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水浒】逆蝶来了》 第1章 第 1 章 玉兰熟练的把头发梳起,绾成鬟髻戴上珠钗,看着镜子中的倒影,静默良久。 抚上冷硬的骨相,玉兰对着镜子涂抹着妆粉,柔和了面容曲线,更像一个十**的姑娘。 暗色的药布绕在颈上,袖口掩去满是粗糙伤疤的手。他凝望着菱花镜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才披开绣门,低着头做出畏缩的模样,去上屋服侍。 张夫人慵懒的撑起身,借着玉兰举起的水盆净面净手,扫过他低眉顺眼的面孔,幽幽叹气:“可怜你这丫头,原本那样好的一把嗓子,如今却……” 玉兰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张夫人连忙止住话头,吩咐玉兰为她上妆。 玉兰无声地点了点头,状似乖巧的为张夫人篦头。 铅粉均匀涂抹在张夫人脸上,又仔细画上花钿。 张夫人揽镜自顾,不由喜上眉梢,亲热地拍着玉兰的手,“你的手真是越来越巧了。” 玉兰低垂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机械的,亦步亦趋的跟在张夫人身后。 同为侍奉丫头的金梅频频拿眼睛觑他,偷得一点闲工夫,忙拉住玉兰的袖子,低声问他:“你近日怎的如此消沉,连头都不抬?” 玉兰把袖子抽出,摇摇头,似一尊寂静的石像。 张都监领回来一个汉子,原以为没什么,可张都监竟然在鸳鸯楼里设了家宴招待,玉兰因着要伺候夫人,怎的都躲不了这差事。 张都监亲自给这男人倒酒,男人立在一旁连忙推辞,“小人一介囚犯,怎敢与大人共饮?” 张都监又连忙谦让:“唉,到了此处便是到了家,不必见外。” 玉兰听他这虚假的说辞就忍不住想吐,可这一套说辞,倒真把这朴实憨厚的汉子糊弄住了。 玉兰只盯着脚尖,把耳边的喧闹全当耳旁风。 张都监和这汉子推杯换盏,一派其乐融融,连空气都是快活的。 正放空自我的玉兰突然被张都监唤了一声,他默默翻了个白眼,从一旁的屏风后端出盛着秋装的托盘。 张都监很慈祥,“这是专门为你缝制的一套秋装。天凉了,从里到外都换一换。” 玉兰将托盘捧过去,视线上移,不由得怔了一下,一个莽夫,竟有如此威武的体魄…… 莫非四肢太过发达而连累了脑子? 武松垂下眼,后撤一步,感激下拜:“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随镫,服侍恩相。” 张都监眼睛眯了眯,目光在两人之间游动,笑了笑。 晚些时候,油灯点起。玉兰身为公子养娘,尽职的哄睡了两个孩子。 哥儿姐儿睡下后,金梅又急忙忙的进门,说相公要见玉兰。 玉兰皱起眉头,一边揣测,一边叩门。 “进来。” 玉兰合上门,躬了躬身,张都监笑容满面的招了招手,开门见山道:“今日来的义士名叫武松。” “明日我要将你许配给他。” 玉兰猛然抬头! “奴婢并无嫁人之想。” 这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还蕴着几分火气,张都监顿时皱起眉,灯豆炸裂开的轻微响声点破了夜深时分。 “我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你退下吧。” 玉兰张了张嘴,嘴角克制不住的颤抖,血丝从紧攥成拳的指缝中渗透而出,喉间溢出一丝嘶哑的气音。 张都监的眼神陡然凛冽起来,语气严厉,暗含着威胁:“怎么,你不愿意?” 竹简被恶狠狠的摔在桌上,玉兰阴鸷的目光扫过张都监短粗的脖子,在他意识到之前又连忙躬起身,做出无比顺服的姿态,这让张都监舒心不少,甚至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神情。 不知怎的,他就是没由来的不喜爱这替夫人挡了一刀的奴婢。 下廊昏惨惨的月光透过下廊半开的窗,劈头盖脸地打落在玉兰身上。 他半垂着头,胸口翻腾的怒火烧得人眼前发昏,汹涌的怒火直从心口顶到脑门,喉头突然发痒,突如其来的吞噬欲盘桓在舌根。 若不是那张夫人有恩于他,今晚上他和张都监必须死一个。 一旦设想明日还要见到各怀鬼胎的许多人,心脏就不由得缩紧,似是许多温热血液都被榨了出来。 翌日,张都监招来武松陪侍,玉兰远远坠在二人身后,半低着脑袋,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散发出沮丧的气息。 “看你这般年纪,还孤身一人,早该择门亲事,成家立业了。” “武松从未想过。” 张都监侧了侧身,“玉兰。” “我来做主,将玉兰姑娘许配给义士做妻室,如何?” 玉兰表情麻木,唯一的反应就是抬了抬头。 张都监看武松还未动心,又大力推销:“玉兰又会针线,又懂音律,还识得字,容貌也生的端秀。” 武松推辞,“小人还是待罪囚徒,如何敢做此想。” 张都监笑道:“什么囚犯,那还不是我说了算吗?” 玉兰木然的听两人推诿,魂魄似乎游离于世外,直至两人分出了成破。 “武松怎敢望恩相宅眷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 张都监大手一挥,“我既出此言,必要与你,你也不要再推阻。” 张都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武松再没有话说,低垂着头留给旁人一道壮硕的背影。 玉兰攥紧的手猛然颤动! 张都监又捋着胡子,瞥了瞥连脑门都看不清的玉兰,思量的一会子,“这几日玉兰先去义士房中做些家务,等到下月,再择良时,与义士做妻室。” 武松没说话,玉兰也没说话。 武松没说话,因为他如今仍是待罪之身,于此地,他是没有说“不”的权利的。 玉兰没说话,因为他心头愤怒到漠然,面容扭曲至平静,在无人知晓的心脏深处,早已把张都监切成许多个模糊的肉块。 张都监似乎觉得这样还不足以表达他对武松的爱重,接连赏了武松些许东西,虽不非常珍贵,却也为武松涨了些许威势。 巳时一刻,玉兰终于被张都监打发走,从后花园到上房张夫人那儿伺候。 他刚推开门,张夫人便劈头盖脸地质问他:“相公叫你去做什么?!” 玉兰抬了抬头,双眼出奇平静,完全没有被斥责误解的怨怼。 丫鬟和老爷平白走的近些,主母反应激烈是正常的。 他了解,也体谅。 “相公将玉兰许配给武义士。” 张夫人火气顿时消了下去,还露出点笑容:“怎么这么突然,那个武义士真这么好?相公这么着急把你许给他?” 好不好我哪儿知道。 见玉兰低着头不回话,张夫人也失去了探究的兴趣。 在这生产力低下,劳动力鲜少有什么乐趣的深宅大院里,芝麻大的事都和长了翅膀一样,从一张嘴到另一张嘴,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就连府里的猫儿狗儿都知道夫人身边的木头养娘要配给一个配军了。 一时之间玉兰“风头无两”,大小丫鬟婆子都暗戳戳的议论纷纷。 两个时辰就听了好几耳朵闲话的玉兰心里一阵发堵,面容阴沉沉的像是密布乌云的雷雨天。 到了傍晚,人影疏落,玉兰哄睡了哥儿姐儿,方得以喘息。 玉兰在哥儿姐儿的床榻下边铺了一床褥子,还没躺下,珠帘外头就见金梅探出个脑袋,笑嘻嘻的和玉兰打招呼。 金梅小声道:“我和陈妈妈换了班,今晚我在夫人房里守夜,明晚她再来。” 她贴着玉兰坐下,玉兰眨眨眼,好似在问:你怎么来了? 金梅道:“想我玉兰姐了呗——相公说什么时候让那个武义士娶你过门了吗?” 玉兰:“……” 玉兰强压着心底的烦躁,老实回答:“下月。” 金梅掰着手指头:“下月……那应该还有二十几天。” 二十几天。 玉兰头疼的厉害,唇色发白,一副萎靡不振的倒霉样。 “玉兰姐,你想开点,那个武义士再怎么样,至少相貌堂堂,看着也不像奸邪之人,相公又对他颇为看重,如今你嫁给他,总比配给家里那些小子,世世代代做家奴强。” 玉兰低着头不说话,金梅叹了一口气,撩起帘子走了。 玉兰僵坐了好一会儿,反复琢磨张都监能留这个武义士几天。 张都监八成不是真心的,过不了几天说不定就找由头把武松下狱了。 这种事张都监没少干。 鱼肚白泛起,微弱的光线透过薄脆的窗纸,以窗棂为羁绊,映出一片光的身形。 玉兰懵懵的睁开双眼,虚望着无形的光明,缓慢爬起身。 哥儿姐儿要“闻鸡起舞”,他又跟着收拾了一通,伺候好这两个主子,又到夫人跟前露个脸,夫人说不用他伺候,又把他打发了回去。 他呆呆思量了半晌自己的去处,再回过神,日头已经爬过了树梢。 夫人身边只带着金梅和陈妈妈,留下玉兰这个养娘照看哥儿姐儿。 可哥儿姐儿还有他们的书要读,自有先生辖制,也用不着他在跟前伺候。 一左一右都有事做,倒是把玉兰这个失意的闲人显出来了。 他一时间虽清净,却也有些无措。 左思右想,他最终决定去下廊走走,和那个义士碰碰盘,至少探探他的底细。 上房到下廊很远,至少要走过三道抄手游廊,若要近一些也可以从后花园穿过,一刻钟左右的功夫,就能走到。 游廊里人来人往的,他不愿当别人的热闹,索性从后花园绕过去,也近一些。 拂开几缈烟柳,跨过几道画桥,活水湖银亮亮的一片,直晃人的眼。 愈近愈听得棍棒的破空声,苍劲有力,只听响就让人胆寒颤栗。 玉兰走近,不禁赞叹,好俊的棍棒功夫。 棍法刚劲,外功浑厚,好似游龙翻云,猛虎出山,又有虎啸龙吟之势,让人不禁汗毛倒立,几乎想拔足狂奔。 这莫名激起了玉兰沉寂许久的战意,手心一阵阵的发痒发烫,好在他忍住了切磋的冲动。 武松这几轮棍棒打下来,顿觉心胸开阔了许多,连胸口的郁气都抒散了不少,他侧着身子,一手拄着梢棒,另一只宽厚的手掌撇去额头的汗水,还扯了扯汗湿的上衣,无意的露给玉兰一张分布了饱满的天庭,料峭的眉峰,高耸的鼻梁和一张不断呼气的嘴唇的俊朗侧脸。 玉兰扶着柳树看他舞刀弄枪,一时间目不暇接,失神松懈,见他停下,不由得鼓起巴掌来,武松一双锐利眼顿时锁定了他! “何人——玉兰姑娘?” 玉兰也愣了一下,而后大大方方站出来,在与武松相隔四步的位置站住脚,抬头看他一脸汗水,猝然笑了。 武松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茫然,直到玉兰递给他帕子才露出一丝羞赧,也亏他皮糙肉厚,看不大出来。 “玉兰姑娘怎么在这儿?”武松没接玉兰的手帕,只拿袖口潦草的擦了擦。 玉兰被这两声姑娘叫的脑门突突的疼,“只叫玉兰就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听不到。 武松呵呵笑了笑,问他有什么事。 玉兰想了想,自己总不好说是专门来看他的,灵机一动指了指后花园里种的花,言简意赅道:“采花。” 可他两手空空,如此拙劣的谎话自己都不信,如何能说服在江湖里摸爬滚打的武松? 果然,武松眼中闪过几丝怀疑,但他却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提起梢棒要走。 玉兰正低头臊得慌,见他走哪有不同意的? 正要挥别武松,打后花园东边又来了一行丫鬟,都十四五岁大,娉婷袅娜,叽叽喳喳,猛的见了这两个“大红人”都愣了一下。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处,还有婚约链接,在外人看,怎么瞧都不是寻常碰面。 武松懂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一边踅住,一边给玉兰使了个眼色,玉兰领会,急忙转身走了。 独留武松一人面对着十几双充满好奇与八卦的懵懂双眼。 武松:“……” 玉兰脚下不停,像是要飞起来。 他一手遮着脸,一手攥着拳,耳根子通红一片,一阵旋风似的疾步走回上房。 我的九黎老祖,这是他头一次这么难堪! 到了晚间,夫人和陈妈妈在屋里看账,顺手打发金梅和玉兰在小屋吃晚饭。 金梅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咬着筷子咯咯的朝玉兰笑,笑得玉兰毛骨悚然。 金梅给他夹了一道凉拌藕丝,“喏,千里姻缘一线牵!” 玉兰嘴角抽搐:“……”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我听人说,你白天去找那个武义士了?” 金梅双眼弯出两道弧度,食指划着自己的脸,“青天白日的,羞不羞呀。” “……” 他恨不得把头低到□□里! 哪个嘴巴这么碎! 自觉栽了面,玉兰连着好些天没到后花园去,想着避过这阵风头,可张都监不知道从哪得来的信,隐晦的责骂他懒散。 玉兰白眼都翻到天灵盖去了,越想越气,大半夜溜到张都监的书房跟前,放生一只小臂长的蝎子,蛰得那贼老头呜呼了一夜。 玉兰这毒夫乐得三天合不拢嘴。 连去找武松都乐的跟朵花似的。 他叩了叩门,武松在门里应和一声,趿拉着鞋就来开门。 见是玉兰,他愣了愣,“你……” 玉兰点点头,是我怎么着。 他打量武松刚起不久,索性推开他,从屋里端个盆出来,打一盆水,供武松梳洗。 武松还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几番。 而玉兰却我行我素的很,绕过他把被褥和床榻快速收拾好。 武松有点摸不着头脑——太过殷勤了。 他一边思索一边梳好头,道:“玉兰如此好意,武松愧不敢当。” 玉兰摇摇头,把残水泼尽,见武松收拾停当,又亲自送他到张都监那儿。 和张都监碰了盘,他又翻着白眼到张夫人那伺候。 张夫人见着他还很惊讶,“不是去武义士那里伺候了吗?怎的回来得如此快?” 玉兰垂着头:“惦记着夫人,总想来看看。” 金梅在一旁笑道:“玉兰姐是忠仆,那日遇到强人,要不是玉兰姐挡在夫人面前,真是不敢想如今是什么光景。” 她向玉兰笑了笑,“可还要说夫人宅心仁厚,素日里宽待奴婢,对待我们就和亲女儿一样,屈尊降贵的、衣不解带的照料了玉兰姐好些天,我们才打心底里把您当亲娘啊。” 这哄的张夫人花枝乱颤,却又笑骂金梅,“我把你这张油嘴!” 屋子里都是快活的气息。 张夫人又想到了什么,对玉兰道:“相公昨晚和我说过,这段时日你先可着武义士伺候,我这里还有金梅。——你放心,月钱不会少你的。” “你只需全心全意的照顾武义士,不可懈怠,丢了老爷的脸。” 玉兰听张夫人的口风,夫人并不知道张都监招来武松的真正目的。 他不由得思索起张都监的意图来。 张都监是个真孙子,干的那些损阴丧德的事从来不避着手下人,这也是他能在短短十几日内就摸清了张都监人品的重要原因。 张都监那厮滑得很,做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而他此刻就占了地利人和,想做什么不都是轻而易举? 一想到张都监,玉兰的眉心连着百汇穴都一阵抽痛。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一个结果,索性放过自己。 自从不用在张夫人跟前伺候,玉兰的空闲就富余了起来,毕竟武松现在是张都监跟前的大红人,应付各种应酬,经常不着家,身价也是水涨船高,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玉兰甚至都开始揣测那张都监其实没什么阴谋,只是单纯瞧上武松的好身板了。 可惜的是他尽管有了富余的空闲也无事可做,扫完武松房跟前划分的小片空地,游手好闲的人就坐在房里发呆。 日头薄近山头,玉兰捂了捂肚子,迟钝的起身,想着到了饭点,武松应该回来了。 打满了的水桶在玉兰手中轻如鸿毛,迈进武松房门时,玉兰还轻松抬手制止了试图帮忙的武松。 他指了指床榻,意思是:哪儿清闲去哪儿,不要妨碍他干活。 但不知武松意会到什么,竟然满脸动容。 玉兰把今天的脏衣服扔进盆里,搬个小马扎埋头苦干,搓着搓着,疑惑的“嗯”了一声。 他抻起一件衣裳的袖口,扒开破损的地方,看向武松。 “呃……午时打熬力气,不慎挑破了。”武松少有的羞臊情绪挂在脸上,一边说一边露出有些歉意的笑来,玉兰抿着嘴,而后低低说了一句:“我来补。” 幸好这件破衣服还没入水,现在着手补,一刻钟就能补完。 秾丽的脸挂上严肃的表情,正要比划什么,一阵不合时宜的腹鸣声响彻整个屋子。 玉兰:“……” 武松:“……我让人传两份饭来,我也饿着呢。” 也有点臊的玉兰垂下眼,两手缓慢地揉搓着衣服,直到饭端进屋里,武松都只能看见他绯红的侧脸,柔和的下颚线倒显得他有些贤惠的气质在身上,不知道是洗衣服这个场景,还是屋内含糊的气氛,武松竟然觉得偌大的张府之中,只有这一屋,是独属于他的容身之地。 武松本想两人同桌而食,又怕玉兰不自在,就自己单支了一张矮桌来吃,玉兰一个人霸占了整张方桌,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中填饱了肚子,把碗筷传给伴当,返给下厨。 洗过衣裳,玉兰抱起破了袖子的衣服就要走,武松又一把拦住他:“玉兰可否把针线拿到这里,我们叙叙闲话?” 玉兰歪着头瞧他,屈起的食指无意识蹭到自己唇边,轻轻啮着。 跟我聊什么? 似乎是分辨出了武松的真诚没掺假,他出奇纯粹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缓慢地点了点头。 玉兰把同色的布料叠在破损下面,密匝匝的针脚固定,效果出乎武松意料的好。 武松犹豫了一会子才道:“玉兰家在何处?” 玉兰神情淡漠地摇摇头:“我孑然一身。” 武松沉默了一会子,闷闷道:“武松也是无家之人,从前好在有个兄长,虽过活的困苦,但却有个牵挂,可嫂嫂不仁,把兄长害了……” 玉兰看着他带着悲意的脸庞,抿了抿嘴,竟也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悲凄,他只有一个血亲姐姐,同在五仙教拜师学艺,后来死了,自此他也成了无根漂泊之人。 “我也有个姐姐,去岁死了。” “义士无需伤情,总有重逢之日。” 他说得很慢,声音轻飘飘的,若是不凝心聚力去听,怕是要漏下几个字。 武松没有说话,只是瞳孔细微的颤动,同病相怜之下,他竟生出些许被认同的感动。 “自从死了哥哥,我武松在世上就没有亲人了,如今在此处,武松也不算漂泊之身。” 玉兰的针脚一顿,他接不上话。 若是张都监真心待武松还好,若是张都监心存歹心,这个好男子的心就又要被糟蹋了。 手下针又飞快的穿梭起来,逐渐勾勒出蛇形。 “日后若有人敢欺负你,自有武松为你做主。” 玉兰忽然抬头看他,目光闪烁,夹杂着些许怜悯。半晌后,他才从喉咙里呼出极嘶哑的一声,用力点头。 他不也算是张都监的帮手吗? 武松宽阔厚实的肩膀和沙包大的拳头近在咫尺,玉兰看一眼就知道,打人一定很疼。 特别是日后很可能打在自己这个伥鬼身上。 殷红的嘴唇在摇曳的烛火下更显饱满,烛火的每一次跳动,都给武松一种,玉兰即将开口说话的错觉。 玉兰随口找话题,“你如何来得孟州?” 武松不假思索道:“嫂嫂与人通奸害了我哥哥,武松便将那奸夫□□连同一个帮凶的老猪狗都杀了。” 说完他又去看玉兰的脸色,不想他丝毫没有恐惧之情,脸上反而挂着满意的笑。 “你是有情义的人。” 玉兰一边拿眼睛看着他,一边掩着半张脸,笑意却拦也拦不住的从眼湾里流淌出来。 所以若是你知道我当了张都监的伥鬼一定不会放过我吧? 武松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房子里安静的恰到好处,只能听见烛火炸裂的微弱声响。 武松不说话,玉兰却不好意思一直瞅着人家——他多少有些亏心,见着武松根本硬气不起来,而武松又推心置腹的和他说这些话,总让他有些气短。 他自暴自弃地想:若是武松着了张都监的道,那只能算他技不如人。 补好衣服时,看天染就红霞,快速洗净衣物,便主动请辞。 玉兰站在游廊里,夜风微冷,吹得心里都有一些空荡了。 他蜷缩的手掌颤动,一只白纹高脚蜘蛛自他袖口垂落,长腿敲了敲地,一眨眼的功夫便隐入了黑暗。 一道游魂回了房,倒在床榻上迟迟不能合眼。 横竖睡不着,横竖不肯睡,他瞪着漆黑的屋顶,白日里的一幕一幕都抖落在眼前,心里又筛了一筛。 想想张都监,想想张夫人,想想武松,想想那件破衣裳。 再想想模糊的过去,飘渺的未来。 忽然觉得夜里很冷,而梦和未来又如此的可怖,天国和地狱都如此的遥远。 梦里是天宝十四年独有的、腥的让人作呕的血气,遍地都是死去的同族,死去的同袍。 他伏在泥土里,伏在泥土里痛哭。 荆棘刺破他的手掌,套牢他的喉咙,鲜艳欲滴的花朵从同族的体内扭曲钻出,迷了他涣散的瞳孔,紧接着就是月泉淮苍白的脸—— 所有的片断都充满挣扎和痛苦的感受,隐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窗外隐隐有雄鸡高唱。 因着不爱与人争抢,等大小丫鬟都收拾差不多了,玉兰才开始洗漱。 昨天晾的衣服都收了,只有最后补的那件洗得晚,收得晚,摸着有些凉。 武松一手握发,一手推开门,笑道:“你来了。” 玉兰竟然下意识也笑了笑,澄澈的笑眼意外的令人平静,明明眼睛的主人并没有柔软的性情。 “衣裳凉,明日再穿。” 武松的大手按在衣服上,语气柔和态度却很坚决,“今日穿上也使得。” 玉兰眨眨眼。 如此看来武松很珍惜这件衣服,玉兰看了看,心里纳闷,这件衣服除了颜色是稳重些的玄青外,从做工,材质都没什么特别。 莫非武松偏爱这个颜色? 武松在屋里换外衫,玉兰拢了被子到外头去晾,又打了一盆水让武松洗漱,紧着又把床铺好。 清脆的金属声在头顶响起,玉兰满眼疑惑地看了看武松的房门钥匙,又看了看武松。 “你每日都要来撒扫,我又时常不在,难免不便,这把钥匙给你保管,你我也方便。” 玉兰还没回过神,武松就不容拒绝的把钥匙塞在他手里。 “你不怕我偷拿你的东西?”枯瘦指尖勾着铁圈轻巧晃了晃。 “这是什么话?”武松投来责怪的一眼,“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玉兰啮着指节,迟疑地点了下头,忍不住笑了笑,“未曾问过义士青春多少?” “虚度二十六岁。” “哦……”玉兰学他说话,“那我便是虚度十八岁。” 二十六岁应该很强、很难杀吧? 老如月泉淮就很难杀。 他仰着脸,两颊泛着红芒,笑眼弯弯,笑容明媚,和素日里灰扑扑的木头人似有云泥之别。 千万别死啊。 武松走了,玉兰还在发呆。床底下突然钻出一只白纹高脚蜘蛛,足有一个巴掌大。 玉兰抬抬手指,潜行蛛活动着灵活的节肢,不断地抬起、放下,像是喝醉了一般,恪尽职责的向玉兰传递监视了一晚上的成果。 玉兰得知武松昨晚上连出门解手都没有,才满意地点点头。 刚才他贴近武松的时候,在他腰后藏了一只蜘蛛崽子,虽然小,却也够监视他一路了。 待武松到了衙内,那里原就有他前日送进去的一窝蜘蛛监视张都监,正好顺带监视了他。 “恩相。”武松躬了躬身,张都监笑呵呵的说起客套话,突然目光一滞,指着武松袖口的刺绣问道:“这是……” 武松神情微微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露出些笑意:“昨日不慎挑破了袖口,玉兰姑娘趟黑给武松补的。” “唉呀呀!”张都监眼中是实打实的意外和惊叹:“我却不知玉兰有如此绝妙的手艺。” 武松闻言,心里又是一热。 连张都监都不知晓,那他岂不是头一份? 不由得又感念起这个称职的未婚妻来了。 他身为张都监的亲卫,又是个风头无两的配军,每天落到他身上的眼睛不知有多少,这一点点连张都监都露出诧异神情的小细节自然引得他们深思。 好不容易得了点闲工夫,都旁敲侧击的去问上一问,武松本不欲多说,可人家追问的紧,他只好“大发慈悲”,翘了翘嘴角,带着点不经意,却又很炫耀的语气:“女人随便补的,有什么奇的。” 那人顶着稀疏的头发,皱着眉,不太相信他这套说辞,“不过是你女人补的,那都监相公怎的一脸稀奇?” 武松不自在的反驳他:“现在还不是。” 伊丽川拉磨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玉兰围着围布,脸上蹭着一道道面粉,额头上还渗着细汗。 小丫头小心翼翼地盯着他手下那一片颤颤巍巍,栩栩如生的“花瓣”,连大气都不敢出。 又过了一会儿,六七朵牡丹花在他手下绽放,瑰丽迷人。 “哟,这果子可真漂亮!”她小心翼翼地吐气,蹑手蹑脚的端来一个托盘。 “拿个盘子来。” 他把果子分成两份,一份送到下廊,一份他亲自端到上房给张夫人。 近几日张夫人总说胸闷,吃不下东西,好些吃食都被退回厨下,不仅管事的着急,玉兰也跟着着急,白天夜里都想,自掏腰包准备了好些天才做出这两盘子牡丹果子。 这两盘果子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不是张府里的人能比拟的。 果子上还罩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透着果子的褚色,微风拂过,很轻易的就给人一种花团正盛放的错觉。 金梅和他走了个对脸,“玉兰姐?你怎么来了?” 玉兰轻轻托了托檀木托盘,金梅连忙把他迎进去。 “玉兰?”张夫人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芙蓉并蒂图,面露诧异,“你拿的什么?” 玉兰恭敬躬身,把托盘举过头,金梅撩起薄纱,被四朵姝丽绽放的牡丹晃住了神,一时移不开眼。 张夫人眼中也闪过惊叹,“我原以为府里去岁还乡的霍师傅做的果子是孟州第一,今日来看,你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垫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捏着送到嘴边,细细品尝过后,不禁赞不绝口。 “这果子入口即化,做的也甚是精巧,实属上品。” 一连三个下肚,张夫人呀了一声,“这个可给老爷送去了?” 玉兰坦诚地摇摇头,张夫人脸色陡然不悦,金梅紧忙笑道:“玉兰姐一定是知道夫人这几日吃什么都不香,才特特的做了一盘果子送来。这些果子如此精巧,那里能做出许多?老爷那头却是顾不得了。” 张夫人脸色稍霁,随意拨给玉兰一些赏钱,抚着胸口把人打发走了。 金梅送玉兰到门口,犹豫再三才拽着他的衣袖,“玉兰姐……唉…夫人就这样儿,你别在心里窝火。” 玉兰阴着脸点点头,迈步方要走,金梅又一把拦住了他,“玉兰姐,前天我家里来了书信,说是攒够了赎身钱……我过几天就回乡,以后应是不会回来了,你一个人在府里多保重。” 玉兰愣了愣,消化完她这一大堆话后,沉默了一会子,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从袖子里掏出张夫人赏他的碎银子,一股脑塞到金梅手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日头偏西时候,树梢镀上一晕金光。 武松推开房门,抬进一个柳藤箱子。武松将外人送的金银、财帛、段匹等件,一股脑塞了进去,看伴当眼热,他颠了颠手,甩出一帕子碎银,直直砸在他怀里。 伴当还是个半大小子,被砸得愣了一下,连忙笑着作揖。 武松挥退他,坐在桌子上刚要倒茶,“等等,你回来。” 伴当乐癫癫地跑回来。 “这糕点……”武松话说一半,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又把伴当打发下去。 房门钥匙只有两把,他与玉兰分执,是谁偷偷送来糕点自无需分说。 武松掀开薄纱,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瓣单薄舒展的花瓣,花瓣竟然整瓣从花团上脱落下来。 武松还未来得及感叹这糕点竟如此巧夺天工,就有一道人影闪在门口——正是玉兰。 玉兰手里提着饭盒,他估摸着武松回府后还会饿,索性自己就去后厨要了一份带来。 武松接过饭盒,假意问道:“如此精致的糕点,鸳鸯楼的厨子怎会送给武松?” 玉兰抬眼看他,眼神莫名。 要不是看你被张都监算计太可怜,谁闲着给你送吃食。 他真怕武松那天半夜踢开他房门大骂一句:“直娘贼!拿命来!” 枯瘦指尖点了点果子,又点了点自己。 “一半给夫人,一半给你。” 他抬起袖子挡住下半张脸,与双眼生的亲近的两道眉毛不由得挑起,渗透出笑意,狡黠可怜。 “这怎么好……” 武松看看果子,又看看玉兰,只得把半截话咽回去,在玉兰饱含期待的目光中吃完这一盘天上有地下无的果子,并积极赋予了极高评价。 玉兰笑眯眯的收了盘子,又亲自给武松布菜。 武松忙道:“快坐下说话。” 玉兰却是无话讲,安静惯了,懒得张嘴。他托着脸端详,直把武松这样的硬心直汉瞧得不自在。 他用眼光问询,玉兰敛眉,语调平直:“我从没有见过你这么高的人。” “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武松还没说话,玉兰的目光又落到虚无处:“我爱吃汤饼,羊肉浇头的最好。” “你吃过羊肉?”武松抬头问,玉兰理所当然地点头:“双亲活着时常常吃得,当时还吃得拨霞供。” 说话时他神情难得生动,追忆感怀般舔了舔嘴。 憨态可掬,不由得让人发笑。 羊肉贵重,玉兰必定是富家子。武松没深究他沦落至此的缘由,玉兰却好似没有半点感伤,锲而不舍的追问他:“你呢?你总吃什么长得这么高大?” 武松想了想:“吃酒。” 吃酒? 玉兰将信将疑,丐帮也天天吃酒,但他没见过和武松一般高的。——丐帮帮主好像和武松差不多高。 “你会打醉拳吗?” “吃醉了会打拳,但不会打醉拳。” “哦——” 玉兰若有所思。 “你打蒋门神也是吃醉了打的?” 武松沉吟一会儿:“是。” 玉兰汗毛倒竖,这人一定是个丐帮! 武松瞧他有几分尴尬,心下有几分了然:她定是挨过醉汉欺负。 “有我在,别人欺负不得你。” 玉兰侧头觑他,勾了勾嘴角,“那就仰仗你了。” 月亮愈发圆满。 快要中秋了。 玉兰抬头望着挤挤挨挨的屋檐,心里烦闷,却没有离开的打算。倒不是说他心甘情愿伺候人,只是对大宋没什么归属感。 沧海桑田,朝代更迭,出了这宅子,放眼天下,难免触景伤情。 但张都监这个逼,就算不把他许给武松,说不定还有于松、田松、关松、肉松…… 好像听谁说过肉松小贝很好吃。 那很美味了。 寒鸦掠过树梢,一弯钩月钓起一群星芒。 平心而论,武松为人义气又大方,志存高远,武艺高强,虽然酗酒无度,总爱把打虎这事儿挂在嘴边,但他是个难得安心过日子的好男子。 他的武艺与德行都会让人不自觉的高看一眼,生的一脸阳刚正气,打个照面就让人觉得他可靠的很,绝不是作恶多端的贼子。——不然玉兰摸着黑就得把他毒死。 玉兰啮着食指指节,真就让张都监暗害了他? 可杀了张都监,夫人不就守寡了? 左手食指咬烂了,他换手接着咬,苦大仇深的沁沁着脑袋,好像脊柱被人打碎了一样,死狗一样瘫在地铺上。 基于道德伦理所做出的所有判断似乎都蛮不讲理的把他推入了进退维谷的境遇。 又是一轮金乌升起。 玉兰低着头迈进上院的门,夫人刚洗漱,他顺势接过金梅手里的角梳子,仔仔细细的给夫人梳妆。 夫人脸色却不大好,神情奄奄,也不似往日那般有精气神儿了,特地嘱咐玉兰多敷几道红粉,显些气色,今日说有什么家宴。 她拍了拍玉兰的手,“白日里准备一些上次做的果子,晚上老爷设宴,端去一些也给武义士添光。” 玉兰嘴角克制不住的抽搐:我做的果子给他添什么光。 伺候夫人用过早膳,玉兰、金梅才借着这口剩饭吃饱。 玉兰不知多少次感慨:当奴婢,真不是人能干的。 就说吃剩饭,若是从前,他是万万不肯的。 饭后正式开始了一天的活计,两个有头脸的丫头分开,一个带着几个小丫鬟收拾屋里——即玉兰。 一个带着几个小丫鬟收拾院子——即金梅。 院子外头无外乎一些撒扫,事务繁重,且要人一直吆喝着,金梅嗓子亮堂做得来。 可屋里头得要一个眼神聚光的。夫人的金银首饰,笔墨纸砚,琴棋书画,随便拿到外头几件,都能换的几两碎银,够个人大手大脚几月吃穿了。 一个水绿裙,只有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两只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偷偷摸摸蹑着步,借着擦拭妆台的机会,自认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个镂空雕莲的银镯子掖进了袖口里,还左右扫量一圈,发现没人注意她,脸上不由窃喜。 偷得一个,她并不贪心,转身往最近的红帐子走过去。 突然,脖子上一阵勒痛,水绿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汗毛根根倒竖,活命的本能让她剧烈的挣扎起来! 玉兰那管她呜咽的多凄惨,提起她的脖领子使劲摇晃,不一会儿,水绿两眼反白,下一刻就要晕厥时,一声清脆的金属碰地声响起。 水绿只觉得勾魂鬼的大手毫不留恋,一把就把她悠了出去,而她正头昏眼花,一经撞地,竟然没能挣扎起来,一个劲儿卧在地上喘,狼狈到份儿了。 屋里的丫鬟们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的撂下手里的活儿站在一处,三方呈三国鼎立之势盘踞在小小的卧房内。 谁都没说话,但瞧见玉兰手里的银镯子,人们面面相觑,不言而喻。 没有人敢去扶水绿,她竟就那么突兀的趴在了地上,好像死了一般。 水绿心里却想:我还不如就此死了,也落得干净。 玉兰给一个小丫鬟使眼色,小丫头巧灵巧灵的,一溜烟跑到院子里,把满头雾水的金梅从外头拉进来。 金梅脸上还挂着茫然的神情,也不看这些丫头,只看玉兰:“怎么了,动这么大火气,出了一身汗。” 玉兰扬了扬手里的镯子,又抬起下巴指了指水绿,“她是谁家的女子?” 金梅脸色乍变,横眉立目,一把抻起装了半天死的水绿丫鬟,上下两排牙捉对切磨:“你个不争气的小蹄子!偷奸耍滑,自甘下贱的贱骨头,手指头犯痒,拿了这个镯子是能给你爹下葬还是能给你娘赎身!不挣一口志气,偏偏犯在这个档子……” 她怒火中烧,“昨日李姨娘还跟老爷告状,说咱们院子里的丫头不知事,嚣张跋扈不检点,今儿个你就捅老虎鼻子眼儿!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玉兰玩世不恭的把银镯子勾在枯瘦的指尖,快速旋转着,带着些许痞子感,这个潇洒的动作,让他想起在夕阳下逝去的青春——那曾经在大唐洛阳,挥金如土的日子。 金梅一阵心惊肉跳:“祖宗!你怎么也这般不着调!” 玉兰茫茫然的又意识到这儿是几百年后的大宋,不再是大唐了。 他悻悻撂下手,扭头跑了。——他还得做果子去呢。 “咦——你怎的这么早就来哩!” 玉兰压低声音道:“先准备着。” 刘娘:“来的不巧了,好些食材都没备,我已经打发人去买了,估摸着一个时辰之后能有答复。” 玉兰点点头,既然没有他能施展的地方,那他就走了。 “我到上房去,若是有事便差人叫我。” 上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忙碌,玉兰脸上也不自觉的挂上严肃的神情。 金梅告诉他,偷东西的丫头叫小荣,玉兰一听乐了,小荣小荣,长大了就变成老荣了。 金梅怒气满面,纯粹的恨铁不成钢:“家养的女儿还这么不知分寸,她娘好歹是徐云家的跟前的人,吃过见过横着走,怎么带出来的女孩儿就这么不争气!” 玉兰大为惊奇——头一次见到把别人家的棺材抬到自己家里来哭,还哭的如此真情实感的人。 …… 阵阵暖风吹拂高檐,裹挟走一丝凉意,盘桓在脆弱单薄的树梢上,摇摇摆摆。 歌低杨柳楼心月,舞尽桃花扇底风。 人声鼎沸中夹杂着男人们爽朗的笑声,乍一听像极了乡下阴雨天的滚滚惊雷,每一响都让人心惊。 而女人们含蓄婉转的窃语,更像是夏夜里的匝匝虫鸣,交汇成一篇太平乐章,如丝如缕,不绝于耳。 两个小丫鬟跟在玉兰的身后,一个托着酒,另一个也托着酒,匹配的碗都是敦实质朴的大碗,一点也不“文雅风流”。 玉兰则托着新蒸出来的果子,低着头走在最前面。 两盘果子,右边的一盘他放在张都监和夫人面前,左边的一盘他放在武松的面前,——右边那盘是栗子糕,口感软糯甜腻,适合夫人吃;左边那盘枣糕馅料多,口味偏咸,还可养胃,适合武松吃。 简简单单一道菜,玉兰把“爱憎分明”四个字料理的明明白白。 张都监很给面子,先让武松尝糕点,接着就大力鼓吹了玉兰一番,玉兰面向武松背对着张都监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武松失笑,连连向张都监敬酒。 张都监可能是犯了酒瘾了,一个劲儿灌武松,看得张夫人和玉兰直皱眉。 武松却怕酒后无状,潦草应付几杯就告辞了,玉兰看他脚步踉跄,有心扶持,又顾忌夫人,不敢离去。 旋而张都监对他使了眼色,玉兰顿时如蒙大赦,紧着走到武松旁边,小心扶着他的膀子。 武松生的颀长健壮,与其说扶,不如说是玉兰被他拖着走。 与武松相比,玉兰显得纤细的身子好似风中残叶,不住地飘摇着。 玉兰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火气,他大方的不和一个醉汉计较。 直走到环廊,方觉明月皎皎,群星璀璨,映着远处的池子荡漾漾的可人。 玉兰胳膊都酸了,皱着脸拉着武松,心里一句埋怨的话转了好几圈都没说出口,正要慨叹自己耐心竟如此充沛时,武松却踅住了脚。 他摸了摸身上,半晌才从胸口里摸出个物什来,用帕子包的严严实实,一打眼看不出是什么。 他状似随手塞给玉兰,玉兰怔怔接过,用手一摸——质地偏硬,层层叠叠的结构很复杂。 他隐约有种猜想,陡然涌上的惊愕和无措让他下意识的否定这荒唐的猜想。 武松半边脸隐在黑夜中,月华倾盖于他朗健的身躯上,好似渡了一道天人的光芒,无需表白,却已让人心怦然。 玉兰不敢打开,却拿眼睛瞅着武松。 武松沉吟半晌也没说话,他俩静默的像瓦子里一出断线的木偶戏,流淌在林叶之间素雅的月光。 终于,玉兰掀开帕子一角,闪烁着微光的琉璃桃花无言,躺在手心里映着细碎的月光发颤。 桃花? 他满眼纳闷的看着武松,无缘无故的送这个做什么? 武松沉吟一会子,带着几分酒气,“我看你平日打扮朴素,武松手里尚有余钱使,便随手添置几件。” 玉兰更不明白了,却又失笑:他一个养娘,打扮的那么好看做什么。 若是年少时,他倒是能花点心思。 “平日里若有什么不顺心、不如意的事,大可与武松说,武松给你做主。” 玉兰猛然抬头,失神地看着他,眼中闪着格外复杂的情绪。 武松恰巧也在看他,唇角沉默、双眼明亮。 连风都足够静默,摇着喜人的树影婆娑,两个人一动不动倒很美好。 玉兰露出的表情,好像是第一次见到武松。 他不禁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每次都把话说得如此认真,好像其他事都不重要一般。 武松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他行事冷傲却又如此真诚,矛盾却又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我并不好的人呢…… 玉兰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何出此言。” 武松只是挺了挺腰杆,格外严肃,“若是何事有难处,大可与武松说,你我无需分辨甚么内外上下,我有的就是你的。” 玉兰的嘴唇细微地颤抖,满是细碎疤痕的手指抚上琉璃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知道这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我接受你的收买。 “我喜欢。”他摸索着发髻,妥帖的将篦子插在发丝间,又转身走到池子边照了照,回首叫武松过来,“我瞧着不错,你说呢?” “很好。” 玉兰爱惜至极的模样恰似温热大手服帖了武松的自尊心。他垂眼,视线落在蜷在池边的女人,他们之间有张都监许诺的宿缘。 玉兰望着水中倒影,月光愈发寒冷,于是他长叹一口气,扭转身躯,擒住武松的胳膊:“劳烦你把胳膊借我一用。” 就着武松自然弯曲的胳膊,玉兰索取一个温暖的、宽阔的、夹杂着酒气的拥抱。 “我本姓廖,单名珂,家中行二。” 风催云动。 直到武松栽倒在榻上,廖珂脸上的热意还未散尽。 温水浸过的汗巾拂过武松的额角,武松潦草蹬下鞋,接过廖珂手里的汗巾,打发他回去歇息。 廖珂站起身却不走,烛火每次跳动,都像轻快的笙歌,无声却缠绵。 他的左手搭在右腕上,银光烁烁,正是一只银镯子。 半晌,他缓缓放下手,武松半阖着眼,醉虎一般卧着。 廖珂轻手轻脚地迈出了门,夜风吹冷了融融情意,衣角荡悠悠的飘,愁绪借着风力爬上廖珂的脸。 他甚至有坦白的冲动。 是为数不多的良心在隐隐发作,还是极力抑制后的失控,他悲哀的不得而知,但欺骗的罪名已经成立,只待来日天罚降下方可洗清他的罪孽。 树影漠漠,月色如玉一泻千里。 廖珂踱着步子,今晚上他不当值,借着伺候武松的由头,他还能偷得一些闲工夫,逛逛这园子。 可望着这副繁花衰败的景象,他心里却又有些发堵。 不止这片池子,就连这个园子也会有瓦解冰消的那一天的。 记忆中的大唐如今却更似一场痴梦了,回首十余年,却像镜花水月一般看不清。 他抿着嘴角,高高在上的俯瞰万物,魂魄似乎短暂地游离在了众生之外。 极端的疏离之中还夹杂着极端的慈悲。 树梢陡然晃动,廖珂惊醒,快速摆头看去,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划过池面,向廖珂来时的路径奔去,身后双刀被月光晃得紫微微蓝哇哇,寒气逼人! 廖珂下意识要退至暗地,却猛然意识到:他是来杀武松的! 原因无他,整个府里值得杀手刺杀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张都监——他住在上院,方向不对。 另一个便是行走江湖结下仇家的武松,那条路刚好是通往武松住处的路! 廖珂急急撩裙奔去,踏着枝头柔软的枝桠,飞鸟一般一跃而起,在黑暗中快速锁定敌人,自上而下,使一招长河落日,一脚踩在那贼人的后心。 廖珂阴狠发问:“你来杀谁?” 贼人与他同时开口,是个女人的声音:“轻点儿轻点儿!” 廖珂猛地怔住了,这个声音他太耳熟了,熟悉到牙龈发痒。 女人挣脱起来,兜帽下是一双蓝沉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廖珂,白金头发披散至两肩,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久不见,廖珂。” 廖珂喃喃道,“阿卡易……” 他神情恍惚——眼前这个女人说是他的生死至交也不为过,当年廖珂、阿卡易和唐琢三人同赴名剑大会,于万人之中浴血厮杀,从旭日东升到日落西山,从日落西山到月升斗牛,深厚的友谊如同渗透至骨髓的杀气一般无法抹去。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阿卡易拽着廖珂到假山背面,做贼一般探头探脑,矮着身子道:“你怎么在这儿?” 廖珂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问的?” 这话范围就太广了,廖珂只想问一件事:“月泉淮死了吗?” 阿卡易哽了一下,“死了,李忘生和谢云流牵头杀的。给谢李随礼了吗?我随了六砖,记祁进账上,反正他也不去。” 廖珂长舒一口气。 阿卡易纳闷:“就这么恨?” 廖珂吐字缓慢:“你被他吸光内力试试?” 阿卡易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姊妹,我为你哭坟就哭了好几年。” 廖珂难堪地摇脑袋,追问:“你也死了?” “你怎么知道?”阿卡易说,“这事闹得,本来和团长去造反,结果没打过,被诛十族了。”她露出羞赧的神情,搔搔脑袋,腼腆一笑。 “……你们造谁的反?” “李系……”阿卡易像是被戳中了难以言说的穴位,突然怪叫起来:“李系花挪那我系什么?!” 廖珂捂住耳朵,“你系田螺。” 如果你的亲友都是大耳朵怪叫驴你也会很熟练,快来试试吧。 阿卡易终于停止怪叫,自说自话地扣上廖珂的手腕,“我观你脸色不佳……”她猛的蹙眉,“你连基础的调息打坐都没有吗?你内力空空哇。” “你被月泉淮吸一下试试。” “那你打坐休回来啊!就这点内力,怪不得刚才踹我都不疼。” “失敬失敬,原来是脸皮厚大侠。”廖珂面无表情。 “没跟你闹。” 廖珂长叹一口气,“早知道闯荡江湖这么累,当初就应该把抢来的空冥决交给董龙。” “什么?!你们在稻香村里抢的书叫空冥诀?!”阿卡易眉梢一抖,“那我抢的《冷酷花间俏天策》算什么?!” 廖珂表情复杂,忍不住想为她鼓掌:“算你不识字。” 第3章 第 3 章 “我不允许你不闯荡江湖!”阿卡易大力摇廖珂肩膀,“我不允许你过上好日子!我不允许!!!” “我真不想在江湖讨生活了。” “你需要江湖,你需要战斗和鲜血!”阿卡易嘟囔着什么勇气啊、精神啊、组合技啊、少年弟子江湖老啊的跑开了。 廖珂还清楚记得月泉淮抽取他内力时那钻心痛苦…… 糟了,忘了问阿卡易来做什么的了。 微风拂过廖珂单薄的身体,他打了个寒颤,禁不住遍体寒意,连忙往上房去。 “回来了?”金梅脸上挂着揶揄。 廖珂快步走开,听夫人说渴,连忙倒了热汤。 刚初秋,屋子里就拢了炭火,尽管这样夫人还披了两层外衣。 廖珂看着忧心,却无能为力。——若是刀剑皮外伤,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让夫人痊愈。可这病理他却不通,纵是他自己身上也有些日积月累的病根不得好,有力也无处使。 带着这点忧心,廖珂紧紧攥着篦子,半阖着眼到后半夜才睡着。 …… 鸡尚未啼叫,廖珂对着镜子快速洗漱一番,目光瞥见琉璃桃花篦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戴在发髻上。 至少两个人总要有一个是欢喜的。 他虽这般想,脸上却挂着浅浅的笑意。 连武松见了他都不由得生出些勃勃的朝气。 廖珂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瞧什么?”嘴角上扬的弧度藏着蛊惑人心的意味,武松慌忙拢了头发,背过身语调勉强平稳的和他说话,“二娘今日来的早。” 廖珂愣了一下,“反唇相讥”道:“是二郎起的晚。” 武松好像没听出来他的不自在,兀自拢着头发。 廖珂看不下眼他这么粗糙的手法,一把把人推到椅子上,掰开武松的手,大开大合的操作起来。 武松面上还颇有些不自在,低垂着眼帘连话都不说了。 廖珂的手不经意间抚到武松额角的两行金印上,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额角流连,搔刮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什么感觉?”他说。 “受过四十脊杖,那时觉不出什么。” 廖珂默默良久,胳膊柔软的环住武松的脖子,下巴抵在武松肩膀上。得益于打虎都头壮硕的身躯,即使两人一站一坐,廖珂完成这个动作也并不费力。 “但我想,合该是很辛苦的。” 毛茸茸的触感侵略着武松的耳廓,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廖珂轻轻笑了一声。 武松问他:“二娘的爹娘是读书人?” 廖珂“嗯”了一声:“……我娘是大家子,颇有家资。我阿爷是个游侠,除了好看一无所有。” 这话说得直白,寥寥几句就勾勒出了一段富家小姐爱上少年游侠的故事。 武松又生疑惑,“既如此,二娘为何给人家做奴婢?” 廖珂叹了口气:“家道中落,夫人有恩于我,焉有不报之理?” 扎好软布幞头,廖珂左右看看,满意的不得了。 “晚上想吃什么?”廖珂尽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他行方便。 还没等武松说,廖珂自顾自道:“我倒是想吃川饭店的菜了,只是府里的厨子不会做。晚上捎个信回来,我做一桌饭菜,你我同吃。” “随意饭菜即可,无需费心劳神。” “我知道。” 廖珂又抱了被子去晒,日头升上来一些又去上房伏侍。 本想着等武松的口信传回来,他再着手准备。——借着武松的名头,他也能吃些合口的饭菜。可将近晚膳时,却连个人影都未见着。 转念一想,武松如今是张都监手下的头马,有些要紧事交给他料理也在情理之中。——可张都监满面春风的迈进府门,不似有什么急事的模样。 一整个晚膳廖珂都伺候的心不在焉,金梅帮他描补好些回,看他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阵纳闷。 撤了桌,都监和夫人在里屋叙话,廖珂和金梅在外屋做些针线,金梅压着嗓子问他今天为何反常,廖珂反应了一会儿,撇撇嘴,“到嘴的鸭子飞了。” 这档口小丫鬟轻手轻脚的进来,低声道:“玉兰姐,外头有个伴当来找。” 廖珂眼底绽放出亮光:这个伴当若不是武松身边的那个,他当场把头揪下来喂蛇! 他打开帘子,脸上挂着笑意,伴当低着头,诺诺道:“姐姐好,武爷打发我回来给姐姐捎句话。” 廖珂脸上挂着轻柔的微笑都停滞了,好端端为什么打发人回来传话? “什么事?” “武爷说今晚上和人在外头吃酒,晚些回来,姐姐无需等他,早些歇息。” 廖珂笑容瞬间消失,金梅又打帘子里转出来,一指伴当:“小子,你过来回话。” 金梅把伴当和廖珂拉到角落,横眉冷目逼问他:“你仔细说,武义士和谁吃酒、在哪儿吃酒?!” 伴当陪着笑脸,说是一个开香水行姓刘的官人托武松跟张都监说嘴,今儿个又坐席请武松吃酒。 金梅却不含糊,又逼问他在那个酒楼,伴当说了一个正经酒楼的名字,金梅眯起眼目光犀利,“那个刘爷我可听过,天天寻花问柳,没个稳当。” 伴当眼皮子眨了眨,又想起武松平日里对他的好处,一脸正气道:“这倒是小子不知道了,武爷和他也不是很相熟。” 金梅呵呵冷笑,拍了拍廖珂,廖珂正神情恍惚,回过神却什么都没问,只从腰里抓出几颗碎银子抛掷出去,打发人走。 怎么能这样随意的闪了他呢? 还因为那样浪荡的人…… 可他又下意识相信武松不是轻浮孟浪之辈——现在连人影都见不到,揣测什么都白搭。 踱步回去,短短的一段路,路过丫头们欢快的嬉笑声刺进他耳朵里,笑得他心烦意乱,胸口越发钝痛。 他坦诚想,我大抵是快疯了,总是拐好几个弯想到一个不相干的人。 有个人陪伴的日子太久,乍一落寞,极大的心理落差还把人给晃了一下。 重中之重还是可惜那一桌名正言顺的加餐。 晚上支起了灯笼,烛火融融,丫头婆子难得偷闲,三两个聚在一起闲聊吃酒。廖珂比他们体面,享用的热糕都比他们多一盘。 这算得上是殊荣了,可廖珂还是那副厌倦的模样,颦眉间的愁绪和忿忿不平似乎要淹没谁的心。 丫头们和金梅嬉闹着——后天她就要走了,回她老家去。 丫头们和她说着吉利话,流露出的艳羡真切的可悲。 她们大多是家里穷苦被卖到这里的,家里拿了她们的卖身钱,毫无留恋地走了,死活由人。卖来时年岁小一些的,如今连自己多大都不记得了。 金梅能被家里人赎走,是多少丫头做梦都想不到的。 廖珂摸了摸身上,把积攒的碎银子都一并分发了下去,丫头们又一阵欢天喜地,廖珂乏味的很,甫一听夫人传唤头一个打帘进去。 张都监在一旁又仔细叮嘱了他好些事,除了照顾夫人就是照顾武松,直让人火气上涌! 可看着一旁的夫人,他不免投鼠忌器,收敛了杀意,敷衍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更漏声越发清脆,廖珂翻了个身,皱着眉,晦暗不明的神情闪过挣扎与纠结。 手背上传来痒意,廖珂吹了吹潜行蛛的腿,又静静躺了片刻。 潜行蛛说武松回来了。 他不来时,廖珂心里不舒坦,合着眼睛睡不着,可他来了,廖珂安心的同时却又难以抉择。 他有心质问那武二郎和人吃了什么酒,为何爽约,可又没有什么底气。——他是用对一个妻子的章法来对我的,而我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只知道,若他不去问,今夜是无法入睡了。 披上衣服,廖珂走出门,反身向屋内吹了一管迷烟。 月色乌蒙,廖珂遛着墙根,三步并两步,小旋风似的向下房移动。 廖珂抠着窗棂,此时反倒怯场。 树叶子婆娑作响,夜风沁人骨肉的凉。 躞蹀半晌,廖珂拢着衣服,似是生了土锈的铁器,缓慢转过身—— “什么人!” 屋内传来一声暴喝,廖珂匆忙回头,和飞身而出的武松撞个对脸。 武松明显愣住了,下意识扯了扯里衣:“......更深露重,你怎么来了?” 廖珂黑黝黝的眼睛瞅着他,却未说话。 夜风卷起他披散的头发,潦草裹着的外衣也被吹起一个角。 武松一看就知道他是偷跑出来的,紧忙道:“二娘有事便说,无事便回去罢。” 被风吹的干涩的脑袋勉强运转,他抿着嘴,勉力一笑:“无事。” “只是不见你回来,心里放不下。” 说着,他拢起袖子遮着唇角,低低咳嗽起来。 武松被糖衣糊了满头满脸,大为受用的同时,又可怜廖珂单薄,受不住风吹,直催他回去,“你只管打发人来问,何必折腾自己。” 廖珂低垂着眼,生涩的坦率道:“你不在,我只觉得心酸。” 见武松神情少有的柔和下来,廖珂乘胜追击,语气委屈巴巴的,“我还要问,为何晚归?” 武松连忙否认,“只是吃酒晚了而已,以后不会了。” 廖珂不恼反笑,双眸横波,荡漾着蛊惑人心的风情,“你从此改了罢。” 武松失神地点着头,廖珂拢着外衣脚尖一转,脸颊鼻尖带着冻红,似是涂了不合时宜的胭脂。 他却又回眸浅笑,欲说还休地望了一眼,任是谁、即便是铁石心肠,都开了昙花。 慢慢踱回下房,廖珂垂着头专注着脚下一块地。 忽然,“你和他很相熟吗?” “阿卡易?”廖珂抬头望向蹲在树上的明教,风吹开她的兜帽,金灿灿的头发在月光下晕着光芒。 “你和他很相熟吗?”阿卡易站起来,居高临下又问了一遍。 廖珂坦荡荡地点头,“他是个很好的人,谦逊有礼、进退有度……” “还是个酒鬼。”阿卡易轻巧地落在地上,双刀反射一点寒光。 廖珂忍不住皱眉:“只是贪杯而已。” “你二人有私情。”阿卡易点头,“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完全没有。” “那就是你同情他,总之你在意他。” “确实有一些。”廖珂君子坦荡荡,“还没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有人花钱买他的命,我来看看他该不该杀。” 廖珂倒吸一口凉气,“看来这一单你做不成了。” 阿卡易盯他一眼,深以为然:“我也这么觉得。” “……我观他正气凛然,不似奸邪小人,若有人要杀他,也不会是他的错。” “若我一定要杀他呢?” 廖珂袖着手:“我拦不住你,你想去便去。不过他也不弱。” 明教笑了一下,似乎松口气,“他的仇家姓西门,我不会再插手。” 廖珂耸动肩膀,随便你。“收钱不办事好吗?” “我可以给他写检讨书:尊敬的雇主,你出香蕉钱,只能雇到猴。” “你就为这一件事?” “是。但能见到你实属意外之喜。”阿卡易紧紧抱住他,“你还活着,太好了,这些年我一直很孤单。” 廖珂摸了摸她的头发,“闯荡江湖,辛苦你了。” 阿卡易大力拍他的肩膀:“我们走吧。我知道我们该去哪儿。” “去哪儿?阿卡易,我哪儿都不去。” “为什么?” 廖珂低头,“我不想在江湖闯荡了。” “……你其实在偷偷当生活玩家吧!你总是出了名剑大会就钻厨房!” “你这么说也对。”廖珂早已习惯从阿卡易嘴里冒出些他听不懂的话。 “你不当大侠了?” 廖珂轻轻摇头,“我只想眼前事。” 阿卡易气得后仰,“你简直不思进取!难道一辈子都在这小宅院里为奴为婢?!”她连忙倒了两口气,吹了个口哨引来一只白鸽,“若你反悔,便传书给我。” 她轻巧几个跳跃消失在月光中。 大抵是报应罢,转过天廖珂就感了风寒,咳嗽个不停。 怕把病气过给哥儿姐儿,陈妈妈给他调度了一间耳室养病,随身的东西特特的让丫头搬进来安置,也算是一份殊荣了,一般的丫头可没这个特例。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廖珂是府上的大闲人,没有缺他不可的地方。——徐云家的新调度过来一个小丫鬟,接替金梅的空缺。 金梅忧心忡忡的揣测,生怕徐云家的给廖珂使绊子,愁得跟什么似的。 廖珂笑了笑,刚张嘴就咳嗽起来,吓得金梅唉呀唉呀地叫。 金梅抹着眼泪,“我明个儿走了,你在这儿可怎么办?” 廖珂神情恍惚,不由得双眼放空。 若是按着原本的打算,这个时候也该动身离府了。 可如今,他却是许久都没再起这个念头了。 半晌,他指了指柜子上的拜匣,金梅取过来,廖珂却不接,只推在金梅怀里,“穷家富路。”他笑了笑。 金梅有些失措,讶然道:“……这、这是给我的?” 她晃了晃拜匣,里头传来几块金属碰撞的脆响,叽里咕噜乱转。 “这、这得有几两了吧?” 廖珂不置一言,由着她猜。 金梅还要问,门外却有扣门声。 “谁?” 陌生的女声让门外的武松愣了一下,他后撤一步让伴当站在门口,廖珂一听打门声就知道是武松来了,咳嗽几声,引得金梅把目光移向他。 门外武松的声音颇有底气的响起:“玉兰可好?武松带药来探望。” 金梅开了门,让出身位,“原来是武义士。” 武松拱了拱手,直直朝廖珂走来。 光线勾勒出健壮的身影,镀了一圈晃眼的金边儿,连屋子里都亮堂了许多。 面带病气的廖珂略拢腻云,掩着口鼻低低咳嗽。 武松走近一步,他连忙叫停,空出一只手比划,生怕把病气过给武松。 武松态度格外强硬,“我体格强健,怎怕这点病气。” 伴当把托盘上的药举过来,廖珂捧着嗅了嗅,顿时被药味儿呛得鼻子发酸。 他脸上写满了抗拒,难得鲜活,却又惹人发笑。 金梅用哄孩子似的语气,低低劝:“良药苦口,你快吃罢,别白瞎人家的心意。” 武松也附和几句,廖珂左右支不开,说不过两张嘴。 “……”廖珂无奈被一左一右架上,只好捏着鼻子一口气全灌下去。 “昨夜我听你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是又魇住了?” 廖珂皱成一团的脸僵硬了一瞬,心虚地瞟了武松一眼,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态点点头。 “总是这般,可如何是好……”金梅拿手绢擦着眼角,抽抽噎噎道:“药也用得,医也看得,怎么就不见效呢?” 廖珂只觉得脑袋被她哭的发昏,万幸徐云家的把金梅叫走了,不然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金梅前脚一走,廖珂后脚就歪了下来,似是觉得寒冷,迅速的把被子堆到下巴,像只正在蠕动、只蜕变出一颗美人头的蛹。 伴当很有眼力见的隆起炭火,留了门缝,蹲在门口守着。 武松探了探廖珂的额头,稍烫,可廖珂两排牙还捉对儿打着颤。 带着冷湿的手探出,攥住炽热干燥的宽厚手掌,廖珂整个人往最大最近的热源蜷缩去,温顺地蹭了蹭,无意识地吐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不误事?” 武松摇摇头,“今日无事。” 他沉默一会儿,细声道:“明日呢?” “无事。” “有事也来。”武松续了一句。 “也来?” “来。” 廖珂勾出个笑,安稳睡去。 梦里依旧光怪陆离,血肉横飞…… 巳时刚过,廖珂就被叫醒,眼眶发热发酸,一时头重脚轻,病歪歪地靠在武松身上,勉强吃了几口粥,沾点油腥的菜却是一口都吃不下去。——由此可见他的肝功能不大好。 金鸡报晓,廖珂蜷缩在一处,头脑发涨,眼前发昏,眉头痛苦的皱在一处,孤单的可怜。 中原的秋天可冷煞人了。 温热的巾子裹在廖珂手上,武松又拨了拨炭火,语气带着些许埋怨:“管事的怎么不拨两个丫头过来?” 廖珂无所谓道:“小病无事,人多我心烦。” 武松还想说什么,廖珂抢白道:“金梅今日走,我总归要送她。” 他看武松皱眉,又道:“你体谅我这一遭……” 武松被他磨的无法,只得扶他出去。 小院子里充斥着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武松在门口顿住脚,廖珂拍了拍他的胳膊,踱步进去。 今天天气陡然转凉,连带着他的腿都有些疼,因此他走的很慢很认真。 挽着包裹的金梅一把搀住他,满脸担忧:“天这么冷,你出来做什么?” 廖珂压制嗓子发痒的不适,随口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金梅两行泪珠扑簌簌地滚下,哭的不能自已。 廖珂一时无措,小丫头们围上来,金梅好半天才止住哭泣,随即一个伴当打扮的人进来,说是车套好了。 看来金梅家是真积累了些钱,不然怎能租起车子呢? 一群姑娘依依惜别,泪洒张府,不可谓不热闹。 廖珂轻拍车轼,摇了摇手,他深知此生不会再见。 这真是玉兰休过最长的病假了。 拨亮的烛火照着武松有些疲惫的脸,他把烛火挪近,映的长针闪出一点寒芒。 “如此晚了,你身子弱,还是早些歇息罢。” 廖珂身子一歪,躲过武松来抢的手,“你别抢,好容易补了大半。” 武松含怒坐在一旁,“你也不吃饭,也不睡觉,非要弄这些针线,刚刚还咳了血,你怎么不识理?非要熬坏了才算罢?” 廖珂眼睫低垂,语气温软,“风寒已经好了,昨日胸口和腿虽疼的厉害但也不耽误我缝补。我总怕陪伴你的时日无多,夜里常睡不安稳。好容易你来了,我若睡去,明日又不得见你了。” 武松喉头哽了一下,他从前也生过重病,这种忧思与无力感他深有体会,顿时怒气散去七七八八,语气也软和了下来,“说甚么不吉利的话,你的病我自然去请疾医,那有这么难治?” 廖珂摇摇头:“我知道我什么样,早年学武时常常勉强自己,但天赋愚笨,连底子都糟蹋坏了,如今想补都难。” 他低头咬断绣线,借着烛火晃了晃。“好了。” “后日就是中秋了。”廖珂靠着软被,灯豆映着他的脸,投下朦胧的阴影,武松点头,两道浓眉舒展着。 按理说天色几近黄昏,两人不该待在一处,可因着武松得张都监青眼,没人敢挑他的不是,又因着两人的口头婚约,来往亲密些也合情理,廖珂乐不得有人陪他说一会子话。 中秋佳节,张都监向后堂深处鸳鸯楼下安排筵宴,庆赏中秋,早早差人叫唤武松晚时到里面饮酒。 廖珂也得了信儿,打发了丫头,又歇了会儿,披开半扇门,远远看见武松回来,待他走近,低声道:“武二老爷风尘仆仆,武二老爷一路辛苦。武二老爷快进暖屋。” 武松失笑:“说什么胡话。” 他和武松坐在一块,两对眼睛看着对方憔悴的脸,都笑了起来。 武松道:“这些天你都捣鼓什么呢?” 廖珂搓着手呵了口气,“没干什么呀。” 武松道:“别瞒我,我这几日来,你都偷偷摸摸的,一定有事。” “唉——”廖珂装模作样叹口气,“武二老爷明察秋毫,我再不敢瞒你了。”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假意在里面摸索,实则是从轻容百花包里掏出一套软甲,笑吟吟地捧给武松。 “这是金丝软甲,我阿爷生前最钟爱的一件了。” 他珍爱地摩挲着,“我娘用了两年才打造成,从材料到做工都是最好的,称得上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前几日要给你拿过去,却看着有个破口,我废了好些劲儿才补好。” 他一边说一边指给武松看。 “即是先君遗物,你且收好。”武松伸手推回去,廖珂笑嘻嘻地缩回手,“我就会一点点拳脚,身处内院,也用不着。你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用得上。” 武松还要张嘴,廖珂紧忙捂着嘴咳嗽两声,大有不答应就一直咳的架势。 武松却格外不通情理,说什么都不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软甲如此金贵,我万万不能收。” “啊?以前我赠你那些东西,也没见你推辞,怎么一件软甲你都不要?” 廖珂坐下,背过身不看他,捂着嘴低低的咳嗽。 软甲撂在一边,武松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怎么又恼了?我不要自有我不要的理由。武松现在还是待罪之身,行事不应太过张扬,软甲穿戴在身上,若是让人瞧见,难免招惹些流言蜚语,若是再招惹都监相公的猜忌就更不好了。” 廖珂猛回头,脸上、鼻尖泛着薄红,眼底一片氤氲,“张都监……哼,他也算个东西。” 眼见武松又拧起眉,廖珂努了努嘴,随即把软甲收起,也歇了毒杀张都监的心,大可让武松去碰一碰。 两人散了,晚些时候,廖珂随着夫人伺候,夫人拍了拍他的手:“病可好些了?” 廖珂点头:“托夫人的福,好多了。” 夫人又叹,“你这嗓子怎地这般低粗了?若是以往还能听你唱曲儿。” 廖珂挡了下脸,夫人瞧他难堪,安慰道,“也算中听,就是不比以前了。” 廖珂:…… 没觉得有被安慰到。 临近开宴,张都监差人去唤武松,不消片刻,廖珂远远就能看见武松威风凛凛的身躯逐渐逼近。 武松见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转身出来。 张都监忙唤住武松:“你那里去?” 武松低头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饮宴,小人理应回避。” 张都监大笑道:“差了,我敬你是个义士,特地请你来一处饮酒,如自家一般,何故却要回避?你是我心腹人,何碍?便一处饮酒不妨。” 见张都监豁达模样,廖珂强忍着翻眼珠的冲动,没想到张都监扭头看向他:“玉兰,还不为义士斟酒?” 两人又推脱几次,张都监不耐道:“义士,你如何见外?此间又无外人,便坐不妨。更何况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商谈。——后日是个良辰,正好成你与玉兰的婚事。” 廖珂手一抖,酒液滴落在桌面上。 这次武松却再推辞不得了,只得唱个无礼喏,远远地斜着身坐了,而后又起身远远接过廖珂斟满的酒,即便他不刻意抬头,也能看见廖珂望向他的眼睛。 张都监又啰啰嗦嗦说了些什么廖珂都没在听,只在问到他时才点头作答。 月上中天,武松约莫酒涌上来,恐怕失了礼节,便起身拜谢了相公、夫人。 见他走了,张都监又兀自饮了几杯,最后笑呵呵的招呼廖珂,“玉兰,老爷有一事嘱托你。” 廖珂转向他,黑黝黝的眼睛看着脚尖,嘴里喏了一声。 “待到三更,你便去武松门前大喊有贼,再引他去后花园。就这一件事,你能做到吧?” 廖珂点点头。 张都监也点点头,又扭头部署他人,把口供说了一遍。 似是怕廖珂误了时辰,张都监临近三更才放人离开。 廖珂步履匆匆,慌忙拍开武松的房门,武松尚未寝,只除下巾帻,“怎么了?”他问。 “张都监要我把你引到后花园,他要诬你是贼,捉你下狱。”廖珂抓住武松的胳膊,“你我先去逃命吧。” 武松眼中似乎生出两个不停打转的圆,那副怔愣模样在廖珂又唤了他一次后才消失殆尽。 他提起哨棒,怒气冲冲,“看他怎地来对付我。” 他走了。 廖珂双手垂在身侧,快速抽搐着,武松的背影消失在弯曲小径中,他恨恨道:“你这莽夫!” 急急撩袍奔去,月光下影影绰绰二十几个人影,抡着棒子打生打死。 “着!”廖珂攥起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一个军汉的后脑上,直教人当场晕死在地,廖珂抢过军棍,瞅着另一个军汉便是当胸一棍,直打得人惨叫一声,当时后花园便嚷嚷开来。 好马无好鞍,兵器不趁手。廖珂勉力斜挑一棍,挑开砸向武松的两棍,双手有些颤抖,“快走!” 廖珂想跳墙离去,但张都监赶来的太快,顷刻间两人便被逼至窘境。 “好你个贼配军!我好生招待你,你却做贼!”张都监张嘴便骂,廖珂恶狠狠地瞪着他,“卑鄙小人!惯会使些下作手段!” 张都监调转矛头,“玉兰,我竟不知你还会些棍棒功夫,竟然使得还不错。” 廖珂翻白眼:“若是不使棍,连你的人头我也笑纳了!” 武松久经江湖,如何瞧不出尴尬,双眼觑着他们,对廖珂声如蚊呐:“去快活林找施恩。” 言罢,单手薅住廖珂的后襟,一挥膀子,直甩到墙头—— 廖珂伸手扒住墙头纵身一跃,几个闪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4章 第 4 章 远远就能听见快活林的喧闹声。 天色蒙蒙亮,廖珂按低帷帽,快步走向柜身,酒保忙迎上来,“客人要打酒么?” 廖珂不答,只松开嗓子问他:“主人家呢?” 柜身里没人,酒保探身向二楼望了一眼:“在二楼呢,客人有事么?” “主人家姓什么?”廖珂掏出一把碎银。 “姓施。” “去禀他,我姓武。” 酒保接过碎银,一溜烟跑上二楼,廖珂搓着衣领,这不是他第一次穿男子衣裳,但如此窘迫的境遇却是头一回。 凌乱的脚步奔下楼来,廖珂隔着薄纱望他,却见是个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白净面皮,三柳髭须的男人。 施恩见来人个子虽高挑,但全不似武松那般高大壮实,倒似个少年,心里难掩失落,但还是上前拱手,“这位客人找我何事?” “你是施恩?” “正是。” “上楼说话。”廖珂一步当先,步履匆匆上了楼,后又让施恩遣退旁人,施恩沉吟片刻,抬手挥退旁人,“阁下可说明来意。” 廖珂关上窗子,摘下帷帽,“武松现下被困在张都监府上,张都监设计陷害他做贼,我估摸着,如今已被下狱了。被抓前他命我来快活林找施恩。” 施恩大吃一惊,额间霎时冒出许多细汗,他强作镇定:“我正是施恩,敢问义士是?” “我是张都监府上的养娘。”廖珂说完轻轻皱了下眉,“也是武松未完婚的娘子。逃将出来改头换面来得此处。” 施恩又是一惊,眼睛扫了廖珂几下,慌忙下拜:“原是嫂嫂,恕施恩无礼。——监中自有我的亲信,若是张都监将哥哥押在牢中,今日定有人报知,你我不若先去安平寨与我父亲商议,也能安置嫂嫂,省得张都监来找。” 廖珂点头,他虽不怕张都监来找,但跟着施恩是最快得知武松消息的途径。 “我知道张都监与张团练有旧,你把来龙去脉与我说明白。” 施恩把事从头到尾都说一遍,如何如何打蒋门神,如何如何被张都监请走,廖珂眉头略皱,心里暗寻思:你这人真是将武松利用到最大化了。 见到老管营时已是日上三竿,施恩又将来龙去脉说一遍,廖珂时不时补上些细枝末节,老管营道:“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买嘱张都监,却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 “没有存他性命的法子吗?”廖珂皱紧眉头,老管营道:“娘子莫急,武松须不该死罪。只是买求两院押牢节级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却又别作商议。” 施恩道:“见今当牢节级姓康的,和孩儿最过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 老管营道:“他是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时。” 施恩又着人安置廖珂,廖珂道:“还得先见武松一面。”说完取下包袱,从包袱里攥出一个口袋递给施恩:“这是五十金,你且拿去活动。” “嫂嫂使不得,我怎能拿嫂嫂的积蓄——” “休要啰嗦,救人要紧。” 施恩只得收下,转念一想:“嫂嫂是都监府上养娘,怎会有如此财富?” 廖珂垂眼叹息:“我原是大家子,幼时父母双亡,长姐早嫁,我便流落江湖,后来受了都监夫人的恩惠,为报恩情才成了养娘。” 施恩将廖珂委托给娘子照料,自己出了门,傍晚才回,脸上挂着些许轻松,“叶孔目亦有心周全哥哥,已把那文案改得轻了。明日我再去,以送饭为由,可与哥哥见上一面。” 廖珂撑着额头:“多谢……多谢你这一日奔波。我明日扮作伴当可去瞧他?” 施恩略有迟疑,但又想了想,同意了。 是夜,死牢内略有些安静。 武松自得康节级看顾,将这刑禁都放宽了,手脚自如,靠着墙闭目养神。 “你这人心态倒是好,投入死牢竟然还睡得着。” 武松睁眼,打量过去,只见说话的人十分年轻,甚至在死囚堆里过分年轻了——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白净面皮,因着多日牢狱之灾面容憔悴,但仍能看出些英俊来,甚至武松瞧他还觉得有些眼熟。 小子见他睁眼,连忙凑过去:“我叫圣元儿,你叫什么?” “武松。” 圣元儿潦草地拱了拱手:“久仰久仰。我观武大哥一表人才,怎么被投到这倒霉地了?——也不对,我娘说长得好看的男人最会做坏事。你做什么天理不容的大事了?” 这番言辞令人失笑,端个跳脱天真的少年。 武松将事情略说一说,圣元儿“啊”了一声,“你这个听着挺酷的。我比不得你,我是因着斗殴进来的。” 武松重新打量他一眼,“你一少年,因着打斗就被投入死囚?” “是啊!我也觉得我冤得慌!我上个月刚进孟州,见有人当街不轨,我便见义勇为,结果那厮说他爹是当官的,让我给他跪下,我气不过差点把他打死,衙役来了偏说我是流民奸细。”圣元儿撅起嘴:“这我能惯着他,我刚造的反!打伤了几个土兵,被偷袭后押在这里,一直没判。” “打伤官兵,他们岂能饶你。”武松摇头,“你说的造反是怎么回事?” 圣元儿挠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爹说打架少个帮手我就去了,到了才发现是造反,后来又说什么诛九族、财产充公……我也没太听懂啦,我爹叫我跑我就跑了。” 这也是个小糊涂蛋。 武松闭上眼,暗自盘算越狱。 “唉。”圣元儿贴着栏杆,“武大哥,你先别睡,同我说说话。” 武松斜眼瞅他,“说什么?不要啰啰嗦嗦做女儿态。” 圣元儿喉头一哽,“你可真凶,女孩儿可不喜欢凶凶的男人。” 他把身背过去,“不中听的话,我直接不听。” 次日,施恩安排了许多酒馔,甚是齐备,来央康节级引领,直进大牢里看视武松,见面送饭。 廖珂低着头,扯了扯麻布衣裳,拎着提盒亦步亦趋的跟在施恩身后。 施恩先取三二十两银子分俵与众小牢子,见人远了,才叫廖珂将提盒拆开,叫武松吃了。 “可还好?有没有吃苦?”廖珂按捺不住,握上武松的腕子低声问。 武松一愣,猝尔皱眉:“你怎能到这尴尬处?”言罢去看施恩,廖珂又伸出一只手,把武松半条胳膊拦进怀里:“是我执意要来的,若是不见你一面,我心里怎放得下?” 他慢慢松手,“我不怕别的,只怕你被人害了,我还一无所知……” 施恩也低声劝道:“嫂嫂担忧不已,央求许久,还拿出五十两黄金供我打点,我也不忍哥哥夫妻分离,才自作主张,将嫂嫂带进来……这场官司明明是都监替蒋门神报仇,陷害哥哥。哥嫂且宽心,不要忧念,我已央人和叶孔目说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满断决你出去,却再理会。” 武松闻言,放了越狱之心,“你何处来的钱财?” “家中积蓄,我一直妥帖藏着,没人发现。“廖珂扯了扯嘴角,“放心罢,多少金银我都使得。” “好香啊,武大哥在吃什么?”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圣元儿吊儿郎当地走过来,用死囚枷磕碰粗木栅栏,两只眼睛眯起打量三人。 突然,圣元儿脸色一僵,瞪着廖珂说不出话。 “你……”他伸手一指,“我怎么瞧你这么眼熟呢……” 三人脸色一变,皆是斥了他一声。 圣元儿根本没理会,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隔空描摹着廖珂的脸,“不过……嘶,你要是穿女装就像了……”他忽然回过神,潦草拱了拱手,“失礼了,我观这位大哥与我家长辈相像,难免追忆。” 廖珂很直白:“像你爹还是像你娘?” “像我姨母。” 圣元儿叹口气,“想我唐玉屏枉活一十五年……” “唐玉屏?你是唐玉屏?!” 廖珂差点惊叫出声,起身快步走去,“你阿爷是唐琢,你娘是廖芸,是也不是?” 圣元儿一惊:“你是余半仙的徒弟?能帮我算算我死之前能有一匹赤兔马么?里飞沙也行。” “我的儿!我是廖珂!” “别——闹,你不死了吗?” 廖珂又一哽:“……我肯定走你爹后头。” “亲人啊!”圣元儿愣了一下,又跪在地上,“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见亲人!” “你爹呢?” “不知道,我只顾逃命,什么都未理会。” “我的儿,你怎么被关死囚了?” “我打了一恶少,他们说我是流民奸细将我关在这里了。”圣元儿垂头丧气,“姨母怎地在这儿?” 廖珂轻声略把事讲一讲,圣元儿斜着上半身去瞧武松,眼珠子转了转,“难怪我与武大哥一见如故,原来是姨丈,外甥给姨丈见礼了。” 说完他坐直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提盒。 武松:“……快把酒肉拿与外甥吃去。” 圣元儿摆手:“不不不,外甥不饿……”但那双眼睛恨不得黏在提盒上。 “幸亏我做得多。”廖珂把吃食分做两份,施恩又请牢头把饭菜送去,圣元儿伸直胳膊欢呼一声。 “总而言之,你且在这里熬到期限满了,断决你出去,再做打算。”施恩又嘱咐、宽慰半天,两人也该走了。 临走时施恩又细细问了唐玉屏的罪行,牢头愣是想了半天才张嘴:唐玉屏与人当街斗殴被捕,被捕后还袭击差人,但又因年岁尚幼只是关在死囚中并未发落,也有可能是将他忘了,稀里糊涂关了一个月。 “这事好做。”施恩道:“嫂嫂无需忧心。” “能保他出来最好,保不出来也无妨。”廖珂相信唐家堡的专业技术。 死囚内,圣元儿靠在粗木栅栏上旁左思右想还是开腔了:“武大哥——我觉得这么喊亲切,我平时也不喊姨母。你和珂姐儿相识有一月吗?” “未到一月。” “哦……也差不多,我娘和我爹也是一见钟情、相约私奔。我家家风很开明,估计我成年了也是私奔。”圣元儿瞬间畅想上了,嘴角咧得很大。 武松问道:“未曾问过,外甥是哪里人士?” “我爹是蜀中人士,我娘是苗疆五仙教的。——我外婆是西湖藏剑山庄的小姐,和我外公私奔到苗疆。” 武松暗暗点头:这是个有勇有谋的世家,光是私奔都能成两次。 过了两日,施恩再备些酒食,廖珂备了足足八十两黄金,给狱中两人做了几件衣裳,又央康节级引领,入牢里与武松说话。 武、唐两人精神面貌好了许多,特别是唐玉屏,乐呵呵的一点心事也无。他眯着眼:“珂姐儿,这衣裳我喜欢。——不过怎地和武大哥的不一样?” “没大没小,没话找话。”廖珂把他的嘴,圣元儿义正言辞:“就是不一样,你偏心武大哥,就不偏心外甥么?武大哥说呢?” 武松刚换好衣裳,闻言哼笑一声:“你自有你娘子、兄弟疼,何故牵扯上我。” 圣元儿咧嘴一笑:“我喜欢武大哥,会讲笑话逗我。” “别扯臊,过几日你就能出来了。”廖珂搓了搓圣元儿的头顶,“出来自去快活林找我。”转身又看向武松,伸手抚上他脸颊两侧,“再忍耐些时日,我前后使了一百多两黄金,没有不成的道理。” “不要太过操劳,我看你清瘦了许多。”武松低头看他有些脱相的脸,“最不济也不过是流放他处而已。” “天下之大,岂无你我容身之地?”廖珂摩挲着武松额上的金印:“最坏不过死在一处,也不可惜。” 临走时,武松又谢了施恩,两人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才作罢。 一连数日三次探望,却不提防被张团练家心腹人见了,回去报知。 张团练与张都监一气连枝,张都监快马加鞭送了金帛来与知府,就说与此事。那知府是个赃官,接受了贿赂,便差人常常下牢里来闸看,但见闲人便要拿问。施恩得知了,不敢再去看觑。 不过武松自得康节级和众牢子照管,不用人操心,只廖珂遇到些许麻烦事。——张都监竟差派人来施恩家里寻玉兰,虽然都被挡回去,但终归惹人心烦。 几道哨声吹出,廖珂扫巡着澄清天空,不见半点鸽影。 也不知道阿卡易失了我的音讯会不会着急。 一月将去,廖珂只扮男装示人,倒省了许多麻烦,圣元儿自从出了监狱便就身于快活林,平日帮着卖酒打杂,做起酒保倒也有模有样。 “好,圣元儿就算是做酒保也是最出色的酒保。”廖珂无脑夸。 “我觉得我是有天赋的。”圣元儿用汗巾子揩汗,端着托盘又往楼下去。施恩伸手要拦却被廖珂止住,“让他去吧,左右他也闲不住。” 如此又过了半月,那日廖珂正在二楼帮施恩对账,忽听得一楼喧闹,施恩探头一看脸色煞白:“嫂嫂不要下楼!是蒋门神来了!” 说完他就往楼下跑去,廖珂听得圣元儿大声和人争辩,怕是要动手了。 他擎出虫笛,沿着胡梯下到大堂,看见蒋门神为首的一众军汉凶神恶煞,隔着圣元儿一把掐住施恩的胳膊,圣元儿跳将起来,一拳一脚把军汉打倒在地,“你们这些鸟人,缘何来滋事?” 蒋门神眯眼瞥他:“哪来的毛头小子,学个三拳两脚竟敢来与我撕扯。” 廖珂矮身钻进柜身,摸出千机匣,施恩娘子已吓得两股战战。“别怕。”廖珂道,“去楼上躲着。” “你是哪儿来的蠢汉?进别人家的酒楼要打要杀,怎地这般没王法?”圣元儿接过千机匣,掂在手里,廖珂仔细打量蒋门神与一众军汉,不由嗤笑:“你这公狗似的丑货,仗着张团练横行霸道,也就这点本事了。既然来了,就把命留下罢,百足——” 一掌拍向地面,雄浑毒劲如百足蜈蚣般贴地疾走,从蒋门神脚下破土而出,圣元儿暗搓搓地埋鸡蛋,廖珂大感欣慰:圣元儿没隐身搓弩就已经比他老子强太多了。 蒋门神惊慌后蹿,圣元儿掷出一枚铁球,炸出刀刃风暴割得数个军汉血肉模糊,廖珂揉身上前,与两条灵蛇呈掎角之势逼近,蒋门神抡起两条胳膊,一左一右挥开二蛇,廖珂直逼他前胸,蒋门神最擅相扑,双手瞬间回挡胸前,两人猛的一撞——廖珂没撞过他。 廖珂不由得皱眉向后闪身,蒋门神的五指鹰爪般扣向廖珂肩膀,忽的一发蚀肌弹来得恰到好处,深深镶在蒋门神几乎绷直的胳膊上,刹那间惨叫自蒋门神的喉咙中迸发。 比他们逃窜身影更快的是圣元儿引爆的鸡蛋,无数淬毒碎片崩飞,快活林内瞬间寂静。 “好小子,你是谁?!”蒋门神攥着鲜血淋漓的胳膊,太阳穴青筋暴起。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刹那逍遥的弟弟刹那消化!”圣元儿拱手,“我无意妄造杀孽,你等速速离去,不要再来!” 人潮褪去。 施恩舌头僵在嘴里,半天都无法伸展,圣元儿把千机匣扛在肩膀上,叉着腰大笑几声:“珂姐儿,你可不如从前了。” 他又啧了啧舌头,未理会廖珂的难看脸色,追着一句:“大不如前了。” “可不。”廖珂收起虫笛:“我早就想金盆洗手退隐江湖,怎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退隐?”圣元儿撇嘴,“你与李忘生相比如何?他都没过上安稳日子,你还畅想上了,少年弟子江湖老,除非身死道消,不然就没有退隐一说。” 廖珂凝视着掌心弯曲纹路,又叹口气:“我省得了,今日我便打坐调息。” 施恩终于把舌头捋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嫂嫂……” 廖珂:“怎么?”说话时双手落在灵蛇头顶,一青一白两条灵蛇眨着眼睛嘶嘶吐信。 “嫂嫂习得是哪家武功?小弟学识浅薄,竟从未见过。” “我师从苗疆五仙教。” “哥哥可知?” “……他不知,我重伤未愈,不曾将武艺示人。今日打跑了蒋门神,张团练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识得我,但识得圣元儿,说不定一会儿就要遣官兵来拿你了。”廖珂挥退灵蛇,施恩盯着灵蛇游远的身影长舒一口气:从没见过这般大的长虫。 “那我先躲一躲?隐身搓弩箭?” 廖珂点头,转身又去楼上把施恩娘子请下来,待安置妥当后,寻个僻静处打坐疗伤。 终于捱到六十日限满,知府决断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盗赃物给还本主。 两个壮健公人领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门便行。 施恩消息灵通,早早在官道旁的酒店等着,廖珂重着女装,脸上不施粉黛,双眉微蹙,病如西子。 施恩远远瞧见人来,紧忙钻出来,口呼哥哥,看着武松道:“小弟在此专等。” 廖珂瞧见武松取钉了一面七斤半铁叶盘头枷,又忍不住皱眉:“脊背疼吗?”他一边说话,一边把手探向武松的前胸后背。 “断棒轻得很,不疼。”武松只瞧见廖珂按在他前胸的手掐个指决,恍惚间似有光芒闪过,背后似有似无的棒伤顿时不疼了。 他知晓此时不是话头,只压下疑问,散着的右手蹭了蹭廖珂皱起的眉眼:“我此去前路莫测……” “别说这些话,你先去恩州栖身,不多日我也随你去。”廖珂压低嗓子,“圣元儿暗中相护,随你至恩州,那两个公人不必理会。” 两个公人见廖珂环住武松便连声呵斥,廖珂哼笑:“夫妻相见,还说不得几句体己话了?”他又抬手抚上武松额前,新刺青还可怜兮兮地肿着。 施恩又拿出一个包袱栓在武松腰上:“实不相瞒,小弟自从牢里三番相见之后,知府得知了,不时差人下来牢里点闸,张都监又差人在牢门口寻看着,因此小弟不能再进大牢里看望兄长,只在得康节级家里讨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只见蒋门神那厮又领着一伙军汉到来,幸有圣元儿与他厮打,将人打跑了。” 廖珂找补道:“我学艺不精,差点被蒋门神拿了,幸好有圣元儿在。” “小弟在家将息未起,今日听得哥哥断配恩州,特有两件绵衣送与哥哥路上穿着,煮得两只熟鹅在此,请哥哥吃两块了去。” 施恩便邀两个公人,请他入酒肆。那两个公人那里肯进酒店,嘴上更不客气:“武松这厮,他是个贼汉!不争我们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须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开去!” 廖珂额上青筋直跳,眼睛眯起恶狠狠地盯着两人。施恩见不是话头,便取十来两银子送与他两个公人。两人那里肯接,恼忿忿地催促武松上路。施恩讨两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两只熟鹅挂在武松行枷上,随后附耳低言道:“包裹里有两件绵衣,还有嫂嫂备的盘缠,两双八搭麻鞋。只是要路上仔细提防,这两个贼男女不怀好意!” 武松点头道:“不须吩咐,我已省得了,再着两个来也不惧他。你带着二娘自回去,不要让她太过忧郁,且请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应下,“哥哥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嫂嫂。”说着竟然落下泪来。 廖珂眼中流露出深深无力,“施兄弟心里估计都帮我立好贞节牌坊了。” 心最大的丈夫呵呵一笑。 拜辞了武松,廖珂背着两个公人,打了个斩首的手势给圣元儿看。 隐在树上的圣元儿瞧在眼里,记在心上。 约莫离城也有**里多路,只见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提着朴刀,各跨口腰刀,先在那里等候。 圣元儿提起千机匣瞄了瞄,觉得距离差不多,复又放下。 两个人与公人做一路走,武松和圣元儿都见这两个公人与那两个提朴刀的挤眉弄眼,打些暗号。武松自瞧了八分尴尬,只安在肚里,只做不见,圣元儿见他沉得住气,也不急,悄悄摸近找好站位,确保追命箭能打出最大伤害。 六个人行至浦边,一条阔板桥,一座牌楼,上有牌额,写着道“飞云浦”三字。武松见了,假意问道:“这里地名唤做甚么去处?”两个公人应道:“你又不眼瞎,须见桥边牌额上写道‘飞云浦’!” 武松踅住道:“我要净手则个。”那一个公人走近一步,却被武松叫声:“下去!”一飞脚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里去。这一个急待转身,武松右脚早起,扑咚地也踢下水里去。 圣元儿调转矛头,一发追命爆在提朴刀的其中一人身上,即刻毙命。 剩一个提朴刀的顾不得害怕,急急往桥下奔逃。武松喝一声:“那里去!”把枷只一扭,折做两半个,扯开封皮撇在水里,赶将下桥来,往他后心上只一拳打翻,便夺过朴刀来,劈头揪住,喝道:“你这厮实说,我便饶你性命!” 那人道:“小人两个是蒋门神徒弟。今被师父和张团练定计,使小人两个来相帮防送公人,一处来害好汉。” 武松道:“你师父蒋门神今在何处?” 那人道:“小人临来时,和张团练都在张都监家里后堂鸳鸯楼上吃酒,专等小人禀报。” 圣元儿单手揪住那具死尸的发髻,另一只散着的手上还拽着一个半瘪的钱袋,“武大哥,你要如何?” 武松没说话,眯起眼手起刀落,把人杀了。 圣元儿自顾自去摸尸,武松取下刀又奔桥下,在两个公人心窝上扑朔了几刀,随后招呼圣元儿把其余两具死尸撺到浦里。 一切妥当,圣元儿又问武松:“武大哥,你要如何?” “不杀得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后半生也不得安生。”武松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对圣元儿道:“你且回施恩处,照料你姨母,我于鸳鸯楼厮杀后自去落草。” “落草也行,我看朝廷还挺乐意招安的。”圣元儿嘟嘟囔囔,两人折返孟州。 进得城中,早是黄昏时候,只见家家闭户,处处关门,两人就此分离。 一轮明月挂青天,几点疏星明碧汉。 施恩家早落了锁,圣元儿没有耐性,懒得敲门,顺着高墙翻进去,径直奔向廖珂的门前,见房内还点着灯,轻轻叩门:“珂姐儿,开门,我回来了。” 吱呀—— 廖珂还未解衣,但头发披散着,“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要不我说你这洞察力首屈一指。”圣元儿抢进门来,先给自己倒杯茶水一阵牛饮,“蒋门神派了两个弟子合着两个公人来截杀武大哥,不成想被他识破,我杀一个,他杀三个,又折返回来,去张都监家杀蒋门神、张都监、张团练三人。——现在估计快杀完了。” 廖珂迅速跳起,摸笔舔墨匆匆留下一纸书信告知施恩,左右他也没有行李,空着手拽着圣元儿便跳墙而去。 圣元儿被风一激顿觉寒冷,“现在去拦他是不是太晚了?” “拦他做什么?”廖珂奇怪地觑他一眼,“我自去接应他。” 赶到时已过了三更四点,廖唐二人跃进后花园,马院静悄悄,只闻到一阵血腥味,“死了一个。”圣元儿道。 廖珂拾得了武松的包袱,想必是他留在返途上的,不做多想,直奔向鸳鸯楼。圣元儿鼻子灵敏,忍不住抱怨:“这股酒气冲得我头疼。——这股血腥味也是。” 两人奔上胡梯,直直撞上吓得魂飞魄散的张夫人,她身后是提着刀,衣袍染血的武松。 “玉兰!”夫人叫得更大声了。 廖珂拨开她,三步并两步抢到武松面前,抬手揩去他脸侧迸溅上的血渍,“可有受伤?” “不曾受伤。张都监已死,眼下我要灭他满门,你可有话说?” 刀刃映着月光亮堂堂,廖珂垂眼便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圣元儿抵着夫人的脖子,夫人惊惧之下涕泗横流,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好汉不饶我性命我无怨言,只是两个孩子还小……” “夫人有恩于我。”廖珂袖着手,“但也只是有恩于我,你心中不平,生杀予夺皆在你一念之间,我绝无异议。” 月光又落在武松脸上,张夫人的哭泣声不绝于耳,活似哭坟,让人心烦。 武松烦躁地甩了甩刀,“左右刀也砍缺了,老爷也乏了,走了罢休。” 圣元儿抬手打晕夫人,三人又沿来路返回,连夜越城走。 此时正是十月半天气,各处水泉皆涸。 “我给施恩留了书信,明日他怎地也该明白了。”廖珂取出八搭麻鞋让武松穿在脚上,三人从城濠里走过对岸,听城里更点时,已打四更一点。 武松一夜辛苦,身体困倦,但强撑着赶路,廖珂见他强撑,只说自己体弱不耐累,见一个小小古庙便要进去休息,武松怎会不知?三人奔入里面,廖珂草草清出一片地,倚墙坐下,揽着武松的肩膀示意他躺下,又扶着他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武松困倦至极,也没推脱,翻身便睡。 圣元儿也困得眼皮打架,廖珂让出一条腿给他枕,他摸索过去,和武松头碰头睡了。 廖珂略捋了捋武松散落在脸侧的乱发,知他警醒,见他在梦中皱眉便停手不再动,直到自己也有些困倦方才唤出灵蛇替岗。 多么充实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