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 第1章 回家 十二月的风,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天色阴沉得像一块用了很久、忘了清洗的抹布,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蒋佳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围巾是米白色的,她妈用了几斤毛线,熬了整整三个大夜才织成,厚实得有些过分,缠绕在脖子上,像套了个温暖的枷锁。她怀里抱着几本刚买的参考书,沉甸甸的,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似乎还能感觉到它们坚硬的棱角。高三就是这样的,连呼吸的空气里,都仿佛漂浮着油墨和焦虑混合的味道。她刚从书店出来,准备穿过两条街去公交车站。 这条街平时不算热闹,今天却有些异样。街角那边,垃圾桶旁边,围了一小圈人。呵斥声、□□碰撞的闷响,还有粗重的喘息,混杂在凛冽的空气里,传递出一种不祥的信号。 是在打架。 蒋佳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立刻迟疑了。她对这种少年人荷尔蒙过剩引发的冲突,向来是敬而远之的。那不是她的世界,她也理解不了那种用拳头解决问题的逻辑。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只想做个沉默的过客,尽快从这片是非之地的边缘溜过去。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喜欢在这种时候,漫不经心地伸一下脚绊你一下。 就在她几乎要成功穿过人群外围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战圈中心似乎爆发了更激烈的冲突,一个人影被猛地推搡出来,踉跄着,像一颗失控的保龄球,直直地撞向了她抱书的手臂。 “啊!” 蒋佳惊呼一声,手臂一阵酸麻,怀里的参考书再也抱不住,“哗啦”一声,全散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几本书甚至滑出去了老远,封面蹭上了灰黑的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脑子空白了一瞬,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去捡书,更大的麻烦来了。那股撞过来的力道,不仅撞掉了她的书,也扯松了她精心缠绕的围巾。那条厚实的、米白色的、带着妈妈手心温度的围巾,像一片突然被惊起的、笨拙的鸟儿,脱离开她的脖颈,被一阵恰巧吹过的冷风卷着,飘飘悠悠,打着旋儿,竟不偏不倚地,落向了那群正在扭打的人影中间,软塌塌地掉在了一个人的脚边。 蒋佳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那冷风灌了进去。那围巾! 她的视线死死追着那片白色,然后,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个踩住她围巾的人。 是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少年,背影看起来很高,有些瘦,但动作却异常狠戾。他正一拳挥向对面一个穿着夹克的人,动作又快又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围巾飘落在他脚边,他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眼角余光瞥见了那片突兀的白色,挥拳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但也就仅仅是那一瞬而已。下一秒,他脚下移动,那柔软的羊毛织物便被毫不留情地踩在了鞋底,很快,更多混乱的脚步跟上,白色迅速被污浊的鞋印覆盖。 “我的围巾!”蒋佳也顾不得害怕了,心疼和着急冲昏了头脑,她冲口而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这一声,像按下了某个暂停键。 打斗诡异地停顿了一瞬。几个挂彩的少年都喘着粗气,带着未褪的凶狠朝她看过来。那个踩着她围巾的少年也转过了头。 蒋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额角有块新鲜的青紫,正迅速肿起来。嘴角破了,渗出的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的头发被汗水和尘土弄得有些凌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但最让蒋佳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眼神。那里面是未褪尽的凶悍,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他的目光在蒋佳因着急和寒冷而发红的脸上停顿了或许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下移,看到了自己脚下那团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的白色。 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弯腰,一把将那团脏兮兮的围巾捞了起来,看也没看,像是随手扔掉什么垃圾一样,直接朝蒋佳扔了过来。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围巾带着尘土、汗渍,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陌生人的血腥气,砸进了蒋佳的怀里。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看去,米白色的底子上,沾满了清晰的灰黑色鞋印,边缘还蹭上了一点暗红,像是血。 “滚远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急促喘息,语气冲得像石头,砸得人生疼。 蒋佳抱着怀里脏污的围巾和刚刚匆忙捡起的、同样沾了灰的书,手指用力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抬起头,狠狠地瞪了那个少年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 背后的骂声和拳脚声似乎又响了起来,但她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和冷风刮过耳膜的呼啸。 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条面目全非的围巾,心里堵得厉害,又酸又涩。不仅仅是因为围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后怕。那个少年凶狠的眼神,嘴角刺目的血迹,连同他扔回围巾时那副极度不耐烦、仿佛她是个麻烦的样子,都清晰地、深刻地印在了她脑子里。 真倒霉。怎么会遇到这种人。混混。不良少年。她在心里给他贴上一个个标签,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消化刚才那短暂却冲击力极强的遭遇。 那条围巾,她妈后来用了很多办法,搓洗了很多遍,大部分的污渍总算去掉了,但总有些淡淡的印子顽固地留在了上面,尤其是那点暗红,像是渗进了纤维里,无论怎么洗,都留着一点模糊的痕迹。蒋佳后来还是继续戴着它,只是每次绕在脖子上,她总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个下午,那个街角,那个眼神凶狠的少年,和那阵夹杂着尘土与血腥气的冷风。 这件事,她记了很久。倒不是因为多么戏剧性,或者那个少年长得多么令人难忘——事实上,除了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和嘴角的血,她当时根本没敢仔细看他的长相。主要是心疼那条围巾,以及,那种初次面对**裸的、来自陌生世界的恶意时,所产生的、挥之不去的憋闷与不适。 她以为这只是高三平淡压抑生活里一个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被淹没在无尽的题海里。她甚至暗暗祈祷,再也不要遇到那个看起来就很麻烦的人。 那时候的蒋佳还不知道,命运有时候,就喜欢跟你开这种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它让你以为已经翻篇的人和事,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拐角,再次蛮横地闯进你的生活,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冤家路窄。 第2章 冤家路窄 时间滑过去几个月,冬末春初,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经变得有些不同。 蒋佳几乎要把那个打架的少年忘了。高三下学期开学,教室里乱哄哄的,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久别重逢的喧闹。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文具,听着前后桌交换寒假的见闻。 班主任领着个高个子男生走进来时,教室里的嘈杂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了过去,带着好奇。 “介绍一下,新转来的同学,年贺。” 蒋佳抬起头。 那一刻,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冤家路窄。 站在讲台上的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头发理得短而利落,脸上没有伤痕,平静无波。但他那双眼睛,还有眉骨清晰的轮廓,蒋佳认得。就是那个扔她围巾,还让她“滚远点”的人。 他简短的做了自我介绍,声音比记忆里少了几分沙哑和戾气,但依旧没什么温度。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排一个空位:“年贺,你先坐那里吧。” 年贺走下讲台,目光扫过教室。经过蒋佳这边时,似乎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了后排。 蒋佳默默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笔。心里有点烦。怎么跟这种人一个班。看他那天打架的样子,肯定不是善茬。这高三最后几个月,看来是清静不了了。 她的预感在最初几天似乎得到了印证。年贺话很少,独来独往,下课不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就是戴着耳机看向窗外。他身上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班上主动跟他搭话的人不多。 蒋佳尽量避免和他产生任何交集。连眼神接触都刻意避开。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高三的日子像绷紧的弦。就在这紧张的节奏中,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对于高三学生来说,这是最后一次集体放松的机会,班主任也难得地松了口,鼓励大家积极参与。 蒋佳体育不行,报了最简单的女子100米短跑和班级后勤。项目表贴出来那天,她听到后排有男生在议论。 “年贺,你肯定报三千米啊,这还用问?”体育委员的大嗓门很有辨识度。 “嗯。”是年贺一贯简洁的回应。 “牛逼!那就靠你给咱们班长脸了!” 蒋佳正低头整理错题本,笔尖顿了顿。三千米,听起来就很可怕。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年贺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被讨论的不是他。 运动会那天,秋高气爽,阳光很好。操场上是喧嚣的喇叭声、加油声和飞扬的彩旗。蒋佳的100米在第一天上午,毫无悬念地跑了小组最后一名。冲过终点时,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发烫,一半是累的,一半是臊的。 同组的女生友好地拍了拍她的肩表示安慰。她摆摆手,走到班级后勤点准备喝口水。 一瓶矿泉水递到了她面前。还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蒋佳抬头,年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他穿着简单的运动T恤和长裤,额发被风吹得微乱。 “谢谢。”她接过来,这次没有犹豫。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奔跑后的燥热。 “不用有压力。”年贺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混在周围的嘈杂里,几乎听不清。 蒋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安慰她刚才跑最后一名的事。她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我知道。你……三千米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哦,”蒋佳点点头,下意识地说,“那你加油。” 年贺看了她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下午,高三男子三千米即将开始。跑道旁围满了人,气氛比之前的项目都要热烈。年贺已经站在了起跑线上,做着简单的热身。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背心和短裤,露出流畅的手臂和小腿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 发令枪响,一群男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长跑一开始并不需要抢在最前头,年贺保持在第一梯队的中后位置,步伐稳定,呼吸均匀。 蒋佳和其他后勤同学一起,站在班级区域最前面。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跑道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圈,两圈……赛程过半,开始有人体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甚至有人退出了比赛。年贺依然保持着节奏,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一个,逐渐跑到了前三的位置。 阳光炙烤着塑胶跑道,空气仿佛都因为奔跑而灼热。蒋佳能看到他额头上、脖颈上亮晶晶的汗水,背心也湿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 最后一圈了。裁判摇响了铃铛。场边的加油声达到了顶点。排在第二的年贺开始加速,他与第一名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他的表情因为极度用力而显得有些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但眼神锐利,紧紧盯着前方的对手。 蒋佳感觉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微微出汗。她听到周围同学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年贺加油!”,她也忍不住跟着喊了出来,声音混在巨大的声浪里,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弯道,进入最后直道!年贺和第一名几乎并驾齐驱!两人的速度都提到了极限,拼尽全力冲向那根红色的终点线。 在撞线的一瞬间,年贺以一个极其微弱的优势,肩膀率先触及了彩带。 第一名! 班级区域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几个男生激动地冲进跑道,去迎接他们的英雄。 年贺在冲过终点后,又惯性地跑了几步,然后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像雨点一样滴落在跑道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被同学们围着,有人递水,有人帮他拍背。他接过水,没有立刻喝,只是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慢慢地喝着。 蒋佳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被簇拥着的侧影。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头发和肩膀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脸上没有什么得意洋洋的表情,依旧是平日的沉稳,只是眼角眉梢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松弛的疲惫感。 那一刻,蒋佳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难以接近的同桌,身上有一种很坚实、很可靠的东西。像山,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却蕴含着力量。 年贺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她。 四目相对。周围所有的喧闹仿佛在那一刻褪去。 蒋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看到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笑容。然后,他就被其他同学拉去拍照了。 蒋佳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水。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悄悄涌动。像是发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又像是窥见了一层坚硬外壳下,不经意流露出的柔软内里。 运动会结束后,生活又回到了紧张的备考轨道。但那天下午跑道上的阳光、汗水、欢呼声,以及那个隔着人群、短暂交汇的眼神和那个几乎不存在的笑容,却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被蒋佳悄悄地收藏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第3章 暗恋 运动会像一道分水岭。之后,蒋佳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再用纯粹的“讨厌”或者“避而远之”来看待年贺了。 他依然很少主动和人交流,但蒋佳能感觉到,他其实在观察,在听。他们之间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短暂的互动,无关紧要,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微澜。 有时她抱着一大摞作业本艰难地爬楼梯,他会一声不响地从后面接过最重的那一摞,送到教室门口放下,然后离开。 有时她下课和同桌讨论数学题,卡在一个步骤上争得面红耳赤,坐在后排的他偶尔会突然插一句话,言简意赅地点出关键,然后在她和同桌恍然大悟的目光中,继续看他的窗外。 他不再是那个印象中只有凶狠侧影的模糊形象,而是逐渐变得具体。她知道他转笔时小拇指会微微翘起,知道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敲桌面,知道他其实不喜欢吃青椒,每次食堂有这道菜,他餐盘里的青椒总是被默默拨到一边。 有一次,班上一个男生大概是想逗蒋佳,故意藏起了她的卷子,看她着急的样子取乐。蒋佳找了半天没找到,有点恼火。那年贺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直接走到那个男生面前,伸出手,只说了两个字:“拿来。” 他比那个男生高了半个头,眼神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男生讪讪地笑了笑,把卷子从书底下抽了出来。年贺接过,放到蒋佳桌上,整个过程没再看那男生一眼,也没跟蒋佳说话。 蒋佳看着桌上的卷子,又看看年贺回到座位上的背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他。 他上课时偶尔转笔的样子,他低头写字时脖颈弯出的弧度,他听到好笑的事情时嘴角极轻微上扬的弧度。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分辨出他平静外表下,哪些是真正的无聊,哪些是细微的不耐烦,哪些,是极难得的放松。 这种发现让她有点慌。 她以为自己会讨厌他一辈子的。怎么现在,注意力反而越来越多地放在了他身上?甚至,当他偶尔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跟她说话,或者在她需要时默不作声地帮一把时,她心里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小的雀跃。 这不对劲。蒋佳想。这太不对劲了。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紧张而飞快。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空气里都仿佛漂浮着试卷和焦虑的味道。 蒋佳和年贺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奇特的、不近不远的状态。说是同学,似乎比普通同学多了点难以言说的默契;说是朋友,又远谈不上,他们之间的对话寥寥无几。 但蒋佳能感觉到,年贺在看着她。不是明目张胆的,而是那种偶尔抬头时,会发现他视线刚刚从自己这边移开;或者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总在她这边停留片刻。 有一次模拟考,蒋佳数学考砸了,心情低落到谷底。晚自习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很久没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 年贺站在她桌旁,放下一小盒包装朴素的巧克力,什么也没说,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蒋佳看着那盒巧克力,包装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她拆开一颗,放入口中,苦涩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奇异地安抚了她焦躁的情绪。她偷偷回头看了年贺一眼,他正低头做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那一刻,蒋佳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之前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慌乱和不由自主,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她好像……喜欢上他了。 喜欢这个曾经让她觉得是“混混”的少年。喜欢他的沉默,喜欢他不动声色的维护,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外表不符的细心。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如鼓,又带着点隐秘的甜。在兵荒马乱的高三尾声,这份悄然滋生的感情,成了她心底唯一柔软的秘密。 第4章 难过只是件小事 填报志愿那天,教室里乱糟糟的。蒋佳拿着志愿表,手心有些出汗。她偷偷瞄了一眼后排的年贺,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表格,看不清表情。 他们之前没有商量过要考哪里。以年贺的成绩,顶尖的学校或许有些勉强,但不错的重点大学应该没问题。而她,有自己的目标和想去的城市。 最终,她按照原定的计划,填好了志愿。交表的时候,她看到年贺也站了起来,走向讲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蒋佳迅速移开,心跳却失序了几拍。 暑假来临,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漫长而煎熬。蒋佳偶尔会想起年贺,想起那盒巧克力,想起他递过来矿泉水时平静的眼神。她想给他发个信息,问问他的去向,却又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开口。 直到有一天,她在常去的书店,又一次遇到了他。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她之前提过很想买的绝版小说。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 “给你。”他把书递过来,“刚好看到。” 蒋佳接过书,指尖碰到他的,微微发烫。“谢谢……”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你……考到哪里了?” 年贺报了一个南方城市的名字,是一所很好的大学,但离她想去的北方城市,很远。 蒋佳“哦”了一声,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两人一时无话。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蒋佳。”年贺突然叫她的名字。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嗯?”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藏了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句:“以后……照顾好自己。” 蒋佳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轻声说:“你也是。” 那次的相遇短暂得像一场幻觉。之后,录取通知书陆续到来,蒋佳去了北方的大学,年贺去了南方。大学生活光怪陆离,新鲜而忙碌,他们像两条短暂交汇的线,又奔向了各自不同的轨道。 起初,蒋佳还会偶尔想起年贺,想起那个下午书店里他欲言又止的眼神。但时间和距离是强大的稀释剂,加上新的环境、新的朋友,那段朦胧的感情似乎也渐渐被埋在了记忆深处。 她谈了一次恋爱,是社团里认识的学长,温和有礼,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后来和平分手。大学生活波澜不惊地继续。 大二那年的寒假,蒋佳回家。高中同学组织聚会,她本来不想去,但被几个相熟的同学硬拉了去。 在喧闹的KTV包厢里,她又一次看到了年贺。 他比高中时更高了些,肩膀宽阔了,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沉稳。他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杯饮料,安静地听着别人唱歌喧闹。 有人起哄让蒋佳唱歌,她推辞不过,唱了一首舒缓的情歌。唱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角落里有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灼热得让她无法忽视。 唱完歌,她借口去洗手间,走出了喧闹的包厢。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旁边传来脚步声。她转头,年贺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就站在不远处。 走廊的光线昏暗,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 “唱得不错。”他说。 蒋佳笑了笑:“随便唱唱。”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几年不见,似乎多了层无形的隔膜。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年贺看着她,忽然也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也还行。” 干巴巴的对话。蒋佳心里有点挫败。时间果然改变了很多东西。 “我后来……”年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去找过你。” 蒋佳愣住了:“找我?什么时候?” “大一那年国庆。我去你们学校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蒋佳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你……你没告诉我。” “到了你宿舍楼下,看到你和一个男生一起走出来,笑得很开心。”年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蒋佳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她迅速在记忆里搜索。大一国庆……好像确实有个学长那段时间对她示好,经常约她一起吃饭自习。所以,年贺是看到了那个场景,然后……就走了? “那是我学长,我们没什么。”蒋佳下意识地解释,说完又觉得有点多余。都过去这么久了。 年贺“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聚会散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蒋佳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车。 年贺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她身边:“送你回去。” 雨丝在路灯下泛着朦胧的光。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伞下的空间不大,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带着微凉的湿意。 “蒋佳。”年贺突然停下脚步。 蒋佳也跟着停下,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黑亮。 “我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这算不算……有点像言情小说里那种相爱相杀的剧情了?” 蒋佳没想到他会用这个词,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谁跟你相爱相杀了?” 明明只是她单方面记仇,然后又单方面心动而已。 年贺也笑了笑,没反驳。他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那时候,在书店,”他看着前方的雨幕,声音很轻,“其实想说的不是那句。” “那你想说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我想问,能不能等你。” 蒋佳的心猛地一跳。 “后来看到你身边有人,觉得没必要问了。”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但是这几年,好像也没能真的等别人。”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伞面,也敲打在蒋佳的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人,高中时那些模糊的、心动的瞬间,此刻清晰地汇聚起来,带着迟来的、汹涌的力量。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年贺,你现在还想问吗?” 年贺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些。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不确定,也有压抑已久的期待。 “蒋佳,”年贺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现在……还能不能有机会?” 蒋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伞沿滴落的水珠,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很慢,但是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 雨还在下,但伞下的世界,仿佛瞬间被点亮了。 第5章 Lifetime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他们开始了相隔千里的异地恋。电话、视频、火车票、飞机票,攒了厚厚一叠。争吵不是没有,为距离,为未来的不确定,为琐碎的小事。但每次吵完,总有一方会先低头。通常是年贺,他不太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会用行动表示。可能是突然出现在她宿舍楼下的惊喜,也可能是默默订好下次见面的机票。 大学毕业,蒋佳考上了研究生,年贺则选择直接工作。他能力强,肯拼,几年下来,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被公司委以重任,需要常驻外地。蒋佳研究生毕业后,凭借优秀的履历,也拿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机会,巧合的是,工作地点和年贺常驻的城市是同一个。 他们终于结束了异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了一个共同的小家。 日子平淡而充实。各自忙碌,下班后一起吃饭,散步,或者只是窝在沙发里看一部电影。年贺话还是不多,但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他会在她熬夜写报告时默默给她热一杯牛奶,会在她生理期时包揽所有家务,会在她因为工作受挫而沮丧时,笨拙地拍拍她的背,说“没事,有我”。 蒋佳觉得,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子了。细水长流,踏实温暖。她甚至开始偷偷想象他们结婚后的生活,想象他们白发苍苍的样子。 她以为,她和年贺真的会这样幸福一辈子。 直到那天。 那是个很普通的夜晚。蒋佳加班晚了,年贺说来接她。公司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隔着一个街心公园。 她走到公园入口的路灯下,等着。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年贺。他从不远处的路灯下快步向她走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蒋佳也笑了,正要抬手跟他打招呼。 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树丛里猛地窜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直直地朝着她冲过来!那人眼神狂乱,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蒋佳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根本无法反应。 “佳佳!” 她听到年贺惊恐的喊声。 然后,她看到那个原本走向她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像一道闪电,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猛地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他的背,迎向了那把刀。 噗嗤—— 是利刃刺入身体的,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声音。 蒋佳被年贺死死地箍在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震,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周围响起了路人的惊叫声。有保安呵斥着跑过来的脚步声。那个行凶的人似乎被迅速制服了,发出挣扎的吼叫。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世界嘈杂一片。 但这些声音,对蒋佳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年贺箍着她的手臂,力道在一点点松懈。他的身体重量,开始压向她。 蒋佳本能地伸手抱住他,支撑着他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低头,看到他的后背,深色的外套湿了一片,颜色更深,粘稠的、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涌出,浸透了衣料,也染红了她的手。 年贺的脸色在路灯下迅速变得苍白。他的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皱着,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的力量。 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摊开的手掌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盒子因为刚才的冲击和倒地,弹开了。里面,一枚钻戒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却刺眼的光芒。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溢出一口鲜红的血。 那双总是沉静地、或带着细微情绪看着她的眼睛,里的光芒,像风中残烛,一点点地,熄灭了。 “年贺……年贺!”蒋佳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徒劳地用手去捂他背后的伤口,温热的血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涌出,“不要……年贺你看着我……救护车!叫救护车啊!”她朝着周围混乱的人群嘶喊,声音里是绝望的哭腔。 有人试图过来帮她,有人在大声说着“救护车马上就到”。 但蒋佳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迅速失去温度和生息的身体,只剩下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她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他,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但她眼里,就只有她的年贺。 她的年贺,来接她下班,准备向她求婚的年贺。 她的年贺,用生命保护了她的年贺。 她的年贺……没有了。 后来,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医院里惨白的灯光。医生沉重的摇头。父母悲恸的哭声。混乱的葬礼。 再后来,蒋佳就病了。她不再哭,也不再说话。她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年贺还活着。她记得他,只记得他。记得他打架时凶狠的眼神,记得他递过来的矿泉水,记得他放在她桌上的巧克力,记得雨夜里他撑着的伞,记得他笨拙的安慰,记得他看着她时,眼里细微的温柔。 她忘了他的死亡,忘了那枚没能送出的钻戒,忘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她活在了拥有他的过去。 父母带她搬了家,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避开了所有可能刺激到她的事物。 时间一年年过去。外面的世界依旧运转,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很多年后的一个午后,蒋佳在父母家的阁楼整理旧物。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荡。 她搬动一个沉重的纸箱时,不小心把旁边一个小一些的、落满灰尘的盒子碰掉了。盒子摔在地上,盖子翻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张模糊的毕业合照,背面写着日期和班级。一支早已不出水的旧钢笔。一本绝版的、书页泛黄的小说。 还有一个小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蒋佳怔怔地看着那个盒子,一种莫名的、尖锐的恐慌攫住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 她颤抖着手,捡起了那个盒子。很轻,却又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她慢慢地,打开了它。 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戒指。简洁的铂金指环,男款和女款。女款的戒指上,镶嵌着一颗不大的钻石,在昏暗的阁楼里,积着薄灰,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其剔透的本质。 她拿起那枚女戒,指环内侧,刻着两个细小的字:蒋佳。 她又拿起那枚男戒,同样在指环内侧,看到了另外两个字:年贺。 年贺。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锁,用力一拧。 锁开了。 被封存的、如同潮水般的记忆,带着血腥气和无尽的悲痛,轰然涌入她的脑海。 那个路灯下的夜晚。他向她奔来的身影。那把刺目的刀。他温暖的怀抱。利刃刺入身体的闷响。他苍白的脸。他最后看着她的眼神。他手里滚落的、装着戒指的盒子。源源不断的、染红了她双手的温热液体…… 所有被她刻意遗忘、或者说大脑为了保护她而强制封闭的细节,在这一刻,清晰得残忍,分毫毕现。 她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他如何用生命护住她。 记起他如何在她怀里,一点点失去温度。 记起他最终,也永远地,离开了她。 那个少年,那个曾经带着余温、鲜活地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爱过她的少年,早已为了她,停留在了那个再也无法抵达的夜晚。 蒋佳瘫坐在满是灰尘的阁楼地板上,紧紧攥着那两枚冰凉的戒指,像是攥着他最后残留的、虚无的温度。阳光照在她布满泪水的脸上,一片冰冷的灼热。 记忆退潮后,留下的,是永无止境的、荒凉的沙滩。 她记起少年带有余温的心跳。 也记起了,那心跳,是如何在她怀中,彻底静止。 记忆猛的退潮,她记起少年带有余温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