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三角》 第1章 校花 季桃站在J大东门口等邹巡的时候,停在路边一辆宾利冲她滴了两声,还没等车里的人探出身,季桃扭头走开。 她后悔出来早了,又把见面地点选在东门:J大东门斜对面,一条马路之隔,是所音乐学院,学校里美女众多,一到周末,校门前马路边上就停满了豪车,有些车停不下或不好调头,就停在他们J大门前,惹得出入的理工学子们又是鄙夷又是艳羡。 今天才周三,不过已是期末,大概有些人考完一门,准备出去放松或庆祝。 季桃觉得自己最有资格“放松”,今天下午,她圆满通过了毕业答辩。她学建筑,要念五年。五年呀,终于毕业了,可不该好好轻松轻松。 所以,关掉PPT,走出教室,头一件事就是给邹巡发语音,说“晚上庆祝一下。”邹巡马上回了一个呲牙笑:好。给你开香槟。 “我要吃麻辣烫。你下班直接去东门。”她还是用语音。 想象邹巡的手机在工位上一震,想象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她得意洋洋的声音,想象他无可奈何地嘀咕:“又是麻辣烫。” 邹巡五点下班,乘地铁,再走一段,六点应该能到。差不多还有十五分钟吧,季桃心里高兴,倒不介意等十来分钟,可刚才滴她的宾利什么意思,该不会当她故意站那儿?——你前头还有辆揽胜呢,我就不能是看它?你比它贵,我也看它。 这样想着,季桃已经走出十几步,立住,回头一看,宾利车上下来那人瞧着面熟。对方单手插兜,一面摘掉墨镜挂在领口,一面晃晃悠悠迎着她走来。 原来是窦意鸣,真没想到他还开宾利。上次见他,是辆保时捷超跑,富家子嘛,换车不稀奇,这回大概是奉女朋友之令吧。奶油白宾利,还挺好看。 “你换——”季桃不想显出对他的车有什么印象,笑着改口,“音乐学院还没下课啊,这回是声乐还是器乐?” 窦意鸣笑呵呵答:“真不是,就咱们学校的。袁楚欣,认不认识?经管学院的,开学大二,她那届的校花。” 名字季桃确实听过,但至今没见过其人,近两年她忙着实习、毕设等事,泡在校区的时间不多,对学妹们可不太了解。 不过,窦意鸣也不看看自己,毕业两年,二十四五了,又去骗大二的小妹妹? 季桃正要笑他,又听窦意鸣说:“逗你的,袁楚欣是我一个哥们的女朋友,别误会别误会。” 逗我干嘛,我吃你逗?季桃更要笑。 “她最多像个小明星,那哥们没见过世面。”窦意鸣晃晃留侧背发型的脑袋,“你不一样,你是艺术家。要我说,咱们学校这几年,除了你,就没出过真正的校花。” 窦意鸣吹捧人真够麻的。当然听了挺高兴,但季桃摆手说:“得了吧,美女年年有。”并非假谦虚——刚上大一不久,她听闻有人评她是“校花”之一,还好奇另几个是谁、什么模样,如今早就不放在心上了。马上毕业,谁还在乎那些事?想到可能如她当年的学妹,她颇有一种江湖前辈的大度、宽容。 窦意鸣正色说:“我其实是等你,正想着你呢,你就出来了。” “我有男朋友了。”季桃又一次认真告诉他。 “我知道,不就是男朋友嘛,没领证吧?没领就没关系,我等你,要是和他分手了,来找我。为了你,我甘作备胎。”窦意鸣豪迈地说。 季桃一点儿都不信他的话,她也不需要备胎。可是,经窦意鸣这一提,她猛然想起,原本只想谈一场校园恋爱,毕业就分手,怎么把这事忘干净了? “怎么样,考虑一下吧?”窦意鸣见她不吭声,嬉皮笑脸地说。 “想不想见见,我男朋友马上就来了。”季桃笑道。 “什么人呀,这么大谱,让你等他?”窦意鸣夸张地叫唤。 季桃不愠不恼:“他上班了,谁像你这么有福,天天放假。” “他在哪儿高就?” 季桃说出公司名字。是家做智能VR产品的公司,成立不到五年,一年前在纳斯达克上市,窦意鸣说不定听过。这家公司一般只招顶尖学校的毕业生,邹巡研究生还没毕业,但他原先在另一家公司上班时与他们合作过,人家主动挖他去,破格让他做个“编外”实习员工,等毕业就转正。他可不是依靠父母的草包。季桃心想。 可惜,对牛弹琴。窦意鸣没有露出肃然起敬的表情,他说:“伏线科技,知道,我认识他们老板。” 季桃目光清亮,看着他,窦意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是我妈认识。” “你家不是做钢材生意吗?” “那是我爸,我妈和他离了之后,转行搞医用设备了,沾点儿高科技。” 季桃羡慕窦意鸣能把父母离婚说得这么轻松,对他来说,可能还是好事——双份的零花钱。 窦意鸣嘿嘿笑了笑:“想打听点内部消息不?我妈前几天刚和他们那什么刘总吃过饭。” “怎么了,你妈想把你塞进去?” “不不,干不了,咱有自知之明。”窦意鸣说,仿佛有点害臊,又说,“其实今天就是等我妈,她来学校办点事,非要我跟着来,我不想进去,不过想着可能能碰见你,你看果然,巧不巧?” 季桃听说过窦意鸣的母亲,她就是J大毕业的,所以把儿子也弄来念书。可惜,窦意鸣获得学位两年了,对于他那“能源经济”专业,大概不比六年前知道的更多。 原来窦意鸣是给妈妈当司机,难怪开了样子保守的车。 “那你快回车上吧。”季桃一笑,她可不愿被窦意鸣的母亲看见。 晚了。“意鸣——”一位女士走来。 季桃先认出了她的衣服。下午答辩完经过综合楼门口时,对面走来几个人,中间的女士穿着件米黄和浆果色间隔的竖条纹连衣裙,裙子漂亮,看得出是高级品牌,季桃不禁多瞧了两眼,再一看旁边是邹巡的导师项教授,几人边说话边往综合楼拐去了。当时她以为那位端庄优雅的女士是新来的老师,因为听到他们在聊“实验室”。 原来是窦意鸣的妈妈,看着可真年轻。 窦意鸣大大方方介绍:“季桃,学妹,建筑系的。冯女士,我母上大人。” 两名女性互相微笑,季桃掩住惊讶,说:“阿姨好。” 怪不得像教授,原来是企业家。冯女士妆容干练、知性,眉毛画得稍稍平直,涂豆沙色唇膏,不管做教授还是企业家,肯定都是新锐派。——想必她当年,才是当之无愧的校花吧。 不过女强人到底是严厉的,季桃感觉出对方眼底冰冷的审视。今天为了答辩,她规规矩矩穿了件衬衫裙,裙长在膝盖下一寸,大概不至于让冯女士挑眼。挑眼也不怕,季桃在心里暗笑,我又不是你儿子的女朋友。 可是,窦意鸣似乎觉得她特别拿得出手,滔滔不绝地向母亲说:“季桃学习好,哪一门课都没下过九十五,刚毕业,优秀毕业生……” 季桃实在尴尬,正要打断窦意鸣脱身,恰好,看见了邹巡。 邹巡走路也喜欢单手插裤兜,但和窦意鸣完全两个味道,瞧见季桃,他把手拿出来,冲她摇了摇。 “我男朋友来了。”季桃轻声道歉。闻言,窦意鸣立即扭头望去,冯女士跟着也转过头。 季桃不及告辞,只好和他们一起看着几步之外挺拔的身影,她心里再一次感到奇怪的激动:邹巡穿着条卡其布裤子,烟灰T恤,T恤胸前有只大椰子,椰子上方围着半圈鲜黄的字母。衣服全是她为他挑选的,当然好看;而且不贵,一身才三百,和他肩上挂的亮蓝阿迪一个价钱。这六百块在他身上真是值了,特别好看。邹巡走过来,鲜衣怒马,剑胆琴心——只有这几个字可以形容。 季桃甚至感觉冯女士都被“震”了一下。当然,肯定是夸张了,季桃笑自己。邹巡还不至于说帅得真能够惊天地泣鬼神,不过,他就是说不出的好看,无论何时何处,他都是人群中最耀目的一个。 走近时,邹巡不失礼貌地看了窦意鸣母子二人一眼,立即站到季桃身边,伸手抚住她肩膀。 窦意鸣的脸变了变,季桃知道,他心里是服了,但依他的性子,大概还要在嘴上找个补。窦意鸣嘴巴刚要动,他妈妈先开了口。 “季桃同学,”冯女士郑重又亲热地说,“窦意鸣不争气,有你给他做个榜样就好了。来家里玩啊,”她微笑着朝邹巡一望,又转过脸面对季桃,“请你男朋友一起来,大家热闹。” 季桃和邹巡并立着,看他们上了白色宾利。 “又是一个追你的?”邹巡问季桃。 这次语气不一样,虽然掩盖得很好,季桃还是听出来了,他当真有几分疑惑。 可能是那辆宾利,而且,还有对方的母亲在场。难怪邹巡要警觉。 季桃暗自里想过,真要把追她的人挨个排,窦意鸣确实能排最前头几个。首先,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富家公子,起码在她见过的少爷中,窦意鸣是最富的;其次,窦意鸣追她也算是认真,至少以风流阔少今日东明日西的脾性来讲,他称得上认真;再次,窦意鸣性格好,从不死缠烂打,也从不趾高气昂,不管给他什么脸色,他总拿一副笑脸回应;何况,他长得还不讨厌——瘦身板,白白净净,看着略有点油,但不过分。 因为这些缘故,她始终留着窦意鸣的电话和各种社交账号,偶尔也回复他一半句。 季桃看看邹巡。惹他吃些小醋,为两人感情加点别样滋味,她最拿手了。可今天,她不愿邹巡胡思乱想。 她假装不开心:“什么叫‘又‘?和你在一起后,根本没人敢追我,都知难而退了。” “他之前追过你?”邹巡追问。 “好久以前。我大一那会儿吧,他比我高两级,已经毕业了。”季桃重重说那个“好久”。意思是早在她认识邹巡之前了,陈芝麻烂谷子,谁愿意再提。 “大一的时候?”邹巡声音不太高兴,果然,他又问,“你认识他妈妈?” “今天第一次碰见。你没来之前,他妈妈眼神可凶了,等发现我有男朋友,才那么热情。——所以,你着急什么,人家根本看不上我。” 刚说完,季桃一转念,不对,妈妈对她“凶”,不正说明做儿子的“痴情”吗,赶紧打岔:“你不知道,特别巧,我答辩完出来正好看见你们导师和他妈妈说话,我听见说实验室,还以为新来的老师呢,要是她当老师,上课的人肯定超多。” “估计是谈赞助吧,为我们导师那个创意实验室。” 创意实验室的事季桃知道,邹巡也参与了策划,不过学校只能拨一半经费,其余要教授自己想办法。 看来实验室能马上建起来了,季桃以为邹巡会高兴,可他似乎不大愿意多说。 “答辩很顺利吧?”他问。 全部架空。学校、城市字母是随便挑的,请不要对号入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校花 第2章 女主角 冷气开得很足,季桃裹在纱布凉被中,舒服地翻了个身,脚向旁边伸了伸,又一探,奇怪,床怎么变大了? 对了,她不在宿舍,是在邹巡这儿。 邹巡已经起床了,季桃翻个身,滚到他躺过的位置。 卧室门没关严,隐约听到邹巡在客厅走动。 不仅走动,还有说话:“我肯定要和她结婚。” 话音不大,但“结婚”二字令季桃一下张大眼睛,又赶快闭上,支起耳朵去听。邹巡的声音时响时止,间隔着,一句句传来:“没有,我还没问,过几天。对,刚毕业,太早了,可能不愿意。她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忽地提高声音,“和钱没关系,就是她还小。你们别操心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麻烦,到时都能处理好。” “哥哥怎样?”他转了个话题。 邹巡的父母催他快点结婚? 季桃全醒了,但她还继续装睡。几分钟后,邹巡走进房间,把她挂在床沿的小腿轻轻向里放了放。 季桃转转头,眼睛在发丝下睁开,嘟嘟哝哝问:“几点了?” “七点三十九。”邹巡说时间总是很精确。 “你上班去?” 邹巡俯身,拨开头发,带着剃须水味道的嘴唇压在她脸上。“要不在家陪你?” “快去吧,我等下还去排演呢。” 邹巡嘴唇又重重压了几下,“早餐在桌上,凉了你再热热。” 听见大门关严,季桃呆呆望着天花板。 学校不允许本科生在外住宿,但到了临毕业一两年,学生们已经找到各种办法钻空子。季桃平时还算比较遵守规定,一般只有周末和假期在邹巡租的房子留宿,不过,昨晚…… 该怪麻辣烫。放那么多辣椒,大多数人都会嘶嘶抽气,模样狼狈,但季桃知道自己的样子绝不难看。辣椒让她面颊发红,眼睛湿润,嘴唇更是红乎乎的。不爱吃辣的邹巡甘心情愿陪着她,只吃一点儿,他的眼角就红了,干脆看她吃,过一会儿,眼角的红色弥漫开,一直漫到耳根,他的耳朵也红了。 季桃和邹巡的初吻,就发生在一次麻辣烫之后。吃饭时,邹巡不说话,愣愣瞧着她,饭后,在林荫路上散步,邹巡还是不说话,走到尽头时,忽地把季桃拉到一棵树下,转身抱住她。 麻辣烫到底不大健康,而且,也不便宜,于是,季桃大部分时候老老实实在食堂吃饭,只有需要“庆祝”时,才去吃次麻辣烫。 昨天,吃完饭还不想分开,何况下周话剧社团毕业演出,她得练戏,邹巡这儿比宿舍方便走位。练完天晚了,邹巡不放她回去。 “你不是说庆祝一下?”他说。 初吻时,他还笨笨拙拙的,现在,则是“他真会”了。季桃全身发热,被子却向身上裹了裹。 谁知怎地又睡着了。九点钟,季桃才从床上跳下来,今天还有排演。 她快速洗脸刷牙。邹巡租的这间两居室里有百分之二十的物品是她的,但从视觉上,足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面积。季桃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整洁的女生,可她总爱把邹巡的屋子搞得乱乱的,乱七八糟中只有一点秩序——她的牙刷和他的并立在一起。 邹巡整洁,但不介意她散乱。他只管催她正式搬过来。 他说:“你只要说一声,我去搬,你什么都不用管。” 他还说:“不要紧的东西就扔了,别心疼,给你买新的。” 这么爱她的纯情的程序员,她怎么能和他分手? 可是,怎么办?谁能想到邹巡已经在考虑结婚! 季桃赶去礼堂。 大一时她便加入了学校的话剧社团,参演过两三出戏,不过那时她是新人,总是自觉挑选配角,到了大三才演过一回女主,大四大五,新鲜劲过去,忙着学业,忙着恋爱,忙着实习找工作,参加社团活动便少了。大五第二学期,社团老师给她打电话,请她演《日出》中的陈白露。 季桃很兴奋。这次是毕业演出,规模和意义都不同一般;而且,是陈白露呀,不单是女主角,是主角,真正的主角,剧中男角色没有一个可以匹敌的。最重要的是,季桃喜欢陈白露,她认为自己能够演好。 听到这件事头一晚,邹巡就读了《日出》,第二天,季桃大言不惭问他:“你看我像不像陈白露?” 邹巡用务实的眼光打量她一会儿,说:“像。”可他又犹豫着说,“陈白露最后不是……” “我们这个是《日出》新编,Happy ending,陈白露最后和方达生在一起了。” 邹巡笑起来:“那就好,我坐前排看。” 距演出还有最后一周,天天都要排演,不得请假。不过导演对季桃的表现挺满意了,私下跟她说,要是有事,晚到一会儿不要紧。 有事的时候季桃都尽量准时,今天没事,反而晚了。走进礼堂,看见导演吴老师冲她走来,季桃做好了挨批的准备。吴老师把她堵在过道,说:“王云婷有事必须请假,演不了翠喜了。要不你替她?” 季桃一愣:“我没背过翠喜的台词啊。” 吴老师笑着说:“这不是问题,你这么聪明,记几句台词算什么?你今天就回去背几遍,明天我们排。” 季桃有点儿动心,以前她还分饰过三个小角色呢,陈白露的词她很熟了,再加一个翠喜,或许真可以,既然老师信任…… “可是,”她想起一件事,“陈白露和翠喜的戏是连着两幕,中间要换妆来不及吧,总不能只换衣服?” 吴老师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来演翠喜,陈白露让别人演。” 谁?季桃想问,却没张开口,她瞪着吴老师,没等到解释,不自觉向舞台望去,这才发现,在客厅布景的舞台中央,站着个女生,新来的女生——新的陈白露。 吴老师将季桃往一旁拉了拉,向台上努努嘴,悄声说:“大一的,进社团有一年了,我想着培养几个新人嘛,别你一走,没人能演了。” “她都没排过。” “她背过台词了,还有几天,来得及。” “怎么不让她演翠喜?”季桃问。 “翠喜的戏难演,前后变化大,她演不出那个味。” 在她们改编的戏中,翠喜这个原先近乎麻木的妓女因为对“小东西”深深同情,愤起反抗,并且成功救出了“小东西”,戏份确实不少。但是,翠喜不是陈白露,不是主角。 季桃说:“我也演不出那个味,我只能演陈白露。” “肯定可以,你都演了几年了嘛。” “要不然,我们现在来演,老师你觉得谁好,就挑谁。” 对,各凭业务。假如台上那个也把人艺老师们的表演看过几十遍倒背如流,假如她也每天几个小时对着镜子琢磨表情练台词,假如她演得更好,季桃没话说,还要给她鼓掌。 吴老师皱着愁眉:“我就是给你们排个戏,有些事也不是我一个就能决定的。 ” 这时,台上的“陈白露”开口了:“不是光靠长相就能演陈白露,得有那个气质。陈白露高雅,翠喜粗俗,谁像就谁演,对不对?”她的声音高,嗓子亮,至少这几句话说得是字正腔圆,从麦克风中清晰地传出来。 季桃看过去,说话的人瘦瘦高高,长得挺漂亮,眼睛又大又黑,不过也可能是眼影。远远的,季桃看见对方的尖下巴一抬,一双大黑眼睛向她瞪着。 季桃想冲上去,吴老师拉住她:“季桃,算了,算了。你马上走上社会了,将来事情还多呢,每个都计较,计较不过来。” 其他演员,平时和季桃搭戏常常夸赞她,昨天还一起有说有笑的,此时都呆呆站着,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 季桃泄了气:“正好,我那天也有事,本来正发愁安排不过来,我不用演了刚好。对不起,翠喜的演员请老师另找吧。” 不等回答,季桃快步走出礼堂。 三个舍友都不在,宿舍这时候空无一人,刚好,季桃不想说话,抱膝坐在床上。 演出是周五下午三点,邹巡本来是要上班,但他说可以请假。 “都等不及了。”他说。他还要坐在前排呢。 邹巡一冲动,大概会找老师据理力争,可是又能改变什么?她不愿邹巡看她狼狈、失望,不愿邹巡为她难过。 她想,编个什么借口骗过邹巡,就说她不想演了,或者,有什么能让嗓子变哑的东西? 突然,她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季桃心一跳,拿起来看却是窦意鸣。他发来两句话:“我妈夸你呢,她从来不夸人,咱俩有戏。什么时候分手,我等着。” 要在平时,季桃删掉不理就算了,但今天,她要把窦意鸣狠狠拉黑。她的手指点上去,停住,停了两秒,拨通窦意鸣:“你少来烦人,要是再——” “哎哎哎,别急别急别急,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窦意鸣一迭声叫唤,“我没别的意思,你好好的就行……” “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真分手了?”半晌,窦意鸣小心翼翼问。 “没有!”季桃狠狠地说,“我烦是因为他们不要我演陈白露,陈白露换给别人,让我演翠喜。” “什么陈白露?翠喜?”窦意鸣摸不着头脑。 “话剧社团要演的戏,曹禺的日出,你没听过?民国的事,陈白露和翠喜是里面的人物。”季桃不耐地解释。 “我明白了,陈白露是大小姐,翠喜是个丫环对吧。怎么能让你演丫环呢,谁定的演员,瞎了他的狗眼!”窦意鸣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纵是季桃正难受,听见他瞎扯也差点笑出声,她没纠正窦意鸣,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窦意鸣还在继续说:“你放心你放心,谁敢不让你演陈白露,我让他这场戏都演不成!你看着,最后你要不是陈白露,我不姓窦!” 这会儿季桃心情好多了,连忙说:“你可别乱来,我就是说说,不用你管。这可能是领导的意思,怪不得老师,她够难办了。我已经和她说了,哪个我都不演,还有别人呢,那么多演员,都排了好久了。你别捣乱,这可是毕业演出,就这最后一次……”“毕业”二字令季桃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 窦意鸣声音严肃起来:“不会乱来,我还能炸了学校礼堂?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真有心演戏,还不得红得发紫?社团那个破戏,咱不稀罕演。” 和窦意鸣通完话,季桃心平气和多了,正要收拾收拾东西,响起来电铃声。 她的姑姑。 季桃的心掉进了冰窖里。不是姑姑,是姑姑可能说出的消息。 第3章 钱的考虑 “小桃,忙着没?” “不忙,姑姑。怎么了?” “没事没事,都好着呢。”姑姑急忙说。 好几年了,季桃和姑姑创建并熟悉了这种对话。“都好着”意思是:爷爷奶奶身体还行,心情上至少也没变得更差;那个一方不会主动提起,另一方不得不提时、小声咕哝一句“你爸爸”的人,仍在正常服刑。 “什么时候上班,还回来一趟吗?”姑姑问。 “不回了,七月二十就去上班了,学校这边还有些事,来不及回去。”季桃只在寒假回舅舅家,年初三去探望爷爷奶奶。几个暑假,她在外面不停打工,没回过家乡。 寒暄几句,姑姑说:“我是来问问你,小萱想申请助学贷款,我怕她被骗了,你懂不懂啊?” 小萱是姑姑家的表妹,在外地上大一。姑姑家不富裕,因为要照顾爷爷奶奶,姑姑没法好好上班,全靠姑夫一人以及爷爷奶奶的一点儿退休金,爷爷奶奶的积蓄,大概全赔给受害人一家了。 对爸爸的“养育之恩”要不要报,季桃有明确的想法,但是,她不能忍心对爷爷奶奶不闻不问。小时候,她和他们生活过几年,童年的快乐她还记得很清楚。 姑姑缺钱就是爷爷奶奶缺,不能不管。 季桃说:“我也不太懂,反正不要办贷款吧。只是学费生活费的话,我这里有钱。我先转给她一万,下个月再转些。” “不不,姑姑不是问你要钱。就是问问看怎么一回事,几万块还拿得出……” “不是,姑姑,我马上上班就能领工资,我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 季桃好容易说服姑姑暂且接受。挂掉电话,她联系上表妹,转了钱,向后倒在床上。 真奇怪,昨天竟会为完成答辩高兴,怎么不想想,毕业了,再没有“上学”可做借口和庇护,很多问题会排山倒海而来。 不光有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上大学前几年,她一直住舅舅家,这份情难道不还? 还有妈妈。虽然妈妈嘴上不说,但她在澳大利亚肯定不容易。刚出去时她干导游,带了几年团,后来进了一家图书出版公司,妈妈喜欢这份工作,也算是做回了“本行”,其实出版业辛苦程度并不比导游低:手里没有大作家资源,只能不断发掘新人,想尽办法策划畅销书——中国人在澳洲“文化界”打拼的艰难可想而知。妈妈并不老,但也快五十了,以后该自己操心妈妈,不能再反过来让妈妈操心了。 妈妈不也说着玩似的对她推心置腹过吗:“季桃,你将来不一定非得结婚,假如要结,一定得有经济基础才行,可别被那种样子漂亮,又穷又多心眼的给骗了。” 邹巡算哪种人,长得好,穷?反正他肯定没太多心眼,至少,季桃相信,邹巡对自己是死心塌地的。 不是说,男人的钱花在哪儿,心就在哪儿?照这样看,邹巡的一颗心差不多全给她了。即便还只是实习员工,邹巡的薪水其实并不低,他又是生活简单的理工男,不抽烟不喝酒不赌球,不太在意穿着打扮,也就是付房租和买几件电子产品,本来是能剩下不少钱的,而且他之前还工作过几年,应该略有积蓄。但穷神总能找到法子上身——给你安排个女朋友吧,把钱花在女友身上,天下太平。 比如,女朋友回老家坐飞机,必须是商务舱,坐火车,坚持买一等座,她出门想乘地铁?不行,打车——“别在地底下被人乱挤,堵车的时候可以听歌玩游戏。” 比如,手机平板笔记本都给她买最新最好的——“你要画图,用破电脑太影响效率。” 比如,送她很贵的护肤品——“有用,你看你现在越来越漂亮了。”这就叫专攻薄弱的地方——都夸她变漂亮了,让她怎么狠下心说“不要”? 约会时吃呀玩呀的小花销不必一一列举,就算不约会,还不得给她买些零食、水果?——还不能只买一个人的,同舍室友都得兼顾到,这样,人家才会帮着说好话。 二十七八的邹巡,账户余额总是在小五位徘徊,该怪谁呢? 有时,季桃甜蜜又苦恼,想说“别买了”,但无论她绕着弯推辞还是直接拒绝,邹巡都会不高兴。他不是那种嘴皮子厉害,总是振振有词的人,不高兴的时候尤其不爱说话——仿佛侠客赌气,不肯飞出宝刀。只是他目光锋锐的眼睛会陡然变得沉静,分明是自尊心受挫的样子。 “钱随时可以赚。”他就这一句话。虽没有说到明处,但藏在后面的意思季桃能够明白:女朋友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万一她在物质上受委屈,跑掉,找更有钱的男朋友,怎么办? 唉,假若她真的只看重物质,在碰到他之前,她早就有男朋友了。可是,能说她不看重物质吗?她的虚荣心重得很,要男朋友帅气、聪明、肯花钱……她什么都想要。 是啊,没有钱万万不行。财富这种东西,只能先拥有,再去满不在乎,她从来没拥有过,还想尝尝滋味呢。 那些以后再说,眼下,马上就毕业了,该如何? 季桃心乱如麻,今天早晨,邹巡和家人通电话时的几句话又响起在耳边。 其实,说邹巡“穷”,是和那些真正的富人比,在普通人当中,他家里条件应该算是还行的——从邹巡平时生活习惯看得出来。他有个亲哥哥,父母和哥哥都在美国——可能是哥哥定居后,把父母接去了,他的哥哥似乎挺能干。用邹巡的话说:“我爸妈和我哥在一块儿,他们懒得管我,也不让我管他们,有我哥呢。” 就只这些了。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愿意早早成家的,特别是谈校园恋爱,双方均心知肚明:若毕业后打算留在大城市打拼,结婚前且还有的考验呢,不急将对方家世打听那么细。她这边含含糊糊,邹巡也不怎么多讲。反正,她能感受出,邹巡在一个正常的中等家庭长大,他和父母的关系也是正常的,是不远不近,是刚刚好。 邹巡问过她,毕业后想不想去美国,她连忙摇头。不是不想去,关键她在美国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除非继续念书,念书的话,钱从哪里来,还是得依赖邹巡,那就要和他“定下来”。深层原因,她没有告诉邹巡,邹巡也不坚持,“反正搞软件,在哪儿都一样。”他大概也不想依靠哥哥和父母,他不喜欢依靠别人,哪怕是最亲的家人。 可是,从父母来说,肯定还是要操心儿子的终身大事,希望他在合适的年纪结婚,在无论国内国外的哪个城市安居乐业。这是很正常的想法。父母肯定还希望儿子找个家世清白、工作稳定、聪慧贤淑、会过日子的妻子,这也是很正常的想法。 问题是,她季桃哪一条够格? 他的父母大概在想:远隔重洋,别的忙都帮不上,只出个首付怕不够,或者凑足全款?这么多钱,在美国都能买套大house了,老大媳妇会不会多心? 不用谁多心,邹巡自己先一口回绝了。他做得对,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还要和父母扯上关系? 不过,是否接受经济帮助先不论,总不能连面都不见一回? 见面不易,可以先安排视频。想想看吧,季桃端端正正坐着,对着摄像头露出甜美的笑容。 “叔叔好,阿姨好,我……”——别说邹巡父母了,这一关,她自己给自己都过不了。 又想远了,季桃赶快把思绪拽回来。 事情很简单,她得和邹巡分手。原因也很简单——和钱无关,和家庭无关,和一切无关——她本来就只打算谈一场校园恋爱,毕业就分手。她只是有时把这件事忘了而已。 而现在,她想起来了,而且,毕业了。 季桃望着窗下一棵树。 . 邹巡追季桃,也使过老一套招数——在女生宿舍楼下站桩。 这招看似没有技术含量,实则要求男生有强大的心理素质,或者说,有很厚的脸皮,因为站在那儿,要遭所有出入的女生们斜眼打量、捂嘴窃笑、背后议论。 季桃就被好几人站过桩,他们大多是厚脸皮,季桃都觉得丢人,他们还巍然不动,有几回甚至堵得季桃不敢出门,只好请舍友替她买饭。 直到看见邹巡,季桃对这一行为的印象完全改观了。邹巡是有史以来在八号宿舍楼下站过的最帅的人。 每回季桃从窗户看见他,便急速冲下楼,还要假装惊讶:“你怎么在这儿?”邹巡则答:“我刚路过。你去哪儿?正好,一起去。” 不过那是后来了,最开始一次,季桃不知邹巡是等自己。她出了宿舍,看见邹巡,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就在这几秒当中,她已经对邹巡等的那个人生出嫉妒之心。 走出几步,她回头又望一眼。邹巡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不过方向变了,原本他面朝宿舍楼,现在,面朝着她。 一瞬间,难遏的**在她胸中张牙舞爪:她真切地感到容貌是武器,希望自己披坚执锐,能够攻城掠池——她要肆无忌惮把这个帅哥勾搭走。 不过,季桃没动。她马上满二十一岁了,分得清想象和现实,猜得到冲动的后果。 但她也没能马上离开。二十岁只有一次呀。 在她犹豫间,邹巡向她走来了。“季桃。”他叫她的名字,走到面前,说,“我叫邹巡,巡逻的巡。”他认真报了自己的名字,“我刚来,想先熟悉一下,韩老师说你能带我在学校里转转。” 季桃疑惑地看着对面的人,他不可能是新生。当然,肯定不是来上大一的,现在高考成绩都还没出呢。他也不像个研一新生,季桃下这个结论并不是说他不年轻了,他年轻明亮得像春天一样。主要是他身上有种沉稳劲儿,和校园里能见到的、不管脸上有没有青春痘的男生都不同——那天不久后,季桃知道他二十五岁,工作几年再读研的——当时,她只是不由有点儿畏缩,没能把自己的疑问一下子问出来。 季桃不发一言,看着他。 邹巡解释说:“项教授是我的导师,让我从这个假期就开始做课题,所以我提前来了。” 季桃立即明白了,他的确是准备念研究生。项教授是计算机某领域的专家,也是韩老师的丈夫。韩老师干的是行政岗,先前组织学校的迎新送旧工作,找过季桃一回,大概听见丈夫学生的诉求,又想到了她。 在那双黑眼睛的注视下,季桃有几分慌乱:“我没接到韩老师电话,你等了好久了?” “没多久。”邹巡笑笑,“我存了你的电话,但我怕打扰你。我等一会儿不要紧。” “我存了你的电话。”——这几个字多好听。 . 电话铃声响起,是社团吴老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钱的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