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在燃烧》 第1章 第 1 章 夜色沉静,南远市的气温丝毫没有因日头落下而有所收敛,依旧闷热迫人。 南远大学教学楼区域灯火通明,上晚课的学生步履匆匆,如拥挤的沙丁鱼次第涌入教室。 一路走到教室,榆溪身上已经浸出一层薄汗,黏糊糊的难受。 她们到得早,顺利坐到了教室后排的黄金位置。 将脸侧带着潮意的发丝别到耳后,榆溪顺手给自己扇了扇风,空调吹出凉津津的风扑在脸颊,心中的燥意被存存抚平,她忍不住长舒出一口气。 想到江驰早先给她发的消息,榆溪唇角不自觉勾起,对这个天气仅有的一点不耐也消失。 倒是坐在左边的人,一路嘴巴没停。 “学校这什么破网?!一到抢课就卡得要死,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什么花还要特地开门课学怎么插?我只喜欢‘随便花’!” 戈念念带点婴儿肥的脸上尽是忿忿之色,语气里也充满对抢课大战遗憾败北的抓狂。 听完这话,榆溪嘴角不由得翘了翘。 确实,这么热的天,出门都需要鼓足勇气,要是能抢到另一门选修课,估计她也会想偷一偷懒。 得益于历年来学长学姐们无私总结分享的情报,她们惜败的《女生穿搭技巧》是大一年度最抢手的选修课。 之所以是“最”,是因为菩萨心肠的老师平时压根不点名,就算整学期一节课不去,学生们的平时分也都在及格线以上,大家只需顺利通过期末考试即可。 哪哪都好,就是挤破了头也抢不上。 更遑论校园网带来的降维打击…… 榆溪偏头顺毛:“行啦,抢到这门就知足吧……插花可比考古鉴赏和网页设计简单多了,新雪和芙芙可是在宿舍嚎了好几天。” 榆溪她们上的《艺术插花》,是退而求其次中的“次”。 优点是期末开卷,上课内容也简单,不听都没事。 但要命的是—— 老师每节课必点名。 “也是,心疼芙芙和新雪一秒钟……阿门。”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戈念念刚才还恨不得炸学校的那股怒意顿消,右手在胸口和脑门画出十字,熟练得犹如一名虔诚的基督信徒。 最近频繁在眼前上演的动作,还是将榆溪逗笑:“嗯,就当陶冶情操了。” 几句话的功夫,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人。 选修课汇聚不同学院不同专业学生,基本上没有熟面孔,榆溪没什么心思细细辨认这些临时同学。倒是偶尔有零星好奇的视线向她俩扫过来,两人习惯性无视掉。 放在桌面的手机亮起,有新消息进入。 是江驰。 蓝白头像太有辨识度,站在岸边拍摄的视角。 波诡云谲的湛蓝海面上,扬起白帆的船严重侧倾,左侧船体与海面擦出飞溅的白浪,眼见即将倾覆,一身白色训练服黑色救生马甲的船员牢牢收紧主帆索,仰面探出另一侧船身压舷,他帽檐压得极低,整个身体几乎全悬,如一张牢牢拉满的弓。 即便隔着距离看不清人,也能感受到这惊心动魄瞬间暗藏的锐利与力量感。 SailingJ:【到教室了?】 榆溪会心一笑,“哒哒哒”打字回他。 小溪有鱼:【到了】 榆溪早如实向他汇报了今晚的行踪。 小溪有鱼:【你回学校了么?】 SailingJ:【嗯】 沉浸在手机里的人,并未注意原本只有窃窃私语声的教室霎时变得嘈杂。 指尖微顿后继续动,榆溪还想问问他到哪儿了,忽然,短袖袖口被戈念念狠狠拽了两把。 “孟、孟知许!” 耳边传来好不容易抑制住的小声惊呼。 聊天框猛然出现一串乱码,榆溪来不及管,下意识看向始作俑者。 “嗯?什么……” 只见身边的戈念念不住地向教室前排张望,浑身写满了激动,压根抽不出空看她一眼。 榆溪后知后觉往戈念念视线方向转了下头。 视线范围内,不止戈念念,教室内的女同学们动作也差不多。 伴随的,是此起彼伏小声的讨论。 “我靠,好帅!这谁啊?” “不认识……” “这不是孟知许嘛!” “天哪,运气好好和大帅哥一节课!” “什么!我们学校还有这种极品,下课我高低去要微信!” “……” 戈念念像是反应慢半拍,终于听到她的声音,分出一丝精力拍拍她:“孟知许啊!就是那个孟知许!” 脑袋卡壳两秒,榆溪终于想起来这个陌生中又带点熟悉的名字。 孟知许,传闻中南远大学的两大校草之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虽然是新生,声名却远扬南远大学,在学生app上赫赫有名,偷拍的照片和关于他的帖子可不少。 当然,以上传闻是榆溪听戈念念在宿舍八卦的。 校草本人她们都没见过。但戈念念拿手机在宿舍每人眼前都晃过,犹记得是一张方正的白底彩色寸照。 匆匆一眼,额……其实没记住。 戈念念视线还没收回来,顺手一指,兴奋溢于言表:“就是中间第二排最右边那个,看到了吗?” 榆溪偏了点脑袋。 能容纳上百人的教室,此时座位已经被填得七七八八。打眼看过去头挨着头,再加上探头探脑的女同学们,要准确找到戈念念口中位置的难度可想而知。 恰巧此时,捏在手心的手机不合时宜震动起来。 榆溪迅速收回视线,先扫了眼来电人,又匆忙顺着戈念念指着的方向随意瞥了眼。 从榆溪的方向,只能透过人群缝隙,艰难地窥见一点少年线条流畅的脸庞和细长白皙的脖颈,像冰山显露出来的那一角。 他坐得端正,挺拔如竹,清爽的短碎发与白T,像是崭新画布上将将被按下一笔最沉静的黑色,纯粹、简洁、清润。 没再管孟知许,榆溪接起电话,那头吊儿郎当的江驰先开口:“你给我发的什么玩意儿?” “啊?” 她发什么了? 对面嗤笑了声:“发一串乱码,三十来度的天给你手冻僵了?” “……” 不生气,这狗就是这么嘴欠。 显然对面打电话过来也不是纯粹嘴痒,说起正事:“我刚好在隔壁上课,现在给你把蛋糕送过去?” 周末是江爷爷生日,他母亲许女士难得亲手做了蛋糕,于是她也跟着沾光。 许女士做的甜品可是一绝。 可惜,她不经常做。 榆溪倒是不知道他这会儿也在隔壁,手机远离右耳,屏幕自动亮起。 还有5分钟上课,从隔壁送过来完全来得及。 即将提前与小蛋糕会面,被对面激起的未成形的怒意悄然消散,榆溪嘴角弯起愉悦的弧度。 手机又回到耳边,一个“好”字已经滚到了舌尖,袖口再次被戈念念狠狠拽了把:“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榆溪蓦地被打断,心里又着实惦记吃的,偏头囫囵应:“啊……嗯、帅……” 戈念念压根没注意她另一只手接电话的动作,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满眼亮晶晶地看她,冷不丁来了句:“那你喜欢孟知许这一款吗?” 谁懂,俊男靓女,真的好配! 最重要的是,对眼睛真的很友好。 孟知许哪有吃的重要,榆溪只想赶紧糊弄过去,脑子根本没思考,只顺着打哈哈:“喜欢喜欢……” 谢天谢地,身边人终于消停。 电话还在继续。 教室是不绝于耳的嘈杂人声,那头却稍显安静,只有轻微的背景声,她心情愉悦地回江驰:“好,你送过来吧!” 电话没有挂断,但等了好几秒,对面都没有开口。 榆溪稍稍提高音量:“喂?” 这次有了回应。 只冷冰冰的两个字——“不送”。 榆溪一顿。 嘶……就这么点时间谁又惹他了? 还没来得及问,电话猛地被挂断。 榆溪怔愣看着退回主界面的屏幕。 “对不起啊,小鱼,”戈念念激动之余,终于发现她刚刚在打电话,眨了眨眼,面露歉意,“没影响到你吧?” 榆溪蓦然回神,摇头:“没……” 再次点开与江驰的聊天框。 小溪有鱼:【怎么了?】 小溪有鱼:【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面好半天没回复。 小溪有鱼:【?】 卡着上课铃声,江驰的回复姗姗来迟。 SailingJ:【下课自己来拿】 SailingJ:【6教学楼206】 行,还能回消息,看来没什么大事。 …… 《艺术插花》的任课老师姓梁,是一位看起来和蔼的中年女士。 果然不出意料地,梁老师自我介绍后,就进入了点名环节。 一声声“到”此起彼伏。 很快,榆溪清晰地听到了属于孟知许的那声,干净、明朗,是女生刻板印象中校园初恋该有的音色,像夏日一汪清冽泉水,光是掬起就已经沁凉到了心底。 正式授课时间,无非是一些插花的基础知识。 玩手机的、小声交谈的都有。 轻微嘈杂声,不影响上课,梁老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底下的戈念念也正悄悄与榆溪咬耳朵。 “难怪孟知许被社区评为两大校草之一,还经常有不认识他的女生在社区发帖捞他,没想到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studyNY”是南远学子们必备的手机app,涵盖了课表、成绩查询、跳蚤市场、发帖社区等功能,其中发帖社区最受欢迎,因此学生们都习惯统称它为“社区”。 榆溪也下载了,但主要使用课表功能,几乎不怎么逛发帖社区。 戈念念:“哎,小鱼,喜欢就抓抓紧,我感觉你俩同处一室都赏心悦目……” 戈念念:“还记得之前开学典礼吗?代表大一新生上台讲话的第一个就是他,你说怎么有人长这么帅脑瓜子还那么好使?” 戈念念:“据社区知情人透露,孟知许父母都是律师,律师之家哎!难怪他也选了法学专业。他以后真当了律师,还不把当事人蛊得五迷三道的?喜欢他的女生简直不要太多……” …… 托戈念念的福,一节大课在八卦中飞速过完。 “孟知许”三个字被身边人念叨了无数遍,可直到离开教室,人潮涌动间,榆溪也始终没看到校草本人长什么样。 但有什么关系? 这位没见着,另一位不是还等着她么? 开文啦!太久没开文了作者十分紧张呜呜呜呜[爆哭] 带着溪宝和阿驰跟大家见面了,希望宝宝们喜欢[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热死了……” 下课铃刚响,衡飞文像是屁股装上了火箭,一秒都不愿多待,捞起手机就往外疾走几步。 “我跟你说,一会儿回去……咦?” 他一旋身,却发现江驰在座位上一点没动。 “阿驰,走了,还发什么呆?” 被叫到的少年抱臂窝在椅子里摆弄手机,如一株在晚风中折着腰的青葱松柏,长而密的鸦睫低垂,鼻梁高挺,原本白皙俊朗的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江驰闻言抬眸,窄而深的双眼皮几乎要看不见褶皱,幽深瞳仁泛起明灭不定的光。 他定了定神,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你们先走。” 另一位室友郭永新刚站到走道,闻言也扭头,问:“都没课了还不走吗?” 衡飞文站在原地挠了挠下巴。 不对劲!这哥十分不对劲…… 哪次下课不是他溜得最快? 再说,开学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人什么性格同寝的大家都摸了个大概。 今晚明显状态不对啊,浑身透着隐隐的焦躁和不安!硬要形容的话……像主人出门玩但被遗弃在家心急如焚的狗。 上课前出去一趟回来就这样了,他还没找到机会问呢。 “不是,怎么了?”衡飞文往回倒了两步。 就这一小会儿,教室的人几乎快清空,这哥终于肯纡尊降贵解释一句:“等人。” 嚯! “何方神圣?还劳烦您亲自等?” 衡飞文也不纠结情绪不情绪的了,反而横竖打量一眼凳子上从一开始就存在感强烈的纸袋。 “等人来拿蛋糕?”他眯了眯眼,“到底送谁啊?问你半天也不说,课前想吃一块也不让,还是不是哥们儿?” 八边封牛皮纸袋有三掌宽,被叠得规规整整,表面素洁,麻绳提手还被人细心打了个蝴蝶结。 这么精致,不像是给大老爷们儿的…… 随即他明白过来,笑得意味深长:“难不成……是送女生的?” 这种暧昧话题最能激起少年人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另一边的郭永新也腼腆地笑了笑。 江驰没心情跟这个又贫又话多的人掰扯,轻嗤:“是不是都没你的份,饿死你算了。” 这样一说衡飞文可来劲了,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原位坐下,也不急着走了,隔着放牛皮纸袋的位置,瞪大眼睛八卦。 “真是女孩子啊?” “谁啊?说说呗,我看看认不认识。” “……” 眼看着江驰不耐地蹙起眉头就要开口骂人,教室外忽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三人似有所感,同时朝前门看去。 教室前门出现了个背白色帆布包的女孩身影。 朴素的灰色修身短袖和纯黑短裙掐出盈盈一握的腰肢,露出的大腿和手臂葱白纤长。大概是天热,栗棕色的微卷长发被扎成高马尾,五官精致灵动,偏又带了几分清冷感。 她确认般抬头瞧了眼教室门牌,随即往教室里探了探头,一双圆又润的眼毫不费力捕捉到这边的三人,随即弯唇笑起来。 那股子生人勿进的清冷感被打破,明媚感铺面袭来。 这张脸是绝对斩男的初恋天花板! 衡飞文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来人站到跟前继而跟他们say “hi”,火急火燎要下课的念头在这一瞬间彻底断得一干二净。 甚至有点庆幸没早走。 旁边的郭永新也有些愣神,只有安坐两人中间的江驰神色如常,淡定得仿佛闲坐在自家客厅,身上那股子躁意早散得没了影。 “蛋糕,”榆溪平复好一路走来的微喘,站到前一排空座中间,朝江驰伸手,“给我吧。” 江驰定定盯了她两秒,被她毫无铺垫直入主题的行为弄到没脾气,修长的指节散漫地勾住牛皮纸袋递过去,还不忘嘴欠驳了句:“吃这么多蛋糕,不怕长痘?” 榆溪接过有点重量的袋子,麻绳系起结的地方硌在手心,有种沉甸甸的幸福感。 她还没来得及回怼江驰,倒是他旁边长相清秀的男生先嚷嚷起来:“这位同学皮肤这么好,一看就是从不长痘的,况且我看这也不多啊,对不对?” 说罢,还撞了江驰一记,狗腿地朝她挤出一个标准式笑容。 江驰听了这话,莫名哼笑了下。 哥,舔两下嘴巴子别把自己毒死了。 算了,看在蛋糕面上,她不跟这个偶尔不当人的狗计较。 榆溪大方扬起笑冲衡飞文道:“谢谢。” 衡飞文眼神瞬间明亮:“阿驰,不介绍一下么?” 江驰烦躁地撸了两把碎发,不得不临时充当中间人,朝榆溪抬了抬下巴:“榆溪。” 又小幅度朝两边偏下头:“室友,衡飞文、郭永新。” “哪个yu?哪个xi?”衡飞文好奇心旺盛。 “榆树的榆,溪水的溪。”榆溪熟练对答。 衡飞文下意识无声念了一遍“榆溪”,既感慨漂亮的女孩子连名字都这么好听,又觉得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来不及细想,他眉眼俱是笑意:“你好,溪溪同学。” “啪”,肩膀倏而被甩了一巴掌,痛得衡飞文立刻滋儿哇乱叫:“靠!打我干嘛!” “别乱叫。” 衡飞文眨眨眼,到底不敢再造次。 “你怎么没把蛋糕给榆溪同学送去?那上课前——” 话音还没说完,江驰骤然打断他:“你好吵。” “……” 说到这个,榆溪原本也想问,但当着江驰室友的面,倒是不太方便了。 过来的目的达成,她便打算撤退。 “要不要一起去吃点夜宵……什么的?”衡飞文着急地徒劳挽留。 他的心思都写脸上,江驰“啧”了声,简直要气笑,一点面子没给:“吃屁,走了。” …… 校内公交下午早已停运,好在今晚上课的教学楼离榆溪宿舍楼不算远,步行回去就好。 闷热感还未完全消退,但比傍晚好上些许。 两人漫步在校园内最美的槐荫大道。 道路两旁槐树高大繁盛,历史悠久,细密的枝叶奋力挣向天空,掩起一段独立的天然绿荫长廊。托它们的福,盛夏白日里上课经过这里,同学们能在暴汗出长舒一口气。 然而夜色降临,这条道路人影稀疏,便比其他地方寂静不少。两侧排列整齐的路灯投下一个个互不相交的明亮光团,将途经人影拉扯又送离。 “江爷爷身体还好么?”帆布鞋踩着干净路面,榆溪一边走一边问。 “老头子精神着呢。” 江驰慢悠悠走在她身边,手里拎着的牛皮纸袋随着步伐晃动。这人怕热,一到盛夏几乎都是宽敞无袖T加短裤,无袖T自肩胛往下一大片空敞,露出肌肉线条起伏明显的臂膀,白皙紧实,光是看着已经能想象其暴力充血时扑面而来的力量感。 偏偏这人头肩比巨好,这一身生生穿出叛逆不羁的散漫来,像是焊死在DNA里最佳搭配。 榆溪视线在他手臂上转悠一圈,又克制收束到那张皮相骨相贴合完美的脸上:“那就好,我好久没去看江爷爷了,他没生我的气吧?” 江驰又不疾不徐迈了两步:“收到你的生日礼物高兴都来不及,还敢生气?” 榆溪“噗嗤”笑出声,清浅上扬的音很快被这片宁静小天地吞噬。 今日刚好是江驰爷爷70岁生日,江家不论大小都赶回去为他庆生,榆溪也早早准备好了礼物托江驰带去,一早还给老人家拨了个贺寿电话。 榆溪小时候还常跟着江驰去江爷爷家,长大后,江家大团聚的场合便不大适合她参与了,因此每到这天会准时送上祝福。 老爷子心里熨帖,在电话里笑得根本合不拢嘴。 倒是许女士,今天操持一定忙坏了,还妥帖地记得为她捎来蛋糕。 想到这里,榆溪忽而站定,身边的江驰也自然跟着停下来。 还没等他疑惑,她便快速从包里翻找出手机,随即猛然抓过他提着纸袋的手腕,抬起。 “咔嚓”一声后,又放开,埋头打字。 小溪有鱼:【图片】 小溪有鱼:【谢谢许姨~蛋糕收到啦】 那边很快回过来。 许姨:【不客气】 许姨:【我让小驰多带了些,可以和室友分享】 虽然许女士不怎么管儿子,但打小对她还是温和周至的。 跟许女士往来了几句,等榆溪收了手机一抬头,才发现身边的人愣在原地,神色莫名,最显眼的是他耳廓连着耳后的肌肤,在夜色里也能看见绯红了一片。 榆溪垫脚凑近,仔细瞧了几眼:“在教室还没有,刚刚被蚊子咬了?还是又碰到什么过敏了?” 少女猛然凑近,修身短袖勾勒的玲珑曲线在眼前放大,身体馨香随之袭来。 麻绳死死嵌入掌心,江驰呼吸滞了滞,抿唇不自在地后退半步,倏然用没拿纸袋的手背拂了拂耳廓,那一片的温度已经再次拔高不少,有逐渐蔓延到脸颊的趋势。 他视线往远处路灯上落,哑声答:“没,可能是太热了……” 热是热,但不至于红成这样……吧? 榆溪眼神自顾自钉在江驰耳廓上。 不用说,绝对是伸手挠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又不由自主朝耳朵伸手。 榆溪眼疾手快,“啪”地拍掉那只手,还顺带给了他个警告的眼神。 被拍的手腕立刻浮起浅浅的红,倒是不痛,江驰愣了愣,“嗯”了声,垂下手没再动作。 榆溪瞅了他一眼,还挺乖。 这人大概一年多以前出现的毛病,耳廓那一片经常性无缘无故过敏发痒,无明显症状,被挠红后很快又消,去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对生活没影响。 榆溪放弃探究,放平脚后跟站好,背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边的人如影随形,没出声。 “对了……”榆溪自顾自走了会儿,又在这过分静谧的氛围里想起点什么,偏头问,“上课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江驰身高腿长,为了将就她,步子放慢了不少,前行时那件宽敞的无袖T被风扑着贴到身前,从侧面看,优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周边空气莫名沉了沉,他静默两秒:“……没什么。” “怎么?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 江驰忽地大迈一步超过她,坏脾气道:“都说了没事。” 嘶……榆溪顿了下。 他急什么? 超过她走在前方的高挺背影看起来着实一股桀骜劲。 小跑两步跟上人,娇俏的女孩带了不自觉的哄:“好好好,你说没事就没事。” 穿过槐荫大道,再折两折,穿过一条小路,便要到榆溪的宿舍楼下。 这边明显比槐荫大道热闹很多。 榆溪站在路口树下不明显的一角,接过装蛋糕的牛皮纸袋,笑眯眯与面前的人道别:“就送到这儿吧,你早点回去。” 两人站在路灯之间昏暗区域,背后宿舍楼的黯淡光点折射在江驰眼中,竟显得时常闪着细碎光芒的眸子晦暗不少。 “嗯。” 榆溪转身之际,忽而被急切叫住。 “等等——” 她不明所以回身看人:“嗯?” 江驰亦步亦趋往前靠了一步,榆溪见他欲言又止,只好旋身转过来。 “你……” 一路走回来发了不少汗,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儿,榆溪没撑过五秒,抬了下眉示意他有话直说。 跟前的人比她高出一大截,垂眸时毫不折中望进她眼底,耷拉的尾睫难以察觉地轻颤两下:“你……喜欢孟知许?” 第3章 第 3 章 “啊?”榆溪惊讶张嘴,表情发懵,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话题,反而歪了重点,“你认识孟知许?” 江驰反应很大地别过脸:“不认识。” “那你……” 电光石火间,榆溪回想起打那通电话时跟戈念念的对话:“啊……你听到啦?” 江驰“嗯”了声,转过脸情绪不明地打量她两眼,开口带着警告:“榆溪,刚上大学你就敢谈恋爱,小心——” “小心什么?”榆溪蓦地笑了,他小学生般幼稚的话实在让人费解,“怎么,你还要跟我妈告状啊?” “江驰,你几岁啦?” 松柏一般的少年立在树下,无力地鼓了鼓半边脸颊,原本凌厉的下颌线条被暴力破坏,有种肆虐的美感。 “反正孟知许不行。”他盛气凌人。 榆溪抓住漏洞,“你不是说不认识他?” “……听说的不行?” 有人偏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听谁说的?” 江驰没好气:“……你别管。” 榆溪不禁好奇:“你关心这个做什么?害怕我谈恋爱了就不理你啊?” “怕你被男人骗,到时候又哭得丑死了……休想我再哄你。” 他扯了扯嘴角,好似嫌弃地不得了,话却瞬间将榆溪拉回小时候。 榆江两家是近邻,榆溪和江驰年岁相当,从幼儿园起都上同一所学校,双方家长一合计,干脆让俩孩子坐一辆车上下学。 大概是小学四五年级的一天,接上两人回家的车驶过一段繁华路段,却在下一个路口堵得死死的。具体堵车原因早已忘记,但那对老年的瞎子夫妇榆溪能记一辈子。 他们倒在路边,浑身脏污破烂,远远瞧着手臂还有一大片擦伤,让人心生怜悯。 彼时人流如织,却无一人上前。 小小的榆溪看不下去,不顾江驰阻拦坚持下车,做不了其他,只能将两人扶到路边,又将包里的所有现金都给了老年夫妇,最后在司机的呼唤中恋恋不舍上车离开。 若只是如此,便也好了。 可惜没过几天,榆溪偶然在一条城市小道又碰到了这对夫妇。 这俩人不仅穿得干干净净一点没了那日的可怜模样,还骑着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 他们根本不瞎! 身上的伤想来也是假的,她完完全全被骗了。 怀揣着的小小善意被肆意践踏,那时还尚属年幼的小姑娘根本接受不了如此冲击,哭了个昏天暗地。 江驰知道这件事后,更是狠狠嘲笑了她一番,不料换来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声。 被自己父母狠狠骂了一顿不说,同样年幼的小男孩还得绷着脸哄人…… 现在的榆溪似乎有点能理解他逗人的乐趣了。 她晃了晃手里装蛋糕的纸袋,终于大发善心:“没有的事。” 江驰怔忡一瞬,像是卡壳的机器,愣了好几秒后没听清般又问了一遍:“什么?” “不喜欢孟知许,我应付念念的。” “哦,就是我舍友。” 蹙起的精致眉眼缓缓往下落,像镇纸抚过一张宣纸,缓缓舒展开来,江驰那股散漫劲又回来了。 榆溪好心地补了一句:“放心,就算谈恋爱也不会不理你的。” “走了。” 他懒得接她的话,说走就走。 - 回到宿舍已经快10点。 空调温度适宜,舍友们坐的坐、躺的趟,好不惬意。 榆溪回到自己位置,将包和蛋糕放下,呼唤大家:“过来吃蛋糕。” 温新雪关掉电视剧回头,一把嗓音温软:“有蛋糕?” “哇靠,小鱼同学,这么晚了你也不怕胖死我们!”戈念念嘴上这样说,身体却诚实得很,手脚并用从床上爬下来。 人美腿长的酷姐任芙一把揭掉脸上的面膜,才敢抬头放肆笑话她:“你可以选择不吃。” “为什么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扎架子、搬泥拆泥啊。” 榆溪洗完手,一边拆纸袋一边抿嘴笑。 “念念说得对。” 说起来,大概是分宿舍的时候把榆溪凑到了这里,其他三人都是雕塑专业,只榆溪是油画专业。 雕塑也是个体力活,不仅比油画辛苦,还容易受伤。 四块被分割好的蛋糕独立分装。 蛋糕表皮微微隆起,经过高温烘烤呈诱人的金黄色,边缘略带焦糖色,顶部还放置了一片橙黄的柠檬作装饰。 是榆溪最爱的科西嘉芝士蛋糕。 芝士原本是源自法国科西嘉岛的Brocciu羊奶酪,但膻味略重,许女士将奶酪换成了质地更柔和松散的Ricotta,奶香味更浓郁纯粹。 榆溪将蛋糕分给舍友,自己则打开最后一块蛋糕盒子,奶香和果香扑面而来。 蛋糕入口湿润而不厚重,不过分甜腻,轻微的柠檬果酸味很好中和了奶酪的浓郁。 榆溪一边吃一边赞叹许姨的好手艺。 不出所料,蛋糕也收获了另外三位女孩子的一致好评和疯狂夸夸。 戈念念又咽下去一口蛋糕,终于想起来问:“下课的时候你说有事,就是去买蛋糕了吗?” 榆溪摇摇头:“朋友妈妈做的,他周末刚好回家一趟给我带的。” “朋友?”戈念念手中的蛋糕小勺轻轻敲了敲,面带狐疑,“我们学校的?男的女的?” 任芙忽而开口:“没见小鱼平时跟哪个男生走得近,是女孩子?” 从开学至今,大家忙着军训,杂事也多,榆溪和江驰今晚还是第一次在学校里见面。 面对朝夕相处的舍友,榆溪不想骗她们:“男生。” 这次连平日里最乖乖女的温新雪都好奇望过来,吃完蛋糕的嗓音糯糯:“竟然是男生!” 戈念念一听更急了:“谁谁谁?我们认识吗?” 对这个随时都在逛社区的爱八卦圣体来说,好像很难不认识…… 稍微考虑两秒,榆溪决定实话实说。 “江驰。”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宿舍不亚于地震级别。 戈念念的惊叫震破屋顶:“什么!!!” 温新雪也表情懵懵:“……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江驰吗?” 任芙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宝宝,你是这个。” 孟知许和江驰各自靠着一张脸打江山,在大一新生间的知名度自然不用多说。 这俩人的名字她们简直不要太熟! 谁知平时默默听她们八卦帅哥的榆溪竟然认识江驰本尊! 江驰还给她带蛋糕。 “所以……我们吃了江驰妈妈做的蛋糕……” 榆溪对温新雪的猜测给予肯定:“嗯。” 戈念念有些迟疑,咬着勺子猜测:“你俩……该不会在谈恋爱吧?” “……” 她就知道! 榆溪面无表情:“邻居,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对,你今天说喜欢孟知许来着。” “我不喜欢……” 噢……不重要,她就是随口一问。 “江驰真长得照片上那么帅吗?是不是跟社区上说的一样是酷哥……” “脾气是不是真的不太好?” “他谈过恋爱没?” “……” 现在申请换宿舍还来得及吗? - 另一边。 江驰刚打开宿舍门,就见衡飞文倚在没一起上课的钟庐桌边,绘声绘色地形容今晚的事。 “你是没看见,榆溪同学真的巨特么好看!” 钟庐见他的夸张模样,瞪了瞪镜片后的眼睛,向郭永新投去求证的目光,得到了一向人老实话不多的郭永新肯定答复:“嗯。” 宿舍门有动静,几人同时看过去。 “哎,阿驰,”衡飞文见江驰回来,很快窜到他身边,亦步亦趋跟着人,“快说说,你和榆溪是啥关系?” 江驰一路走回来,鬓边都濡上一层薄汗,随意扯了张纸擦了擦,才漫不经心撂给他一眼:“你猜。” “……” “就凭你这狗脾气,肯定不是女朋友。” “嘶——”江驰一巴掌把他拍开。 碍眼。 “君子动口不动手!” “呵,我是君子?” 衡飞文锲而不舍绕回江驰跟前,没好气道:“别转移话题!” 江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从小一起长大,你说呢?” 哦呦,原来是青梅竹马。 衡飞文绕着人左右看了一圈,“啧”了声。 看这人送了榆溪一趟回来,哪哪儿都得劲了,又是平日里那副懒散随意的欠欠儿样。 还用说,这小子肯定喜欢人家。 “哎?”钟庐在那边看了半天手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蓦地发问,“是不是美术学院很有名那个榆溪?” 衡飞文瞬间想起来了! 难怪觉得耳熟,他之前在社区刷到过不少次来着。 刚开学没多久,社区就有帖子扒,榆溪是凭借艺术能力考试和文化成绩双第一进的南远大学美院,更是美术学院颜值排第一的选手。楼中还贴心贴了张榆溪的学生证照,有不少路人在后面随军训时偷拍的照片。 帖子中那张纯洁无瑕的脸,收获了一大票嗷嗷叫的男男女女。 除了江驰和孟知许,榆溪在社区被“海底捞”的频次也挺高的。 谁知道这俩人竟然是青梅竹马! 衡飞文眼珠子一转,偏要在老虎头上拔毛。 他撞了下江驰,语气暧昧:“哎阿驰,从今天起榆溪就是我女神了!” “她喜欢什么?我能追她吗?” 话音刚落,收获的是一包飞速砸过来的纸巾。 “滚。”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妹宝和阿驰啊[让我康康] 下一章孟同学闪亮登场[吃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下午最后一节理论课结束,榆溪出了教室往公交站走。 前方道路旁支了两排花花绿绿的遮阳棚,还夹杂着纷杂的吆喝声。 微末的声音透过人群传进耳朵,听着像是在做社团宣传。 榆溪顺着人流往前走了会儿,手里倏而被塞了一张宣传单,还伴随一句:“同学,今晚小礼堂放映电影,有时间欢迎来看哦。” 迎面对上一位女同学明媚的笑容,她低头一看,手中赫然是一张电影票。 榆溪掐着时间,乘最后一班校内公交到小礼堂时,天已经擦黑。 距离开始时间只剩几分钟,小礼堂内亮如白昼、人声鼎沸。 小礼堂虽然叫小礼堂,但空间很大,呈环形阶梯状,正前方一张巨大的银白幕布悬空垂下,此时正播放着电影协会的宣传短片。 位置所剩不多,榆溪就近在最后一排稍靠边的空位坐下,与三两成□□谈的学子们比起来,她独自一人未免显得形单影只。 没办法,寝室另外三个人要么晚上有事,要么想回去躺着追剧,要么对电影不感冒…… 今天放映的是治愈系剧情电影《海蒂和爷爷》。 尽管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拿到电影票那一刻,她依旧没法拒绝,而且今晚刚好有时间。 没等多久,礼堂内所有灯光“啪”地熄灭,唯余巨大荧幕上光芒跳跃。 刚进入片头,身边空气异常流动,榆溪敏锐感知到左边唯一的空位有细微动静。 她分心撇过去一眼,黑暗中,一道高挺匀称的身影被幕布光映得犹如一道修长竹节,无声地躬身,而后轻轻坐下。 干净清爽的衣物味道随之拢住两人之间这片狭小空间。 是个来迟的男生。 榆溪没再多看。 …… 等小礼堂内灯光再次亮起时,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走向尾声。 一天课业的疲惫被海蒂、爷爷、克拉拉甚至克拉拉父母的情感和品格所涤荡。 榆溪起身,这才注意到,左边座位空空,来迟的男生已经先一步离去。 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观影大部队已经离开,只剩下零星逗留的几人。 小礼堂沉寂在夜色中,还残留喧闹后的余烬。 刚走下小礼堂前的环形台阶,身后有人在叫: “榆溪同学——” 完全陌生的男声,但榆溪下意识回身。 一个落后她两步的高瘦男生追上前,确实是陌生的面孔。 他站到榆溪面前,微喘中扬了扬唇,开口带了点急切:“好巧,榆溪同学!” 榆溪面露疑惑:“你是?” “我叫孙宾,是建筑系一班的,我们能加个微信吗?” 说完,他目露期待一瞬不瞬看着她。 榆溪婉拒:“抱歉。” 说罢转身就走。 孙宾见状却没有被击退,反而急行几步拦住人:“等一下——” “榆溪同学,我很喜欢看电影,也喜欢油画!我们之间肯定很有话题,就只是认识一下可以吗?” 回答他的,是女孩子一句重复又礼貌的“抱歉”。 孙宾有点急。 越漂亮的女孩子越难追,这个道理他明白。 虽然没见过榆溪,但他早从照片上对这个漂亮女孩子一眼心动,哪知今天运气爆棚偶遇了。 眼前的女孩子比照片看着还要漂亮一大截,身材匀称曼妙,脸巴掌大,双眸水润,就连嗓音也珠圆玉润,泠泠入耳。 若是就这样一无所获任她离去,他不甘心。 这偌大的学校,不同院系不同专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到,今天他势必要要到联系方式。 他试图再说点什么,以期打动她。 “你放心,我不做什么,不会打扰你的……” 榆溪的耐心游走在失控边缘。 大多数搭讪者至少会保持明面上的风度,像他这样堂而皇之纠缠的,极少。 孙宾还在喋喋不休,榆溪正想一走了之,余光中忽而出现一道高挑的身影。 是个男生,目测一米八往上,整洁干净的白T和黑色休闲长裤衬得人清俊挺拔。或许是立在路边的榆溪两人显得突兀,他侧头看过来。 一张脸格外温润出挑,桃花眼、高鼻梁,微向上弯曲的嘴角,让人蓦地想到四月的清风暖阳。 榆溪不期然与他对上视线。 有些眼熟。 不待榆溪细想,只见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双长腿停了下来。 孙宾不知何时已住了嘴。 榆溪本以为这个男生与孙宾相熟,谁料他站定后侧过身面向两人,微微扬唇唤她:“榆溪同学……” “刚刚有个宣传问题忘记和你讨论了,再耽误你一会儿,好吗?” “?” 榆溪本就圆润的眼瞪大了些,脑袋蓦地打了个结,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帮她解围,“好。” 如释重负,她展颜。 孙宾讨了个没趣,终于悻悻离开。 人一走,刚才咄咄逼人的氛围立刻消散于无形,榆溪向男生道谢:“谢谢你帮我解围。” 离得近了,榆溪得以仔细观察他。 与气质很相符的,那双盛满了温柔与笑意的桃花眼弧度圆润,偏深色的瞳孔干净纯粹,像沉静的黑水晶,没有一点攻击性。 面前的人面带微笑看着她,声线也朗润:“不客气,顺手的事。” 榆溪目露迟疑地问:“那个,我们……认识吗?” “我叫孟知许。” 他笑容没变:“现在我们算认识了吗?” 孟知许?! 榆溪蓦地睁大眼,再次克制打量那张温煦的脸。 原来他就是孟知许…… “你怎么——” 他像是预知了她的问题:“我怎么知道你叫榆溪?” “抱歉,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一点,并且……”他微微提了提唇角,“你挺有名的。” - 大概是红跑车效应。 不然为什么第二天晚上,榆溪就在学校附近最大的画材店一眼看到孟知许。 南远大最负盛名的学院之一,就是榆溪等人所在的美术学院。美术学院凭一己之力带动了学校周边一整条产业的发展,大大小小的画室和画材店层出不穷。 她现在所处的,就是享誉全国的独栋画材馆——Beaux-arts,有着最全的画材和最丰富的品牌。 说是“店”,实则是大家叫顺口了。 画材馆整体呈不规则的黑色方型,表面以原木色纤细竹竿铺陈为连绵起伏的曲面,由馆外延伸至馆内,极具东方美学韵味。馆内设上下四层,空间敞阔,大面大面的陈设墙和展示架整洁有序,错落铺陈,搭配暖黄色灯光,给人以舒适安宁感。 Beaux-arts一层最瞩目的,是一整面材质不同用途各异的画笔墙和陈列着超过3000种色彩的颜料墙,按照色系分类,像是一不小心撞进了缤纷斑斓的彩色世界。 此时,那面颜料墙下,身影温雅修长的青年正仰头,专注地打量墙面上一排排颜料管,他微微蹙着眉,面带犹疑,像举棋不定的棋手落子前漫长的思虑。 周围有好几个女生在偷偷观察他,跟同伴窃窃私语。 榆溪脑子里自然而然就回荡起了他那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调侃。 她想,难道不是这位校草更有名?或许他是对自己有什么错误认知。 “需要帮忙吗?” 身边清灵的女声响起,孟知许骤然回神,循声侧面,立在身边的俨然是榆溪。 她今天穿了件敞口淡蓝色衬衫,下摆规整地扎进深灰色百褶裙里,黑色细皮带束住纤细的腰身,青春洋溢,很学院风的打扮。 孟知许没料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她,短暂惊讶后,他唇畔勾起清浅的笑意,彬彬有礼地跟她颔首问好。 如他所说,面前的女孩在学校不是一般有名,即便是两耳不怎么闻窗外事的他,在开学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就听周遭同学提起过她好多次。以至于他刚刚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就想起来,她似乎是美院油画系的。 她有意帮他,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孟知许轻轻松了口气,将目光投到墙面,解释自己遇到的麻烦事:“想买一套颜料送人。” “但我对这些……实在是一窍不通。”他少有碰到这样棘手的情况,语气为难地说完,无奈笑了下。 榆溪了然点头。 站在这面颜料墙下,实在是很难不让外行人迷茫。 上次他帮了她,今天撞到她擅长的领域,刚好将这个人情债还掉。 “你想送的那位……朋友?是画什么的呢?”榆溪罗列出常见的那几种,“水粉?水彩?油画?还是国画?” 孟知许看着榆溪认真注视他的水润眼眸,凝滞了两秒, 除了国画,其他三个在他听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好在,他相册里有拍过照片。 他迅速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在相册滑到想要的那张,偏了点身递到榆溪眼前。 圆润的指腹贴着手机边缘,因承托手机的重量而泛着青白和粉意,榆溪的目光在劲瘦的腕骨上一扫而过,薄薄的皮肤覆盖下的青紫色纤细静脉血管蜿蜒一路至掌心。 管中窥豹,这是一双极为漂亮的手。 这双手承托的手机屏幕中,正展示着一幅画。木色枝丫上挂着两粒有如实物的粉白荔枝,青绿色的叶片点缀在旁,着色、高光阴影等细节刻画得入木三分,可以看出主人有扎实的功底,不像是一般初学者。 “是水彩,很漂亮。” 孟知许恍然地道了谢,补充道:“是我表妹的画,刚好快到她生日了,我想送一套给她。本来以为很简单,就没提前做功课,没想到……” 榆溪轻笑了声:“如果你不怕我对水彩比较业余的话,我很乐意提供一些建议和参考。” 这是一句非常自谦的话。 虽然榆溪学的不是水彩,但绘画的共通性让她对这个类型也了解得不少。 “怎么会?术业有专攻,”孟知许那张温文尔雅的脸舒展了下,“麻烦你了。” 既然是送礼,榆溪便礼貌地询问了孟知许预期的价格。 孟知许简明扼要报了一个金额,她心里有了数。 榆溪指了指身后光洁明亮盘旋向上的木质阶梯。 “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Beaux-arts的三楼,只有寥寥几人。 除楼层导致的人流自然筛选外,最重要的是,这层售卖的商品比下面两层昂贵得不是一星半点,商品也少得多,因而显得整层楼的空间更加宽敞明亮。 榆溪带着孟知许轻车熟路找到水彩颜料区域。 与刚才看到颜料墙不同的是,这里的中岛台上按品牌陈列着一只只豪华水彩颜料套装,大部分是木盒,也有少许的黑搪瓷盒和铁盒,无一不精美重工。 她随手点了点两人跟前和不远处的几只木盒。 “这款史明克大师级140色块限量版和这款温莎牛顿艺术家全套114色块在万元以下价位中很出彩,色彩丰富纯净,表现力很不错,那边的伦勃朗42色块双层木盒和莓莉美利24色块套盒价格会稍微低些,同样很不错,只是色彩会少很多,画材配件更丰富。” 孟知许顺着她指过的几只盒子一一观察过去,薄薄的眼皮微压,目光湿润,透露着几分不同寻常的认真。 又往前走了几步,尽管孟知许不懂这些品牌,但这个中岛台一看就“气质不菲”。 榆溪笑了下:“老荷兰,被我们戏称为颜料中的‘爱马仕’,这套168色块的水彩,全球限量100套,店里目前只有两套,编号为57和62,价格会比刚才的几款贵一截,1W 。” “那边还有套温莎牛顿12色全块状重型黑搪瓷盒,2W ,个人觉得性价比不高。” 孟知许目光在面前整齐排列的颜料色块上滑过,又落到隔壁唯一一只红色里衬双层木盒上,来回指了指:“块状和管状,它们……有什么区别?” 这次,榆溪笑意更深了些,像是百战百胜的将军看见自己最心爱战马时目露的欢喜。 “那是老荷兰油画168色,同样是全球限量100套,”她补充道,“水彩同样有管状,扩散性好些,只不过消耗更快,和块状比起来……” 孟知许转了下眸子,落在她脸上。 女孩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侃侃而谈,后方展品灯光晕落在她披散的栗棕色微卷长发上,散成边缘模糊的光晕,有种毛茸茸的娇俏感,更何况她本就拥有一张格外出众的容颜,此时露出的真心实意的笑容更显灵动美丽。 此时他好像有点能明白,为什么身边男生们经常把她挂嘴边了。 “大概就是这样,至于选哪个,你自己决定吧。” 榆溪一口气说完,才发现他像是进入轻微的凝滞状态,那双桃花眼弧度圆润,定定地看着她,干净明晰的瞳孔落满展示灯的亮白光点,比星辰还明亮。 都说桃花眼看狗都深情,果然如此。 榆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像是终于回神:“嗯……好。” 孟知许最终选择了编号57的那套老荷兰168色块水彩,超过一定价位的画材,Beaux-arts可以直接送货上门。 送佛送到西,榆溪一路陪他去一楼收银台结账并留好信息。 最后,榆溪温馨提示:“那个……如果可以的话,再送你表妹一副耳机更搭哦。” 加上一副好耳机的总价格,仍在孟知许预算之内。 孟知许果然面露不解。 “在我们看来,给美术生送颜料,相当于给驴套上拉磨工具,当然没有说送颜料不好的意思……”榆溪组织了下语言,“我们画画时,听歌点能获得灵感,也能安抚下情绪。” 不然画得烦躁的时候要暴起打人了。 当然,这句话放在心里就好。 孟知许懂了,随即虚心向她请教是否有合适的耳机推荐。 榆溪不吝帮他,说了几款个人比较喜欢的款式。 孟知许拿手机一一记下,等做完这一切,他温文尔雅又面带歉意地向她道谢,像是哄小朋友的温柔语调:“榆溪同学,是不是耽搁你时间了?今天多亏你了。” 原以为“温润如玉”这个词是对孟知许外在形象的褒奖,今天她才知道,这是对他整个人的综述。 榆溪不在意地眨眨眼:“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扯平啦。” “举手之劳,不算什么,”他浅浅地勾了下嘴角,“你是不是也要买东西?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榆溪今晚来这儿,本就是打算趁着专业课开始前采买齐全画材的。其实这些东西家里有成套成堆,但架不住这儿离学校近又齐全,还能享受采购的快乐,于是她几乎什么都没带。 最近陆陆续续买了一大部分,今天还剩下颜料、画布和松节油没买。 她听孟知许这么说,也不扭捏:“我可能买得比较多,你不着急回去的话,就麻烦你帮我拿一些。” “乐意之至。” 轮到榆溪,就很快了。她对常用的画材和这家店都熟悉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选完结账,孟知许亦步亦趋地推着购物车,心甘情愿当她的小尾巴。 离开Beaux-arts时,孟知许包揽了一个大而沉的塑料袋,榆溪只拿了个小臂长的方形木质画框。 她有点不好意思,孟知许则道没事,轻而易举单手拎着陪她走回学校。 好在步行也就十来分钟,到了学校,孟知许将她送到宿舍楼下,他不方便再往宿舍小径里进,站在路口将塑料袋递给她,见她自己拎起来没问题才离开。 榆溪站在离宿舍楼几米远的路边,凝视了十数秒孟知许的背影,才若有所思地朝宿舍方向走。 她今晚一直闻到他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熟悉香味,像草木散发出清清泠泠的味道…… 还不等脑袋继续抽丝剥茧,耳边骤然传来破风声和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手臂被用力拽住。 “榆溪,你大晚上干嘛去了?!” 拎着画框的手臂骤然一紧,榆溪被迫向后转了半圈与来人对上视线。 来人眉头紧蹙,目光此时紧紧锁定在她身上,幽深黑瞳中一浪浪翻涌的情绪在看见她后逐渐消弭。 榆溪眨眨眼,脑内的弦一时有些接不上。 快速扫视一眼。 这一下,有些呆住。 江驰正躬身跨坐在自行车上,长腿斜支在地面,一手紧拉住她没放。此时他身下那辆如暗夜幽灵的纯黑色自行车,远比他本人瞩目。 车身重要位置使用钛合金3D打印和碳纤维管材制作而成,银灰色阿斯顿马丁logo低调内敛刻印在头管和后叉,存在感却十足。 这车是江驰满18岁时亲自飞英国选配的,又耗费不少时间才漂洋过海到身边。由阿斯顿马丁和英国自行车品牌J. Laverack联合打造,除仅有的几台成品展示车外,皆需客户定制,号称“世界上最定制化、最先进、设计最精细的公路自行车”,每辆皆有独属于自己的编号。 江驰竟带来了学校! 细微痛感慢半拍传来,榆溪眉头一颦,下意识想抚上手臂,但两手都沉甸甸的东西阻碍了动作。 江驰见状手指蜷了蜷,眸中闪过懊恼,飞快收力放开她。 手腕处灼热濡湿的触感消失,没了束缚,榆溪先将两手拎着的东西一齐放到脚边。 直起身后,她的目光钝钝地落在江驰身上。 他哪里有半点平日里随性散漫模样,那头平日里爽利的碎发此时汗湿打绺耷拉着,宽松的纯黑无袖T也贴在身上,一块块深色痕迹在布料上晕开,胸膛更是剧烈起伏着。 榆溪心里一紧:“怎么了?受伤了?” 江驰声带因长时间紧绷而干涩,濡湿后一阵刺痛,开口自带几分哑意:“手机为什么关机?” 见不是他受伤,榆溪放下心来。 摸出手机按几下,果然毫无反应。 预料之中。 晚上出门前才发现手机电量极低,但她着急出门,也不是个有电量焦虑的人,便想着画材店不远快去快回,哪知碰上孟知许耽搁了好一会儿。 好在手机还算给力,最后的1%兢兢业业工作到她结完账。 “没电关机了,”榆溪晃了晃黢黑的屏幕示意,“出什么事了?” 江驰狂跳的心脏这才逐渐回落,深吸一口气平复急促的喘息:“没事,你去哪儿了?” 两人就站在路边,时间虽有点晚,但往来的人还是有的。 这里显然太打眼,榆溪立刻指了指江驰侧后方:“去那边说。” 两人几步挪到树下阴影里,榆溪言简意赅总结完今晚的行踪,只是隐去了孟知许的存在。 只是这样?江驰随手将粘在皮肤上的衣料扯开,又撸了把湿漉漉的睫毛,那双水洗一样明亮的眸子藏满了虚惊一场的庆幸、感激。 她极少出现打不通电话的情况,尽管知道她平日的活动范围就在学校及附近,却还是止不住心脏发紧。 担心她遭遇意外,更担心她遇到什么不敢想的事…… 止不住的焦躁中,江驰极力劝慰自己,这个点她应该在学校,他应该先过来找找。 可骑车冲出去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栋楼哪间寝室…… 脚踏迟滞一瞬后又飞转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 他可以一栋栋宿管室问过去…… 是他疏忽,他应该一开始就掌握这些信息。 好在老天垂怜,让他刚赶过来就碰到了人。 “你怎么突然过来……” 路灯昏黄的光从江驰背后照过来,尽管背着光,但不知道为什么,榆溪还是清晰看见了他鬓角的濡湿,汗珠滚落间,砸在胸前晕深的一小片衣料上。 榆溪从包里摸出纸巾递给他。 “雲姨打不通你的电话。”他接过纸胡乱擦了两下,绝口不提兵荒马乱的过程。 原来是妈妈找她。 榆溪便再也顾不上江驰,转身就想立刻冲回宿舍给她回电话。 可步子还没迈出去,手腕再次被拉住:“慌什么?” 他很克制,轻轻带了她一下,滚烫又略带潮湿的掌心下滑,若有似无圈住她的腕骨。 这次记得没弄痛人。 对上她莹润的双眼,江驰摸出手机直接拨给榆雲,又将温热的手机听筒贴到她耳畔。 电话接通。 对面一贯的温柔优雅的人急切地叫了声“小驰”。 榆溪乖乖地叫了声“妈妈”,疾速复述了遍关机的缘由,对面很轻地松了口气。 “记得帮妈妈谢谢小驰。” “知道了妈妈。” 榆雲声线柔和地关心了她的学校生活,随后问:“中秋假期妈妈去学校接你还是让司机去?” 即将到来的见面让人心情愉悦。 “让司机来就好。” 江驰一脚踩在脚踏板,另一只脚轻点在地,像是等得无聊了,干脆将手肘撑在车把手上,俯身支颌看榆溪听电话。 要是衡飞文在,肯定要惊呼他现在这模样像一条一眼不眨等待主人办事的小狗。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电话挂断。 榆溪将手机还给江驰,他支起上半身接过手机,冷不丁来了句:“你舍友电话给我。” “?” “万一哪天我……”他顿了下,又神色自然地接下去,“万一雲姨再找不到你,我可以给她们打电话。” 他搬出榆雲,榆溪张张嘴,反驳不了。 她确实没办法保证她的手机永远不会没电,万一榆雲又找不到她…… 但舍友的电话,她不能擅作主张,“我回去征求她们同意再发你。” 见她没有抗拒,江驰轻“嗯”了声。 “宿舍楼、宿舍房号也给我。” 榆溪依言给了他。 额前耷拉的头发扫得眼睫微痒,江驰抬手往脑后拨了下,黑如曜石的眸子审视了她几秒,像是漫不经心随口一问:“那个男的是谁?” 阿驰:没看清不认识但雷达狂响[愤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