《娇妻难为》 第1章 逃亡 永安七年,帝星飘摇。 三载大旱,赤地千里,黄河两岸饿殍相枕,流寇肆虐,各地义军揭竿而起,大燕摇摇欲坠,已显颓败之象。 是夜,江南陆宅后院。 “云初,现在收拾东西立刻走。” 妇人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焦灼:“那张阎王……点名要你。” 陆云初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紧,抬头露出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哪个张阎王?” “还能有谁!”妇人急得额角冒汗,“便是那号称‘不屠尽江南不收刀’的张献!他麾下谋士前日在宴席上见了你一面,今日聘礼就抬到了府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面露不忍:“那张献是什么人?出身流寇,杀人如麻,前头三房夫人没一个活过半年。他若得了你,新鲜劲儿一过,只怕……” 只怕是红颜薄命,尸骨无存。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陆云初听懂了。她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她太清楚,在这乱世,没有自保能力的美丽,就是最大的原罪。 穿来的这三个月,她已竭力低调行事,却不想终究躲不过。 没错,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三个月前,她还是个在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的社畜,一觉醒来就成了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乱世贵女。更可怕的是,这个“大燕朝”在史书上根本无迹可寻。最初她也曾幻想过凭借现代知识大展拳脚,直到那夜—— 叛军攻城,火光冲天。一颗头颅滚落到她脚边,瞪大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若不是守军及时带兵回援,她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自那以后,她夜夜惊梦。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而来,但既然已经成了陆氏之女,她自当肩负起她的责任。 没死最好,万一死了,说不定她还能回去。 怎么看都不亏。 陆云初拭去妇人眼角的泪水,安慰道:“无论是土匪还是草寇,左右他就是个人,既是人又有何可惧?母亲不必为我忧心,若舍我一人能全黎州百姓,也是功德一件。” 妇人,也就是陆云初的母亲,闻言止不住摇头,泪流满面。她如何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走进火坑。 “你且听话,如今皇权衰落,军心涣散,你父亲……拗不过,已快顶不住了。”她闭了闭眼,“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你立刻启程去燕都,找崔家完婚。” 清河崔氏,门第之冠。纵使日后战火再起,有崔家作保,至少能给她个安身之地。 “可崔家……还会认这门亲吗?”她轻声问。 现如今江南沦陷,陆家式微,早已不是当年能与崔氏平起平坐的门第。 “婚书犹在!崔家若是悔婚,天下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陆母语气激动,随即又颓然道,“总好过……落入那张阎王之手。云初,崔珩年少有为,总归是个正经出身,你去了,至少有崔氏一族在背后护着,纵使崔家不认,也比落在那匪贼手里强。” 是了。陆云初垂下眼帘。 一边是暴虐变态的流寇无赖,一边是绵延百年的名门世族。 这根本不用选择。 “好。”她不再拒绝,“我去。” 与其留在这里沦为玩物,不如西上去那燕都赌一个可能。 总归,不会更差了。 陆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他风尘仆仆,将手中的玉佩交给她。 “这是十年前我与崔氏交换的信物,日前我已向他修书一封,道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望他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照拂照拂你。” “迟则生变,路引我已经办好了,你今晚就走吧。”说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儒雅的面容上骤然添了一丝颓意,苍老了许多。 陆云初眼眶一红:“父亲……” 她虽然并非原主,但也明白这个节点放她离开,他需要背负多大的压力。 “莫要哭泣,莫要犹豫,今时已不同往日,黎州兵败已成定局,这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如今优势尽在起义军,我们如何判定他们是否能信守承诺。” “五十万条人命放在你一个人身上,太重了。” 陆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她记忆中父亲曾经的模样。 陆云初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若我此刻离开,那爹娘又该如何自处?” 离开容易,留下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何况他还是刺史,却徇私放走了她,又要如何去面对这一城怒火呢? “这你无须担忧,只尽快离开这里,如今你的身份已不同往日,过去后需得收敛起你的性子,若是……若是能留在燕都便再好不过了。”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神色怅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燕气数已尽,纵使留在燕都又能如何,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乱世倾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崔珩我已打听过了,学识容貌均为一等,性子虽然冷了些,但家风清正,想来日后不会委屈了你,你过去,切记低调行事。” “这天下虽一时稳定不下来,但崔家百年世家,护住一个你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她还想说话,却被陆母拦住。 陆母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看着这张自己曾无数次对其他妇人炫耀过的出挑容颜,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娘真后悔给你生了这副容貌,以往还好,可如今天下将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这副容貌若不找个靠得住的,又要如何活下去呢?” 是了,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这样一张脸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庇佑,势必会落得红颜薄命的下场。 “记住了,此去燕都,莫再回头。” 子时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陆宅后门。 陆母将包袱塞入她手中:“里面有银票和碎银,还有一份路引。寅时三刻,有一艘运送军需的官船会借道西上,泊在城西码头,督运的刘参将答应捎你一程,切勿延误了!” 陆云初点头,她明白,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那张阎王察觉的危险,也会多拖累他们一分。 她不再犹豫,与贴身侍女采薇在暗卫的护送下,融入夜色。 如今战事频发,官船破旧失修,无人打理,弥漫着一股浓郁刺鼻的腥气。 担心身份暴露,陆云初只能和侍女挤在诸多货箱之间,她靠在角落,听着船舷外哗哗的水声,心绪难平。 侍女采薇以为她还在担心张阎王追上来,揽着她安慰道。 “小姐被怕,我们很快就到燕都了,他们不会过来了。” 可去燕都的路哪有那么好走。 官船沿河西上,船行六日,方才勉强抵达兴州地界。 陆云初回首南望,来路已隐在苍茫水色之后,黎州的轮廓再不可见。她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剜去一块,空落落得让人发慌。 从此便是孤身一人,前路未卜,归期渺茫。 行至云州水域时,船身猛地一晃,只见数艘快船从两侧疾冲而出,横拦船头,船上立着几个持刀的男子。 “是水匪?还是……”采薇声音发颤,紧紧抓住陆云初的手臂。 陆云初心头一紧,脑中瞬间闪过张献那张狰狞的面孔。 莫非是张献的人追来了? 两名暗卫已悄然握紧了刀柄,将她护在身后。 所幸,只是水寨水匪借机敛财,那伙人盘查一番,索要了些钱财便放行了。 虚惊一场,陆云初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当机立断:“这水路怕是不太平了,我们下一处码头便下船,改走陆路。” 陆路远比水路更加难走。前往京都的主官道日前已被一股流窜的山匪占据,安全起见,他们只能先绕行西边的栖霞山小路,虽要多费几日脚程,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如今她们身份敏感,身上的官船凭证已不敢再用,身上携带的银钱又多为大额银票,莫说在这等荒僻小镇,便是寻常州府也难找兑。 陆云初沉吟片刻,从包裹中取出一枚双螭纹佩。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精致的螭龙纹样,是原身及笄时所得的礼物,不算过于贵重,眼下这等情势,用它来换取盘缠再合适不过了。 如今镇上仍开着的铺子本就不多,当铺更是只余这一家独大。 掌柜的是个穿着半旧儒衫的中年文士,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接过玉佩,细细打量,目光又在低垂着头、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陆云初身上转了一圈。 “玉质尚可,雕工也算细致,只是眼下这时节,玉佩这等物件最是不值钱。”他慢悠悠开口,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死当。” 采薇顿时急了:“这玉佩至少值百两!你……” 陆云初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她不欲节外生枝,只想尽快换得银钱离开这是非之地。 “五十两,只要碎银,掌柜的行个方便。” 那掌柜刚要压价,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陈掌柜,你这价压得,可有些不地道了。” 陆云初闻言回头,只见一锦衣公子摇着一把紫竹骨扇步入店内。他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昳丽,眉眼风流,通身气度与这破败小镇格格不入。 他目光在陆云初蒙着面纱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那枚玉佩上。 “这枚双螭纹佩,玉质温润,刀法古拙,用的是上好的于阗籽料,陈掌柜,你出价未免辱没了这方美玉。” 他转而看向掌柜,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一百二十两,市价如此,童叟无欺。” 陈掌柜面色一变,似是对这公子颇为忌惮,讷讷不敢再多言。 那公子这才看向陆云初,温言道:“姑娘这块玉,触手生温,是块难得的好玉。若急于周转,在下愿按此价购入。” 他顿了顿,随即取出一张名帖与银钱一并递过,目光清正,并无半分轻佻,“玉石有灵,若他日姑娘想赎回,可随时来沈氏商行寻我。” 沈氏商行?陆云初心头一动,那是大燕横跨南北、声名极盛的第一商号。 传闻这商行不仅富可敌国,更掌控着大燕七成的漕运,连边关军需也多有仰仗其调度。 这样一个人物,为何会出现在这个破落小镇? 陆云初心生警惕,不敢多言,接过银钱与名帖,便带着采薇几人匆匆离开。 因此也没看到她走后,那位锦衣公子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缓缓漾开笑意。 “江南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猫爪][猫爪][猫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逃亡 第2章 崔府 拿到银两后,陆云初一行人不敢耽搁,驾着马车匆匆离开小镇。 栖霞山路崎岖难行,好在有长风时刻关注,一路虽有颠簸,却也算有惊无险。 如此又走了三天,她们终于绕出山路,踏上了相对平坦的官道。远处,燕都轮廓已隐约可见。 “小姐!前头……看见燕都城楼了!”采薇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陆云初伸手挑起车帘,望向远处那座巍峨城郭,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只要进了城,找到崔府,她这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或许就能暂告一段落。 却不想,在离城门尚有三四十里的一处缓坡,异变陡生! “砰——” 官道两旁突然冲出数十个手持木棒、面露凶光的流民,他们将马车团团围住。马车猛地一震,车外传来侍卫的怒喝和杂乱的脚步声。 “停车!把粮食交出来!” 采薇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攥住她的衣袖。陆云初透过车帘缝隙望去,只见黑压压的流民如潮水般涌来,疯狂地扑向车队。 车帘被粗暴扯开,一张狰狞的脸探进来。采薇尖叫着护在她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如惊雷般由远及近。一队玄甲骑兵如黑云压境,为首那人勒马而立,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光天化日,敢在天子脚下作乱!”一声清越又带着肃杀之气的喝令响起。 “列阵!”声音落下,箭矢划破长空。 那些抢粮的流民被这阵势骇住,顿时作鸟兽散去。 混乱中,一支利箭“嗖”地射入马车车窗旁的木框,车帘在这剧烈的晃动下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惊慌失色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陆云初惊魂未定地抬头,恰好对上了一双刚刚策马奔至车旁的深邃眼眸。 马上的男子一身银亮轻甲,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少年将军特有的飒爽与锐气。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在触及车帘后那张因受惊愈发显得我见犹怜、清艳不可方物的脸庞时,骤然定住。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姑娘,受惊了。”他回过神来,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利落地翻身下马,“在下神策军萧煜,途经此地剿匪,不想惊扰了姑娘。” 这时,长风已稳住局面,上前行礼回话:“将军言重了,若非将军及时相助,我们怕是要吃一番苦头,将军此举,吴郡陆氏铭记在心。” “吴郡陆氏?”萧煜目光从马车上掠过,带了几分探寻:“可是入京探亲?” “是……”长风正要答话,却听车帘后传来一道清越嗓音:“是去完婚。” 萧煜循声望去,只见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女子已掀帘而出,虽以轻纱覆面,仍难掩风姿。 她微微福身:“小女陆氏,奉家父之命,前往燕都与清河崔氏完婚。” “清河崔氏?”萧煜眉峰微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讶异,“莫非是……崔珩?” “正是崔六公子。”陆云初垂眸应道。 萧煜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嘴角撇了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咕哝了一句:“崔珩那个死人脸……冰块似的,有什么好的……” 他心下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遗憾。 萧煜整理了下缰绳,复又抬眼看向陆云初,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清朗:“此去燕都尚有一段距离,这一带近来不太平。本将正好回京述职,便顺路护送你们一程吧。” 语罢,他不再多看陆云初,仿佛真的只是出于职责,指挥着麾下士兵清理道路,护卫在马车两侧。只是那时不时瞥向马车方向的眼神,泄露了他一丝不平静的心绪。 马车在萧煜所率骑兵的护送下,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崔府门前。 “多谢萧将军一路护送。”陆云初在下车前轻声道谢。 萧煜端坐马上,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崔珩那人……陆姑娘为何会选他?” 陆云初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父母之命,不敢有违。” 父母之命?他以往最讨厌这种迂腐的言论,如今听起来心中更是莫名升起一股躁意,却又没什么立场再说什么,只拱了拱手:“既已送到,萧某告辞。陆姑娘……保重。” 他坐在马上,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调转马头离去,只是那背影,多少带了些不甘的意味。 崔府的门楣比想象中更为气派,兽首衔环,石狮肃穆。 陆云初扶着采薇的手下车,抬头看着那悬着鎏金匾额的门楣,深吸一口气,端出最温婉柔顺的姿态。 引路的是一位姓孙的管事嬷嬷,她穿着一身暗褐色缎子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陆姑娘一路舟车劳顿,夫人已在厅中等候,请随老奴来。” 穿堂过院,亭台楼阁,无一不彰显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权势,比她在江南那个没落的陆家,不知气派了多少。 在大厅,陆云初见到了崔家主母,郑氏。 郑氏端坐上首,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缂丝长袄,头戴赤金点翠抹额,面容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威严与审视。 她上下打量着陆云初,目光尤其在陆云初那张过于秾丽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吴郡陆云初,给夫人请安。”陆云初依着临时恶补的规矩行礼。 “路上辛苦了。”郑氏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如今江南情势如何?你父亲母亲可还安好?” 陆云初一一谨慎作答,言辞得体,既不刻意卖惨,也适度流露出对家人的担忧。 郑氏静静听着,末了,淡淡道:“难为你父亲母亲了。你父亲送的信,老爷已经看过。既然来了,就先安心住下。但……”她话音微顿,“燕都不比江南,言谈举止,须得时时谨记身份,莫要行差踏错,失了体统。” 话里话外,透着敲打。 陆云初垂首应是:“谨遵夫人教诲。” 这时,侍立在郑氏身旁的一位碧衣女子柔声开口:“姨母,陆姐姐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不如先让姐姐歇息片刻?” 郑氏面色稍霁,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还是你贴心。”转而看向陆云初,“这是青玉,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最是懂事。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明白的,多问问她。” 原来是寄居在崔府的表小姐郑青玉。 郑青玉上前,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如春水:“青玉见过沈姐姐。姐姐远道而来,住不惯的,尽管吩咐青玉便是。” 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罗裙,浑身上下别无赘饰,只腕间着一枚通透的翡翠镯子,更衬得她楚楚动人。她声音温软,三言两语便逗得郑氏展颜,显然极得人心。 陆云初面上含笑应对,心里却咯噔一下:这温柔解意、深得长辈欢心的表妹,怎么看,都像她前世看过的小说里,那与表哥关系匪浅的“青梅”啊。 随后,郑氏又唤来了自己的嫡女,九小姐崔明姝。崔明姝年纪尚小,性子活泼,见到陆云初,眼睛一亮,直言道:“陆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引得郑氏轻斥了一句“没规矩”,她却偷偷冲陆云初眨了眨眼。 陆云初面上始终保持着温婉的浅笑,心中却已了然。 她感觉得到,这府中上下,从主母到这位表小姐,似乎都不太欢迎她。 不过,她并不十分在意。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只要婚约还在,只要崔珩没有明确拒婚,她们再不喜,也只能在规矩内刁难一下她。 她真正关心的,还是这府里真正话事人的态度。 晚膳时分,陆云初终于见到了吏部侍郎崔文渊与她的未婚夫崔珩。 崔文渊是个一身儒雅气息的文人,问了陆云初几句江南局势和家中情况,便对郑氏道:“既然人已接到,选个吉日,便将事情定下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崔珩身上。 他从进门便未发一语,面容冷峻,气质清冽如寒山孤雪。此刻闻言,也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陆云初,看不出什么情绪,随即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没有拒绝。 一旁的郑青玉,拿着筷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郑氏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老爷,云初刚到,总得让她适应些时日。再说珩儿最近公务繁忙,也不急在这一时。不如先让云初在府中安顿下来,彼此熟悉些再说。” 陆云初心下了然,看来这位未来婆母,并不满意这门亲事。不过,只要崔大人认可,崔珩不明确反对,那她的第一步,就算成功了。 膳后,崔大人吩咐崔珩送她回听雪堂。 月色清冷,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抄手游廊下,一路无言。 陆云初拢了拢披风,主动打破寂静。 “崔公子如何看待这门婚事?”她试探着问,声音放得轻柔。 崔珩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仰着脸,容颜精致,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态度有些生硬,随即补充道,“陆姑娘……很好。” 见他态度虽冷,但并无排斥,陆云初心下稍安。一阵夜风吹来,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崔珩注意到她的动作,对身后跟着的小厮道:“去将书房那个紫铜手炉取来,给陆姑娘送去。” “是。” 手炉很快送来,暖意透过炉身蔓延开来。陆云初抱着手炉,抬头对他微微一笑,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公子。” 月光洒在她含笑的眉眼间,仿佛冰雪初融,春花乍放。崔珩眸光微动,迅速移开了视线,只低低“嗯”了一声,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热意。 陆云初嘴角笑意加深。 看来这桩婚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或许,她可以暂时安下心,徐徐图之。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见孙嬷嬷踏进听雪堂:“陆姑娘,夫人吩咐了。燕都规矩繁细,与江南大有不同。明日卯时正,请姑娘至西院的静心堂,学学崔府的新规矩。” 她的目光扫过陆云初稍显凌乱的发丝,语气意味深长:“免得日后,闹出什么笑话,失了崔府和姑娘您的颜面。” 陆云初一怔。卯时学规矩?天都还没亮吧! 看来这高门深院,还真没那么好进啊。 [墨镜][墨镜][墨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崔府 第3章 规矩 次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陆云初便已起身梳洗。 采薇在一旁为她绾发,看着陆云初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心疼道:“小姐怎么起得这样早?可是昨夜睡得不安稳?” 陆云初摇头,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昨日嬷嬷特意提点,今日要学规矩。” “可嬷嬷不是说卯时才开始吗?”采薇看了眼窗外朦胧的天色,“如今才刚过寅时。” 陆云初从镜中看了小丫头一眼,心下轻叹。 这丫头忠心是忠心,终究还是年纪小,不懂得深宅大院里的门道。 如今这崔少夫人的位置,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这个凭着旧日婚约进府的人,论家世比不上燕都贵女,论情分比不过自幼长在府上的表小姐。 崔大人虽认可这门亲事,但他不常过问内宅之事。这府里上下,终究是崔夫人说了算。若不能在崔夫人面前显出过人之处,只怕…… 想到这里,陆云初不禁叹了口气,神色郁郁。 本来穿越就够烦了,原以为还能靠着这张脸做个清闲娇妻,没想到现在娇妻都要竞争上岗了。 老天爷给了她这么美的一张脸,怎么就偏偏让她穿到了古代,要是放在现代,她哪至于为了个男人费尽心思。 她抿了抿唇,指尖划过妆匣,最终拣了支素银簪子:“今日不必太出挑,我们初来乍到穿得太扎眼反而招嫌。” 她清楚,眼下不是讲排场的时候,察言观色、守礼循矩才是安身之道。 待收拾妥当,天色尚早。她特意提早两刻钟来到静安堂外,正遇上刚起身的孙嬷嬷。 嬷嬷见她来得这样早,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姑娘稍候,老奴这就去通传。” 卯时正,门帘挑起,她随着引路的丫鬟入内。 郑青玉正跪在崔夫人脚边捶腿。见她进来,崔夫人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倒是郑青玉柔柔一笑:“姐姐来得真巧,姨母正要尝我新炖的燕窝。” 陆云初依着规矩行礼,姿态柔顺:“云初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 崔夫人这才淡淡“嗯”了一声,接过郑青玉递上的燕窝,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陆云初低垂的眉眼上,不紧不慢地开口:“起来吧。听说你出身吴郡陆氏,想必是读过书的?” 来了。陆云初心下一凛,恭敬应答:“家中确曾请过西席,只是云初资质愚钝,不过略识几个字罢了。” 郑青玉在一旁柔声插话,笑容温婉:“陆姐姐过谦了。江南文风鼎盛,姐姐定然是博学多才的。哪像青玉朽木难雕,让姨母头疼。” 她嘴上虽在自贬,可话里话外都透着与崔夫人的亲昵。 果不其然,崔夫人被她逗得眉开眼笑,抬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嗔怪:“你这丫头,就会说些俏皮话。” 说罢,又将目光移向陆云初,笑容微敛:“女儿家,知道些道理、懂得持家之本便是,读太多杂书,反倒移了性情。” “从明日起,你就跟着孙嬷嬷好生学习崔府的规矩,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是,云初谨遵夫人教诲。” 接下来的日子,陆云初每日在嬷嬷的指导下学习规矩礼仪。她学得很快,行止坐卧已渐有大家风范,连最是严苛的孙嬷嬷也挑不出太大错处,可崔夫人待她却始终不冷不热。 陆云初本想从崔珩入手,谁料他一贯深居简出,两人鲜少有碰面的时候,难得几次偶遇试探也都石沉大海,仿佛那天他昙花一现的温柔是她的幻觉一般。 她只能迅速调整策略,将全部心力投注于学习规矩,希望能借此获得崔夫人的青眼。 这日,陆云初照例来到静安堂外请安,还未进去,就听见内间传来激烈的争执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响。 “学了这么久,《女诫》还是背得磕磕绊绊!京中与你同龄的小姐,哪个不是通晓诗文、精于女红?偏你不同,整日只想着摆弄那些刀枪棍棒的图谱,来一个先生气走一个,崔家世代书香,怎么就出了你这个孽障!” “刀枪棍棒怎么了?前朝秦夫人率领娘子军助魏王角逐天下,以军功封侯,用的不也是刀枪棍棒?我为何非要学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句,背这束缚手脚的《女诫》?” “凭什么女子便要温顺柔婉,便要三从四德?像这般不辨是非的破书,我才不读!谁爱读谁读去!”女孩儿嘶喊着,声音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是崔明姝,崔九小姐。 “放肆!” 崔夫人气得声音发颤,“这等离经叛道的话也是你能说的?嬷嬷,请家法!今日我非要打醒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我不服!我就是不服!就算您今日打死我,我还是不服。” 陆云初站在廊下,听着屋内少女倔强地呐喊,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眼见内间的争执愈演愈烈,陆云初抬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崔夫人正在气头上,见她闯入,脸色又差了几分,语气冰冷:“你来做什么?这里没你的事!” 陆云初不卑不亢,目光扫过地上满脸泪痕、仍不肯低头的女孩,柔声道:“夫人息怒,方才云初在廊下听见动静,实在放心不下。明姝年纪尚小,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夫人看在她尚年幼的份上,给她一次机会。” 崔夫人握着戒尺的手一顿,凌厉的目光扫过来:“你倒是会做好人。” “云初不敢。只是想起幼时家母教导,说育人如育苗,需顺其天性。强压之下,恐生逆反。明姝这般……想来是心中有惑未解。若夫人信得过,可否让云初一试?或许能寻到关窍。” 崔夫人满腔怒火被她这番从容不迫的态度浇熄了几分,她打量着陆云初,眼神锐利如刀:“你?莫要以为认得几个字,便能为人师表。” “云初不敢。”陆云初垂眸,“只是不忍见妹妹受责,夫人忧心。成与不成,一试便知,若无效,夫人再行责罚也不迟。” 崔夫人盯着她,又看看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崔明姝,终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便让你试试。若她不知悔改,你便与她一同领罚!” 回听雪堂的路上,小姑娘一言不发。 直到陆云初让采薇端来热茶点心,她这才红着眼开口:“你不该管的。” 她是崔夫人的孩子,无论她再如何离经叛道,崔夫人终归是不忍心罚她,可陆云初不一样,她如今身份本就尴尬,又贸然插手这件事,稍有不慎就会被崔夫人迁怒,得不偿失。 见陆云初不说话,崔明姝叹了一口气,说:“罢了,我回去会把这劳什子女诫背下来,往后你就别掺和这件事了。”说完准备起身离开。 见她要走,陆云初忙拉住她,“可我说的是真的,我不觉得你离经叛道,我知道,你只是心中有惑,无人能解。” 崔明姝猛然回头,惊愕地看着她:“你不觉得我离经叛道?” “当然不。” 陆云初斩钉截铁,她拿起那本被撕扯过的《女诫》:“我觉得,你能想到这些,很了不起。” 崔明姝彻底愣住了。 “你没有错。”陆云初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无数被这个时代束缚住的灵魂,“错的是这个世道对女子的不公,错的是男子给女子强加的枷锁。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你若因厌恶其中几句陈腐训诫,就因噎废食,放弃读书,放弃让自己明智,那才是大错特错!” 崔明姝含泪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他们希望你成为的样子。读书是为了让你明理,让你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明是非、知进退,是让你学会去分辨什么是值得坚守的,什么是应该摒弃的,而非人云亦云,浑浑噩噩度此一生。” 陆云初看着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既向往沙场点兵、金戈铁马,可曾想过,那些青史留名的将军,靠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若不读书,你如何懂得排兵布阵的玄机?如何参透人心世情的微妙?” “读了书,你才知九州之外有山海,女子之志可凌云,这才是读书的真义,让你即便身处深闺,亦能心向四海。” 崔明姝怔怔地望着她,眼前的女子与她想象中古板的师长截然不同。 她不会强迫她接受那些“三从四德”的刻板教条,不会逼她死记硬背那些晦涩难懂的训条,更不会苛责她离经叛道的想法。 她会倾听她心底的困惑,会给她讲能征善战、率领千军万马开疆拓土、拥有自己封地的女将军;讲以一介女流之身周旋于权力中心、凭智谋影响朝局的女相……讲千千万万个不被世俗定义、闪耀在历史长河里的女性。 崔明姝的眼底倏然亮了起来。 她第一次主动坐回书案前。她要从这字里行间,找到属于自己未来的千万种可能。 崔夫人惊讶地发现,崔明姝身上的“离经叛道”不见了,她看向陆云初的眼神,终于褪去了冰冷的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认可。 一日课毕,崔明姝托着腮,忽然问道:“陆姐姐,你懂得这么多,那你甘心就这样嫁给我哥哥,困在这后宅一方天地里吗?” 陆云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望着少女清澈的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自现代而来,骤然落到举步维艰的乱世,要说甘不甘心,自然是不甘心的。 最初她也曾幻想过凭借现代知识大展拳脚,可一次次被现实打趴,到如今却发现自己已然丢掉了最初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还有什么比找个靠山更划算的出路? 这次也一样。 陆云初稳住手腕,继续落笔,面上带着浅笑,反问道:“怎么?是觉得你哥哥不好吗?” 崔明姝用力摇头:“不是!哥哥他自然是极好的,可是……”她蹙着小小的眉头,努力组织语言,“我就是觉得,纵使他有千般万般好,好像……好像都不值得姐姐你为他放弃一切,只守着这四方宅院。” 陆云初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像在说服自己。 “傻丫头,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顺心。” 好在她的努力并非毫无成效。近日来,崔夫人待她态度柔和了许多,偶尔会问起她江南风物,叮嘱她添减衣裳。 连带着府里的下人也最会看人下菜碟,听雪堂的饭菜一日比一日精细,炭火也足量供应,不再如以往那般敷衍。 这一切,让她恍惚中生出一丝错觉——或许,她真的能在这深宅大院中挣得一席立足之地。 但很快,这丝错觉便被现实击得粉碎。 那日,她正从崔明姝处回来,想着顺道去园中走走,却在前院回廊的月洞门下,远远瞥见一抹熟悉的窈窕身影。 郑青玉提着一只精致的黑漆描金食盒,步履轻盈,正朝着崔珩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外值守的小厮,见到郑青玉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微微躬身,替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扉开合的瞬间,她隐约瞥见了里面端坐于书案后的挺拔身影。 陆云初僵在原地。 崔珩的书房,等闲人不得入内。 他竟然让郑青玉进去了? [猫爪][猫爪][猫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