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后发现宿敌迷恋我》 第1章 前世(一) 暮色四合,宫灯烛火葳蕤。 银练大雪还簌簌落个不停,在朱墙青瓦上积了深重的白。刮刀似的风呼啸着,荡起回廊一袭卷帘,帘底的珠串彼此磋磨碰撞,发出玉碎般清脆的声响。 她听着这声音,想起这帘还是那人教她布下的。 春秋四季,有风时,她廊下便叮当满声,煞是好听。她甚是喜欢,以至于辗转多地,最后落定长宁宫,她廊下的光景倒是没变。 想到那人,她觉得有些闷,便命人推开窗。 看着窗外朱桓映阙的簌簌银练大雪,奚竹语气颇有些可惜:“深冬,大雪,晓春你知道还缺什么吗?” 晓春年纪稍长,总爱穿一水儿的绿衣裳,倒是应着这个春字,她笑了一下,“我猜娘娘想的大约是差口火锅。” 幽绿如墨的黑子伴随轻响在棋盘上落脚,她在朔雪中缓缓一笑,语气有些懊恼,“真的是,从前进了冷宫吃不着就算了,怎么复位后也吃不着,整日都是些药膳粥品,有什么滋味。” 声音婉转,随着她吐出的雾凇随消散在无边冷然的夜里。 她脑中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 系统:宿主,你再吹冷风恐怕连血皮都不剩了。 伴随着声音的响起,奚竹眼前照旧出现一面虚幻的水镜,镜面荡漾,倒映着她的基础数值。 生命:2 体力:7 …… 魇化值:80 奚竹指尖摩挲着一枚幽绿如墨的黑子,漫不经心地勾唇,不疾不徐地在脑中噎了他一句:说得好像我不开窗就能活得过今晚一样。 系统:…… 系统:总不能这么悲观。 奚竹冷笑:我也能乐观,现在魇化值才八十,我还能再入梦一次,我现在就去梦里把那狗皇帝谢遂掐死。 奚竹:如果我早知道他是这样一个神经病,当初就算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选他做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是说这些都为时晚矣。 奚竹攥着黑子的玉指狠狠捏紧,指腹一片冷白,她银牙碎咬,想到那些毫无食欲的药膳只觉胃里翻腾,从前的她可能怎么都想象不到,自己以后连吃上一口火锅都成了奢望。 没穿越前,她还是一个朝九晚十的上班族,一朝回家遭人抢劫,被人一钢管抡来了这异世界。 她就纳了闷了,她一个浑身被“穷酸”两个字腌入味的社畜,那两个人怎么就瞎了眼抢劫她呢。 甫一睁眼,她便穿越到了这个名为昭衍的朝代,还给她配了一个健忘的系统。 鼓捣半天才告诉她这似乎是一个皇子角逐皇位的故事,而她则是一个死于乱世之中籍籍无名的同名路人甲,要走完主线才能够回到原世界。 按照奚竹的前瞻性小说嗅觉,故事肯定不止步于让她做一个不见经传的小炮灰,既然是穿越,必然要成就一番大事业。 于是她循着这健忘系统的碎片记忆,按照故事主线嫁与七皇子谢遂,又踏入夺嫡路,权谋场,助谢遂即位,她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可这时系统却静默下来,那道常年低沉冷漠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缝。 系统:我好像搞错了,走主线似乎不能脱离。 她就这样拖着一个猪队友在陌生世界里摸索回家的办法。 既然不是事业文,难道是攻略文? 于是她攻略核心人物,拉拢权臣,所有能试的办法她都试过。 如今她看着自己见底的生命值,终于是折腾不动了。 若不是系统没有实体,恐怕奚竹早把他用粉条一拌,包成饺子一起打包给那个狗皇帝了。 想到那个狗皇帝,奚竹不禁冷笑:你现在给我把谢遂的数值调出来。 话毕,那方水镜在她面前复又展开。 谢遂: 生命:0.3 体力:0 爱意值(平均/实时):98/100 奚竹“哈”一声,乐了。 只是她眉眼含霜,语气里尽是嘲弄:这神经病现在又涨到一百了。 奚竹:上一次涨到一百的时候把我送入冷宫,这一次是不是要送我上黄泉。 只是她看着他少得可怜的生命值和归零的体力,只冷嗤一声,想必这狗皇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又赢了,”奚竹朝对面一笑,“这么久了,玉嫔你的棋艺还是这样,没什么进步啊。” 棋盘对弈的人抬眼看她,见她眯着眸子,托腮浅笑,长睫展合如兰亭飞鸟振翅。 熟悉的雪白面颌落照着赤灯剪影,她侧脸那道清浅的疤痕几乎隐没不见,婀娜烛火映衬在她漆黑的瞳,宛如长尾游鱼沉寂在深潭中。 她摊开掌心,带着一种重回巅峰的洋洋得意,冲她挑眉一笑。 她还是那样,如今复位,与从前更是一般无二。 玉嫔认输般将那叠粉腻酥融的点心推至她面前,如今圣上病重,后宫节俭,这点精致的点心还是玉嫔的小厨房省下不少材料才做出的。 玉嫔微微一笑,将棋盘上错落的黑白棋子收起:“嫔妾倒是没想过,有一日还能再与娘娘对弈。” 奚竹也笑:“本宫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赢一碟你的点心。” 窗外雪还在下,声势浩大。 院中的玉兰今年开花甚少,早早就败了,如今清瘦的枝干点缀着积雪,在窈窕灯影下映衬着星点浅光,远看倒像是玉兰开了满树。 宫人步履匆匆,穿过重重回廊,在殿前已被掩埋的青石阶路上留下一串深重脚印。 “娘娘!” 随她而来的还有深冬夜里从远处传来的深沉打更声。 已然亥时了。 她走得太快,鞋底的积雪踩在廷内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冷不丁跌了一跤,她却顾不上起身,只匍匐着跪走到桌案前,声音冷颤:“娘娘!” 她的话语伴随第二声更鸣响起,“娘娘,陛下圣躬违和日重,太医诊治无果,恐怕......” 一时间,殿内宫人跪了满地。 奚竹早就猜到如此,只微微颔首,冰凉的琉璃珠穗垂在鬓边,显得她无情冷艳。 —— 奚竹刚穿来时,正遭遇原身最黑暗的时期,也是她那平淡人生中的唯一波折。 那便是遭人劫掳,被人卖进江南的一户人家里做丫头,磋磨两年才得以逃出。 本以为回到家中便能过上岁月静好的日子,可实际上回到家里过的是负重前行。 奚竹是家中嫡出,但母亲庸懦,父亲宠妾灭妻,本就不看重她这个女儿,她在家中也没什么话语权。 原本她还苦于如何按照主线攀上谢遂这个高枝,倒是谢遂先她一步,重金礼聘抬进慕府,并立誓非她不娶,这样的好亲事才落到她头上。 托系统的福,她看着谢遂几乎为0的爱意值,看穿了他山盟海誓下平静无波的心。 谢遂并不爱她,但奚竹并不在意,她只想回家。 于是她推动主线,踏夺嫡路,入权谋场,与谢遂相携登上最尊贵的位置。 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走过鲜血铸就的夺嫡路,说没有丝毫感情必然是骗人的。 一路的腥风血雨奚竹都看在眼里,那些雨点也落在她身上,化作一道道刀疤。谢遂轻抚着,届时便是滚烫的雨,添作泪落下。他那颗原本幽潭无影的心,也随着风声鹤唳为她牵动。 有时奚竹会在长夜里点一盏朦胧的烛火,描摹他深邃的眉眼,听他在梦中呢喃她的名字。长夜漫漫,像一叶扁舟落脚一座孤岛,他也渐渐成为她在这陌生世界的唯一慰藉。 夺嫡凶险,三皇子手握重兵,四皇子坐山观虎......还有那位谢世子,也常与他不对付。 谢遂不是适合在夺嫡场上厮杀的人,在系统原先的碎片故事中他最后似乎也寂寂而终。 但不知为何,这次他身后多了一位运筹帷幄的国师,那位先帝的少年丞相,为他铺路造阶,为他清点兵将。 奚竹以为日后必然是晴日朗朗,每日围炉而坐,吃火锅烤肉串的日子。 只是一朝杏花落尽,一切都变了,奚竹才发觉余下的只有酸涩的果子。 曾经爱意漫溢时许下的一生一双人,也随着一茬又一茬新人的入宫而显得纸薄般可笑。 每一个孤寂的冷夜,奚竹都面对着那面水镜,缓缓荡漾的水纹映衬她疲倦的眉眼。她看着高居不下的爱意值,一遍遍问系统,是不是出错了,不然他为何这样对她。 每一次的歇斯底里,回复她的永远是谢遂的无动于衷。 悲寂间,奚竹恍然发觉自己早已忘记自己踏入夺嫡路的初心。 原本她只想回家啊。 或许是在原先世界她向来独来独往,孤身一人在世间泥泞中摸爬滚打,虽有朋友两三,但仍旧无边孤单,才导致她在这异世界感受到难得温情后,竟渐渐遗忘了曾经誓要回家的诺言。 如今那寸温情已然烟消云散,她也该回去了。 只是这个猪队友系统竟然搞错了,她只好重新摸索,决计拉拢权臣,攻略核心人物来曲线救国。 可谢遂走的是那样一条夺嫡路,她拉拢的手段他怎能觉察不出。他第一次发了大火,竟像个孩子一样将长宁宫的杯盏砸了满地。 深宫的长夜,谢遂凝望着她,那双眼里充满了复杂纠缠的情愫,与当年满眼缱绻的少年一别尘寰。 他以莫须有的罪名问罪她的母家,家中众人流放岭南,家中少有疼爱她的祖母死于流放途中的流寇手中。 在那之前祖母还派人从宫外给她送了一副织好的毛绒手套,老人家年纪大了,事情总记不清楚,还以为她是从前那个总冻伤手的女娃娃。 奚竹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一个心疼她的亲人也故去了。 而那位她有意拉拢的权臣,也在不久后葬身火海。 朝中渐起言语,说那位权臣权重望崇,功高盖主,而慕家声名显赫,结党营私。 奚竹恍然间明白,自己成了谢遂问罪的棋子。她低估了一个帝王的猜疑和算计。 谢遂承诺不会牵扯到她,她仍然还是他唯一的皇后。可奚竹深知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自己安能独善其身。 他们从两心相许走到貌合神离,再到后宫中人墙头草般一边倒,甚至他的宠妃对她讥讽折辱,他也不闻不问。 奚竹只是冷笑,他实在是小看她了,觉得她脱不下这一身荣华富贵吗?他既然忌惮,那奚竹便再给他一个发落的由头。 于是她只提着那根几乎将折辱她的妃子抽得断气的长鞭,静静在长宁宫中等待。 水镜上的数值跳跃,忽高忽低,最终却稳居一百,与此同时,她听见废后的宣告。 他真是个神经病。 在冷宫的每一天她都这样想。 奚竹安分了,她不争了也不问了,回家似乎也遥遥无期了,幸好她在后宫下人心中还留有几分良善的贤名,内务府总管曾经也是她一手提拔。 她在冷宫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凄惨,她整日窝在回廊下,在逶迤树荫里听穿堂风荡过一众卷帘珠噼里啪啦。 只可惜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太久,先帝宗亲膝下的那位谢世子竟是假死脱身,一朝卷土重来,拥护先帝嫡幼子,打着“清君侧”的名号,重新杀回皇城。 奚竹知道,谢遂斗不过他。 那位为他鞠躬尽瘁的国师,早已在他一手安排下,死于赤红火光中。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感兴趣的小主点个收藏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前世(一) 第2章 前世(二) 深冬大雪,声势沆砀,落不尽一般浇灭天地所有颜色。 奚竹简直悔不当初,自己算计了一生,竟然是栽在了一个神经病的手里。 若是早知如此,奚竹一开始便会离他远远的,也不会落得今日几近家破人亡的局面,连回到原世界也成了奢望。 而如今的珩王也就是那位谢世子,虽假借圣意,将她从冷宫复位,但实为幽禁,饭食汤药,一应有人供送,也许旁人走动与她解闷,但就是不许她踏出长宁宫。 是留着她为他们这场“清君侧”正名还是其他,她暂且不能探知一二。 而对于被同样幽禁的谢遂,他的处境似乎要更为凄惨,但奚竹踏不出宫门,只能每日盯着那方水镜,看谢遂这个狗皇帝什么时候咽气。 “娘娘,汤药煎好了。” 奚竹接过,苦涩的药香钻进鼻腔,她却早已习惯,抬袖一饮而尽。 病痛像是应召一般,她剧烈咳嗽起来,纸一样单薄的身体随着咳声震颤,仿佛下一秒便要破开。 晓春忙上前为她拍背,她却只是拉着晓春的手,像寂寥秋叶在狂风中找到的唯一落点,仿佛只要松手便会被狂风撕成碎片。 待气息平稳后,她将手中沾血的绢帕团握住,无事般垂眼,只将那粉糯糕点咬下一块,缓解舌腔余留的药苦与血腥。。 “娘娘,”宫人从外进来,一双眉蹙着,“刑部左侍郎求见。” 她又补了一句:“是那位女侍郎。” 奚竹与玉嫔同时愣住了,这么晚了,宫门都落了锁,何事这样迫切。 玉嫔识趣,只笑着说今日怕是不能将点心赢回去了。 她拜别,“嫔妾明日再与娘娘一分高下了。” 她披上紫金裘袄,带着宫人提灯离去。 奚竹召那位女侍郎进殿,她神情恍惚间觉得奇妙,自己这样的处境竟还能迎来送往。 她有听过这位女侍郎的名号,据说身手不凡,断案上也铁面无私,是清正廉洁的好官。 那位女侍郎行过礼,便呈上一个方形盒匣。 她道:“国师临终前曾将此物托付给微臣,嘱托微臣一定将其交付到娘娘手中。” “如今盒匣奉上,微臣不便叨扰娘娘万安。” 奚竹微微颔首,她便不再多言,退出长宁宫,在雪夜里支伞独行而去。 奚竹打开,是一块翠色圆玉。 那玉触手生温,圆盘间刻有两条栩栩若生的金鳞,衔尾游动。恍然间,这玉好似一汪春水,竟泛起粼粼波光,池中双鱼结环而嬉。 奚竹挑眉,暗暗称奇,她忝居凤位多年,什么瑰丽异宝没见过,但如这般奇异的她的确头一次见。 她压下流露出的神情,将玉收进袖中。 说来也巧,她与这位国师渊源颇深,并非是由于她结交他这样的权臣才有的渊源,而是由于这样的渊源她才决定拉拢他。 奚竹曾调查过他,她仍然记得那天晴日绒云,麻雀叽喳,她捏着调查而来的几页纸片,惊得无言以对。 她和此人的关系颇为复杂,简单来讲的话,便是她要称他一句兄长。 借着这层身份,她才得以如愿。 只是没想到害了他。 或许怜悯这位受她连累的国师,也怜悯蹉跎半生的自己,悲从中来,胸腔郁结着一大团闷气,奚竹扶案再度咳了起来。 直到咳得胸肺钝痛,喉咙血腥,咳得气若游丝,泪流不止。 盒匣一个不稳滚落在地,原先放置翠玉的盒匣里掉出一张纸片。 她将纸片拿到眼前,见纸片上写着三句话,寥寥数语可谓字字诛心。 一则“可有容身之所?” 从高门慕府到皇城紫禁,何处真正容得下她?那光鲜亮丽的高门显赫,实则内里不堪,她摸爬滚打,算计周旋;这朱漆碧瓦的皇城紫禁,实则鲜血染就,她磋磨半生,也悔恨半生。 二则“可有真心相待之人?” 她苦笑,谢遂是这样一个人吗?她茫然。 她想到冷夜,想到满溢的数值,想到烛火缱绻下少年人的双眼,他垂头,神情显露,葱白般的指尖轻柔地触碰她侧脸洇血的纱布,那颗滚烫的泪她现在仍记得。 但她想起的更多是无边寂寥的夜,是无休的争吵,是同样发红的眼,却不是为她潸然。 三则“可有选择之余地?” 选择?何人有选择呢,她这一生好像都在做选择,乱入异世,嫁与谢遂,但其实她都没得选。 奚竹不知这位国师写下这张纸片的目的是何,如果不是知道他实在是高风亮节之人,恐怕她实在怀疑这是对自己的挖苦讥讽。 她将纸片烧尽,盯着烛火深思倦怠。 她这一生与谢遂纠缠蹉跎,只是没想到一步行差踏错葬送了自己名义上的兄长。 她累极了,只觉得此生再没这样累过了。 晓春为她卸尽钗环,褪去锦绣织金的华服,又放下纱幔,点了一炉安神香。 飘渺的烟气从炉孔蜿蜒漫出,勾勒出一个似与往常无异的孤夜。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卧在榻上,缩在锦被里,闷声在脑中呼唤系统。 奚竹:系统,我要入梦,反正活不过今晚,我不在梦里弄死谢遂我死不瞑目。 系统沉默许久,叹气一声:那也要谢遂做梦才行。 系统:他这样的生命值,怎么可能......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那方水镜上正排布一串名字,谢遂的名字赫然在上。 奚竹只感慨苍天有眼,让她死之前得偿所愿。 她选定谢遂,神识放空,伴随一声水波轻响,她睁开了眼。 晴日朗朗,煦风吹皱一池碧水,垂绦细柳临湖荡照。 高门大府,看来谢遂梦见从前他在王府的光景了。 既是梦中,自然随心而动,霎时奚竹便幻化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将其藏于袖中。 她在这座昔日再熟悉不过的院落中寻找着,临到燕居,她忽然听到了几分轻笑。 “谢遂!还给我!” 奚竹闻声躲了一步,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狗皇帝梦见她了。 奚竹虽然能在梦中为所欲为,但却不能与梦里的自己撞脸,眼下她只能躲在廊下,透过窗上的薄纸静静看着屋内的光景。 “既然是绣给我的,我为何不能看?”谢遂轻笑,声音是温柔缱绻的暖。 “这绣的什么呀,”他拿起那枚荷包,在晴阳下端详着。 荷包上针线浅薄粗陋,奚竹想起这还是自己精心学了半个多月的成果。 “娘子在荷包上绣了两只鸭子作甚?”他装作不懂,掩面打趣她。 “......那是鸳鸯!”梦中的奚竹气得将床上的软枕狠狠丢了过去。 谢遂闪身,面上仍是忍笑的模样,“鸳鸯?” “那该请郎中了,娘子和我必有一人病得不轻。” “谢遂!” 他弯着眉眼,看她炸毛的样子,只将荷包揣进衣襟间放好,“好啦好啦,娘子一逗就着。” 他坐回床沿,她却赌气背过身不看他。 谢遂心思一转,便抬手捂住心口,哎呦哎呦地装病,“娘子,娘子,为夫心里难受。” “你快听听是不是顽疾又犯了。” 奚竹只回身狠狠锤他一拳,这下的痛呼声显得真情实感了许多。 是一段在王府里难能温情的岁月。 ...... 奚竹觉得没甚意思,她只觉得那柄匕首沉得她手酸,便抬手挥散了。 她不是原谅他,现在的谢遂与从前早已不是一个模样,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再纠缠了。 她在最后决定放过他,让他安安生生地死。 爱恨情仇,一笔勾销,即使到了阴曹地府,也不相往来。 她闭上眼,只听一声水波响动,再睁眼,是长宁宫静垂的纱幔。 恍惚间她听见宫人关门闭窗,吹灯剪烛,连带着一阵宫人脚步的兵荒马乱。 她唤晓春:“外面怎么了?” 晓春快步走近,隔着纱幔低声道:“娘娘,珩王来了。” “珩王?”奚竹眯了眯眼,脑中浮现昔日少年冷绝的面庞,还有那个如今令皇城众人都闻风丧胆的名字——谢惊珏。 他倒是有兴致,来送送她这个死到临头的手下败将吗。 她将枕下的匕首握在手里,披衣起身,晓春为她掌烛,昏暗的殿中也因这小小烛火亮了几分。 长宁宫原先的宫人都已被屏退,此刻长宁宫只有她与近侍的晓春。 晓春走到殿外,在殿门前守着。 奚竹没出去,只是推开窗,隔着雕云画雁的窗沿和碎云般的雪与他遥遥相望。 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独身立在廊庑下,葳蕤宫灯照亮他半壁眉眼,落在深潭眸中不过寒星一点。 他墨发高束,横穿一根雪玉簪子,显露出冷而利落的面颌,那对挺拔的眉骨落下丘壑分明的鼻梁,在一侧映下淡淡的剪影。 藏青额带在冷风里微微漾动,额带上的织金暗纹宛如幽潭下的暗流,在宫灯浮光下涌动着斑斓烁彩。 那柄杀入皇城的长剑上还系着那个红玉剑穗,一如当年。 他几乎没怎么变,与奚竹记忆中那副样子一般无二。 记忆中,大多是两人针锋相对的模样,从前共读时两人的关系便初见端倪,到后来愈演愈烈,无甚缓和。 先帝那位宗亲子嗣稀少,疼惜谢惊珏这一个独苗读书寂寞,便邀了不少宫中大臣适龄子女共在私塾中学书识礼。 奚竹有幸也待过一年半载,只是她实在背不下那些古文,常常被先生罚抄责问,说好听些是率性而为,不好听些是冥顽不灵。 时间久了,她便也要脸不再去了。 在书塾时谢惊珏便看她不甚顺眼,她与旁人谈笑风生时,偶能看到他在不远处,沉着长眼看她。 奚竹突然笑了一下,她感觉跟谢惊珏现在在廊下看她的眼神也没什么区别。 那时她也常托着脸逗他一逗,只不过他分外不给面子,常常一甩袖子,只留给她一声冷哼。 次数多了,她也就不自讨没趣了,他这种孤傲的性子,大抵不想与她沾染半分关系。 雪风惊廊,碎玉声响,奚竹恍然想起,这样的珠帘玉缀,还是从前他教她的。 那时雨声滂沱,她偶然与他同困石亭,本是觉得尴尬,她没话找话随便扯了个“亭下垂帐的珠帘挂玉甚是精巧”来缓和,他却当真了,颇为细致的同她讲解,说不同珠玉击声不同,高低错落参差,风吹来才好看好听。 闲暇时她也按样在廊下装点,只是没想到这个习惯能跟随她这么多年。 后来她嫁与谢遂,踏上夺嫡路,除了应付其余皇子明里暗里的刀光利剑,与这位无心皇权的谢世子的关系也变得愈发剑拔弩张。 兴许是厌倦自己,所以谢惊珏连带着也针对谢遂。 她伸手探摸了一把侧脸,指尖不知何时已如冰似雪,触及脸颊时好似没了知觉。 侧脸这道清浅痕迹便是谢惊珏留下的。 他箭术颇精,当年那场鸿门宴若不是她悄声前往,临时扑倒谢遂,只怕她要守寡。 或许是那时,她与谢惊珏便成了真正的恩怨夙敌。 只是后来谢惊珏便销声匿迹,再听闻时,他已身死尘寂。 昔日相伴书塾的人有的坟头草几米高,有的狱中绝望哀嚎。倒是她与谢惊珏,从前便无甚对付的两人竟还有再见的一天。 看着他,奚竹竟多了几分怅然,只觉得两人斗了一辈子,她竟还是输了。 输家也有输家的气度。 “珩王殿下,”她唤他,蛾眉微弯,眼尾上挑,晕开几分弧度,像只小狐狸,“这么晚了,有何贵干呢?” 他却在长廊下沉默,身影似要融入无边冷寂的夜色中。 半晌,他开口:“你这皇后做得还称心如意么?” 奚竹眉心一跳,挑眉间鼻腔冷哼一声。 这样小气,她都死到临头了还来冷嘲热讽吗? “多谢殿下关怀,自是称心如意。” 她微微一笑,自以为姿态不落下风。 谢惊珏那双长眼静静凝望着她,半晌垂下鸦羽长睫,将一双黑瞳遮了个严实。 长身在冷寂的夜里巍然不动,身上唯一的鲜艳便是那串红玉穗,在冷风中荡啊荡。 奚竹觉得无趣,抬手将窗掩上。 良久,她看见晓春从外走进殿中,蹙着眉,手里捧着一个纸包,“娘娘,他走了,在廊下发现了这个。” 奚竹无心探求里面是什么,只随手搁置在一旁,她觉得疲倦极了,今日本该安度这最后一星半点的时光,谁知一个个都往她宫里钻,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奚竹揉着额头,只叫晓春去侧殿歇息,不必守着,自己撇了披衣沉卧在锦榻上。 一切都结束了。 她闭上眼道:系统,晚安。 虽然这健忘系统总是掉链子,但也算是陪她生死与共,这么多年,虽回家无望,她却也不怪他。 要怪也该怪那杀千刀瞎了眼的抢劫犯。 她又补了一句:明天不一定有早安,如果你想听,我也可以满足你。 奚竹: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直到现在,她也还在插科打诨。 系统静默着,半晌才道:晚安。 他低沉冷淡的嗓音轻轻哼出舒缓的曲调,是奚竹熟悉的故土的歌谣。 她朦胧间觉得冷,身体的温度在一寸寸被剥夺,但她不想睁开眼,不想再回到那座腥风血雨的皇城,她只想在歌谣里睡一会,再睡一会。 她希望这最后一梦能是个美梦。 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想踏足这里,不想卷入这场异世风雨中。 朱垣映阙,不过一座繁华笼,葬送她半生。 —— 凛冬雪夜,长宁宫灯火斐然,大雪映着赤光浮烁。 “娘娘殁了!” 一时间伴随大雪沉浮的还有一片呜咽哭号。 玉嫔披衣赶到长宁宫时,只见奚竹卧在榻上正沉沉“睡着”,她那双总微蹙的蛾眉,此刻终于舒展开。 榻前伏着一名女婢,额角沾血,已了无声息。 是晓春。 那棋盘还搁置在桌案,只不过与她对弈之人,不必再深陷棋局了。 “娘娘,”有宫人奉来一个纸包,“在一旁发现了这个。” 玉嫔疑心是什么线索或遗物,只命人打开。 烛火通明,人头攒动,悲戚声尤未停止,密封的纸皮被解开,显露出里面的山水面目—— 是宫外有名的云酥酪。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感兴趣的小主点个收藏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前世(二) 第3章 重生 汴京,春雨渐停,春雾未散,飞亭玉台都隐没其间,率先刺破薄雾的是打更人的朗声。 护城河春水初涨,寂寥了一个冬日的街市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闹声惊了几只鸟,在同一枝头向八方散开。一只不知名的银翎鸟飞过热闹的街市,越过高门青墙,落在慕府一处窄院中。 隔着长廊纱幔隐约透进来模糊遥远的街声。 奚竹睁眼时,看到的是一枝玉兰,横枝斜逸,蜿蜒探进她的窗台。花影逶迤,落了斑驳在她眉眼间,使汴京的春日没那么刺眼。 玉兰? 春天? 奚竹从床上起身,循着那探枝的玉兰花走到窗前,看清窄院的光景,雪白的花朵依旧,院落却不是那座繁华笼。 还真的做梦了?倒是奇了,她梦见在慕府的光景了。 她穿越而来,除了能用水镜观测每个人的某些数值以外,系统还给了她入梦的能力。只是这项能力也有后遗症,次数多了魇化值便会堆积,魇化满值她便一定做梦。 一般的梦境都会跟现实有几分关联,但魇化后的梦境特点明显,一般场景杂乱,毫无章法,但质感十分真实。 所以魇梦她常分辨不清。 虽然上次她入梦前魇化值已高居不下,但她在梦里没什么作为,按理来说魇化值不会增长多少,也不该是魇梦。 可如果不是,这梦的质感也太清晰了。 奚竹视线投落,院中少女正抱着一个竹编的窄筐,捡昨夜被风吹落的花瓣,边捡边将袖中的油饼偷偷塞在嘴里,唇边油亮,脸颊随着咀嚼微微鼓起。 她拾净落花,起身时视线恰好与奚竹撞个满怀。 “啪!”手中的竹筐狠狠砸在地上,筐中刚收好的玉兰顺势洒了一地,嘴里叼着的油饼也滚落,沾满浑泥。 奚竹抿唇,只歪头看着她。 是丹秋,她做事总是这样,叫人打眼一瞧,便觉得呆呆笨笨的。 前世丹秋也伴她入宫,只是在深宫的明争暗斗中,芳华早凋。 对视良久,发现她还杵在那里,奚竹不禁笑出声:“呆鹅。” 丹秋却像吃了回魂丹,毫不在意奚竹逗弄的笑,只“哇”一声哭来,“小姐!” 她扑进奚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大到将院外的晓春都引来了。 晓春赶来看到奚竹苏醒,只用袖子沾了沾眼角,连说几句“醒了就好”,随后端了几盘点心吃食,又嘱咐了丹秋几句,便去通报老爷夫人去了。 奚竹手指捏着那块粉糯糕点,越端详越觉得不对。 粉糕上细如霜雪的糯米粉清晰分明,沾得指腹一片糯白。 这不像是做梦,倒像是...... 奚竹惊得站起身,撸开暖身的裘袄袖子,伸手狠狠在胳膊上拧了一把。 痛!这种身体上的疼痛绝对不是梦中。 她在脑中联系系统:系统,你还在不在。 略显冷淡的声音响起,带着刚苏醒的朦胧,下意识回道:早安宿主。 奚竹: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系统。 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慵懒:嗯? 奚竹:还是你忘了能回档重来。 这样似乎更像这健忘系统的做派。 果然系统沉默良久,慢吞吞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随后奚竹得意的笑声便在他耳边炸起:哈哈哈哈无所谓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既然重来,打死我也不走那该千刀的主线了。 她思索:如果不是主线,难道是攻略文吗,还是推动角色线。 还有之前在谢遂身上栽的跟头让她明白,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要把鸡蛋放在多个篮子里。 正思索间,只见丹秋将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小姐?” 奚竹反握住她的手,神情认真道:“丹秋,现在是永祯几年?” 丹秋张着嘴,呆呆道:“永祯十三年啊小姐。” 奚竹松开她的手:“永祯十三,”她绕桌一周,复又坐下,“永祯十三我才刚回慕府。” 丹秋苦着脸,眼神小心地看着她,应和道:“是这样啊小姐。” 奚竹却没发现她的异样,只专注想着。 前世她及笄礼刚过没几日,便在闹市被人掳走,一路上车马船鸣,待她再见,外面已经是全然不同于汴京的光景。 她与同行的女孩都被关在狭小的窄间,其间不断有人将其他人买下。 只有她,那杀千刀的倒卖人牙子独独不卖她,无论来者出多高的价钱,那人牙子只是叼着那根满是烟熏黑渍的旱烟,呲着牙摇着头,说这个不卖。 他嘿嘿一笑,只说这个是为上面做事,不是“货”。 他们将她看得极严,直到船靠汀州,江南水岸。 她被蒙眼卖到一户许氏人家做丫头,这一去就是两年。 而两年后的今天她才堪堪从江南逃出,一路北上,到达汴京。待走到慕府朱红气派的门前时,她终于支撑不住,灰头土脸地栽在自家门前。 想来如今的时间线便是此时。 而她与谢遂那场祸起萧墙的孽缘,则源于长平侯办的春猎宴,就在她回府不久。 她与谢遂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春猎宴上,那时她借打马球搭上谢遂这条线,后面才有他入府下聘的戏码。 她在那次宴会之前几乎与谢遂毫无交集,所以这场孽缘必然是因那次宴会而起。 奚竹垂眼,清瘦的身体翕动,长吐出一口气,“一切都会结束了。” 筹谋间抬眼,正好对上丹秋惊惧的眼神,她张着嘴,半晌“哇”一声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哭喊。 “晓春!小姐傻啦!” —— 徽竹掩映,玉兰葳蕤,半圆拱门割出一幅恬静安然的画,郁荫随日光跃迁而缓慢爬移。 步履匆匆,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响奚竹在屋内也听得到。 她探出头,远远看到是母亲江氏江兰青。 她不禁鼻头翕动,眼眶浸润。奚竹原先世界里是个孤儿,并未体验过亲情,江母虽不算她亲生母亲,但在异世也给了她未曾体验过的温暖,现下算来她与母亲已有七八年未见了。 前世她走失的两年多,母亲日夜以泪洗面,心力交瘁,身子大不如以前,更是在她归家半年后撒手人寰。 母亲临了时还握着自己的手,苍白着脸喃喃着,声声都是她的名字。 这世上母亲向来第一个放不下的便是她。 回忆间,江母已匆匆走到跟前,一把将奚竹拥入怀中,深泣不止。 奚竹记得母亲常年饮泣,最后落得双眼视物不清,只拿软帕沾了沾江母肿胀的泪眼:“我回来了母亲,母亲不要再哭了。” 江母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模样,心疼地说不出话,只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放在唇边哈气,尤嫌不够,又脱下身上的披风给她围上。 “我不冷,”虽这样说但也抵不住江母的坚持。 她只是刚逃亡回来有些营养不良,再加上气血不足,是常年的手足如冰。 江母轻抚她的面颌,只一味地喃喃:“瘦了,怎么这样瘦了。” “我的穗穗,一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 穗穗是她的乳名,江母从小叫到大,是取禾穗谦逊饱满之意。 奚竹握着她的手摇头,“不提了母亲,如今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了吗?” 江母又搂住她清瘦的身体,只觉得纸片一样,稍一用力好似就会弯折。江母轻拍她的脊背,点头:“不提了不提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母拭净奚竹面上的残泪,露出一个笑:“穗穗也不要哭了,你爹在主屋那边,有些话要问你,待你梳洗片刻,再去也不迟。” “娘等不及,所以先走来看看你。” 奚竹点头,又问:“祖母呢?祖母身体还好吗?” 江母抿着嘴,那双清秀可人的眉眼又婆娑起来:“祖母这两年担忧你,身子也不大好了,眼下正在郊外田庄养病。” “你爹已经派人去告知祖母了,只是念着老人家年纪大,不便挪动,只待你好些了去探望。” 祖母是在这个家里唯二爱惜奚竹的人了,前世奚竹出嫁,祖母将自己手上的多数田产都给奚竹添作嫁妆,只怕她嫁与皇族会受欺负。 想到这里奚竹不禁动容。 慕家并非根驻京城的名门,祖上其实是临安的商户大族慕容氏,田产颇多,也盛做江上的生意。 慕容家家风淳朴,只是有一条禁规不可触犯。 那便是慕容家的子女都不可参加科举,不可做官为仕。 据说是曾曾曾曾曾祖父立下了规矩,这位老祖原先也是官场上叱咤风雨的红人,一朝遭人陷害,发觉这座缀金镶玉的繁华城不过如是,君恩付如水,官场暗如刀。 便挥袖请辞,衣锦还乡,更是挥笔写下这方家规。 那个“宁入刑场,不上官堂”的牌匾,如今还挂在临安老宅的书房里。 一直到了奚竹的祖父辈,这位祖父自诩一身才华,瞒着家里违背祖规参与科考。 曾祖一气之下与其割席,断清界限。 祖父也迁出族谱,自立门户,取了慕容氏的一字,即慕氏,自此扎根汴京。 前世奚竹调查那位国师,查到最后,才发觉此人形势正如当年自己的亲祖父! 只是他与慕容氏割席后,或许为了避嫌,不想与现有慕家沾染关系,便取了慕容氏的容字。 名唤容鹤年。 “穗穗?”江母轻唤她。 她发觉两年过去,自己曾经那个沉寂的女儿已经多了几分锋芒毕露,身上的气质与原先也截然不同。 从前的奚竹与她更像些,虽有老太太教导,心里有些主意,但总无甚锋芒,在家里寂寂无闻,没什么话语权。 但现在,江母看着她,只觉得好像哪里都变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深沉,看向她的眼神时,她只觉得她眼中有光冉冉而升。 奚竹虽然在被拐的两年中吃了不少苦,但她也算托了这两年的福,以至于她性情大变,阖府上下也都以为是在外地将养的缘故。 况且她如今重生,再不济也是当过皇后,踏过夺嫡路的人,与前世走失前那个狠绝不足优柔有余的原主自然不同。 她慰问了几句祖母的病,发现与前世无异。她前世久病成医,加上在深宫的日子与谢遂并不相和,她便闲来无事,常翻看些医书典籍,偶尔也与太医院的人讨教一番。 祖母的病于她而言不成问题。 还有母亲,现在看来母亲虽眉目间有些许疲倦,但自她回府后,母亲不必日夜忧扰,怎至于半年后便与她天人永隔。 前世她只以为母亲是积劳拖累出的隐疾才撒手人寰,如今想来也透着几分蹊跷。 送走江母之后,奚竹便坐于镜前,晓春走来与她梳洗。 镜中的人虽瘦弱,但姿容难掩明媚。眉眼处不若远黛丹青,水墨一笔,勾勒深浅,才簪一只镂空缠枝白玉簪,更显得容颜胜雪,几分苍白倒也为她平添了怜人的娇柔。 前世谢遂的非她不娶,旁人也都以为是托了她这张好面皮的福,即使日后为了给谢遂挡剑不甚留下一道疤痕,但后日治疗下也都清浅了许多,那双眉眼岁月下更平添几分韵味。 “小姐,”晓春轻唤她。 镜中人已妆点完毕,颦笑间温柔却不觉软弱,反而如幽兰玉树,多了几分雍容的大气。就算推入人潮,也如明珠在掌,自与周遭泾渭分明。 奚竹起身,抖平衣褶。 虽然谢遂这个狗男人她暂且拿他没办法,但自己这“恩亲和睦”的一家人,倒是很久没见了。 奚竹眼前浮现一张矫揉造作的脸,她冷笑,徐怜莺,重生相见别来无恙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感兴趣的小主点个收藏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重生 第4章 谢惊珏 春光乍泄,竹影逶迤。 奚竹缓步走于廊下,打量着慕府的一花一叶。 府中浅塘碧绿,映着粼粼银光,投在奚竹侧脸,给她镀了一层清亮。 塘中金鳞摆尾嬉弄,时不时漾出几朵水花。 本是去主屋的路,奚竹反倒在半路看起了游鱼,甚至觉得不尽兴,唤了丹秋去取了鱼食来。 丹秋单纯,只觉得小姐爱看鱼便多看一会怎么了,倒也乐颠颠地去取了。 晓春是个知事的,眼瞅着自家小姐大有赖在这里不走之势,犹豫后却也没多说,她总觉得自家小姐变了不少,想来应是自有思忱。 奚竹一点也不急,她知道慕父此时并不在主屋。 慕父今日撞了贵人运,贵客拜访,眼下只怕在书房脱不开身。 前世她不知此事,只自行先到主屋,慕父不在,除了母亲,反而是其余两房妾氏,还有一众兄弟姐妹都齐全到场。 她这两年,说是因病养在田庄,实则慕府核心人都心知肚明,她是中秋走失,在外漂泊两年才回来。 慕父把她叫来主屋,不过是为了仔细询问她这两年的细况,只怕她污了慕府高洁的门楣。 只是没想到贵客到访,他临时抽不开身,反倒是被徐怜莺打着关心的旗号,将她迎进来,又教唆妾室魏氏,招揽了一众兄弟姐妹到了个齐全。 慕父宠妾灭妻,那妾氏徐怜莺如今是后宅的当家主事,人却不是个好相与的,面热心冷,算计颇深。 前世奚竹才入主屋便被她迎着哄着坐下,一番嘘寒问暖,甚至还掉了几滴惺惺作态的眼泪。 前世奚竹虽觉得有异,但她这个穿越人也算第一次碰面原主的家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家子个个都是花花肠子弯弯绕绕。 那徐怜莺面上热络得很,一口一个好姑娘叫得热泪盈眶,加上奚竹久未有亲人,便留了两分信任,毫无防备地将自己在外两年的境遇如实说出。 说是走失,实则被掳,转头她便被卖给了江南一户人家做丫头,其中是非虽复杂,但两年下来奚竹的确是青青白白。 那徐怜莺面上柔肠百结,黯然神伤,实则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引导,句句曲解。 待奚竹发觉她不是什么良善茬时,她已然被徐怜莺摆了一道。 这两年发生了什么奚竹自个心里门儿清,但旁人听去却变了味儿。况且她这样的容色,下人都传她是给人做了两年妻妾逃出来的。 江母性格温软,且孤立无援,只能眼睁睁看着奚竹被她刁难折辱。 慕父处理完人情事务,回身还有一大摊家事等着,对这个初归家且本就不受宠的女儿,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怜惜也没有了。 奚竹折了支竹枝逗弄这塘中的红鲤,心里冷笑,既然重来一世,就先让这位徐姨娘好好等上一等吧。 她又想到慕父,心中也未泛起半分涟漪。 慕父慕仲堂在朝为官,虽不是大富大贵出身,但也摸爬滚打一路走到礼部左侍郎的位置,平起平坐的还有吴郡陆氏为右侍郎,两家明争暗斗,前世奚竹并不了解,只是与陆家的一位姑娘不甚对付。 慕父对她并未有几分疼爱,只是顾着祖母的面子和她这个嫡女的名头。 且不说府里有什么好看的珠钗头面奚竹都是挑几位姐姐剩下的,连带着进宫陪读的名额慕父也是先将她撇了,顾着外头的风言风语才将她送进瑜王的书塾。 汴京城高门林立,各族闺秀更是春风里的花一样冒尖,唯独慕府做派叫人背地耻笑,而奚竹更是活成最狼狈的高门贵女。 既然重来一世,她必不会让昔日光景再现。 奚竹抓了一小把鱼食投入塘中,见游鱼都争先游动,水花四起。 晓春为她搬了软椅,陪她在廊下闲坐。 不过说起今日的贵客,奚竹却并不知晓,只知道是个大人物,平日并不好与慕父这种大臣结交,只今日破天荒地来访,惊得慕父也顾不上亲女儿了,忙去招待去了。 想来此刻父亲正忙着攀交。 正想着,身后却传来步履轻踏声,奚竹回身,垂眼思考,这条路并非通往主屋的方向,倒像是府外。 脚步声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影,踏过交织的廊庑,在拱门处现身。 是慕知砚,她唯一的胞弟,此时应当是书院才下学,腰间还坠着沉甸甸的书箱。 她这位胞弟只是性子冷些,平日不外乎读书射箭,在家与她不算亲近。 奚竹想到前世她在深宫见过一次他。 那时他已登上高官,赤缎官袍在日光下流转着织金云纹,他腰束墨玉带,背纹瑞兽衔芝,缓步间垂绦轻摆。 奚竹是在勤政殿外见到他的。 那时霜雪初融,春意将至,她却不甚沾了风寒,病痛来势汹汹,在病榻缠绵半月,此间谢遂一次也未来过。 她觉得闷沉,亦觉得辜负春光,便不顾晓春与丹秋劝阻,执意出宫走走。 越走越觉得胸口郁闷,像有一团点燃的火在烧,她让系统搜罗了一筐的不带脏字的优美语言,一心只想冲进勤政殿,去骂一骂那高座上的帝王薄情寡义。 却只见勤政殿门口一人挥袍利落,端端正正下跪,她烧糊涂了,一时没认出,还是丹秋惊呼是六少爷,晓春拍她,说那是慕谏议。 届时她才看清是慕知砚。 谢遂闭门似乎不愿见他。 他却不顾,声音清朗,语气不怠,“臣闻皇后娘娘病痛,高烧反复,陛下却久不临视,此举寒中宫之心,亦失天下之望。国母不安,则百姓不宁,朝野震荡。” “臣恳请陛下为了黎明百姓,能从政事间抽出几分,稍加探望,既全夫妻之义,亦安朝野之心。” 他跪在那里等候良久,春寒料峭,风里还裹着尾冬的寒,奚竹看见他嘴唇都被冻得发白。 求他做什么。 奚竹咬牙,谢遂的心性她最是知道,不过冷面冷心,他厌极了自己,恐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见她。 她想拉他起身,想告诉他不必为了她去跪去求。但她不能,他仕途正盛,她会连累他。 周公公看不下去,劝他何故如此固执,不怕惹得陛下厌烦,毁了这大好仕途吗。 他声音在冷风中掷地有声:“臣为言官,在其位,司其职,当以社稷为重,以皇家和睦为念,今日冒死直谏,纵然获罪,亦无愧于心,无愧于言官之职。” 周公公却摇头,劝道:“咱家知道大人与娘娘既有君臣之义,亦有姐弟之情,但如今情况特殊,大人何必在这件事情上犯倔呢。” 他却只是固执地抬头,看着高门上雕金刻玉的牌匾,默不作声。 现在想来,在慕府这些年,慕知砚或许只是不善言辞。 “阿姐,”慕知砚双眼微睁,快步走来。 他走至她身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离的近了他反倒不知说什么了。 他少年老成,只是面庞仍有几分稚气未脱,长身玉立,奚竹惊觉他竟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了。 见他抿唇而立,奚竹只笑着拍拍他,“阿姐回来了,这么久不想我吗?” 迟钝的少年终是眨着眼,点头:“想。” 还想说什么逗逗他,奚竹却瞥见他身后的一道玄衣身影。 待看清时,她微微怔住。 来人此时还是少年模样,面如雪落寒山,眉骨清峻如裁,一对瞳仁是滴入山水画卷的浓墨。 他墨发未绾,只以一根赤色发条相束,藏青织金的额带顺着发尾垂落肩胛,又随着他微微侧身的动作缓漾轻摆。 水碧的池塘浮光映在他侧脸,倒是削了几点冷绝,添了几分清贵温润。 玄衣云纹,竹影泼墨了一身。 是谢惊珏。 许是发觉奚竹的目光,慕知砚忙解释道:“世子听闻父亲得了一方上好的徽墨,便来同我一观。” 奚竹只觉得自己这位胞弟实在是读书读傻了。 这位是世子,天潢贵胄!再好的徽墨能未见过? 约莫是随口一言,这傻孩子就当真了。 奚竹出言,面上不显,实则暗暗劝阻:“父亲今日有贵客,此时正待书房呢。” 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可慕知砚实在木讷,俨然能看出几分谏官一丝不苟的倔驴风姿,他与谢惊珏作了一揖,“世子稍待片刻,我去去就回。” 这呆鹅竟直挺挺地迈步向书房走去,奚竹想拉也没拉住,只能看着他背影渐远。 再回头时,便与谢惊珏的目光陡然相撞。 奚竹眉眼弯弯,躬身作礼。 面上不露山水,实际上她已经在脑中疯狂呼唤系统。 奚竹:系统,帮我调出来谢惊珏的数值。 重生一世,她已经决定走攻略路线,前世她也用水镜探照过其他人,每个人给出的特殊数值几乎都是不同的。 或许是主线中她嫁与谢遂的原因,似乎只有谢遂的特殊数值是爱意值。 而谢惊珏作为最后的赢家,想来应该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正想着,那面水镜缓缓展开。 奚竹扫过生命体力等基础数值,眼神落定在那个特殊数值上—— 黑化值(平均/实时):20/0 奚竹脑中突然有了些许印象,前世她也用水镜照过谢惊珏,发现此人的特殊数值竟然是黑化值。 她唯恐此人坏她回家的好事,也曾有段时间凑到他面前妄图做些什么,只是后来便被谢惊珏的冷哼和反其道而行的蹭蹭上涨的黑化值劝退。 似乎每次自己与他进行友好洽谈时,他的黑化值便会上涨。 那时她便知道谢惊珏定是极其厌倦自己,只是没想到前世自己都临死了他还要跳出来对她反唇相讥。 虽然目前还不知缘由,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奚竹回神,眉目舒展,拂身行了一礼:“臣女想起还有要事,恕难奉陪,还请世子见谅。” 她脚底抹油,正准备溜之大吉,也好给这位世子留下几分好心情。 却听见系统冷淡的声音机械地报幕—— 黑化值 5 奚竹:? 奚竹觉得姓谢的约莫都有点神经病,任凭她绞尽脑汁也猜不出半分心思。 这黑化值平白无故 5,总不能是由于自己临时撇了他吧。 她惯不是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主,眼下黑化值涨,立马脚步转弯,“不过话说回来,臣女迁居金陵养病,久不在汴京,眼下街贩皆新,正巧遇上世子,想问问世子眼下有什么时兴的玩意儿。” 她弯唇一笑,“世子也知道,知砚惯是个足不出户一心读书的,问他怕是支支吾吾说不上几句。” 甫一话毕,便见谢惊珏一双长眼微垂,将那双沉郁的瞳遮掩住。 奚竹常能见到他这个动作,书塾同读时见过,大婚喜宴上见过,每一次剑拔弩张的对视后也见过,还有最后的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 他不答反问,“你病好些了?” 许是想到临死前他对自己的讥讽,奚竹听着他的话也觉得不甚顺耳。 她微微一笑,“自是好多了,不然如何站在这里与您讲话呢?” 话说出去便有几分悔了,自己何故与他置气,万一这货因着这一句又增几分黑化值,自己不是得不偿失吗。 只是谢惊珏似乎并不在意,“汴河沿岸开了家香宝斋,盛做甜食糕点,闲暇之余可去看看。” 奚竹知晓这个,香宝斋做得一手绝好的云酥酪,前世她没少去贡献KPI。 这方奚竹谢过时,那方慕知砚脚程速速,此刻也回来了。 他手里还真拿着一方徽墨。 “阿姐,”慕知砚道,“贵客方走,父亲听闻我在廊下遇见你,让我叫你去主院。” 真是天降的神武救星。 奚竹赶忙拜别:“既如此,奚竹便先行一步,世子与舍弟慢慢品鉴。” 谢惊珏却是突然开口:“明日花朝节,汴河上有游船宴会。” 他顿了一顿:“届时汴京的时兴玩意便也大可一观。” 奚竹闻言一愣,随后微微一笑,“多谢世子,奚竹定会赴宴。” 这家伙转性了? 虽是嘴上答应,但奚竹并不决定去。 花灯画船,前世谢遂也在,那时两人并不相熟,只两船相错时她遥望过他一眼,今时再见,奚竹恐怕只想撕了他。 自找晦气的事情,她不会做。 第5章 徐氏 青砖甬道蜿蜒穿过粉墙黛瓦的拱门,他在疏朗竹影间穿梭,碎金日光抖落,在他月白锦袍上锈了一寸斑斓落照。 身侧的侍从眉梢带着笑,只低声道:“家主,人咱也看到了,您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容鹤年揽袖,一双清隽眉眼低垂着。 原本今日来访只是借观画一名来打探几分,没想到穿廊过阶时远远看见了她的背影。 少女清瘦了许多,正坐在廊下,手里抓着鱼食有一把没一把的撒着。 他想起原先在书房,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堂叔伯说的话,说是在金陵静养。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早在两年前便亲身去过金陵,不过一句粉饰太平的谎言。 回来便好。 旁边侍从还笑着,打心底里为自家家主高兴:“话说,家主您既然心系慕五小姐,为何不与她相认呢,有这层关系,届时来往也没人会说闲话,您也不必日夜忧心。” 容鹤年拨开垂枝翠影,视线落在袖口的暗纹兰竹上,末了只淡淡道:“不必。” 他割席慕容,自立门户。 本就不是为了与她相认。 —— 暖春融阳,绪风淌过窗棂罅隙,涌过无阻的廊庑。 奚竹才踏进主院,只听一声高喊,“五妹妹来了!” 看身影应该是她四姐姐慕思芷,只是她称呼得亲切却不是来迎她,反而转身奔向屋内。 她这一声下去,奚竹还未进屋,屋内便已有人迎出来了。 来人身段婀娜,墨发盘着时兴的发髻,侧边簪着一只玉露含香步摇,走动时珠坠轻响,还未走至身前,便听见她亲切的呼唤,“五姑娘!” 走至身前更是情到深处,抓着她的手潸然泪下。 徐怜莺还是如前世那般装模作样,燕来楼的戏本合该让她去唱角儿。 她握着奚竹的手,声泪俱下:“好姑娘,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看她这先入为主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是这慕府的当家主母,哭得都要赶上江母动容了。 她身后传来一声微嗔:“莺娘,外面冷你头风才好,好端端杵在院中做甚,还不快带竹儿进屋来。” 说是微嗔,言语间却浓情蜜意。 慕父站在门檐下,身旁便是江母,对上奚竹的目光时,她只温柔地笑着,似乎对这样的光景早已习以为常。 “是妾身想得不周到,冻着了五姑娘,该打该打,”徐怜莺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边说边作势拍打了两下自己的额头。 奚竹施施然地笑着,拢了拢肩上汀兰软缎披风,才伸手去拉徐怜莺的手,“徐姨娘说的哪里话,我披着阿娘的披风,怎会冻着,姨娘快别自责了。” 两句姨娘给徐怜莺笑着的脸都叫僵了。 这两年她当家作主惯了,虽为妾氏,但得了慕父默许,在大院里自己的孩子也都唤自己阿娘,慕奚竹不在,家里只有一个闷葫芦的嫡子,平日也不找她不痛快,另一房韦氏出身不高,脑子蠢笨,她更是不放在心上。 今天慕奚竹这两句姨娘算是把她魂叫回来,也把她这两年在后院说一不二的幻梦打碎了。 但毕竟在后院摸爬滚打多年,自己还能治不住一个小丫头片子? 徐怜莺很快便收拾好神情,热切地笑着,“姑娘不冷就好,姑娘许久不着家,要是短了缺了什么,只管告诉我,我立马去库房挑最好的叫人送到姑娘房里。” 奚竹迈入屋内,屋里还暖融融的,她解了披风,向身旁的徐怜莺微微颔首:“姨娘有心了。” 徐怜莺只觉得更堵得慌。这小丫头举手投足,只言片语间仿若把她当作提鞋管家的婢子一般,不放在眼里。 她走失两年,徐怜莺本以为她回来至少是灰头土脸畏畏缩缩。 谁知跟她猜测得竟然截然相反,这小丫头身量虽瘦削,但气质却从容优雅,一颦一笑间,活像个真正的主子,自己在旁倒显得像个跳梁小丑。 徐怜莺按下心中的想法,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意,随后松开握着奚竹的手,转身在慕父身旁的席位落座。 而慕父另一旁则是江母,两人座位上几乎平起平坐,但看众人脸色,恐怕都见怪不怪了。 “好妹妹,”率先来拉她的手的是她二姐,慕思姚,她沾了沾眼边的聊胜于无的眼泪,“这些年你病了,父亲和阿娘都心系你,为你操劳碎了心。” 到底年长些,神态脾性都学了她母亲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也相差不大。 只是她那句阿娘恐怕唤的是徐氏,毕竟前世她对江母只飘飘然递上一句“江大娘子”。 而她口中这位高坐堂上的父亲,只关心她这两年是否会败坏慕府的门楣,是否会牵扯到他这位左侍郎的仕途高路。 此刻面容庄严俊美的男人不过沉思着,偶尔关心三言两语,更多时不过垂着眼,只怕心思玲珑周转着该如何问起这两年的事情而又不被人讲闲话。 毕竟他这位五姑娘挂在外头的名号是因病迁养。 当年知晓她走失的那些侍从侍女都被遣返,只有几个心腹信得过的还留在身边。 既然他顾及脸面,又不好开口,奚竹就给他递这个台阶。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双泪眼婆娑,她提裙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不仅不能承欢膝下,反而让父亲阿娘为女儿劳力劳心。” “女儿也分外想念父亲阿娘,只盼着早日团聚,这些年女儿思亲良苦,情难自抑,感概颇多。” 江母忙去扶奚竹,拿着帕子为她沾去眼泪。 奚竹环视一周,“今日得见家中,亲人安然,女儿也就略安心些。” “只是奚竹方才病愈,实在没有这样多的精力,辜负了姨娘和姐姐的关心,实在愧疚。” 慕父混迹官场多年,垒到脚边的台阶安有不下的道理。 他俨然一副慈父模样,嘴角挂着清浅笑意,“无妨无妨,你兄弟姐妹虽念着你,但也体恤你体弱。” 他手一挥,“莺娘便先带这些孩子们回去吧,晚膳时再过来也不迟。” “竹儿才醒,我也不想让她太劳累。” 徐怜莺惯是会揣度人心的,此刻未多言语,只是起身行礼:“那妾身便带他们退下了。” 慕思姚还想多说什么,也被徐怜莺一个眼神止住。 闲杂人散尽,徐怜莺却巍身不动。 待慕父将疑问的眼神抛过去时,她却垂跪下,身姿纤弱。 “莺娘,你这是做什么。” 徐怜莺垂泪摇头:“妾身本不愿在这大好日子与主君说这些事,但今天是阖府例银发放的日子,妾怕耽搁几分,下头的人便多几分怨言。” 奚竹在一旁落座,只冷笑看她演戏。 “妾氏资历浅薄,幸得主君可怜,才将大院管家的差事交给妾身历练,”她戚哀地抹泪,神情颇为可怜苍白,“只是原先的库房管家看妾身年纪轻,平时待人威严甚少,便不服管教,屡次克扣下人油水。” “妾身不想因这些小事让主君烦心,便都将这些窟窿自行补上,只是如今,”她适时地哽咽两声,一双泪眼楚楚地看着慕仲堂,只怕将他的心都看化了,“如今妾身实在拿不出这样多了,只能来劳烦主君。” “奴辜负主君期望了。”边说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珍珠圆子,咕噜噜滚湿衣襟。 慕父则最吃这一套,只心疼地去扶:“为何不早告诉我,这样的泼皮奴才,一早打发了便是,何故惹得你这样为难。” 奚竹看着这一幕,只眯着眼冷笑,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位库房管家怕是被冤枉的,她这番说辞不过是想将那人遣出府,好迎她那远房的表哥来,兄妹联手来捞慕府的油水。 正想着,只听徐怜莺起身时一声娇呼,再见人已经软软倒在慕父怀中,面色苍白。 徐怜莺的惯用手段。 倒不是真的装的,只能说半真半假。她本就一副孱弱姿态,晨起早膳也常进的极少,看她这副样子,恐怕午膳也因为奚竹倒了不少胃口。 如今体力不支,虽不致昏厥,但装装样子也有七八分像。 慕父将她扶到软椅上,只叫她好生歇息一会,怜她今日实在劳累。 “是妾身不好...这副身子不中用,反而耽搁了五姑娘与主君叙旧。” 慕父嗔她说的哪里话,两人你来我往好一会,慕父才终于想起了正事。 他抖了抖袖袍,端出那份官场上的威严,似又觉得不妥,敛了敛衣袖,“竹儿,这两年,虽然对外是说你迁居金陵田庄,但我与你母亲,还有你姨娘都知道,你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奚竹已心领神会。 奚竹盈盈一拜,不见扭捏之态,“女儿中秋走失,实际上是遭贼人掳走。” 慕父脸色并无讶异之色,这两年的追寻,他也查出些蛛丝马迹。 “半途水路转车马时,女儿才得以逃出。” “奔波多日才将贼人摆脱。” “但女儿身无分文,疲乏劳累之际幸得一位老师父相救。” “哦?”听到峰回路转,慕父眼睛眯了眯,身子也无意识地向前倾侧着。 奚竹继续道,“师父是云游四海的医师,游历四方,悬壶济世,看我遭此劫难,半路将我收留,教我看病救人的本事。” “听闻我的遭遇,师父决定将我送回汴京。只是师父一生行善,不受银钱,故而两袖清风,我便与师父一路行善,一路北上。” 说到此处,奚竹突然面露悲色,泪流不止。 “只是路途遥远,几经波折,师父年事已高,途径禹州时病重,”奚竹衣袖沾泪,哭得好不伤心。 “感念师父收留,便在禹州照顾师父晚年,为师父送终,立碑礼孝后才动身。” “故而耽搁许久,劳父亲母亲挂念。” 见她哭得哀戚动容,慕父不由得信了三分,他问:“师父名号为何?” 奚竹对答如流:“师父名唤张显山,名号青囊先生。” “师父如今的碑位在禹州南郊,背临秋灵山。” 见她说得实在笃定,慕父心中又信了六七分。 见他思量,奚竹心中冷笑,如若问她真的假的,那必然是编的。 什么拜师,什么北上,什么悬壶济世,全都是编的。 至于奚竹能将人说得如此流利细致,那是因为确有张显山这个人。 她也不怕慕父派人前去禹州查证,因为在秋灵山南面的的确确立着张显山的碑牌。 而这位张显山也不是什么悬壶济世两袖清风的名医,不过一个略懂医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前世奚竹坐上凤位后,为着侧脸那条疤痕遍寻天下名医。而这个张显山便来过皇城,只可惜这人骗术精湛,加上奚竹那些时日眼看其他名医束手无策,便死马当做活马医信了他几分。 待回过神,那江湖骗子早就携着金银细软跑路了。 奚竹一直寻到他禹州老家,发现此人竟是个死了二十年的死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深查之下才发现此人行走江湖,骗人颇多,为了金蝉脱壳躲避仇家,常常给自己立碑堆坟。 且不说禹州,若是慕父有无尽的人力财力能将五湖四海掘地三尺,便能发现此人死了十几次,坟头土加起来能建座庙。 第6章 蹊跷 奚竹一番话下来面不改色,没有任何底气不足。 她也不怕慕父去查,张显山这个狡兔三窟的江湖骗子有的是手段。 前世这杀千刀的既然骗了自己这么多钱,现在也算是另类的自债己尝。 慕父信了七八分,此刻团攥的浓眉也舒开些,“那就好。” 话毕,似是觉得不妥,又找补道:“你在外两年,能遇此老先生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虽奔波两年,但也算尘埃落定。” “过些日子去城郊的灵泉寺给老人家烧两柱香,以慰在天之灵,保你平安归家。” 奚竹螓首微含,应了一声。 “这般说来,”徐怜莺适时开口,娇弱苍白的脸上噙着几分温柔的笑,一双眉蹙着,楚楚的眼观察着慕父的脸色,“五姑娘这两年在外还学了不少本事回来。” 奚竹眉尾一跳,嘴角噙着几分吟吟笑意,转头看向自己这位姨娘。 徐怜莺对上她的目光眼神瑟缩了一下。 这位才刚归家的嫡女当真变了不少,除了自己讨厌的那张面容,还是如从前般皓面月眸,让人发酸。 耳边那只缠枝白玉簪早已是京中不时兴的样式了,可这丫头带着却格外玉清怜人,顾盼间只觉沉星浮出,在一汪深潭里迸出寒亮一点,嘴角笑意浅淡,眼中的冷意却愈发深。 徐怜莺硬着头皮继续道:“说不准日后五姑娘能在尚药局谋个一官半职。” “也算充盈门楣。” 慕父颔首:“不错,尚药局女医虽然官职不高,但向来为宫里疗诊,倒也不失体面。” 奚竹听了这般只是冷然一笑,恐怕不只是体不体面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万一她得了某位公主或贵妃的脸,对她这位父亲的仕途也有所助益。 徐怜莺此时才抛出她的庐山面目:“只是,不知姑娘在那老先生那里都学了些什么呢?” 奚竹脸上还是挂着那几分笑:“望闻问切,识药施针,都学了些皮毛。” 虽说师父是假,但前世久病成医是真,她观阅不少医书古籍,又与太医院的御医荀院判常年讨教,嘴上这句学了皮毛,不过是藏拙。 “专精也好,皮毛也罢,总归是没白辜负,”江母临她坐着,只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双眼温柔得如暖泉。 这方屋堂,各怀心思,只有江母一颗怜女之心,清透纯粹。 “姑娘既学了这么多,”徐怜莺此刻一副娇柔犹豫的模样,“妾身倒是想厚着脸皮讨教几分。” “近来不知是不是春困的缘故,这副身子总沉得很。” “本想请外面大夫来瞧一瞧,不想今日赶巧,何不让姑娘先帮我探探。”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她这位姨娘还是不死心,还是要试探一二。 奚竹说得天衣无缝,时间地点都事无巨细,连慕父都信了她,她这位姨娘何故多了这样几分怀疑谨慎呢? 只是为了为难她吗?奚竹可不信。 毕竟若奚竹真的如自己说的那样有几分医术,甚至颇为精湛,只怕她这位慕父反而要高看她几分,这可不是她这位姨娘想看到的。 除非—— 电光火石间,奚竹只觉得一块青石落入镜湖,漾动一片涟漪,她在波纹间捕捉到一丝她从前忽略掉的细节。 她走失那天是仲秋,秋雨寒凉,绪风过境,江母得了风寒不宜出门见风。 便是只有慕父和徐氏连同一众姐妹兄弟驾车出行。 她刚穿来时原身既不是濒死,亦不是重创,只是好端端坐在马车上,转身奚竹便被一钢管敲过来了。 钢管撞击后脑勺的痛感犹在,她只觉头痛欲裂。 耳鸣恍惚间她听见有人说送医馆,又说主君在燕来楼偶遇官场好友,此刻脱不开身。 但后来到了医馆,没几刻她便昏沉睡去,再醒来已经在南下的货船上了。 当年她乍一穿来,兵荒马乱,个中缘由她也并未深究。 日后做了皇后她也曾探查过几分,只是年岁久远,没甚痕迹,唯一的几条浅线也是指向前朝后宫,她倒真没往这位姨娘身上去想。 如今细细琢磨,倒觉得实在蹊跷。 她这位徐姨娘,只怕比她想象中城府更深沉。 脑海中的念头不过一刹即逝,面对徐氏抛出来的烫手山芋,奚竹稳稳接住。 奚竹将软袖轻挽,“那奚竹只好搬弄一二了。” 她将手搭在徐氏腕上,不过须臾,她婉转蛾眉便微蹙起来。 她挑眉看向徐氏,只见她缓缓一笑,柔弱笑容中藏着几分得意与挑衅。 看来徐氏做了多手准备,若她撒谎,便正好着了她这一手试探的道,即使奚竹确有医术,也奈何不了她,反倒是正好为她铺路。 难怪,难怪徐氏句句紧逼,原来是早有后手。 奚竹葱般的指尖抬起,脸上挂着无甚在意的轻笑,倒显得徐怜莺的得意多此一举。 “姨娘这是喜脉,已经一月有余了。” “是吗!”慕父的眼睛猛然亮起,两步跨来便搀住徐怜莺的手,“竹儿,这...当真吗?” 奚竹只退在一旁,嘴角噙笑,“只是姨娘身子虚弱,父亲还是找个了解姨娘身体状况的大夫来照看更稳妥些。” “来人,把张大夫请来!”随着慕父一声令下,一时间守在外的侍从侍女也都涌了进来。 奚竹发觉如今这台子戏已经不该自己唱了,便识趣与江母一同出了主院。 两人穿过重重走廊,赤乌西坠,余晖在青石板上落了灿金的光斑。 竹荫深浅,光影纠缠。 江母清隽眉眼上还残留着倦容,却微笑着拍了拍奚竹的手,反倒来安慰她。 奚竹想起母亲的病,便拧眉问道:“阿娘神倦容怠,可是太劳累的缘故。” 江母伸手拂过她泼墨的长发,指尖轻擦过她的额,带着几分凉意。 “我只挂心着你,常睡不踏实,魇梦频出,如今娘的穗穗回来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虽然江母话上这样说,但奚竹还是悄悄探了探她的脉搏。 脉象虚浮,浅显上看似乎的确是劳累疲乏所致,但疑虑的种子已经埋下,奚竹不得不多上几分心。 “阿娘近来在吃什么药?” “就从前那几样,还是张大夫开的那张方子。”江母只笑着觉得自己穗穗当真长大了,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韵度。 “改日我让人把方子给你送去,在主屋被问话这样久,肯定累了,”江母帮奚竹理顺被晚风吹得毛绒绒的的毛领,又紧了紧披风,“快回屋里休息休息,才回家就操劳起来了,也不怕累病了。” “娘派人从外面买了些你从前爱吃的点心,眼下应该已经送你屋里去了,先去吃些垫垫肚子。” “娘没事,这两年都没事,穗穗来了娘只会更好。” 江母描摹着她的眉眼,说着说着眼里又有泪光攒动。 奚竹微微笑,一双莹眸眯起来,可爱得像只小狐,她拉着江母的手摇啊摇,又将头靠在江母的肩上:“对呀,穗穗来了,阿娘以后定然会越来越好。” “阿娘也快回去吧,外面还冷得紧呢。” 江母点头,蹙眉也舒开:“是呢,现在还料峭着呢。” “但是也冷不了几天了。” 春寒之后便是盛夏,百卉千葩,灼灼云霞。 热烈的季节不会很远了。 —— 晚膳时分,待奚竹赶到时,一家子也稀稀落落得来得差不多了。 甫一撩帘,原本叽喳不停的一众兄弟姐妹却宛如抽了柴的炉灶,不知谁先缄了嘴,寂静如墨点水般蔓延开来。 慕思芷虽排行老四,但实际上不过比奚竹早生了几日,且又是徐怜莺的小女,平时骄纵惯了,面上也藏不了几分颜色,此刻眼见便酸极了,毫不避讳地冷嗤了一声。 她算是生得漂亮的,常与自己同父同母的胞姐慕思姚明里暗里相较,也觉得不落下风,甚至还更耐看几分,只是碰上奚竹便没什么可比性了。 门口的人披了一张漱玉绿萼白梅披风,衬得一张小脸宛如将化的明雪。她视线挨个扫过众人,蛾眉舒展,清眸莹亮,抖开披风的举手投足风仪如月。 “竹儿来了,快些落座吧。”说话的是慕父,此刻正满脸红光,抬手招呼着她。 看来慕父心里大石头落了地,又逢添丁喜事,可谓精神百倍。 除了徐氏房里的两个姐儿跟奚竹的胞弟慕知砚,还有魏氏的一子,是奚竹的三哥,名唤慕循。 奚竹视线扫过他时,他只略怯懦地躲开了。 “你魏姨娘身子略有些不适,今日便没来,”慕父当真是高兴得紧,竟与奚竹解释起来。 奚竹颔首,低应了一句。 待一众人等都到齐落定,便在慕父令下上菜了。 徐氏立在一旁想要侍奉,却被慕父拉着手按在座位上,“你如今有孕,哪里操劳得了,快好生坐着,又不是没有婆子丫鬟使,这种事就叫他们来。” 徐怜莺偏磋磨矫揉几句,“妾身侍奉主君主母,规矩所在,莺娘......” 还未说完便被打断:“我让你坐下你便好好坐着。” 奚竹无心关切两人的你推我挡,只眼巴巴看着一碟碟一盏盏端上来的丰腴香肉。 前世入主冷宫,虽不至于吃馊饭,但也不过糠咽,即使复位以后,也顾念着一副病体,只敢吃些清淡的粥品。 眼下重来一世,这副身子虽瘦弱,但还算与健康沾边,这些大鱼大肉终于是不必再看得着吃不着了。 她只给一旁的晓春使眼色,晓春便心领神会,将她想吃的爱吃的都夹了过来。 晓春干脆叫晓奚竹算了。 朵颐间,只见江母推来一个小盏,是满满一盏被剔去小刺的晶润的鱼肉。 世间美事莫过于此。 美美享用间,只听二姐慕思姚蓦然开口:“明日游船灯会,五妹妹可要同去。” 那方老四慕思芷撇着嘴接话:“五妹妹身娇体弱,怕是受不了江上的寒风。” 慕思姚远没有慕思芷沉不住气,只笑道:“多穿点便也不冷了,五妹妹初回家中,京中的许多人还不知呢。” “妹妹此去也能露露脸。” “况且听说七殿下也要来,为景嫔娘娘祈福。” 像是触发关键字,奚竹呼吸一窒,一口汤羹差点没呛死。 第7章 琉璃灯 “咳咳......”奚竹拿软帕掩唇,收起面上一闪而过的伪装破裂的神情。 慕思姚是个心思透彻的,眼下不由得多看了奚竹几眼。 心下疑心她是不是心悦七殿下,不然何故这样反应。 胡加揣测间,那方奚竹已然拒了。 “多谢二姐好意,只是初春乍寒,江上雾风,实在难承受,”她轻咳了一声,漂亮的烟眉舒开,“不过二姐说的也对,我乍然归家,也该出去转转。” “所以我便在岸上逛逛,赏赏花,逛逛灯便好了。” 其实她本不愿凑这个热闹。 但听晓春说香宝斋开业不久,逢上花朝节,办了个新意会,据说会上的最终赢家可以作为香宝斋终身的新品试味员。 奚竹估摸着在岸上总不能碰上谢遂,加上天上白掉的馅饼,不去白不去。 “这样也好,”慕思姚猜不透她的心思,只点点头应了。 “五妹妹,这画船一旦离岸,半途可不会再停靠的,”慕思芷冷哼一声,指尖接过侍女剥好的晶莹葡萄,拿眼斜斜一横,“要是你半途闹着要上船就算是爹爹也无法。” 奚竹觉得这个慕思芷甚是好玩,徐怜莺这般万饰千诈的人竟能教出这样一个喜怒都形于色示于人的女儿。 “四姐放心,”她眼睛亮盈,看向慕思芷时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妹妹实在身子娇弱,无意于与七殿下江上共游呢。” 慕思芷没想到她竟毫不掩饰地戳破自己的心思,顿时又羞又恼,一张粉面憋得通红,最后一撂筷子,盯着奚竹“你”了半天,终究说不出来半句,只得气呼呼地提裙离席了。 晚膳过后奚竹又陪江母说了会话,回到自己院中时天上已悬了一轮圆月。 丹秋已经为她备下了沐身的热汤,只待她漱洗完便好好休憩。 她褪净衣物,只身沉沐在热腾腾的沐汤中。 白日应付诸多事时倒没觉得疲乏,眼下浑身松泛起来倒真觉得有些累了。 她从水镜中调出自己的数值,只见那道生命值还不过二十七八。 她想不明白,如今自己没病没灾的,怎么这个生命值就这样低呢。 氤氲汤雾中,奚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在脑中将系统扯出来。 奚竹:系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提提我的生命值呗。 系统的声线还是常年的冷淡如冰,奚竹只想把它薅出来按热汤里好好泡泡。 系统:我也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 奚竹觉得系统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算是做到头了。 她还是不死心:你都能用水镜照出来数值,就没什么别的能力吗? 等了许久,才等到系统吭声,这次声音倒是没那么冷冰冰了,倒是多了几分奚竹似曾相识的韵味。 像是心虚。 奚竹突然想起来上一世系统告诉她他搞错了奚竹回不了家了的时候语气也是这样。 系统:嗯......水镜也不算是我的能力。 奚竹:? 系统:我只是调用。 思忱良久,奚竹终于是接受了自己的系统是个实打实的废物的设定。 她随口问道:调用?你是跟你上级批准下来的还是什么,你们是不是有总部什么的啊。 奚竹:我看小说里都那样写,你们就跟...... 她杵眉想了个合适的比喻:你们就像那种量产的打工小机器人一样。 系统:......我不知道,我没有上级,也没有同级。 系统:至少目前没有。 系统:我只是偶然发现我能调取水镜。 奚竹清隽蛾眉拧在一块:从前总忙着走主线,倒是没问问你的来历。 奚竹:竟然是个三无系统吗? 系统:...... 奚竹:那你仅有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你的一些碎片呢? 不知为何,问及此,奚竹突然感觉到一股窒息的绝望漫上心头,好似沉溺在深潭泥沼,呼不出抓不着。 是系统,她向来能与他共承一些强烈情感。 她第一次听见他那样痛苦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在夹缝中艰难涌出,连同血液,带着颤色。 系统:我不记得。 奚竹捂着险些喘不上气的胸口,连忙叫停:别为难自己。 她难能地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不能强求。 她决定不再纠结于这个听起来就很健忘的话题。 奚竹突然起了心思,唇边微微勾着,像窝着坏的小狐:明日我还要去香宝斋斗智斗勇,虽然不知道这个新意会会出些什么难题,但我寻思总归也是运气和实力共存的一些题目。 她想到自己要说的,反而率先憋不住笑:你明天就在旁边给我唱好运来。 她还真想象不到系统这副冷嗓能唱成什么样。 系统炸毛:我拒绝。 奚竹:哎呦我教你嘛。 系统:我拒绝。 —— 银盘高悬,雪片般投进半开的窗,跃出一片盈光。 少女面容莹白,长睫如翼,长发泼墨染满整个攒金丝兰枝软枕,她窝在团金织花的锦衾间,烟眉微蹙,整张小脸皱成一团,似乎在沉梦中纠缠。 奚竹做梦了,确切来说是随机入梦。 她的入梦能力像是一扇常开的窗,她可以选择透过这扇窗看什么风景,但同时也有弊端,就比如现在,她不想看,这扇窗依然会投射进来一些光影,让她不得不去感受。 这不是奚竹第一次入这个人的梦,从前也梦见过多次—— 兵荒马乱,干戈扰攘,周围是奔逃四散的人群,夹杂各种撕心裂肺的哀嚎。 一队提枪握刀,身披玄甲的兵将,高举自立的旗帜,铁骑踏过,尸首横陈。 一个人高马大的玄甲兵高举利刃长刀,朝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劈空砍下。 “噗——”是血涌出的声音。 少年颤着双手,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眼溢满不可置信,随着他双眼缓慢的眨动,他才像有知觉般擦过脸上迸溅的鲜血。 眼前玄甲兵的身前,贯穿着一矢利箭,他手中的长刀哐镗一声落地,溅起层叠尘土。 灰尘飞扬中,他见一少女格格不入,月白长裙纤毫不染,手中提着一张长弓,拉满似月,长风灌过,她的墨发衣袂鼓满如帆。 “铮——” 弓弦声响,随后是又一个倒下的玄甲兵。 那玄甲兵的将领见势不对便驾马欲逃,那少女却好似料到一般,提起长弓,弦如满月,箭羽似翼,只听破空一响,那人便已跌落马下。 少女收弓利落,视线准确投望而来。 奚竹看向残垣断壁间的半大少年,正好撞上他剔透的双眼,亮得能照人。 奚竹知道他便是这梦境的主人,毕竟现在只有他这一个活人了。 这不是奚竹第一次入他的梦,故而她拉弓搭箭已然十分利落了。 少年一双眼瞳宛如被水洗过的水葡萄,此刻还如从前那般一瞬不离地盯着她。 奚竹并未靠近,这少年防备颇深,她便也不勉强,只离得远远地让他走。 她道:“你往东南方向一直走,那里会有一辆马车,载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奚竹知晓是在梦中,所以随她心意,即使没有这辆马车也会言出法随。 但这人的梦实在脆弱,一不小心便会崩坏,届时奚竹的魇化值便会涨一大截,所以以往奚竹都会坐在马车外,有人相伴,至少能让这位少年濒临崩溃的心稍微安然一些。 只是眼下,梦中那位少年却是一反常态,顶着一副灰头土脸脏兮兮的模样竟朝她走来。 他穿着不甚显眼的粗布衣裳,整个脑袋都被黑兜帽包裹着,只露出一双清泉般澄澈的眼。 他伸出手,而那布满血污泥沙的掌心团攥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灯。 那灯整体不过两节指骨大,日光折射,流光溢彩。定睛还能看见其中的火苗跃动。 少年将手掌的血污在自己的粗布衣裳上蹭得略净些,便不由分说地将灯塞在奚竹手里,他声音沙哑:“给你。” 奚竹不解,只垂目看着这盏灯—— 外周琉璃严丝合缝,里面却烛影蹁跹,她不明白这烛火怎么点燃的。 她隽眉微拧,问:“为什么给我这个。” 少年却是不答,只沉着眼看着她。 赤乌远去,脚下土崩瓦解,日月颠倒,世界离析,灰沙荡起层层埃土,一时间遮挡住少年的视线。 这情形奚竹再熟悉不过。 她惊:“等一下!” 可那一声才呼出去,她便已然睁眼。 梦境崩坏,要么是梦主承受了或悲戚或痛苦,从而崩坏,要么是梦主意识到在做梦,从而有意识地结束梦境。 现在看来只能是后者。 奚竹轻喘着,心跳如鼓,额发尽湿。 月光满盛,偶有惊蛰虫鸣。 床前青纱漾动,绪风淌过半开的窗,从罅隙渗入纱幔。 团握间她只觉掌心冰凉,投目望去,是一盏琉璃灯。 烛火曳动,赤光逶迤。 第8章 灯会 梦中的琉璃灯盏,就这样出现在她掌心。 实在诡异。 系统被奚竹猛然增长的一大截魇化值惊醒了,此刻声线带着略微的沙哑。 系统:“怎么了,又崩坏了。” 他声音懒洋洋的,如从前很多个日夜一样,他几乎下意识哼起熟悉歌谣想安抚奚竹受魇化扰乱的心,但又在看清她手中的物什之后戛然而止。 他疑惑出声,“长明盏?你从哪得到的。” 这下轮到奚竹惊疑了,健忘系统第一次靠谱。 她雪眸显得亮晶晶的,长睫也随着眨巴了两下,“奇了,你竟然认识。” 系统不满地冷哼了一声,“......我鲜少的记忆碎片里有有关这个东西的印象。” 只是在讶异之余,系统先问及此物的来历。 奚竹也不得其解,只简单说了说,“是梦中的人交给我的,我也不知他是谁。” 她想到少年的穿戴,思索后道:“或许是一个逃亡的流民,也不知此生之年能不能遇见。” 系统的声音清明了许多,语气里夹了几分犹豫:“宿主,我怀疑这个世界有其他穿越者。” 听及此,奚竹原本的困乏劲儿也被一扫而空,“其他穿越者?怎么说?” 系统缓缓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长明盏是一种与水镜类似的物品。” “水镜其实原名虚妄镜,梦为虚,情为虚,所以都能被虚妄镜照出。” “而你手里的长明盏,则是有其余用处。” 系统声音清亮,在月夜中娓娓道来,“长明盏,赤灯长明,魂生不灭。” 他难得严肃了许多,“那人应该是与你一样的,这是反映他能力的物品。” 奚竹撇着隽秀蛾眉,显然还在消化系统的话,他又继续道:“你不是问我怎么提升生命值吗?” “有了这个,除非长明盏被毁,否则所有外力都无法杀死你。” 他的话在落针可闻的夜里掷地有声:“这就是不灭,燃灯续命,生生不息。” 奚竹被他说的话惊到了,盯着手中烁彩斑斓的灯,她有些不明白,为何那个少年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送给自己。 长夜无声,月光无痕,唯有奚竹看着手中的灯盏垂目。 重生一世,许多事情与她想象中变得不同了,难道是她做出改变的蝴蝶效应吗? 在这个异世,她还有其他同类吗? 她想起少年雪亮的眼睛,心中漫起一股久违的思乡情绪,像一只久迁的候鸟,终于找到落脚的枝头,鼻头不由得翕动,一颗泪竟晃晃落下。 古朝他乡,一场兵戈异梦,竟让她生出几分安然,漫漫长夜,她罕见地梦到从前未穿越的时光。 那段日子并不能称得上快活。 她梦见自己破旧出租的小灯,型号老旧,灯光昏黄,还是声控的,总不大灵敏,每次要把脚跺得咚咚响,它才不情不愿地亮那么一会。 还有旧巷怕人的猫,总是脏脏的,见到奚竹就躲着,她常远远投喂一根火腿,可离得近些还是会收到小猫呜咽的呲牙声,似乎总是记不得她。 还梦见了隔壁的大妈,总是因为琐事爆发的争吵,混乱尖锐的声音穿过不甚隔音的墙壁,扰得她每个日夜都不得安宁。 但梦境流转,她又梦见夜半归家时门前的那盏灯,在粘稠寂静的夜里无声地点燃着,像一颗黄澄澄的橘子,烘着暖洋洋的绒光,永远等待永远欢迎她归来。 梦见旧巷恶犬冲她狂吠,角落却窜出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冲上去对它拳脚相向,即使恶犬的尖牙比它锋利许多,却还是挡在她身前,嗷叫着寸步不让。 梦见菜市场卖鱼老板欺她年轻,偷梁换柱给她称了一斤的臭鱼烂虾,隔壁大娘气不过拉着她与卖鱼老板据理力争,替她出了恶气。 梦见刻薄老板雨天递来的伞,伞骨折了一节,伞下雨声叮咚。 梦见冷淡同事冬日接好的水,杯口冒着热气,烘得指尖红。 梦中人影幢幢,走马灯一般闪过,所有声色铺陈在她眼前又迅速远去,只留一室黑暗,伴随一道女声,轻轻呼唤她:“小姐。” 梦中的黑暗慢慢消融,奚竹睁眼,是垂绦的纱,是异世的窗。 —— 这一整日她几乎都过得浑浑噩噩,脑子里都是有关系统说的长明盏的事情。 还有那个少年,她想要留意一下,只是苦于不知从何下手,她并不知他的名字,也没见过他的样子,只记得一双眼睛,但思索起来仍毫无头绪。 赤乌西坠,不知不觉灯会也要开始了。 她与慕思姚慕思芷共乘一辆马车,她心里藏着事,一路上都静默无话,倒是慕思芷一直睨着眼看她,看她的衣物饰坠,似乎比较多番才放下心来。 但那双秀眉又在扫到奚竹面皮时狠狠皱起。 真是个妖精。 随着车辙碾过长街的闹声,最后坐落在汴河一岸,慕府众人便下了马车。 汴河旁不远便是一水儿的商铺,在街边正吆喝着,声音朗朗,穿云裂石。 江母忧心她,为她理好披风又嘱咐了晓春多句才不舍地上了船。 不知何时慕知砚摸到了她旁边,往她手里塞了个布袋。 他声音低低的,直白又带了点不自然:“阿姐,你若是逛到喜欢的就买,我有钱。” 那布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应该存了不久。 还没等奚竹说什么,慕知砚就颠颠地跑掉了,生怕她还回来似的连头也没回。 眼见众人都上了船,奚竹也不乐意叫那些小厮跟着,便挥了他们散去逛会,只带了晓春和丹秋。 花朝节的灯会于她而言没什么好逛的。别人看她以为是两年归家,但她实则睁眼重生,这些玩意儿从前都是她玩剩下的。 猜了几个灯谜,赢了几个彩头,奚竹都兴致缺缺。 倒是路边有个摆摊的商贩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人模样不算大,看起来不过少年,只是身躯精干,神情老练。 奚竹几乎一样就瞧出此人并非汴京人,应该是南方北上的商贩。 他穿了件麻布窄衫,但露出的部分内搭在灯火下略有光泽,奚竹认出这是绸,蚕丝制成,只是成色不好,属于是下下品。 北方少有蚕农,但多种棉花,故平头百姓大多棉布为衣。 少有的绸缎也都是王公贵族才穿的起的,一般都是南方的商户供应的,都是成色极好的,缎面鲜艳,光泽亮眼。 而南方棉花甚少,蚕农甚多,故多数百姓穿的是些成色差些的薄绸。 那商贩摆的也不是什么小玩意,反而是几麻袋草药,不是些新奇玩意儿,所以拢共也没几个人光临小摊。 奚竹扫了几眼,却被其中一袋草药钉住眼。 是鲜芦根,常生长于水乡河域,北方倒是少有,故而要价一般不算便宜。 芦根属于根系药草,又临水而生,江南常年湿润,时间久了芦根便会发霉,也便不能用了,属于阶段性供应药材。 奚竹想到的却不止这些,而是时疫。 前世她归家不久,徐州变爆发了时疫,疫病一路染至汴京,这病来得厉害,相染性极高,中者三日内便会起高热,不出半月人便浑身红疹,不治而亡。 时疫来的突然,朝堂上下几乎是束手无策。 肆虐许久才研究出方子,这芦根便是其中重要的药引。 只是当时拖延许久,江南大多芦根都滞销发霉,药性大大减弱,加上成了时疫刚需药材,供不应求,价格高得吓人,寻常百姓根本用不起,白白拖死了许多人。 如今竟让她在灯会上遇见。 奚竹想起因自己的改变而触动的蝴蝶效应,虽心下犹豫,却还是不忍。不忍再现从前的惨状。 百姓已经够苦了。 她出声询问,“这是鲜芦根?” 那商贩见她感兴趣,便咧出一口洁白的牙,眼睛也眯起来,在灯火里亮晶晶的,他说着一口不太流畅的汴京话,“姑娘,好眼力。” 奚竹拿起端详了几分,的确是很好的药材,她继续道:“你这些芦根我都买了。” 那人眼睛倏地更亮了,说话断断续续的,“好嘞,姑娘,大手笔,”他从矮凳上起身,将麻袋上盖着的灰布往肩上一甩,便拿起麻绳麻利的捆系称重。 只是这一袋与时疫比起来杯水车薪,奚竹继续问道:“除了这些,还有芦根没有。” 那人打包麻袋的手一顿,眼见着那双眼睛亮得跟灯一样:“有!姑娘要,多少!” 奚竹估摸着,“有多少要多少吧。” 毕竟是救命的东西。 那人的眼却灰下来,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姑娘,我们,北上的船队,可是堆了一堆芦根,您这......” 这是怕她拿不起这么多钱。 奚竹思忱了几秒,短时间自己确实不可能搜罗这样多钱,但时疫之事既然让她先知,她便不可能坐视不理。 她将手里两个沉甸甸的布袋拿出,一个是江母塞给她的,另一个是慕知砚。 她抛给那个商贩,“你先点点,这算是定金。” “你且留个落脚地址,不日我再登门,咱们再商谈尾款之事。” 那少年喜笑颜开,露出一口大白牙,“好嘞,请问,姑娘贵姓。” 奚竹不想招摇,“免贵姓江。” 他口音实在蹩脚,“好嘞蒋小姐,我叫余麦冬。” 他拿了纸片在上歪七扭八地留下一个住处——通津客栈。 “日后您来此处找我便好。” 他又露出那口雪白的牙,眼睛也弯成了月。 —— 打点好后,奚竹便沿着街,一路走到自己最熟悉的香宝斋。 远远的就闻到香宝斋扑面而来勾人气味。 从前在冷宫除了想念火锅的香,就是想念香宝斋的甜。 此时香宝斋内已然汇聚了不少人。 香宝斋斋主共是设下四道新意题,分别是从琴棋书画四方面展开,每道题都在不同的雅间,需要完成上一道新意题才能知晓下一个题目。 第一道题是琴,由乐师亲弹一节,来人需为上一节续弹一段,续弹后斋主在二楼会给出过于不过,过了便可继续下一道题。 这题不算难,通晓音律几乎能信手拈来一段,且斋主对这一题要求并不高,故已有不少人过了第一题。 奚竹前世为了不露破绽,可谓恶补了不少琴棋书画诗茶绣,除了女工绣品实在一塌糊涂外,其余也算学了个合格,甚至有几门精通。 眼前第一题便是毫无悬念地过了。 第二道新意题是书,这道略有难度,是抽取不同用具在长卷宣纸上写下“朝朝有余”四个字。 这就略考验运气了,奚竹眼见着之前前面的人抽到了一块石头,愁眉苦脸歪歪扭扭地写了俩字就弃笔不写了。 奚竹运气不算太好,抽到了根麻绳。 但也不算太坏,总归有些柔韧性,蘸了墨也能书写几分。 或许是由于大家写的实在五花八门,导致奚竹这个写得中规中矩的意外入了选。 她走到第三个雅间,侍女公布是画题,雅间只有寥寥几人,对着面前一张白色娟帛愁眉不展。 据侍女所说,这张绢帛便是斋主出的新意题,要求说出画中之物。 可那绢帛分明纤尘不染,无甚笔墨。 奚竹走近,俯身细细端详,良久她秀眉微蹙。 她倒是没看出什么,只是闻到一股淡淡的酸涩味道,在清甜的点心香中显得有些突兀。 她心思一转,大约是明白了。 只叫晓春将绢帛拿起垂展开,自己又从赢得的花灯中卸下来一方红烛,只拿着红烛靠近绢帛。 在场的其他参与者看及此,急忙要拦:“这位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总不能猜不出来便不让别人猜了吧。” “人不能这样意气用事,如此自私只怕斋主要将你赶出去。” 奚竹举着红烛的手微顿,只看着开口的那人,头微微歪向一侧,嘴角漾出一分明艳笑意,“斋主吩咐的侍女还未拦我,你倒拦上了,你怎么便知我不是在解题?” “你……”那人噎住,只梗着脖子,“那我便看你如何解,拿个烛火不是要烧……” 他的话随着奚竹将烛火拿近绢帛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看见那雪白的绢帛上竟真的出现了一幅画。 是一幅折枝梅花图。 是用白醋所书,遇高温醋迹发褐,图画便显露出了。 奚竹盯着他面红耳赤说不出话的样子,只微微一笑,“现在看清楚了吗?” 随后便施然随侍女离去,只留那人一腔羞愤无处可发。 斋主侍女介绍最后一道新意题,是棋,由斋主亲自对弈,棋规由斋主相定。 步入二楼,奚竹被引到方格棋盘对面落座,她与斋主之间有一个木板相隔,只留下一方可下棋的窄空。 随行的人都退在雅间外,室内只留奚竹与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斋主。 “真是厉害呀,今日你可算是第一个过了前三关的呢。” 是个清丽的女声,音调里含着笑,韵色像朵桃花。 奚竹回道:“斋主过奖了,主要还是奖品诱人。” 那方人轻笑出声,“那这最后一题你可要听好了。” 雅室静谧,除了呼吸,便能听见室内灯烛燃烧时偶有的噼啪声。 奚竹手边是一碟雪白的白子,泛着莹亮的光。 斋主的声音在静谧中娓娓道来:“我这盘棋的名字叫做——” “五子棋。” 奚竹缓缓打出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