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美人,改嫁军官小叔》 第1章 第 1 章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 红星生产大队。 土坯房歪歪扭扭,墙上用红漆刷的斑驳标语被白晃晃的日头晒得褪了色,依稀能看出“深挖洞、广积粮”之类的标语。 田里的玉米杆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发出簌啦啦的干响。 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穿着打补丁汗衫的汉子正蹲着抽烟。 烟圈懒洋洋地升起,又被热风吹散。 忽然张家婶子踩着一双快散架的塑料凉鞋,急匆匆跑来。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林家那个闺女晚星跳……跳河了!” 众人一愣,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张家婶子拍着大腿,急得脸都白了。 “去救人呐,就在村东头那条河里!” 这下子没人再蹲得住了。 大伙儿全站起来,接二连三掐灭烟头,也顾不上收拾,跟着张家婶子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跑。 平静的村里最缺这样的热闹事。 各家各户正在做饭的、喂猪的、劈柴的、担水的、浇地的…… 听闻动静,都赶过来。 村东头那条不算宽的小河边,很快围得里三圈外三圈。 一个个伸长脖子、踮起脚尖。 议论声、猜测声、叹息声响成一片,比树上的知了还热闹。 有人纳闷:“哎呦喂,这造的什么孽呐?林家这闺女好端端的,有什么事想不开啊?” 有人惊诧:“你还不知道呐?” 有人解释:“她的未婚夫,顾家那个在边疆当兵的大儿子顾建斌,牺牲了!” 有人惋惜:“天爷啊!建斌那孩子……多好的后生啊!那这闺女也是命苦,岂不是还没过门就成了寡妇?” 有人叹气:“难怪这姑娘想不开就殉情了,真是可怜。” “……” 河滩泥泞处,林晚星浑身湿透,呛咳着,睫毛颤动。 她在这片混沌又滔滔不绝的闲话声中,艰难地睁开了眼。 窒息感尚未褪去,胸口火辣辣地疼。 意识回笼,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低矮的土坯房、昏暗的煤油灯、田间地头的劳作、工分、粮票、还有那个穿着军装、面容模糊的未婚夫顾建斌…… 林晚星意识到,她穿书了。 昨晚她还在吐槽一本随手刷到的七十年代小说。 为那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倒霉的老黄牛原配愤愤不平。 结果一觉睡醒,她成了书里的林晚星。 那些令她无语的剧情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未婚夫顾建斌为了照顾那个对他有恩的战友留下的遗孀,他的“好嫂子”,选择了假死,留在边疆,与那“好嫂子”相依为命。 他这一死,可怜的却是原主。 迫于舆论和家庭压力,原主被逼着嫁到顾家,守望门寡。 当牛做马,伺候公婆、照顾小叔小姑,恪守着可笑的三从四德。 愣是枯等三十年,从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熬成了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寡妇。 最终却等到顾建斌携那位风韵犹存的“好嫂子”风光还乡。 两人早已在边疆成婚,还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劝她大度,成全他们。 林晚星气乐了。 她刚笑了一下,就感受到身体的使劲摇晃。 “晚星啊!我苦命的闺女!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差点都淹死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一个面容憔悴、眼眶红肿,穿着藏蓝色打着补丁斜襟褂子的妇人正扑在林晚星身前,粗糙冰凉的手牢牢抓着林晚星湿漉漉的手臂。 这是原主的母亲,王淑芬。 林晚星被她晃得头晕,但没力气挣脱,只能冷漠地听着。 王淑芬一边哭一边责骂。 “你可不能再想不开了!树叶子落了来年还能发新芽,人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啊! ” 见林晚星眼神空洞不接话,王淑芬更急了,她开始翻来覆去的讲那些大道理。 “建斌,他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他是光荣的烈士!” “你是他定了亲的未婚妻,你得替他着想,得替他把这家撑起来!” “顾家爹妈年纪大了,底下还有弟妹,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你对得起建斌吗?” “再说了,你这要是真没了,让村里人怎么看咱林家?我和你爸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了!你弟弟妹妹以后咋说亲?” “晚星啊,你可不能这么自私……” 林晚星心里一片冰冷。 从始至终,原主的父亲,林建国,就蹲在几步远的地方,闷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自家卷的旱烟,没说一句话。 直到王淑芬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他才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 “行了,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先抬回家去,有啥话关起门来说!” “……” 林晚星刚从水里被捞出来,浑身酸软,胸口难受,根本没劲动弹。 她被村里好心的乡亲们,抬回了家。 林晚星她爸把院门一关,看热闹的大伙儿再也瞧不见什么,只能作鸟兽散。 林晚星安置在自己那间狭小屋子的土炕上,身下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原主的弟弟妹妹探头探脑,走进林晚星的屋。 “大姐,你醒啦?” “你们快劝劝你姐。”林母推了一把弟弟妹妹。 林大宝眼睛滴溜溜一转,劝道:“大姐,虽说建斌哥没了,但你毕竟是和他定过亲的。你可得振作起来,不能让人看咱们林家笑话。” 妹妹林小丫也跟着点头,她脸上没什么悲伤或同情,反而藏着隐隐的期待。 “大姐,顾家两兄弟都是军人,是咱们大队条件最好的人家,就算建斌哥不在了,你嫁过去,也能顾着点两家的情分,帮衬帮衬咱们家里。” 林大宝很赞同。 “建斌哥是烈士,大姐你只要嫁过去,就能去公社领到一块‘烈属光荣’的特制光荣牌,到时候往家门上一挂,多气派!多有面儿啊!” “说不定还能被选为生产大队的妇女代表!那可了不得!可以去公社开会的!”林小丫似乎已经想象到自己跟小姐妹炫耀时的风光。 林大宝想得更实际些:“不知道有没有工分补贴,如果有的话,我和小丫也能轻松点了。” 林晚星心中冷笑。 这就是原主血脉相连的弟弟妹妹。 他们就那么急切地想要她嫁去顾家。 为了那么一块光荣牌,为了所谓的面子和浅薄的利益,连亲姐姐后半生的死活都不管了、 按照原书剧情,这对极品弟弟妹妹日后可没少吸原主的血。 林晚星这会儿没心思也没力气跟她们争辩。 落水后的不适感阵阵袭来,她虚弱地闭了闭眼,心底一片沉静与清明。 既然来了,她绝不可能重复原主那样悲惨憋屈的一辈子。 为一个自私自利的渣男守活寡?耗尽青春年华去伺候一家子? 做梦! 原主不敢反抗,因为这个年代的口水能淹死人。 可她林晚星来了,那就看到底谁淹死谁吧。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林晚星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顺便挣个好名声,堵住悠悠众口。 想到这里,林晚星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柔弱的微笑。 声音浅浅地说道:“妈,大宝,小丫,你们别担心了,我想通了,我不寻死了。” “真的?” 家人纷纷一愣。 大概是没想到她忽然转变如此之快。 林晚星继续悠悠说道。 “建斌哥……他虽然不在了,但我记得他出发之前跟我说的话。我想去顾家看看,送送他,也把他的话跟顾家大伙儿都说说。” 林晚星语气哀伤,却又带着故作坚强的微笑。 林母有些犹豫。 “可你刚被救起来,身子骨能受得了吗?” “我没事了。”林晚星坚持要去。 家里人虽然有些怀疑,但看她似乎真的振作起来,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行。” 林晚星知道他们不放心,也就随他们。 稍微收拾了一下。 林晚星在家人的陪同下,走向位于村西头的顾家。 越靠近,那股子属于灵堂的、混合着香烛和悲伤的沉重气息便愈发浓烈。 低矮的院墙内,隐约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暮色四合中,张起来的白色挽联格外刺眼。 林晚星进了顾家院子。 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乡亲,大伙儿都在惋惜着。 顾家的正堂布置成了灵堂。 顾建斌那张年轻、带着几分英气的黑白照片,端正地摆在供桌中央,被几簇素白的纸花环绕着。烛火摇曳,更添几分凄惶。 顾家父母以及几个顾家的本家亲戚穿着素衣,正抱成一团。 他们一边往铜盆里扔着纸钱,一边低声啜泣着。 “建斌呐,你怎么走得这么早!让你爹妈怎么办啊!” “建斌呐,你是国家的英雄,也是家里的骄傲,你放心去吧,你家里我们都会替你照顾着的。” “建斌啊,你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现在你为国捐躯,我们都会记住你的。” “建斌呐,你是好样的,没给咱老顾家丢人……” 顾父顾母听着亲戚们的话,越哭越伤心。 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嗓子都已经哭哑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林晚星在王淑芬半是搀扶半是支撑下,走进了灵堂。 顾母红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看到林晚星,她只是撩了撩眼皮,就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那态度,并不亲近,甚至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迁怒。 顾父蹲在门槛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只剩无边的冷漠。 顾家其他几个本家亲戚的目光则都钉在她身上,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下去。 他们的目光里,满是疏离、冰冷、审视以及埋怨,仿佛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顾家不欢迎原主,这是肯定的。 他们觉得她晦气,刚一定亲,还没过门就克死了顾建斌。 要不是她,说不定顾建斌不会死。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和怨气,他们都归咎在原主身上。 可怜的是,原主竟然真的将这种毫无道理的指责归咎成了自己的原因。 她以为自己真的“克”死了顾建斌,所以她非常紧张且自卑。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丧门星。 原主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用各种行动来讨好顾家。 用卑微的付出企图换取他们一星半点的认可。 然而,现在的林晚星已经换人。 她站在原地,对顾家人的排斥和敌意毫无反应。 她只是低垂着眼睑,嘴唇紧抿,似乎因为顾建斌的离世而整个人已经傻到麻木。 林晚星的父母此刻站在林晚星两侧,都因为顾家冷冰冰的态度而有些局促不安。 见林晚星不说话,他们只好站出来。 王淑芬脸上堆着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神色。 “亲家公亲家母,晚星……晚星身子刚好一些,就想着赶来看看建斌,也给你们磕个头。” “……” 顾母像是没听见,哭声更响了些。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 顾家不会明着骂她是丧门星,但会刻意营造“你欠了我们天大的人情”的氛围。 他们要让她自惭形秽,让她惶恐不安,让她从此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 若是原身那个被传统观念驯化的老黄牛,此刻怕是已经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地,不停说着对不起之类的愧疚道歉了。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是林晚星。 她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王淑芬以为她是太伤心,说不出话,于是替她说道:“亲家,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别跟我们林家客气。” 顾母终于说话了。 她停下哭泣,声音沙哑得不行,那双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看着林家人,态度冷漠。 “我们顾家还没死绝,不需要外人帮忙。” 王淑芬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是强撑着笑意,表态道:“瞧您这话说的,我们既然跟顾家定了亲,那以后就是一家人,怎么是外人呢。” 她说着,顺便拉了一把身旁依旧麻木没反应的林晚星。 “我们晚星这孩子,对建斌那是一心一意,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她肯定会对建斌不离不弃的!” 林建国叹口气,接过话头。 “建斌那孩子可怜,去得早,连个媳妇都没娶进门,这是天大的遗憾呐!就算……就算他走了,我们林家也认这门亲!” “得让晚星过门,好好守着他的排位,替他尽孝,这才对得起建斌为国牺牲的光荣!” 林建国的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家闺女在顾建斌光荣牺牲后就不嫁了,村里人会用怎样的唾沫星子淹死他。 他这一辈子积攒的老实本分的名声就全完了。 听他这么说,顾母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们意思是,林晚星还是会嫁过来?” 如果林家闺女真愿意过门守寡,他们顾家面子上也好看些。 何况,有个儿媳妇在家里伺候着,总归是好的。 “当然!当然要嫁过来!” 王淑芬赶紧点头表态,生怕慢一点就会留下什么话柄被村里人议论。 “我们晚星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这一点绝对不会变!” 顾家父母神色稍缓,认真考虑起王淑芬和林建国的话。 灵堂里其他顾家亲戚也重新审视起林晚星,似乎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还有留下的价值。 这时,一个穿着浅白色碎花衬衫以及深色涤纶裤子,皮肤微黄,模样还算清秀的姑娘走了过来。 她叫顾秀秀,是顾建斌的妹妹。 顾秀秀轻蔑地打量了一眼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的林晚星。 她的眼神没有她父母那样明显的冷漠,但也绝无善意。 顾秀秀居高临下地睇着林晚星,仿佛觉得林晚星应该跪在这里才对。 林晚星恰好在这时抬了抬眼,正好与顾秀秀的四目相对。 原书里,这位小姑子的相关剧情瞬间涌上心头。 顾秀秀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一直就对原主态度很冷漠。 原主为了获得顾秀秀的好感,各种付出和奉献。 好吃的紧着她,好布料让给她。 两人同时生病的时候,原主发烧四十度还坚持给只是感冒咳嗽的顾秀秀熬药。 大雨天送顾秀秀去医院,自己腿都摔断了。 还有看顾秀秀备战高考很辛苦,原主甚至卖掉自己的头发去换营养品,给顾秀秀吃。 后来顾秀秀嫁人,遭遇家暴,也是原主去护着,被顾秀秀那个残暴的老公打到肋骨骨折。 顾秀秀要离婚,下南洋做生意,追求成为新时代女性。 也是原主照顾着顾秀秀留下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养着那个孩子。 顾秀秀心安理得享受着“嫂子”的付出。 直到功成名就,才被原主稍微感化,施舍般地喊了原主一声“嫂子”。 林晚星对原书的傻逼剧情嗤之以鼻。 去他妈的感化! 谁稀罕顾秀秀这一声“嫂子”。 面对顾秀秀那略带优越感以及等待被讨好的眼神,林晚星选择直接忽视。 她视线落在顾秀秀脸上一秒就移开,丝毫没有巴结的意思,反而像是把顾秀秀当空气,重新盯着脚上那片地,脸上依旧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 顾秀秀一愣。 林晚星怎么跟她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应该因为克死了她大哥而充满惶恐和愧疚吗? 不是应该因为对不起顾家,而小心翼翼讨好顾家每个人吗? 不是应该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们厌弃吗? 顾秀秀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气愤。 既然林晚星这个态度,就别怪她以后给她脸色看! 顾秀秀咬了咬嘴唇,暗暗打定了主意。 …… 林晚星压根就没理会顾秀秀那点小心思。 她“沉痛”地跟前来吊唁的各位宾客交流着。 她时不时用袖子擦拭一下眼角,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悲痛。 “王婶儿……我……我心里难受啊……” “李叔,谢谢你来看建斌哥。” “张大哥,建斌哥他……他走得实在太突然了。” 林晚星似乎比顾建斌的父母都更伤心欲绝。 不过大家也能理解。 还没过门就守了寡,这谁受得了。 看到林晚星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透着绝望,却又坚韧不拔,在场宾客对她多了几分同情和钦佩。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明知道自己一辈子都要葬送在这里,却还表现得有情有义,实在难得。 大伙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纷纷安慰她,节哀顺变。 没人知道,林晚星实际是在打探情况。 她得为自己找个好下家啊。 总不可能真为那个死渣男守活寡。 林晚星很快就摸清了情况,也找到了合适的“目标”。 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位气质沉稳的男青年身上。 这人面容周正,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挺括的中山装,是红旗公社书记的亲侄子,在镇上供销社当会计,是吃商品粮的。 在这红星生产大队,甚至整个红旗公社,都已经是条件顶好的男青年。 就他了。 林晚星懒得再浪费时间,也怕迟则生变。 正好这时候,主持丧礼的知客用沙哑的嗓子高声喊道。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亲朋好友,下面,请各位依次上前,为英烈顾建斌通知,上香——送行——” 宾客们排成不甚整齐的长队。 林晚星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慢吞吞向前移。 顾家人站在灵桌一侧,注视着每一个上前鞠躬上香的宾客。 没多久,轮到林晚星站在灵桌前。 袅袅青烟后,是顾建斌那张黑白照,仿佛在看着她。 顾家人也在看着林晚星。 他们的情绪很复杂。 有残留的迁怒,也有谨慎的审视。 对她的脸色不算好,也不算坏,怀着继续“考察”她的心思,还要看她以后的表现,才决定是否接纳她成为顾家的一份子。 林晚星脚步踉跄地走到灵桌前,痴痴地望着顾建斌的照片。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下一秒,林晚星仿佛被巨大的悲痛刺激到,毫无征兆地向前猛扑,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灵桌上。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她一把抓起装着顾建斌照片的黑白相框,紧紧抱在怀里。 “建斌哥!!!”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喊。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举动惊到,一时竟无人向前。 林晚星忽然又猛吸一口气,仿佛悲痛到极致,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扬—— 啪嗒! 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打破灵堂的寂静。 远处有乌鸦惊起,扑棱翅膀乱飞。 木质相框四分五裂,玻璃渣子四处溅开。 顾建斌的那张黑白照片滑落在地,皱巴巴地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灵堂之中,万籁俱寂。 只剩远处的乌鸦沙哑粗粝的鸣叫。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像被定住一样。 林晚星竟然敢摔了顾建斌的遗像?! 顾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浑身发抖。 “你干什么?你、你这个——” 丧门星这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但她还残存着一丝理智,作为烈士遗属,这么难听的话不能明说。 顾秀秀和其他本家亲戚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又惊又怒。 “林晚星,你这是什么意思?建斌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糟蹋他!” “建斌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闹?” “实在太不像话了,哪有你这样的!” 王淑芬也被林晚星吓了一大跳,顾家人气势可怕,她脸色苍白,只会拉着林晚星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晚星,快跪下!快认错呀!” 第3章 第 3 章 不只是顾家人,所有在场乡亲的目光,惊骇的、茫然的、不敢置信的,都死死地钉在灵堂前,那个哭成了泪人儿的林晚星身上。 她摔了相框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软软地瘫跪在地上,低着头,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单薄的肩膀随着抽泣不断颤抖,漂亮如纸的侧脸苍白,泪珠不断滚落,我见犹怜。 顾母手指颤抖地指向林晚星:“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要让我儿子死了都不得安生吗?” “我顾家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来闹?”她胸口急促起伏,痛心地问。 林晚星并不理会她。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无比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灵堂。 “我不信!我不信建斌哥就这么没了!” “你好狠的心呐!” “怎么就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林晚星哭得伤心欲绝,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的呐喊,凄楚哀婉。 瞬间击中了许多人的心肠。 在她这真情实意的哭喊声中,众人也从震惊的情绪中缓过来,纷纷同情地看着林晚星。 她只是太伤心了,因为悲痛才一时失了心智。 “我不是糟蹋建斌哥,我是要让他安心啊!” 林晚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着她和顾建斌海誓山盟的过去。 “他走之前……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明明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等立了功,受了奖,他就风风光光娶我过门……怎么会这样呜呜呜……” 众人听着,不禁唏嘘。 多好的一对儿啊,真是天意弄人。 说着,林晚星又抹眼泪,话锋陡然一转,哭声更加悲切。 “他……他还说……他这一去,枪炮无眼……若是……若是他回不来了,让我千万不要傻等。” “建斌哥说我还年轻,一定要找个条件好的,靠得住的好人嫁了,好好过我的下半辈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林晚星根本不给大家细想的时间,她哭得很伤心,非常真情实感。 “他说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九泉之下安心啊!呜呜呜呜……” 众人更愣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晚星哭得超级大声,捶胸顿足。 “可是……可是我去哪里找啊!建斌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让我跟在场的各位父老乡亲转告你的话,说恕你顾某腆着脸做出一个请求,让公社里那些尚未婚配的有志青年替你照顾妻子……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呐!” 林晚星这一番哭诉,人群里像是炸开了锅,一下子多了很多窃窃私语的声音。 顾家人的脸瞬间就全绿了。 这林晚星是失心疯了吗?! 竟敢在灵堂上公然说出要改嫁的话。 他们怎么不知道顾建斌走之前还说过这些?! 顾母下意识就想反驳。 “胡扯,建斌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晚星立刻打断她的话泪水流得更凶,悲悲切切的说,“建斌哥,他是深明大义的英雄,他心里装着国家,也装着我,他怕他走了,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受人欺负,下半辈子没有依靠。他上战场前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我这个没过门的媳妇的退路啊…… ” 看着悲痛欲绝的林晚星,大家都没怀疑她这些话的真实性。 反倒觉得顾建斌,一个深爱未婚妻又明事理的烈士,在奔赴生死未补的战场前,做出这般托孤般的安排,是何等无私,何等的……令人动容! 在林晚星抽抽噎噎的描绘下,灵堂里不少心肠软的妇女已经开始跟着抹眼泪了。 “建斌这孩子,真是重情重义啊。” “对啊,自己走之前,还把后事都想好了,处处为未婚妻着想。” “唉……真是苦了这俩孩子了……” 而人群中,那些尚未婚配的男青年,此刻内心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先是震撼于顾建斌的胸怀和托付,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顾建斌为国捐躯,无比光荣。 他们都是有志青年,自然被顾建斌所鼓舞到,仿佛帮牺牲的顾建斌照顾他的妻子也成了光荣的使命! 何况,在这个看重名声的年代,能接纳烈士遗孀,照顾英雄的未亡人,这完全是足够传遍整个公社的善举和美谈! “照顾烈属”“重情重义”的好形象对以后入党、提干、招工也都有着无形的帮助。 还有就是,这林晚星的模样在整个公社也都是顶顶出挑的。 当初她跟顾建斌定亲,有多少男青年都为此暗自神伤恼火了一段时间。 现在,她为了遵从未婚夫的遗愿,才不得不考虑改嫁,并不是水性杨花。 在场的男青年们眼神变得热切,都跃跃欲试。 连顾秀秀偷偷喜欢的那个在供销社当会计的男青年,都下意识向前挪动一步,似乎想要开口,但又还没找到机会。 顾秀秀在一旁心急如焚,脸又绿又红,神色变幻不停。 她想大声反驳,想冲过去撕烂林晚星的嘴。 可烈士遗言这顶帽子太大,林晚星所说的顾建斌的遗愿太符合一个英雄的完美形象。 如果顾秀秀当场否认,岂不是在打自己哥哥的脸?在质疑烈士的高尚情操? 顾建斌的临终嘱托,是那么的高尚和无私,更衬托着他伟大的光辉形象。 顾秀秀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又急又气,嘴皮子都快被她自己给咬破了。 林晚星则一边用手掩面哭泣,一边欣赏着顾家众人有苦说不出的吃瘪表情,一边偷瞄着在场众人的反应。 她看重的那个供销社男青年,明显有所意动。 稳了。 林晚星趁着低头抹泪的间隙,胸有成竹,信手拈来地悄悄抿了抿唇角。 她倒想看看都到了这个份儿上,顾家人还怎么逼着她为顾建斌守那块贞节牌坊!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围观的人们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步伐沉稳,一步步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的旧军装,风尘仆仆,肩宽背阔,身姿挺拔如松。 林晚星还有些懵,瞧着他冷峻沉默的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眉眼深邃,嘴唇紧抿,看起来像是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闷葫芦。 他周身散发出的坚毅沉稳的气场,却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爸、妈,部队任务刚结束,我来晚了。” 顾父顾母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一开口,林晚星也怔住了。 这个人是……顾建锋? 顾家那个收养的儿子,顾建斌名义上的弟弟? 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未来成就比顾建斌不知道要出色多少倍的大佬? 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 顾建锋有重要的任务,中断了几日通讯。 等他收到大哥的死讯,再日夜兼程奔丧回家,就耽误了一些时间,刚刚才到。 他错过了之前的种种,只听到林晚星断断续续地哭着说起顾建斌的那些遗言。 顾建锋径直走到灵堂中央。 他深邃的目光在梨花带雨、似乎随时会晕倒的林晚星身上稍稍停了几秒,黑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忍。 随后,顾建锋弯腰,把顾建斌那张皱了的黑白照片捡起。 用手仔细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和玻璃渣,摆好。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灵堂里的所有宾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哥的遗愿,我听到了。”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林晚星,眼神歉疚,也带着下定决心的沉重。 “嫂子,如果你不嫌弃,我顾建锋,愿意照顾你后半生。” “我哥欠你的,我来还。”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整个灵堂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呆。 顾建锋要娶他哥的未亡人? 林晚星更是彻底懵了。 她千算万算,算准了顾家的反应,算准了在场男青年的心思,甚至已经选好了一个不错的跳板。 可她唯独没有算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而且是在原主记忆里,与顾家关系微妙,沉默寡言,却意外正直可靠的顾建锋! 他看着的那双黑眸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责任? 第4章 第 4 章 灵堂里很安静。 人们都因为顾建锋这番话,表情精彩。 看看一脸决绝、眼神沉痛的顾建锋,又看看瘫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林晚星。 这……这顾家老二,要娶他大哥的未亡人?! 林晚星是真有点傻眼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抬着泪眼,懵懂地看向顾建锋。 他很高大,站在她面前,几乎挡住了灵堂里大部分的光线,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顾建锋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吓人。 顾建锋看着林晚星那双茫然无措的眸子,心里充斥着深深的愧疚和责任感。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本是顾家亲戚的儿子,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相继病逝,他成了吃百家饭的孤儿。 是顾家父母,在他八岁那年把他领回了家,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件衣穿,没让他冻死饿死。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十二岁那年,部队来招兵。他那时候长身体,胃口大,不好意思再吃顾家定额定量的粮食,就找机会进了部队。 他在部队里拼了命地表现,摸爬滚打,流血流汗,从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总觉得,自己欠顾家的。 如今,大哥牺牲了,留下了未过门的媳妇。 这姑娘,纯善柔弱,在灵堂上哭诉着大哥让她改嫁的遗言,不愿辜负大哥最后的嘱托。 看她的眼里氤氲着水汽,是那么的无助。 顾家于她有亏欠,大哥于她有亏欠,而他,作为顾家养子,作为大哥的弟弟,怎能眼睁睁看着? 他性子闷,不爱说话。在部队里,因为领导赏识,也有不少老同志想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以“任务重”、“性子闷怕耽误人家”为由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大概不懂得怎么哄姑娘开心,不如一个人来得清净。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不能退缩。这不是风花雪月,这是责任,是偿还,是给这个看似柔弱却内心坚韧的姑娘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顾建锋的眼神更加坚定,他看着林晚星,语气低沉却清晰,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承诺分量。 “嫂子,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我……我会对你好的。” 林晚星心里简直是五味杂陈。 她看着顾建锋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杂质。 这男人老实得让她有点措手不及,甚至让她生出一点点微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愧疚。 但这点愧疚很快就被更强大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管他呢!顾建锋就顾建锋! 看他的肩章和气质,肯定比那个供销社会计更有“出息”,而且他这态度,明显比顾家那一窝子白眼狼强多了! 嫁给他,不仅能名正言顺摆脱望门寡的枷锁,还能气死顾建斌一家,以后还能跟着他去城里过好日子…… 怎么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林晚星迅速调整状态,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仿佛被顾建锋的深明大义所感动,又像是为顾建斌的遗愿得以实现而欣慰,哽咽着,声音细弱蚊蝇,却足够让靠近的人听清。 “建锋……弟弟……你、你这又是何苦……我怎么能连累你……” 她这欲拒还迎的姿态,看在顾建锋眼里,更是坐实了她的善良品质。 见她不愿意拖累自己,顾建锋心中那股保护欲和责任感更盛。 “不是连累。这是我应该做的。嫂子,你……你别听别人瞎答应,等我处理完大哥的后事,咱们……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 他这话,几乎是明着截胡了那些有意向的男青年,尤其是那个供销社会计,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但又没法说什么。 人家是烈士弟弟,主动承担照顾嫂子的责任,兼祧两房,名正言顺,谁能驳斥? 顾家人这会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五彩斑斓。 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建锋,想骂又碍于场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胡闹!” 顾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想骂人,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难,脖子青筋都憋出来了。 顾秀秀更是急得直跺脚,她看着林晚星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又看看一脸坚决的顾建锋,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这个丧门星,克死了她大哥不算,现在还要勾引她二哥?! 而且看二哥那样子,显然被这女人一番鬼话给唬住了!她真想冲上去撕烂林晚星的嘴! 可他们能说什么?否认顾建斌的遗愿?那等于往顾建斌脸上抹黑。 阻止顾建锋负责任?那传出去,顾家成了什么人家? 逼着未过门的儿媳守寡,还不许小叔子照顾?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他们! 这哑巴亏,他们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一场原本肃穆悲伤的丧礼,最终在这诡异而戏剧性的转折中仓促收场。 宾客们怀着满肚子的八卦和感慨渐渐散去,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几乎要把顾家人的后背戳穿。 再待下去不好看,林晚星也被爹妈拉着准备离开顾家,他们回家去还有事要说呢,他们还想问问林晚星到底是怎么个一回事,顾建斌怎么说过这些话! 顾建锋从人群中看见他们要走,却放下手里的事,几步跟了上来,出声沉稳道:“林叔、王婶,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送你们……和嫂子。” 他还穿着一身军装,格外笔挺,走在路上也气派。 林建国和王淑芬对视一眼,也不好拒绝,没说什么,刚开口质问林晚星的话就停下来了。 顾建锋走在林晚星身侧,保持着一点距离,高大的身躯把冬风都挡住了。总之不能唐突。但他心里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沉默地送林家人走了一小段,他终于开口,眉眼棱角坚硬,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嫂子,林叔,王婶,刚刚我说的事,我是认真的。绝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儿戏。你们把嫂子放心交给我。” 看着林晚星震惊的模样,顾建锋不由得更是剖出心肺。 “你……不用担心以后。只要有我顾建锋在,就不会让嫂子你受委屈,不会让人欺负我哥的遗孀。你来我们家,只需要……好好的过日子就行。” 他不会说漂亮话,这番承诺朴实无华,还忧心地皱眉想着,只怕自己说得有些笨拙。 却殊不知正因如此,才更显得真挚赤诚。 话都说到这儿了,林晚星露出一丝感动,眼泪要落不落地悬在眼眶里。 “谢谢你……我、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顾家一家子极品,这顾建锋倒是靠谱。 “不、不是连累。”顾建锋摆头说,“这是我该做的。嫂子,你信我。” 这三个字,顾建锋说得极重,像在庄严地向国家宣誓。 只怕他心中多半是为了信仰。 林晚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演就过了。 她柔弱无依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带着泣音的回应,“嗯……建锋,我信你。” 顾建锋的表情终于松了口气。 嫂子如此通情达理,实在是他们顾家的幸运。 就在路口,他看着他们回了家。站岗似的站定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 顾建锋重新回到顾家时,连本家亲戚也都已经走光了。 顾母看到他,立刻就把脸拉了下来。 她看了顾建锋一眼就移开目光,阴阳怪气地对着空气说:“有些人啊,翅膀硬了,主意也正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顾母之前从来没把顾建锋当儿子,收养他也不过是看他厉害,八岁就能顶一个壮劳力,正好给家里干活种地。 后来顾建锋十二三岁,长身体,顿顿饿得慌,她就话里话外暗示顾家养不起他了。 幸好他识相,找了机会去部队当兵,月月给家里寄钱,农忙就休假回家干活。 顾母和其他顾家人这才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顾秀秀也想不到顾建锋怎么一回来就闹这出。 她冲到刚放下行军背包的顾建锋面前,尖着嗓子道:“二哥!你疯了吗?你要娶她?她可是丧门星!再说,她跟大哥都没见过几面,谁知道她刚才说的是真是假?大哥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顾父哼了一声,重重地质问道:“你要娶了她,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顾家?!” “爸、妈、小妹,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议论。” 顾建锋坦然地回应着,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又沉声问道:“家里有什么要忙的?我回来了,这些力气活我来干。” 以往每次回来,家里都有很多活儿在等着他。 顾母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指着院子角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喏!柴火都快烧完了,也没人劈!你既然有力气没处使,就去劈了吧!还有,水缸也快见底了,去挑几担水回来!后院的茅厕也该清了,味儿都飘到前院来了!” 现在已是傍晚,劈完那么多柴,挑满水缸,再清理茅厕,怕是得天黑透了。 顾建锋却没想那么多,只点了点头:“好。” 他二话不说,走到柴火堆前,拿起那把沉重的斧头,掂量了一下,便抡了起来。 动作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粗大的木桩在他斧下应声而裂,劈开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专注地干着活,古铜色的脸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泥土里。 衬衫的后背也很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 劈完柴,他又拿起扁担和水桶,去村口的老井挑水。 来回几趟,硕大的水缸很快就满了,清冽的井水晃动着,映出他沉默忙碌的身影。 接着,他又拿起铁锹和粪桶,走向气味不佳的后院茅厕,没有丝毫犹豫和嫌弃。 期间,还有顾秀秀时不时的使唤,跟旧社会使唤长工没什么区别,甚至态度更差。 “我屋里那个箱子太重了,你帮我挪一下!” “去自留地里摘点菜回来,晚上做饭!” “我鞋子脏了,你顺便帮我刷刷!” 等忙完一切,顾建锋从行军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难得一见的水果硬糖,两块印着漂亮花纹的的确良布料,还有一盒精装的饼干。 他默默地把这些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低声道:“爸,妈,秀秀,这是我在部队省下来的,还有出任务时买的,你们留着用。” 那水果糖和的确良布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可是顶顶稀罕的好东西! 顾秀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抓过那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在自己身上比划,连顾母的眼神都缓和了一瞬。 顾秀秀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布料,一边说道:“二哥,你真要娶那个林晚星?你可想清楚了,她是个克夫命,你看她把大哥克的……” 顾建锋又开始弯腰在修理堂屋里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电灯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拧紧螺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 “大哥是烈士,是为国牺牲的,跟嫂子没关系。” “你!”顾母气得差点仰倒。 顾建锋修好了电灯,昏黄的光线稳定地亮起,照着他汗湿的额角和紧抿的唇。 “这件事,关乎嫂子一辈子的幸福,也关乎大哥的遗愿,我不能不管。” 他说完,不再理会家人说什么,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把灵堂撤下的白花、纸钱等归拢到一起,准备一会儿烧掉。 顾家人见他又是这个闷葫芦样子,也懒得再搭理他。 把顾建锋带回来的好东西瓜分得一干二净后,又给顾建斌哭灵去了。 第5章 第 5 章 林家昏暗的堂屋里,关上了门之后。 王淑芬转身就紧紧抓着林晚星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 “晚星,顾建锋真说了,要娶你?他要兼祧两房?” 本来都以为顾家铁定嫌弃他们了,谁能想到天上掉馅饼啊? 不仅能把这个女儿出了手,还有个活着的女婿! 本来顾建斌死了,他们就是心虚又可惜。以后只能把林晚星送去顾家服侍他们谢罪,却没有个有把子力气的能干女婿能帮衬了。 都准备捏着鼻子认了,大不了这个女儿算白养了,送给别人了。 可这下子好了,走了顾建斌,来了顾建锋!看来她女儿就是有这个嫁军人的命,别人都羡慕不来。 她还要再确认一次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不是真的!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满脸垂涎,挤在门槛边,直勾勾地盯着林晚星,等着她的回答。 林晚星敛着冷笑着垂下眼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认命和羞窘,声音细细弱弱的。 “嗯,建锋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建斌哥的遗愿,他得负责……” “负责!好!太好了!”王淑芬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被狂喜淹没了,立马转了话锋,“我就说我闺女是个有后福的!哪能真给顾建斌那个短命鬼守一辈子!顾建锋好!他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在部队里肯定比他那死鬼大哥混得强!” 刚才还在灵堂说顾建斌一表人才死了太可惜呢。 林建国也明显松了口气,虽然一副老实面相,可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突然哑着嗓子算起了账。 “顾家是烈属,每月都有补贴,建斌的抚恤金少不了。顾建锋在部队,听说级别不低,工资厚实,比咱家条件好多了。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兼祧两房……等于占了两房的便宜!这买卖,咱家真不亏!” 林晚星心里冷笑,光知道享福,要伺候那一家子是提都不提。 但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悲伤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话,像是一点儿也没在乎这些。 “爸妈,人家是烈士家庭,你们怎么老想着占人家便宜呢?” 林建国不以为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你看人家哪个家庭不是你拖着我,我拖着你的。他们家家庭好,当然要帮我们啊!” “你们……唉。” 林晚星表情无奈。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想借我的名头占便宜? 你们尽管试试!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不太懂事,他们听着,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他们想起了在公社中学里,那个父亲在粮站工作的同学,经常拿着家里多余的粮票换来的水果糖在他们面前显摆,就不给他们吃; 还有那个姐姐嫁给了公社干事的女同学,总能穿上最新式的确良衬衫,引得众人羡慕。 以前他们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心里酸溜溜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大姐可是烈士遗孀!随时能去公社领光荣牌的那种! 而且他们有两个姐夫,一个是英勇烈士,一个是部队军官,说出去也太有面儿了,谁不让着他们走? 两个半大孩子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大姐嫁得好,他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自然应该跟着沾光。 见林晚星摇摇头,似乎没打算和他们聊这些就回房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着急了,赶紧迫不及待地挤进了她那间狭小的屋子。 林大宝率先爬上她的床,一边跳,一边叽叽喳喳地开口,理所当然地喜滋滋说:“大姐,等你嫁到顾家,可别忘了我们啊!你得经常弄点好东西回来!听说部队里发的罐头、麦乳精可好了!” 他把床褥跳得一通乱,一双脏兮兮的臭袜子也不脱。林晚星的床是老人留下来的,几十年的木头床,被他跳得嘎吱嘎吱响。 林晚星目光一冷。 林小丫也连忙趴在她腿上,装可爱地点头:“就是就是!大姐,爹妈都说了,我们俩可就是你以后的底气!” 又威胁说:“你要是对咱们娘家人不好,以后没有我们给你撑腰,你嫁过去肯定要被顾家看不起的!没人给你养老!” 林大宝搂着林晚星的脖子:“所以,你待会儿就帮我们找建锋哥要几张布票还有工业券吧!不多,稀奇就行,我们要去供销社买东西!” 看来林家爹妈没少教育他们,大姐的就是他们的,尽管伸手要,不然也是让大姐自己花了。 还跟理直气壮跟她要布票? 原主受气,她可不会。 林晚星不为所动,使了点巧劲扒开林大宝的手。林大宝没防备,一个跟头往后栽过去,头磕在墙上! “哎哟!大姐你推我?” “咚”的一声,吓得林母也进来了。 看着林大宝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她又是气又是心疼,抬起头骂林晚星:“你怎么看的,连个小孩子都看不好!你弟弟摔傻了怎么办?” 林晚星已经疾言厉色拔高了声音关心起来:“大宝,怎么回事,不是不让你在床上跳吗?” 林大宝本来哇哇地假哭着,一听都傻了,什么?他是被大姐推的,大姐还叫他不要跳了? 王淑芬一下子顿了顿,脸色有些尴尬。 林大宝确实爱在床上跳,她说过好几次,他不听她也就算了。 这下她没怎么怀疑也就相信了,心疼地捂着大宝的头,骂他:“跟你说了别乱跳,别乱跳!把你撞死就知道了。” 王淑芬拍了他后背一下。 她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了,她是觉得现在林晚星有靠山了,没理由的话不能说她。 林大宝气得急哭了:“我没有!我没有跳!” 林晚星根本不管他,转头就噼里啪啦对林小丫抬起眼说:“大宝,小丫,你们刚才说的这是什么话?顾家是烈属家庭,建斌哥是为国牺牲的英雄!建锋在部队保家卫国。我们尊敬感激人家还来不及,怎么能整天想着去找他们索要东西?这种思想要不得。” 林小丫本来还想帮林大宝说话,可她一听就炸毛了,小孩的嗓音尖尖的:“大姐!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我们是他的小舅子、小姨子,沾点光怎么了?” “你去问问建锋哥,他说不定都能答应,你还拦着我们。大姐你就是不愿意对我们好!”林小丫撅起嘴,装着要哭,满脸委屈。 林晚星看向始终不管教他们的林母,责备道:“妈,你们也说说大宝和小丫。咱们不能总想着占人家便宜。” 王淑芬不以为然地说:“哎呀晚星,你这话说的,刚才在外面你说说就罢了。可是现在关起门来,难道有外人?他们可是你亲弟弟亲妹妹。你马上就是顾家媳妇了,那顾家的东西,将来不也有你一份?你现在帮衬着点娘家,以后你在顾家腰杆子也硬不是?他们好了,才是你以后的底气!” 林建国在外面磨着刀也哑着嗓子帮腔:“你妈说得对,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你嫁过去,拉扯弟弟妹妹是应该的。这点小事,顾家还能计较?他们顾家那么大个军官,烈属补贴拿着,还在乎这仨瓜俩枣?” 听着父母这番毫不掩饰、理所当然要吸顾家血的言论,林晚星心里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她知道,她是拦不住他们作死的。 那就让他们去作死吧,她该说的说了,该演的演了,就等着看好戏好了。 …… 林晚星收拾了东西出了门,上外面去起井水洗衣服,顺便遇上了隔壁的几个婶子、嫂子。 几个年轻媳妇都抱着盆子跟她开玩笑。 “哟,晚星,你是有福气了,嫁到好人家了啊!以后日子可真是好过了。” 林晚星却重重叹了口气,发愁地说:“唉,虽然我要嫁去林家了,可我总担心我弟弟妹妹不省心。” “他们也不知道听了什么怪话,比我多上了学也没学好,竟然说要我向顾家要好处给他们吃喝玩乐!” “听听这话说的,他们要我怎么在顾家做人啊?” 林晚星起了一桶水,唉声叹气地摇着头回去了。 几个邻里却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色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晚星知道她们回去,就回传给自家婆婆、媳妇、男人,这话她一说,很快整个红旗公社只怕都要知道了。 她头也不回。 林大宝和林小丫跑到屋后头的柴火垛旁边,一屁股坐在散乱的柴火上,开始嘀嘀咕咕地埋怨。 “哼!神气什么!不就是嫁了个当兵的嘛!”林大宝用力揪着一根枯草,愤愤不平。 “就是!嫁得好有什么用?连点好处都不肯给娘家弟弟妹妹,白瞎了我们以前对她那么好!”林小丫附和道,完全忘了他们之前是怎么对林晚星的。 埋怨了半天,林小丫忽然眼睛一亮,猛地说:“诶!哥,我想起来了!老师昨天不是讲了那个‘狐假虎威’的故事吗?” 林大宝一愣:“狐狸借着老虎的威风吓唬其他动物?” “对呀!”林小丫兴奋地压低声音,“咱们现在不就像那狐狸吗?咱们就去公社,假装是给大姐置办嫁妆,或者说是建锋哥让咱们来的,那些售货员还敢不给面子?” 林大宝一听,顿时觉得这主意妙极了! 他们俩顾前不顾后的脑子一想,既能占到便宜,又不用看大姐脸色,还能在外面威风一把! 两人一拍即合,开始兴奋地谋划起来。 ……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蒙蒙亮。 林晚星被院子里规律的洗刷声吵醒。 林家人谁那么勤快?她纳了闷了。所有活儿不都等着原主干吗? 林晚星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杉,揉着眼睛,推开门。 院中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顾建锋正背对着她,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晨曦中绷紧成流畅的线条,汗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滚落,没入腰间束着的旧军裤里。 第6章 第 6 章 顾建锋手里握着林家那把磨秃了头的旧扫帚,正一下下有力地清扫着院里的落叶和鸡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板正。 显然他已经干了一会儿,不仅院子扫了大半,连水缸也挑满了,清澈的井水几乎要漾出来。角落里昨天还堆着的柴火,也已经被劈好,整齐地码成了垛。 许是听到动静,顾建锋停下动作,转过身。 看到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蓬乱的林晚星,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不太自然地别开视线,“嫂子,你醒了。” 他快速抓起搭在晾衣绳上的汗衫伸手忙乱地套上,一边套一边说话,遮住了那一身过于醒目的腱子肉。 “你……你怎么来了?”林晚星有些错愕,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样子。 “我来帮你干活。早上凉快,得劲。”顾建锋言简意赅,重新拿起扫帚,将最后一点垃圾扫进簸箕,“吵着你了?” “没……”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被汗水浸湿后紧紧贴在背上的汗衫,勾勒出宽阔的肩背轮廓,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人,也太实心眼了…… 在这么多极品里面,实在是出淤泥而不染。 这时,隔壁王婶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倒水,瞧见顾家院里的光景,顿时眯了眯眼,扯着嗓子就喊。 “哎呦!建锋来帮忙啦?这大清早的,可真勤快!晚星丫头,你可是有福气了!建斌在天之灵,瞧着你们可以安息啦!” 她这一嗓子嘹亮。 左边院墙探出张家的脑袋,前屋李家的也抱着孩子凑到篱笆边看热闹。 “就是就是!建锋这孩子,真是没得说!部队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建锋动作这么快啊,昨晚刚说完,今天就来替你嫂子干活儿啦?” “瞧瞧这院子收拾的,多利索!晚星以后可是享福喽!” “林家这是捡到宝了啊!” “顾家两兄弟都是好样的!”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来,带着调侃和明显的羡慕。 这年头,这么能干又肯干的小伙子,谁家不喜欢?何况还是个吃公家粮的军官。 林晚星倒没什么。 顾建锋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闷头把扫帚放好,又接着伸手拿起扁担,看样子是准备再去挑一担水。 “建锋,先歇会儿,喝口水吧。”林晚星见状,忙转身进屋,从瓦罐里倒了一碗早上晾好的白开水,快步端出来递给他。 顾建锋一愣,从肩上放下扁担,赶紧接过碗。 他的手指粗粝,带着干活的温热,接过碗时,不可避免地擦过林晚星微凉的指尖。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林晚星飞快地缩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 她抬眼,正好捕捉到顾建锋古铜色脸庞上那一闪而过的赧然,他仰头“咕咚咕咚”大口喝水,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像是在掩饰什么。 看着他这副模样,林晚星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这个人够好玩的。 她接过顾建锋喝完水的碗,转身回去洗碗。 而堂屋门口,王淑芬和林建国早就醒了,正扒着门缝偷偷往外瞧着顾建锋干活儿。 看着院里勤快能干的未来女婿,听着邻居们羡慕的夸赞,他俩互相交换着咱家占大便宜了的眼神。 就在这气氛微妙又带着点温馨的时刻,林大宝和林小丫这俩睡眼惺忪的半大孩子也从屋里钻了出来。 一看到顾建锋,两人立刻像打了鸡血,瞬间清醒,像两只瞅见粮食的麻雀,欢快地蹦跶着围了过去。 “建锋哥!”林小丫嘴甜地喊道,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顾建锋身上瞄。 林大宝也凑上前,搓着手嘿嘿笑:“建锋哥,你还有没有那种……就是能买好多好东西的票啊?比如布票,工业券什么的?我们想……想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顾建锋看着这对未来小舅子小姨子,想到他们是嫂子的亲人,神色缓和了些。 他以为只是小孩子想要点零碎,便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零散的布票和一点零钱递给他们,摸了摸头,嘱咐:“拿去和小伙伴们分着买点喜欢的吧,注意安全,别乱跑。” 他这宽厚的态度,在林大宝和林小丫看来,简直是拿到了尚方宝剑! 他们欢天喜地地接过,心里更加笃定了狐假虎威计划的可行性。 就说了吧,直接问建锋哥还靠谱些。 去公社之前,林小丫还是有点害怕,她眼珠子转了转,还打算找个明白人拿拿主意。 村里最明白、最有见识的,在她看来,就是顾秀秀了。 顾秀秀可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整天把“考大学”、“建设四个现代化”挂在嘴边,走路都带着一股不同于村里其他姑娘的劲儿。 在林小丫这些半大孩子眼里,顾秀秀简直就是智慧的化身,她说的话准没错。 林小丫溜达到了顾家。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顾秀秀屋后,透过窗户,看见顾秀秀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本和笔记本,手里拿着钢笔,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和新换的的确良衬衫领子上,显得格外有文化的气质。 林小丫心里更崇拜了,秀秀姐果然在用功! 一点都不像她姐姐林晚星,只知道在家喂猪养鸡做饭洗衣,没文化。 林小丫不敢大声喊,只轻轻敲了敲窗户。 顾秀秀的思路被打断,不耐烦地抬起头,见是林小丫,脸色更沉了几分。 她最讨厌学习的时候被人打扰,尤其还是林家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丫头,她正烦她姐呢。 “干什么?”顾秀秀推开窗,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不悦。 林小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秀秀姐,你在学习啊?真用功!你肯定能考上大学!” 这恭维对顾秀秀很受用,她脸色稍霁,但依旧没什么耐心:“有事说事,我忙着呢。” 林小丫赶紧抓住机会,把她和大宝想给大姐置办点嫁妆,却被大姐严厉拒绝,还说她们思想错误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对林晚星死脑筋的埋怨。 “秀秀姐,你说我大姐是不是太不懂变通了?”林小丫撅着嘴,“我们不就是想借着她的名头,去供销社问问,看能不能买点紧俏货嘛!这有什么不对的?给烈士家属行个方便,不是应该的吗?” 顾秀秀都要翻白眼了。 烈士家属,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他们家都要好好守着名声,这林晚星的名声还有什么好用的。 她简直像看蠢货: “你们想去就去呗!跟我啰嗦什么?”她只想赶紧打发走这烦人的小丫头,语气尖酸,冲得很,“你们不是觉得那名头好用吗?那就去试试啊!看看人家售货员给不给你姐这个面子,说不定真能把好东西都给你们搬回来呢!还有我们家给你们撑腰!” 这么明显的尖酸,长了脑袋都听得出来。 她压根没想过这个蠢货会真的听不出好赖话,更没想到他们会真的敢去。 然而,在不长脑子林小丫听来,顾秀秀这不耐烦的态度,正是文化人不屑于计较这些小事的表现! 那几句气话,更是被她自动过滤成了支持和鼓励。 看,连秀秀姐这么厉害的高中生都说没问题! 林小丫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疑虑一扫而空。 她兴高采烈,也不等顾秀秀反应,就连蹦带跳地跑走了。 顾秀秀看着她的背影,嫌弃地撇撇嘴,“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重新坐回书桌前,骂了句蠢货,很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林小丫一路跑回家,找到正蹲在院子里抠鸡屎玩的林大宝。 “哥!秀秀姐说了,没问题!让我们尽管去!她说供销社肯定给烈士遗孀家面子!他们家还要给我们撑腰呢!”林小丫乐得脸通红。 林大宝一听,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把手拍了:“连秀秀姐都这么说了,那肯定行,我就说了不用听我姐的。走!咱们这就去公社。” 第7章 第 7 章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拍即合,马上就一路兴奋地溜到了红旗公社。 这下子给他们看开眼了。 哇! 公社大院,比生产队气派多了,红砖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人来人往,一个个都穿的板正精神,精神面貌都好,手里都拿着东西,似乎是刚拿票买的。 一个个手里的罐头、奶粉、布料,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这就是他们大姐以后能过的好日子? 见那些大人都在说话,两人像做贼似的,缩头缩脑地钻进了供销社。 里面货物琳琅满目,玻璃柜台里摆着他们平时难得一见的糖果、饼干、雪花膏,货架上挂着鲜艳的的确良布料和厚实的劳动布,看得他们眼睛都直了。 林小丫扯了扯林大宝的衣角,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那卷红格子的确良:“哥,你看那个……” 林大宝咽了口唾沫,打定主意。 他壮着胆子,学着村里那些二流子晃荡的样子,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手指故作老成地敲了敲玻璃台面,清了清嗓子。 对里面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表情严肃的售货员张大姐说道:“哎,同志,把那卷红格子的确良拿来看看。” 张大姐撩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两个半大孩子,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脏兮兮的,脸上还带着神气,一看就不像是能买得起的确良的主。 谁家孩子来这儿捣蛋了? 这可是供销社。 她没动,只两句把他们打发走:“有布票吗?这布紧俏,要看就得买。” 林大宝被这态度一激,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你怎么知道我们没票?我们可是来给我大姐置办嫁妆的!” 林小丫也赶紧帮腔,努力挺起胸脯:“就是!我姐可是顾建斌烈士的遗孀!我姐夫是部队军官顾建锋!我们来买东西,你们怎么能这个态度?” 张大姐在供销社干了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头,语气更严厉了。 她手指头点着玻璃柜台面,教训他们: “小同志,买东西就好好买东西,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烈士家属、部队军官我们尊敬,但买东西就得按规矩来,有票有钱就行,没票没钱,就别在这里捣乱。” 她摆摆手让他们走。 “哎,说我们捣乱?谁捣乱了!”林大宝见她不信,还训斥他们,少年人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那点心虚全被蛮横取代。 “你看不起人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不起?我告诉你,我姐夫顾建锋,有的是钱和票!我姐林晚星是烈属,光荣牌都马上要挂上了!我们来买点东西给姐姐添妆,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摸!” 林小丫见哥哥越说越激动,也豁出去了,大声学着那些泼辣的婶子掐腰喊道:“就是!赶紧把你们库房里新来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不然我让我姐夫,来找你们领导!让你们,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林家爹妈平时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别的不说,他们学的是惟妙惟肖。 他们这架势,立刻引来了供销社里其他顾客和工作人员的注意。 大家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皱着眉吃惊,议论纷纷。 “这谁家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听着是林家那俩小的?他们姐姐是不是要嫁到顾家那个?” “哎呦,这可了不得,打着烈属和军官的名号来耍威风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思想有问题!他们家里面怎么教的?” 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磨旧的中山装,背着手皱眉。 身旁一个年轻媳妇低声说:“唉,林晚星也是不容易,遇上这么两个弟妹。被家里惯坏了,光想着占便宜,丝毫不念着她的处境,我昨天还听见她诉苦呢,说教他们节俭、知足、不要占便宜,他们还犟嘴,不听!” “这要是我家弟妹,我一巴掌就上去了!也就是林晚星脾气好。” 中年领导眉头这才微微松开。 他认识顾建锋,本来还说要教育他一下。 有认识林家的人,一看这情形不好,怕闹大了收不了场,赶紧偷偷跑出供销社。 她一路小跑着去林家报信。 林晚星正在树荫下乘凉,就见到邻居气喘吁吁地跑来: “晚星!不好了!你家大宝和小丫在公社供销社跟人吵起来了!打着顾家和你那没过门的名头要东西呢!你快去看看吧,再闹下去要出大事了!” 林晚星一听,眉头一跳。 好啊,果然这两个蠢货闹出事了。还以为他们多少就上顾家闹闹,没想到直接上供销社了。 真是人越蠢,胆子越大。 不过,这正是她等待的机会。 她马上就能彻底跟这两个拎不清的蠢货划清界限了,还能进一步巩固自己深明大义的好形象,让林家人再干什么都没法甩到她头上! 林晚星立刻站起来,“哎呀”了一声,急得砸手。 “这俩孩子,怎么就教不听呢!” 她脸上瞬间换上焦急、羞愧,又带着几分绝望伤心的神情,对报信的邻居道了谢,立刻小跑着往公社赶去。 等跑远了她就慢下来,慢悠悠地走着过去。 等她慢慢走到了到供销社门口,里面已经闹翻天了。 林大宝还在那嚎啕大哭,呱呱乱叫,林小丫也在呜呜喳喳。 林晚星拨开人群走进去,目光扫过一脸蛮横的弟妹和周围面带鄙夷的众人,心念电转,戏已上身。 她走到那位满脸生气的售货员张大姐和闻讯赶来的供销社主任面前,脸色铁青。 先是深深地、带着无尽歉意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颤抖和气愤的哽咽: “张大姐,主任,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弟弟妹妹,给您们添了天大的麻烦!”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弄愣住了,包括林大宝和林小丫。 紧接着,林晚星猛地转过身,看向弟妹。 她一抬手就给他们一人来了一巴掌! 林大宝和林小丫都被一嘴巴打懵了! 林晚星这下可没收着力气。原主天天干农活,力气不输那些蛮壮的妇女。 随后林晚星好像被气得发抖,眼泪水都要飚出来,颤巍巍指着他们。 声音悲愤交加,带着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心疾首: “林大宝!林小丫!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今天要气死我吗?!” 她伸手指着他们,手指都在发抖,“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建斌哥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他的荣誉,他的名声,比我的命都重要!那不是你们可以用来耍威风、占便宜的东西!” 她往前一步,逼视着已经傻眼的弟妹,字字泣血,正气昂扬,句句砸在周围人的心坎上。 “建锋在部队,流血流汗,保家卫国!你们倒好,打着他的旗号在这里胡作非为,你们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你们口口声声说给我添妆,你们这是给我添堵!是往我心口上插刀子!是往我们林家,往顾家,往所有敬重烈士、爱戴军人的人脸上抹黑!”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做,会让九泉之下的建斌哥不得安宁!会让在部队辛苦的建锋抬不起头!会让所有人都笑话我们林家没家教,笑话我林晚星连自己的弟弟妹妹都管不好!” 林晚星哭得几乎站立不稳,靠在了旁边的柜台上,那柔弱无助又深明大义的样子,瞬间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转瞬间,她往旁边跑去:“我一头撞死得了!” “哎哎哎!别啊别啊,晚星妹子,别想不开!” 那个背着手看的领导也吓了一跳,赶紧把住她。 “哎呀,林家闺女,有什么事好说啊,别冲动,别冲动。” “你要是在我这里出了事儿,我要怎么跟建锋交代?” 领导苦口婆心,林晚星这才停下来,伤心地抹着泪。 林晚星这态度实在是太让人同情了,围观群众反应过来,一边安慰着她,一边转过头指责那两小孩: “听听!听听晚星丫头说的!这才是明白人!” “这两个孩子怎么这么气人!看把他们大姐气的,要是我早打死了。” “就是,小小年纪不学好,净想些歪门邪道!给烈士抹黑,该打!回去跪瓦片吧。” “晚星丫头太不容易了,刚没了未婚夫,还要给这样的弟妹收拾烂摊子……” 林大宝和林小丫彻底傻眼了。 林晚星从来没打过他们,怎么她一来就是一巴掌,他们挨了打还要被这么多人说? 看着围过来的大人越来越凶,一句接一句地骂着,还说要叫他们爹妈过来好好管他们。 怎么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一瞬间,恐惧袭上心头。 两个人慌乱地哇哇大哭起来! …… 就在林晚星痛心疾首地教训弟妹时,顾家院子里,顾秀秀正对着桌上的数学题抓耳挠腮。 高考复习资料堆了半桌子,煤油灯熏得她眼睛发涩,天气热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林家那俩小的在供销社闹起来了!” “真的?为啥啊?” “嗨!还能为啥,打着顾家烈属和建锋军官的名头,想要供销社的紧俏货呗!” “哎呦喂,这可真是……丢死个人了!我听说晚星丫头刚才跑过去了,看着都快哭晕了!打了他们,还要一头撞死。” 几个村民的议论由远及近,又从顾家院墙外飘过。 顾秀秀起初没太在意,只觉得林家果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活该丢人。 但听着听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打着顾家的名头?烈属?军官?顾秀秀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林小丫来找她说过的话。 什么? 一头撞死?! 顾秀秀脸变得煞白!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顾秀秀再也坐不住,她连忙丢下笔,顺着人声往公社供销社跑去。 第8章 第 8 章 等顾秀秀推开这个那个挤进人群,正好看见林大宝和林小丫抖抖索索,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喘着气,慌乱地看着周围,见没有人对自己表现出异样,才稍稍缓了口气。 看来没有把她拉下水,很好。要是让爹妈知道,他听说了林小丫的计划还没阻止,光是嘲笑她,得把她腿打断了! 顾秀秀松了一口气。 她计上心来,决定把自己的形象立得更伟光正些。 顾秀秀嘹亮地清了清嗓子,摆出高中生的派头,绷着脸挤开人群走到前面,手指戳到了林小丫的脑门上。 “林大宝林小丫!你们两个还要多不像话?我们顾家和烈士的名声,是让你们这么糟蹋的吗!你们对得起我哥的牺牲吗?” 她义正词严、情绪激动地一批评,所有人都看过来了,才发现是顾家的丫头。 因为她是烈士妹妹,所以所有人都让她一点,往后面退了退,听她说。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跑来供销社撒泼打滚,还想搞特权思想?你们这是给咱们红星生产大队抹黑!更是往我二哥和我牺牲的大哥脸上抹黑!” 为了表现自己的愤怒和正义,她竟然一咬牙,伸手用力拧住了林小丫的胳膊,拉着她从人群里出来,厉声道:“赶紧,给供销社的同志道歉!给大家道歉!” 林小丫胳膊吃痛死了,一时委屈得哭得更大声了,一边挣扎,一边大喊:“秀秀姐,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你怎么也骂我呢?呜呜呜……” 林大宝也护着妹妹,带着哭腔喊:“秀秀姐,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我们肯定能把好东西买回去!你还说会给我们撑腰的!” 两个孩子又痛又怕又委屈,口齿不清把顾秀秀供了出来,虽然跟事实完全不同,但他们哪管得上这个。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啥?是秀秀让来的?” “她昨天就知道?那她还不拦着他们?还让他们来?她可是烈士家庭!” “刚才她还教训人呢,这是不是装模作样。” “还动手,这安的是什么心啊?” “嗨呀,这不是怂恿小孩来犯错误,又来充好人吗?” “小孩子不懂事,她都高中生了,难道还不懂吗?” 就在这时,人群里两位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公社中学的校长和语文老师,愣了愣,看到顾秀秀,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本来是来给学校采购东西,却目睹了这样一出戏。 语文老师恼了,拔高声音道: “顾秀秀同学,你太令人痛心了!你明明事先知晓他们的错误念头,非但不以正确思想加以劝阻,反而怂恿。 事后不但不反省自身错误,还企图用更错误的方式来掩盖。你这是什么行为?要往严重了说,你这是人品问题。” 年纪大些的校长也失望地摇头,语气沉重:“顾秀秀同学,我们教你知识,更希望你们能成为品德高尚的人。君子慎独,不欺于暗室,你今日所作所为,哪里还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顾秀秀傻愣着回过头,听到这话浑身都冰凉了。 她哪知道老师都在这里。 这下,她才像是替林大宝林小丫挨了两个耳光。 简直不敢想等她回学校,同学会怎么传她! 顾秀秀脸一白,捂着脸哭起来,在一片指指点点和失望的目光中,赶紧转身跑了。 供销社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林建国和王淑芬两口子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王淑芬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咋了咋了?我家大宝小丫咋了?” 她下意识就想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林晚星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父母,声音带着被辜负后的凄楚和幽怨,说起之前提醒过他们的话。 “爸,妈,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要好好管教大宝小丫,可你们说他们是孩子闹着玩,说我这当姐姐的帮衬弟弟妹妹是应该的……” 她撕心裂肺,伤心地说着。 围观群众的目光唰地一下又全集中到了林建国和王淑芬身上,那眼神充满了鄙夷和谴责。 俩人愣了,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怎么全都在看他们。 “当爹妈的都这么想,难怪孩子敢这么干!”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晚星丫头摊上这样的娘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还好晚星丫头自己明事理,没被带歪!”那个领导冷哼了一声。 王淑芬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和周围的目光臊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可林晚星说的又是事实,他们之前确实觉得占顾家便宜理所当然啊! 林建国更是闷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本想过来帮孩子撑腰,没想到一来就成了众矢之的! 就在这时,另一拨人也闻讯赶到了。 顾父顾母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们听说林家孩子打着顾家的旗号在供销社闹事,觉得颜面尽失,是专门过来想训斥林家不会教孩子,给他们顾家惹麻烦的。 顾母一进门就板着脸,目光扫过哭哭啼啼的林家姐弟和一脸难堪的林家父母,正要开口训斥。 却听到周围人尚未完全散去的议论: “……谁能想到是顾秀秀撺掇的……” “……看着文文静静的高中生,心思这么深……” 顾母到了嘴边的斥责瞬间卡壳了,脸上那兴师问罪的表情凝固。 顾父也愣在原地,脸色变幻。 他们气势汹汹而来,准备问责林家,结果发现是顾秀秀怂恿的? 这脸打得啪啪响,老两口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精彩极了。 那领导沉着脸,说:“来!你们都跟我过来,好好聊聊家里的思想教育,这是家风不正!” 他们四个都被带进了办公室。 最后,顾建锋也来了。 他沉默地看着靠在柜台边,哭得肩膀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的林晚星,一愣。听着周围群众的议论,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竟是自己妹妹的怂恿。 一股强烈的愕然、愧疚充斥着他的胸膛,让他有些抬不起头。 是他们顾家的错,没教好顾秀秀,才让晚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收拾烂摊子。 听说她之前差点一头撞死,顾建锋更是心里一股火,急得难受。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沉着脸,转身对各位道歉: “诸位抱歉,这事都怪我们家,是我们家让晚星受委屈了,没教育好秀秀,回去一定好好教导她的思想品德。” 话毕,他一手推着林晚星的背,一手挡在她哭得红肿的脸面前,往外面走去,说:“请大家让让,我先送他们回去。” 围观群众都散了。 出了供销社,林晚星才抬起头撇开哭得乱糟糟粘在脸上的头发。 她看着顾建锋,赶紧急着皱眉责备道:“你又是何苦出来帮忙揽下这些。” 她这一招是想教训两个弟妹,扯出了顾秀秀都是顺带的,谁想到顾建锋这么老实,硬是一个人扛下了。 顾建锋怔了下,他第一次见到林晚星这样语气带着埋怨地说自己。可她也不是指责他,似乎就是怪他太好心了。 顾建锋漆黑的眼一眨,想通了是林晚星人好,不愿意连累自己,有些着急了。 他按着林晚星肩膀的大手这时才有些不知所措地松开。 他第一次被女人这样有些……嗔怪的说话? 随后他低声说:“你等等。” 随后他转身,又长腿阔步,跑进了供销社里。 林晚星还纳闷呢,把脸上的刘海又撇了撇。 她抬手给自己扇着风,透过窗户看着林家爹妈和顾家爹妈在那脸色发白地被领导教育,你一句我一句,摆着手又说不清,她勾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顾建锋想了想,他走到柜台前。人刚刚散去,那个大姐还在收拾。 他指着刚才林小丫看中的那卷红格子的确良布料,又敲了敲玻璃柜台里的大白兔奶糖和雪花膏。 “张大姐,麻烦您拿一下,这布扯够做一身衣裳的,糖和雪花膏也各要一份。” 他从挺拔的军裤兜里拿出自己的几张布票和钱,没怎么犹豫地付了账。 在七十年代,的确良布料、大白兔奶糖和雪花膏,哪一样都是紧俏金贵的东西,尤其是对于农村家庭来说。 张大姐脸色缓和下来,看了看外面站着的林晚星,说:“给她扯的?” 顾建锋要兼祧两房的事都传开了。 她抿着嘴笑,看顾建锋身姿板正,脸上严肃一丝不苟,嘴角绷紧跟接任务似的,立起的耳朵梢却有点红。 她把包好的东西递给他,压低声说:“对人家好点,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也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说点好听话。” 顾建锋点点头。 他拿着包裹,又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一身板板正正,利落干净,个子高大,就站在林晚星身边把包裹递给她。 林晚星愣了下,看着他揭开布包给自己看里面的东西,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顾建锋这个闷葫芦开口说:“这个布料好看,就像那鲜艳的鸭子毛似的。你穿着,更好看。” 说完他就紧紧闭了嘴,把包裹塞到林晚星手里。 林晚星真是满头黑线,谁这么说衣服好看的! 她立刻就想开口刺他两句。 第9章 第 9 章 她都笑了:“鸭子毛?” 林晚星有点像是被气笑的,谁这么说话夸人的,她拿着那块布料看了一眼,抬眼看着顾建锋,问: “我穿鸭子毛好看,那我岂不是也是只花鸭子?” 顾建锋一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立马改口:“不,嫂子,你是天鹅。” 他说完就抿着嘴,耳朵梢发起烫了。 他跟个电线杆似的贴着裤缝杵在那里,这个时候了还是在军队里的习惯姿态,就这样看着林晚星也不说话。 林晚星看着他许久,最后笑了一声。 顾建锋以为她生气了,正在紧张地站立着,却见她笑了一笑,林晚星把布两边包好,打了个结,低头说:“回头我嫁你的时候穿。” 这话像往他心口抽紧了一根绳,顾建锋更不知所措了,眼神都撇开了,紧张得不敢动。 林晚星说:“现在建斌的丧期还没过呢,穿大红可不好。” 顾建锋眼睛一动。 片刻后,露出些悲伤的神情。 “……是,是应该这样,我,我考虑不周了。” 他好像又有些担心,林晚星觉得自己这事做得不动脑子,却听她又说: “不怪你,建斌在边疆那么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他的战友返乡,死讯过了好久才传来,要说七七也早就过了。只是家里还没缓过来。” “对了,以后在外边别叫我嫂子。” 林晚星拎着布包,看了眼主任办公室,拍了拍顾建锋板正、褶皱都没几个的衬衫肩膀,像给他拍灰。 “以后我是你老婆,叫不知道的人听见了,不像话。” 她笑弯了眼:“等会儿带你爹妈回去,他们也是遭罪了,我啊,先回去干活了。” 没活儿要干,她可懒得等林爹林妈。 更不想跟那两个小崽子一起回去,她觉得丢人。 见她拿着布包转身走了,顾建锋还在怔着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绷得笔直,身影也挺得板正。 被她一句话,后背都立刻收紧了,泛着僵硬。 她说什么? 顾建锋内心是不知所措。 明明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她却一句也不责怪他。 更是没想到,嫂子是这么好,这么大度,这么从容大方……这么云淡风轻的人。 不……晚星。 云淡风轻?林晚星觉得确实是。 她可不是不在乎吗。 只是觉得,顾建锋还挺好玩,挺有意思。这人实心眼,本心却好。要是把他调,教好了,自己才知道有多爽。 而在供销社的办公室里,这时有个男青年抬起头,愣了愣,停下了快步推开门的手。 他看着林晚星的身影远去,而顾建锋看了她一会儿,也转头回来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正是之前林晚星看上的那个,在供销社当会计的男青年,公社书记的亲侄子。 他方才出去了,现在才回来,没看见这场闹剧,回来一听说,他就想去安慰一下林晚星,还想送她一块淡紫色小花的的确良手帕给她压压惊。 结果现在一看顾建锋给她拿的那一堆,再看看自己手上薄薄的一块手帕,根本拿不出手。 他有些尴尬,又拿了回来,抬手搓了搓头发。 心里有些小小的不得劲,本来他还说林晚星改嫁这个小叔子是不是将就,不会对她好的…… 即便是不和她说亲,出于青年之间的友谊,他也可以帮帮忙。 谁知不用他…… 看来顾家也不止是顾秀秀那样的一朵奇葩,还是有温厚可靠的人的。 说起来也好笑,顾秀秀一直默默对他暗藏着好感,每次见到都面红耳赤,用自己的办法示好,以为他能回赠自己。 但这位男青年毫无察觉,甚至他还觉得顾秀秀有些过分,搞小资情调,特权思想,说话也有些刻薄。即便是在公社的年轻人里,也是最难接触的那一批。 …… 顾家堂屋,大战一触即发。 顾母已经指桑骂槐地骂了半天,就差坐在门槛上大哭她命苦了,说她养出这么个搅事精女儿,辛辛苦苦送她上学最后给她闹出这种事来,以后见不得人了,去死了算了。 顾父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听着顾母骂顾秀秀,忍不住想说两句,又不敢插话。 越听越心烦,想躲出去走走,又生怕她下一句就骂到自己头上。 顾秀秀在屋里蒙着头哭个不停。 她趴在书桌上哭得伤心极了,想不通自己不就是随口一激林家大宝和小丫那两个蠢货就能闹出这么大事来。 从前她说过那么多次,可也都没什么事啊! 况且这次被那么多人看着,连她有好感的那个供销社的男青年都看见了,她简直不想活了。 以后她还要怎么接触他? 顾母在院子里喊:“你再不像话一点,也知道咱们家是烈士家庭!名声压死人!” “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哥尸骨未寒,他妹妹就怂恿他小舅子小姑子去装大,占便宜,我们一家要怎么过?” 顾秀秀抬起头喊道:“我明明是骂她!我说你有本事就去啊!所有人都要供着你呢!是她自己蠢!” 顾秀秀哭得情绪激动,嗓子都要喊裂了。 顾母更怒了:“你个蠢丫头!那林小丫多大的人,你多大的人?你指望她那没地瓜大的脑子,要听懂你的话?” “你这么说,就是给人留把柄!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葬礼上不敢出声阻拦林晚星她们的?就是怕多一句话,一件事做不好,被人说咱们玷污烈士!” 顾秀秀哭得更凶了,撕心裂肺地嚎啕。 顾建锋和公社主任刚叙旧完走进来,就听见顾母大声指桑骂槐的叫骂。 他脚步慢了下来,嘴角绷了绷。 他走上前,说道:“今天的事闹大了,大队的人都知道了。但是知错能改还是好人。秀秀立刻收拾一下,跟我去林家,给晚星道歉。” “我不去!”顾秀秀像受了天大的羞辱。 本来她就满腔子火,又看不起这个林晚星。 她读了这么多年高中,去给这嫂子那种没读过几天书的农村文盲妇女认错,还要承认自己知错能改,她简直觉得顾建锋不可理喻。 “去!”顾建锋语气坚持。 他难得对顾秀秀严厉,顾秀秀一下子缩了。 她哭声停下来,气红了眼睛别过头趴着,想起来学校老师都看见了今天这回事。 突然间她呼吸一停,有点慌了。 要是她不去表演这个道歉,老师会不会在学校里批评她? 顾秀秀又急又气,眼泪涌了上来,更多的是恐慌。 顾建锋说:“大队里都看着,就算是林大宝林小丫做得不对,我们不管怎么说也要上门道歉,不然别人怎么看咱们家?” 顾母看他回来,就白了一眼。 但她想了想,也懂这个道理,忍了一口气,“赶紧去吧!趁天还没黑,大伙儿都能瞧见咱们去林家。” 顾父终于有地方插嘴了,摘下旱烟说道:“秀秀你不是还藏了一罐麦乳精,两盒鸡蛋糕还有一块要做衣裳的藏蓝布料吗?都拿去林家,赔给你嫂子。” 反正顾父不爱吃那些,顾秀秀爱吃。正好公社领导叮嘱了,让他们好好补偿安慰林晚星。 顾母一听要拿这些,脸瞬间垮了,肉疼得嘴角直抽:“老头子,这是不是拿太多了,我看拿两块鸡蛋糕就得了。” “让秀秀拿出来!”顾父虎着脸,可算找到地方发挥他的家主威严了,有板有眼地嚷嚷,“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顾家是烈士家庭,不能让建斌落人口实!” 他最好面子,就是好在这种时候装。 顾秀秀刚停下来,这下又哭得更厉害了。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要用的啊! 凭什么就这么随便拿出来,那嫂子一天天干活收拾,身上都是鸡粪,猪食,地里的泥巴,她吃这么好穿这么好,不是浪费吗?! 可家里人统一了意见,顾秀秀反对无效。 她心痛得手都在抖,只能从自己的斗柜里拿出来,咬牙抱在了怀里。 最终,一家人沉着脸,提着那份沉甸甸的赔罪礼,气氛沉重地出了门。 … 林家院子此时亦是人仰马翻。 王淑芬正举着鸡毛掸子追得林大宝满院跑,抽一下他跳一下。 溺爱他和惹了事往死里揍他,都不耽误。 王淑芬骂得难听:“我让你们去丢人!我让你们去耍威风!老林家的脸都被你们这两个讨债鬼丢尽了!” 林大宝一边惨嚎一边躲,脏手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没有!我没有!” “姐!救命啊!” 他只知道平时林晚星心疼他们两个,看不下去会帮他们干活,给他们好吃的。 殊不知现在林晚星正把门死死关上,似乎被他们气得再也不想见他们了。 虽然她在屋子里摇着蒲扇吃着水果罐头歇凉呢。 林小丫也被打,扯得头发都散乱,哭得哇哇叫。 “爹!妈要打死我了!”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一边咳嗽一边嗓子里蓄了一口痰,往远处吐出去,嘴里低声咒骂着:“小兔崽子!还敢去骗东西!打死你们!” 林家院子里鸡飞狗跳,哭喊声、求饶声、打骂声响成一片。 林大宝和林小丫被打得满地乱窜,哭得撕心裂肺,是真知道怕了。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顾建锋以及顾父顾母带着一脸怨恨、眼睛红肿的顾秀秀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显眼的网兜礼物。 王淑芬举着的掸子顿在半空,手里还拉着林大宝的后衣领,眼睛瞬间黏在那些好东西上。 眼睛一眨,她就判断出了这些礼物的价值。 她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脸,一口黄牙都露出来了:“哎呀,亲家来了,你看这,还拿什么东西!” 手已经下意识伸了过去。 林建国也咳了两声,眯着眼打量那些礼物。 林大宝和林小丫趁机连滚带爬躲到水缸后面,瑟瑟发抖。 “林叔,王婶。”顾建锋沉声开口,“我带秀秀来道歉。” 顾秀秀手里的东西被她抢走,还舍不得放手,被她拽了一下。 在逼视下,她极不情愿地低头,声音细弱含糊:“……对、不起。” 她不是知道错了,而是怕自己不能不表演一下知错能改,都不能再去学校念书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看着夺到手里那罐金贵的麦乳精、油纸包着的喷香鸡蛋糕,还有那块厚实崭新的藏蓝的确良布料,脸上笑容越来越笑开花儿。 “唉哟,都是亲家,说这个!没事没事,我们都教训过他们了,进来坐,进来坐。” 王淑芬喜滋滋的,心想这新布料她能做一身衣服了!之前划的那块劳动布,不好看,正好给林建国做新衣服。 他俩在林晚星结婚的时候穿,那得贼有面子了。 谁知这时,屋里突然响起来一道正直的声音: “妈!” 林晚星不知何时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外面的人愣了,林晚星左右看了看他们,快步走上来。 “这礼,我们不能收!” 她快步上前,抢过了王淑芬手里那些礼物。 林晚星声音清晰,目光扫过父母那瞬间僵住的脸,又看向顾建锋和周围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邻居。 王淑芬脸都僵了,这死丫头又闹什么? 顾家爹妈虽然是极品,但林晚星可更不乐意看到这对卖女儿的爹妈占到好处。 这好处到手又分给林大宝林小丫了,他俩喜滋滋的又不知道教训了。 她义正词严地说: “建斌哥是烈士,建锋是军人,我们作为烈属,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维护他们的荣誉!” 她挺直脊梁,仿佛在宣誓似的,气势凛然地质问:“我们怎么能收顾家的补偿?这成了什么?我们林家是那种占烈士家庭便宜、需要别人赔偿的人家吗?” “咱们人穷,志不能短!咱们不仅要清清白白,还要主动帮助别人,为建斌哥和建锋争光!这才对得起烈属这两个字!” “这礼,咱们坚决不能要!非但不能要,以后街坊四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咱们还得主动伸手!这才是咱们烈属该有的觉悟和担当!” 林晚星表情非常执着地抓着她。 这一顶顶高帽子扣下来,王淑芬笑得脸都僵了。 死丫头!这是在说什么!? 你还真想当活雷锋不成?! 什么把他们家的好处都让出去,街坊邻居有困难都找他们帮忙,他们是疯了吗?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不好! 可是这话,却听得顾建锋一震,眼中动容,久久看着她不能动。 外面围观的邻居也响起了掌声。 “晚星说得对啊!这才是烈士家属的样子!” “瞧瞧人家这觉悟!林老哥,王嫂子,你们养了个好闺女啊!” “就是!咱们红星生产大队的风气,就得靠晚星这样的人带起来!” 王淑芬和林建国脸憋成了猪肝色,想收下礼物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看着女儿那大义凛然的样子和邻居们赞许的目光,硬是没敢说出口。 林晚星问林建国:“爹,现在你还要这礼物吗?” 林建国死死拉着网兜,咬着烟嘴,从牙缝里挤出声来:“晚星……说得对!这礼……我们不能收!好女婿,你拿回去!” 王淑芬嘴角抽搐,心肝脾肺肾都疼。 那些好东西,麦乳精、鸡蛋糕、的确良……哪一样不让人眼馋? 林晚星看着林家父母这副明明想要却又不敢要的憋屈模样,差点笑出声。 顾母和顾父则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 林家都做出这种姿态来了,他们还能怎么办?难道觉悟还能比林家都不如? 顾母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被架起来的生硬和不情愿: “晚星她妈,建国兄弟,这礼……你们必须得收下!” 这话一出,不仅林家父母愣住了,连顾建锋和顾秀秀都意外地看向顾母。 她脸上挤出极不自然的笑,“领导再三嘱咐了,是我们家秀秀不对,差点酿成大错,要我们端正态度,好好弥补。这要是不送……领导该觉得我们顾家对组织的教育有意见,对晚星不够重视了。 她这话半是真话半是借口,公社领导确实批评了他们,也提了要弥补,但没指定非要送这么重的礼。 可被林晚星刚才那顶烈士家属要高标准严要求的大帽子一扣,顾家要是不表示,反倒显得他们理亏,觉悟低了。 这礼,他们顾家现在是不送也得送,还得求着林家收下! 顾父也在一旁闷声帮腔,充着大方:“拿着吧!给孩子压惊。” 这下,压力给到了林家这边。 王淑芬和林建国又傻眼了。 这到底让他们收还是不收? 谁要是让步了,都不像话! 林晚星将双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 她适时地垂下眼睫,露出一副为难又懂事的样子,轻声对父母说:“爸,妈,顾婶和顾叔也是一片心意,更是领导的要求。咱们要是坚决不收,反而让顾叔顾婶为难,也让领导觉得咱们家得理不饶人……” 她话锋一转:“要不,既然我反正也要嫁过去,我就先……替咱们家收下?到时候再带过去,这样两家都不为难,也算是全了顾家的心意和组织的指示。” 她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点了领导要求和顾家为难的关键,又把自己摘出来,仿佛收礼是为了大局着想。 看热闹的邻居也露出满意的表情:“还是晚星想得周到!这样谁都不吃亏。” “哎,这就对了嘛!”顾母咬着牙,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松了口气,但看着那包好东西真落在了林晚星手里,她心里也跟吃了苍蝇似的别扭。 这些东西,本来她也是舍不得的! 但是一想到过阵子一结婚,林晚星还能带回来,她心里头又没那么难受了。 林晚星可是个节俭的性子,这么些好东西,她花用不完的。 顾秀秀更是脸都气红了,死死盯着林晚星怀里的包裹。 凭什么,这个丧门星,挨骂的是自己,丢脸的是自己,最后好处怎么却全落她手里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怎么林晚星好像处处都在说牺牲,说奉献,结果他们倒是奉献了,林家也没捞着好处,全落到她自己手里了? 顾建锋看着林晚星终于接下了东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星,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顾建锋低声说了一句,不再久留,带着神色各异的家人离开了林家院子。 院门关上的一刹那,林家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林晚星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裹,叹了口气,深明大义地说道: “爸,妈,这些东西我先收我屋里了。” “唉。” 她似乎还挺为难。 王淑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猛地扭身进了里屋,估计是心疼得捶炕去了。 林建国则憋屈地点了根旱烟,狠狠抽着。 他们看着林晚星抱着那些他们做梦都想要、却不得不亲手推出去的好东西,施施然回了她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啥也捞不着了。 这一刻,林家父母心头滴血的感觉,远比刚才在供销社被打被骂,还要深刻百倍。 从这天起,林晚星仿佛真的把“烈属家属要无私奉献”刻在了脑门上。 今天带着林建国帮东家婶子挑担水,明天带着王淑芬帮西家奶奶缝补衣服,还把家里攒的鸡蛋分给更困难的人家…… 每每都顶着“我们是烈属光荣,不能让建斌哥和建锋蒙羞”的名头,把林建国和王淑芬架得高高的。 生产大队里的其他人倒是对他们赞不绝口。 “老林家真是觉悟高!” “晚星这孩子,真是带着全家学好!” 王淑芬和林建国脸上勉强笑着,心里却在哗哗流血! 那都是实打实的鸡蛋和力气啊! 半点好处没捞着,还倒贴! 关起门来,两人越想越亏,越想越气。 “都是那个死丫头!非得充什么大瓣蒜!”王淑芬咬牙切齿,“那么多好东西,愣是不让我们拿!现在可好,还得往外搭!” 林建国虽然自诩老实人,但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突然把手里的烟杆往地上一敲。 “不行,这亏不能白吃!顾建锋想娶我闺女,没那么容易,我得让他掏出点家底儿来。” 不然这阵子花出去的,可心疼死他们了。 “对啊。”王淑芬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哎,彩礼还没商量呢,他们顾家两兄弟娶一个媳妇,那就是要出两份彩礼。他顾家要是不给,就别想顺顺当当把人娶过去。” 第10章 第 10 章 薄薄的木板门一甩上,直接隔开了外头的闹腾和窥探。 林晚星沉痛着脸,抱着那一大网兜沉甸甸的赔罪礼,回到自己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放到桌上。 才几天,这屋子已经换了个模样了。 到处都崭新锃亮,打扫得干干净净,自己的日子得过好,这是自己的。 进了屋,她脸上那副深明大义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把门闩插好,坐在炕沿上,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点战利品。 越数她嘴角笑容越大。 林晚星可没打算把这些好东西留着! 顾家,尤其是顾母和顾秀秀,之所以咬牙切齿地答应把东西递给她,不就是笃定她是个节俭、甚至抠搜的农村姑娘,舍不得用这些金贵物件,最终还是会省下来便宜顾家,给带回去吗? 呵,你们想多了。 就你们会用? 原主上辈子吃苦受罪,给你们做牛做马也没见你们心疼一下。这辈子她来了,凭什么还要委屈自己? 麦乳精可是好东西,原主常年干农活,吃的清汤寡水,没有油水不见荤,什么好的都让给一双弟妹了。一张好看的脸也没有血色,眼睛都没了神采。 连腰身都瘦得衣服有些宽。 这可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罐子红黄相间,画着饱满麦穗,看着就诱人。 好些天没吃上好东西了,喝! 毫不犹豫地撬开铁皮盖子,一股浓郁的奶香和麦香扑鼻而来。 这里面可有麦粉、炼乳还有奶粉奶油,不像后世天天奶茶蛋糕,这在现在可是不可多得的。 林晚星找了个干净的搪瓷缸,对自己好得很,足足舀上三大勺,用暖水瓶里滚烫的开水倒进去,冲开。 用小勺轻轻搅动,看着麦色的液体旋转,散发出甜腻诱人的奶香麦香气。她吹了吹气,小心地呷了一口。 嗯,香滑甜润,是这年代顶级的享受了。 她笑弯了眼,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儿就把一整缸都喝完了,胃里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喝完了再一看鸡蛋糕,油纸包着,打开一看,四个小巧金黄、蓬松柔软的蛋糕散发着鸡蛋和油脂的香气。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黄嫩嫩蓬松煊发的内部露出来,口感细腻,甜滋滋的。不错!是新鲜的好东西。 她吃了一个,把剩下的收起来明天继续吃。 最后是那块藏蓝色的确良布料。料子厚实,颜色正,在这年头确实是好东西。看顾秀秀确实是心疼坏了。 林晚星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布面,笑了一声。 只怕她还指望着嫂子像原主一样节俭老实,总觉得自己穿不上这么好的布料,全部留给妹妹顾秀秀呢。 她拿起来直接比划了一下,长度正好够做一件上衣。板正,好看,精神得很。 她可不会像原主那样,有好东西都紧着别人,自己穿破衣烂衫。 这块布,她留着了,等风头过去,就找机会做了自己穿。 至于那盒雪花膏和大白兔奶糖,是顾建锋后来买的,她也没客气。 到了晚上,林晚星洗了脚、洗了脸,拿出雪花膏来,挖了一小坨,仔细地在脸上、手上涂抹开,滋润的香气弥漫开来。 有些干燥粗糙的皮肤一下子得到了滋润。 林晚星笑眯眯地揉着脸,这小日子也是让她过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淑芬和林建国似乎都被那兜子赔礼心疼坏了,烧火做饭都糊弄了事,不是高粱面窝窝头就是煮红薯配腌萝卜,把两个半大孩子吃得面如土色。 他们家的条件在大队里不算差的,王淑芬和林建国以前还经常弄点好东西来加餐,下碗白面条或者荠菜炒蛋。 现在是啥也没有了! 不过他们看着林晚星也跟他们一起吃这些,心里就平衡了。他们还有王淑芬可能偷偷私下里给点糖吃,或者奶奶来看他们,心疼给个鸡蛋。 林晚星却啥也没有! 林晚星岿然不动,三两下把窝窝头吃完,很早就回房睡了。 然后打开她的铁罐子,剥一颗奶糖、吃一口鸡蛋糕、喝一口麦乳精,爽! 林家人一个个面如菜色,林晚星却气色红润,板正精神,眼睛都晶亮亮的。 看得他们都莫名纳闷,暗自咬牙。 不过几天的功夫,那罐麦乳精被她喝掉了小半罐,鸡蛋糕全军覆没,奶糖也消灭了好几颗。 剩下的,她仔细藏在了炕席底下一个隐蔽的角落里,重新压好了砖头,确保林家那几只硕鼠找不到。 她林晚星,可不是那种苦了自己、照顾他人的老黄牛。 到了她手里的,就是她的! 享受当下,才是硬道理。 …… 每天在林晚星的号召下,被迫干着好人好事的王淑芬累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好几天了才想起来,那天顾家送来的好东西呢? 她这些天累得一勾头就干到黑,都快没看见过太阳什么样子,家里还吃得清汤寡水。 林晚星不是个享得来福的性子,还得她来把好东西吃了。 想到这些,王淑芬干得格外卖力了。当天晚上,窝窝头她都没吃两个,只想着去林晚星屋里找东西,填饱她的肚子。 林大宝和林小丫问她吃这么少饿不饿,她都笑容慈祥地摸着他们头,说:“妈不饿,都给你们吃。” 这才没过几天,她就又原谅这俩小的了,整天母慈子孝的。 林大宝和林小丫却咽着窝窝头和腌咸菜,感觉不到半分感动。 他们也好想吃好的啊!! 晚上,林晚星去隔壁张婶家送东西。 王淑芬立刻就快步走进她屋里。 她趁着林晚星不在,一顿在她屋子翻找。 炕席下、破木箱里、墙缝边……王淑芬满头大汗,都快钻地里去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可啥也没有! 除了几件旧衣服和零碎,哪还有麦乳精、鸡蛋糕的影子? 连块布头都没看见! 王淑芬抹着一额头汗,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这死丫头不可能这么大胆吧?给她的东西,她就全吃了?她要点脸吗!家里这么多人等着呢! 王淑芬翻的动作越发大,也不怕林晚星回来发现了。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她心头。 王淑芬气得把炕席一摔,气哄哄地走回屋去。 她冲到堂屋,压低声音对林建国说:“他爹,坏了!顾家送来的那些东西,怕是全让那死丫头自己霍霍完了!” “什么?”林建国愣了下,抬起头,烟也不抽了,“那么多东西,她一个人怎么能全吃了用了?晚星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啊,她那么勤俭节约,不舍得用好东西!” “还说呢!我看她八成是自己吃了,我说她这些天吃那么少,也不抱怨,脸色还那么红润。结果我里外都找遍了,毛都没剩一根!” 王淑芬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天杀的!我们在外面当牛做马当好人,她倒好,关起门来吃香喝辣!我说她这几天怎么还胖了!” 突然间,大宝哭起来了。 他原来一直躲在门边,他俩发现王淑芬去找东西了,还以为娘能带些好吃的给他们回来。 林大宝哭哭啼啼,鼻涕都哭出来了:“我要吃鸡蛋糕!我要喝麦乳精!” 小丫也馋得直抽抽,“妈!大白兔奶糖,我可是一颗都没吃到……” 林建国脸色也变了,砸吧着烟嘴,胸口起伏。 那些好东西,全便宜了那丫头片子? 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可是他们难道要去问她? 林晚星包准不会对他们承认的。那要是说明白了,他们翻炕席不就被她知道了吗。 林晚星还要嫁过去,以后有了顾家和顾建锋撑腰,何况这丫头现在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更是天天说牺牲、要奉献。 “那么些好东西,她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我觉得,八成只怕她都拿去给那些困难家庭分了。”林建国这么一说,王淑芬明白过来了,心头一下子剧痛。 “她真能这样干?”王淑芬牙都咬紧了,气得快晕过去,想到她这些天的种种行为又觉得很可能。 低声说:“那可是拿给我们家的,说什么让她收着,拿回顾家,都是嘴上说说。本来我想着,顾家到时候清点嫁妆,难道还能提出来这点麦乳精?” “我们家一点好处都没占上,这不行,这不行。” 林建国喃喃着说,突然,又提起前几天商量着要找顾家拿双份彩礼的事,决心更坚定了。 “顾建斌头七马上要过了,晚星出嫁前,彩礼的事还得跟顾家好好商量。” 王淑芬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气火上头,赶紧敲着桌子说:“对!彩礼!咱们还没正经商量彩礼呢!彩礼可都是留给我们的。” “他顾家两兄弟娶一个媳妇,按理就得给两份彩礼。建斌那份,他死了,抚恤金得算在里面吧?建锋那份,他一个大活人,军官,更不能少。” 两人越想越觉得有理。 女儿反正要嫁过去了,泼出去的水,现在不多捞点,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必须从顾家身上,把这几天的损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这天傍晚,顾建锋忙完了部队的手续和家里的杂事,特意收拾得利利索索,提着一包在镇上买的点心,来到林家商量婚事的具体事宜。 他刚进院子,就感觉气氛和以前不一样。 林建国和王淑芬坐在堂屋门槛上,一个闷头编篾条,一个拉着脸纳鞋底,都没像往常那样热情地迎上来。林大宝和林小丫躲在屋里,探出头偷偷看他。 “林叔,王婶。”顾建锋放下点心,语气恭敬。 “建锋来啦。”林建国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嗯,这是怎么了?”顾建锋其实也不是呆,他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王淑芬放下鞋底,叹了口气,开始唱白脸:“建锋啊,坐。有些话,虽然不太好,但咱们终究得敞开了说。晚星嫁到你们家,我们这心里……唉,不是滋味啊。” 顾建锋神色一肃,在他们身旁坐下来,两手搭着膝盖,认真道:“王婶,您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 第11章 第 11 章 王淑芬似乎有些为难:“你看,晚星本来是和建斌定的亲,建斌是烈士,我们光荣。可他现在……人没了,晚星这没过门就成了寡妇,名声上总归是……唉……” 王淑芬说着,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现在她又和你……虽说这是建斌的遗愿,也是你的好心,可外人嘴里,难免有些闲话。我们这当爹妈的,心里疼啊!” 林建国适时地接话,拔着嗓子,一副老实人被迫算账的模样:“建锋,咱们庄稼人,不会绕弯子。晚星嫁过去,既算建斌的媳妇,也算你的媳妇。这按理说……这彩礼……是不是也该有两份?”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建锋的脸色。 继续迅速找补说:“建斌不在了,他的那份我们也不多要,部队发的抚恤金,总该有一部分是给晚星这个遗孀的吧?至于你这边,你是军官条件好,总不能亏待了晚星,我们信任你。就是我们把她养这么大,吃好的穿好的,健健康康没毛病,肯定也不容易……” 顾建锋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想起林晚星在灵堂上的泪脸,想起她的不容易,想起她的温柔大度,想起她后半生就这么搭在了顾家……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愧疚感涌上心头。 林叔王婶说得在理。嫂子的后半生都托付给他了,大哥不在了,他理应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林家把女儿养大,最后却要嫁过来守活寡。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林建国和王淑芬心里七上八下,以为他要拒绝或者讨价还价时,顾建锋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林叔,王婶,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确实是我和顾家考虑不周。” 他语气沉稳,给出军人的郑重承诺:“大哥的抚恤金,具体怎么分配,我会和部队以及我爸妈商量,一定会给晚星争取到应得的部分。至于我这边……” 他顿了顿,把自己家底都揭得一干二净:“我这些年在部队,也攒下了一些津贴和积蓄,我都拿出来作为给晚星的彩礼。另外,还有一些布票、工业券,我也都留着,到时候一并送来。绝不能让晚星受委屈,也不能让林家吃亏。”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实在,没有半点虚与委蛇。 林建国和王淑芬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顾建锋这么好说话,甚至主动提出要把积蓄都拿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和难以置信。 “这……建锋,你说的是真的?”王淑芬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军中无戏言。”顾建锋郑重地点点头,“我回去就清点一下,尽快把彩礼送过来。只是希望……林叔王婶以后能对晚星好些,她……也不容易。” “那肯定!那肯定!”王淑芬忙不迭地答应,脸上笑开了花,一口黄牙都露了出来,“晚星是我们亲闺女,我们还能亏待了她?” 林建国也搓着手,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切笑容:“好女婿,你放心!我们肯定把晚星风风光光嫁过去!” 顾建锋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能用自己的积蓄让嫂子在娘家的日子好过点,让她嫁得风光些,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又坐了一会儿,详细说了说接下来的安排,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顾建锋,林家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哎呀我的妈呀!他真答应了!还要把积蓄都拿出来!”王淑芬激动地拍着大腿,在原地转圈。 林建国也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就说了吧!这顾建锋是个实心眼的!这下可捞着了!” 两人兴奋地盘算着顾建锋的积蓄能有多少,那些布票工业券能换多少好东西,仿佛已经看到了堆满屋子的彩礼。 至于顾建锋那句“希望你们对嫂子好些”,早就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拍着手开始算。 “哇哦!好耶!三转一响肯定要配齐!缝纫机和手表也得置办上!” “最好有大彩电!” “太好啦太好啦!” 一家人沉浸在即将到手的丰厚彩礼的喜悦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左邻右舍羡慕的目光! 林晚星一回来,听到他们这欢呼雀跃的动静,才知道他们跟顾建锋说了什么。 看着父母这副嘴脸,她端着一筛子玉米,心里冷笑一声,淡淡道:“爸,妈,这彩礼多少,是建锋的心意,咱们也别太张扬,毕竟,要注意影响,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嫁女儿是为了捞好处。” 她这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林家父母的兴奋。 王淑芬撇了撇嘴:“知道知道!面上肯定得做好看!关起门来咱们自己偷着乐就行!” 林建国也点点头:“晚星说得对,样子还是要做的。” 但无论如何,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最重要的。两人看着林晚星,此刻觉得这个女儿顺眼多了。 林晚星看着他们又兴高采烈盘算着彩礼要收些什么,到时候怎么分配,她嘴角弯起一抹讥诮的笑容。 两份彩礼?听着是不少。 可惜啊,你们以为能落到你们手里? 等着瞧吧,看看你们手里能落得个什么。 她轻轻抚摸着身上那件虽然旧却洗得干净的衣衫,又想起那个实心眼的顾建锋…… 想到他刚才那副倾家荡产也要负责到底的认真模样,她忍不住摇头,又想笑。 这人,傻得有点可爱了。 不过,等她嫁过去,真得开始好好调,教他了。 总不能真让他被顾家和林家这群吸血鬼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得让他知道,他的责任和善意,应该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 顾建锋回到顾家,没跟别人商量。他径直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有厚厚几沓用牛皮筋扎好的现金,大多是部队发的津贴,他几乎没怎么动过。 还有一叠叠各种面额的粮票、布票、工业券,用铁夹子分门别类夹好,码放得一丝不苟。 最底下,还有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是他立了功,部队发的奖励,他一直没舍得戴。 他看着这些东西,眼神平静。 这些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准备留着以后成家或者应急用的。 但现在,他觉得用在这上面,值得。 大哥牺牲,留下嫂子孤苦无依,于情于理,他都该照顾好她。 林家父母虽然有些算计,但话糙理不糙,女儿养大了嫁到他们家,还是这种情况,多要一份彩礼并不过分。 他能给的,也就是这些身外之物,只要能换来晚星后半生的安稳,让林家父母安心,那就够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清点箱子里的钱和票。 他算得很仔细,按照红旗公社最高规格的彩礼标准,甚至还要往上加一些,准备了两份。 现金用红纸包好,票证也分别整理妥当。那块手表,他摩挲了一下,也决定放进给晚星的那份彩礼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箱子重新锁好,推回床底。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舍,只有一种放下心事的平静。 顾建锋知道以顾母的性子,给林家两份彩礼肯定要说道一番,说不定又要惹林晚星伤心。 想起来林晚星那天在供销社外面拍掉自己肩膀灰的那只手,他不知道怎么心头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犹豫,把盒子装好,锁上了,表情坚毅。 生平第一次长了心眼,没跟顾家商量。 …… 第二天,恰是顾建斌的死讯传回来的第七天。 顾建锋大清早就顶着蒙蒙亮的天出发了。 乡间的路颠扑不平,偶尔有乡邻出来倒水,伴着咳痰的声音和鸡叫。 他直接把一早计划好,刚刚多清点出来、准备好的两份彩礼,亲手送到了林家。 当那厚厚两沓用红纸,包着现金、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票证,以及那块锃亮崭新的上海牌手表。一块儿摆在林家堂屋的破旧桌子上时。 王淑芬呼吸都急促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简直不敢相信,嫁个女儿,有这么多! 不过是轻轻松松张口一说,还没逼他呢就给得出这么多,要是又死又活地闹一通,还得有多少? 她心里有些微妙的后悔。 林建国拿着旱烟杆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强装镇定,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咧。 他地里干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就说了嫁女儿是好事,他这半辈子,没白养! 就连躲在里屋门缝后偷看的林大宝和林小丫,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 之前他们向顾建斌要的那点算啥啊!!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和票! 还有那手表,金光闪闪的,一看就值老鼻子钱了! “叔,婶,这是两份彩礼,你们清点一下。”顾建锋语气平静,仿佛送出去的只是寻常物件,“手表是给晚星的,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哎呦!清点什么!我们还能信不过你吗?”王淑芬反应过来,一把将东西拢到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口黄牙全都露了出来。 “建锋啊!你真是……真是太大方了!晚星跟了你,我们是一百个放心!” 林建国也连连点头,因为高兴,他一边咳,一边磕巴着说:“好、好女婿!咱们,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晚星走出来,站在一旁,看着那堆足以让这个年代任何农村家庭眼红心跳的财物,再看向顾建锋那张平静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个傻子…… 怕是把自己多年的积蓄都掏空了吧?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肩背宽阔、眼神澄澈的男人,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 她即将嫁的这个人,或许不够圆滑,不够会说甜言蜜语,但他有着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里最稀缺的品质,责任与担当。 她忽然觉得,调教这样一个男人,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顾建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沉声道:“晚星,你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 林晚星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不缺了,已经太好了。” 她的声音很柔和。 顾建锋心里微微一荡,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微微的,一热了起来。 送走顾建锋,林家堂屋再次砰地关上了门。 这一次,王淑芬和林建国看着桌上那堆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满心欢喜。 “发财了!发财了啊老头子!”王淑芬摸着那块上海牌手表,爱不释手。 林建国也咧着嘴笑,小心翼翼地数着那些票证。 只有林晚星,看着欣喜若狂的父母,又想起顾建锋那双坦诚的眼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彩礼是顾建锋掏心掏肺的诚意。 可不会送给林家这些极品糟蹋了。 将来的日子,她还要带着这些过呢。 林晚星眼睛一撇,已经计上心头。 就让他们高兴几天吧,没过几天。 等她出嫁的时候,她要他们敲锣打鼓送她出嫁,再把这些彩礼原封不动、一样不落地交还到她手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 第12章 第 12 章 躲在里屋门后的林大宝和林小丫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像两只耗子一样窜了出来。 “妈!钱!好多钱!” 林大宝脏兮兮的手直接就伸去往那摞现金上抓,口水都要滴下来了,这得能买多少东西啊! 他家重新盖房子,只怕都能想了! 王淑芬一巴掌把他拍开,留下一个红印,嫌弃说:“去去去!脏手!别摸坏了!” 林小丫则目标明确多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手表。 她伸着黏兮兮的手就想拿:“这表真好看!给我戴戴!给我戴戴!” “一边去!小丫头片子戴什么手表!”王淑芬一急,宝贝似的把盒子盖上,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怕人抢了去。 这手表是这里面最得她心意的,她相中了以后要戴出去干活儿,亮给人看呢。 被丫头片子一摸,就不亮了,不鲜灵,不黄澄澄的! 林大宝吃痛揉了揉手,只好转移目标,又扑向桌上那张自行车票,按着桌子直跳。 兴奋地嚷嚷:“自行车!我要骑自行车!咱们村还没几辆呢!我要骑去公社!” 本来一个吵着就够烦了,王淑芬还得赶紧按住他,防止他没心眼把桌子翻倒了。 林小丫还在继续吼: “还有缝纫机!妈,以后做衣服就不用求人了!” “等等,这里还有个。”林大宝从一堆票证里拿出一张,脸都笑烂了,笑得像个真傻子。 “彩电啊!姐夫给买了大彩电!” 林大宝已经眼睛放光,恨不得给姐夫跪下了! 他两只脚不停地跳,像停不下来似的,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坐在全村第一台彩色电视机前的威风样子! “到时候把二狗子、铁蛋他们都叫来看!羡慕死他们!” 一家人围着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又哭又笑,仿佛已经过上了拥有“三转一响”外加彩电的神仙日子。 破旧的土坯房似乎都因为这堆彩礼而蓬荜生辉了,他们现在好像已经过上城里干部的好日子了。 王淑芬已经开始盘算:“这钱得藏好……缝纫机必须买,‘蝴蝶’牌的!自行车也要‘永久’或者‘飞鸽’的!哎呀,还有这布票,赶紧去扯几尺的确良,给大宝做身新衣裳……” 林建国咧着嘴,已经开始幻想: “嗯,等彩电买回来,就放在堂屋正中央,我再自己打个漂亮的电视柜……到时候全村人都得来咱家看电视!” 那面子得飞上天去了! 林大宝和王淑芬光是想了一想,就乐得打了个哆嗦。 看着家人这副被巨额彩礼冲昏头脑,恨不得立刻将东西瓜分占有的模样,林晚星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兴奋的家人暂时安静下来,都看向她。 “爸,妈,大宝,小丫,”林晚星蹙着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这些东西……是好,咱们看着也高兴。可是……” “可是啥?”王淑芬立刻紧张起来,抱紧了怀里的手表盒。 她心脏差点吓出来,还不会这丫头片子又要搞什么谦让奉献吧?这到手的彩礼她还能送回去?! 疯成这样! 林晚星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为难:“咱们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林晚星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惹眼的东西,慢条斯理地说,“我这还没正式嫁过去呢,顾家的媳妇名分还没完全定下。这些东西,名义上还是顾家给咱们林家的彩礼,是给咱们家撑脸面的。” 她顿了顿,看着家人的表情,继续推心置腹地分析:“要是咱们现在就急吼吼地把东西都拿出来用上了,自行车骑出去了,手表戴上了,布也扯了……让顾家那边,让村里人看见了,会怎么说?” 林晚星压低了声音,谆谆善诱道:“他们肯定会觉得,咱们林家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贪图顾家的彩礼!这么点东西,就耀武扬威要上天了。这名声传出去,多难听啊!到时候,大家心里会不会有想法?觉得咱们就是冲着钱和东西去的?” 她这一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林家父母稍微清醒了些。 王淑芬和林建国这才缓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和后怕。 是啊,这年头,名声顶顶重要。 要是真被扣上个贪图彩礼的帽子,以后在村里还真不好抬头。 而且,万一惹恼了顾家,尤其是那个实心眼的顾建锋,后面的事说不定还会有变数。 “晚星说得对。”林建国最先反应过来,他咳了咳,道,“是这么个理儿。东西先收起来,等晚星风风光光嫁过去了,咱们,再慢慢用,谁也说不着闲话!” 王淑芬虽然万分不舍,但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只能悻悻地把手表盒子放回桌上,又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证整理好,嘴里嘟囔着: “那就先收起来……等嫁过去再说。”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听要收起来,立刻不干了,撅着嘴嚷嚷起来。 “啊?不能骑自行车啊?” “我就戴一下手表嘛!” “不行!”这次,王淑芬和林建国态度出奇地一致,“听你姐的!都给我忍着!” 东西被王淑芬宝贝似的锁进了家里唯一一口樟木箱子里,钥匙她亲自缝在内裤腰上。 谁也不准看、谁也不准说。 可东西锁起来了,那勾人的念想却锁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几乎全员都沉浸在一种焦灼又甜蜜的期盼中。 王淑芬没事就摸着缝在内裤边的那把黄铜钥匙,想象着缝纫机哒哒作响的悦耳声音。 林建国则常常蹲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堂屋中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台威风凛凛的大彩电放在崭新的电视柜上,播放着精彩的节目,左邻右舍挤满了他家院子,那种众星捧月的风光…… 为了这份即将到来的、红星生产大队独一份的荣耀。 林建国特意挑了天向大队里请了假,没跟大家一起去干活儿,只说家里有事儿。 而后咬咬牙,揣上一点钱和干粮,天不亮就徒步往几十里外的县城赶。 他要赶过去,去买那种架在屋顶上、能收到更多频道、让彩电画面更清晰的黑杆儿电视天线! 整个大队里,可都没见过一架。 一路上尘土飞扬,林建国脚底板都磨出了水泡。 回来时更是因为天黑路滑,肩上扛着那沉重的长杆天线,一不小心崴了脚,肿得老高,一瘸一拐,“哎呦”叫唤着,歇一会儿走一里,慢慢艰难地挪回了大队。 虽然脚上疼,但他心里舒坦。 揣着激动,他肿痛的脚连药酒都不用搽,省下那点儿钱又能给大彩电的电视柜凑根钉子! 王淑芬也没闲着,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块压箱底、一直舍不得用的深蓝色涤卡布。 这布厚实挺括,颜色也正。 她满脸都是痴笑,比划了又比划,借着昏暗的油灯,一针一线,精心缝制了一个带抽绳的电视机套子,边角还细心地收了边,生怕以后落上一丝灰尘。 林建国脚还没好利索,又拖着伤腿,去找了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咬牙定做了一个结实的、上了清漆的实木电视柜。 为此,又额外付出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和两包好烟,心疼得他直抽抽。 每当觉得肉痛或者太累的时候,一家人就互相打气: “想想彩电!想想自行车!” “等晚星一嫁过去,咱们就能用了!” “到时候,咱们家就是全村头一份!” 他们一心盼着林晚星嫁过去,这些东西就理所应当归他们林家享用了。 林晚星冷眼看着他们匆匆忙忙、忙东忙西,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偶尔还会贴心地提醒一句:“爸,妈,你们也别太辛苦了,注意身体。” 换来的是王淑芬浑不在意的摆手:“没事!为了以后的好日子,这点辛苦算啥!” 一家人美滋滋地盼着,数着日子,就等林晚星出嫁的那一天。 转眼,日子就近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 12 章 第13章 第 13 章 顾家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刚蒙亮。 顾母拉着脸,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手里的针脚却又密又乱,透出她的心烦意躁。 亲儿子顾建斌才牺牲了没多久,她心里还悲恸着,就被迫要给那个养大的顾建锋办婚礼。 到时候欢喜庆祝起来,看到那些人在她家喝酒谈天,祝贺顾建锋和林晚星新婚快乐,没人记得她儿子,她心里跟针扎一样。 可偏偏顾建锋是请假回来的,假没多长。 才忙乱地向部队里打了报告,批了婚假,领导还催他赶紧回去。 时间不多了,顾家要深明这个大义只能赶紧办了。 她一想到林晚星要进门,却嫁的不是自己儿子,心头就堵得慌。 一个媳妇伺候了别人! 总觉得是这丧门星克死了大儿子,如今又要来分薄小儿子的好处。 不行,她狠狠地一拉线,想着等顾建锋去了部队里,林晚星留在家里伺候他们,可得狠狠让她把活儿干回本来。 顾父这几天也在大队里到处走,他爱装大方,怕婚礼办的不好被人说闲话,说他偏心大儿子,不照顾要给他们养老的顾建锋,最是头疼。 他既心疼可能要花出去的钱,又怕村里人絮叨,左右为难,到处找人给自己拿主意。 最不高兴的当属顾秀秀。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会儿哭一会儿低声咒骂,想到那个实心眼的二哥要娶林晚星,再也不会向着自己好东西都紧着自己,她心里就有一股子闷气。 她还盼着顾建锋能像以前那样,发觉到自己心情不好,来照顾照顾她,宽让宽让她,说娶这个嫂子都是为了照顾家里伺候爹妈,不是让她小姑子吃苦的。 可顾建锋这几日忙得很,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情绪。 所以他的忙碌就显得格外刺眼。 他忙着收拾自己那间小屋子,利利索索地把墙壁用旧报纸一张一张仔细糊过,炕席埋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特意去公社找人换了张崭新的、印着红双喜字的门帘。 还托人去请了客人,找了自己熟悉的同乡战友来参加婚礼。 顾建锋不懂那些风花雪月,只知道既然做了决定,就要负起责任,给林晚星一个尽可能像样的新房。 这日吃饭,顾母终究没忍住,筷子往碗沿一敲: “建锋,对了,你给林家那彩礼……到底给了多少?你可别傻实在,被人当了冤大头。” 她想起林家父母那副贪财如命的样子,心里就难受得刀割一样。 顾建锋动作一顿,头也没抬,吃着饭声音沉闷:“妈,我心里有数。” 一直没做声的顾秀秀却把碗一放,筷子一拍。 “有数?哥,你有什么数!” 顾秀秀终于忍不住了,这话她忍了好些天,一直没找着机会说出来。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像针扎似的,可算有机会爆发了。 她指着窗户外面,看着顾建锋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看自己的眼神,她就心里头更难受了。 就知道二哥是故意的,想给那林晚星好处,给她那么多彩礼! 那些好东西,也不紧着她们顾家!全便宜外人了。 “我都听说了,哥,你把你在部队那点积蓄全掏空了吧?又是上海表,又是缝纫机票,还有彩电……那林家就是个无底洞!你就全给他们了?你看吧,这些东西,肯定被他们林家吞得骨头都不剩,卖女儿也没这么卖的啊!” 顾秀秀昨天在外面偶遇了疯玩的林小丫,她乐得什么似的,一股子趾高气昂的姿态。 顾秀秀总觉得不对,还带着上次被她连累的气,板着脸几句话一套,那蠢丫头就得意洋洋地把家底炫耀了个干净。 她这才知道彩礼的事儿,气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顾建锋手里的筷子不夹菜了,放下来,眼睛看着顾秀秀,眉头紧皱。 顾母也傻眼了:“什么,那么多?” “建锋你疯了?” “那林家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工分,怕是全盯着我们家的条件了!” 顾建锋皱眉道:“别说了。” 顾秀秀继续说话,声音更大,恨不得左邻右舍都听见,手指着外面:“我不说,只怕林小丫和林家都要传开了,现在村里谁不知道林家走了狗屎运,嫁个‘望门寡’还能捞这么一大笔!都在说他们家卖女儿呢!就你还蒙在鼓里!” 顾建锋难得严厉地放大了声音:“顾秀秀!” 他古铜色的脸庞更显刚硬,“彩礼的事,是我做的决定,跟林家无关。” “……怎么无关?” 顾秀秀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更加委屈愤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哥!你是不是被那林晚星迷了心窍了?她给你灌了什么**汤?那些钱、那些票,是你多少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血汗钱!是你拿命在部队拼出来的!你就这么轻易全给了外人?” “你想想妈,想想爸,想想这个家。我们才是你的亲人!” 顾母也捂着心口,脸色发白,气儿都要喘不过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她是在哭那些白花花的钱和票证。 “建锋啊,秀秀说得在理啊!那林家是什么人家?王淑芬那眼皮子浅的,林建国那闷头算计的,你给他们那么多,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他们能念你的好?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你傻呢!” 顾父也听愣了。 这个时候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建锋,你妈和妹妹话糙理不糙。” “咱们顾家现在这情况,建斌刚过世,家里底子也薄,你一下子拿出那么多,往后怎么过?依我看,要不你去跟林家商量商量,那彩电、缝纫机什么的,是不是先缓一缓?或者,那手表,要不先拿回来?就说……就说部队有纪律,不能太铺张?” 顾建锋没出声,只是霍然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带着军人特有的坚决。 “军中无戏言。我既然答应了林家,就没有反悔的道理。这些东西,是我自愿给晚星的,是对她后半生的保障,也是替大哥做出的补偿。” 他语气坚定得有些生硬:“爸妈,这件事,不用再商量了。” 他看着眼前震惊的家人,心中五味杂陈,但语气依旧不变: “晚星嫁过来,就是顾家的人。以后她的日子过得好,也就是我们顾家好。我希望你们……也能对她好一点,不要让她听到这些话了。” 顾母嘴都在抖。 听听这是什么话,是说他们为他着想,还想得不是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胃部一阵绞痛,她捂着肚子,指着顾建锋,痛心疾首。 “你这个犟种,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犟种!你大哥要是知道你这么把家底往外掏,他……他在地下能安心吗?” 说着,她真的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疼起来,额角冒出虚汗。 “妈!”顾秀秀赶紧扶住她,怨恨地瞪了顾建锋一眼,“你看你把妈气的!” 顾建锋见母亲脸色不对,上前一步想搀扶,却被顾母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我没你这个儿子!”顾母推开顾秀秀,捂着胃,把筷子一甩,“这家里你呆!我是待不下去了!” 顾母一气之下,推了门就径直去了隔壁关系好的老姐妹家。 一进门,她就拉着对方的手,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老姐姐啊,我这心里苦啊……建锋那孩子,真是被他那没过门的媳妇迷了心窍了!” “把他这些年攒的家底,全掏空给了林家啊!上海手表、缝纫机、自行车,还有那金贵的大彩电!我们顾家都快被掏空了啊!” “那林家是什么好人家?王淑芬恨不得把女儿论斤称了卖……这哪是结亲,这是要我们顾家的命啊……” 她添油加醋,将顾建锋的傻和林家的贪渲染得淋漓尽致。 那老姐妹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咂舌,安慰之余,心里也把这当成了了不得的谈资。 这年代,农村里几乎没有秘密。 顾母这番哭诉,不过半天功夫,就传开了。 “哎,听说了吗?顾家那个建锋,这次可是让林家坑惨喽!” “咋了咋了?我光听小丫说彩礼可厚了,还能咋的?” “厚?那是掏空啦!顾家嫂子亲口跟我说的,建锋那孩子在部队攒了这些年的血汗钱,一分没剩,全填了林家的无底洞啦!上海表、缝纫机、大彩电……乖乖,听得我心都直哆嗦!” “嚯!我就说嘛!那王淑芬这两天走路都带风,那小丫头片子更是见人就显摆她家有自行车、缝纫机,敢情是全从顾家扒拉来的!这不是卖女儿是啥?比旧社会那买卖婚姻还狠呐!” “不能吧……建锋那孩子看着挺稳重的,级别也高,能这么由着林家拿捏?” “作孽哦!建斌才走多久,这当妈的心里该多苦!儿子没了,攒下的家底还被未来儿媳妇娘家这么刮一层皮,换谁谁不气?” “我还听说,顾秀秀为这事跟她二哥大吵一架,说林家就是冲着东西来的,以后有她嫂子受的!” “瞧着吧,这林家现在笑得欢,等闺女嫁过去,有他们受的!顾家嫂子那性子,能轻饶了把她气病的亲家?这往后啊,且有的闹呢!只是苦了建锋那孩子,一片好心,被当成冤大头咯!” “是啊是啊……真是看不出来林家是这种人……” 就在村里几个妇人常聚的井边、河边传扬开来。 言语间,对林家尽是鄙夷和嘲讽。 然而,这些闲言碎语,丝毫未曾传入正沉浸在巨大喜悦和期待中的林家。 林家小院里,王淑芬正拿着块软布,第一百次地擦拭着那辆刚换来的、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车轱辘都要被她擦得反光了。 林建国则蹲在堂屋门口,眯着眼,满意地看着屋里那台“蝴蝶”缝纫机。 最让他心潮澎湃的,还是…… 墙角电视柜上,那个裹着红布、未拆封的大纸箱。 那可是他专程扛回来,牡丹牌的彩电! 到时候一揭开,全村人谁不恭维他!眼红他生了个好女儿,嫁了个好女婿! 林大宝和林小丫连蹦带跳,围着这几样稀罕物叽叽喳喳打转,兴奋地讨论着以后谁先骑自行车,谁先看电视。 他们全然不知,村里人正在怎么议论他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 13 章 第14章 第 14 章 夏日的清晨,露水还挂在田埂边的草叶上,红星生产大队便已苏醒。 炊烟袅袅,鸡喊狗叫。 社员们扛着锄头陆续出工,新的一天在熟悉的节奏中拉开序幕。 离林晚星出嫁还有两天,王淑芬打发她去洗她结婚那天要穿的衣服。 林晚星早有准备,此刻计上心来。 “好啊,妈,我先去了。还有没有别的衣服被褥什么,我也一块拿去洗了。” 王淑芬一听她愿意这么勤快,当即也不说了,把自己屋里自个儿的、林建国的、大宝小丫的脏衣服全部拿出来,塞给她。 林晚星微笑:“那我去洗了啊!” “去吧去吧!别耽搁了,结婚可没两天了。到时候我们全家体不体面都看你了。” 王淑芬颐指气使,语气嫌弃。 林晚星没做声。 她拎着一个大大的木盆,故意绕了最远的路,朝着村子另一边的河走去。 这条路上去洗衣服和上工的村民很多,正是大家都在陆续出门的时候。 看见她出来,有不少人都凑在一起说闲话,使眼色。 林晚星一直往前走,装作没看见。 她故意穿了最简朴的旧衣服,都有些不合身,打着好几个补丁。 一弯腰,连腰都能露出来。 一看就不是享用了什么好处的样子,反而显得日子过得很艰难。 “张婶儿。”林晚星擦了擦汗,笑容明媚的跟她打招呼。 张婶愣了愣,有些尴尬。 她刚才还在跟别人蛐蛐林晚星彩礼的事,现在看到正主来了,难免心虚。 此刻,她看着林晚星有些粗糙的头发、憔悴的样子,还有那一身不合身的衣服,不由得心头疑惑。 她不由得问道:“晚星啊,你都要结婚了,也没收点好处,扯几尺布料,做件像样的衣裳?” 林晚星一怔,腼腆地笑说:“张婶儿说笑了,那些好东西哪里轮得上我呀,都有更重要的去处罢。” 张婶儿心里一咯噔,问:“你的彩礼呢?” 林晚星清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家里都是爹妈在管,我只管嫁过去就好了。彩礼都是老思想了,旧时代卖女儿才这样,顾家是烈士家庭,不能索要他们的好处,我们要知大体,给他们节省才是正确思想。” 说罢,她笑着便说了再见,“婶儿,我还忙着洗咱家的衣服呢,都是结婚要穿的,再不快些来不及了。” 张婶子眼尖,一眼就看见那盆里有几件其他的衣服,一看就是好布料! 哎哟! 林家这群缺德的。 难道全私吞了,一样都没给林闺女留?! 丧良心啊! 她龇牙咧嘴的,没一会儿就去和老姐妹说话去了。 林晚星蹲在河边大力地打着衣服,嘴角一勾。 她的动作更大了,力争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这么勤快、衣服又不合身的样子。 林家人,还想吞了好处?等着被口水淹没吧! 河边的青石板早已被一代代洗衣的妇人磨得光滑。 出嫁之前,好些衣服都要洗一遍、晾晒干、拍打好,叠得整整齐齐的装箱。 林晚星看似很大力,其实没怎么努力,找着巧劲儿给自己偷懒。 她刚洗了不久,她就感觉周围的目光都看着自己。 林晚星的动作停下来,抬起手擦了擦汗。 刚将下一件衣服浸入冰凉的河水里,一个高大的阴影便笼罩了她。 抬头,便看见顾建锋站在那里。 林晚星一顿,看见他面色复杂,似乎有些心疼? 林晚星眨了眨眼睛,不会这么快就传到顾建锋那里去了吧? 她明媚地笑起来,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建锋,你怎么来了?没在家里吃早饭?” 顾建锋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军绿色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嫂……晚星,我来吧。”他声音沉,力气大。 不容拒绝地就拿林晚星手里的木槌和衣服,屈膝蹲下去洗起来。 周围洗衣服的妇女都吓了一跳,你一言我一语地看过来。 “那是顾建锋不是?” “他,他来帮林晚星洗衣服了?” 她们不由得有些眼红,家里男人可从没帮她们洗过衣服干这活儿。 林晚星微微挑眉,也没推辞,抿抿唇角让到一边,看着他动作。 嘴里却还在说:“哎呀,建锋,这怎么好意思,这都是我该干的——” 脚却是一步不动。 只见顾建锋一声不吭蹲下身,闷声拿起一件褂子,放在青石板上,抡起木槌,有力而节奏分明地捶打起来。 在部队似乎也是自己洗衣服,他勤快得很。 “砰砰”的闷响回荡在河边,水花溅起,打湿了他军裤的裤脚也毫不在意。 他干活极其利落,显然在部队里也是习惯了自己动手的。 弯腰、发力时,背部肌肉隔着薄薄的军装清晰地绷紧,勾勒出宽厚有力的线条。 看得人口干舌燥。 林晚星舔了舔嘴唇,笑弯了眼。 还没结婚呢,就知道替老婆干活儿了,真是可造之材! 初夏的天气已然有些热度,加上这体力活。 不一会儿,顾建锋的额角、脖颈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后背的军装也洇湿了一小块,紧紧贴在那起伏的背肌上,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雄性气息。 林晚星就站在一旁,嘴角压不下去地看着。 她的目光掠过他滚动的喉结,滴落的汗珠,以及那双因为用力而青筋微显的大手,心里倒是难得地品出几分心动。 这个年代,像他这样级别,还愿意弯腰给未婚妻家干这种粗重活计的男人,确实不多见。 顾建锋埋头干活,心无旁骛。 直到他拎起一件林晚星的贴身小衣时,动作立刻顿了一下。 好像被烫到了似的,又落回了盆里。 那衣物……在他粗粝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小巧柔软。 他耳根发烫,好似没看见似的,迅速将其浸入河中,闷头搓洗起来。 林晚星一眼就发现了,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她差点都笑出声了。 这就这么害臊?那结婚后得什么样? 很快,一盆衣服他都闷声洗干净。 顾建锋端起沉重的木盆,轻松的像空盆似的。 他说:“走吧,晚星,回去。” 林晚星要去接:“哎呀,谢谢你啊,建锋,这怎么好意思。” 手和他健硕坚硬的臂膀擦过,顾建锋抱着盆往后拖了拖,很坚定,不让她拿走。 可这动作之下,肌肤相接,他莫名的觉得天气更热了,一股一股的汗意从背心冒出来。 “……不用,我来就行。” 林晚星演了两下就不抢了。 “真是辛苦你了建锋,这么多衣服,没有你,我自己还不知道要洗到什么时候呢。” 男人跟幼儿园小孩似的,就吃捧杀这一套。 越说他干活能干,越表现自己需要他,他就越有成就感越爱干。 在林晚星的夸赞下,顾建锋的脊背忍不住越来越挺,耳朵也越来越烫,嘴角还有了淡淡微笑。 从前他也干很多活,但从没人看见他,辛苦,他也不觉得自己苦。 可是林晚星这话说着,他心里像三伏天喝了冰水,吃了一口西瓜,沁甜。 这…… 那以后。 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往回走的路上,顾建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晚星的身上。 她今天穿的那件半旧的碎花布衬衫,颜色洗得发白了,有好多缝补痕迹,似乎是小了就拆了重做的,而且现在也明显不合身。 …… 等他注意到不合身是哪里。 已经来不及了。 那衣裳,肩膀处有些紧,勾勒出她圆润的肩头线条。 而最局促的是胸前,那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纽扣仿佛随时会崩开。 清晰地显露出底下饱满起伏的轮廓,如同两颗成熟待摘的蜜桃。 随着她的步履微微颤动,散发出这个年代女性身上少见的、近乎丰腴的活力。 腰身那里却又显得有些空荡,显然是拿别人的旧衣改的,或者根本就没用心为她量体裁衣。 顾建锋立刻把目光错开! 呼吸乱了一瞬,心绪很乱,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想起刚刚浆洗的那一盆衣服里,林家其他人的衣服明显是新做的、布料结实的小褂子。 可林晚星出嫁要穿的那件,却半新不旧的,袖口甚至有些磨损起球。 他又想起了林家堂屋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那台锃亮的缝纫机,那未拆封的彩电…… 王淑芬有闲钱和精力去折腾那些撑门面的彩礼,有心思给全家老小都置办上新行头,却连一件合身的、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给即将出嫁的女儿做? 一股混合着心疼与难受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那份“替大哥照顾她”的责任感里,悄然渗入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怜惜。 “你这衣服……”他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所谓地笑了笑:“哦,我妈用旧布改的,还能穿。”她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 顾建锋却沉默了。 他想起林晚星在灵堂上的深明大义,想起她面对流言的可能隐忍,再对比林家父母对彩礼的热切和对女儿的忽视,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些。 将衣服晾在林家的院子里。 顾建锋看着正在得意洋洋擦拭自行车圈的王淑芬,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沉郁:“王婶,我带晚星去趟公社,有点事。” 王淑芬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哎呦,去公社啊?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多处处。晚星,快跟建锋去,晚饭也在公社吃了回来最好。” 这样家里就能省一个人的口粮。说不定林晚星还能带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当然,林晚星是不可能让他们占到任何便宜的。 …… 顾建锋借了大队唯一那辆拖拉机的便车,带着林晚星来到了红旗公社。 他没有先去别处,而是径直带着她走进了公社唯一那家国营裁缝铺。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漂浮着布料的纤维和浆洗的味道。 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式样统一,颜色无非是蓝、灰、绿。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正踩着缝纫机,哒哒作响。 看到穿着军装、气宇轩昂的顾建锋进来,老师傅抬了抬眼。 顾建锋直接走到布料柜台前,指着里面一块颜色鲜亮些的枣红色涤卡布,又指了一块挺括的深蓝色布料,沉着声对林晚星说:“挑你喜欢的,做两身新衣服。” 林晚星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顾建锋目光沉静,带着执拗:“结婚穿,以后穿,都不能再将就。” 他态度坚决,甚至带着点军人下令般的强硬。 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抬起皙白指尖选了那块枣红色的,又指了块米白色的确良,夏天穿凉快。 量尺寸时,大姐拿着软尺,示意林晚星站直。 当软尺环过她胸前时,大姐都忍不住推了推老花镜,多看了两眼,嘴里念叨着:“闺女这身形……平常的衣服都不好做啊。” 似乎想到了什么。 顾建锋站在一旁,眼神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被旧衣服束缚得紧紧的丰盈处,喉结滚动了一下。 立刻像被烫到了似的迅速移开视线,只觉得这裁缝铺里莫名有些闷热。 林晚星倒是落落大方,只在老师傅量到敏感尺寸时,眼波似笑非笑地扫过一旁身体绷得笔直的顾建锋。 看到他古铜色脸庞上泛起的不易察觉的红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太好调戏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