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 第1章 第 1 章 . 陈桑榆抱臂斜倚在咖啡店宽大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脚丫一点一点,颇为闲适自在。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却完全相反,他脸颊泛红,生怕对面的人听不见一般,身子靠前,胸口紧紧贴着两人之间的圆桌,伸长了脖子,正愤愤然进行着长篇大论。 “你看看你做的这是什么事情?!毕业之后,一声不吭跑出去旅游!我之前叫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去,转眼就跟室友一起去了!完全没想起自己的男朋友!你把我的脸面至于何地!一出去,两三个月找不到人!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男朋友!” “我就是出去散散心。”陈桑榆知道这事儿是她做的不对,抬头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喝点水,润润嗓子。” 接着窝回沙发,继续看自己新长出来的指甲,心里想着该涂个什么颜色的指甲油比较衬肤色。 男人被她不当回事的态度气得半死,端起杯子将咖啡一仰而进,再接再厉训斥道:“还有!陈桑榆,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邋里邋遢!头发也不扎!妆都不化!T恤!直筒裤!穿得像是大妈一样!你这是见男朋友的态度吗你?!说你呢!看哪呢你!看我!” 陈桑榆再次抬起了眼皮瞭对面男人一眼,然后双腿倒腾了一下换个姿势继续盯着手指头。 心里切一声,对他的话丝毫不以为意,不化妆怎么了?不化妆她也是美女。 陈桑榆对自己的长相颇为自信。室友邱意曾经评价过她骨相优越,相貌高级,不化妆的话,天然水润的皮肤,显得又小又嫩,装个高中生不在话下,化淡妆的时候,眉眼突显,是邻家小妹,而当她化了浓妆、踩上高跟鞋,闭嘴不言时,五官美艳立体,又是妥妥的御姐。 再加上有致的身材,一双长腿细白直,无论何时、何地、何种状态,她都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 至于衣品,更是不必多说,另一个室友盛夏里常常说,她身形好,体态优良,虽然有点吊儿郎当,却能把地摊货穿出国际大牌的效果。 这并非二人吹捧,从小到大身旁络绎不绝的追求者也能印证上述两点。 陈桑榆晃着长腿满不在乎摇摇头,轻声细语劝道:“小声点,你这样说话不累吗?” 男人的脸都憋紫了,气声变成低沉的吼声,“这次你甭想着蒙混过关!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男朋友!” “有啊,有啊,”陈桑榆敷衍道,“我可想你了。” “想我,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昨晚刚下飞机啊!今早没睡醒就被你的电话吵醒,还没来得及找你,你就已经找我了。”实际上就算来得及,她也不一定联系他。 男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大吼一声,“胡说!我跟你在一起三个月,除了我主动找你,你从来想不起来我这个人!” 说起来,男人也觉得委屈,她们在一起三个月,其中一个月陈桑榆在做毕设。陈桑榆学的安全工程,这个专业是出了名的“万金油”、“大杂烩”,大学课程面广而不深,大一大二是机电软基础课,大三大四好不容易开了专业课,又全是概念性的东西,常常让人不知所云。什么都学一点,却也都学不透彻,约等于什么都没学。 陈桑榆又是那种能混就混的性格,大学四年每逢考试,都是从临考前一天下午开始学习,加上平时考勤成绩,能混个60分就知足。 毕业答辩时,拿到毕设课题,毫无头绪,求爷爷告奶奶般找了学长学姐帮忙才蒙混过关。 那一个月里,别说她男朋友,她的室友都经常找不到她人,好不容易等到毕设结束,她又出去旅游两个月不见踪影。他这个男朋友形同虚设。 陈桑榆摆摆手,敷衍道:“哎呀,看你说的,以后我多找你行不行!”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他一生气,她就这样哄他两句,之后依旧我行我素,男人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陈桑榆,你给我认真点!你再这样.......我就,我就......”男人咬咬牙,“我就分手!” 陈桑榆皱着眉头瞧他一会儿,好像就是在等他这句话,她理理衣襟下摆,无可无不可般慢吞吞说:“好啊,分手就分手,这可是你说的。” 男人被反将了一军,脸瞬间憋成猪肝色,“你!” 其实他心里一万个不愿分手,陈桑榆多漂亮,公认的系花,多少男同学排队想和她谈恋爱,当初将她追到手可费了他一番力气,如今还什么都没得到,就这么分手,他当然不甘心。 尤其陈桑榆还笑吟吟看着他,对他那点心思心知肚明似的。打她头一天跟他在一起,她的室友盛夏里就持反对意见,在感情方面盛夏里一向谨慎,对这男人天天劝她跟他出去玩这件事非常警惕,谁家好人确定关系第一天就劝女孩跟他在外留宿的,因此盛夏里把她看得很紧,坚决不允许这男人有可乘之机。 身边的人都能看明白的事情,陈桑榆本人又岂会看不出。 “你!”男人气得语无伦次,“你说分手就分手?我为你付出那么多!” 陈桑榆马上道:“那你回去列个单子,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多少钱,我还你!饭钱也算,不过要AA。” 陈桑榆不爱占男人的便宜,这人为他花的钱,她心里大致都有数,无非就是看电影,买礼物,礼物最贵的是一个腕表,两千元左右,那又不是她主动要的,是他非要给,她从来没有戴过,这些她可以还他,其余零零碎碎的钱,她的小金库足以负担。 男人没想到陈桑榆这么绝情,好像早就想好了一样,委屈道:“除了这些,难道我为你付出的真心都不算了吗?我为你担忧了那么久!你出去旅游的两个月里,我天天担心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些又该怎么算!”说完自我感动到眼眶都红了。 陈桑榆嗤一声,说:“那也没耽误你去撩闲余芳林啊。” 当初她跟他在一起,完全是看中了他的坚持,无论她多冷淡的拒绝,他都不在意,恰好陈桑榆也想抛下旧事,试试与其他人在一起。谁知刚在一起,这男人立刻本性暴露。陈桑榆早就想分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陈桑榆好整以暇站起身,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就是知道了,怎么样。” 话说到这份上,男人已经明白今天这手是分也要分,不分也要分,但他向来擅长倒打一耙,“好啊你陈桑榆!你今天就是奔着分手来的!我一早苦口婆心说那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是不是全当在看猴耍戏!你耍我?!” 说着,也不等陈桑榆回答,站起来左右看看,心中怒气无从发泄,拿起桌上陈桑榆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朝着陈桑榆身上泼去。 咖啡店卡座空间小,陈桑榆一时来不及躲闪,眼看咖啡就要洒出来,这时一只手从一旁伸过来,牢牢抓住男人的手腕,晃荡的咖啡急刹车般拐了个弧度,又回到杯子里。 “用咖啡泼别人,不太礼貌。”那人简短的说了一句,声音低沉无甚特别。 却叫陈桑榆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上次听到,还是三年前。 她猝然抬头,逆光影中站着个男人,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严肃、不苟言笑,目光浅淡盯着拿着咖啡杯的男人。 男人叫嚣道:“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她们的声音有些大,服务生正在绕过卡座赶来。男人想要挣脱,林意安手上用力,男人痛呼一声,林意安顺势接过咖啡,稳稳放在桌上。 服务生当然不欢迎店里有人闹事,半客气半强迫着把人请出店外。 座位旁只剩下两个人,林意安半转着身子,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 陈桑榆这时有些坐立难安起来,一时不知是该质问他三年前为何突然不辞而别,还是该向他道谢刚刚帮了自己,但同时她又清楚的听到自己心底在疯狂呐喊,“我K!我今天没洗头啊!头上没有头皮屑吧!衣服也穿得不得体,应该穿那身更显身材的来!还有脸上也没有化妆,前几天去拉萨有些晒伤,现在没有高原红吧!出门前应该涂新买的那个很能遮瑕的粉底啊......” 还不等她心中的小人叫喊完,林意安已经转过头来,他看陈桑榆的眼神,与刚才看那男人的眼神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克制疏离中带着淡淡的......冷漠。 犹如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陈桑榆定在原地。 接着就听到林意安毫无起伏的说:“不要总是和歪瓜裂枣谈恋爱。” 扔下这句话,林意安头也不回的走了,没有任何一句解释,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咖啡店临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还不等林意安彻底消失,陈桑榆眼前已经模糊一片,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到街道转角,林意安都没有再回过头。 * 傍晚时分,陈桑榆回到租住的地方,这里离咖啡店很近,都在二环里。按照陈桑榆刚刚毕业、毫无收入的经济水平,是租不起这里的,但谁让她有一个有钱的室友呢。 毕业时,所有毕业生都在抱头嚎啕大哭,为离别,为前途未卜的未来,为即将住地下室的自己。 原本陈桑榆、盛夏里也要加入这一队伍当中的,搬离宿舍前几天,连啤酒和纸巾都预备好了,准备晚上吃散伙饭时候撒酒疯擦鼻涕,结果还不等派上用场,邱意却拍拍她们的肩膀,说,她早就准备好了,毕业之后,她们还一起住。 陈桑榆早就知道邱意家境优越,但是没想到这么豪气,北市二环里的房子啊,百十多平,全款,写邱意自己的名字,这得多少钱啊。邱意不回答,就等着二人的点头。 盛夏里很有分寸感,首先提出异议,说就算是好朋友,也不好常住别人家吧,某书上好多吐槽闺蜜住自己房子不走的,咱们不要吧。 陈桑榆也是这么想的,关系再好,也没有常住别人家的道理。 邱意若有所思。 她们两个原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没想到隔天,邱意又带着租房合同回来了,原来她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换租了一套差不多大小、装修精美、三室二厅的房子回来,然后兴高采烈对二人说,这下我们就算合租啦! 陈桑榆和盛夏里几乎晕倒,看着租房合同上的数字,一阵眩晕,对着这位不知金钱为何物的富二代说,就算这样,我们也租不起啊!一个月一万八的房租!分摊下来一人六千,哪里是她们刚毕业的人租得起的! 对此,邱意早都想好了,她把自己养在家里的猫和狗都接了回来,养在了客厅和阳台。 在邱意眼中,猫狗是朋友是家人,自然也要算合租成员。这样,三人一猫一狗按使用面积支付租金,猫狗是邱意自己的,当然由她负担房费,另外邱意本人自然也要住面积最大的主卧。陈桑榆则只需支付次卧房间的费用,即住房总面积132平的20平,约合人民币2600元,盛夏里挑了最小的房间,11平,约1500元。 虽然这些钱仍有些超预算,但能多付几百块,换来这样好的居住环境,二人都觉得很划算,于是就答应了。 邱意也很满意,皆大欢喜。 后来,她们才知道,邱意家中企业规模极大,开着数个工厂,邱意上面还有个哥哥,目前在公司里管事,邱意不缺钱,也没插足自家企业事情的想法,当初就是为了避嫌,才放弃了商业改学安全,以后在企业里做个可有可无的安全员,吃吃分红,万事不愁。 邱意越是这样,家里人越是愿意把最好的都给她,房子要挑大的,地段好的,车子要开百万级别的。邱意是不缺钱不缺爱,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花家里的钱哄自己开心。 现在和室友住在一起了,有人帮忙喂猫遛狗,邱意十分满意,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受前些年政策的影响,部分工厂迁出北市,她实习时候就在自家的工厂,也搬到了临省地级市下属的一个小县城里,开车要五六个小时,所以平时邱意都是住在公司宿舍里,只有周六日才会回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 于是,陈桑榆和盛夏里住着邱意花钱租的房子,养着邱意的猫狗,过上了二人三餐四季,猫狗齐全的日子。 * 陈桑榆按了指纹锁打开门,比熊球球扑了过来,疯狂摇尾巴,要是放在以往,陈桑榆要抱着比熊玩好久,但今天她有气无力的推开它,颓然坐在沙发上。 盛夏里听到声音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她指指餐厅桌上的饭菜,“我做了饭,刚刚给你电话,你没接,我先吃了,应该还没凉,你快吃点。” 陈桑榆不答话,晒干的咸鱼一样趴在沙发上。 盛夏里走过去推了推她,“怎么了?今天去哪了?出什么事了?这么没精神?” 陈桑榆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我去和徐波天分手了。” “谁?”盛夏里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徐波天!”陈桑榆不得不强调道。 “他呀。”盛夏里想起来了,然后接着劝道,“快去吃饭吧,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仔骨和黑椒牛柳,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桑榆接着说:“我遇到林意安了。” “哦。”盛夏里站起身,把糖醋小仔骨、黑椒牛柳以及番茄炒蛋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又回来继续说道,“跟我说说,怎么个情况?你问他了吗?” 当年林意安不辞而别是陈桑榆的一道心结,发过毒誓再见面一定要问到答案。 陈桑榆说,“没有,我没有和他说话。” “好样的!”一向温温柔柔的盛夏里,突然一捶沙发赞叹道。 陈桑榆保持着趴着的姿势,歪头斜睨了她一眼。盛夏里来自一个偏远小镇,是个保守的姑娘,从小妈妈就教育她,女孩子谈恋爱,结婚,睡觉,生孩子,一步都不能乱了顺序,所以当年得知林意安消失,盛夏里第一件事就是问二人那样没。 邱意抱着手臂,无语的看着她,说,都好了快一年了,又一起出去旅游过夜过,怎么可能没那样? 在盛夏里面前,上 床二字是万万不能提的,提了都脏了耳朵,所以盛夏里一直坚信,林意安是个渣男,就是贪图陈桑榆的身体,得到后就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 盛夏里足足骂了林意安一个月,并且告诫陈桑榆渣男不可理会,以后万万不要搭理他,但陈桑榆没什么骨气,一直没有答应她,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遇到林意安,就会什么原则都丢掉。 她歪头略带怜悯的看着激动的盛夏里,实在不忍心说,是因为自己当时已经愣住了,所以忘了说话。 “那他跟你说什么没?” 这次陈桑榆点头,“说了,他叫我不要总和歪瓜裂枣谈恋爱。” 盛夏里又一捶沙发,气愤道:“他还有脸说这话?!难道他忘了,他自己也曾是‘歪瓜裂枣’的一员?” 陈桑榆翻了个身,木然盯着天花板,喃喃说,“或许,真的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 陈桑榆失去了做任何事情的兴致。晚上洗漱完后,早早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并且叮嘱盛夏里别忘了去喂猫遛狗,听到盛夏里答应了之后,陈桑榆坐在了自己的小书桌前。 这个小书桌是比照着宿舍书桌的尺寸大小买的,放她那些杂乱的东西正好,陈桑榆不喜欢绝对安静的环境,习惯一边做事一边看剧,如果当下有热播剧就看热播剧,没有的话就看她最钟爱的电子榨菜《老友记》。 她熟练的打开平板,调出下载好的老友记,她正看到第六季第九集,感恩节Monica的父母过来,mon和Ross互怼,其实她已经看了好几遍,台词、转场已经记得清清楚楚,高能三十秒后,Mon的妈妈扬高声调难以置信道:“again?!” 是她最爱的一集,但此时陈桑榆“啪”一声合上了平板,感觉今天这个剧格外聒噪。 * 三年以前,她一边写作业一边听剧,林意安就在她耳边语重心长的劝:“你这个毛病怎么就改不了?一心不能二用,认真一些好吗?安全无小事,一点疏忽都有可能造成很严重的后果......你这样听着剧,看专业书,能学得进去吗?” “哎呀!你怎么总没事上纲上线?”陈桑榆满不在乎,“我以后还不定做不做安全工作呢!咱们专业出去的,有几个真的从事本行业的?我昨天还听一个学长说,他大学自学Java,现在做程序猿去了!我能把这门课过了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盛夏里,你把这门课的作业借我抄抄!我得多混点平时分,下周考试才好过!” 她的道理一套一套,你说她一句,她有十句在等你,林意安拿她没办法,又听她说不会做安全工作,也就由着她去了。 此刻,陈桑榆坐在书桌前,仔细回忆那时的林意安,他的眼神里夹杂着无奈和宠溺,是一副我不是说不过你,我只是不想和你吵架的样子。 怎么就变成今天那冰冷的眼神呢?难道真如盛夏里猜的那样,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了? 陈桑榆叹了口气,收起平板打开笔记本,把邮箱又翻了个遍,投出去了那么多求职简历,一家回复的都没有,当年信誓旦旦说毕业即转行,不会做安全工作的她,如今也加入了找工作的浪潮中。 安全专业毕业的,不做安全还能做什么?她又没有一技之长,之前她也曾咨询过转行的事情,大多数人推荐的都是文员或者销售之类的岗位,其实陈桑榆不是没动过这样的念头,但哪个毕业生不是先在本行业象征性摸爬滚打一番,吃够了本行业的苦头才会选择别的工作,再加上她的两个室友都还在行业内,她还不想完全脱节,否则将来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所以她还是打算先找个对口的工作干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说。 陈桑榆此时有点后悔,没有抓住校招的机会,跟着邱意全国去游玩。 邱意是富二代,直接入职自己的公司安全部门做安全员,万事不用愁。盛夏里是优秀毕业生,人又稳重踏实,校招时就被一家制造业合资企业看中,签进公司入职EHS部门。 只剩她自己高不成低不就。 陈桑榆聪明有余,但勤奋不足。高考时,凭着自己这点小聪明考入了这所不错的大学,选专业时,选了一溜工科,在服从调剂那里点了对勾,她的成绩上她心仪的专业差了一点,被调剂到了安全工程专业。 一开始陈桑榆压根不知道这个专业是做什么的,以为是网络安全或者国家安全之类的。后来一查,该专业主干学科是力学、化学、机械工程,重点学习与工程系统与产品的碰撞冲击损害机理、系统安全性评估和监测,易燃易爆物质的安全性评估和安全防护设计,环境安全与监测等学科方向的基础理论和专业知识①,再看通用专业知识,包括但不限于矿山、冶金、化工、建筑施工、交通运输、机电、特种设备安全,还有火灾爆炸防治、噪声控制、通风除尘、防毒技术、辐射防护等。 陈桑榆看着那些行业名称傻了眼,那不就是各类生产经营活动中的安全吗?换言之就是生产安全,那不就是进工厂吗? 再一查就业大方向,果真是进各类企业去做安全员。 其实安全专业人才缺口挺大的,在大国情重视安全的前提下,许多企业都要引进安全方面的人才,一些高危行业领域更是必须配备注册安全工程师,如果投中建、中石油这些企业,是有一定几率被录取的,但一个嫩生生的本科毕业女生,愿意去建筑工地搬砖吗?愿意去矿下面挖煤吗? 陈桑榆不愿意,因为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还会伤了她精心养起来的手指甲。 所以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几家附近的安全技术服务公司,和知名注安师事务所,做安全咨询,好歹坐在办公室里。可是投出的简历都如石沉大海,大概这些公司都看不上她这个刚出校园的菜鸟。 陈桑榆重重躺在床上,为自己渺茫的前途叹了口气。同时也不由得想,不知林意安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工作,林意安是大她几届的同专业学长,和别人不一样,在其余人都绞尽脑汁转行时,他却死心塌地扎根在这个行业,别人挖都挖不走。 而且他成绩好,实践经验丰富,不怕吃苦,又有教授带,应该不愁工作吧,说不准还能混个头头做做,但她想不出做安全的还能做到什么职位,天花板就这么高,伸伸手就能够到,安全总监就到了头,薪水也就那么多,压力又大,一有事故就追责。 钱少事多责任大,业内著名背锅侠,说的就是安全人。真不知当初林意安那么执着这个行业是为了什么。 想着想着,陈桑榆抱着自己的大河马长条抱枕睡着了。 或许是这晚忘记关窗户,有风轻轻拂过,陈桑榆做了个梦,梦里她只看到一双坚韧骨感的手,从她眼睑处缓缓向下滑过。那手中指处覆着一层厚厚的茧子,在这个年代,即使是大学生都很少会有这种写字茧,因为大家习惯了用电子产品,很少动手写字,但陈桑榆见过这双手的主人做的笔记,每本专业书上,凡是空白的地方都做满了笔记,有的空间不够了,还贴了便签纸。 那双能写出漂亮字迹的手,自锁骨慢慢下滑,她在欢悦的间隙抬起头,在模糊与放纵中,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与火热的身体截然相反的,那双眼睛冷静异常,在夜里,在黑暗的背景中,冷冷的盯着她。 陈桑榆如坠寒渊,猛地惊醒,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呆坐了几秒平复呼吸后,才转头去看床头的小夜灯,现在是夜里三点二十七分。 有点冷,陈桑榆蜷起身体,抱住自己。忽然想起来分手前那一夜,正是十一国庆节,市里有庆祝晚会,晚会结束后沿海有电子烟花秀,她和林意安一起看了晚会,街上人山人海,时间很晚,车子堵成了长龙,林意安提议在附近的酒店住一晚,省得来回跑,因为第二天还要去车站接陈桑榆的父母。 人群推推搡搡,林意安护着陈桑榆向酒店走去,陈桑榆忍不住嘀咕,“你明天不能跟我一起去,要是叫我妈知道我交了男朋友,还一起住酒店,她非要骂死我。” 林意安比陈桑榆高一个头,闻言低头看她,温柔道:“好,你放心,我明天开车载你过去,不下车,我定了房间,房间号一会儿发你手机上,你和叔叔阿姨打车去酒店。” 那时陈桑榆才大二刚开学,对他们的关系还处于保密的阶段,林意安已经研究生毕业,跟着学校的瞿教授做课题。年龄,阅历,工作都有可能成为将来不稳定的因素,林意安理解陈桑榆的担忧。 那正是热恋时期,住进酒店,两人当然不会闲着,晚上一直腻乎到了凌晨,陈桑榆累得不得了,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半夜被江边的砰砰声吵醒,她起身,房间里衣物散乱,摸索了半天只找到了一件长卫衣,拎起来套上。 起身走到了落地窗边,掀开了窗帘向外望去,空中一朵硕大的烟花盛开,在最高点炸开巨大的花朵,瞬息后像是散落的星星般消失在夜空,还不等人惋惜,另一朵也追了上来,天空亮了一瞬又一瞬。 林意安夜里翻身,没有捞到熟悉的人,也跟着醒了过来,他一眼便看到了窗帘前站着的人,宽大的睡衣下,一双细长的腿。 他起身走了过去,从卫衣下探进去,向上撩起,陈桑榆敏锐的抓住他的手,“你干嘛?” 林意安不回答,也不叫她转身,将她按在窗前挤了进来,热气喷洒在陈桑榆的耳边。 嘭,窗外又绽起一朵烟花,光影闪烁里,陈桑榆抓着窗帘的手紧了又紧,窗户露出一小方。陈桑榆看到自己的耳朵红得彻底,藏在波浪长卷发里,仿佛暗夜森林间,一朵盛放的红玫瑰。林意安噙着那玫瑰,摇晃、摆动,一时轻,一时重,晃得花坠枝折,还不罢休。 陈桑榆不知为何自己会在三年后的深夜想起那一晚,明明林意安离开后,她就刻意避开回忆这一切,因为她不想被这一场恋爱打败,而打败人们通常不是现实多残酷,而是曾经有多美好,陈桑榆不愿去回忆过去的那些事。 她关上窗户,在窗边站了良久,这一夜的天空跟那一夜很像,能看到很多星星。 陈桑榆突然就记起来了,那晚烟花坠落的前一瞬,映在窗上的那幅画面,她在窗子里看他,而他在看她,她看到他用力间滴落细碎的汗滴,也看到他望向她时,纠缠于眼中,比窗外烟花更炙热明亮的火焰。 因此,陈桑榆一直不能认同盛夏里的说法,什么烦了、腻了,于是把她丢掉,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就算有天会腻,也绝不是在那一刻。 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是一段恋情轰轰烈烈爬到顶峰的时刻,然后过山车般戛然而止,一落千丈。 也所以,后来,陈桑榆形容自己的这段恋情,经常说它像一台外表精良、运行良好的机器,在某一刻,突然毫无原因的停止了工作,之后连维修都没有,直接报废掉。 EHS:Environment、Health、Safety,环境、健康、安全,环境管理和职业健康、安全管理,安全专业主要就业方向之一。 注册安全工程师:是指取得职业资格证书,从事安全生产管理、安全工程技术工作或提供安全生产专业服务的专业技术人员。 安全员:安全管理人员。 . 安全生产,是指在生产经营过程中,为避免发生造成人员伤害和财产损失的事故,有效消除或控制危险和有害因素而采取一系列措施,使生产经营过程在符合规定的条件下进行,以保证从业人员的人身安全与健康、设备和设施免受损坏、环境免遭破坏,保证生产经营活动得以顺利进行的相关活动。“安全生产”一词中所讲的“生产”,是广义的概念,不仅包括各种产品的生产活动,也包括各类工程建设和商业、娱乐业以及其他服务业的经营活动。 生产安全事故,是指生产经营单位在生产经营活动(包括与生产经营有关的活动)中突然发生的,伤害人身安全和健康、损坏设备设施或者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导致生产经营活动暂时中止或永远终止的意外事件。(释义摘自《安全生产法》释义) . 安全工作通俗讲,就是通过提供安全生产管理、安全生产技术或者专业服务,排除隐患、管控风险,预防上述各类事故发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 邱意经常说,陈桑榆的这个比喻非常俗,一点都不唯美,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的恋情比喻为一台机器呢。 陈桑榆无辜的摊摊手,说理工女就是这样,没有丰富的想象力和词汇,永远那么生猛和直接。 * 早上起床之后,陈桑榆又翻了一遍电子邮件,倒是也收到了零零星星的回复,不过内容都大差不差,全是婉拒,理由和她预估的差不多,要么认为她欠缺工作经验不符合要求,要么就是校招过后已经招到了符合要求的实习人员。 真是错过了秋招校招,求职无门啊! 陈桑榆捧着脸愣了一会儿,从文件夹里把简历调了出来,这简历是去拉萨回程时,在路上填写的,当时正在车上,路程颠簸,没有很多时间斟酌词句,陈桑榆只得从网上下载了一篇看起来比较简洁大方的,随便改了改,投递了出去。 吃过早饭后,她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发消息给盛夏里,让她把当初求职时候的简历发给她参考一下。 盛夏里很快把简历发了过来。陈桑榆打开看了一下,盛夏里是真的认真细致啊,画面做的比网上高价出售的模板还要好看,关键是内容也充实。 陈桑榆当机立断决定就在这份文档上修改出一份属于自己的简历。 可是开始修改时,就遇到了难题,盛夏里所写的那些荣誉,参加的活动、获得的奖项......陈桑榆一个都没有,她大学光顾着和邱意一起玩了。 她看着盛夏里的简历犯愁,臂如盛夏里写“大学专业课成绩平均分为94+”,她总不能改成“大学专业课成绩平均分65+”,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骄傲的,还有“绩点3.93”,陈桑榆仔细回忆自己的绩点,2分有没有?她也不确定。 思来想去,陈桑榆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做人嘛,要学会扬长避短,她把那些盛夏里擅长,而她没有的那些内容删掉不就好了吗? 去掉写了平均分的那句,去掉绩点那句,去掉奖项那句......如此删删减减,半个小时后,她得到了一个空白文档。 “......” 陈桑榆对着电脑愣神半晌,哀叹一声,这真是天要亡我啊! 找不到工作这可怎么好?她打开银行卡APP,查看了一下小金库余额,昨天转账给余波天之后,剩下的钱勉强还能支撑下个季度的房租,但这个季度还要衣食住行,还要娱乐,还要更新护肤品和化妆品,总不能毕业了还去找父母要钱吧! 就在她咬着手指头惆怅的时候,电脑突然“叮咚”一声,菜单栏提示有新的邮件进来。原本她丝毫不抱希望,以为又是和之前那些公司一样的拒绝邮件,漫不经心移动鼠标打开,谁知竟然柳暗花明! “来自裕安注安师事务所—— 陈桑榆女士您好,这里是裕安注安师事务所人事处,我司收到您的应聘简历,认为您符合我所的招聘条件,请于今日下午15时参加我司组织的线上面试,若参加请于12时前编辑身份证号、姓名,回复“Y”至XXXXXXXX以确认,若放弃请忽略此信息。” “哇哦!”陈桑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她!收到了生平第一个面试邀请!来自一家名叫“裕安”的注安师事务所! 陈桑榆抓起手机,手忙脚乱回复确认信息。 回复完之后坐下,突然就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怎么这家事务所面试安排这么匆忙啊?上午通知,下午就面?都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她这个小白又毫无面试经验,只懂得着装礼仪这类基本问题,至于面试问什么,怎么答,她还完全没来得及了解啊! 机会来之不易,千万不能错过,她马上想到她还有盛夏里这个优秀毕业生做“军师”! 思索片刻,她按开手机,找到名为“金溪小区1202室”的群聊,直接拨了一个群视频过去,十几秒之后,邱意先接了起来。 镜头里出现一双睡眼,邱意闭着眼睛哼哼了两声,接着镜头拉远,整张脸才露了出来。邱意眉眼细长,长得有点假小子气,身手不凡,以前留短发,穿大夹克,开机车,出门充作陈桑榆的男朋友,有次两人半夜回来,一伙流氓围住陈桑榆,邱意随手抽出一旁店家准备的共享雨伞,把几个人打得哇哇乱窜,陈桑榆戏称她为雨伞大侠。 大三之后,邱意留起了长头发,也学着陈桑榆化淡妆,不说话、不动手的时候,还挺淑女的。 邱意被子夹在腋下,靠着床头坐起来,被子遮住重点部位,一看里面就没穿衣服。 陈桑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都几点了?你还睡觉呢?!你不上班?” 邱意打了个哈欠,“自己家的公司,那不是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吗!” 邱意从实习开始,就把董事长家属特权行使的淋漓尽致,反正她又不指望晋升,也不怕别人说闲话,先是给自己批了一间豪华单人宿舍,又把自己的打卡信息取消掉,从此公司像她家,她想干嘛就干嘛。她们公司的安全总监是一个看着她长大的伯伯,对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那么大黑眼圈,昨天晚上又通宵了?” “泡吧去了,五点多才回来的,所以姐妹儿能接你的电话,算是给足你面子了,赶紧说吧,什么事儿?” 陈桑榆想起正事,“啊——我收到面试通知了!面试通知哎!我有班上了!” 几天前拉萨回程的路上,陈桑榆就在担忧未来的工作问题,听到要去面试,邱意比她还兴奋。 盛夏里一进来,就听到两人一起“啊啊啊啊”,要不是隔着屏幕,一准要抱在一块喜极而泣。 “怎么了?”盛夏里问道。 陈桑榆兴奋的脸都红了,大声说道:“我收到了面试邀请!” 邱意天天混酒吧,对行业毫无概念,问道,“什么地方啊?不会是什么小作坊吧?” 陈桑榆被她提醒,也迅速冷静下来,“是一家叫做裕安的注安师事务所。” “没听说过啊。我之前在网上看,一些小公司专招应届生进去,薪资开得特别低,其实就是找廉价劳动力。” 陈桑榆被她说得心都凉了,但还是不死心问道:“薪资低是多低啊?” “两三千吧。” “......” 这时盛夏里插嘴道:“不会,裕安在业内挺知名的,临毕业时我特意打听它的消息来着,但是这家事务所有不少业务精通的安全工程师,内部架构相对成熟,显少招聘应届生,所以没有这样的机会。” “真的吗?”陈桑榆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误打误撞被这么好的工作单位接收了——她已经忘记只是通知她参加面试而已。 “真的!”盛夏里点头。 “哇!好厉害!”大学霸的话很有信服力,连盛夏里都想进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邱意这时都有些嫉妒陈桑榆的好运气了。 陈桑榆紧张起来,“那我现在该准备点什么?面试通常都会问点什么问题啊?专业性强吗?我现在去临时抱下佛脚还来得及吗?” 陈桑榆一连串问。邱意也没有面试经验,自然无法回答,两个人都盯着屏幕那边的盛夏里。 作为室友兼闺蜜,盛夏里自然清楚陈桑榆的学渣属性,她想了想,说:“面试问什么,通常取决于我们应聘公司的属性,就比如我进的合资企业,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的都是一些理念性的问题,比如对EHS环境健康与安全的理解,以及他在制造业中的重要性,专业方面他们更注重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以抛出一个案例,要求对于工场新引进的设备和工艺升级如何进行风险评估,这些很符合EHS工作的特征。但是注安师事务所不一样,首先你要知道注安师事务所的主要工作。” 陈桑榆愣愣的,她只隐隐知道是做安全咨询的,但具体业务并没有深入了解过,“是啊,是干嘛的?” “......”盛夏里无语,不能相信有人求职,都不提前了解自己想要进的公司是做什么的,接下来她用了十五分钟,介绍注安师事务所的主要业务,“......综上,注安师事务所受监管部门或者企业委托,主要为大小生产经营单位提供安全技术服务,通过安全评价、安全生产标准化、事故隐患排查、安全培训、编制应急预案等等工作,提升企业安全管理水平。一句话总结,就是协助生产经营单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安全事故尽最大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陈桑榆思索片刻,感觉自己只明白了一半,她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啊!” 她想了想,盛夏里认识的学长学姐多,于是请求道:“我记得你认识不少学长学姐,都入职了安全服务公司,你推荐我几个人好不好,我去请教一下面试可能问到的问题。” 盛夏里看着她茫然的眼神叹了口气,抬手看了看腕表,“现在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半小时,除去午饭,面试前洗漱、化妆、穿衣,按照你化妆最快的速度算,也不过还剩下一个半小时,你现在恶补专业相关的知识已经来不及了。” 陈桑榆慌了,“那我岂不是没戏了!” 盛夏里竖起一根手指头,坚定的说:“不!伙伴!我有一套行业内自创面试法则,想不想听一听?” “快说!快说!” “面试法则第一条,就是真诚。咱们这个行业跟别的行业都不一样,如果销售、生产岗位等,你面试的时候适度夸大,包装自己一点是常态,大家都懂,没问题,上了班发现你能力不行,大不了就是调职,但是咱们不一样,像是做安评、隐患排查,签下的每个字都意味着一份责任,工作出现重大纰漏是要被追责的,不是企业内部扣工资、扣绩效那样的追责,而是法律层面的。” 陈桑榆似懂非懂的听着。 “所以,在这种面试,最好的方式,就是展示真正的自我,你专业知识水平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要不懂装懂,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要去搜可能会问到的面试题,就算你侥幸答对了几道,只会让人对你产生你是学霸的误会。进去了之后,领导给你项目,你该怎么做?安评报告你会写吗?各行业标准你知道吗?企业隐患你能排查出来吗?如果出现了漏项而发生事故,责任你担得起吗?另外,我要说的是,我们本来就是应届生,本身书面知识与实践就有所脱节,所以对于行业了解不够精深,其实也是正常的。他们既然选择了向应届生抛橄榄枝,就应该预料到了这一点。” 陈桑榆越听越绝望,“你的意思是让我坦诚,然后告诉他们,我就这样,你们爱要不要。” 盛夏里语塞,半晌无奈道,“差不多吧。” 陈桑榆:“......”真是听君一席话,盛似一席话。 陈桑榆正无语,盛夏里又说:“但是还有后面一招,叫做展现自己的学习能力和吃苦耐劳的韧性,桑榆,你想一下,裕安这么大的事务所为什么会邀请你去面试呢?” 陈桑榆就真的思索了起来,她想起她那个乱七八糟的简历,上面除了一个毕业院校能拿得出手,其余好像都没眼看。 “难道是因为学历?” 盛夏里点了点头,“我们都是职场纯新人,除了学历外,白纸一张,可学历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学习能力。其实当初面试的时候,我也有几个面试题答不出,你们也知道我英语水平一般,外籍面试官又喜欢中英混杂,一些词汇面试官说的很快,我是听不懂的,但我马上表态,我不懂,但我可以学。 “这又要说起咱们行业另一个特色,那就是学无止境。安全行业各项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就有几千条,相关法律法规成文的有数十个,所以不要以为出了校门就可以不用学习了,上了这条贼船,就要一路走,一路学,‘可以不上学,不能不学习’这句话,简直为安全人量身定做。” 这样长篇大论,邱意听得都快睡着了,心想,还好她在自家企业,让她学习,不如杀了她。 陈桑榆焦躁的咬手指头,“这样,真的行吗?” “行!”盛夏里信誓旦旦,“问你专业问题,你会的就答,不会的就诚实摇头,但是别管面试官说起什么,你都要保持积极的态度,千万千万不要像平时一样,随意表露消极情绪,不管加班还是学习。” 陈桑榆若有所思点点头。 * 而同一时刻,裕安注安师事务所茶水间里,林意安接了一杯热水,低头轻咳两声。 HR季译秀吃完了中饭进茶水间冲咖啡,看到林意安随口抱怨道:“要说我们这一行也难干,以前坐在办公室里,像个养老单位,现在也要学着年轻人冲咖啡喝。 ” “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林意安问,说着又咳了两声。 “没有,没有,林工你是咱们事务所的牌面,有事尽管吩咐,哪有什么麻不麻烦。”季译秀低头嘬了口咖啡,心说可不就是你,天下最难伺候的就是你。 再抬起头,林意安又咳了两声。 “这是怎么了?林工,你脸色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季译秀大惊小怪道,心里默默吐槽,真是奇怪,林工这么强壮的身体,竟然也有生病的那一天,“是不是发烧了?” 林意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有点烫,“昨晚风大,可能是在窗户前吹风吹久了。” “啊!”季译秀就等他这句话,“既然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现在所里又没有要紧事,下午就不要过来了。” 林意安犹豫道:“下午面试是几点?” “一点半开始。”所以她才没时间午休,“排到了四点半结束。” 林意安皱眉思索。 季译秀推他,把他推进办公室,套上大衣,“好了好了,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在这里逞什么能!事务所离了你难道就不能工作了?下午面试有我盯着呢!保准招一个你方方面面都满意的进来!” 林意安被她推进电梯里,被迫回家休息。 第4章 第 4 章 . 下午三点,陈桑榆在手机前正襟危坐,尽管屏幕里只能显示上半身,她还是穿了很正式的套装。 视频接通,首先出现的是一个相貌和蔼的女人,说话音调也很让人舒服,“陈同学你好,我是裕安人事部经理,我叫季译秀,我旁边是今天的主面试官,业务项目组分组组长刘春霖,我们现在开始,可以吗?” “好的。”陈桑榆保持八颗牙齿的微笑。 面试官刘春霖看出女孩的紧张,笑了一下,步入正题,“首先我想问你的是,为什么学安全?” 这个问题一下把陈桑榆问懵了,据盛夏里说,一般公司面试都是问专业问题或者实习的经历和感悟,这个事务所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为什么学安全?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是被调剂过来的啊,要是有更好的选择,谁学安全啊?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为此沮丧了很久,因为她老爸说安全不是个好专业,送她上学时还曾劝过她有机会换个专业,可转专业哪有那么容易,要考到专业前三才能申请,她这副吊儿郎当科科压着及格线的调性,要她考前三,那可是比登天还要难! 真是被坑惨了!她学安全根本就是被迫的! 可显然此刻是不能说实话的。她灵机一动,回答道:“我爸爸以前也做过安全工作!” 林春霖追问道:“是企业的安全员吗?” 陈桑榆点点头,“是。”这句话倒是没骗人,她的父亲陈英贵年轻时确实做过企业副总,兼管安全工作。 “那么你学安全是,女承父志?” 陈桑榆:“???” 那怎么可能呢?很多行业都会代代相承,却何曾听说过,安全这一行业也有呢?安全难做,谁不知道? 陈桑榆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在对面殷切的目光中,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你父亲是安全员,那么你应该耳濡目染学到过不少这方面的知识吧?”刘春霖隐隐激动,仿佛捡到了宝。 “呃......”陈桑榆怕面试官就着这个话题问更多专业性的问题,于是如实说,“这倒没有,我爸爸现在已经不做安全员了,他年轻的时候的确做过这个工作。” “哦。”刘春霖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也很正常,就她身边,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同行要么正在转行,要么正在研究怎么转行,转哪个行,能够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她安慰道:“不过没关系,你因此学了安全,说明你父亲的工作对你是有影响的,希望你可以超越你父亲,在这个行业里坚持下去。” 刘春霖接着问了几个专业问题,臂如实习时的所见所闻,毕业设计的课题,陈桑榆都答得支支吾吾,刘春霖只以为是紧张才会这样,最后她用自认为最轻柔地语调问道,“陈同学,这样吧,我问你一个相对基础的问题,如果由你做一个企业的安全咨询顾问,你将如何建立该企业的风险分级管控呢?不用很详细,阐述基本步骤和要点即可。” 她看陈桑榆的目光,让陈桑榆有种错觉,手机那面的面试官正在给她开后门,她挑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而只要她能回答上这个问题,她就能够入职她们的事务所。 但是很遗憾,陈桑榆连风险分级管控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马上说:“我可以学!我学习东西很快的!” 刘春霖淡淡笑了一下,然后说好,让陈桑榆回去等通知,她其实挺喜欢对面这个女孩子的,妆容不浓,坐姿标准。 说到底安全是一个接地气的行业,尽管同在CBD写字楼,别的楼层公司员工穿高跟鞋化浓妆,手捧咖啡,挎着昂贵的挎包,扭着腰肢走过,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气味,而搞安全的永远平底鞋,休闲服,朴实无华,出差的时候爬罐下矿还常常蓬头垢面,风餐露宿,一点都不fashion。 面试初始,她第一项就是pass掉那些化了大浓妆的求职者,与公司文化不符,林意安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助理。 没错,这场裕安唯一一次对外招聘的招聘启事,正是为林意安招个人助理,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数个月,实习人员换了一个又一个,全部没有熬过试用期。 * 回到办公室,刘春霖和季译秀一致认为陈桑榆最符合林意安的要求,于是当天晚上陈桑榆就收到了裕安的入职通知,请她在三日内前往事务所面谈。 盛夏里回家时,看到陈桑榆面如死灰般坐在沙发上,盛夏里听完面试全过程,本来也以为没戏了,谁想到竟然峰回路转。 两人就着昨日的糖醋小仔骨和黑椒牛柳,开了一瓶红酒,庆祝陈桑榆面试成功,顺利开启人生新征程。 “不过,究竟是为什么,裕安最后会选择我呢?”陈桑榆想不通。 说实话,盛夏里更不知道,因为她一直是最勤奋踏实的那一个,她用最朴实的努力去换取好的工作和好的生活,照理她应该为这样的不劳而获和纯粹的好运气而不甘,可是她没有,盛夏里的身上永远有一种默不作声的温柔,她由衷为好朋友而高兴。 “或许她们发现了你身上的优点。”盛夏里喝了点酒,单手托腮说道。 “什么优点?”陈桑榆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值得别人青睐的东西。 “你很好,很热心,同理心强,掏心掏肺对所有对你好的人。”盛夏里眼睛亮亮的,如果有人问她,背井离乡到北市来上大学,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么她永远不会说,是好的学历或是好的工作,她会认真的回答,是两个好朋友。 她永远不会忘记,大一初开学时,她带着家里所有的积蓄一万元来到了来到了这所城市,而在那年冬天,她的父亲因为早年的职业患上了尘肺病,呼吸衰竭,急需救命钱做手术。 她的妈妈右脚有残疾,只能在家里干着急,盛夏里跑遍了小镇所有的亲戚借钱,那些亲戚平时就看不起她们家,一个没有劳动能力的男主人,一个跛子女主人,加上一个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的小女娃,在她们眼里,这钱借出去和打水漂没有区别,除了几家近亲不忍心她远道而来,给了几千块钱,其余人连门都没有让她进。 可几千块钱不能救命。实在没有办法,盛夏里打电话给千里之外,尚还不算熟悉的室友。没想到的是,她只简单说了两句,两人就分别打来了数额不小的钱,陈桑榆小金库钱不多,还朝父母借了一些,后来才听说她爸爸本来不同意借钱给认识时间不长的大学同学,但是一听说是早年的尘肺病,知道这病耽误不得,立刻拿出了三万块钱。邱意本来就不缺钱,更是打了盛夏里如今看来仍是巨款的一笔钱。 可惜,那年父亲并没有能够等到匹配的肺源,就因呼吸衰竭离世了。那年春节,她一人捧着骨灰盒走在被大雪封堵的路上,盒子里是一撮轻飘飘的骨灰和一颗烈火也烧不掉、燃不尽,沉甸甸的肺。 爆竹声声,盖住她撕心裂肺的痛哭,也是她们两个跋山涉水,辗转多种交通工具到了G市,找到她,陪她过完了那个年。 开学后,盛夏里把钱原封不动还给两个人。钱虽没有用上,但恩情永远记得。 陈桑榆其实酒量不错,是天生的,在外面无论喝多少,都能保持一丝清明,但是在家里,她懒得撑,喝了几杯红酒,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偶遇过一次林意安,她眼前竟然又浮现出那个可恶男人的影子,她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林意安,叫你抛弃我,不喜欢我,我告诉你,我现在找到了很好的工作,很好很好的工作!我气死你!” 盛夏里听得笑起来,笑完了又有点伤心,得多喜欢才会醉了还喊他的名字。她有点心疼陈桑榆。 盛夏里连拖带抱把陈桑榆搬进房间,盖上被子,守在一旁,她怕陈桑榆喝多了会吐,由于职业原因,她最近学了很多急救和安全知识,书上说,喝多了呕吐,如果姿势不当,会有一定的概率因秽物堵住呼吸道窒息而死。 不过陈桑榆倒是老老实实的,除了脸比平时红一点,看起来和睡着了没有区别。盛夏里看她没有要吐的意思,便到餐厅收拾碗筷,她没有关陈桑榆房间的门,以确保能随时听到里面的动静。 盛夏里把卫生收拾好,正准备煮醒酒汤,突然听到门开的声音。她以为是陈桑榆在作妖,赶快跑出来一看,却是邱意正在门口换拖鞋。 “邱意?你回来了?”盛夏里通过邱意的背影,感觉到一定出了什么事,平时邱意回家一出电梯就会和住在宿舍时一样,高喊,“哇靠!姐妹们!我回来了!快给我开门啊!” 可今天实在太安静了,而且邱意平时一般周五下午往回赶,晚上到家。盛夏里看了看手机,问道:“今天才周二啊,你怎么提早回来了?” 邱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陈桑榆扶着墙,跌跌撞撞走出来。 盛夏里赶快去扶她,“你怎么出来了?赶紧回去躺着,头晕不晕?一会儿我给你煮醒酒汤喝。” 陈桑榆不听她的,歪歪扭扭走到邱意前面,大着舌头说,“邱......邱意,我听到邱意回来了,姐妹,你不要扒拉我,我没事,我很好,我没有喝多......”陈桑榆坚信自己没醉,拒绝盛夏里的搀扶,殷殷握住邱意的手,“好姐妹,我要亲口告诉你!我有工作了!我,陈桑榆......”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有人要了!” 邱意哭笑不得,问道,“她这是喝了多少?” 盛夏里无奈说:“就两杯红酒。” “真菜!” 陈桑榆对邱意的反应很不满,推着邱意的肩膀,蛮不讲理质问道:“这样的关键时刻,你怎么不说‘哇靠’了?快来啊,说,‘哇靠!哇靠!祝贺陈桑榆找到新工作!’” 除了雨伞大侠,邱意还有另一个外号,叫做“哇靠姐”,她的口头禅就是“哇靠”,无论遇到开心或者惊奇的事情,她总喜欢用这两个字来表达心情。 可是今天,邱意没有按照陈桑榆的指示,兴高采烈一同庆祝,而是一把抓住陈桑榆扑过来的手,沉声说:“出事了,出事故了。” 第5章 第 5 章 第二天,林意安一大早出现在事务所,他刷卡过门禁,迈着长腿走过电梯间。 季译秀看到他,惊讶的问,“林工,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多休息一天?” 林意安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对季译秀说:“昨天出事故了。” 季译秀是hr,平时不管这些具体的业务,“事故?哪里?严不严重?” 林意安身体仍有些不舒服,头疼的揉着眉心,扫了一眼季译秀,没有耐心回答这个问题,“昨天面试怎么样?” 季译秀看他还有心情问面试,想来应该不是大事故,放下心来,她笑笑说:“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你保准喜欢,一会儿我把简历拿来,你先过过目。” “好。”林意安点头,季译秀做事他还是放心的,临走时又叫住她说,“一会儿刘春霖来了,叫她来我的办公室。” * 十几分钟后,刘春霖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林意安请她坐下,开门见山道:“昨天安市圣元依公司发生了一起机械伤人的事故。” 第三方安全服务机构为企业做安全服务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由当地政府牵头,为企业做隐患排查,由政府支付专家服务费,另一种是受生产经营单位委托,事务所提供安全技术和咨询服务,业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安全咨询、安全管理、安全培训等,由企业支付技术服务费。 裕安与圣元依属于后者。 刘春霖是这个企业的项目负责人,连续几年为圣元依公司做安标复审、日常隐患排查还有安全培训,她也第一时间接到了通知,“是的,我听说了,圣元依是做汽车零部件生产的,一个女员工因为工作分心,被冲床挤压,整个左手......”她顿了一下,有些不忍,“齐根被压成了肉泥。” 冲床是一种冲压式压力机,通过模具挤压做出各种形状的板材,机器挟着数吨的力量下压,将模具挤压成任何想要的形状,因为经济、实惠、便捷、对操作者要求不高等多种优点,广泛应用在各个领域,可以说,是工厂里使用最多的机器。 “不只是员工分心的问题。”林意安把笔记本屏幕转了个方向,对着刘春霖,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事故发生时的监控,他用笔指着,“你看,这就是那个女员工。” 刘春霖从口袋里掏出眼睛戴上凑过去,厂房里摆放着十几台冲床,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名员工,员工们把板材放进去,按动开关,冲床工作挤压,再拿出来时,板材变成汽车零件的形状。 一名送料的工人从女员工后方经过,女员工侧头跟他玩笑了一句话,同时还在操作着冲床工作,而她的手还没来得完全出来,上模座已经压了下来,等到上模座抬起来,女员工的整个右手被挤压成饼状,她惊恐的抽回胳膊,可显然已经来不及,右手一部分像是布条一样连在手掌上,另一部分则黏在机器上。 她惊恐的叫起来,一边走,一边有皮肉和血掉在地上,周围的员工看到这一幕,吓得纷纷四散逃开,隔了大概一分多钟,才有几个胆子大的同事,拿着布条帮她止血,并叫救护车。 刘春霖看完,无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林意安把笔记本转回来,问道:“通过这段监控,你还发现什么问题?” 刘春霖想了想,“他们这个厂子里,整体安全管理都不到位,员工们普遍没有穿劳保用品,应急处置培训也不到位,事故发生之后,员工们第一时间没有找药箱止血、消毒、包扎,缺乏应急处置的能力。” 林意安不置可否,又把监控重新看了一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使用的冲床没有启用双手同步装置和红外联动保护装置,你看画面里......” 刘春霖点头说是,“这些人们,好像都是用脚来操控的,你看,脚一踩下,上模具就压下来了。” “这种冲床的保护装置,双手同步装置......”林意安把手放在桌子上,用力往下按,模仿冲床工作者,“是指确保工作者双手都离开了上下模具的工作区域,并且双手同时按下按钮的时候,才会工作的一种保护装置,红外联动保护装置,则是指用红外线检测上下模具工作区域有无人体结构的装置,一旦有,机器会自动停止。” “这两种保护都没有,整个车间都是用脚操纵机器工作的。”刘春霖皱起眉头,急切的解释道,“林工,以前的安全培训还有隐患排查,我都着重强调过这一点,机械伤害一直是咱们检查的重点。” “我知道。”林意安叫她稍安勿躁,“你说的那些都有记录,我都知道。我们该做的工作都已经做了。根据《全国落后生产工艺装备淘汰目录清单》,无法安装安全保护装置的冲床属于落后生产工艺装备,应予以淘汰。上次我们去的时候车间工人使用的也是新设备,这些没有安装保护装置的机器本应被淘汰,我们也已经进行了告知,但他们还在违规使用。至于为什么又启用了这些旧设备,大概是为了赶工期。这起事故并不复杂,反应的问题不少,整个车间都是这样的工作模式,说明至少主任级别的人员默许的,且内部安全监管不到位或根本没有监管造成的,这样的确可以提高效率,但是出事故的概率也大大提高。一个工厂出事故,绝非某个方面管理不到位,而是整个安全体系的崩溃。” 刘春霖附和道,“没错,而且圣元依这个企业,存在的问题绝不只某个主管或是安全部门不负责任这么简单,我之前听里面的员工抱怨,这个企业早年就是个家庭作坊,后来慢慢做大,但是企业内部还残存许多陈年旧疾,比如一些要职人员都是创始人的亲戚,安全总监更是董事长的堂兄弟,各个部门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跟他沾亲带故!这种情况下,很多工作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的,根本没法树立威信,更别说督促他们按规行事了!” 林意安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会儿,“圣元依安全服务合约明年开春到期,等这次事故调查过后,你带人再去圣元依一次,针对这次事故开展一次安全培训,另外,要加强安全巡查,这几个月,还要辛苦你跑企业勤一些,检查还要严一些。” 刘春霖欲言又止,半晌才慢慢道:“检查还要严一些?就我们如今的频率和提出的隐患问题,圣元依虽然口头不说,但背地里已经颇有怨言,我怕再严下去,来年他们不肯续合约。” 这是安全行业的通病,松懈易出事故,而严苛又难以避免的会丢失一部分市场和客户。 林意安双手交握,顶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他工作十来年,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安全意识淡薄的企业,在这些事情上,林意安非常容易钻牛角尖,总是抱着不劝动不罢休的势头。刚工作时,他会苦口婆心的劝,一周数次往返企业做工作,后来发现只是徒劳而已,意识问题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 再后来还是瞿教授说,如果每个企业都如此耗费心力,那他恐怕会英年早逝,之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林意安还是会先劝,实在劝不动便不合作,颇有些眼不见心为净的意思。 林意安想了很久说:“年后我亲自去一趟安市,趁着圣元依安全部门换负责人,劝他们对外公开招聘一些专业人员,如果他们邱经理实在不听......”他顿了顿,“只能终止合作了。” 他原以为刘春霖犹豫是跟他同样的原因——一个本身全是安全漏洞的企业,他们技术服务公司再撤离,那么企业作业环境只会雪上加霜。 可刘春霖说的却是:“林工你要想清楚,那可是每年六位数的技术服务费。” 林意安颇为诧异的看了刘春霖一眼,问:“所以呢?” 刘春霖闭嘴了。 事务所里很多人最佩服的就是林意安身上的这点,他永远不会只是说说,他说不做就是真的不做,不会像别的事务所那样,为了一点钱瞻前顾后,注安师事务所和安全服务公司不止一家,圣元依当然可以另寻合作,但是如果它一直是这样的作风,这次事故将不会是唯一一起,也绝不会是最后一起。 当然也有些人,会像刘春霖一样,觉得惋惜,毕竟大家工资很大部分来源于奖金和分成,少一个项目,就会少一笔收入。 临走前,刘春霖又问:“但是,这只是一起机械伤人事故,你怎么知道圣元依一定会换安全总监?” 林意安疲惫的按着太阳穴,“发生了事故,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必然会罚款追责。从前邱经理的那位大伯能安安稳稳待在安全总监这个位置上,是他们侥幸。现在发现这份工作不好做了,责任重大,你猜他会怎么做?” * “机器压到手?!”陈桑榆和邱意难得同时早起,陈桑榆是因为昨晚醉酒睡得太早,早晨实在睡不着了,邱意是因为昨天受到了巨大的视觉冲击。 “是啊。”邱意叼着一袋牛奶,坚决不肯低头去看盛夏里一早煮的番茄煎蛋挂面,“恰好我就在厂区宿舍,听到消息后,立刻去了车间。你没有见到当时那个场景,好好的一只手被压成了肉饼,骨头混着肉,支离破碎的,面条一样挂在手上一晃一晃的,碎掉的血而后肉一块一块往下掉!” 正在吃饭的盛夏里差点吐出来,光是听着,她的手已经在隐隐作痛了,“你快别说了,吃饭呢。” 邱意不再过多形容,“伤得还是右手,伤成那样,肯定是保不住了,真难想她以后的生活该有多不便。” 盛夏里实在吃不进去了,放下筷子,“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跑回来了?你不是安全员吗?这不正是用得着你的时候吗?” 邱意耸耸肩,“我?我留在那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懂啊!监管部门的人去了,肯定要查资料和现场询问,万一问到我这个‘一问三不知’的人,他们会发现,连安全科的人都不懂,更别说车间员工了,培训明摆着不到位,又多了一个罚款的理由,岂不给公司添乱,还不如早点跑。” 邱意家的企业是主要业务是生产车辆零部件,安市的分厂从业人员超200人,按照《安法》规定,从业人员超过一百人的,需设置安全生产管理机构或者配备专职安全生产管理人员。 在早些年,管理还不规范时,安全管理工作是由副厂长,即她的大伯父兼任的,后来检查变得严格,成立了专门的安全管理机构,负责人没有变,只是从其他部门调了一些闲散人员来拼拼凑凑成了一个新的部门。 邱意自己也很清楚,她家的公司,听起来体量很大,实际上内里还是家庭式的作坊,各种管理都不规范,安全部门更是草台班子,一个专业人员都没有。 邱意心里门清儿,却懒得管,对她来说,制度越乱,才越好摸鱼。 她起身收拾碗筷,听到陈桑榆问邱意,“那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邱意语气随意,“谈赔偿呗!然后按照监管部门的要求进行整改,麻烦终归是麻烦了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企业安全永远没有100分,只要查总会有问题,罚点款倒没什么,可千万别追我那伯伯的责,他要真撂挑子不干了,我以后不就不好旷班了!” 陈桑榆宿醉又起得早,脑子还没有重启完毕,思路不禁被她牵着走,她咬着牛奶吸管说:“也是,打工人一周最受期待的不就是周五晚上吗?要是不能旷班,光周六一个晚上,那怎么玩得痛快?” 盛夏里不喜欢出去娱乐,陈桑榆想要出去玩,就得等邱意回来,邱意每周五的中午往回返,到北市正好能赶上夜场,如果不能早退,周五晚上出去泡吧娱乐必然要泡汤。 出了这样的事故,她俩还是满脑子吃喝玩乐。盛夏里听着她俩的话,擦了手走出来,拿起包准备去上班,临走时,她对二人说:“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陈桑榆和邱意同时抬头去看她。 “玩弄安全的人,最终都会被安全玩弄。”盛夏里说完,打开门走了。 门里,邱意胳膊搭在陈桑榆的身后椅子上,歪头问:“老盛什么意思?我只听说过‘玩弄爱情的人,最终都会被爱情玩弄’。” 陈桑榆也不明白,“反正都是没什么好下场的意思。” 陈桑榆和邱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隐患通用定义是指隐藏的祸患,即隐藏不露、潜伏的危险性大的事情或灾害。 隐患在安全生产领域定义:《安全生产事故隐患排查治理暂行规定》中指出,安全生产事故隐患是指生产经营单位违反安全生产法律、法规、规章、标准、规程和安全生产管理制度的规定,或者因其他因素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存在可能导致事故发生的物的危险状态、人的不安全行为和管理上的缺陷。 ——未达标准、可能导致事故发生的为隐患。 * 小到家庭,大到企业都存在安全隐患。 在家庭中,燃气管道松脱、老化,大功率电器插在同一插排,使用无质量合格证的电器,电车入室充电、飞线充电,消防通道摆放杂物等都属于安全隐患。 当隐患突破临界值,就会发展为事故,比如插排过热会起火,燃气遇到明火会发生爆炸等. 那么在事故发生前,找出这些隐患,并加以整改:请专业人员更换燃气管道,大功率电器分散到多个插排,不使用无质量合格证的电器,电车在室外充电桩充电...... 整改完成,那么就不会发生安全事故。 * 在企业中也是一样,例如文中发生的机械伤人事故。 根据GB 27607-2011《机械压力机安全技术要求》和AQ 7001-2007《机械压力机安全使用要求》4.4的规定,压力机应当加装符合安全要求的双手同步按钮、防护栅栏、光线式安全保护装置。 而文中的压力机未达标准,则应当判定为隐患。 那么隐患描述就是:压力机没有加装安全保护装置。 判定依据为:GB 27607-2011《机械压力机安全技术要求》和AQ 7001-2007《机械压力机安全使用要求》4.4。 整改意见为:加装安全保护装置或停用不符合标准的机器。 识别隐患,整改到位,则事故不会发生。这样就实现了事前预防,将事故扼杀在萌芽阶段。 * 一些企业火灾、爆炸事故也是同理,比如化工厂火灾爆炸,事故原因可能是危险化学品储存不当,温度过高到达燃点,发生自燃,又因不同种类危化品未做分区,导致事故进一步扩大,发生爆炸,造成人员伤害和经济损失。 时间倒回事故前。 危险品储存条件不当及化学品未做分区,就是隐患。 由安全管理人员找出这些隐患,并提出整改意见,明确整改责任人。 整改责任人按照相关标准储存化学品,并且隔离出安全距离,这个过程就是整改。 将整改工作完成,则事故不会发生,同样实现了事前预防。 所有事故都是由隐患发展而来的。所以,排查事故隐患、隐患整改闭环,实现隐患动态清零,是安全行业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2025年6月安全生产月主题为《人人讲安全,个个会应急——查找身边安全隐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第6章 第 6 章 . 裕安注安师事务所业务技术部负责人办公室里,林意安与刘春霖交代完事情后,靠在椅子上面休憩了一会儿,前天晚上他在自家阳台前吹了半夜冷风,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日撞见陈桑榆让他始料未及,自从与陈桑榆分手之后,他一直避免再踏入H大。当年分手分的草率,有很多事情都没有想清楚。 当然,直到今天林意安仍不清楚,他将陈桑榆放在心中某一个地方,然后锁上重重的锁,不想、不看,就当没有当初那一回事。 林意安一直是一个果敢决断力很强的人,那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选择逃避,他与陈桑榆,如果再多看一眼,必定不可收拾,林意安不喜欢结果未知的事情。 他对自己说,他们两个人最好此生不见,这样对彼此都好。 他正想着,季译秀来敲门,林意安这才又想起招聘助理的事情。 季译秀将简历推到林意安的面前,“瞧瞧,你必定喜欢她。” 林意安没什么防备,随手拿起来翻了两下,薄薄的两页纸,写了一个人二十多年来的主要经历。但是林意安什么都没看,只看到了开始的那几个字——姓名:陈桑榆。 片刻后,林意安放下简历,额头青筋微不可察的跳了三跳,然后直视着季译秀,沉声问道:“你认真的?” 季译秀哪知发生了什么,又端详林意安的面色,并未觉察出有何不妥之处,于是很坦然的说:“是啊,这姑娘哪哪都符合你的要求。” “我什么要求?” 林意安近期已开了数任助理,多数理由是不能接受他们敷衍的态度,坐在办公室里,套着模板写一份又一份报告。 季译秀说,“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确实拿不准,但我非常肯定的知道你不想要什么样的,态度敷衍、混日子,想挣快钱、急功近利的通通不要。所以我猜,你希望这个人进入这个行业,最好是带着一定的情怀和理想,这样才会更有担当和责任心.......” 季译秀这样说着,却在心里吐槽道,你说的容易,都21世纪了,哪还有这样的人啊。 林意安问:“那么你认为,她有什么情怀?” “她父亲早年是企业的安全员啊!耳濡目染,女承父志......” “安全员?”林意安打断她,冷笑一声,“她父亲早年的确是企业副总经理,兼管安全工作,可你一定不知道,她父亲后来不做了,是因为他所在的化工企业发生了爆炸,而事后调查认定这是一起由他与企业总经理负主要责任的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季译秀愣住了,万万没想到会这样,下意识问道:“你认得她?” 林意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H大的,学妹。” “哦。”季译秀没当一回事,林意安刚毕业时常常回学校做课题,帮老师带过学生,认识一两个低年级的学妹不足为奇,过了会儿,她又说:“就算是这样,万一她是因为父亲的过失,想要替父亲弥补过失呢?不然她为什么也学安全呢?” 林意安不说话,心里想着该如何劝季译秀放弃这个人,“一个在简历上都不敢写平时成绩和绩点的人......”他又扫了一眼面试记录,“嗬!连风险分级管控都不知道,你想告诉我,这样的人是想弥补过失?” 季译秀被他说的哑口无言,“这.....应届生难道不好吗?白纸一样,你想要什么样子,她就是什么样子,你不是最讨厌那些沾着别的事务所里不良风气的人吗?” 林意安无力的抽动嘴角,“所以你打算招一个蠢货给我?” 他们都心知肚明,他的吹毛求疵已把季译秀搞毛了,季译秀的确有点使坏的意思在里面,但她没想到林意安会把话挑明了说,季译秀犹豫了一会儿,“要不我再通知她,不用来签合同了。” 林意安抬起头,淡淡问道:“已经通知她入职了?” 季译秀点点头,“现在改主意,虽然不违法劳动法,但的确有点不太道德。” 林意安重重靠上椅子,沉吟片刻后,突然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说:“让她来。” “什么?” “让她来,我要看她会不会签这个合同。” 季译秀离开后,林意安撑着桌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很好,他不过半天不在公司,季译秀就打算给他招一个核弹进来。 * 这些事情陈桑榆当然不知道,为了给未来公司留下一个好印象,她决定早点入职,显得积极一些,她在这天下午坐上了去往事务所的地铁,事务所距离她住的房子只隔了五站地,相较于这座城市大部分人来讲,真是太幸福了。 下午事务所楼下人不多,但是进进出出都是衣着考究的精英白领。陈桑榆心中有些小雀跃,想象着自己以后也能像她们一样,手捧咖啡,出入高档写字楼,跟电视剧演的一样。 电梯走走停停,很快到了事务所所在的楼层,陈桑榆向前台表明来意,前台叫她稍等,不一会儿,季译秀亲自迎了出来,“陈小姐,你好,本人比照片还漂亮。” 陈桑榆含蓄的笑了笑,一边跟她走一边打量这里的环境,裕安的办公区域极为简洁,一排排办公桌前未来同事们正在俯首工作,除此之外,还有阅读区,放了很多专业书,书籍按照种别行业分类,有点像是大学的图书馆,真不愧是盛夏里说的那样,这门专业要活到老,学到老。 季译秀和面试那天有点不一样,今天话有点少,一路将她领到会议室里面,另一个人事部的员工为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桌子对面将合同拿过来,盛夏里一面看合同,一面提出几个问题,季译秀耐心向她解答。 昨晚盛夏里说,裕安不是小公司,不会在合同上玩陷阱,只要待遇差不多,只管签合同就好。 于是陈桑榆问了一下待遇。 季译秀说得很详细:“裕安很少招应届生,你是第一个,工资暂定6500元,试用期两个月,工资是5000元,都是税前,另外奖金、各项福利津贴都写在合同上,你可以再仔细看一看,一般是看项目拿奖金,按季度发放,如果整体表现好,每半年有一次调薪机会。” 虽然在这座城市里,这个薪资不算高,但是在行业内,已经不算低,何况日后还有奖金和分成拿,这么大的事务所,项目应该不少。 陈桑榆有些开心,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她提笔就要签下合同。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陈桑榆没当回事,反正也不是来找她的,她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下一个“陈”字,正打算写“桑”,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前天刚在梦里听到的声音,说:“季经理,麻烦出来一下,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陈桑榆倏然回头,笔锋在纸上“刷”一下划出去多么远,她瞪大眼睛,看着会议室的门口。 季译秀出去了,陈桑榆问留在这里的那个倒水的小姑娘,“他怎么在这儿?” “谁?”小姑娘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是说林工?” “林工?”陈桑榆还不了解行业内都是这么称同事的,“就是刚才那个敲门的男人,林意安。” “就是他。”小姑娘解释,“您面试那天,他本来是主面官的,因为生病由刘工代劳了。” 陈桑榆:“......”她低头看看手上划花了的合同。 小姑娘也看到了,立刻起身,“还有备份,我去拿份新的。” “不用!”陈桑榆竖起手掌拦住她,趁着小姑娘凑得近,小声问道,“那个林意安,在这里是干嘛的?你们叫他‘林工’,他就是个普通职工对么?” 小姑娘笑着摇摇头,“这倒不是,林工是业务技术部的负责人,业务技术部是事务所的核心部门,同时他也是事务所的合伙人级别的部门总监。” 哇靠!那不就是半个老板吗?! 前天陈桑榆还在想林意安是否混成个头头当当,如今这不就来了?彼时她还在猜测安全行业的天花板,这不就是妥妥的天花板! 哇靠啊! 这时,季译秀回来了,看到合同上“陈”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对小姑娘说:“小王,还不赶紧去换个新合同?” “不不不!”陈桑榆死死按着合同,抬头很诚恳的对季译秀说:“之前发通知,是我在这三天内签合同都可以是吗?” 季译秀似乎一点都不惊奇,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她点点头,“是的,这周内签合同,下周正式上班即可。” “好好好!”陈桑榆如蒙大释,将合同又递回去,“那我回去考虑一下可以吗?咱们再联系。” 季译秀心说,你以为这是菜市场?还再联系?!但是职业素养还是叫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说:“好,期待陈小姐的加入。” 陈桑榆逃命一样离开了会议室,直出了裕安才长呼出一口气。 * 会议室里,小王疑惑的看着季译秀,“这是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签入职合同签到一半跑了的。” 季译秀把合同一撕两半,扔进垃圾桶,“谁知道,两个怪人!” “两个?还有谁?” 季译秀不答,“再重新把招聘启事挂上去吧。” “可惜了!她不肯签合同!”她踢踢垃圾桶,这时才后知后觉“两个怪人”之间八成是有过一段过往,于是不无遗憾的说:“别说,我还挺希望这个陈桑榆入职的,多热闹啊!” 第7章 第 7 章 . 陈桑榆一口气跑回家里,在比熊球球热切的欢迎中,将今天精心搭配的套装脱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死去的咸鱼一般大字型摊在床上,比熊蹦跶着想要上床,陈桑榆没了平时的好脾气,将它抱出去,“嘭”一声关上门。 陈桑榆简直欲哭无泪,要是早知道那事务所里有林意安,她一开始就不会参加面试,期待了这么久,此时放弃真是心有不甘,但是要和林意安同公司上班,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她又觉得比死还不如。 “啊啊啊啊!”陈桑榆抱着脑袋在床上打滚,心里疯狂的咒骂林意安,坏她好事! “你干嘛呢?”门突然开了,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邱意,站在门口一脸震惊的看着光着身子在床上打滚的人。 “你!”陈桑榆迅速扯过被子裹上,瞪大眼睛看着邱意,“你怎么在家?哦,对了,昨晚你回来的,抱歉啊,平时只有我和盛夏里在,习惯了,我以为家里没人,我刚才关门是不是吵到你了?” 邱意把疯狂想往屋里蹦的比熊抱起来,反身把门关好,“你嚎叫的声音可比关门声音大多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不是签合同去了?怎么?没签成?” “我没签!”提起这个,陈桑榆又差点从被子里蹿出来,考虑到自己只穿了内衣裤的身体,又蔫了回去,重复道,“我没签!” “到底怎么回事?” 陈桑榆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裕安工作环境多么好开始说起——主要是为了强调她本来应该有多么好的一份工作,到最后怎么见到了林意安,又怎么落荒而逃。 “哇靠!”邱意气得纵起鼻子,“这小子!凭什么他能混得这么好!当年我还说过,见他一次揍他一次的!” * 大一,陈桑榆和林意安刚在一起的时候,邱意是不看好的,林意安这个人,又闷又没有情趣,老学究一样,都研究生毕业了,还天天研究报告、写论文,帮教授们代课、做课题,邱意特别看不上这样的人,人年轻,就应该多体会,多玩玩,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也正是因为林意安经常往H大跑,才会认识陈桑榆。 那时陈桑榆去参加老乡聚会,北市距离她的家乡江市千里之遥,千里之外他们能汇聚在这座城市,这所大学,该是多大的缘分呐!所以每次老乡们有什么活动,陈桑榆都会积极响应,当然,也是因为她这人天生爱热闹的原因。 她还记得那天是在ktv。陈桑榆唱歌非常好听,嗓音灵动,音感极佳,非常适合唱慢歌,她走进KTV包间,就有人把话筒递给她,她没有客气,问一旁的邱意想唱什么。 邱意摆摆手,她天生五音不全,今天不过是无聊,陪着陈桑榆来玩,要是污染了别人的耳朵那就真是罪过了。 两人说话的间隙,屏幕上的歌曲自动切换到了一首经典老歌《原来你也在这里》,刘若英唱的,陈桑榆以前很喜欢这首歌,上学时学校路边大喇叭经常放这首,她听过,也唱过,于是拿起了话筒。 她嗓音轻灵,唱歌不费力气,站在ktv乱七八糟的射灯下,也像站在舞台上一样。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千言万语只能无语/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喔 原来你也在这里 陈桑榆听过这歌无数次,每次听都觉得这首歌有种很强的宿命感,很温柔,仿佛将时光流逝中的故事娓娓道来,一字一句皆有诉说之意。轻柔歌声如同星河万里外传来声音,在诉说着对光阴和缘分的感激,不早不晚,将你带来我身边,叹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 喔 原来你也在这里 歌曲到了**部分,陈桑榆就是在这时看到了林意安,彼时包间里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歌曲上,有的在跟唱,有的在随意的跟着节奏打拍子。 林意安却自己守着屋子放置酒杯器具的一张桌子,手里拿着扑克牌,正在小心翼翼往牌塔最上面放置最后一张扑克。 他大概用了一整副扑克,搭起的牌塔有三四十厘米高。 陈桑榆隔着半个包间,看着射灯照在他身上,侧颜非常俊美,但是陈桑榆只看到了他的眼神,那样专注认真,好像这世上除了眼前那座牌塔再没有别的事情。 陈桑榆感觉她有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了,尤其是在现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每天接收五花八门、繁杂多样的各种各样的信息,人心浮躁,这样纯粹干净的眼神实在难得。 她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也因此错过了下半部分进拍的时间,直到跟唱的人们提醒,她才回神,唱了起来。 而这时,林意安搭完了他的牌塔,将全部注意力收回来,好听的歌声才进入他的耳朵,他这个人多少有点强迫症,先前那些唱不到调子上的歌对他来说实在有些折磨,这才摸到一副扑克开始搭牌塔的,他逐渐被歌声吸引,抬起头,望过去。 两人的眼神在灯光明灭处相撞。 后半程,林意安将那种专注干净的眼神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一首歌唱完,下面的同学们起哄让她再来一首,陈桑榆却扔下话筒,几步走到林意安面前,“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要说H大的帅哥,没谁比邱意更清楚,邱意择偶的标准一直都是可以蠢,但不能丑,从大学入学开始,就在学校里广撒网,捞大鱼。大一开学一个月,已经和学校几个知名的帅哥谈完了一圈恋爱,这些人大多都被邱意挨个儿带到她和盛夏里面前转过一圈。 可是此刻陈桑榆有些疑惑,那些知名帅哥里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呢? 多俗套的见面语,也就林意安不觉得,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也一本正经回答,“是不是在学校公众号上,我在第一页,好多学弟学妹都说以前见过我。” 旁边的学长一脸无语,心说,这都信?那是她们想搭讪你啊! 可陈桑榆是真的看到过,一下就想起来了,她坐到林意安身旁,兴奋道:“没错没错!校园风采那一页,你在第一张图片,同学,我一直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把军姿站得那么笔直的?” 学校的公众号一直是学校的招生典范,选了好多帅哥靓女的照片放在首页,林意安就在首页的首页,是军训时的一幕,按说军训时大家都很狼狈,只有林意安站的笔直,一丝一毫懈怠都没有,个子高,挺拔,宽肩长腿,眉峰凌厉,脸部线条精致,非常帅。 “军训不就是站军姿吗?除了站军姿,不再想别的,就能站好。”林意安认真的回答,神情依然温柔专注,“做事不要三心二意,就能在做的这件事做好。” 其实陈桑榆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像别的同学一样偷懒,因为林意安毕业好几年后,仍有人看着那张照片念叨当年这位林学长的风采,说那年新生几千人,无论何时,乌泱泱望过去,一眼就能见到他。 “哦。”陈桑榆看着他,突然不再能问出口。 林意安也不爱唱歌,不是唱的不好,而是他娱乐生活少,不习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张口。陈桑榆加上形影不离的邱意还有学长和林意安,凑了一桌打双升。 陈桑榆玩得一般,基本套路都懂,打牌图个高兴,林意安则沿袭一贯的作风,从出第一张牌开始,就记得清清楚楚,最后谁的手里还有什么花色的牌,底牌有多少分,都记得分毫不差。 陈桑榆佩服的五体投地,但又隐隐可怜起他来,因为林意安一个晚上似乎都没有笑过。 她和邱意是一家,赢了拍隔着桌面拍手庆祝,输了连连叹气,然后互相鼓励下一局打他们落花流水,热热闹闹,连那位不熟的学长在拿到好牌之后都会面露喜色。 只有林意安一个人,不喜不怒,好像赢是应该的,输也并不意外。 一本正经得像一台机器,没有正常人的悲欢喜怒。 林意安和学长那一组很快打完了一圈,时间到了晚上十点多,宿舍马上就要关门了,大家纷纷散伙,学长提议下一场,林意安阻止道:“太晚了,她们两个女生回去不安全,改天再聚吧。” 邱意意犹未尽,但陈桑榆比起去下一场,对这位学长更感兴趣。 所以在林意安提出要送他们回去时,陈桑榆破天荒答应了下来,其实平日比这回去再晚的时候,陈桑榆都没让同行的男生送过。 而林意安呢,送人仿佛就是送人,没有任何再多的意思,旁人与两个美女同行,都会问东问西,旁敲侧击有没有什么机会深一步发展,而他一直隔着半米的距离走在她们身侧。 邱意不喜欢和这种闷葫芦说话,陈桑榆则不知道说什么,气氛很尴尬。 走了半程,陈桑榆终于忍不住了,揽着邱意的胳膊松开,往旁边凑了一点,问道:“学长也是江市人?” 林意安点了点头,“是。”再没别的话。 陈桑榆不得不接着追问,“具体是哪里的呢?”她问的是具体是哪个县市的,学校离家远,一个地级市的就算是老乡,有些更远的一个省的都算老乡。 林意安说:“是峰市。” “呀!”陈桑榆夸张的喊了一声,“这么巧,那我们算是老乡中的老乡,我也是峰市的。” 林意安点点头,表达知道了,然后又没话了。 陈桑榆对他出离的感兴趣了,又接着问,你是学什么的? 林意安说:“安全工程,研究生方向是工程安全与风险管理。” “现在研几?” “我已经毕业了,但是有些项目跟着瞿教授一起做,所以偶尔回学校。” “哦。”陈桑榆有点失望,她还以为能经常看到他呢,然后说,“我也是学安全的。” 林意安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她们两个一眼,破天荒提了一个问题,“你们都是吗?” “是啊。”陈桑榆回答。 “哦。”林意安没有再做评价。 陈桑榆没再说什么,反倒是旁边一直沉默的邱意皱了皱眉头,道:“学长,你这是什么眼神?怎么?你能学安全,我们不能吗?” “不是。”林意安解释,“我不是这样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们,学安全的处事态度应该更认真一点。” “我们哪里不认真?”邱意不知上了什么拧,非要问到底。 林意安说:“牌品像人品,你们打牌太马虎了,有几次,你们稍稍算算牌,就能赢,但是你们输了。” “呵!”邱意不服气,她是打着牌长大的,麻将升级斗地主,没有不会的,“你是在拐着歪说,我们人品不好?” 任谁都能听出,邱意不高兴了,林意安却一点没察觉似的,语调平稳的解释说:“不是这样的意思,是说你们认真些会更好。” 邱意一拳打在棉花上,从此懒得和他计较,拉着陈桑榆赶紧往宿舍的方向走,林意安则仍然脚步不慌不忙,保持着同样的频率,一直跟到了宿舍。 到了宿舍门口,邱意先上去了,陈桑榆留了一下,拿出手机,对林意安说:“学长,加个微信吧。” 林意安挑起一边的眉头,疑惑的看着她。 陈桑榆赶紧解释,“没别的意思,咱俩是一个城市的,以后可以搭车一起回家。” 林意安说:“我不回家。” “什么?” 林意安解释,“父母和重要的长辈都已经离世了,没有回家的理由。” 陈桑榆诧异的抬起头看他,心想真是太可怜了,怪不得都不会笑。 “那平时一起出来吃个饭也好。”不知为什么,陈桑榆特别想深入了解林意安,因为他和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一样,就像陈桑榆以前玩过的一款手柄游戏,每一关藏着一个隐秘的关卡,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山头,攻占了就能在上面上插上一面小红旗。 林意安就是那个隐藏任务,让人很有努力过关的**,过一关就能了解这个人多一点,直到最后打下大BOSS。神秘的人终将脱离神秘。 林意安仍然不为所动。 陈桑榆胡乱找着理由,“咱们一个专业的,以后我有不会的专业题问你也方便。” 林意安这才掏出手机,扫了陈桑榆的二维码。 陈桑榆当着他的面点了添加,然后输入自己的姓名点发送,督促着林意安改了备注,才心满意足离开。 陈桑榆躲在宿舍大厅的立柱后面目送着林意安消失,那身影那样笔直,跟他的人很像。 回到宿舍,她仔仔细细翻他的微信,头像老年人一样,是一片蔚蓝的天空,朋友圈除了几篇专业文章,再无其他,和陈桑榆朋友圈里,火锅、旅游地打卡、姐妹合影、自拍形成鲜明的对比。 分手之后,陈桑榆经常想,或许从一开始,很多事情就冥冥之中已经有了定论,就比如邱意和林意安从一开始就不合,比如陈桑榆一直追着林意安跑,比如林意安就像他的社交软件一样,空空如也中透着神秘。 她们牵手、亲吻,做尽了亲密的事,她仍然看不懂他。 第8章 第 8 章 . 邱意嘴里说着要去打林意安一顿,却也不是真的打。陈桑榆裹着被子在床上纠结,一边纠结,一边回忆往事,越回忆越纠结,越觉得林意安不应该是那样始乱终弃的人。她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邱意被她无语到了,从大学开始,她邱意谈过的男朋友从这里排到市中心,要是各个这么纠结,早就驾鹤西去了。 她看不了姐妹这样,撩开被子把陈桑榆硬拽了出来。 陈桑榆尖叫一声,“我没穿衣服!” “你赶紧起来!”邱意拽着她,拉到衣橱前面,“快点,选一身fashion的衣服,姐姐带你炸街去!” 陈桑榆没心情。邱意劝说道:“听姐姐的劝,为男人伤心的人倒霉一辈子!咱们出去兜兜风,蹦蹦迪,再喝上它几杯,保准你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去!”陈桑榆坚决的抱着被子,“我现在不是想忘了他,我是在纠结要不要去他那里上班,忘了他算怎么回事?我饿死了谁负责!” “我负责!”邱意见她不动,亲手选了一件小吊带和包身牛仔裤扔到她面前,“去他的!没钱我养你!犯得着去他那看他那脸色吗?走!咱们泡吧去,我知道新开了一家酒吧!叫‘逆时针’!特别受欢迎,咱们不醉不归!” “我不去!”陈桑榆相当坚持,但是这次给出的理由却是,“我最近跟林意安犯冲!走到哪都能遇到他!我不去!我就在家里待着!” 陈桑榆看过千八百本言情小说,总结的前任定律第一条,即当你无意中见过他一次,说明在你不经意之间他已经成千上百次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过,自此后,你们再相遇的概率几乎为百分之百。 “你怕他?”邱意满不在乎,“快点!我还想去找他丫的!看我不揍他个二等残废!” 陈桑榆被邱意逼着换上了衣服,自己也挑了一身衣服换上,她们两个刚打开房间门出去,就看到盛夏里开门回来,三个人都是一愣。 盛夏里看着两个不大正常的室友,一个穿得清凉的不行,一个穿着皮衣夹克,皮裤,马丁靴,活像不良少女。 “你们?”盛夏里左右看看,“今天外面只有十三度,东南风,陈桑榆,你确定你这样出去不冷吗?还有你,邱意,你要出去打架吗?” “是,我要去跟林意安打一架。”邱意随口胡诌。 “林意安?怎么又扯到他?”盛夏里把包放在鞋柜上,问道。 陈桑榆被她那个“又”字刺激到,顿觉自己流年不利,又开始捂脸伤心。 邱意替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盛夏里听完,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说:“的确很难办,和前男友一个地方工作,这事太尴尬了。” 陈桑榆“呜”一声,捂脸痛哭。 “那你们现在准备去干嘛?”盛夏里问。 邱意指指身后,“带她出去嗨,一醉解千愁!你要不要一起?” 盛夏里不赞同的皱起眉头,“你这个方法确实解一时愁绪,但是没法解决实际问题,陈桑榆,我建议你不要去,还是先想清楚做个决定再说。” 陈桑榆望着邱意重重点头,她真的不想去,她现在有种预感,不管去哪里,她肯定会遇到林意安,即使遇不到,也会提心吊胆,玩都玩不痛快。 “这样吧。”盛夏里看看时间,“我今晚约了一位学姐吃饭,你们跟我一起去吧,听听她的意见。” “我不出去......” 盛夏里和邱意很默契的架起陈桑榆出了门,由于陈桑榆穿得太少,盛夏里陪陈桑榆找了个暖和地方等着,邱意去开车。 盛夏里劝道:“建议你去听一下,这位学姐毕业几年了,考下证后进了安全监管部门,成为坐班专家,站位不一样,看得也不一样,多听听她的意见准没错。” “好好好!”陈桑榆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罚站似的靠着墙避风,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 等到邱意把车开来,赶紧一溜烟钻进去。 邱意这辆越野车开在街上挺拉风的,是她哥买给她的,她有时候喜欢开快车,这车安全性能高,却显得有点笨重,要不是看在她哥的一片心意上,她才不开。 * 盛夏里约的是一家远近闻名的烤肉店,刚到饭点,店里已经人满为患,还好盛夏里提前订了位子,服务生直接把几个人领到座位前。 有了烤炉的热乎气,陈桑榆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朝服务生要了温热的清酒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大概二十分钟后,学姐姗姗来迟,“对不住,对不住,路上堵车。” 盛夏里赶快招呼,请学姐落座。陈桑榆认出这是以前参加社团时见过面的一名学姐,当时说过几句话,后来就没有过交集,没想到盛夏里还和她有联系,陈桑榆和学姐寒暄了几句,心想学姐这几年的发胖速度还挺快的,记得几年前,学姐还是那种骨感美人,现在丰腴了不少,但人还是好看的。 学姐显然已经不记得陈桑榆了,她赞叹道:“人说,美女聚堆,还真是,你瞧你们宿舍的三个人,真是各个美得各有风格和神采。” 盛夏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她们两个是大美女,我只是个普通人。” 学姐很温柔,说道:“你属于耐看的那种,越看越好看。” 四人点餐,学姐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我减肥,晚上不敢多吃,你们吃吧,我吃的已经很好了,平时在家里就吃点白水煮青菜。” 盛夏里问道:“是工作压力很大吗?” “还是你懂我。”学姐微笑道,“别人以为我长胖,都是光吃不运动,其实压力大才是长胖最主要的元凶。你看我这个工作,外人看去,好像很体面,坐办公室,旱涝保收,其实工作有多苦只有自己才知道,别人过节,我们过关,24小时值守,加班是常态,平时生怕电话突然响,一听说哪里出事故,心肝脾胃肾都跟着颤,天天神经保持高度紧张,压力能不大吗?” 陈桑榆纳罕道:“人家都说你们这个工作很舒服的,我之前也想考体制内的,原来也这么累吗?” “别的部门可能还会相对轻松一些,但是应急管理这个系统,真的一言难尽。”学姐摆摆手,“哎,不说这些了,你们刚上班,不能给你们灌输这些消极思想,说说你们吧,毕业了有何感想。” 说起这个,陈桑榆感到非常惭愧,在座只有她没有工作。盛夏里先从包里掏出了一份报告,给学姐过目,“下周我就要正式转正了,带我的组长说,领导对我挺满意的,但是转正前要交一份报告,是对于EHS体系的一些体会见解,你看,我这样写可以吗?” 学姐拿过来翻了翻,盛夏里写的报告和她本人是一样的,一板一眼,厚厚的一沓,却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排版合理,让人一目了然。 “说实话,我对EHS了解不深,可能帮不上你很多忙,但是我觉得没有问题,你们刚刚入职,领导看重的是你们的态度,夏里,你又认真又踏实,我要是领导我也会留下你的。”盛夏里松了口气,学姐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关于你的报告,我有一点想要提醒你,我知道你对于职业病妨害是有特殊情愫在里面的,你在你的报告里用了很大的篇幅来描述这一部分,但是EHS是一种体系,是企业安全文化的指向标,不要在其中添加过多个人的偏好,你要站得更高一点,更加宏观的去看,不要厚此薄彼。” 盛夏里点点头,抿着嘴收回报告。 邱意根本没耐心听这些长篇大论,从一坐下就东张西望或者刷手机,听进去的话连三句都不到,她没有什么问题,陈桑榆趁机把自己目前的困境叙述了一遍。 学姐有些诧异,“前男友?现在来讲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但是你说是他当年抛弃了你,那还是不要一起工作了,万一你恋爱脑,进去旧情复燃了,不是很麻烦?小心被人骗财骗色。” 邱意和陈桑榆点点头,既然学姐都这样说,陈桑榆打算回去就写一封邮件,辞了这份工作。 盛夏里也惋惜得很,“就是有些可惜,裕安那么好的工作单位,就这样放弃,真可惜。” “裕安?”学姐诧异道,“裕安现在不是瞿教授的学生林意安在管事吗?他会允许他的事务所里有这种道德品行败坏、始乱终弃的员工?” “......”妈蛋!始乱终弃的就是他自己! 学姐看着面色各异的三个人,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怎么了?” 盛夏里解释道:“桑榆的前男友就是林意安。” “不会吧?”学姐音调都提高了一个度,“林意安是这种人?我再没见过比他还认真负责的人!天下哪个男人会做陈世美,他都不可能!我一直以为他不近女色的,我记得有次我调侃他太正经,问他有没有谈过恋爱,他亲口说没有。” “呲”一声,陈桑榆叉子在碟子上划过,发出高分贝的噪声,“他说没有?” 学姐犹疑的点点头。 邱意冷哼了一声,“小人!渣男!敢做不敢当!” 盛夏里也忿忿不平。 陈桑榆手上用力捏紧了叉子,骨节处泛起青白。 学姐看三人表情不像作假,安慰道:“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邱意表情像是要吃人,“他骗了桑榆的感情,然后消失了,就是这么简单,你不信,我有照片为证。” 邱意划开手机,顺着时间向上,翻过她那几千张朋克风的自拍照,终于在一个小小角落里找到了她偷拍到的几张照片。 陈桑榆看了一眼,记起来那是她和林意安确定关系的那一晚,明明是林意安告白,她却比他还要兴奋,回到寝室,脸上的热度怎么都降不下来,邱意看不惯她这不值钱的样子,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最后停在她的身前,冷冷说:“便宜那小子了!” 盛夏里挺高兴的,因为林意安成绩很好,经常跟着教授去现场,有丰富的经验,如果姐妹跟他在一起,以后她可以趁机让林意安为她开小灶。 陈桑榆用冷水扑了好几次脸,水房在她们宿舍的阳台,扑完了冷水,又站在窗户前吹冷风,无意中往下面一看,看到路灯下仍站着个高挺俊逸的男人。 陈桑榆趿拉着拖鞋跑下去,一口气跑到他面前,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不想走。”林意安握着她的手,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她答应的那一刻,他真想把她带回去,他想跟她在一起,一刻钟都不分开,“我高兴,所以不想走。” 轻柔的晚风中,陈桑榆轻轻拥抱住他,“我一直在这里,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这里。” . 楼上,邱意踩着凳子趴在窗户前,把手机伸出窗外“咔嚓”、“咔嚓”拍下几张照片。 盛夏里担忧的说:“这样好吗?偷拍别人是不是不太好。” 邱意理直气壮:“哼!我非要拍下来,等到她们分手后,叫陈桑榆看看她现在有多蠢!你看不下去,可以不待在这儿啊!” 盛夏里一本正经回答:“那不行,专业书上说,高处作业要有人在一旁监护,我得看着你。” 邱意从凳子上跳下来,一副“You are seriesly?”的表情,“我就踩个凳子!” “那也不行!案例里最低60厘米都摔死过人,摔下来时,磕到了后脑,你万一摔了,我还能扶你一把,不至于磕到碰到哪里。” 邱意彻底无语,“我看,你和林意安才应该是一对,你俩在一起,一定一生平平安安的。” 盛夏里认真说:“不会的,我和林意安太像了,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他和桑榆很般配,他们不会分手的。” 邱意冷哼一声,“你看着吧!” .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要不是当初分手的时候,你哭得太惨,我非要叫你好好看看当初自己的蠢样!”邱意没好气说。 学姐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的人的确是林意安,然后说:“如果是他,我觉得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第9章 第 9 章 . “我这么说你们可能不高兴,但是虽然有这张照片,我依然不觉得林意安会是那种不负责,吃干抹净就走的人,他和‘渣男’两个字太遥远了。” 陈桑榆问:“学姐,你和林意安很熟吗?” “不算熟。”学姐回忆道,“我工作之后,跟他统共也没见过几次,我在的是综合办公室,不专门负责某一项具体的工作,业务科室,像是工矿商贸科、危化科的同事们跟他打交道比较多。” “既然不熟,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陈桑榆其实心里有和学姐一样的困惑,但是她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学姐想了想,“这么说吧,先撇开林意安这个人不说,就说裕安,是我见过业内为数不多,把责任和良心放在第一位的安全服务机构。” 邱意仍然眼神乱瞄,陈桑榆坐直了身体,盛夏里认真得快要掏出小本本记录了。 “咱们都是学安全的,应该能了解一点,现在行业内几乎能用怨声载道来形容,尤其是在港区爆炸事故和盐市响县爆炸事故之后,追了第三方安全服务公司的责,判了几个人,人们在网上铺天盖地的,嘲讽这个行业就是‘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动不动就追责’。但是换一个角度,在这两起事故之前,行业内完全处于一种不良竞争的状态,各种乱象频出,走形式是安评领域普遍存在的问题,大小项目都是价低者得。” 学姐回忆道,“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个危化企业老总挨个儿给技术服务公司打电话,听报价,你报个价格,永远有比你低的,一个项目千把块的预算,怎么进行现场勘验?光是差旅费都不够,所以大部分机构收了钱,在网上随随便便找个模板,套着企业给的资料改一改就算交差。可现场勘验对安全评价报告的编制至关重要,通过对企业进行走访、查看以及对企业人员进行询问,才能汇总现场问题,进行全面评估评价,看是否到达安全生产条件。如果没有,怎么在对照相关标准进行核查,分析危险有害因素?怎么查看周边环境与变化情况?又如何结合工艺流程,识别风险点,给出相应的对策和管控措施?更别说爆炸危险区域、储存、装卸设施、危化品生产登记、检维修、安全生产管理体系建设等问题的勘验了。” “你们初入职场,或许了解得还不够深。安全评价是什么?是建设项目合规性和准入的门槛,也是安全监督管理部门对生产经营单位的安全生产实行宏观控制的依据。某种程度上,安全评价比环境影响评价更加重要,安评报告作了假,意味着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自源头上的危险性就已经不可控了,可在一部分企业眼中呢,安评却仅仅成了企业合规性的佐证,是政策需要我有这么个报告才能开工,那么我就随便找个机构出一份,无论什么样的安全环境,达没达到标准,都敢报告‘合格’。” 这次陈桑榆听懂了,也觉得太过分了,她暗暗攥紧拳头。 “那么艰难的时候,裕安都顶住了生存压力,但凡企业自身不注重安全的,还有提一些‘包过’、‘必须合格’的不合理要求的,一律不理会,从来都是对标对表按照实际情况出报告结论,合格就是合格,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想要拿到合格报告必须按照各项标准整改到位,这样的严苛必然会使他们失去了一部分市场和客户,甚至常常因为拒不配合企业而拿不到尾款,但无论什么时候,林意安和他的事务所都很能沉得下心来,所有合作的企业项目,虽然没有这样的硬性规定,裕安至少一个季度做一次安全检查和培训教育,他的事务所收费确实高一些,但是服务到位,所以很多大企业都愿意找他们,这里面有一大部分都是瞿教授和林意安的坚持换来的。” 这的确是他会做的事情,陈桑榆想,问道:“是不是很多人都想进裕安?” 学姐点头,“不少应届生都想进去,裕安资历深,合作的基本都是规上企业,在裕安待几年,镀镀金,如果能入选专家库最好,等于一只脚搭上政府、监管部门,入不了也没关系,项目不缺,吃穿不愁,就算有一天离开,也不愁下一份工作。” 这么一说,陈桑榆还挺动心的,尤其是那句吃穿不愁,她现在可太穷了。 陈桑榆还在犹豫,学姐又意有所指般说:“而且,我听说,前不久有500强外企诚聘林意安去做EHS中国区总监.....” 陈桑榆和邱意不懂其概念,盛夏里已经瞪大眼睛,“中国区?!” “是,百万年薪,股票,期权,但是林意安都拒绝了。” “为什么?”这下连陈桑榆都想不通了,谁会送到手的钱都不要。 学姐看着陈桑榆的表情失笑,“这就是他跟普通人的不同,他有自己的追求和目标,去某一个企业对他的职业发展来说太狭隘了,他想要的是接触更多的企业,积累丰富的经验。咱们这个行业,起步不久,正在发展中,说白了,还有很多需要完善和进步的地方,我猜,林意安的目标,是读博,进入安科院,制定行业的规则,这......才是真正的职业天花板。” * 从店里出来之后,陈桑榆沿街走了一段路,晚上的风更冷,邱意和盛夏里一左一右夹着她,帮她取暖。 邱意踢着深秋的落叶,嘟嘟囔囔的:“要我说,咱甭去!咱缺他那几个钱吗?” “我看她挺缺的。”盛夏里说,“今天早晨还念叨下个月没钱交房租了。” 邱意被噎了一下,终于想起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有钱的,她用力揽了揽陈桑榆的肩膀,“要不你来我家的公司上班吧,我让人事给你开绿灯,想要多少薪水直接跟姐姐说,来了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我玩就行了!我正愁现在工厂里没人能跟我玩到一块呢!那些人都老得掉牙了,思想陈久得很,连我晚上不回去都会有人嚼舌根,说我在外面跟男人鬼混!你要去了就不一样了,我跟你一个女生在一起,她们总该闭嘴了吧!” 陈桑榆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让她自己好好想想。”盛夏里掰开邱意的手,“我倒觉得,你可以考虑去裕安,林意安抛下你,那是他的错,你何必用他的错来惩罚自己,你现在需要一份工作,而裕安正好朝你抛出橄榄枝,就因为他,放弃大好的前程吗?” 她说到这里,陈桑榆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问邱意,“邱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什么以后?”邱意胡乱抓了抓头发,“你不会突然真被那学姐的鸡汤灌迷糊了吧?你不会真要发愤图强吧?” 陈桑榆摇摇头,“也不是,我只是在想,人,总要有点自己想做的事吧。” 她曾经以为林意安就是活在她记忆里的林意安,柔和的、细腻的,温暖的,有点憨,望着她的眼神总是专注的,她随口胡诌的玩笑话,他都会当真。今天从别人嘴里,她认识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林意安,一个目标坚定并且朝着目标十年如一日前进的林意安。 可是她呢,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毕业之前不提前找好工作,没有职业规划和长远目光,过了今天不想明天,和林意安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安全评价分为预评价,现状评价,验收评价。《安法》规定:矿山、金属冶炼建设项目和用于生产、储存、装卸危险物品的建设项目,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进行安全评价。 文里的安全评价,指的是验收评价。《建设项目安全设施“三同时”监督管理办法》第二十二条规定,非煤矿矿山建设项目;生产、储存危险化学品(包括使用长输管道输送危险化学品,下同)等等建设项目,在安全设施竣工或者试运行完成后,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委托具有相应资质的安全评价机构对安全设施进行验收评价,并编制建设项目安全验收评价报告。 . 安全验收评价这项工作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看一下企业达没达到开工条件,是否具备必要的安全生产条件。 要对照《建筑设计防火规范》、《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等看一下跟附近住宅区等距离是不是达标...... 其次要进行危险源辨识,一个企业的工艺流程是非常复杂的,这些复杂的工艺流程,会存在很多风险点,就是容易出事故的点,那么针对这些风险点,就要有相应的管控措施。比如危化企业,大部分都有反应釜,反应釜出事的原因是啥,可能温度过高、压力过大,那么就要有相应的管控措施,得安装压力表、温度表,进行实时监测,还得有报警装置,到临界值就会报警,报警后呢,就得有冷却联锁系统、卸压设施、紧急停车装置,控制温度和压力,将事故控制在初期阶段,防止事故的进一步扩大。 反应釜外呢,有可能有气体泄露,就会有中毒窒息的风险,还得装气体检测装置,另外还要有防静电措施啊,接地啊,开停车氮气保护装置等等,这一堆,就叫一系列管控措施。这些管控措施要是没有的话,发生事故、造成人员伤害和经济损失的几率就会非常大。 . 另外就是安全管理制度是不是完善,发生事故的原因——人的不安全行为、物的不安全状态、环境和管理的缺失。要看现场警示标示是不是都完备,电气设备是不是都达标等等。 最重要的是对人的管理,上述温度过高压力过大的原因又是什么,是不是人的不安全行为导致的,是不是员工投料比不对,顺序不对,那就得看对人的管理这一块是不是完善,就要从这几个方面着手,看看队伍建设、培训制度、应急演练是不是都有,预案是不是完善等等等等。 还有制度是不是都完善,隐患排查制度、安全管理制度等等等等。 . 另外还有很多,像检维修、有限空间、特种作业这种非常容易出事的点,规章制度是不是都完善,各种细节都要反复的查验。 要看这一系列的管理是否都规范,查看生产经营单位的各个部门、各个环节,实现全员、全方位、全过程、全天候的系统化管理,提升整体安全管理水平。 . 所有这些最终目的就是使安全管理从传统的经验管理、事后处理转变为事先预测、预防。 . 另外就是日后,监管部门去企业检查也会参考报告,看一下工艺流程中容易出事故的风险点在哪,针对风险点的管控措施是不是还在正常运行,看看员工培训是不是都保质保量完成了,是不是对这些风险都心中有数等等等等。 所以到现场勘查非常重要,要看一下整个一套体系是不是都健全,管控措施是不是都到位,管理制度是不是都完善,如果本来有缺陷,达不到合格标准,却硬让它合格,是非常不负责任的,日后出事故的几率会非常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 第10章 第 10 章 . 她们三个人走着走着,前面一片姹紫嫣红,一块色彩缤纷的广告牌上写着巨大的“逆时针”三个字。 “呀!这里离我说的那个酒吧还挺近,咱们进去坐坐吧!”邱意二话不说拉上盛夏里和陈桑榆走进去。 陈桑榆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在了卡坐上,盛夏里是第一次跟她们到酒吧,巨大的摇滚乐声中有点无所适从,她左看右看,觉得装饰富丽堂皇,突然就慌张起来,问道:“这里没有最低消费吧?” 当然有,但是邱意大手一挥,“我买单!” 太冷了,陈桑榆点了一杯hot toddy,服务生说,晚上不提供热饮,邱意拿出了两张百元大钞,五分钟后,陈桑榆得到了一杯热的鸡尾酒。 盛夏里不知道喝什么,就照着陈桑榆的来了一杯,邱意要了一杯朗姆酒。等到饮品都上来,陈桑榆问:“咱们都喝酒,一会儿谁开车回去?” 邱意东看看西看看,眼神四处乱飘,随口答:“叫代驾。” 盛夏里刚喝了一口,听到陈桑榆这样问,差点吐出来,“这是酒吗?” 陈桑榆说:“是啊,苹果热托蒂,你喝不出来吗?” “你刚刚跟服务生说的英文,太快了,我只听到了苹果这个词。”她还以为是果汁,盛夏里低下头,英语口语一直是她的弱项,虽然勉强考过了四级,但她基础太差了,掌握的都是应试技巧,一开口就会暴露真实水平。这与她出身脱不了干系,小城镇的小学缺乏好的英语启蒙老师,她和很多同学一样,初学时都是用汉字标注单词来记忆的,“banana”被生硬的读作“不拿呢”,到城里读高中后,总是被人嘲笑,便再不敢开口,“我觉得我应该找个外教补补英语。” “你如果想去国外学习,的确要学好外语。”陈桑榆说。 盛夏里一直有这样的打算,目前国内的安全体系大多借鉴于国外,她想去学习更先进的工作方法,公司里也正好有这样的机会,她握着杯子思考。 这时酒吧里换了一首曲调悠扬的歌曲,前奏一响起,陈桑榆就听出是粤语经典老歌《偏偏喜欢你》。 陈桑榆觉得此时此刻听着这首歌非常有感觉,很像她现在的心情,她扭头看去,忽然对上了一双淡漠的眼睛。陈桑榆吓了一跳,手中的热酒差点洒出来。 * 台前的卡座里,林意安收回目光,对身旁酒吧的沈杭说:“叫我来做什么?消防验收都过了,都开业了,我还能做什么?” “多叫你过来坐坐。” 林意安不解的挑眉。 沈杭笑嘻嘻道:“他们都说,没有你林工挑不出来错处的地方,叫你多来坐坐,我这个酒吧发生火灾的几率能降到最低。” 林意安无聊的看他。 当歌声前奏响起时,踏着节拍,“飘”来了一个人。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本人自做诗歌一首,兄弟们可愿洗耳恭听?”来人五官俊朗,亚麻色的头发下一双眼睛带着些孩子气,乍看像个大学生,实际上已经年近三十,他将双手搭在两人肩上,头从中间探过去,左瞧右瞧,一脸悲戚。 林意安和沈杭集体翻白眼,知道他又要例行吐槽,果然下一秒,便吟上了,“他!夙兴夜寐、披肝沥胆、不眠不休整理资料,在领导眼里却是浪费时间!他!兢兢业业,时刻巡视着工作场地,查找隐患,不敢有一丝懈怠,却被人说是在闲逛!他!不辞辛苦发放整改通知书,却总被人说成多此一举,浪费钱财!他!苦口婆心劝别人工作时做好安全措施,却时常被指着鼻子骂多管闲事!” “问,他是谁?是他,就是他,他就是企业安全员!”这句是唱出来的,以《少年英雄小哪吒》片尾曲的调子。 林意安,沈杭:“.......” “梁梓奇,又受什么刺激了?” 梁梓奇吟完后,抽干了力气似的摊在桌上,听到林意安沉声问他,还阳一般“嗖”的爬起来,开始大倒苦水,“太他妈难了!这个破班谁爱上谁上吧!老子是干不下去了!靠!也不知道总部是怎么想的!派了个四六不懂的人来!今天开大会,当着那么多的人批评我......” 梁梓奇胳膊一圈,比划了个比酒吧舞台还要大的面积,以示人多。 “小梁啊!”梁梓奇学着领导的语气,“你一个名牌大学安全工程毕业的大学生,别老盯着那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多学学总公司EHS的标准,完善一□□系,写几份好看点的报告,从更专业的角度提升工厂的安全管理水平,我也好跟总部交差,你老盯着车间那一亩三分地儿,能有多大的成绩!” 梁梓奇说着说着就红温了,“我靠了!再他妈高大上的体系,它都得运行下来才行啊!落到车间里,它就是鸡毛蒜皮那点小事儿!落到员工头上,员工会管你颁布了什么制度、喊了什么口号吗?不会!她眼里也就只有每天在现场听到、看到、接触到的内容,具体在这个岗位上,需要防范的风险,这些不就是我们每天一遍遍重复的简单内容吗?多少事故都是因为这些细枝末节做得不到位引起来的!真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 梁梓奇一口气说完,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咕嘟咕嘟喝完,仍然平不了心中的闷气。 做这一行一怕安全意识淡薄的企业负责人,二怕的就是这种,好高骛远,浮在空中,脚不沾地,什么都不懂,还喜欢指手画脚,林意安见得多了,“他就是高台坐久了,不接地气,一点不了解下面的情况。” “是啊,问题是,既然坐惯了高台,你就在高台上安安稳稳坐着呗,下来干嘛啊?这不是添乱吗?本来安全员做得就是道士的活儿,金木水火土没有管不着的事儿,每天忙得四脚朝天,他一来,我还得应付他,搞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吃饱了撑的!” 梁梓奇这个暴脾气,忍不了一点。沈杭笑问,“那后来呢?你怼他没?” “那是必然喽,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那领导竟然还敢让我代表安全部门提建议,那我能放过他吗?我二话不说站起来说,我建议总部,换个新的厂区负责人!” 林意安低低笑出声,沈杭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笑过后又莫名有些心酸,安全工作不好做这件事情有目共睹。当初1X届安全工程2班的毕业生一共29人,到如今也就剩林意安和沈杭还坚持着。 梁梓奇是比他们高一届的同专业学长,后来机缘巧合下认识的。 梁梓奇是在一个地方干习惯不愿意挪窝,这么多年一直在某制造业工厂一线做安全管理工作,从安全员到今天的安全部门负责人,却依然逃不了受夹板气的命运。 沈杭呢,与陈桑榆口中那个自学Java做程序猿的学长异曲同工,毕业即转行,进了某动画公司做前端开发。 但此人从不按常理出牌,就在人们以为他彻底脱离这行时,他又杀了个回马枪,回来组建了自己的工作室,以真实案例为原型,制作动画版的警示视频,充实安全培训素材库的同时,在全社会宣传安全生产知识和做应急科普。 沈杭在各个平台都注册了账号,如今全网粉丝已超五百万,俨然已是内业头部。账号的动漫视频皆取材于真实案例,随便点开一个,就会了解到生产作业因违反规章制度而产生的严重后果,以及身边无处不在的危险。 各种安全生产事故,爆炸、起重、叉车碾压、装卸......个人安全事故,电梯、踩踏、溺水、高层起火、燃气爆炸、烟花爆竹、交通事故,这类身边的安全隐患引发的悲剧......在这里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故,更加残忍的是,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因此这个账号被粉丝们称为现实版的“死神来了”。 与之匹配的,当然还有各种应急安全知识,诸如各种预防事故的措施和规章制度、行业标准,心肺复苏AED、海姆立克以及面对各种险情的自救方法等。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单是行业内宣传用处不大,非要在全社会形成广泛的影响力,工作才好开展。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当真正开始后才知道有多艰难。 应急科普类的自媒体博主远不如其他类型挣钱,对口的商务实在太少了,不受广告商们喜欢,偶尔直播带货,卖的也都是应急防护用品,诸如安全帽、安全锤、灭火器、高层逃生用品、防毒面罩等等安全设备,因为受众面窄,而常常入不敷出,纯纯为爱发电。 因此不得已只能进行二次创业,工作室承接过广告、摄像业务,有段时间还差点一脚迈入婚庆行业,后来在山上开过民宿土菜馆,现在又在闹市开酒吧,摸爬滚打干过了360行,全部都是为了养他的动画工作室。 沈杭对二人说:“你们俩要常来这里坐坐,虽然你们的帅气呢,比之我是要差一点,但还是能吸引不少女顾客,喏!那边,就有一桌美女看你呢!” . 就是在这时,林意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出意外看到陈桑榆她们,陈桑榆穿得清凉,不知脑袋里怎么想的,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穿成这样。 陈桑榆偷看被抓包,回过头抱怨道:“我就说不出来,不出来!我最近流年不利,到哪都能遇到他!简直太倒霉了!说好了,从今天开始,什么娱乐都不要叫我!” 邱意要过去揍林意安一顿,被二人死死按住。 盛夏里则抽空道:“这是不是说明你俩缘分未了?” “未了个屁!我过去打他丫的!”邱意站起来朝那边走去,陈桑榆急急忙忙站起来,酒吧来来往往人很多,她一转头,发现林意安不见了,再一转头,邱意也看不到踪影了。 陈桑榆和盛夏里兵分两路去找人。 . 酒吧后面的安全通道里,林意安停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一个穿着清凉的女人跑进了阴影里,两人眼神对了个正着。 因为这是最近见的第三面,陈桑榆已比之前冷静很多,她愣了一瞬,突然不逃也不避了,大大方方走上前来,问道:“你知道我要入职裕安对不对?” 林意安不答。 陈桑榆接着说:“那天出现在会议室,你是故意的。” 她用的肯定句,林意安不否认,但他说:“建议你尽快换一份工作,你不适合这个行业。”他并不是劝她离开裕安,而是建议她直接转行。 可现在陈桑榆现在正在气头上,根本无暇分析这其中的深意。 他说完转身就走。陈桑榆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 “我就不!”她赌气般道,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一句话就左右别人的未来? 明明委屈得要死,她却瞪圆了眼睛,声音很大,也不知是说给林意安听,还是说给自己,“明天我就去裕安签入职合同!” 第11章 第 11 章 . 第二天,裕安事务所人事部,季译秀参加完晨会,刚刚回到办公室坐下,就看到小王手拿浇花的喷壶小跑着进来,“她来了!她来了!” “谁?”季译秀坐直了身体,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透过小王的眼睛,她看到了八卦的光芒。 “就是那个!那个!那天签合同的那个!”小王手舞足蹈,喷壶里的水差点泼到季译秀的身上。 现在季译秀顾不上和她计较这个,“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正往这边走呢!我刚才浇花的时候看到她进大门了!” “快快快!拿合同!咱们去接她!” 陈桑榆一进裕安,就被热情的二人组包围住,得知她的确是来签合同的,季译秀二话不说将她迎到了上次的会议室。 “这次不反悔了吧?” 陈桑榆重重点头,“绝不反悔。” 然后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季译秀很开心,在林意安那个闷神的带领下,公司里天天沉闷的不得了,终于来了一个热闹人儿。 她拿着合同去找林意安。 她还以为能从林意安看到一点意外的神情,但是什么都没有,他拿了合同看了一眼,然后问季译秀,“那天是谁面试的?” “什么?”季译秀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招聘陈桑榆的那一天,是谁替我面试的?” 季译秀想了想,“刘春霖。” “把人交给林春霖带,不用再来知会我。” “可是.......这不是给你招助理吗?” “谢谢。”林意安抬头,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放进包里,然后“啪”一声合上,站起来,“可惜,我对蠢人没兴趣,谁招进来谁去带。” * 陈桑榆站在工位旁等季译秀叫她进去,可没等到季译秀,她先看到林意安迈着长腿,目不斜视从她身旁带风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季译秀急匆匆跟在后面,很抱歉的说:“林工有事要先出门,你先跟我过来吧。” 她把陈桑榆带到林春霖的工位前,对陈桑榆说:“这就是以后带你的老师,你叫她刘工就好。” 陈桑榆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季译秀这样说,她就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刘工,你好。” “我?”林春霖指着自己,张大的嘴巴能吞下整颗鸡蛋,“不是?怎么是我?这不是......” 季译秀及时打断了她的话,“林工有事,叫你先带一段时间,刘工,辛苦了!” “......” 打过招呼后,季译秀又带着陈桑榆熟悉了一圈环境,十分钟就搞定了,裕安面积不大,只占了一层,装修简朴,前台和会客室的绿植是全所唯二的装饰,另外值得一看的,是办公区域与茶水间之间的一个小型图书室,透过玻璃窗,陈桑榆看清里面整齐排列的一册册书籍,里面有些竟然还很眼熟,机电、制冷、危化、道路、建筑、冶金......不一而足。 关键这些书,都不是摆件一样冲作门面,离得这么远,都能看出来每一本都有褶皱和压痕,很显然是时常被人翻看。 哇!陈桑榆心想上班了还要看这么多书啊!看来盛夏里说得完全没有错,这真是个要终身学习的行业! 季译秀把各个区域都简单介绍了一遍,最后叮嘱道:“按照咱们所的传统,迎新之后才正式培训,所以定了今晚吃迎新饭,明天下午入职培训,到时我会在内部软件上通知你,记得按时参加。” 陈桑榆想起盛夏里之前提过,她们公司的部门迎新是在入职培训结束后,虽然这样的事情很少,但也不是绝对不会发生——会有人在了解具体工作内容或者在培训中感受到压力后,认为不适合自己,主动离开。 裕安的迎新可真早啊,陈桑榆略微有些紧张,毕竟迎新迎的就是她,而且只有她一个人,应该不会让她当众表演什么节目吧? * 陈桑榆的工位紧挨着刘春霖,旁边位置空着一半,刘春霖说是去企业现场了,晚上迎新饭大家都不会错过,到时自然会见面。 “好。”陈桑榆坐下来,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她的工位上有台式机和笔记本电脑,她把电脑打开,桌面什么都没有,正要下载一些基础软件,事务所的技术人员到了,帮她装了内部的通讯软件和加密的办公软件。 技术人员走的时候说:“建议你仔细看公司的内部规章,一些企业资料、工艺流程涉及商业机密,只能通过内部网络传输或者U盘拷贝,千万不要通过网络随便发送。” 陈桑榆点点头,等技术人员走了,开始逐字逐句看规章制度,她看到其中写了“禁止本单位人员接受私人项目”,陈桑榆想,别说私接项目,她现在连项目样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快到中午饭的时候,林意安回来了,他一眼看到挨近他办公室门口,最显眼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显眼的人,叼着笔,单手托着下巴,跟上学时候一样,一页书看十分钟,眼睛落在书上,脑子里不知道已经神游到什么地方。 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走进办公室。 刚刚关好门,手机“叮咚”一声,短信来自一周前相亲的某位女士,“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林意安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很快回复,“不好意思,今晚没有时间。” “明天呢?”那边锲而不舍。 “明天要出差。” 对话到此终止,成年人的一些事情只需要点到为止。 * 晚点,刘春霖打算去找小组人们汇合,临走前,她通过内部软件将最近在做的几个项目打包发给陈桑榆,“这是咱们组近几个月的项目,你要先大致了解清楚,才好提出问题。”她穿好衣服,又想起什么,“这份评审报告,还有这个建筑施工行业安全培训PPT,一会儿拿去给各项目组负责人过一下目。” 因为后续的评审会需要多位专家到场,所以组内只出第一版内容,后续删减修改需要与会人员共同给出意见。刘春霖是故意将这个任务交给她,与人沟通是新人要学的基础课,这能够帮助她快速融入事务所。 陈桑榆想的却是,“啊?那我还要去找林意......林工吗?” “当然。”刘春霖看了眼时间,急着要走,“干嘛单独提他?你跟他有过节?还是你怕他?你不要担心,林工不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上司,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把他当普通人对待就行,工作上有问题都可以直接去问他的。” “我没有,我不怕他。”陈桑榆快速说,她敢来裕安,就做好了要和林意安共事的准备。 “那不就行了?别忘了先了解一下项目再去,林工可能会随机提出问题。” “好。” * 陈桑榆迅速打开评审报告和PPT浏览了一遍。 本来她还想好好研究一下,但里面充斥着大量专业术语,PPE是什么?LOTO?工业场所有害因素职业接触限值物理因素?光是把这些名字念对,陈桑榆就用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再加上她心烦意乱的,林意安的办公室就在她不远处,一想到一会儿要跟她同处一室,她就如芒在背。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项目内容的理解没有任何的进展,过去的小半个小时,全用来做心理建设了。 一想到她在这边如坐针毡,而林意安却在办公室里岁月安好,她浑身的难受程度指数倍上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凭什么? 陈桑榆看了眼时间,啪得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视死如归般站了起来。 所以还是直接去找他吧,伸头缩头也是那一刀。 陈桑榆拿着U盘和报告,在林意安办公室门前,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敲响了门。 “进。”她听到林意安低沉的嗓音。 * 陈桑榆随即打开了门,林意安正坐在电脑前快速的打字,陈桑榆听到键盘有节奏的落下、弹起的声音,林意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什么事?” 迎着他陌生人一样的目光,陈桑榆突然感觉喉咙发紧,轻咳一声才说,“刘工叫我把项目评审报告和PPT给你看一下,请你提出修改意见。” 她说完这句话,屋里沉默了一会儿,良久,键盘噼啪声停止,林意安站起来,将桌上的笔电推过去,指着一旁的沙发,“是梁建的建筑项目工程?先把PPT打开,我做完手头的工作,再过来看。” “好。”陈桑榆接过笔电,坐在沙发上,将U盘插好,打开盖子,林意安的笔电合上盖子自动休眠,陈桑榆看着输入密码的页面愣了一下,“密码是什么?” “什么?”林意安刚刚敲完数十下删除键,还没来得及开启下一行,就听到陈桑榆没头没脑的问道。 “密码。”陈桑榆转过笔电,蓝色的屏幕背景,中间一个小框,提示输入密码。 林意安叹了一口气,终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去,坐在陈桑榆的身旁,伸出长臂,将笔电转过去,屏幕背对着陈桑榆输入密码。 他们有长达三年多的时间没有这样相处过了,从他坐下的那一瞬,陈桑榆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站起来了,身体里有种本能在作怪,让她想要立刻逃离这里,被她用理智克制着。 在旅行假期被留长的,又在这几天被啃咬得起了毛刺的长指甲盖深深扎进肉里,她强迫自己冷静的毫无异样的坐在沙发上。 内心翻江倒海,也决不能表现出来,这是第一关,她必须闯过去,如果输了,那么她以后永远也不能坦然在这里工作。 林意安解了锁,把笔电重新放在她面前,“项目看过了吗?” “看过了。”陈桑榆回答。 林意安滚动着鼠标大致浏览了一遍,“那好,我说,你来记着,回去转告刘工。” “好。”陈桑榆听到自己回答。 “第三个节点,需要补充作业现场图,和更为详实的管控措施,第四部分,详细解释“三同时”的释义,企业负责人很多都不懂这些,建筑工程项目,高处作业事故多发,多选择几个典型案例......你真的在听我说什么吗?”林意安侧头看向她,停下来。 “什么?”陈桑榆猛地回头,对上林意安隐含怒气的眼睛,“我在听。” “那我说了什么?” “现场图......三同时......三同时是什么?事故......” 时隔三年之后,他们再一次坐在一张沙发上,离得这么近,眼里只有彼此,林意安突然感到口干舌燥,他不得不站起来,走到办公桌上,拿起桌上的杯子。 陈桑榆不知所云到一半,听到林意安喝水的声音,虽然目光落在别处,但她的脑海里清晰的浮现出他喉结滚动的样子。那是在三年半前,他们去水上乐园玩,他在阳光下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水,不急不缓,水珠沿着修长的脖颈滚动,沿着起伏的喉结滑下,最终消失在衬衫下那片薄薄的胸肌处。那是第一次,她知道,非分之想这件事,不分性别。 她突然讲不下去,也突然没法在这胶着的环境里待下去,她猛的站起身,“我还有点事,等刘工回来了,我叫她来,自己改。” 她逃命一般提步离开,刚迈出两步,手腕突然被人捏住,陈桑榆猝然回头,看到林意安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刚刚在想什么?” “什么?”陈桑榆感觉今天自己的大脑离家出走,除了“什么”再也答不出别的。 “我问你,你刚刚在想什么?” 这次陈桑榆听懂了他的话,可她没有心思回答,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腕处。 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火热,不光是自己,还有林意安,那双手那么紧,那么烫,像是下一秒就会有汗水沁出来。 陈桑榆难以置信的抬头,定定看了他半晌,然后突然在那一瞬间就释然了,因为她意识到或许不止她一个人兵荒马乱。 她突然雀跃起来,身体肉眼可见的放松,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勾起个顽皮的笑容,甚至主动凑近了林意安一点,然后在他的耳边说:“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林意安手腕紧了又紧,陈桑榆有些吃痛,这点刺痛激得她心中那座沉睡已久的火山汹涌喷发。 在这一刻,她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附于他耳边,她轻佻道,“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 说完,她后退一步,侧着头,像个调皮的孩子一般看着眼前的男人。几年前,她刚和林意安在一起的时候,林意安从来不肯接近她,她每次都这样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逗弄他,然后看他闹一个大红脸,自己再嬉笑着离开。 在这件事上,林意安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可惜,现在林意安已经不再吃她那一套,他放开陈桑榆的手腕,一手搭在墙上,以一个非常放松的姿态将她困在这咫尺之间,说道:“真巧,我也是,哪天?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陈桑榆: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怎么办? 正在两人对视僵持的时候,门再次被敲响,季译秀从磨砂玻璃门后探出头,看到两人的姿势愣了一下。 林意安先收回目光,冷冷问:“什么事?” “迎......迎新啊!”那目光冷得要结冰,季译秀吓得开始比划,“今晚迎新,我提醒你别忘了。” 她哪会想到,新人就在他的办公室里,两人正在讨论择哪日会比较好。 第12章 第 12 章 真是离了个大谱!陈桑榆直到坐上季译秀的车,心里仍在骂骂咧咧。 时间真是把杀猪刀,刀刀切肤剔骨,硬生生将曾经的纯情暖男削成了今天这副浪荡子的模样。晴天大白日的,竟然如此直白又粗俗,一点都不知羞! 明明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 那是三年多以前,具体时间很微妙,是陈桑榆与林意安确定恋爱关系一年左右,距离分手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陈桑榆大一终于结束,那个暑假,前大半的时间,陈桑榆在家里度过。临到九月份开学时,她提前半个月回到了学校,因为林意安要去X市帮导师做个项目,陈桑榆则想跟他一起去玩。 盛夏里暑假没有回家,一直在学校做暑期家教,攒下个学期的学费。邱意则不愿意在家受管教,也早早来了学校,与陈桑榆、林意安柏拉图不一样,邱意集邮一般已和学校知名的帅哥谈完一轮恋爱。 临行前的晚上,陈桑榆将行李收拾好,靠在墙边上,24寸的行李箱硬是被塞满了。 “你这都带的什么啊?拎都拎不动。”同为女生的盛夏里都忍不住叹为观止,如果是她出去,可能一个帆布挎包就够了。 “三身衣服,睡衣,睡袋,护肤品,化妆品,防晒喷雾.......”陈桑榆一样样数过去,“都是必需品啊!” “你就没想着带个笔记本什么的?” “带那个做什么?又重又没用,现在手机什么做不了?” “不是,我说的是用来做笔记的笔记本。”盛夏里从桌上用来做教案的16开笔记本拿起来晃了晃,“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跟林意安出去,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你都没打算带个本子吗?” 陈桑榆翻了个白眼,“带那玩意儿干嘛?我就是去玩的,才不要学习,一边学习,一边玩,玩也玩不好,学也学不好,还是算了。” 盛夏里有些惋惜,真希望是自己跟着林意安同去。 收拾完行李,陈桑榆贴着面膜爬到上铺,晃荡着脚丫子玩手机,盛夏里在书桌前认认真真为明天的家教内容做准备,过了一会儿,陈桑榆觉得有些无聊,就俯身从上铺探头,用气声叫道:“盛夏里!” “嗯?”盛夏里抬起头,看着陈桑榆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怎么了?” “问你个问题。”陈桑榆还是用气声说。 “你说。”盛夏里合上本子,虽然不知道陈桑榆又作的什么妖,还是站起来附耳过去。 “我想问问你,”陈桑榆沉吟片刻,然后接着说,“情侣在一起多久睡觉,你觉得比较合适?” “啊——”盛夏里捂着耳朵大叫一声,甚至用小手指头挖了挖耳孔,好像耳朵里进了什么脏东西,陈桑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下子跳了下来,“怎么了?怎么了?耳朵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你!你!你!”盛夏里犹自难以置信,“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陈桑榆指着自己,眼睛在面膜后面瞪得滴流圆,“我说什么了?” “上......”盛夏里及时刹车,不能脏了耳朵又脏了嘴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说这么......脏污的话呢!” 陈桑榆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下轮到她们彼此难以置信,陈桑榆难以置信盛夏里的保守,盛夏里难以置信陈桑榆的开放。 “哼!都什么年代了!小情侣在一起出去玩,住酒店,难道要像和尚尼姑一般守着清规戒律吗?”陈桑榆十分不屑,转身爬回床上,继续晃悠脚丫子,“再说了,你见过哪对情侣,天天约会是泡图书馆呢?我倒也不是非得那样,就是林意安那个老古板,一点逾矩的意思都没有,这很不正常好不好?” “那也不行,”盛夏里追着她教育,“我妈妈跟我说过,女孩子,恋爱,结婚,睡觉,生孩子,一步都不能错,不然会叫人轻视去,等人家烦了,腻了,回头找个更年轻漂亮的顶替你的位置!” “你那都是老腔调了!”陈桑榆不以为然,“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高兴了就在一起,不高兴了就分开,我干嘛要等他腻我,说不定有天我还会腻了他呢!” “你!”盛夏里差点一口气没有提起来,又反过来劝她,“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看林意安对你很认真,你不要玩弄他!” 陈桑榆耸耸肩,“对啊!既然他对我这么认真,那我为什么不能跟他睡觉呢!” 陈桑榆逻辑缜密,盛夏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就在这时,门被人“哐哐”拍响,门外传来邱意的声音,“哇靠!哇靠!今天真是见了鬼!姐妹们,赶紧给我开门!” 盛夏里顾不上再争论,一把拉开寝室门,邱意跺着脚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叫着说:“哇靠!哇靠!你们猜,我今天见到了什么?” “什么?”陈桑榆和盛夏里齐声说。 “我今天和一个长得超帅的学长睡觉......”邱意伸出食指和拇指,先是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然后慢慢从九十度收回食指,最后定格在45度上,以一个韩国男人非常不喜欢的姿势,大声道:“哇靠!他不行!” 这下,连陈桑榆都愣在了原处,听着邱意接着说:“我当即就跑了回来!妈呀!吓死我了!” 盛夏里像是受到侮辱一样,惨声大叫捂着耳朵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卷卷。 陈桑榆愣了足足有三十秒,然后“哈哈哈哈”大笑出声,面膜都被笑掉了,“啪”的掉在地上。 * 晚上熄灯了之后,邱意从床头递过个塑料包装制品来,陈桑榆接过,摸了摸,轻声问:“这是什么?” 邱意用更轻的声音说:“TT!出门在外,记得保护好自己!” 陈桑榆在黑暗里红了脸,快速接过压在枕头底下,往邱意那边凑了凑,咬着耳朵说:“邱意,你这样......经常换男友,你妈妈不管你吗?” “不会啊。”邱意大方道,“这是我妈妈跟我说的,趁年轻,就要多体会,多恋爱,这样将来才不会像她一样被男人骗,嫁给我爸,守一辈子活寡。” “被你爸爸骗?”陈桑榆不明白,“你爸爸这么有钱......” “这跟有钱没钱没关系!”邱意难得严肃的说道,“我爸骨子里瞧不起女人,我家的企业虽然是我爸家里祖上的产业,可却是在她俩手里壮大起来的,按说这里面也有我妈的一份功劳,应该占一半股份,但是公司上市之后,我妈直接被踢出局。公司里说得上话的都是我几个叔叔和伯伯,我爸的原则就是,女人,想要多少钱,去账上支没有事,但是要说话权,那是绝对不行的。 “而且,自从有了我哥和我,我爸就不回来住了,我妈呢,看着挺风光,阔太太,实际上,多少人看着,想养几个小白脸都不行。你别看现在我爸挺宠我的,如果我真要跟我哥夺权,我爸第一个就会让我滚......所以我妈就说,凭什么只有他们男人能在外面风流,女人就要安分守己的,这不公平!而且我妈还说了,将来肯定不会让我联姻啊什么的,我自己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只谈恋爱不结婚都没事,但是有一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其实我也不是谁都那么随便的,大部分都是处一处,接触一下,脾气不合适自然就散了,今天那学长我真挺喜欢的,可惜了!” 陈桑榆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家里那些事,“这么严重吗?” 邱意点头,“我本来对金融挺感兴趣的,咱们学校金融也是好专业,是我妈,让我改报了安全,不过现在也好,有花不完的钱,又有人替我挣钱,我乐得清闲......不说这些了,还是说你吧,跟林意安感觉怎么样?” 陈桑榆抿了抿嘴,黑暗给了她勇气,她轻声说:“其实,我跟林意安什么都没有过,他好像没有一点那方面的念头。” “......”邱意竖起一根手指头,大惊小怪道:“都快一年了?!什么都没有?” 陈桑榆点点头,“他不提,谁知道,总不能我主动。” 邱意摸着下巴琢磨道:“他不会也是不行吧?跟今晚那学长似的,怕吓到你!” “我也不知道哇!”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次你必须把他拿下!我跟你说,男人这方面很重要的,如果他真不行,咱趁早跟他断了!” 两个人说的正兴起,声音渐大,纪律委员盛夏里在另一边重重咳嗽了一声,两人迅速偃旗息鼓,最后邱意还不忘握拳鼓励,“必须把他拿下!” * 第二天,邱意亲自拎着陈桑榆的行李下楼,林意安叫的车等在宿舍楼下面,那么沉的箱子,邱意拎得脸不红气不喘,把人同箱子一起交给林意安,然后吹了声口哨,“帅哥!照顾好我们桑榆啊!” 两人好了快一年,林意安从头到尾就不知道邱意看不惯他,他郑重点点头,“放心吧。” 趁着林意安放箱子,邱意朝陈桑榆使了个眼色。 陈桑榆比了个“OK”的手势。 第13章 第 13 章 . 当天晚上,他们到了X市,林意安的餐饮住宿是提前由企业方定好的,进了酒店,林意安对前台说:“多加一个标间。”然后转头对陈桑榆说:“给我你的身份证。” 陈桑榆皱了皱眉头,不情不愿把身份证拿出来,林意安正要接,她却眼疾手快把身份证藏在身后。 在前台小姐的疑惑眼神中,陈桑榆把林意安拉到大厅角落里,“公司不是给你订房间了吗?” “是啊,那是定给我的。” “他们规定了只能一个人住?” “没有。”林意安望着陈桑榆的眼神清澈透亮,根本没懂陈桑榆的意思。 陈桑榆只好再接再厉,“我们再开一间,那不是浪费钱吗?本来食宿全包的,这我们不是要多负担一份房钱吗?” 林意安说:“那不是应该的吗?我带女朋友出来,应该自己掏钱,你是想把你的房钱也找企业报销吗?那确实不合理。” 陈桑榆彻底晕倒,不再说什么,任由林意安拿着她的身份证去开房。 陈桑榆在手机上跟邱意疯狂的吐槽。 邱意一点都不感到惊奇,淡定的说:我就知道,林意安就是个榆木疙瘩!也不知道你看上他哪里? 盛夏里因为话题过于敏感退出了群聊,三人群暂时解散,陈桑榆只好打开她和邱意的对话框继续吐槽。 他们在X市待了五天,陈桑榆和邱意吐槽达到了八百多条,为了劝陈桑榆和榆木疙瘩分手,邱意连新认识的一个帅气学长的邀约都推掉了。 这五天里,白天林意安去企业现场,陈桑榆怕晒黑,就在酒店里看电视,打王者荣耀,晚上林意安给她带晚饭,陪她追会剧聊会天,到了八点半,准时回房间去写评估报告。 陈桑榆不止一次向他抱怨,“还不如在宿舍里窝着,我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刷剧,打游戏,跟在宿舍里有什么区别?” 林意安那时非常有耐心,见陈桑榆一次比一次生气,于是承诺,“今天下午报告就写得差不多了,我下午发给老师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晚上我们出去逛逛。” 陈桑榆仍不满的撇着头,林意安哄道:“这次工作的确太多了,等将来不忙了,我们可以专门去旅行。” “真的?!”陈桑榆眼睛都亮了。 “真的,你想一想,你想去哪里,我来做攻略。” 陈桑榆想了想,“想去拉萨。” “拉萨?” “是,去拜佛。” “你是说释迦牟尼吧。”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爬到他面前,跟他许愿很灵的,很多藏民都去的。” “那叫朝拜,是三步一叩首。”林意安纠正,“你想许什么愿?” 陈桑榆这次想了很长时间,“我好像没什么想要许的,最多希望父母身体健康。” 林意安笑了笑,“好,那就去拉萨,正好我也有个愿想要许。” “你要许什么愿?”陈桑榆凶巴巴的,“必须跟我有关!” 林意安笑起来,抓住她的手,“你许的愿跟我没关,却叫我许愿跟你有关,太霸道了。” 陈桑榆才不管这个,“不行!必须是我!只能是我!” “好,那就希望,一直跟你在一起。” * 下午五点,林意安如约提前回来,他们打车去了不夜城,看了主题表演,吃了葫芦鸡、贵妃饼和油泼面,陈桑榆饭量不大,但是什么都想尝尝,吃两口就扔给了林意安,一个晚上,林意安不知吃了多少剩饭。 X市的夜景是真的漂亮,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盛世兴隆。因为时间有限,他们逛了一圈就出来了,来X市前,陈桑榆在网上看到很多博主推荐的小吃街,那里有很多看起来很有食欲的小吃,林意安累了一天,本来不想去了,可是看着陈桑榆那么期待的样子,还是答应了。 陈桑榆在小吃街又买了熏肉大饼、锅包肉、芝士玉米,在她走向下一个摊位的时候,林意安实在忍不住了,“不要再买了,我吃不下了。” “不行,这个你必须要吃。”陈桑榆看着架子上滋滋冒油的烤生蚝,大手一挥叫师傅来了十个。 “十个?”林意安说,“我真的吃不下了,这里还有剩下的三分之二个熏肉大饼。” “没关系,那个一会儿我吃掉。”陈桑榆接过生蚝,在小马扎上坐下来,“快来,你把这些都吃掉。” “我不爱吃生蚝。” “那也不行!”陈桑榆瞪起眼睛,“必须全部吃掉!” 林意安从来没见过陈桑榆这个样子,只好捏着鼻子吃掉了。 回去之后,陈桑榆一边吃大饼,一边在手机上跟邱意显摆,林意安未来有耙耳朵的潜质,只要自己一瞪眼睛,他就会乖乖听话。 邱意伸了个懒腰,往最疼的地方捅刀子,“那又怎么样呢?你得到他的心,却得不到他的人,有什么意思?” 陈桑榆狠狠咬了一口大饼,“你看着,今晚我一定要让他睡在我这里。” 邱意在视频里飞了个吻,“等你好消息呦!” * 夜里十一点,林意安放在床头的手机嗡嗡作响,他接起来,陈桑榆又惊又恐的声音传来,“我......我好像听到房间里有人在走路。” 林意安一下就醒了,“我马上来,你不要挂电话。” 屋子里黑,他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跑了出去,陈桑榆的房间离他不远,很快他就跑到了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屋子里没人应答,他轻声喊,“桑榆......” 等了几秒钟,门慢慢打开,陈桑榆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露出来。 林意安走进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一回头,看到陈桑榆穿着一身清凉的睡衣看着他。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刚刚听到的,可能是外面客人的声音。”林意安不自在的别过头,房间的灯幽暗,映在陈桑榆真丝面料的睡衣上,一褶一皱都很容易看清楚。 他说完,走到门口,“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的房间不远。” 在他开门的瞬间,陈桑榆扑上去拦住他,“今晚在这里睡。” 她命令道。 林意安皱了皱眉头,先把胳膊从她胸口抽出来,才开口说话,“如果你还是害怕,我们可以一直通电话。” 说完,又去开门。 陈桑榆气死了,大声道:“你今晚不在这里,我就再也不理你!” 从他们在一起,林意安就很怕陈桑榆不理她,实际上陈桑榆每次都只是说说,从来没有真的不理他,她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经常林意安还没发现她生气了,她就已经原谅他,并且把遇到的好玩的,好笑的事情分享给他。 但是林意安还是停住了脚步,无奈的说:“好吧。”他终于回头直视她的眼睛,“你快进被子里,空调温度这么低,你穿这个不冷吗?” 陈桑榆笑起来,扑过去卷进被子里,拍着另外一边,“快来啊!”活像招呼纣王的妲己。 林意安平躺下去,陈桑榆立刻把被子盖上,接着手脚并用缠上来,林意安借着小夜灯的光瞪她,陈桑榆搂着他的脖子说:“我冷!” 林意安又没了脾气,身体僵硬到不敢动。两个人躺着躺着,陈桑榆都有点忘了自己想要干什么,快要睡着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响了一声,在安静黑暗的房间里,声音大到突兀,陈桑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拿过手机,看到邱意的消息,“怎么样?睡到了吗?” 陈桑榆眼看今晚无望,气急败坏回了句:“睡你的吧!” 然后调了静音,再也不回任何消息。 林意安也被吵醒了,他问道:“这么晚了?有事吗?” “没事。”陈桑榆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是邱意,说不完的废话!” 林意安想了想,觉得也是应该的,他好心相劝,“你跟我出来,你舍友肯定担心你,怕我占你便宜,你跟她好好说。” 陈桑榆“哼”了一声,随口说,“那倒也没有,她怕你不行!” 屋子里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陈桑榆突然感觉身边床垫一颤,林意安猛地坐起来,神情严肃的问:“她怕什么?” 陈桑榆没明白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在黑暗里,愣愣的重复道:“怕......怕你不行!” “.......” 后来,陈桑榆也不知道怎么起的头,两个人就吻到了一起,天旋地转一般,两个人相拥的身体逐渐着火,而当两句躯体相叠,只剩罅隙,陈桑榆发现,本来她以为第一次的所有不适和排斥都没有发生,像是天造地设一般,交缠在空气里的暧昧使得彼此失了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陈桑榆不再占有主导地位,林意安无师自通般,陈桑榆被未知的迷茫和忐忑悸动所裹挟,只能随他热烈而热烈。 当她一抬头,看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神情严肃的林意安,一向清冽温和的眼眸渐渐绽放火热的光芒。 那晚陈桑榆对于林意安或许更像是一个不可抗力的磁场,什么慢慢来,什么顾虑,全部丢在脑后,身体相贴时陌生的触 感,推动欲念的进程,激起最原始的**,仿佛无止境般,在房间里迟迟不散。 第14章 第 14 章 . 陈桑榆和季译秀到的时候,事务所里在北市的同事们几乎都已经到了。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新同事,陈桑榆,应届生,没什么工作经验,希望大家多多照顾。”季译秀向众人介绍。 只打了一个照面,陈桑榆就发现事务所的同事们大多谦和有礼,且相当一部分都上了年纪,笑眯眯的看过来,目光和善,让陈桑榆想起了大学很好说话的选修课老师。 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陈桑榆的紧张,她俏皮的拳头对掌,行了个简易拜师礼,朝着众人弯了弯腰,“晚辈初来乍到,有劳各位前辈了。” 这些工程师们“哄”的笑起来,纷纷招呼她落座。 以前总听说安全行业接地气,今天一看果然这样,在座的同事们衣着朴素,有的甚至穿着上世纪才时兴的夹克衫,还有穿冲锋衣、休闲裤的,裤脚沾了灰也没拍掉,就这么从现场来了饭局。 林意安来得最晚,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桌上,同事们讨论着陈桑榆听不懂的项目,还有陈桑榆没有参与过的陈年旧事,看得出来,这些工程师们和林意安都挺熟的,私下里,他们倒不互称什么工了,和林意安喝酒时,大多都以长辈自居。 陈桑榆偷偷问季译秀,“咱们这些同事,看起来年龄都比林意安大,资历更深,怎么林意安做了部门负责人?” 季译秀是事务所的老人,她答,“咱们所的这些同事,大部分都是瞿教授以前的同事,有些是退休后返聘的,瞿教授算是林工半个父亲,这些年带着林工做了很多大项目,还在国际上拿过科技进步奖,一个很有含金量的奖项。要说起来,咱们事务所就属林工荣誉傍身得多。再者,林意安是瞿教授的关门弟子,所有人有目共睹,他身上具有这个行业最应有的品质,谦和、踏实,认真、负责等等,而且咱们事务所是靠项目挣钱的,谁参与的项目多,谁就挣钱多,跟是不是负责人没关系,所以大家不在乎这些。” 陈桑榆看着林意安的方向点点头,一群老工程师们围着他,要他打圈敬酒,看得出来,这些人看林意安就像在看自家晚辈。 季译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事务所很多大项目都在林工手里,你要好好加油,跟着林工有肉吃。” 陈桑榆:“.......”感觉这句话怪怪的。 “哎!哎!别光顾着喝酒了!”林意安快被灌晕了,刘春霖站起来打圆场,“今天吃的是迎新饭啊,你们一个劲儿灌林工酒,都把我们美女冷落了。” 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聚过来,陈桑榆有点慌,要说平时跟同龄人怎么玩闹都没事,一见到长辈级别的,陈桑榆就打怵,可能小时候被逼着当众表演太多了,一到这种场合,生怕别人让她背圆周率,她慌忙摆手,“不冷落!不冷落!” 刘春霖才不管这个,端着酒杯说:“这个妹妹虽然刚来还不熟,但是我挺喜欢的,人漂亮又随和,我在这里跟你说几句真心话,你以后要活泼一点,不要被咱们所老气横秋的所风影响,不要天天板着脸,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样子,希望你能给咱们所带来新的风气!” 说完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陈桑榆赶快以茶代酒也干了。 刘春霖坐下时,又想起什么,大声问:“对了,忘了问你,你有男朋友了吗?” 陈桑榆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气吞山河的话来,马上摇头,“没有,没有。” 刘春霖立刻大声道:“听到了没?桑榆还没有男朋友,你们......谁有合适的,抓紧时间介绍一个,万一以后也老气横秋了,不好找呀!” 立刻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同事说,“我有个侄子,今年刚留学回来,你们年龄差不多......” 另一个也说:“我儿子,985毕业的,现在在大厂......” “哐啷”一声,就在这时候,林意安头一栽,倒在桌上,彻底歇菜了。 人们赶快七手八脚去扶他,一顿饭到此为止,人们相互道别离开。 由于林意安喝多了,今天这顿饭钱暂时由季译秀支付,其实谁付都一样,最后所里报销,饭钱一共1992,季译秀直接刷了2000,然后从前台那个大貔貅许愿池里面拿了8枚一元硬币,塞给陈桑榆,“咱们这儿,上班第一天上班都要给红包的,叫做开工红包,讨个好彩头,我看林工喝醉了,肯定是忘了,这个钱就当是了,虽然不多,但是那么个意思!” 陈桑榆心说,他不是忘了,他是故意不给,但还是满面笑容的接过钱,小心的塞进包里。 再回来,房间里只剩下几个年轻的,季译秀不知想起了什么,抿嘴笑了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她俯身从林意安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叫住正要走的陈桑榆,“桑榆,会开车吧,我记得你简历上是会的,帮个忙,把林工送回去,我把他住址发你手机上。” “我?” “是你,刘工也喝多了。”她指指椅子上的刘春霖,“我要把她送回去,我俩都住的远,不方便送两个人,我记得你也住二环,你去送一下林工吧。” 她这样说,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陈桑榆接过车钥匙,上前搀起林意安,本来做好了要用超大力气抗人的准备,谁知,轻轻一扶就站起来,但是人还是软的,靠着陈桑榆的肩头往外面走。 林意安的车停得不远,和季译秀她们告过别之后,陈桑榆把林意安塞进副驾驶,自己绕过去开车,打火,挂挡,倒车,嘴里自言自语碎碎念着,“哼!现在不拽了吧!醉成泥一样!择日不如撞日?!看你今天怎么日!” “你说呢。” 车厢里冷不丁响起这么一句,陈桑榆吓得差点撞到墙上,林意安抢了一把方向盘,才把他的车救了回来。 陈桑榆惊惧的回头,看到林意安的眼睛在黑暗里清明黑亮,“你装醉?” 林意安歪头松了松领口,该死的性感,他说:“不装醉,这帮老狐狸能喝到天亮。” 陈桑榆:“......” 非礼勿视,她一路保持着平稳,将车开回了林意安的家。 这个房子是林意安刚工作买的,他当时挣一点钱,但是远没有现在多,是把父母还有外公外婆留下的钱全加上买来的,当时预算不够,小区有些年头了,各项基础设施都不太跟得上,但因为至亲的钱都花在这里,现在有了积蓄,林意安也没有动过换房子的念头。 车子停在楼下,陈桑榆熄了火,有那么一两分钟,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陈桑榆其实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当年发过毒誓的,他为什么突然说分手,为什么不辞而别,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总是开不了口。 她安静的坐了一会儿,觉得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解了安全带,准备下车。 “要不要上去坐坐?”林意安突然开口。 “什么?”陈桑榆脑子又不能转了。 “上去坐坐,”林意安又松了松领带,一手撑着额头,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还没有给你开工红包。” “不用,季姐已经给了。”陈桑榆说。 “她的是她的,我的是我的。”林意安坚持道。 陈桑榆抿嘴想了想,跟他下了车。 楼梯里灯光昏暗,陈桑榆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很干净整洁的房子,装修明快,没有宠物,也没什么烟火气,像是样板间,很符合林意安的性格。 陈桑榆更爱她合租的小房子。 林意安指一旁的沙发,“坐。” 陈桑榆摇了摇头,站在玄关处,“不了,太晚了。” 林意安淡淡笑了一下,走到房间里拿了红包出来,上班第一天,红包,象征意义更大一些,钱不多,薄得像是只有一片纸。 陈桑榆伸手去接,却怎么也拽不动,林意安拿着那一头,指尖发白,眼神幽幽的,不知在想什么,陈桑榆开口提醒:“林工?” 林意安像是大梦初醒,松开了红包,但下一秒,又上前一步,沉声道:“和徐波天分手了吗?” 他的手虚虚附在她的手腕上。 陈桑榆说:“分了。” 林意安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慢慢向上,声音如同蛊惑,“就今天。” 他的手指冰凉,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陈桑榆想要离开这里,她不想自己重复陷入一个陷阱中,但是下一秒,林意安的吻铺天盖地而来,窒息一般,让她失了先机,也让她在这段关系里,陷入新的危机。 最终,陈桑榆没有带走红包,将它遗落在满地凌乱的衣服间。 陈桑榆在他迷乱的吻里失去了自我,欲念动,后果往往不堪设想,她终于吻上那让她肖想已久的喉结。 空气剧烈的升温,他们甚至来不及剥去彼此的衣物,这让陈桑榆产生了他同样对她难以忘怀的错觉。 他们就在林意安家的门板上完成了一次激烈的、催拉枯朽般的□□——陈桑榆不愿将它称之为□□,因为此情此景,他们之间还有许多许多问题没有解决,性不会让他们的关系好起来,只会像是绕在一起的麻绳般越滚越糟糕。 但是他们没有办法,在理智与情感的交锋,情感占了上风,这使得他们终究没办法彻底放开彼此,同样,这样糟糕的开局,也注定了她们没法完全拥有彼此。 第15章 第 15 章 . 他们睡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结束后,陈桑榆才感到极致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们刚刚还缠在一起做着最亲密的事情,此刻却像两个陌生人,各自占着床的两边,中间还能再盛下一个人。 林意安把床头灯按亮,靠在床上,被子遮住他赤露的身体,只露出精悍的臂膀,他侧身到床头抽屉里去拿烟,动作间,好看的肌肉一起一伏。 陈桑榆则整个人团在被子里,利用黑暗做掩映,偷偷去看他。 她很想问,你最近健身吗?身材保持的真不错。但是她说不出口,她不知该怎么和林意安像普通朋友那样聊天。 林意安却先开口,他似乎知道陈桑榆没有睡着,“为什么这时候才找工作?” 他的声音在空荡安静的房间里很突兀,陈桑榆愣了有两秒,才回答,“玩去了。” 林意安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深吸了一口烟笑了一声,“去哪了?” “拉萨。”陈桑榆以为他会接着问,跟谁去的,去了多久,但是很长时间都没听到他做声,过了会儿,又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徐波天把她那些事抖搂得很清楚,大概林意安听得差不多。 她主动说:“拜佛去了。” “释迦牟尼。” “嗯。” “见到等身像了吗?” “见到了。”陈桑榆永远也忘不了那趟旅行,前半段她和邱意自驾游,越往西边走,天越蓝,山越高,到了日喀则,高反越来越严重,她们两个只好弃车跟着当地一个导游走,入住酒店的晚上,陈桑榆头疼胸口也疼,喘不上气,她们两个打车去医院吸氧,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要肺水肿住抢救室了,邱意劝道:“要不我们回吧。” 陈桑榆想吐,头疼欲裂,站不起身,蹲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没事,医生不是说了吗?高反一开始反应大,吃了药,吸了氧,很快就会好的,咱们这次是大意了,没有做足功课,接下来的路,咱们随身带着氧气瓶。” “可是医生也说,高反不是闹着玩的,会要人命的。” “你等我,缓一缓,要是明天还没好,那咱们就回。” 到了第二天,陈桑榆果然好起来了,他们租车去了大昭寺,正是旅游旺季,人很多,街道异常的拥挤,她看到很多很多身着藏服的人,迎着转经筒的朝阳走来,她与邱意混入人群当中,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分开,全力朝前一扑,起身,再叩首,再扑,再跪。那是第一次,她见到那样认真的邱意,走过那段很长的路,到了释迦牟尼的面前,深深拜下去,像是最虔诚的朝圣者。 陈桑榆问邱意,“求什么?” 邱意在拉萨耀目的朝阳中笑了笑,“求长命百岁。”她顿了顿,补充道,“希望我姥姥长命百岁,余生平安无忧。” 她从小跟着姥姥多过母亲,关于儿时的记忆,最多的是葡萄藤、石榴树、月季花,还有石榴树下的老人,晃着膝盖上**孩童,念着不知名的歌谣,邱意一直觉得自己身体里有股子叛逆和乖戾,横冲直撞野蛮生长着,如果不是小时候姥姥全心全意的爱,给她以自我约束力,她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 * “那你呢?”林意安问,“许的什么愿?” 陈桑榆在枕头上蹭了蹭,轻声说,“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 林意安很轻的笑了一声,“那你走完那段路了吗?” “没有。”陈桑榆裹了裹被子,把自己藏好,“朝拜太累了,磕得头疼,突然不想走了。” 所以,佛祖不曾保佑她。从拉萨回来的第一天,她就撞见了林意安,误打误撞进了他所在的事务所,现在又躺在他的床上。 林意安对她的回答毫无意外,很轻的嗤了一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浇了一点水上去,彻底湮灭点星的火,他说:“很巧,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 窗外晨光熹微,床上的人才沉沉睡去,陈桑榆其实睡得不好,运动过量加上睡前谈话,都让她很罕见的失眠了,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在林意安的身边睡觉,因为他说他不想和她在一起,但是她又不想光着身子从他眼皮子地下离开,只能等他睡着了再走。 听到身边人匀称的呼吸声响起,她轻手轻脚撩开被子,到客厅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穿好,打开门,头也不回的跑了。 坐上出租车,陈桑榆才从包里找到手机,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她赶快掏出充电宝充上电,三分钟之后,手机重启,屏幕上弹出三四十条短信和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于盛夏里和邱意,陈桑榆霎时有点慌张,想着回去该怎么和她们交代。 这个小区距离她们租的房子很近,还不等她编出一个像样的谎言,出租车已经到了。 陈桑榆企图像贼一样悄无声息、润物无声的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假装是半夜回来的,这会儿刚起。 然而,她才一按开智能锁,就看到晨起或者是根本就没怎么睡的盛夏里顶着黑眼圈瞪着她,“你昨晚干嘛去了?!” 她大声质问,把睡在沙发上的邱意也吵醒了,邱意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长发坐起来,扯掉眼罩,同盛夏里同仇敌忾瞪着她。 陈桑榆靠着墙角站得笔直,举起手道:“我主动交代!” “说!”二人齐声喊道。 “那个......”陈桑榆还是打算垂死挣扎一下,“我们事务所昨晚不是迎新吗?就是迎我......我一不小心喝多了,然后在同事家里睡着了,刚......刚醒!” 邱意才不信她这套胡诌,突然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扑了过来,一把拉下陈桑榆的衣领,她胸前大部分的皮肤遍布星星点点暧昧红痕。 “同事?”邱意眯着眼睛。 “喝多了?”盛夏里问。 “哎呀!”陈桑榆彻底崩溃,走到沙发上,把被子卷起来,裹住自己,鸵鸟一样,只露出一张脸,“意外!纯属意外!” “和谁?”邱意焦躁的走来走去,她不怕陈桑榆出去疯,出去玩,可是她怕陈桑榆和不值得的人纠缠,她害怕听到那个名字。 陈桑榆沉默了。 邱意抓狂了,“你长不长点脑子!那是谁?!那是甩了你的人!你跟谁搞不好!跟他搞!栽一次跟头还不够!还要栽第二个!就不怕摔死!” 陈桑榆垂头不说话。 盛夏里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试图讲道理,“先撇开你们以前的那些事不说,你有没想过,他现在是事务所合伙人,就目前职场上你和他的地位来讲,他能不动声色的开了你,可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什么都没想。”陈桑榆小声说,“我送他回家,然后一没留神被他偷袭了,就这样。” 她管林意安那该死的性感叫偷袭。 盛夏里理解错了,拔高声调,“他强迫你?!” “没有,没有。”陈桑榆摆手。 “那就是你自愿的!”邱意肯定的说。 “哎呀!”陈桑榆实在受不了了,“我真的没想那么多,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我昨晚没有防备,以后就有了!” 盛夏里和邱意并不持乐观态度,一左一右包围住陈桑榆,邱意打前阵,“跟我重复,我陈桑榆!可以跟他上 床,但是绝不再在他身上动感情!绝不再喜欢他!绝不为他伤心!绝不为他流泪!就当他是寂寞时的排遣!”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怎么能这么发誓?”盛夏里持不同意见,她掰开陈桑榆的手,摆成发誓的架势,“不要听她的!跟我重复,我陈桑榆,以后只把林意安当老板,绝不再越界半步!” “她怎么可能做到?”邱意摇摇头,“要能做到,昨晚至于吗?” “发誓就是要她做到啊!轻易能做到的事,还发誓做什么?” “可是这有什么约束力啊!事实都已经存在了!” “所以在补救啊!” 陈桑榆一句话都没说,盛夏里和邱意已经吵起来了,陈桑榆被她们吵得头疼,刷一下站起来,“好了!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们放心,我已经和林意安说清楚了,昨晚就当一时冲动,以后再也不会了!这样总行了吧!” “你怎么跟他说清楚的?”盛夏里追问。 陈桑榆跑去屋里换衣服,准备去上班,挑了一身衣服放在床上,她回头说:“我写了纸条,还留了钱,我想林意安知道什么意思。” “......” * 这边陈桑榆收拾东西去上班,那边林意安才起床,他平时作息很规律,早晨七点起床晨跑八点出发上班,但是睡前运动提升了睡眠质量和时长,久违的,林意安睁眼便快到上班时间,他从床上坐起来,身旁已经没有了人,客厅里只散落着他自己的衣服,昨晚的红包也不见了,林意安没当回事,看时间不早,没有吃早饭,洗漱了一番准备上班。 临出门时,他顺手去拿公文包,眼风扫过,却愣住了,只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压着几枚硬币。 他把硬币拿起来数了数,一共八枚,纸条上写:“谢谢,昨晚真是辛苦了,没什么报答的,请你吃早饭,我打听过了,楼下的煎饼摊煎饼7元一个,8元可多加一个蛋,补一补身体,算我们两清。” 林意安被气笑了,原来一张煎饼一颗蛋就可以买断昨晚那么激烈的回忆。 陈桑榆总是给他无数脑回路清奇的惊喜,他顺手收起纸条,把硬币塞进口袋里,走出家门。 第16章 第 16 章 . 裕安上班时间相对弹性,有不少同事都在企业驻厂或者去现场做咨询。 陈桑榆上班第二天,不想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尽管很累,还是没有请假,但坐在座位上又想起这个领导是林意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刚坐下没多久,季译秀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她这里,问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季译秀朝她晃了晃水杯,“气色不错。” 陈桑榆不自觉摸了摸面颊,真的气色不错吗?明明平时她熬夜追剧,第二天都是肤色暗沉,黑眼圈凸显的啊,难道熬夜也分品种吗? “别忘了一会儿的培训。”季译秀提醒道。 “好。”陈桑榆答应,拍了拍脸蛋,喝了口咖啡,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她一向是一听会就犯困的。 季译秀端着水杯往回走,没两步,就看到拎着早饭,快步走近的林意安,季译秀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嗖”的站直了身体,拦住林意安,笑眯眯道:“林工,今天迟到了啊!” “是。”林意安看了她一眼,难得开玩笑,“要扣工资吗?季经理。” “不敢,不敢。”季译秀晃晃水杯,看到他手里的早饭,“稀奇,头回见你买早饭带来公司吃。” “是啊,”林意安说,“在楼下买的煎饼,还多加了一个蛋。” “噗!咳咳咳!”远处陈桑榆不知怎么回事,好端端喝着咖啡差点被呛死。 . 一个早晨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陈桑榆想,她这哪是来上班,分明是来探险,天天心跳就像过山车,忽一下上去,忽一下下来,跌宕起伏。 九点半的时候,陈桑榆正准备去会议室培训,刘春霖姗姗来迟,一坐下就问陈桑榆:“林工给你布置新手任务了吗?” “什么新手任务?”怎么听起来像是网游,做新手村任务,这真的是个正经事务所吗? “也是,你和林工还没说几句话呢。”刘春霖喃喃自语,解释道,“就是新人来的第一个项目,一般都比较简单,小型工厂或者加油站的安评,项目过关了,月底有奖金拿哦!还会直接关系到你转正,你快去问问林工吧。” “又问他?”陈桑榆慢腾腾的收拾东西,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刘春霖看看时间,“该去培训了是吧,那算了,我去帮你拿资料吧,你先去。” “好,谢谢你,刘工。”陈桑榆如蒙大释,飞速离开。 * 会议室里,加上季译秀,培训老师一共有三位,都是事务所的老前辈,桌子对面只坐了陈桑榆一个人。 三个人分别讲了讲她们认为重要的事情,轮到季译秀,她说:“说实在的,这还是第一次,为应届生做培训,所以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说再多,做再多,不如让你看看这一些。” 她把显示屏打开,投影仪自动工作,随着一阵急促沉重的“噔噔蹬蹬”的背景声,幕布上很快闪过几个大字——企业安全事故合集。 机械伤人事故:碎石机被投入的石子卡住,工作人员在没有断电的情况下,踩在机器斗里,以自身重量让石头移位,卡住的石头果然松动,可机器也重新运转,人却来不及撤离,被卷进机器里,瞬间被几十厘米旋转着的刀片吞没;人进入机器里检维修,没有停电挂牌,机器突然工作,作业面相互合拢,一滩血从缝隙中缓缓流出;还有衣服缠在轮轴上,整个人被卷进去,随着轮轴告诉旋转,血一圈一圈甩出来。 触电事故:维修配电箱的师傅上一秒还在作业,下一秒软绵绵的瘫倒;还有运送铁架子的工人没留意上方触到高压电,四五个工人瞬间倒下去全身起火。 化工厂爆炸事故,原本安静的工厂,瞬间升起蘑菇云,工厂的内部监控,记录了人被炸成碎片的瞬间...... 期间几次陈桑榆想要捂住双眼,都被季译秀喝止,等到视频播放完毕,季译秀问道:“惨吗?” “惨。”陈桑榆双目泛红,说话有些鼻音。 “这不是电视剧,每一段监控,都是一个真实的生产事故,而且这只是全国每年发生事故里很少很少的一部分,里面每死去一个人,就有一个家庭支离破碎。现在你知道我们的事务所是做什么的了吗?” 陈桑榆抬头看她。 季译秀盯着她的眼睛,“我们的工作就是帮助企业提升安全水平,把隐患扼杀在摇篮里,让这样悲惨的事故不要重复上演。安全是一个积德行善的行业。我知道林工似乎不看好你,可我不那么觉得,你虽然没有那么丰富的专业知识,但是你有很强的共情能力,做安全,首先要有一颗善心,其次才是技术。加油干吧,小姑娘,你可以的!” * 回到座位上,很久,陈桑榆才平复了心情,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事务所先迎新再培训了,看了那些警示视频一时半会儿很难走出来,会引起人生理上的不适,多看几个估计都吃不下饭。 不过陈桑榆倒没打退堂鼓,毕竟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刘春霖帮她把项目书领了回来,顺手把一个资源包发给她,“这是相关资料,还有以前的几个类似的安评报告。” 陈桑榆道谢,然后打开看,果然是一个小型加油站,资料里有加油站平面布置图以及周边建筑物的地形图,另一个文档是企业营业执照和负责人电话。 “这家加油站规模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把这个项目完成,可以迅速熟悉工作流程。” 刘春霖说完,提起挂在椅背的挎包,站了起来。 陈桑榆还完全处于状况外,这就把一个项目交给她了?是不是过于草率了?她还什么都不懂呢。 她展臂,拦住正要往外面走的刘春霖:“等等!刘工,您是要出去吗?” “是啊,企业那边还等着我开评审会呢!”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呢?”陈桑榆没有做过独立项目,哪怕只是个入门级的小项目,刘春霖是带她的项目组长,她自然想寻求她的指导。 “这个......”刘春霖想了想,说:“工厂在工业园区,开完评审会我就直接回家了。” “那明天呢?”陈桑榆又问。 “明天?明天我还得去工厂那边看下现场。” 陈桑榆讷讷点头,在心里默算着时间,还不等她再说什么,刘春霖已经抢先道:“你是想问这个报告吧?我跟你说,真的特别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加油站在营业状态,就是个现状评价,而且是三年复审,又不是初次做安评,资料包里不是有之前的报告吗?参考一下,仿照着那个格式做就行。” 或许是企业那边催得急,说话时,挎包里手机响个不停,刘春霖再来不及说别的,匆匆拍了拍陈桑榆的肩膀就走了,“加油啊!林工让你这周五下班之前把报告交给他。” 周五?陈桑榆翻着工位上的日历,今天周二,那么就是三天的时间做一份报告。 陈桑榆不知道这个时间是否算是宽裕,待重新安静下来后,她一头雾水的打开往日的安评报告,匆匆过了一遍,概述、项目概述、主要危险有害因素辨识、评价方法、定性定量评价、对策措施...... 乍看起来很复杂,但她很快摸清楚了其中的规律。 陈桑榆是个以结果为导向的人,初高中时经常不听课自己做题,对着答案把例题做一遍,就大致知道这一章节是讲什么的了,至于老师讲课什么的,她觉得又无聊又繁琐,那么简单的步骤都要讲好几遍,殊不知老师是为了照顾大部分,处于平均线的学生。 陈桑榆长了个聪明脑子,也惯于走捷径,所以常常因为基础不牢固被老师批评。 上了大学,也如法炮制,她记得大二时修过一门趣味选修课,叫做身边的力学,一共八节课,两个学分,她一节课都没去上过,最后结课是以调研报告的方式,课题给的非常宽泛,随便观察身边的事物,进行力学分析。 别的课程都是考试,就这一门例外,但也不足以难倒她,她先是登上学校官网,顺着该老师带的学生,找到几篇往年的高分报告,下载下来看了一遍。 很快就有了灵感,她选了其中一篇,略作修改,仿照着写了一篇《从悠悠球自旋现象谈卫星稳定性》的报告,上传上去,竟然还拿了个不错的分数。 报告这种东西嘛,在她的心里,就是在过往的基础上,按照要求修修改改以交差。 再加上刘春霖也说了,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报告,交给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又不涉及验收,就是根据企业运营现状评价一下,想必也不是很重要。 很快,陈桑榆想通了。 她把所有文档和纸质资料都打开,先是竖向对比,发现前两次报告的内容都差不多,又进行纵向对比,所有加油站的报告都是那几方面的内容,心里立刻有了数,相似的都是通用数据,而且这个加油站不是第一次做安评了,属于复审,既然前两次内容都差不多,那么这次需要改动的应该也不多,把数据直接套套就OK了。 她把最新的一份安评另存,直接在上面对照着进行修改,几份报告里都有,且都一致的内容保持不动,剩下的结合着以往的内容改了改。 唯一不太清楚的是是问题整改和建议,每份报告里都不一样,有的说地下通风管和周围建筑物安全距离不够,有的是特种作业证过期未年检,还有的是静电接地装备没有合格证明。 虽然这一项存在,但是给的建议都不多,她的理解是,就好比写自我总结,总要写两句自己的不好谦虚一下,最好是一些不痛不痒、不伤筋动骨的问题,然后再表表决心怎么整改就行了,陈桑榆按照自己的理解,随便上网搜了下,copy了两个问题,就算交差。 做完了之后,正好到了下班的时间,陈桑榆抻了抻懒腰,心想,这么简单的一份报告还需要三天吗? 恰好这时,季译秀拎着包从她身后经过,新人上班第二天,她有心来看看她的工作进程,于是停下了脚步,“怎么样?还适应吗?” 陈桑榆回头道:“适应的。林工还给我布置了个任务,他现在在吗?我可以现在去拿给林工吗?” 季译秀虽是HR,但在裕安多年,业务上也略懂一些皮毛,她极是意外她的速度之快,快要下班了,她草草扫了一遍陈桑榆写的报告,笑容便有些勉强,说:“还成吧,确实是这么个意思,不过,林工出差了,要周五下午才回来。” “出差了?”陈桑榆心想,怪不得要她周五交报告,转而心中又有几分小轻松,这几天可以不用再看见他了,在发生了昨晚那么尴尬的事情后,两人能有段时间不见面是最好的。 第17章 第 17 章 . 周五快中午的时候,林意安提前回来了。 出差一周的部门负责人,忙碌程度可想而知,需要他签字的文件都堆在办公桌上,一整个上午,他办公室就没有过空闲,各个项目组还有财务、人事的人轮番进入,有着急的甚至在门口排起了队。 陈桑榆自然没有机会去找他看报告。坐在工位上,她有点着急,因为明天就是周末,她不会天真的以为她的报告能一次过,修改肯定是要有的,她怕加班,也怕改不完周末不能休息。 中午休息时间,林意安又是目不斜视从她面前走过,好像从来没有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新人,还有一个新手任务。 陈桑榆坐立难安,要问一周里哪天最快乐,她一定答周五,尤其是周五的下午晚上,有足够的时间规划一个充满幻想的周末。 邱意自从发生事故之后就没再回去上过班,连事故调查进度都没有关心过。 午休时间刚过,邱意开始在群里狂轰滥炸,“姐妹们,孙涞回国了!今晚接风洗尘,没事的都早点回来,出来嗨啊!” 陈桑榆估摸着她是刚起床,肯定还没化妆,就没有打视频,趴在工位上发了条语音,“孙涞是谁?” “隔壁学校车辆专业的小帅哥啊!baby,你忘了?” 陈桑榆使劲想了想,还是没有想起来。 邱意提示道:“你忘了?那年你过生日,送你一束花的那个?” 哦,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和林意安在一起过的唯一一个生日,陈桑榆家比较传统,向来只过阴历生日,在十一月底,阳历日期便每年都围绕着圣诞节、平安夜、元旦节那几天。 那年很巧,是在圣诞节当天,北市前几日下了很大的雪,林意安正在江市出差。那天早晨,陈桑榆裹得像个球,和邱意、盛夏里出门打雪仗,沿途的超市都挂上了圣诞老人,放着圣诞歌曲,有些过年的气氛。 陈桑榆用冻僵的双手给林意安打电话,“什么时候回来呢?” 晚上她约了朋友们一起吃饭,陈桑榆希望林意安可以跟她一起去跟朋友们见个面。 “怎么了?有事吗?”林意安听起来情绪不高,他那边很安静。 陈桑榆被他噎了一下,心想,就算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可也是平安夜和圣诞节啊,身边有男朋友的朋友,男朋友都准备了礼物,一起过节。 “没事。”陈桑榆闷声说,“你忙吧。” 陈桑榆正要挂电话,林意安又说:“我在峰市。” 陈桑榆一愣,“你回家了?”她想了想,也不是不能,去江市肯定要回家看看,“你上次不是说不经常回家吗?怎么现在回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林意安说:“今天是父母忌日,”陈桑榆这边恰好路过宿舍下面的水果店,里面放着一首喜气洋洋的英文歌,林意安突然想起来正在过节,“抱歉,不应该这时候跟你说这个。” “没有!”陈桑榆瞬间释然了,为自己刚才的生气愧疚,急忙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陪你回去。”陈桑榆家庭和睦,和父母感情很好,她认为天下所有的孩子都应该和她一样深爱着父母,她无法想象成为孤儿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平时让她想象一下,她都会哭得喘不上气来,因此很能体会到林意安的心情。 “没有关系。”林意安似乎已经习惯了,“就是不能陪你过节。” 陈桑榆立刻说:“一个洋节,有什么好过的!现在学校都不提倡过西方节日了,下次我们一起过七夕节,中秋节,还有那么多节日可以过,不在乎这么一个两个。” “好。”林意安答应。 挂掉电话,陈桑榆还是有点失落,邱意揽着她的肩膀,“小寿星,怎么了?怎么跟男朋友打了个电话,脸色都不好了,男朋友要是这么招人烦,就趁早换一个吧。” 陈桑榆白了她一眼,“才没有。” “那他今晚能回来吗?” 陈桑榆想了想,从峰市坐高铁到北市,只需要5个多小时,现在完全来得及,但是她知道她没法开口,“回不来。” “回不来,还是不回来?”邱意是铁了心想要拆散他们,不停的扇阴风点鬼火。 陈桑榆脚步停顿了一下,盛夏里和邱意都回头困惑的看着她,陈桑榆说:“今天是林意安父母的忌日,他正在峰市。” 盛夏里收起笑容,正色道:“那的确回不来。” 邱意也不好再说什么,嘟囔着抱怨道:“生日撞忌日,你们这可真是孽缘!要我说赶紧分了得了!你跟他在一起,难不成以后都不过生日了吗?” “我过阴历生日,是今年撞到了圣诞节,明年就不会了。” 邱意一言难尽的看着她:“真不知是不是该说你傻,说的好像忌日就会是阳历似的。” 陈桑榆一下愣住,过了一会儿咬着牙说:“那就提前几天过。” 这个话题就此翻过,虽然情有可原,陈桑榆还是闷闷不乐的,回到宿舍里,她趴在书桌上生闷气,也不知道是气谁,好像谁都可以气,又好像谁都不能气。 “行了,别气了。”邱意想哄她开心,“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陈桑榆一下打起精神来,邱意一向大手笔,上次盛夏里过生日,她送了一整套进口的马克笔,让她做笔记用,盛夏里习惯用不同颜色的笔来作区分,邱意以为她爱好这个,所以看着好看就买了,其实那笔是绘画专用的,专业人士都不见得舍得买那一整套,盛夏里至今放在床头舍不得用。 陈桑榆接过大盒子,拆开一看,是前不久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双马丁靴,她一下子就被那靓丽时尚的色彩搭配吸引住,但一看价格又被劝退。 “啊啊啊啊!”陈桑榆抱住邱意,“邱意,我爱你!” “行行行!”邱意被她晃得头疼,“别不高兴了!有闺蜜,就别生男人的气了!” “嗯嗯嗯!”陈桑榆急不可耐的穿上试了试,尺码一寸不差,量脚定做一般,真是,有闺蜜,还要男人做什么。 盛夏里也拿着礼物走过来,不同于邱意的大方,盛夏里有些羞涩,因为相比邱意,她的礼物十分拿不出手,“上次你说冬天怕冷,我给你织了一条围巾,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会织围巾的仙女,陈桑榆迫不及待打开,是一条纯白色的围巾,织得很密,质感很好,看得出来是非常用了心的。 陈桑榆立刻围在脖子上,站在穿衣镜前欣赏片刻,说:“太漂亮了,我好喜欢,白色最好搭衣服。” 邱意也说:“我也要一条!你不能偏心!给我也织一条!我要红色的,配我的皮夹克!” 盛夏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是热闹的开始,父母很快也在家庭群里发来了红包,陈桑榆收了,想要打视频跟父母聊会天,这是第一年,她没跟父母一起过生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父母都拒绝了,过了一会,妈妈王云慧发来一条语音,“小榆,我和你爸爸在外面有点事情,一会儿我们回家再聊。” 陈桑榆答应:“好。” 陈桑榆收到两件称心的礼物,又收了两个大红包,转忧为喜,拿出手机正要发条朋友圈,都编辑好了,又顿住。 “怎么了?”邱意问她,“怎么不发?我都准备好手机,给你点赞了。”她夸张的活动活动手指。 陈桑榆放下手机,“算了吧,不要被林意安看到,他今天肯定很难过。再说了,发朋友圈,好像跟他要礼物一样。” 邱意觉得好笑,“陈桑榆,你什么时候也变成做事瞻前顾后的人了,爱情真让人降智!你屏蔽他不就完了?” 陈桑榆犹豫了,“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你过生日,是你的高兴事!为什么要因为他连快乐都不敢分享?” 陈桑榆想想也是,于是设置林意安不可见,发了一条朋友圈。 . 晚上,陈桑榆跟朋友们去吃饭,局是邱意攒的,所以桌上有几个她的朋友,和她朋友的朋友,陈桑榆长得漂亮,人又随和,所以学校里认识和喜欢她的人很多,要不是有邱意和林意安挡着,不知多少人想排队追求她。 听说她谈恋爱了,都起哄让她把人带来。陈桑榆解释说出差了,桌上一个隔壁宿舍的女生笑着说:“出差了,也一定送礼物了吧,你今天穿了新鞋,围了新的围巾,哪件是男朋友送的?” 陈桑榆尴尬的笑笑。 “不会什么都没送吧?!”女生吃惊道,“你不是搪塞我们的吧?哪有这样的男人?就算人不在,礼物也要到啊,买束花也行啊!” 陈桑榆脸红得不行,这虽然不是大事,但多少让人觉得她不值得被重视。 一顿饭不欢而散,邱意拒绝与隔壁寝室的女生一道回去,觉得她又茶又婊,当众叫人下不来台,陈桑榆一路垂着头到寝室,轻声说:“可是她说的就是事实啊。”但是她又不愿去指责林意安,因为他今天一定很难过。 到了寝室楼下,突然从阴影里蹿出一个人,吓了三人一跳,邱意认出是她的朋友,隔壁大学车辆专业的孙涞,刚刚也在饭桌上。 他手里拿着一捧花,是漂亮的百合花,纯白色的,与他身后的雪景几乎融为一体,只是天气太冷,冻得花瓣有一些凋零。 他从暗处走过来,对陈桑榆说:“祝你生日快乐,邱意叫我去吃饭的时候,没说有人过生日,没有准备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女生宿舍前人来人往,隔壁宿舍的女生恰好路过。 年轻的女孩,谁不爱这一点虚荣。陈桑榆犹豫了,男生越走越近,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孙涞拿着花束逐渐走近,远远望去,倒像男生在向女生告白。 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桑榆。” 陈桑榆如梦初醒般大步后退,她看到林意安就站在不远处路灯下,穿着一件长款的羊绒大衣,手边拎着行李箱,雪花绕着旋飞舞着落在他的发梢,风尘仆仆,陈桑榆觉得林意安表情有点悲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母的事情。 她快步跑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你怎么来了?” 林意安从大衣里掏出一朵花,他风尘仆仆,那朵耀眼的红玫瑰,却鲜艳欲滴,花枝饱满,从未经历过雨雪的样子,“费宏远说你今天过生日,问我怎么没回来。” 费宏远是那天一起打牌的学长,陈桑榆忘记屏蔽他,她微微有些脸红,“我不是故意屏蔽你,我是觉得你今天肯定没心情。” 林意安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宿舍下面看热闹的人很多,林意安不喜欢被注视的感觉,他牵着她远离人群,“你应该告诉我的,我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刚刚在路上,遇到卖花的小孩子,就买了一朵,你先拿着,明天我把礼物补上。” “没关系。”陈桑榆接过花,“生日不要紧的,反正年年都过,陪父母才是最重要的。” 夜晚的校园依然灯火通明,他们慢慢走上一条小路,“你也很重要。”林意安低下头,然后低头吻住她。 第18章 第 18 章 . 陈桑榆觉得这件事很玄幻,因为后来,陈桑榆只记住了那个吻,却没记得孙涞这个人。 “是他啊,他出国了?”陈桑榆回复。 邱意发了个晕倒的表情,“人家都已经回来了!就问你,今晚到底来不来?” 陈桑榆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一份加油站安评报告而已,修改能费得了什么事?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她回复:“去。” “行,等你。”邱意是人越多越高兴,主要陈桑榆不去,盛夏里肯定也不去,这样一下就多了两个人。 整个下午,陈桑榆一边帮刘春霖整理资料,一边偷瞧林意安的办公室,业务部所有的项目包括预算最终都要由林意安签字,所以他办公室的人仍然络绎不绝。 “你光瞧什么呢?”刘春霖看她心不在焉,问道,“林工才几天不在,就这么想他?” “不要瞎说,我是惦记着加油站的报告,他办公室那么多人,我都不好意思去找他。” 刘春霖笑道:“你这小孩就是刚上班脸皮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们的项目是项目,你的项目难道就不是项目了吗?林工既然叫你周五去,你就去!” “可......”陈桑榆犹豫,“我这么小的项目,她们肯定比我都急,我想等林工不忙了再去。” “喏!”刘春霖指着办公室门前张望的人,“那都是跟你有一样想法的人,我估计啊,这一下午林工都不会闲,你啊,就排个队快去吧,不然到下班都交不了差。” 陈桑榆一听不能按时下班,立刻着急了,拿U盘拷了报告就去排队,其实门口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工位上等,然后看人少的时候再去,很快,就轮到了陈桑榆。 林意安刚把项目组长送走,一抬头,就看到陈桑榆空着手走进来,他皱了皱眉头,问道:“什么事?” 陈桑榆心想,你对下属都这样吗?横眉冷对的,好像阶级敌人,她说:“我来找你看项目报告啊,你不是说周五下午看报告吗?” 林意安并不是不记得这件事,他是没见过空手来的,“报告呢?” 陈桑榆晃了晃手里的U盘,“我拷来了,现在拷到你电脑上吗?” 林意安捏了捏眉心,“刘春霖没告诉过你?报告重要的部分打印出来一份交给我吗?” “打印?”陈桑榆疑惑道,“现在不都提倡无纸化办公吗?需要打印吗?” 她一抬头,看到林意安紧皱的眉头,忽然意识到这是部门负责人,她的顶头上司,不要对上司使用反问句,是职场基本礼仪,“那个,是这样的,我以为这只是个小case,并不重要,你告诉我这个报告哪些是重要部分,我现在就出去打印。” 林意安闭了闭眼睛,活生生把那口闷气咽回去,“你连你报告哪些是重要部分都没有弄清楚?!” 他的声音并不高,可陈桑榆感到隐隐的怒气,“呃,这......”她灵机一动,“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整个报告都挺重要的,所以要不我把整个报告都打印出来?” 真不敢相信这个人刚刚还在大言不惭讲“无纸化办公”,一份安评报告少说数十页,其中有很多部分是企业基本情况,明明企业提供的资料里都有,何必再打印一次,现在林意安合理怀疑,她根本没有仔细看企业信息。 “算了,你先拿过来,我看一下。” “哦,好。”陈桑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该主意了,赶快把U盘递过去。 林意安伸手去接,陈桑榆却先一步放在了桌上。 林意安停顿了一下,陈桑榆也像是才反应过来,她在本能的排斥与林意安有任何可能的肢体接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陈桑榆不在自的咳了一声,“那个,就是宏正加油站那个项目,你用时间排列一下就能找到。” 林意安额头突突的跳,他第一次看到指挥着上司在一堆文件夹里找文件的人,不过这的确是陈桑榆能干出的事情,他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道:“为什么不把文件传给我?” “啊?不是说不能在网上传输吗?” “技术部没给你安装内部加密通讯软件吗?”林意安发现自己也用了反问句。 “安了啊,但是我没有加你,没法发文件。” 林意安抬头,陈桑榆反应过来,“哦哦哦,我回去就加你......” 不主动加他,难道等着老板加自己吗?陈桑榆被自己蠢哭了。 “以后写项目报告,至少提前半天发给我,我写完修改意见之后会发给你,或者叫你当面修改,你这样突然给我,我没法......”林意安本想说,我没法立时给你意见,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他又想多了,他迅速浏览了一遍报告,“给了你四天的时间,你就做了一份这样的汇报?” 陈桑榆心说,你给我四天时间,难道不是因为你要去出差吗?而且根本不是四天,是三天半! 陈桑榆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心说我看以前的报告都是这么写的啊。 林意安深呼吸好几次,硬生生将这口气憋回去,才说,“你知不知道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陈桑榆诚实的摇了摇头。 林意安虽然眉眼间有隐隐的怒气,但还是像个认真的老师一样讲解道:“造成事故的原因:包括人的不安全行为,物的不安全状态,以及环境和管理上的漏洞。” 陈桑榆:“......”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就拿加油站来说,加油站最容易发生的事故是,起火爆炸事故,那么事故的原因通常是什么?” 陈桑榆:“......”她不知道啊。 “所以,你在做加油站安评报告之前,根本没了解过加油站的常见隐患是什么对吗?”林意安扔下笔,重重靠在椅背上,非常失望的姿态。 陈桑榆一时语塞。 林意安沉默了一会儿,又拾起笔,打开笔电,从里面找到一个命名为“加油站”的文件夹,打开,里面全部都是加油站事故现场监控视频,林意安点开其中一个,油罐车进入加油站,作业人员立即登上油罐车,打开计量口查看油量,因为光线太暗,他转身去拿照明工具,因为动作间衣物摩擦产生静电,油罐车瞬间爆燃,工人被烧成火球。 “一个事故中,必不可少的几个关键原因,在这个案例里表现的淋漓尽致,人的不安全行为,就是这名员工没有按规定穿防静电的工作服,在活动中产生了静电,并且在车辆刚刚停稳的时刻立刻登上了油罐车,打开计量口;物的不安全状态是指,油罐进站之后没有按照相关规定静置片刻稳油,且运输车接地条断裂,导致油罐口静电和大量油气聚集,造成了这次事故,环境和管理的缺陷分别是指缺少警示标志、培训教育不够......对现场工作缺乏检查或指导错误等等。” “......”不就是人员没穿防静电的衣服,油没静置吗? “我们的工作就是尽最大可能消除这几种状态,你觉得人为什么会有不安全的行为?” 陈桑榆想了想,“这个原因应该有很多吧?” “比如?” “比如,他们忘记了,这个员工忘记了穿工作服,比如忘记了静置油罐......也可能是习惯了......” “习惯了?”林意安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是因为安全培训不到位。” “对对对!”陈桑榆其实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安全培训不到位,他们不知道安全的行为和不安全的行为,也不熟悉相关规定。” “那么,你再回来看你的报告。”林意安敲了敲电脑屏幕,“安全检查表,安全培训的内容你有仔细了解过吗?危化企业安全评价三年复审一次,复审的意义是什么?有没有新增工艺流程,有没有新的危险因素,你试图了解过吗?加油站人员流动性强,有新入职的员工吗?新员工入职,相关培训到位吗?入职培训考试达标了吗?如果这些都出现了变动,预案升级过吗?应急演练按时完成过没?制度规范吗?管理有没有漏洞?你有试图去了解过吗?” 陈桑榆无言以对,她当时打下“合格”两个字的时候,完全是因为别的报告都写了合格,她以为这一项本就应该合格,这不就是个现状评价?明明刘春霖说很简单的,怎么到了林意安这里,突然变得特别重要似的。 林意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就算这几天你没有时间去现场了解,企业基本信息里就有加油站负责人的电话,你有打过一个电话问一下吗?没有是吧?那就更不要说去现场了解相关特种作业的资质,或者动火作业相关规定人员是否熟知?也没去看油罐、站内有无危险品储藏物,与相关设施、建筑物安全距离是否达标?站内的风险点也不知道,相应管控措施到不到位,这些都不知道对吧?” 林意安一口气说完,站起来,他认真看着陈桑榆,陈桑榆被他说的抬不起头,明明他语气不急不躁,音调和缓,可陈桑榆就是有种被骂得狗血淋头、无地自容的感觉。 “什么都没了解,现场作业环境没有了解过,危险因素没有识别,安全隐患没有排查过,相关规定一无所知。四天的时间,就下载了一份模板来交差,这样的一份安评报告你就敢签下你的名字?我问你,假以时日,这个加油站真的发生了事故,造成了经济损失,甚至有人因此丧命,你有想过后果吗?《安法》第七十二条承担安全评价、认证、检测、检验职责的机构应当具备国家规定的资质条件,并对其作出的安全评价、认证、检测、检验结果的合法性、真实性负责;第九十二条:承担安全评价、认证、检测、检验职责的机构出具失实报告的,责令停业整顿,并处三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的罚款;给他人造成损害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给他人造成损害的,与生产经营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构成犯罪的,依照刑法有关规定追究刑事责任。” 林意安一口气说完,站起身,看着陈桑榆,“我希望你认真想一想,你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林意安越走越近,停在陈桑榆的面前,逼问道:“能吗?!” 陈桑榆一哆嗦,她从上学开始就是那个不太老实,但是很能得到老师和同学们喜欢的学生,她二十多年顺风顺水,从未有人这样疾言厉色批评过她,她怕她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想哭。 “不能是吧。”林意安却不打算放过她,“不能就趁早离开。不是喜欢套模板吗?一会儿出了这个办公室,别忘了到季译秀那里拷份辞职模板,什么都不用改,除了你的名字,就写‘我发现我的确不适合这一行,我干不下去了’,拿过来,我马上批。” 陈桑榆在这一刻想死的心都有,她感觉自己被嫌弃了,被人当面说你不行,你最好离开,尤其这人还是她前男友,尤其她们明明几天前睡在一张床上,尤其他们藕断丝连,纠纠缠缠,还没个定论,而现在却冷言冷语叫她离开,这种感觉太割裂了,她感到无地自容,恨不能化身鸵鸟把自己埋起来,原地消失。 大概是她的窘态实在可怜,眼泪挂在睫毛上,垂着头。 林意安轻轻别过眼,强压着心中不忍,终于说:“去吧。”。 陈桑榆转身就跑了。 安全现状评价就是对现状做一个全面评价,其实就是三年一次的体检,看一看在现在这个安全生产运行周期里,看运行中的项目有没有新毛病——企业存在的主要风险,跟现行有关安全生产法律、法规、规章、标准的符合性。因为标准、规范都在更新,直到现在、此刻,每个月还有新规在颁布,工艺可能也在更新,看看是不是都匹配。 查设备老化没:比如用了好几年的管道有没有腐蚀、泄漏,电路有没有老化短路的。看工艺变没变:比如原来生产A,现在生产接了B,新工艺有没有新增的危险(比如新材料是不是有毒、储存条件是不是不一样,员工是不是都知道怎么储存)。揪管理漏洞:比如工人有没有按规定戴防护用品,应急预案有没有定期演练,最近有没有出过安全事故,为啥出的。 然后再提一些安全风险控制对策措施及建议,比如建议更换老旧设备,或者给工人多安排安全培训....... 也是隐患排查的一个过程,不匹配就是隐患,就得整改。都符合规范,危险可控,才能继续生产运营下去。 最终目的也是要提高评价对象的安全生产和安全管理水平。 监管人员去企业,也会看这个报告,根据报告看一下新增的风险点,具体的管控措施,排查出来的隐患是不是都整改了,后续会不会重复出现这些隐患...... 不能套模板随便合格,里面要是有不符合规范标准的,有新风险没有识别出来,也很容易出事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 18 章 第19章 第 19 章 . 陈桑榆回到工位上,放在桌上的手机一直叮咚叮咚个不停,为了今晚的聚餐邱意拉了个群,她的朋友们很多都是无业游民,还没到下班的点,已经开始在群里分享位置,相约着一起去酒店。她在林意安办公室里待了二十来分钟,群里已经有上百条消息了。 如果是刚才,她肯定兴高采烈的加入聊天当中,现在她完全没有心情,随手把手机调了静音,扣在桌上,开始看她那份报告。 林意安的话虽然让人难堪,但是并不是没有道理,业内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安评报告套模板或是出具虚假的报告,出了安全责任事故,被追究了刑事责任。她听说过这一点,但是没有提起过重视,潜意识觉得安排给她一个新人的,肯定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可是明明好几年之前林意安就曾经提醒过她“安全无小事”。 她默不作声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搜索加油站事故,刚刚在办公室,她看到林意安电脑里有各种事故的合集,但她不想找他去要,她的心里堵着一团气,气他不好好跟她说话,气他一言不合就让她滚蛋,也气他翻脸就不认人,可是明明要划清界限的又是她自己。 她又生气又矛盾,还委屈,又没有可以怪罪的人,只能硬生生往肚子里咽。她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这么复杂的情绪。 “怎么啦?挨批啦?”季译秀其实一直观察着这边的动向,那天看完她的报告,季译秀就知道她肯定得挨批,所以,一看到她出来,她就凑了过来。 委屈的时候,最受不了别人突然关心,陈桑榆感觉自己都快哭了,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季译秀毫不意外,“你知不知道,上一个从这个工位上离开的人,是因为什么?” 陈桑榆不想说话,摇摇头。 季译秀说:“裕安以前是不招应届生的,这里的员工都是多少年的老工程师,招一个新人进来,光是培养就需要不知道多长时间,裕安小有名气,培养了不少人,出师之后就跑了,久而久之,裕安干脆不招新人了,直接从别的事务所里招有工作经验的员工,可是这些人身上往往带着别的事务所里的不良习气,比如写报告套模板......” 陈桑榆:“......” “比如去工厂检查,喜欢问一些假大空的问题应付差事,林工最讨厌这些,说过很多次都改不过来,都是很多年工作习惯导致的,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所以,这次林工直接说招个应届生进来,他亲自带。” 陈桑榆的抽泣声停住,人愣愣的看了季译秀一眼,又看看手里的报告,“那林工应该挺无语的吧,没想到找了个应届生进来,又是这个样子。” “所以林工才会这么生气。”季译秀谆谆教诲,“这其实是整个行业的通病,政策要求企业出具安评报告,企业自己不会做,就找第三方做,套个模板随便改一改就交上去,危险因素识别不出,对策建议自然也给不了,尤其是一些小的工厂,请不起专家做排查,标准化、双控不用心,间接导致多少企业发生事故。” 她拍了拍陈桑榆的肩膀,转身离开,让她自己思考。 “季经理。”陈桑榆突然叫她,“咱们事务所有没有加油站相关的条例规定?我想看一看。” 季译秀指着一旁的阅读室,“阅读室什么都有,各行各业安全作业管理规定,加油站属于危化,具体参照《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另外还有《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爆炸危险场所安全规定》等等。” 陈桑榆点头答好。 记得入职那天,她曾经透过窗户看过阅读室,当时还感叹它就像是小型图书馆,在这里上班一周,陈桑榆无数次经过这里,从来没有想过进来看看,那种厚重的专业书,光是看看封皮就头疼,更别提逐字逐句学习里面的内容了。 但是被林意安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将她潜藏在深处不服输的劲儿全部激发出来。 她才不要辞职!那不正合了他的意? 她不仅不辞职,她还要把报告做出来!她才不要被他看扁! 就憋着这口气,她从阅读室里找出想要的,回到座位上,慢慢翻看起来。 看到建筑设计防火规范,她才发现原来加油站同周边建筑物有这么多的安全距离的标准,可是她一个都没有查看过,企业基本信息里,有加油站详细的地址,还有周边建筑平面坐标图,她一个个照着比对,距离都是达标的。 深秋,天色暗下去越来越早,五点多,事务所里陆陆续续开始亮灯,到了五点半,又一盏一盏灭掉,事务所里并不提倡加班,业务技术部更是,林意安要求不多,开会作报告只需要报告最关键的数据,长篇累牍的场面话根本没有机会说,工作时间能做完的事情,就工作时间做,工作时间做不完,只能说明你能力有限。 刘春霖回来取了些东西,她下午也听说了陈桑榆挨批的事情,走的时候过来看了看陈桑榆的报告,“怎么,是打算重新做一次?” 陈桑榆点点头,“是这样。林意安告诉我,做某方面项目时,要先了解该行业的相关标准,以做评价,‘符合规定’两个字不是那么轻易就写下的,可是我看了很久,这些数据都是达标的,我根本给不出整改意见和建议。” 刘春霖笑着说:“有点长进,可是你要想一想,这个加油站已经建成投入使用6、7年了,既不是没过验收又不是第一次做安评,怎么可能这些距离不达标,如果真的不达标,当时就会停业整改,还等得到你给意见?” 陈桑榆想想也是,刘春霖拍拍陈桑榆的肩膀,“想想林工跟你说的话,林工说话不多,但是有一句算一句,一定告诉过你。” 刘春霖走了,陈桑榆想了想,林意安说了什么?她当时羞愧、委屈、怨怼,情绪复杂,根本没好好听他讲话,能记住的更是少之又少。 人的不安全行为?物的不安全状态?如何消除尽可能的降低这两点?培训?站内油气存储是否符合规范? 对啊!重点是站内的经营现状,林意安明明在话里都说出来过! 她像是回过神一样,从一桌子专业书里把最初的文件扒拉出来,企业基础信息,营业执照上有加油站详细地址,她输入手机里搜寻,发现这个加油站就在近郊,从事务所出发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如果早晨早点出发,一天往返足够。 她现在终于知道林意安留给她三天时间是为什么了,三天的时间足够她查资料、跑现场,改报告,这的确是个小项目,因为不是第一次做安评,所以基础数据都是达标的,她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一点举手就能做到的事情就够了,但是她什么都没做。 她回忆了一下,这三天她究竟在做什么?她因林意安出差放松了心情,然后消磨日子,刘春霖在的时候,她就拿着事务所规章制度看一看,或者帮她组卷,整理资料,等到刘春霖和组员们出现场,她就趴在桌子上摆烂,和邱意聊天扯皮,甚至用一个下午追平了一部剧。 刘春霖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几乎只剩下陈桑榆一个人,可能是她伏案久了,不知是谁走的时候没看到她,关了大灯。 林意安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陈桑榆一个人趴在桌前翻阅资料,整个办公室只亮着她那一排灯。林意安喜欢勤奋又踏实的人,但不喜欢做事三分钟热度,挨一次骂就积极一次的人。 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径自离开了。 陈桑榆是在又半个小时之后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因为她扣在桌上的手机一直亮个不停,光从边缘处露出来,一闪一闪的,提醒着不停有消息进来。 陈桑榆把手机翻过来,恰好有消息进来,陈桑榆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坏了!她忘了今晚的聚餐!她赶快收拾了东西离开,把加油站的概述文件还有几本专业书,通通塞进包里,拎着飞奔着冲向电梯口。 走出大楼的时候,人还挺多的,对于这座城市绝大多数的人来说,现在才是加班的开始,吃过了晚饭三三两两结伴进入大楼,陈桑榆逆着人流走出,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还好她是在一个不提倡加班的事务所工作,如果让她天天加班到深夜,不用林意安提醒,她一定过不了几天就主动辞职。 邱意定的饭店距离事务所有些远,陈桑榆叫了个车,等车的时候终于抽空把微信五百多条未读消息打开,小伙伴们都已经到了饭店,菜都上了,就差陈桑榆没到,陈桑榆刚想在群里发消息,解释是自己加班了,这时,邱意的电话打进来了。 陈桑榆赶快接起来,刚一接起来就听到邱意高声喊:“陈桑榆,你在哪呢?你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陈桑榆刚才看到了,邱意打了8个,盛夏里打了2个,她缩缩脖子,“我刚才加班来着,没看手机,我现在过去,车马上就来了。” “我靠!加班?!林意安给你几个钱啊!卖给他了?!加班到现在!”邱意高兴的时候说哇靠,生气的时候说我靠,“甭来了!我们这都吃了!来了也是残羹剩饭!你直接去下一场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这......”陈桑榆犹豫了,下一场无外乎打牌,唱歌,不通宵也要半夜,她明天还想早起,“这,我就不去了吧,我明天还有事......” “不是,姐妹儿,你最近很不正常哎!明天!明天不周六吗?你能有什么事?” 陈桑榆不想说,说了又要被嘲讽,“反正就是有事情,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你们玩吧,我直接回家了,不跟你说了,车来了。” 第20章 第 20 章 . 挂掉电话,邱意对孙涞耸耸肩膀,“加班呢,来不了了,咱们怎么办?散场还是继续?” 饭桌上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下一场,盛夏里今晚一整顿饭都有些拘谨,她是听说陈桑榆会来才来的,邱意这些朋友都穿着时髦,烫头发,骑那种轰轰作响的摩托车,抽烟,有的还说脏话,盛夏里自觉跟她们不是一路人,所以平时有这种饭局,都是跟陈桑榆坐一起,今天她没来,盛夏里几乎一顿饭都没怎么说话。 她首先说:“我就不去了,我回家了。” 这在邱意的意料之内,她点点头,准备派一个人送盛夏里回去。 这时,孙涞站起来,“我也不去了,我送你朋友回去吧。” 邱意撇撇嘴,“今晚给你接风,你不去算怎么回事?” 孙涞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有看到想看的人,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刚回国,倒时差呢,刚适应过来,今晚就不去了,以后再找你玩。” “行,那你帮我把我们美女送回去,反正顺路。”邱意揽着盛夏里的肩膀,推给孙涞。 孙涞是个拆二代,拆之前家境贫寒,拆之后一夜暴富,所以身上的气质很矛盾,没法和邱意这种天生的富二代完全混成一片,不喜欢动辄奢侈品、呼朋唤友,出入高档场所,骨子里还是喜欢和盛夏里这样斯文的女孩在一起。 两人并肩走出去,盛夏里说:“刚刚吃饭谢谢你。” 孙涞明显一愣,继而笑了,“原来你都知道呀。” 盛夏里融不进那些人,给陈桑榆打电话不接的时候,她就想走,可是人已经坐下了,又离开,实在太不给邱意面子,于是盛夏里一个人在角落默默吃菜,被冷落久了,也生出一些不自在来,这些不自在不源于别人,而是自己,是对自己人际交往的不信任,仿佛没有了陈桑榆作伴她就没办法应付任何场面。 孙涞是中途来的,一进包间就看到了这个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女孩,像是一群大灰狼里藏的小白兔,有些小心翼翼,无所适从,不敢抬头看人,生怕眼光对视到被点名,低头夹自己面前的菜,也不会主动转盘,眼神只在自己身前那小小一方天地。 孙涞主动加椅子坐在盛夏里的身边,应付邱意没完没了的询问和同伴们的起哄时,还不忘照应女孩,转桌,盛汤,每个可能与女孩有关系的话题都拼命往她面前递,渐渐的,盛夏里不再独居一隅,也参与到了讨论中。 他以为他做的隐秘,可是没想到女孩内心这么细腻。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腼腆,内向,别人不主动和我说话,我就不加入他们,但是后来在异国他乡明白了,人要首先重视自己,要自信,才会赢得别人的尊重。” 盛夏里笑起来,闹市夜晚人流依旧如梭,孙涞带着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盛夏里问:“你不会也骑那种嘟嘟嘟吧。” 孙涞背对着她笑得直打颤,“你管他们的机车叫‘嘟嘟嘟’?千万别叫邱意那群伙伴听到,他们能和你拼命。” 盛夏里歪了歪头,“可是那种车一加油门就是嘟嘟嘟的啊,而且速度太快了,坐在上面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也不知道他们骑那个有什么可开心?” 孙涞说:“追求的就是速度与激情,咱们的确不懂。”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地下停车场,孙涞掏出车钥匙一按,一辆很低调的黑车车灯闪了闪,孙涞自然而然打开驾驶座车门进去,盛夏里在外面踟蹰,她自打来了北市,就只坐过邱意的车,每次都是和陈桑榆挤在后座嘀嘀咕咕,她现下不知道该坐哪里。 孙涞按下副驾车窗,“怎么不上车?” 盛夏里犹豫着打开副驾的门,“我是在想,你没有女朋友吧?你女朋友看到我坐副驾会不会不高兴?” 孙涞笑起来,心里又感叹女孩想的真多,但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一种正派,“别想那么多,快上来吧,我如果有女朋友,邱意今天还会攒这个局吗?” 盛夏里其实不是很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她很快上了车,拘谨的系好安全带。 孙涞启动车子,驶出车库,“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车,犹豫要不要坐副驾的人。” 盛夏里侧头看他,“为什么?” 孙涞指了指车标,“我认识很多女孩,都很喜欢这个车。” 盛夏里不明白,她左右看看,看到方向盘中间一个“R”,随口说道,“的确挺好看的,简洁大方,车里也宽敞。” 孙涞又笑起来,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如果不是在开车,他一定趴在方向盘上,笑他个十分八分钟。 盛夏里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笑什么,“啊!这车是不是很贵?” “还好。”孙涞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炫耀的,都是父母的钱,而且也不过是运气好。 “和邱意的比呢?”盛夏里对车的概念只停留在“蓝白一个圈是宝马”,“一个圈分成三个部分是奔驰”,“四个圈叠在一起是奥迪”,她觉得邱意那辆越野车就挺气派,一定价值不菲。 “抵她那辆三个吧。” 盛夏里这下坐着都不动了,“这么贵?!要......要不前面路口你把我放下吧!”盛夏里罕见的语气激动,紧紧攥着安全带。 孙涞笑得停不下来,“你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可爱?车还能坐坏了不成?车本来就是用来坐的啊!” “坐坏了我可赔不起。” “不用你赔,几百万的东西坐坐就坏掉的话,我去告它。”孙涞心想,现在这样的女孩可真少,自他家暴富之后,不知多少人前仆后继想进他们家的门,有的是为了房子,有的是为了户口,这女孩真不一样,如果可以,她好像恨不得现在就离这辆车越远越好。 盛夏里木讷的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刚刚吃饭的时候,听你和邱意说起,你要去她那里上班了是吗?” “是她家的公司。”孙涞纠正,“她家的企业算是当地重点企业,有人才引进政策加持,我去她那里比在市里待遇要更好。” “你都这么有钱了?也会在乎这个吗?” 孙涞侧头看了她一眼,“有钱就不在乎了吗?” 盛夏里急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看邱意那些朋友,也都挺有钱,每天游手好闲,我以为......” “你以为富二代都那样?”孙涞叹了口气,“我虽然有点钱,但是跟他们比,还是差一点的,而且我家的钱都是拆迁的补偿款,或者后来卖房子得来的,跟天上掉下的馅饼差不多,这车也是刚拿到钱的时候,报复性消费买的,后来觉得太高调,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每个月养这辆车都要花不少钱,而且我父母觉得上天给了我们这么好的运气,总要做一点事情回馈社会,我妈现在每天去社区帮忙,我爸以前是老师,现在定期去特殊学校做志愿者,我呢,这么小的年纪,总不能天天在家歇着,刚一回国,就被父母催着找工作。” 盛夏里心想,这一家人倒是讲情理的人家。 这时,孙涞突然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旁的临时停车位上。 “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跑向路边的快餐店。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份打包的餐盒出来,有些支支吾吾的说:“你那个室友......桑榆,陈桑榆,不是一直在加班吗?可能还没有吃晚饭,你把饭带回去。” 盛夏里接过来,勉强笑了一下,终于明白上车时他说的那句话的意思,邱意攒这个局是为了撮合陈桑榆和孙涞。 她继而想起了那年圣诞节的那束花,陈桑榆和林意安走后,孙涞一个人尴尬的站在那里,人来人往的女生宿舍楼下,他显得那么孤独,盛夏里不忍心,走过去,看看那束花,洁白的百合,馥郁芬芳,她指指花,又指指自己,“好漂亮,可以给我吗?” 孙涞望着陈桑榆的背影,怔愣了很久,回过神来,点点头。 盛夏里接过去,朝他摆摆手,走了。 时间太久了,她想,他大概早已不记得自己这么一个人,也不记得那束花的最终归属。 她竟然在这时想起多年前的一面之缘,怪不得觉得他很熟悉,原来是这样,不知怎么的,她有点失落,可很快又打起精神。是的,世上多数人都喜欢陈桑榆和邱意那样耀眼的女孩子,她这样普通又平凡,丢在人堆里找不到的人,要非常努力,才能得到她们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 孙涞并非住得不远,而是非常非常近,走到单元楼下,盛夏里说:“不用送了。” 孙涞摇摇头,“我也住这一栋。”不是租的房子,是买在了这里。 盛夏里又叹了一声,人跟人,果然生来就不一样,她用一生,也未必能买得起这里的一套房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 20 章 第21章 第 21 章 . 两个人按下电梯按钮,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二人回过头,看到陈桑榆低头啃着一份煎饼,背着个挎包,听着音乐,摇摇晃晃走过来,到了电梯门前,根本没有抬头看人的意思,往二人身后一杵,啃一口煎饼,看一眼手机。 盛夏里哭笑不得,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自家不成体统的孩子一般,对孙涞说:“她平时不这样。” 孙涞笑着摇摇头。 盛夏里伸手拿下陈桑榆左耳的耳机,“走路不要看手机,也不要听音乐,这样不安全。” 陈桑榆本来以为是哪个人手欠,正要瞪她,一看是盛夏里,瞬间蔫了,扑过去,哀嚎,“盛夏里!我今天差点死掉!林意安那个王八蛋!他训我!”她比划着,两只手狂乱的挥舞,把空气往自己头上砸,“劈头盖脸的!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他还叫我趁早辞职!气死我了!” 盛夏里把她脸上沾着的一片葱拿下来,问道:“为什么啊?” 陈桑榆气鼓鼓的,刚想说,余光瞥见旁边还有一个人,觉得此事太丢脸,不应该再外人面前说,于是拉着盛夏里进电梯,刚要小声说,看到那人也进来了。 陈桑榆显然没认出孙涞,以为他是住户,又闭了嘴,打算回家再说。 盛夏里主动介绍,“这是孙涞,大学同学,今晚就是给他接风,他也住在这里。” 陈桑榆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仍然沉浸在今天的悲惨遭遇里面,恨电梯走得太慢,不能赶紧到家,她敷衍着说:“你好,你好,孙同学。” 孙涞从刚才起就皱着眉头,很突兀的问:“你和林意安还在一起吗?” 陈桑榆瞥了他一眼,心说,咱们熟吗?这与你关系很大吗。 盛夏里主动解释道:“桑榆现在在林意安的事务所上班。”言外之意是现在除了工作之外,没有其他关系。 孙涞点点头,电梯到了他住的那一层,他打了声招呼走了出去。 陈桑榆立刻喋喋不休讲述今天下午的经历,盛夏里开了门,一边换鞋,一边分析道:“我觉得林意安说的也没错,做咱们这一行,的确担的责任挺大的,你不能再像以前上学时一样,总是糊弄过去,工作了可没谁能够帮你。” 陈桑榆噘着嘴嘟囔道:“可他也不用那么严厉啊,你没见他当时的样子,‘别忘了拷辞职信模板!’”她学着林意安的样子,皱着眉,气势逼人,“哼!吓唬谁!我才不怕他!他想让我走,我偏不辞职!” 盛夏里从饮水机接了杯水,回头看她,很不赞同的皱皱眉头,“桑榆,我劝你,既然选择在裕安工作,就不要总把林意安当你的前男友,你要把他当成你的上司对待,你不怕他?你为什么不怕他?怕自己的上司很让人难以接受吗?就今天这样的事情,放在我们公司,你犯第一个错误的时候就已经被开了。” 盛夏里在的合资企业风气较为开放,高管里老外占比不少,私下里怎样都无所谓,有些部门大家甚至都称彼此英文名字,不称呼级别,但是对待工作必须认真,像今天这样,无论是改模板交差还是不提前做功课,出现这样的纰漏,实习期是肯定过不了了的。 陈桑榆原本是想到盛夏里这里求安慰的,没想到又被教训一通,她耷拉着脑袋不发一言。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喊叫声,“没睡的姐妹快给我开门啊!我回来了!” 邱意的声音,每次这样喊都给人一种她很着急的错觉,盛夏里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开门,门一开,邱意冲了进来,“看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 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中,邱意扛着一个巨大的榴莲进了屋,一股特殊的臭味弥漫开来,比熊藏到阳台窗边,鼻子对着外面,侧着头,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客厅茶几上那个巨无霸。 英短猫阿宝则小心翼翼走过来,对着榴莲一阵拳打脚踢,伤敌为0,自损800,不一会儿,偃旗息鼓跑到比熊一旁,把鼻子埋在毛里,一起眼神诡异的看着三个女人,拿来盘子,戴上手套,剥开那个巨无霸,露出黄色的肉,一边吃,一边赞叹。 陈盛邱三个人都是榴莲爱好者,但就目前来讲,只有邱意有这样的经济水平,在深秋以45一斤,共计320元的巨款买一个超大榴莲回来。 盛夏里晚上吃的不多,这会正好能多吃点,她问道:“怎么这会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要半夜才回来。” 邱意说:“别提了,我哥给我打电话,叫我明天回厂里,我一听,赶快回来吧,省得明天开车没精神。路过楼下水果店的时候,老远就看到了这个榴莲,你看,它的形状多饱满,颜色多好看,我一眼就觉得他一定好吃,必须马上买回来,老板给我垫了报纸,套了两个塑料袋,还是没撑住它的重量,我把它扛回来的,你看,扎得我的手都红了!” 陈桑榆心疼得不得了,掰着她的手一看,果然都红了,她感动的都快流眼泪了,“好姐妹!” 盛夏里抓住重点,“明天回去?明天不是周六吗?” “是啊。”邱意收回手,“上次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赔偿也已经谈完了,罚款也已经交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你伯伯呢?我记得你伯伯是安全总监吧?” 邱意点头,“家属签了谅解书,所以没追究责任,不过他自己主动辞职了,我哥新聘了个安全总监,是一个挺远房的亲戚,好多年没见了,也学的安全,有证,明天我回去先认认人,孙涞不是也要入职我们公司吗?正好带他回去先熟悉一下环境。” 陈桑榆歪头看她,“那以后还能迟到早退吗?” “能,没问题。”邱意说,“我哥跟这人说好了。” 盛夏里摇摇头,“管安全要六亲不认,给你开了后门,也会给别人开后门,看来这次教训还是不够。” 邱意比了个停的姿势,“放心,那批不合格的冲床已经全部被处理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故了。” 盛夏里不再劝,陈桑榆和邱意凑在一起商量以后去哪玩。 邱意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为啥加班啊?” 陈桑榆大倒苦水,把下午悲惨的经历又讲了一遍,邱意一听就急了,“我靠!我看这个林意安就是公报私仇,他就是看你不顺眼!在项目报告上卡你!故意打击你,让你走!” 陈桑榆终于找到了知音人,频频点头。 “咱不干了!”邱意摘了手套,“哪还找不到一个好工作啊!大不了你跟孙涞一起,去我们公司,以后我们一起玩!” 盛夏里简直无语,“你不要误导陈桑榆,我刚刚跟她讲通道理。” “有什么道理好讲的?这不明摆的吗?现在谁写报告还不套个模板啊?多大点事儿啊?值当这么批评别人?!听我的,咱不干了!明天就去离职!跟孙涞一起办入职!” 先不说别的,盛夏里没法想象,邱意那个工厂,安全科汇集了她、陈桑榆还有那个远方亲戚会是什么样的盛况,这个公司安全部门估计有等同于无,盛夏里非常担心。 好在下一秒,陈桑榆摇摇头,“我觉得林意安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就是太难听了!他一说,我就走,岂不是如了他的意,我偏不走!我不仅不走,还要写个漂亮的报告给他看看!让他后悔小瞧我!” 邱意说:“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盛夏里生怕有变,赶紧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查过了,这个加油站距我们80多公里,明天我一早我就去加油站看现场,周日改报告,周一我就把新的报告摔到他的脸上!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盛夏里想了想,“也不是不行,明天你自己去?” 陈桑榆点点头,“车都已经约好了。” “可你是新人,明天自己去,加油站的人会认你吗?会配合工作吗?而且你并不专......”盛夏里换了个更委婉的说辞,“而且你看起来年龄小,加油站的人会不会觉得你们事务所拿他们那个项目不当回事。” 这些陈桑榆根本没有考虑过,她懵懂的问:“那怎么办呢?” “最好是找个有经验的同事带你去。” 陈桑榆想了想,如果是工作时间,没问题,大家经常一起去现场,但是周六日,她不好意思占用人家的休息时间,她现在更后悔前几天浪费了时间。 盛夏里看出了她的为难,“不然让你们主管给加油站负责人打个电话,提前知会一声。明天正好我没事,我陪你去,充个人数。” 主管?那不就是林意安吗? 陈桑榆不想给他打电话,但是没更好的办法了,掏出手机,又顿住了,她没有林意安的电话,当年分手之后,陈桑榆一气之下删了他的号码,微信也拉黑了,到现在都没有加回来。 第22章 第 22 章 . 现在已经是夜里九点,距离明早七点半出发还剩十个小时,陈桑榆最后还是朝刘春霖要到了林意安的电话。 竟然还是原来的号码,陈桑榆没有记号码的习惯,但是她记得后几位,是这个没错,但愿林意安没像她一样拉黑她。 播出去之前,盛夏里在一旁叮嘱许久,“上司,这是你的上司,拿出工作的态度来。” 电话接通,林意安简洁明了的说:“说。” 陈桑榆清了清喉咙,“林工,你好,抱歉,这么晚打扰到你了。” 林意安似乎早就知道是她,一句废话不多说,直接道:“我知道,什么事?辞职报告写好了?” 陈桑榆被他噎了一下,也懒得客套了,“我打算明天去宏正加油站实地看一下,你方便现在跟他的负责人打个电话说一下情况吗?” 林意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谁跟你一起去?” “盛夏里,我的室友。” “刘工呢?”林意安其实今天在办公室就想问这个问题,刘春霖是带她的项目组长,理应是她带她熟悉工作流程,但是很明显,并没有,她任由她提交了一份模版。 对此,陈桑榆是这样解释的,“刘工一周在工厂待了三天,我不好意思劳烦她。” 林意安没再说什么,说:“可以。” “谢谢。”陈桑榆想挂掉电话。 林意安及时说:“把我微信放出来,太晚了,打电话不方便,后续情况,我在微信告诉你。” 陈桑榆脸一红,原来他知道他微信被拉黑,这说明分手之后他给她发过消息,只是不知道发了些什么。 陈桑榆自觉如今已无立场再问,再不情愿,有一些问题的答案也只能消逝于岁月洪流中,她回答,“好。” 放下电话,陈桑榆找到微信黑名单,把林意安放出来,林意安的头像竟然还和三年前一样,是一片广阔的天空,陈桑榆点进去看了看,朋友圈也还是那样,除了专业相关的内容,没有其他。 这个人还真是万年不变。 正感叹,林意安发来了消息,很简单的三个字,很符合他的作风,“已通知。” 陈桑榆吓了一跳,很有种偷窥别人被发现的感觉,她随手就要回哦,盛夏里及时抢过她的手机,发了个“收到”。 “以后回复上司一律发收到,这才是对待上司的态度。”盛夏里放下手机,“从现在开始,你一定时刻警惕,把林意安当成上司,不要再随便说话,明白了吗?” 陈桑榆点点头。 盛夏里又叮嘱了一些职场注意事项,陈桑榆聊天喜欢用表情包,盛夏里生怕她把她收藏的那些花里胡哨表情包用到同事和领导身上,告诉她在职场上要么不用表情,用的话,就用系统自带的,一共有三个:“握手”、“抱拳”以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的“OK”。 这一讲解,就到了深夜,陈桑榆看看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赶快去洗漱睡觉。 * 第二天一早,1202的人们罕见全部早起,深秋天气冷,邱意直接裹了个毯子,跑到地下车库去开车,孙涞已经等了一会儿,看到陈桑榆和盛夏里之后打了个招呼,二人很快驱车离开。 不久之后,陈桑榆约的车也到了,司机看到是两个人之后,不肯让他们上车,“昨天打电话时候说是一个人。” 陈桑榆解释,“计划有变,昨天太晚了,我没来得及跟你说,怎么也是到这个地点,一个人和两个人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那区别可大了,你多带一个人,就多坐一个位置,你约的是顺风车,加人要加钱的,你自己看看,同样的路程,一个人和两个人是不是价格不一样?” 陈桑榆拿出手机一看,真的不一样,两个人比一个人多30块钱。 “那这样,我按两个人的价格给你,一会儿到了我直接扫你的码。” “那也不行,”司机说,“你这算临时加人,你又没约独享,我还要去接别的乘客呢!跟人家说的,只有一个人,你们突然变成两个,说不准人家害怕不肯乘车。” 陈桑榆不明白两个女的,其他乘客有什么可害怕的。 “你到底要怎么办?”陈桑榆问。 “加100,现在扫码。” 陈桑榆不愿跟他纠结这些,拿出手机就要扫。 盛夏里拦住她,“你扫了码,回去没法开发票。” 陈桑榆根本没想过开发票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此行车马费还能报销。 盛夏里朝前走了几步,对司机诚恳的说:“师傅,你看,今天这事的确是我们不对,我是昨晚临睡前才临时决定跟她一起来的,因为太晚了,怕打扰你休息,所以没有告诉你,我们向你郑重道歉,这样吧,我们取消订单,别耽误您去拉别人。” 司机听了脸色直变,“什么意思啊?我都到了,你们又不走了。” 盛夏里点点头,“是啊,因为直接扫给你钱,我们没法报销,我们这又不是去玩,是去工作,来回还要自己掏钱的话,这一天白干了,还不如在家歇一会。” “你们这样是违反平台规定的。”司机指的是顺风车平台。 “我知道,平台也会惩罚我们的,会扣我们的信誉分。” 司机想了一会儿,捏着鼻子说:“行了行了,上来吧。”都到了,司机也不愿白跑一次。 车子很快驶出,因为是节假日,路上堵了一会儿,临近中午时才到达目的地,一路上,司机没去接别人,陈桑榆最后在订单里加了50块的感谢费,申请电子发票的时候发现感谢费不算在总金额里。 “算了,就当买个教训。”陈桑榆暗灭手机屏幕,“你不是员工,车费应该我自己出。” 加油站地处偏僻,她们走了很远找到一家餐馆,两个人将就着吃了点,盛夏里教她,“把电子发票留好,回去打印出来,同项目文书复印件经由部门主管签字后,一起交给财务,一般公司都会按照来回车票发放出差餐补车补。” 陈桑榆点点头,“今天幸亏你来了,不然我什么都不懂。” “我不来,你也不会跟司机扯皮。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你没有和同事们一起出过现场吗?怎么会连发票这么基本的常识都没有想到?” 陈桑榆挑着面条,不好意思的笑笑,“她们没叫我去现场啊,我以为用不到我。” 盛夏里无奈,“大家都是同事,你在的是事务所,和我们企业不一样,你不主动,谁会教你?项目就那么多,你以为组里的人愿意添新人吗?添一个新人意味着多一个人分奖金,组里的人乐得你去混日子。” 陈桑榆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不会吧,带我的刘姐对我挺好的。” 盛夏里扶额,“她如果对你真的好,就不会任你犯那么大的错,却不提醒一下。职场和学校不一样,做事要多个心眼。” 陈桑榆沉默,她只是不愿意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还有,凡事都要有规划,要尽可能的想周到。就比如今天来这里,你要在脑海里模拟你到了这里,可能会遇到怎样的阻碍,进而提前去预防它,就比如提前告知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你一个人背着包来这里,人家会不会怀疑你?还有需要他们提前准备什么样的文件资料,都应该提前告知,更不要说,约车这样的小事。” 以前在学校不明显,工作之后,人的能力和不足更加突显出来,从某种程度讲,陈桑榆就像个巨婴,工作能力几乎为零。 陈桑榆被她说得不发一语,她想起林意安的犀利,其实今天盛夏里和林意安想要表达的是一个意思,只是盛夏里说得更加委婉一些,难道她真的这么不行? 盛夏里眼见陈桑榆越来越难堪,也忍不住放缓语气,“也不全怪你,以前在家你就是掌上明珠,父母安排好一切,上了大学,又有邱意,她是大姐大,你是小跟班,出门有她车接车送,什么事都帮你摆平,不用你操心。”她顿了顿,“以后可千万不要这样了,而且,我建议你不要总被邱意误导思路,也不要去邱意那里上班,那样更不会长大,并且有些时候要有自己的判断。我看,林意安也不见得完全是对你不好,他或许是.......”她斟酌用词,“恨铁不成钢?” 陈桑榆抬眼看她,盛夏里说:“反正总比那些一味放纵你的人好。” 陈桑榆没有说什么,拿起东西往加油站方向走去,她才不信林意安是恨铁不成钢,他分明就是想赶她走。 第23章 第 23 章 . 加油站挨着一个十字路口,南来北往车流量十分大,对面有一个小卖部,陈桑榆和盛夏里买了瓶水,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一会儿,加油站虽然不大,三级站,但是员工素质很高,远远能看到进出口的标识,一旦有车进入加油站范围,立刻有员工站起来指引车辆到指定位置停下,加油前,员工提醒乘客下车并熄火,远离车辆,之后司机去旁边便利店里付款,再由员工引导从出口离开,一套流程倒是规范。 在盛夏里的提醒下,陈桑榆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现场照片。 “回去拿给你的项目组长和林意安看。”盛夏里说。 陈桑榆其实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我对照着检查表和行业相关标准逐项检查还不够吗?” “你太年轻了,又是新员工,很难取得甲方的信任,又没有签字的权限,所以我猜尽管林意安把项目交给了你,只是想让你做些前期工作,最后把关的肯定还是他自己。” 陈桑榆摸摸脑袋,想起那日在办公室林意安咄咄逼人的问话,说:“不会吧,他那天还说我担不起这份责任来着。” 盛夏里不语,与陈桑榆并肩走近,立即有加油站员工走过来,提醒他们,“这里是加油站,无关人员不能逗留。” 陈桑榆出示员工证件,告知来意,员工把她请进去,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人走过来,“陈工你好,我是加油站的经理,我姓王。” 陈桑第一次被人叫陈工,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新奇又有点名不副实,她赶紧跟他握了握手,与他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王经理,您带我们四处看一下吧。” “那先去看看配电室吧。”王站长领着她们走,状似不经意问道:“陈工看着面生,多大了啊?是刚入职吗?今年我们加油站的安评是你来做?” 陈桑榆没想那么多,正要如实回答自己刚毕业,盛夏里抢先说,“王经理说笑了,这是林工新招的助手,H大安全工程专业优秀毕业生,林工今天本来打算亲自来的,但是临时有事脱不开身,先派叫我们来看看,多拍点现场图,回去之后报告他会亲自把关的,您放心吧。” 出门在外身份果然都是自己给的,别的不说,这个毕业院校确实能唬得住人。 “嚯,高材生!”王经理满意的点点头,知道对于他们这种大事务所来说,他们这的确是小项目,但是也不能敷衍,他不大不小拍了个马屁,“果真强兵手下无弱将,林工身边竟是些优秀的人。” 陈桑榆这才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在王经理看不到的地方,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又对盛夏里竖起大拇指。 不得不说,站内环境真的很整洁,配电站里,无积尘,无杂物,无漏水,标识完整,绝缘垫、挡鼠板、纱窗、消防设施、安全检查表、检查日志、日常巡查日记一应俱全。 陈桑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装模作样的看一遍,然后拍照。 离开的时候,陈桑榆特意推了推配电室的门,确定是向外开的,这是她连夜恶补的知识,按照《20kV及以下变电所设计规范》(G□□053-2013)第6.2.2条规定,变压器室、配电室、电容器室的门应向外开启。 又询问排水管线的走向,按照《低压配电设计规范》规定,配电室内除本室需用的管道外,不应有其它的管道通过。 至于一些管道阀门,陈桑榆告诉王经理,事务所已经委托了专业检测机构,之后会来检测。 这一系列的动作,让她看起来真有几分安全工程师的范儿。 王站长再不敢轻视她,根据她问的问题,逐项讲解着。 加油站各项措施都做得很好,安全管理责任制度完善,加油站内各种标识也是完整的,静电消除装置设置良好,通风口与墙体间隔两米以上,且无杂物堵塞,陈桑榆在事务所制定的加油站安全检查表上一项项打上对勾。 她们又查看了员工安全培训记录,一周前,加油站内新入职了一名员工,陈桑榆重点查看了他的培训情况,站内提供的资料,有培训的影像资料和结业考试的试卷,这名员工考了95分,陈桑榆放下,继续翻看起来,翻看到数月前的某次培训记录的时候,她停住了动作,又回去翻那份试卷。 陈桑榆别的不行,记忆力特别好,能考进那所大学,多半也是凭这超过常人的记忆力。 她把试卷和培训记录拿出来对比,又放在一起,拍了两张照片。 “怎么了?”盛夏里也发现了她的异常。 陈桑榆把两页纸放在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字迹一样啊。”盛夏里两厢对比后,确定道。 她们又查看时间,培训记录写于三个月前,可是这名员工是一周前才入职的,只有一种可能,这份试卷是这名管培训的人代写的,这是企业和工厂应付检查惯用的小伎俩。 陈桑榆回头看王经理,“这是怎么回事呢?” 王经理倒没多紧张,毕竟他们也不是监管部门的人,某种程度讲,是自己人,他实话实说,“哎,你们也知道,加油站工作累,白班夜班的,人员流动性很大的,原来那名员工走的着急,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人一招来,就得赶紧上岗,还没有来得及培训。” 陈桑榆劝说道:“安全培训还是很有必要的......”至于怎么个必要法,她也说不出来,于是止住了话语,用眼神示意盛夏里接上。 盛夏里的公司实行轮岗制,现在她主要负责的是职业健康管理,还没来得及了解这方面的内容,于是点点头,“嗯,的确很有必要,很多事故都是由于培训不到位导致的。” 她们两个含糊了过去。 她们在加油站待到三个多小时,拍了上百张照片,终于满载而归。 周日一整天,盛夏里破天荒的哪里也没去,窝在家里对照着现场照片改了一整天报告。 周一早晨事务所照常晨会,陈桑榆这种小白不用参加,办公室里很安静,陈桑榆坐在工位上,背诵那些行业标准,尽是一些专业名词,耐火等级、闷顶、建筑缝隙......她需要一边在网上查资料一边读才能懂些皮毛,更要命的是,她发现很多标准都根据另一个标准制定,另一个又根据另外一个,跟套娃似的,要完全读懂这一个,需得把所有标准看一遍! 陈桑榆读着读着就崩溃了,刘春霖开完会回来就看到她抱着头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做什么呢?这一桌子书?” “我想多看点专业书,好早点加入你们。”陈桑榆指指手里的资料。 刘春霖笑着说:“你这样学得学到什么时候,各行各业GB、GB/T、AQ标准数都数不清,你这样不分主次一头扎进来,岂不是要学到猴年马月?” “那我该怎么办?”陈桑榆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刘春霖刚要说什么,陈桑榆桌上的笔电一角忽闪了一下,陈桑榆划着鼠标点开,林意安在内部软件发来消息:“过来我办公室。” 陈桑榆忐忑起来,今早一来她就将报告发给了林意安,这会儿叫她去应该又是报告的事情。 这次该不会批评她了吧?陈桑榆惴惴猜测,起身往他办公室里走。 这是第二次进他的办公室,林意安脸色和缓了不少,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的上司,陈桑榆这次有了经验,将她认为有问题的现场照片打印了出来,放到林意安桌头,趁他低头查看时,陈桑榆打量起他的办公室。 十几平方的房间,跟她卧室差不多大,只是满满当当的,整体布局跟电视里那种老干部办公室差不多,窗前放着几棵绿植,上午的阳光比较柔和,百叶窗卷在最上方,一旁摞着几个铁皮柜,陈桑榆眼神很好,清楚的看着标签处贴着“XX年报告”、“XX企业”等。 这并不是屋中唯一的资料存放处,林意安所坐的办公桌后还有个书柜,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专业书籍,《石油化工防火防爆手册》、《化工管理手册》、《涂料工艺》......还有他的桌子上,除了台式机、笔记本、打印机、茶水杯以及一个放满了碳素笔的笔筒之外,也全部都是各种书籍资料,有些还翻开着。 这么一看,林意安简直就是长在资料里! 陈桑榆不禁想,如果要在行业里干下去,不会也得变成长在书堆里的样子才行吧! 那真是太恐怖了! 正神游天外,林意安的突然出声终于叫她回了神,“检查表上空缺的这些部分是什么情况?” “是这样的,林工。”陈桑榆用下属的语气说,“你看这张照片,在安全培训和考核记录里,显示这名员工是10月11日入职的,但是他答题的笔迹却在8月的记录里就出现过。” 林意安抬起头,意味不明的看了陈桑榆一眼。 陈桑榆看不出他的意思,讷讷的接着说:“所以我有合理理由怀疑他们在安全培训上做了假......”林意安还看着她,陈桑榆缩了缩脖子,说,“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大问题,只好先搁置着等着回来问你。” 陈桑榆越说声音越小,她心里也拿不准这个问题,她也不是没有参加过培训,先培训后上岗,是默认流程。 至于培训的方式,基本就是开开会、听听课之类的,有时候赶时间,图省事,拍几张照片就散了,各行各业都是这么干的,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当初她大学进学生会时,也经历过培训,培训结束那天考评时她有事,就是部里的学姐替她完成的答卷。 林意安不会觉得她拿这些小问题来搪塞敷衍他吧? 那她真是太冤了!她这种小虾米真的只能看出来这种小问题啊! 在满室的沉默中,陈桑榆越来越不安,就在快要炸毛时,林意安终于合上了碳素笔,对她说:“现在手头上有事没?” “嗯?”陈桑榆一愣,她一个新入职的能有什么事,“没事啊。” “啊”拖着长调,装了没有三分钟,很快又变成了平时的那副很随意的语气。 陈桑榆回过神来,慌乱的捂住嘴。 林意安却没有在意,看着她说:“那明天跟我去一趟企业现场。” 第24章 第 24 章 . 第二天刚过八点,林意安在事务所附近的公交站台接上陈桑榆,往工业园区的方向赶,路上接了个电话,在一个岔路口同一辆黑车汇合。 陈桑榆透过车窗,看到车身印着监管部门的标。 林意安下车与监管部门的人寒暄两句。重新回到车上,陈桑榆忍不住问此行目的。 “上周‘专家’加‘执法’,查找问题隐患,今天去复查,再检查两家新的企业。”林意安言简意赅。 大到市、区,小到县、乡,辖区内企业数量少则数百,多则数千,其中企业又分为很多类,煤矿、商贸、危化、冶金......行业众多,每个行业工艺流程都大相径庭,而监管人员只有数得过来的那么多,尽管现在正在加强监管人员的专业化,仍不可能面面俱到,这时通常会由政府出面聘请专家到企业去做隐患排查,并且安排“回头看”,查看问题是否整改到位。 陈桑榆问:“所以,你昨天才特意叮嘱我,穿得正式一点是吗?” 昨晚下来回家后,林意安特意发来消息,对穿着进行了一番叮嘱。 陈桑榆偏爱暖色亮色,即使在秋季,也通常会穿浅色风衣和长靴,或者短款上衣半身裙,接到消息后,来不及去买衣服,只能先借盛夏里的衣服穿,所以她现在穿着稍微偏大一码烂大街的深灰色通勤套装。 昨晚刚熨好,林意安竟然又发来消息问,选好了衣服没? 说真的,要不是跟林意安有过那么一段过去,并且知道林意安的为人,陈桑榆都要怀疑他利用工作之便行骚扰之事了。 穿衣服这种小事,他一个合伙人级别的领导也要管? 赌气之下,陈桑榆干脆穿上了衣服拍了个照片,发过去。 原以为林意安会发表意见,没想到,他只回了个“可以”。 这更让陈桑榆摸不着头脑,换回睡衣时在心里腹诽他多事。 今天见到这阵仗,又有些庆幸,她实在没法想象,自己穿着一身毛衣、半身裙、过膝长靴站在一群正式服装的人之间会是道怎样突兀的风景线。 陈桑榆正要感谢林意安,后者却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想多了,不是因为那个,以后凡是去企业都按照今天这个样子穿。” 陈桑榆:“???” 林意安看了她一眼,耐着性子解释说,这是裕安对新人的统一要求,尤其是女生,这倒真不是性别歧视,也非刻板印象,而是工厂车间、作业场所,尤其是矿井等地方,一般男员工的数量都比较多,在工厂里大家都灰头土脸的,突然出现个光鲜亮丽的异性,那个视觉冲击力和吸引力可想而知,难免不会盯着看,一走神,就容易出事故。 所以出现在作业现场,过于浓墨重彩的女生,本身就是隐患。 因此,去企业检查时,裕安基本以一个工厂女工的标准要求自己的员工,浅色衬衫,牛仔裤或是西装裤,头发最好也要整齐梳到脑后,简洁中不失干练,也能给人留下较为专业的印象。 关于这一点,在入职培训时,季译秀强调过,只是当时陈桑榆受警示片冲击太大,只顾着排解紧张惊惧的情绪,没有往心里去,此时听到林意安重申,才恍然大悟。 “我记住了,以后一定注意。对了,等会儿到了工厂,我具体需要做哪些工作?”经历了前面几件事,陈桑榆终于学会了提前筹谋,而不是到了现场干瞪眼。 林意安回答:“记下问题隐患整改情况,拍摄现场照片,对照之前的隐患通知单,形成整改报告,回去之后发监管部门业务科室,并抄送办公室备份。” 有监管部门人员带领,生产经营单位配合度很高,针对上一次检查出来的问题,企业分别做了不同的措施,在复查的基础上,林意安再次提出了一些别的要求。 陈桑榆听着一堆专业术语、行业标准从他口中说出:“危险化学品企业特殊作业安全规范”、“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每一个要求的背后,都是相应的规章制度,甚至具体到几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桑榆只觉得头昏脑涨,怎么有这么多东西要学啊? 这还只是一个行业,而注安分为七大类,分别是煤矿安全、金属非金属矿山安全、化工安全、金属冶炼安全、建筑施工安全、道路运输安全和其他安全(不包括消防安全)。 听刘春霖说,林意安最开始是考下了危化行业的证书,之后几年又陆续考了几门增项,尽管他执业化工,但其他行业的问题多多少少也能看一下。 固然,在19年之前,也就是在他参加考试的时候,注安师考试考题简单,还很容易通过,但陈桑榆知道,任何人都可能水,林意安不会。 在提出要求的同时,林意安也会跟他们谈体系,谈管理,谈岗位职责,会询问在安全工作中的难处,或许是有监管人员在场,安全员说得比较委婉,陈桑榆没听出什么问题。 上午复查了三家企业,中午吃过工作餐后,监管部门的人便先回去了,林意安与陈桑榆也打算返程。 回到车上,林意安问,“现场的问题,都记好了吗?” 陈桑榆回答,“记下了,我回去整理好报告,发给你。” 林意安侧头看她,“这么说,我说的问题,都懂?” 陈桑榆:“......” 当然不懂了,有一部分现场问题林意安讲得很快,陈桑榆怕记不住,还偷偷录了音,打算回去自己研究或者问刘春霖。 她说,“也不是全懂。” “那为什么不问?” 陈桑榆决定实话实说:“不懂的实在有点多,怕说出来又让你笑话。” 林意安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你入职才几天,什么都懂才奇怪。不懂就问,养成好习惯。” “......”真不敢相信这是前几天还毫不留情批评职场新人的领导,要是当时有现在的一半和蔼,好好指出她不懂和不足的地方,她至于现在这样畏畏缩缩吗? 合着好话坏话全让他说完了,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双标啊! “问不问?不问就走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那就是林意安确实没以前有耐心了。 “问问问。”陈桑榆赶快说,并翻开笔记本,问了几个技术上的问题,林意安一一将出处和相关的标准告诉她,。 陈桑榆越听越凌乱,“这么多行业标准,这可怎么开始学啊。” “你觉得乱,是因为今天检查的企业横跨了三个行业,危化、工贸、地上石油矿井......”他顿顿,才接着说:“一般新人我们都建议她主攻一个行业,如果你......” 陈桑榆正低头做笔记,等了很久没再听到声音,困惑的抬起头,就看到林意安也正看着她。 “我什么?”陈桑榆问。 林意安收回目光,沉默一会说:“如果你真打算在事务所待下去,就让刘春霖多带多接触些不同类型的企业,找一个感兴趣的进行全方位的深入了解,并考取这个行业的证书。” 陈桑榆握着笔的手紧了又紧,林意安明明是在教她,她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盛夏里经常叫她把林意安当做上司对待,但此刻她才突然意识到,林意安又何尝把她当做普通下属。 如果换了另外任何一个人,他一定很自然的就提出了这些意见,而不是像现在,迟疑的,试探的,说“如果你真打算在事务所待下去”。 是因为他觉得她迟早会离开,所以他所有的话都有所保留。 他疾言厉色的训斥,毫不留情的指责,或许就只是想要加速这一进程而已。 陈桑榆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排斥她靠近。 想通了这一点,陈桑榆更加困惑,那几天前的亲密又算得了什么,她清楚林意安一向是个很理智的人,在那一天晚上他明明在克制,可是很明显失败了。 余情未了,只有这一个词可以解释他的冲动和不自禁,但在这个前提下,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又是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推开她? 就像三年前他突然提分手,不辞而别一样。 陈桑榆想不清楚,也看不明白,但她有种直觉,就算她问,林意安也不会告诉她。 这其中的缘由只能靠她自己去探寻。 * 车里沉默弥漫时,突然一侧的玻璃被敲响,林意安率先反应过来,按下车窗,向外看去。 是附近一家企业的安全员,似乎是感觉到冒昧,他搓着手,不好意思道:“林工,我小贾,上回您来园区,咱们一起吃过饭,您还记得吗。” 林意安点头,“有事吗?” “是这样,我刚刚在车间二楼,看您的车还没走,就跟厂长说了一声,老板想请您进去坐坐,有些关于安全的事情想要咨询。” 小贾说得很客气,林意安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应下后便下了车。 这是一家铝加工企业,陈桑榆跟在林意安身后走了进去,经过车间门口时,朝里看了一眼,工厂厂区有些年头了,企业规模不大,还是传统老工艺,车间是石灰地面,砖墙,各种铸造模具随意堆在角落里,各个区域用蓝色的铁皮隔开,车间占地不小,内部却像是个小作坊。 因为不涉及到业务往来,林意安没有在外面多停留,很快穿过作业区域,朝后面的办公楼走去。 小贾直接将两人带到了厂长办公室,这屋子可比林意安的办公室宽敞多了,成套的红木家具,特别气派,进门就能听到嘟嘟的冒水声,是桌上的茶壶滚沸了。 “林工,来,坐坐坐!”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一见二人赶紧掐灭了烟,热情的招呼他们坐。 小贾赶紧介绍这是厂长,姓方。 林意安客气称呼:“方老板。” 方厂长敛着衣襟站了下,没有走出办公桌的范围。 “是这么回事。”方厂长开门见山道,“厂子里最近有个新建项目,马上要走验收流程。” 这是一家中小规模的铸造厂,工艺程序依次是配料、熔炼、精炼保温、深井铸造、均热、机加工处理、成品。其中机加工处理又涉及锯切、铣面。 按照《安法》规定矿山、金属冶炼建设项目和用于生产、储存、装卸危险物品的建设项目,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进行安全评价。同时《建设项目安全设施“三同时”监督管理办法》(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令第77号)规定:建设项目安全设施竣工或者试运行完成后,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委托具有相应资质的安全评价机构对安全设施进行验收评价,并编制建设项目安全验收评价报告。企业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应当依法进行安全评价。 因此企业要委托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进行安全评价和验收。 方老板倒了一碗茶水,推到林意安面前,“我呢,要求不高,能拿到证,别让职能部门抓到小辫子就成。林工,能懂我的意思吧?” 陈桑榆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林意安背对着她,与那姓方的老板对坐着,陈桑榆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知道在林意安抿了一口茶后,抬头沉默的看了方总一眼后,方总突然讪讪笑了,“哎呀林工,别搞得这么严肃,我这么想,也是有苦衷的,去!”方总指挥着小贾,“把上回监管部门来查的资料拿过来。” 小贾抱着一摞资料进来,放到二人中间的办公桌上,方总随便翻开一页,“你看,上回来,我亲自陪的,他们来了,先看现场,又来看资料,资料这块,我也不是很懂,平时都是小贾管的,这小孩儿心挺细的,我交给他也放心,谁知道,这么完善的资料,愣是给他们挑到了错处,就这么两张试卷......” 方总拎着卷子抖搂抖搂,愤愤不平道:“不过判错了俩题,就给我开了罚单!” 林意安接过试卷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卷子的分数大多都在80到90这个区间,再仔细看,里面的题目都是瞎判的,同一个题,选C的,选D的都判了对,也就是说,考核试卷完全是在卡分数,实际上,无论错多少题,都能合格。 林意安随便抽出一张试卷,自己答了遍,再对照试卷上的答案,这个答题人,只拿到了40多分,考核根本没合格。 林意安侧头看向小贾一眼,“你呢?也跟方总一个想法?” “这......”小贾是安全员,他比老板更清楚一点培训的重要性,为难道,“其实培训确实是有点敷衍,但是林工您肯定也知道,新招来的员工大多都上了岁数,培训要么不来,要么来了也是玩手机,更别提考试做试卷了。” “所以你就帮他们合格?” “我也没办法。”小贾小心翼翼看向方总,“方总着急赶工期,所以就让他们先上岗了。” 方总满不在乎道:“就一个培训嘛,至于那么认真!厂子里压着多少订单呢!耽误我多少事儿!” 林意安问小贾:“新员工入职培训,我记得是有硬性要求的,你没跟方总说?” “说了呀,而且厂里的安全手册上都印着呢,喏!《生产经营单位安全培训规定》,加工、制造业等生产单位的其他从业人员,在上岗前必须经过厂(矿)、车间(工段、区、队)、班组三级安全培训教育。生产经营单位应当根据工作性质对其他从业人员进行安全培训,保证其具备本岗位安全操作、应急处置等知识和技能。生产经营单位新上岗的从业人员,岗前安全培训时间不得少于24学时。” 小贾瞄了方总一眼,见他不做声,又接着说:“也是因为这个,那天检查的人还去了车间现场,现场走访了几个员工,问了些问题,岗位职责、危险因素、管控措施、应急处置这些,作业人员都答不上来,其中一个还说漏了嘴,说哪哪天上午培训的,结果时间也对不上,24学时的培训,怎么可能一天结束?更别说一个上午。后来,他们还把新员工叫到办公室里来,重新答卷,结果,没一个合格的。” 小贾支支吾吾的说:“其实在此之前监管部门还来过一次,那回也找出了好多问题,不过首违免罚,就没开罚单,第二次来才较真了。” 方总这时又说话了,“谁能想到他们查这么细啊?按说书面这些东西做得都够好了,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我就一个培训没有做,就罚了我一万多!你说说这合理吗?还跟我说是合规合法的,哪条法律规定的?” 林意安像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似的,平静答:“《安全生产法》第二十八条,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对从业人员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保证从业人员具备必要的安全生产知识,熟悉有关的安全生产规章制度和安全操作规程,掌握本岗位的安全操作技能,了解事故应急处理措施,知悉自身在安全生产方面的权利和义务。未经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合格的从业人员,不得上岗作业。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建立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档案,如实记录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的时间、内容、参加人员以及考核结果等情况。 《安全生产法》第九十七条生产经营单位有下列行为之一的,责令限期改正,处十万元以下的罚款;第三款未按照规定对从业人员、被派遣劳动者、实习学生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或者未按照规定如实告知有关的安全生产事项的;第四款未如实记录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情况的;1.2万元,并限期整改,应该是根据X省自由裁量权行政处罚标准做出的决定。” 方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能不知道有这条规定吗?我是说,就这么点小毛病,它罚我钱,你说这合理吗?他们是不是缺钱啊!太黑了也,这不明抢吗?” 陈桑榆正低头喝茶,听到一万块的时候,也吃惊地瞪大双眼,只是一个培训没有做,就要罚这么多钱? 第25章 第 25 章 . “所以啊,我现在的要求就是资料方面必须完善再完善,最好一点破绽都不能有。小贾一个人呢,毕竟想不了那么全面,这不,才想起请你来,验收只是一方面,往后咱们还可以签那么什么协议,叫什么来着......安全服务协议?请你们帮我们做做标准化、双控、培训什么的,你是专家,又经常受委托去企业里检查,对流程和相关的要求肯定比我们熟,有你帮着小贾,我也放心,我跟你说,监管部门他们就是不说理,这钱我宁可给你,也不会给他们!” 对于方总的话,陈桑榆多少还是能共情点的,毕竟她此时对于行业尚无正确的认知,其实从心里也觉得罚那么多钱属实有点是不少。 然而对于方总的要求,林意安显得有些淡漠,他面无表情放下茶杯。 方总见状,又要给他斟茶,林意安已经先一步将五指在杯口上搭了下。 方总好似也意识到什么,缓缓放下茶杯。 “方总的意思,我知道了,但是有些东西咱们达不成共识,恐怕也没有办法合作,所以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面——不管是现场还是资料,在方总看来,细化这部分工作,只是应付监管部门,换言之,您是觉得监管部门在鸡蛋里挑骨头?” 方总不言,算是默认了。 “你觉得安全培训走过场被罚不合理,那你有没有想过,各行各业入职都会有培训,为什么只有安全培训被写进法规里,必须要保质保量的完成?”林意安顿了顿,“那是因为安全培训不到位,是引发事故的最直接原因之一。” “你说的轻巧,就一个安全培训?所以你内心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安全培训跟随便哪个行业入职培训一样?国家发布这么多的规章制度,可以说,如果能完全按照规章制度来做的话,可以预防绝大多数的生产事故,但是为什么总有事故层出不穷,那是因为在生产中,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人。” “人既是违章和事故的肇事者,也是事故伤害的承受者。引起事故的四个要素——环境、管理、人的不安全行为、物的不安全状态,其中环境安全靠人来维护,设备设施靠人来操作保养,隐患靠人来排查整改,安全制度靠人来遵守和检查,人的安全意识始终是安全的第一要素,管不住人,那些严密设计的制度、科学的流程、可行的标准规范,落实不下去,有什么用?” “安全培训是投入成本最低,但又最重要的内容之一。你见没见过在粉尘车间抽烟的?见没见过设备不断电就进去维修的,结果设备突然工作,被作业面压死的?你的金属加工厂,冲压、锻造,铣刨,高温、灼烫、中毒、爆炸、机械伤害都有可能发生,你是怎么敢不做培训直接上岗的?” 几乎没有停顿的,林意安一口气说完。 方总明显愣了愣,他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强势的第三方,以前那些安全服务机构来企业,大多数都是和颜悦色的,即使指出不足之处,也都是商量的口吻,我可以帮您解决什么问题。 可林意安不,他总是想从根源上扭转企业负责人的思想。 方总下意识想要反驳,“我那时订单排得紧得很,否则我为什么要招人呢!啊!按照规定学?耽误我多少事?再说了,我招的都是有经验的老员工,在别处做了多少年了?哪那么容易出事。” 这样的借口林意安不知听过多少次,他冷冷阐述事实:“每个企业在事故发生前都是这么想的。安全是为你们自己做的,不是为检查做的!” 方总被噎得瞪大眼睛,进门时热情的笑意完全消失不见,还瞪了小贾一眼,好似在说“这就是你找的好专家!” 小贾也左右为难,作为一名安全员,他举双手双脚赞同林意安的说法,但老板冥顽不灵,又是掏钱的那个人,他有什么办法? 不得已,他站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以后咱们把安全培训做好就是了,那这次验收......” 林意安没有回答,话说到这份上,这个项目接了也是尴尬。 小贾央求的看着老板。 趁着这沉默的时间,方总又点了支烟,透过烟雾,他没好气的瞥了小贾一眼,不情不愿道:“麻烦林工了。” * 从办公室出来后,陈桑榆手上多了一沓企业资料,透过封皮,她才看到这家企业的名字叫盛和铸造厂。 只有小贾送二人出来,小贾很是过意不去,一边走一边微微弯腰满脸歉意的讲好话,“林工,您别往心里去,方总他那人就是说话不大好听,平时对员工们还是不错的!” 林意安瞥了他一眼,“如果真不错的话,就应该对员工的生命安全负责,好好做培训。” “是是是,我也知道,我也天天劝呢。” “做安全培训是为企业自身好,却要你这个安全员苦口婆心的劝,看来这个老板安全意识非常一般。”林意安一针见血道。 小贾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徒劳的挎下肩膀。 “您说的那些我哪能不明白啊,但是现实就是这样。”大概也是许久没见到同行了,小贾在短暂的沉默后,忍不住哭丧着脸说了些心里话,“只要是稍微有点责任心的安全员在现场完全就是一坨狗屎,狗看了都嫌弃。” “明明是为了现场安全,到到头来违章的工人感觉你在给他挑刺,现场管理人员感觉你在找事,领导眼里感觉你在影响现场作业班组的工作情绪影响进度!这个安全工作你就干吧!一干一个不吱声!!!尤其摊上个不重视安全的领导,你是说破了嘴皮子也没人搭理你!” 他把安全帽一摘,丧气道:“真他妈想不干了!明明是为企业好的事,还天天跟求着他们似的!现在厂里的安全全停留在嘴上,那是说起来挺重要,干起来次要!忙起来别要!” 说完,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看着林意安说:“不瞒您,今天我叫您来,其实也是蓄谋已久。” 天知道他劝老板聘请裕安,请第三方提升厂子的安全环境,磨了多久的嘴皮子,“之前就听过您在行业很负责,往后的工作里,您可千万得帮着我多劝劝老板。” 林意安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很多事情非人力可以改变,尤其是意识层面上的东西,但他最后还是说:“我尽量。” * 出了盛和,林意安又驱车去了趟陈桑榆之前做安评的加油站,在加油站里,针对之前在现场查出的问题,林意安同样语重心长的劝诫着。 林意安和王站长重新走了一遍现场,比那天陈桑榆和盛夏里来要细致得多,无论走到哪里,配电站,储罐区......林意安都能说出风险点和相关的事故案例,以及最后的防范对策。 王站长也以半学习半探讨的姿态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看着面前两人相谈甚欢的情景,陈桑榆突然想起在她刚刚入职时,盛夏里提起过的一件事情。 她说,你也不要觉得第三方机构的工作好做,与企业安全员类似,如果遇到一个足够重视安全的企业还好,如果不是,那么工作开展起来也很难。 陈桑榆当时还处于懵懂状态,并不能够完全理解这句话,盛夏里便解释道,第三方机构,之于企业,同样是甲方与乙方,也是相对弱势的一方,像是安全评价,企业不合格就拿不到许可证,所以企业的最终目的一定是通过,在最开始,不少企业甚至将“包过”这个条件写进合同里,最终结果不合格就不结尾款。 安全评价本身是对企业建设项目、或是现状进行客观性评价,有无正常运行的条件,是“准入”的门槛。 企业这样,就相当于无论我的情况无论是什么样子,都必须让我通过,这无形中,增添了不少风险和隐患。 第三方那个机构难道不想负责任吗?只是迫于生计,有时也不得不屈从。 这一点,当然也是林意安也经常会面临的窘境,但他有自己的一套解决方法,他会在不经意间抛出企业存在的问题,然后去讲同类型的事故。 就比如加油站的安全培训不合格,他就会讲几几年某个市,也是因为安全培训不到位,引起了火灾爆炸事故,造成了4人死亡。 还有几几年的事故,同样的原因,某某加气站的负责人被判刑多少年,损失几百万元,那些警示案例都在他的脑子里,分门别类的放好,随时拿出来用。 企业想要获得长足发展,不想落得同样的下场,就会按照林意安说的去做。 “那么我等您反馈的整改信息。”最后,林意安客客气气的道别。 王站长一直将他们送到车上。 * 等车子驶出去一段路,再看不到企业的人时,林意安将车子停在路边的应急车道上,问后座的陈桑榆,“能开车吗?” 怎么不能?大一考驾照时,还是他陪她练的车,后来拿到了证,也是他手把手教她观察路况,开车上路。 陈桑榆坐到驾驶座上,林意安还提醒,“手动挡的。” 他们今天开的是所里的车,一辆有些年头的手动挡油车,陈桑榆不服气他总把自己看扁,冷哼一声挂上档,发动机嗡一声轰鸣,抖了几下,下一秒熄火了。 林意安:“.......” 侧过头,持怀疑态度的看了她一眼,“真的行吗?” 陈桑榆脸一红,也不理他,咬着牙再次挂挡,这次没再出什么意外。当车子平稳的开上大路时,后座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喟叹。 陈桑榆透过后视镜看过去,林意安头枕手臂,眼睛半阖,神情似乎很疲惫。 “很累?”陈桑榆问。 林意安听到声音睁开眼睛,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交汇。 能不累吗?帮扶、指导还算轻松,就怕遇到这种不负责任的企业,还要斗智斗勇、绞尽脑汁劝说他们,毕竟出钱的是他们,企业里面有话语权、拍板做决定的也是他们。小贾有句话,林意安还是很赞同的——明明是为企业自身好的事情,却像是求着他们一样。 “既然这么累,为什么不考虑换个工作呢?”这是一直以来,陈桑榆从来没想明白的事情。 三年前,因为林意安身处这个行业,陈桑榆多少也了解过,那时大环境更加恶劣,某乎上的一个提问“安全工程专业毕业最好的出路是EHS吗”,当时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最好的出路是赶紧转行”,到了今天,目前看来确实有好转,但诸如今天这样的企业仍然比比皆是。 几乎每一个从业的人员,不管最后有没有付诸行动,但一定在某段时间或者经历过一些事情后,产生过转行的念头,可是林意安好像从来都没有,他所思所想的,一直是如何通过努力让行业变得更好,而不是因为它差,就远离它,放弃它。 林意安注视着陈桑榆,目光很冷静,不带什么情绪,这个问题如果在三年前,林意安或许会一五一十的告诉她答案,可是现在,已经不会了。 他挑了挑眉,“怎么?才上班第一周,就撺掇着上司跳槽?” 陈桑榆:“......我就随便问问!” MD!她就知道,她就多余关心他! “再说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大概是被林意安的态度气着了,陈桑榆倒豆般一股脑说,“这行业有什么好?但凡跟咱们行业沾点边的,谁不知道它难啊?别的不说,就说我们这届,有几个人还在行业内啊?各奔前程的人那么多,怎么了?我连问问都不行?” “再难也要有人做。”林意安冷冷说,接着又看向她,“之前不了解,今天亲眼看到有多难了,就地转行也还来得及。” 又来了!又来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陈桑榆此刻非常后悔开启这么话题,兜兜转转,又回了原点。 陈桑榆不再回答,憋着一口气开车,直到又一个路口时,陈桑榆才问:“既然你这么不想看到我,当初为什么还会同意我入职?” 陈桑榆不傻,虽然那天在酒吧里,她垫着脚,气势汹汹对他说,她明天就去裕安,但她心里知道,只要林意安想,只需要一个电话,她再没机会摸到那份入职合同。 “如果你没有进裕安,你还会在行业内找下一份工作吗?”林意安问。 这简直明知故问,陈桑榆不假思索道:“当然,我投了好多第三方机构呢。” “滴——”后方传来一阵催促声,陈桑榆慌忙拉起手刹,车子一直驶入市区,后座上林意安再没有说过话,好像刚刚那句话就是她所提问的问题的答案。 直到回到事务所,陈桑榆也没有思索出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 有那么多起事故都告诉我们,安全培训非常重要。天津瑞海公司爆炸事故中,事故直接原因就是硝化棉自燃,硝化棉有非常苛刻的储存条件,它化学稳定性差,常温下缓慢分解放热,超过40℃时加速分解。事发当日气温36℃,集装箱内温度可达65℃以上,导致硝化棉湿润剂散失,局部干燥后自燃。硝化棉自燃引发周边危险化学品燃烧,火焰蔓延至硝酸铵集装箱。 但是在装卸的时候,员工根本不知道自己搬运的是硝化棉,乒乒乓乓就那么搬,根本没有考虑储存条件的问题,化学品分区之类的更不知道,导致起火爆炸。 这就是典型的安全培训不到位。 “一厂出事故,万厂受启发。”这都是重要批示,可是直到今天,安全培训仍然是安全行业的难题之一。不可否认,可能一些大型企业,像国企、外企,它是做的比较好的,但是国企外企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小规模企业,民营企业,这些企业很多不注重这个安全培训,其中有一些原因是觉得耽误工期,因为安全培训,三级培训,都有课时要求,就会耽误非常多的时间。 所以很多就拍个照、签个字、打个卡敷衍一下就过去了。 就一个培训? 可能很少有人想过,为什么提起生产安全,第一件事必提的就是培训,为什么各行各业都有培训,只有安全培训写在法规里,不保质保量完成就要罚款呢。 因为人是安全生产里最不稳定的那个因素,人的行为是不可预测的,也是不可控制的,绝大多数的事故都是来源于人的不安全行为。 比如家庭里面火灾,一个插排上放了很多大功率的电器,电车上楼充电,消防通道阻塞,疏散通道有杂物,归根结底是人的不安全行为导致了物的不安全状态。 那在家庭里,叫宣传,在全社会宣传规避这些不安全的行为,加大宣传力度,提升全民安全意识。 那在落在企业里面,就叫培训,企业里面危险因素会比家庭要多的多,比如机械、电气、叉车、有限空间、爆炸,中毒...... 有那么多规章制度,操作规程,制定出来,不能只放在墙上,写在纸上,得让员工知道,怎么让员工知道,就得培训,对员工进行行为管理,提高安全意识,得让作业人员知道哪些行为危险,哪些不能做。 就比如行业里有个制度,叫LOTO(挂牌上锁制度):机器它可能出问题了,员工进入机器里面进行检维修,如果这时候有另一个员工过来,他不知情,打算继续作业,他也没有仔细看,直接按了启动,作业面合拢,里面检维修的人员被作业面挤压致死。这都是发生过很多很多次的事故。 所以要挂牌上锁,人进入机器里面检维修的时候必须断电,挂个牌子正在检修,提醒别人不要乱动,并派专人监护。 还有有限空间,比如地下废水池,半封闭的空间,可能会导致硫化氢气体堆积,高浓度的硫化氢气体是会导致人闪电式死亡的,那一个人下去井里,可能几秒之内中毒窒息晕倒了,这时候井上的作业人员会下意识的去救,因为下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人畜无害,毫无危险,所以就下去施救,一进去也倒了,最多的案例有一个人进去晕倒,六个人下去救援,7个人全都没有上来。 如何去防范这些行为,只能通过培训,不断地重复,让员工意识到这种行为危险。 安全管理的最后一公里就在这里,需要千百次的重复,让每一个员工都成为岗位专家。 如果没有这种意识,员工个人的行为,轻像以上一样,对自身造成伤害,重的话,比如像在涉爆粉尘车间抽烟的,未经审批动火作业的,粉尘浓度到达极限,遇到明火爆炸,可能整个工厂都夷为平地了。 除此之外,还有警示标示,有时企业会缺一些警示标志,很多企业觉得是小问题,一块墙上的牌子而已。 但是就像上面粉尘车间抽烟的,他有的时候可能就是脑袋短路了,这时如果看到身边禁止抽烟,禁止明火的警示标示就不一样了,可能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可能看到有限空间外面的警示牌,会采取别的方式救援,可能最开始下去的那个人看到警示牌,他会先通风,检测,再作业,戴上呼吸器,那他也不会中毒,这样又防范了一起事故。 所以,落在法规里面的每句话,它都是背后无数个事故、血和眼泪总结出来的经验。 安全它真的是没有小事的,很多东西都藏在细节里面。可是到了今天,安全培训走过场、敷衍、形式主义,种种问题仍然屡见不鲜,被发现了,生产经营单位他也反思,但他想的不是我这么做会产生什么样严重后果,怎么整改,他反思的是档案资料作假做得不够好,下回我怎么做得更逼真点。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第 25 章 第26章 第 26 章 . 此时正是下班时间,陈桑榆干脆也不上楼了,两人在写字楼门前分别,陈桑榆没管林意安的去向,直接步行到公交站牌乘车。 华灯初上,也不妨碍人们出行的热情,到处都熙熙攘攘的,公交车上更是连咫尺间隙都没有。 陈桑榆挤了一路,回到家的那一刻,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跑了一天企业现场,走的路比她上一周加起来都要多,陈桑榆感觉自己的腿又酸又沉,都快不属于自己了,还好今天穿的运动鞋,不然脚也得跟着报废。 刚脱下通勤装,扔进洗手间滚筒洗衣机里,听到开门声,侧头一看,果然见盛夏里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里面装着瓜果蔬菜。 三人住在地段这么好、这么宽敞的房子里,盛夏里出的钱最少,她自觉占了便宜,便常常在生活上进行补贴,平时买菜做饭家务这种事,一般都是盛夏里来做。 “回来得这么早?今天不是去现场吗?”盛夏里放下塑料袋子后,挑出几样蔬菜,“我买了秋葵、柿子椒、口蘑,你晚上想吃什么呀?” “我什么也不想吃。”陈桑榆感觉自己已经累瘫了,晃晃悠悠走过去,下巴撂到盛夏里肩膀上,没骨头似的嘟囔道:“上班怎么这么累呀!感觉有什么东西吸人精气似的!我现在只想休息!” 盛夏里好笑的推了推她,“累就去休息一会儿,做好了饭我再叫你。” 说着围起了围裙,走进厨房。盛夏里是个很好说话也大方的女孩,知道陈桑榆和邱意在家都是小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她们计较。 “你真好!有你在,我们可真是太幸福了!”陈桑榆趿拉着拖鞋贴在盛夏里身后奉承了两句,快到厨房门口时,被盛夏里赶了出来。 陈桑榆先去卫生间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厨房隐隐约约飘来了一阵酱香气,不过盛夏里还没有叫她,陈桑榆便打算先去休息会儿。 她本来只打算在床上躺着玩会手机,谁知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 等再睁开眼,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外边天都黑透了,赶紧摸出手机一看,都八点半了!她竟然足足睡了两个小时! 尽管脑袋还是昏沉沉的,陈桑榆却不敢再躺着了,怕睡多了晚上失眠,于是赶紧爬了起来,打开灯,接起了电话。 是妈妈王云慧打来的,“桑榆,妈妈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啊?” 陈桑榆跟爸爸妈妈感情都非常好,肯定是发消息她没接,妈妈担心才打来电话的,陈桑榆赶紧说:“妈,我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累得都睡着了,还好你打电话,不然我肯定睡到半夜了!” 王云慧一听这才放下心,但转而又问道:“在外面跑什么啊?还跑了一整天?” “就是企业现场啊,哦,对了,妈妈,我都忘了告诉你,我找到工作了。” 前段时间又是入职,又是跟林意安较劲,陈桑榆都忘了把她找到工作的喜讯告诉父母了,她喜笑颜开的把这段时间前前后后的事情讲述一遍,着重强调裕安是个很好的事务所,当然,里面那个令人讨厌的前男友上司被她自动略过了。 找到工作对哪个家庭都是大好事,但不知为什么,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久,陈桑榆都开始怀疑是信号有问题了,她扬高声调,“妈,你能听到吗?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好半天,王云慧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她问:“你说的什么事务所,是做安全服务的第三方中介机构吗?” “是呀,跟我专业正对口呢!对了,老妈,我跟你说,”她压低声音,“这个事务所在业内很有名哦!盛夏里,我那个成绩很优秀的室友记得吧?她之前还想去那里呢!” 本来陈桑榆以为老妈的冷静,是因为对裕安这样的机构没有概念,谁知她解释过之后,电话那边仍然没有丝毫的喜悦,王□□问:“小榆,你之前不是说,毕业就会转行吗?” 陈桑榆稀奇极了,她说的哪件事真做成了啊,“那我之前还说转专业呢?我转了吗?” “那不是你成绩不够,转不了吗?”王云慧说。 “是呀,我现在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啊!先凑合着在这儿待着吧,我都毕业了,总不能一直花你和爸爸的养老钱对不对?” 那边又有好长时间没有声音传来,这次陈桑榆确定不是手机或者信号的问题。 她其实有点不高兴,找到工作这种大好事,就连邱意和盛夏里初听时,都兴奋地不得了,结果都这么半天了,光是她一个人剃头挑子一头热,老妈一星半点喜悦都没有,还光逮着她之前说过的话翻来覆去的说。 这真的很反常。 陈桑榆的父母从来不是那种扫兴的家长,反之,还特别开明,从小她身边同龄人都被父母逼着上各种补习班时,王云慧和陈英贵对她的期望就只有平安健康的成长,有时陈桑榆晚上多复习会功课,王云慧都会大惊小怪跑进来,劝她少看点书,别把眼睛看坏了。 从陈桑榆记事以来,王云慧对她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差不多就行了。” “学习差不多就行了,考那么多分做什么呢?” “学上得差不多就行了,跑那么远,爸爸妈妈会想你的!” 陈桑榆一度觉得老爸老妈巴不得她少考点分,上个本地的大学,这样可以一直留在他们的身边。 可惜天不遂人愿,陈桑榆高考的分数留在本地实在太可惜了,纵然陈父陈母再不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背起书包来了北市。 上了大学后,也不安宁,开学不过三个月,陈桑榆便吵吵着转专业,王云慧与陈英贵也不像别的家长嫌弃她麻烦事多,立刻举双手双脚赞成,当然,因为学业不精,成绩不够没有转成那都是后话了,毕竟在H大,需要考到专业前三名才能拿到申请表。 还有校招那样好的求职机会,她说不参加就不参加,两人也没有多劝一句。 可以说,陈桑榆养成今天这样散漫的性子,完全源于夫妻俩过分的宽容。 “所以,你去这家事务所,就是找不到工作,暂时过渡一下是吗?”王云慧往常从来不会对她的决定多做评判,今天却不知钻了什么牛角尖,抓着这个问题不放。 “那谁知道呢?”陈桑榆一骨碌爬起来,一边找拖鞋,一边满不在乎的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确实没有长期的规划,当时去裕安完全是因为跟林意安赌气,他越不想让她去,她偏偏要去。 “妈还是希望你早点转行,你不太适合干这个。” “小女孩子干点什么不好啊?天天跑企业多累!再说了,还要学那么多东西,你坐得住吗?” “......”陈桑榆一听这话更加烦躁了,外人质疑她也就算了,怎么妈妈也这么想,她逆反心蹭一下就上来了,别人越是不看好她,她偏要做成给她看,“我都入职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好了好了,先不跟你说了,我还没吃晚饭呢,饿死了,我要去吃饭了!” 王云慧一听宝贝女儿还没有吃饭,更加心疼,赶紧又嘱咐了几句,挂断了手机。 * 客厅里亮着一排小壁灯,安安静静的,英短猫在沙发上舔毛舔得特别沉醉,比熊在阳台的窝里团着睡觉,陈桑榆先进厨房,锅里果然有盛夏里留给她的饭菜,还是两菜一汤呢。 陈桑榆是那种不太能吃胖的体质,从来不在晚上节食,立刻开启微波炉加热了下,把菜拌进米里,抱着饭碗吃了个痛快。 吃完后把碗扔进洗碗机,陈桑榆轻手轻脚来到盛夏里卧室门前,通常来讲,这个时间盛夏里肯定睡不了觉,果然门缝里漏出一点黄色的灯光,陈桑榆轻轻敲了敲门。 不多时,屋里传来一声,“直接进就行。” 陈桑榆这才按下门把手,先探进去个脑袋,屋子里除了吸顶灯,还亮着一盏小台灯,盛夏里就坐在书桌前,回过头来看向她,“你醒了呀,刚才我看你睡得熟,就没有叫你,饭菜都在厨房里,热一热就能吃。” 盛夏里学习时心无旁骛,特别沉浸,没有听到她早起了。 “我已经吃过啦!”陈桑榆推开门,走了进来,盛夏里的房间面积不大,但特别干净整洁,墙边立着个不起眼的侧宽不超过80厘米的衣柜,单人床上被子还是上学时盖的蓝格子,叠得整整齐齐,除此外,就只有一张小书桌。 她不像陈桑榆,喜欢在床上、床头柜摆一些玩偶,装饰得热热闹闹的,也不像邱意,放一排名牌包包,她的房间目之所及就只有生活必需品,仅有的几样护肤品也被她放在一个小提篮里,洗漱时就提着去卫生间,跟上学时去公共澡堂洗澡差不多。 陈桑榆摸到床边坐下,一眼就能看到她桌上摊开着的专业书籍,笔记本上还放映着PPT,陈桑榆看到了安标和ISO的字样。 “你这是在加班吗?” “没有,只是学习一下,今天参加了培训,学到的东西要及时消化一下。”盛夏里解释道,然后问,“你呢?今天去现场怎么样?” 陈桑榆摸摸头发,感觉虽然在外面跑了一天听起来很忙,但其实并没有记得什么东西,脑子里还是空空的,林意安在现场说的那些标准啊,规章啊,早被她跑到脑后了,现在她甚至想不起去过哪几个企业了。 她想了半天,好像就记得两件事,“林意安跟我说让我找个行业深入了解,哦,对了,还有,我今天才了解到安全培训真的挺重要的。” 盛夏里好笑道:“安全培训当然重要。像是震惊全国的港区爆炸事故,你如果仔细读事故调查报告就会发现,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安全教育培训流于形式,企业负责人、管理人员及操作工、装卸工都不知道运抵区储存的危险货物种类、数量及理化性质,你想,那可是硝化棉和硝基漆片啊,化学稳定性较差,有严格的储存条件,常温下缓慢分解,超过40度加速分解,散出的热量不能及时消散,会加剧升温,达到180度发生自燃,这么危险的东西就被他们那么搬来搬去,随意堆砌,冒险蛮干,违规大量储存硝酸铵等易爆危险品,是造成那场特别重大火灾爆炸事故的直接原因。” 陈桑榆赞同道:“是的,林意安也举过类似的栗子。这种规模的生产事故,不仅断送了企业自身的前程,甚至危及周围居民的生命安全并且对当地生态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陈桑榆趁机将今天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我之前竟然以为它跟各行业所有培训一样,随便应付应付就算了,你不知道,今天林意安摆了那么一大堆依据道理法律规章,企业听没听懂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敢在这上面心存侥幸了。” “看来你和林意安相处得还算融洽。” “还成吧,工作上,他还算个不错的上司吧。”陈桑榆给了他个还算中肯的评价。 “岂止不错,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好很多,我们之前的主管就是这样,总觉得企业EHS飘在天上,天天谈体系,谈制度,眼高于顶,像是安全培训、应急演练这种事,丝毫不放在眼里,培训的内容已经好几年没有更新过了,纸上的东西却越来越漂亮。现在他被派到一线工厂做负责人了,真不敢想象厂区往后的安全环境会变成什么样。”作为校招生,盛夏里能够进入这个企业,非常知足和感恩,从不轻易吐槽工作上的事,她说了领导的问题,那这个领导一定是有问题的。 “我还是比较欣赏林意安这样的上司,肯定是之前我们去加油站发现了问题,当时我们虽然知道安全培训是重要的,但并没有实质的概念,所以他干脆直接带你去现场,言传身教,这下你总该知道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安全培训甚至不是职工个人、不是企业自己的事情,它对于企业所在地,对于整个社会、环境都是一种保护和责任。” 确实是这样,其实这就是陈桑榆今天学到的东西,只是盛夏里将它更直接的总结了出来。陈桑榆发现她真的好厉害,明明前几天去加油站,当谈起安全培训时,她还只能接一句——确实很重要,而现在就已经可以侃侃而谈了。 她们都是职场的新人,书本的内容与实际工作千差万别,盛夏里只是将学习时代的好习惯延续到了工作中而已,她笑着说:“早就跟你说过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总结和复盘也很重要。” “安全这件事,细微的纰漏都有可能导致很严重的后果,落实在纸面上的东西又相对简单笼统,一个不经意就会忽略掉,就比如今天培训时认识到的一个新的标准ISO45001,我们公司已经通过了相关的认证,并不需要我再做些什么,但回来之后我还是照例了解了一下它的相关背景,你知道吗,桑榆,根据国际劳工组织(ILO)最近的计算,每年有数百万人在工作中受伤或死亡,每天有近万人死于与工作有关的疾病或伤害,全世界因职业病和职业伤亡事故造成的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占全球生产总值的3.94 %,大约3万亿美元。”盛夏里声音很轻,话音却很沉重,“看到这个数据,我突然感觉挑战很严峻,责任也很大,让我愿意为它做些什么,学姐的话或许是对的,预防愿景是我们安全从业人员共同的追求,无论健康还是安全。” * 这是第一次,两人能在工作和学习上相谈甚欢,这让陈桑榆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充实,她突然觉得庆幸,抛却林意安是她前男友这个事实外,身边有这样的朋友,还有愿意教她不藏私的上司,她已经比绝大多数毕业生和职场新人要幸运很多了。 回到房间快十一点了,之前补过一觉,陈桑榆一点睡意都没有,她坐到书桌前,撕下一张便利贴。 安全评价、安全培训,这两件事,让她对于行业有了初步的概念,也成为她从业的起点。 第27章 第 27 章 . 既然目前暂时没有转行或者跳槽的打算,陈桑榆便立志要将手头的工作做好,以免再被林意安或者谁小瞧。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看到盛夏里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 陈桑榆看一看时间,感叹道:“我的老天,我以为我起的已经够早了,你平时都几点起啊?” 以往陈桑榆都是闹钟响好几次,磨叽到再晚一分钟就会迟到才起床,这时盛夏里早走了,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在早晨见面。 “七点钟,我睡得也早,十一点准时睡。” 天哪,不仅是学习习惯,就连作息习惯,盛夏里都从大学照搬到了工作后。 盛夏里招呼陈桑榆吃早饭,平时她只会做她自己的饭,恰好今天煮粥,盛夏里做饭时,听到隔壁房间的动静,又往蒸屉里加了两个速食豆沙包。 陈桑榆咬了口包子,被烫得一激灵,一边呵气一边问:“不是都说外企工作氛围轻松吗?用得着天天这么早去公司报道?” “习惯了。”盛夏里微笑着说,“好的业绩都是用时间和精力堆砌起来的。” 陈桑榆咽下豆沙包,瞪大眼睛,“咱们这行竟然还能谈业绩?” 盛夏里笑道:“不出事故就是最好的业绩。” 盛夏里吃完,自行刷了碗,到入户衣架前拎起书包,她背一个很大的帆布包,能盛下书本和她收来的二手iPad。 她的确不需要这么早去公司,刚刚进入部门时,就连主管也觉得她只是三分钟热度,只为在实习期给领导留下一个好印象,但她却日复一日的坚持了下来,并且成了同期校招生里进步最快的一个,没有人不喜欢谦逊好学的人,因此在转正考核时,她成为了全场唯一考评全部A+的人。 盛夏里回屋收起昨晚看了一半的书籍,塞进书包。 陈桑榆见状赶紧把碗丢进洗碗机里,起身跟上。 两人结伴往公交站牌方向走,盛夏里步伐总是很从容,不像陈桑榆总要一路小跑去赶公交,她做事都会留出应对突发状况的时间,陈桑榆认识她四年多,还从未见过她真正为什么事惊慌过。 跟她走在一起,陈桑榆浮躁的心都慢慢沉静了下来。 可惜同路的时间太短,两人的公司在相反的方向,到了站牌处,两人便分别乘上了去往不同方向的公交。 陈桑榆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公交车,竟然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不舍。 盛夏里多好啊,要是工作里也能有这么一个人时时在一旁督促着她就好了,那她肯定进步飞速,早日实现狠狠打林意安脸的目标! 以前同窗四年,她竟然都没有珍惜过,真是悔之晚矣啊! * 到了公司果真时间还早,办公区域还没什么人,陈桑榆扔下挎包,直奔阅读室,趁着人还少,搬了一摞专业书籍到她的工位上,准备搞个学习大突击。 就在她搬完了一趟,沿着书架精挑细选第二批书时,阅读室里竟然又进来了一个人,是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头发黑直细软,梳成低马尾,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同样也抱着一本厚厚的书,透过眼框投来的眼神温和友好。 这样一个人,往那一站,活脱脱一个盛夏里的翻版似的。 陈桑榆主动搭起了招呼。 “我叫卢维亚,是这里的实习生。”说话也温声细语的,简直更像了。 陈桑榆天生对这类好学生打扮的人没有抵抗力,很自来熟的跟她握手攀谈,卢维亚随和极了,有问必答,还会主动抛出新的话题。幸好两人的工位离得不远,坐下后还能滑着椅子过来凑一块聊天。 从阅读室到工位短短的一段路,陈桑榆已经打听出,她是本市D大的研究生,学的也是安全管理,还没有毕业,她的导师跟瞿教授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便推荐她来裕安实习,如果在这里适应得好,毕业可以考虑直接入职。她跟陈桑榆不一样,不是每天都来,只有实验室那边不忙的时候才会过来,所以二人一直没见过面。 这已经是陈桑榆第二次听人提起瞿教授这个人了,上次是在迎新会上,当时周围全是人没好意思多问,“瞿教授?总是能听到你们提起他。” “他是裕安的创始人啊,只是现在年纪大退休了,不怎么露面而已。” 陈桑榆点点头,她依稀记得季译秀说过,瞿教授带着林意安做了很多项目还在国外拿过奖,“瞿教授对林意.....林工很好?” “是啊,我听我们导儿说,瞿教授对林工真的没话说,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听说当年林工身体出了点问题,瞿教授有大半年没上班,寸步不离陪着他,当时正是他晋升的关键时期,生生错过了,耽误了好几年。” “身体出了点问题?林工得过严重的病?”陈桑榆听得惊诧不已,第一想法竟然是,当年会不会是因为生病,所以才跟她分手,虽然这个情节像极了狗血言情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惜卢维亚下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幻想,“具体是什么病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那都要追溯到林工上大学的时候了,那时候我还没来北市,在家上高中呢。” “哦。”陈桑榆若有所思的应着,大学?那就肯定不是了,林意安上大学时她也在老家峰市上初中呢,两人压根还不认识。 卢维亚听出她失落似的话音,侧过头,说:“你对瞿教授这么感兴趣啊,下回要是有活动或者内部聚餐瞿教授出席的话,可以让林工或者季经理带你去。” 陈桑榆慌忙摆手,“不不不,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对瞿教授也不算感兴趣,只是单纯的好奇。 当年两人还在一起时,林意安似乎也不止一次的提起过这位瞿教授,可陈桑榆却几乎一点印象都没有。 自从得知林意安失去双亲后,陈桑榆就尽量避免提起长辈。 现在再仔细回想下,虽说两人谈过一年多,但她好像对他的事知之甚少,只知道他父母是因一起事故离世的,但具体什么事故也没有问过,交通事故还是火灾或者别的,她竟然都不知道,更别提他身边那些对他来说重要的人和事。 她和他相处的模式更像是网上常说的“她在闹,他在笑”,但更深层次的,再没有了。 当时年轻没有意识到,现在想一想,或许这也和陈桑榆从未规划过未来,以及从未将林意安放入过她的未来里有关系。 这也导致,分手之后的几年至今,陈桑榆都没搞明白,她对林意安的执念这么深,究竟是因为真的喜欢,还是只是因为他一声不吭甩了她。 这个问题对于陈桑榆这种常年躺平的小咸鱼来说,实在是过于深奥了,她挠着头发想了半天,身边同事们陆陆续续都到岗了,还是没理清那一团乱麻。 理不清就先搁置,过段时间就忘了,这是她一贯的处事方法。正翻着找来的书籍打算学下行业标准来分分神,眼角余光就看到林意安行径她工位旁。 恰好卢维亚也看到了,正同他打招呼,“林工,早。” 林意安停下脚步,问了句,“最近刘教授那边不忙?” “不忙,导儿叫我过来充充电。”相比于研究生阶段繁重的课题研究,这边可算太轻松了,所以他们都将短暂的实习看作是放松充电。 林意安点点头,“那你跟我过来一下。” 卢维亚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办公室方向走。 这时林意安却又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身旁那个脑袋快埋进书本里,企图化作鹌鹑的人,犹豫再三,还是叫道:“陈桑榆。” “唉?”陈桑榆“刷”一下蹿起来。 林意安沉声说:“你也一起。” “哦。”陈桑榆应下,等到二人转过身去,才小范围的挥了下拳头。 什么嘛!她刚刚竟然还在自作多情的幻想他是因为生病离开她! 连叫她的名字都要冷三度的人,怎么可能这么纯情! * 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两沓资料,两人都进来后,林意安拿起递给两人,“一个印刷厂,一个食品加工厂,需要准备一线员工的安全培训课件,你们两个选吧。” 这两类工厂其实都大差不差,卢维亚看都没看,首先选了离她近的那个档案袋,陈桑榆紧随其后接过另一个。 大概体谅她们两个是新人,时间给的很充裕,“明天下午下班前交给我。” 说完这句,林意安再没一句废话,直接让她们出去了。 * “不是,林工一直以来就是这么教新人的?他经常这样布置任务?”出了门,陈桑榆叫住正准备回座位的卢维亚,满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有做过安全培训的课件啊!他难道不应该教大致流程,或者说一下注意事项吗?”陈桑榆昨天才知道安全培训很重要,今天就让她单独制作培训课件,与上次拿到安评资料不同,这才刚刚拿到企业资料,她就感觉到压力山大! 如果这时候林意安能稍微指点一下,那她心里还有点底,可林意安竟然就这么让她走了。 主要这次还加了这么个对照组,卢维亚毕竟有经验,学历还比她高,万一她做得很好,可她做得像个屎一样,到时候不是更难看。 陈桑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又被批得狗血淋头的样子,但卢维亚这时说:“这也是我第一次做安全培训的课件。” “额......” 好吧,陈桑榆闭嘴了。 她承认,卢维亚这样说的话,她确实稍稍被安慰到了,至少两人还是在同一起跑线上的。 “素材库里有通用课件,参考着做就可以。”卢维亚耸耸肩,说得很轻松。 在陈桑榆听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又是有通用素材,又是参考着做,又是那种轻轻松松、无关紧要的语气。 这次陈桑榆可不会傻到去套通用课件了,也不觉得一天半的时间充裕,她坐回座位上,将早晨搬来的一堆规范标准书籍摞好,暂时搬到桌子底下,腾出地方后,开始翻看企业基础信息。 第28章 第 28 章 . 陈桑榆拿到的是食类加工厂,她大致扫了眼,这家工厂主要做火腿肠代加工,从去皮带骨肉,经过解冻台、绞肉机、搅拌机、肉糜输送机、腌制间、斩拌机、真空灌肠机、贴标包装台,最终通过皮带运输机进入成品库。 工厂主要分为四个区域,办公区、原料库、生产车间、成品库。 虽然看起来工艺流程并不复杂,但陈桑榆仍然感觉无从下手。 从无到有确实太难了,陈桑榆还是决定先看下通用课件。好在通用课件里用了很大的篇幅进行基础内容的描述,通过这些内容,陈桑榆很快懂了安全培训的意义和相关的标准规定。 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的意义有很多,综合概述就是,对从业人员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可以控制人的不安全行为,有些从业人员存在文化素质较低、安全意识较差,缺乏防止和处理事故隐患及紧急情况的能力等问题;可以使从业人员正确按章办事,严格执行安全生产操作规程,认识生产中的危险因素和掌握生产安全事故的发生规律,并正确运用科学技术知识加强治理和预防,及时发现和消除事故隐患,保证安全生产。 通过这样一句话,陈桑榆提炼出了几个要点,首先要按章办事,所以安全教育培训中应当包含安全生产的方针、政策、法律、法规以及安全生产规章制度的教育和培训,岗位的风险因素以及防护方法,发生生产安全事故时的应急处理措施,相关的安全防护知识等等。 当然这些也不是特别全面,在《生产经营单位安全培训规定》又详细规定了生产单位的三级培训。 陈桑榆一边翻看,一边思索,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脑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关于安全培训的大致思路。她先仿照着通用课件,组织起了一个大框架,法规、从业人员安全生产权利和义务......然后查阅企业的相关标准,在素材库里挑挑拣拣一些相关案例,就这样大致做成了一版PPT。 如果放在以前,按照陈桑榆的性子,她可能差不多就交差了,但她想起林意安前几天去企业时说的“隐患藏在细节里”,“工作的时候要多思多想”,又不由得重新打开PPT,从头到尾审视一遍自己的课件,该有的东西确实是都有了,但她总觉得还不够好,很粗糙。 这种粗糙,类似于任何一个人都能做出这样的一份PPT,很全面,但不够专业。 基于这样的结论,陈桑榆咬着笔头托腮思索了半天,突然想起了问题的关键——她压根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 好与不好的评判标准通常是在甲方手中的,也就是企业方,该怎么站在甲方的立场上看呢? 陈桑榆看着企业资料发愣,忽然想起来,盛夏里在企业EHS,肯定也经常做安全培训,说不准也找过第三方帮扶,这不就是现成的“甲方”吗? 陈桑榆看看时间,正是午饭后休息时,她打给盛夏里,“夏里,你们会找第三方做安全培训吗?” 其实在大型企业,通常会聘请有资质的专业安全管理人员,制定严格的年度安全培训计划,按照计划进行对企业主要负责人,安全管理人员,和一线员工做安全教育培训。 盛夏里的公司也不例外,但偶尔也会聘请第三方服务机构来查漏补缺,有时是排查隐患,如果安全培训有纰漏,也会请他们进行补充。 盛夏里将情况一五一十说了,问道:“怎么了?工作上有难题?” “我今天在做安全培训课件,你是企业,作为甲方,如果为你们公司做安全培训的话,你们有没有自己的评判标准?来评判第三方机构做得好不好。” “这个啊。”盛夏里听懂了,笑道,“当然有,不光是第三方,就是我们自己也会做课件,在培训会和事故分析会上用。不管是谁,用没用心,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桑榆眼前一亮,坐直身体问:“能具体说说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等一下。”陈桑榆听到那边传来快速翻找东西的声音,赶紧从笔筒拿出支笔,牙齿咬着笔盖打开,又抽出一张纸放在面前。 大约半分钟之后,盛夏里的声音再度传来,“刚找了找之前做过的笔记,其实自我们从加油站回来,我就开始系统性的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盛夏里从来不能容忍自己在学习和工作上存在知识盲区,“还好带我的导师人很好,调出了近几年的培训资料,捡着重点的东西带着我过了一遍。‘走过场’、‘形式主义’、‘敷衍了事’是安全培训的通病,然而当突破了这些意识层面上的问题后,你才会发现,真正想要做好安全培训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稍微翻一翻资料就会发现,安全培训如果不具有针对性,是很难起到切实效果的。” “就比如前年秋季,我们投保安责险的保险机构聘请第三方去一线工厂做了一次事前预防服务,当天回传课件和现场图后,这个第三方就被领导剔除在了合作名单外,课件漏洞百出,我们一线厂区存在主要风险来自于粉尘引起的火灾、爆炸等,可他却用了几乎三分之二的篇幅去讲机床和电气,另外三分之一在讲各种会议精神、理论知识。” 盛夏里深深的叹息,“这又暴露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针对性不仅指企业不同的风险,还要针对不同的人群,总有一些人,喜欢在培训上炫技,讲一些所谓高大上的东西,炫耀自己理论知识深厚,可对一线员工的培训,你讲JHA、讲“海因里希法则”真的有必要吗?他们能听得懂吗?” 陈桑榆边听边记边思索,挂掉电话后,用了半个多小时消化盛夏里的话,有了反面例子,再重新回头去看自己的课件,发现确实存在不少的问题。 她删去了一些理论上的东西,重新分析重点工艺流程。 之后她又打开手机APP,在各个平台搜索安全培训的痛点和难点,经过一天的删删改改、归纳整理,终于在下班前完成了第一版她认为比较满意的课件。 期间当然也和卢维亚有过交流,主要是由于陈桑榆的不自信,生怕哪里出现遗漏,所以她主动去找卢维亚,卢维亚做的课件简直和盛夏里有得一拼,内容干净简洁,排版整整齐齐,非常养眼,让人自叹不如。 卢维亚同样是摸着石头过河,但她的方法跟她又不一样,她采用的是一种逆向思维,根据《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事故类型分为物体打击、车辆伤害、机械伤害、起重伤害、触电、火灾、灼烫事故等20种,她把这些事故逐一放进工厂中进行比对,如果工厂存在这方面的风险,那么就选取相关的标准规范、操作规程、典型案例,放进课件里。 起初两人讨论得也很火热,会互相参考内容,可当陈桑榆开始打电话请外援还有上网浏览各种APP信息时,卢维亚突然抱起笔记本站了起来。 陈桑榆慌忙叫她,“怎么了?” “没事,我去阅读室查一下资料。” 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陈桑榆不疑有他,也回了座位,继续补充完善她的课件。 这两天,她魔怔了一样,完全沉浸在安全培训这一件事情里,晚上吃饭时,还要拉着盛夏里讨论,到了最后,已经不仅仅局限于课件这一件事,陈桑榆几乎把培训的整个流程都熟悉了个遍。 就这么忙碌了两天,终于到了交作业的时候。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时,林意安终于从外面赶回来,经过办公区域时,停下脚步,嘴唇动了下,看起来是想叫人,但不知为什么,又犹豫了下。 陈桑榆的位置距离他更近些,立即站了起来,林意安从善如流,叫她跟他一起去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林意安迅速浏览了一遍课件,陈桑榆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出汗。此刻林意安无疑是最严苛的老师,而她是等待批改作业的差学生,上一次挨批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林意安目光从课件上离开后,只淡淡点了点头,“可以,看得出来,这次用心了。” 听到这话,陈桑榆一下就放松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看来他也不是不客观嘛! 林意安点了下鼠标又说,“把课件发给刘工,询问她还有没有意见,没有的话,去企业现场培训可以参照这一版课件。” “好。” 这就没事了,事情意料之外的顺利,当林意安将U盘和资料递回,让她帮忙叫一下卢维亚时,陈桑榆还晕乎乎的,身体接收到了指令,可是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她木木的接过,同手同脚往外走。 临到门前才勉强恢复了点神智,“那个,林工......” “嗯?” “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选一个行业深入学习,但我现在还没有现场经验,行业标准又那么多,我该从哪里开始学习呢?”这是困扰陈桑榆许久的问题,她认为她需要一个老师,但刘春霖这几天不见踪影,显然林意安是那个最好的选择,以他从业数年的经验,一定能在繁复难懂的知识体系中指明一条方向,避免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做无用功。 林意安默然片刻,说:“那就从法规开始学起吧。” 第29章 第 29 章 . 法规? 陈桑榆满脸问号的从办公室出来,为什么会是法规?她难得提一个问题,原本以为按照林意安的脾气,会系统的就从业经验进行分析,哪想到两个字就把她打发了。 她想再问时,林意安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陈桑榆见状哪还好意思多待,抱着资料就出来了。 尽管满肚子疑问,提醒过卢维亚后,她还是走进阅读室,停在写着“法规”二字的书架前,行业内涉及到的法律法规还挺多的,陈桑榆目前了解过的就有《安全生产法》、《矿山法》、《劳动法》、《消防法》等,其中行业内最主要的律法是《安全生产法》。 陈桑榆想了想,从中抽取了一本《安法》,不含释义、相关案例和新旧对照的《安法》很单薄,简单的白色封皮,全书也只有几十页而已。 陈桑榆坐回座位上,刚翻了两页,刘春霖拎着包从外面回来了,一坐下就问道:“林工在吗?” “在呢。” 刘春霖立刻起身,陈桑榆又说:“卢维亚在里面。” 刘春霖又坐下,一转头看到她桌上摊开着的《安法》、《安法.释义》、《安法.含相关案例 新旧对照版》、《安法.学习百问百答》,便笑了,“你这是干嘛呢?” “学习《安法》啊。” “我当然知道是《安法》,放着那么多工作中常用的行业标准不学,先学法规?”刘春霖随手翻了翻,“是准备出去执法吗?” 或许她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是陈桑榆听了心里特别难受,本来她就疑心林意安敷衍她,刘春霖又这么说,让陈桑榆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一个新人捧着本律法研读是一件很蠢笨且多余的事情。 恰在这时,卢维亚出来了,刘春霖见状赶紧站起来,从包中抽出一沓资料径直进了林意安的办公室。 陈桑榆观察到卢维亚的面色不大好,回来之后一声不吭按开电脑,重新打开了课件,她滑着椅子凑到她身旁,“怎么样?” 卢维亚摇摇头,“林工指出了不少问题让我改。” “啊?”陈桑榆也是本着学习的心态,制作课件的过程有目共睹,卢维亚是用了心的,她们之前都看过彼此的课件,陈桑榆还把盛夏里说的那些话也告诉了卢维亚,在当时陈桑榆完全没看出任何问题。 卢维亚和盛夏里一样是个好学生,面对批评会懊恼自己不够努力,但不至于让她沮丧,她很快打起精神,和陈桑榆一起分析起来。 林意安同样是说卢维亚做的课件不够具体,不够有针对性,食品厂腌制室有中毒窒息风险,食材储存冷库还涉及液氨制冷,卢维亚因此辨识出有中毒窒息、触电等风险。 刚才在办公室里,林意安首先肯定了她辨识出有限空间的能力,问题出现在案例选取上。 卢维亚从素材库选择的是中毒窒息的典型案例,事故发生于某热力公司,2名企业员工在未采取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进入存在二氧化碳、硫化氢、二氧化硫等有毒有害气体,导致中毒窒息死亡的事故。 理论上是没有错的,然而林意安还是一眼看出了其中的问题,他将笔记本转过来,让她看得更清楚,“腌制室里导致人中毒窒息的气体是什么,是腌制过程中产生的硫化氢气体,积聚在密闭空间中导致中毒,而液氨制冷呢,往往是因为液氨设备老旧损坏致使氨气泄露,有毒气体扩散,从而引发事故。 “那么你看,这两类事故用一套标准和案例,会合适吗?够具有针对性吗?培训的时候,员工看到了会觉得这是有可能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情,而加以防范吗?” 根本不用设身处地的想,卢维亚都觉得不会。 听了林意安的话,卢维亚再回头去看自己的课件,发现这样的问题竟然并非个例,可能是平时做研究写报告多了,思维固化,比照着问题写答案,却忘了安全培训本身就是开卷考试,形式、内容多种多样,并无固定答案。 她选择了最标准的格式,但是忽略了受众的切身感受。 卢维亚知道的问题所在,却不知道该如何进行自我突破,毕竟书本和现实离得很远。 “你呢?林工怎么说?”卢维亚又问。 “额......”卢维亚课件不过关,陈桑榆都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做得还行了,不过她还是实话实说道,“就是,林工说如果刘工没有修改意见的话,下回去培训直接用我的课件就行。” 卢维亚满脸诧异的看向她,在之前两人讨论时,对于陈桑榆的思路,她是不认可的,又是上网查资料,又是问朋友,还都不是权威论坛或者网站,那些APP她也不是没浏览过,完全就是业内人士的垃圾桶,底下评论多数都是吐槽声,卢维亚不觉得有任何参考价值,还会影响她的思路,所以才会在她说起这些时,抱着笔电离开。 她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拼拼凑凑、删删改改、毫无逻辑的杂糅派,做出的课件竟然过关了? 她眼中的质疑很明显,陈桑榆摸了摸头发,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其实不管是我朋友还是网上的同行,表达的观点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安全培训必须要有代入感和针对性,可怎么才是有针对性,我的理解是不要只顾着自己讲课,要站在一线员工的角度去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你看他们在各个平台的抱怨,有吐槽培训没人听课的,有吐槽老板不重视,不安排时间的,有吐槽第三方做的课件自己都看不下去,乍看确实没有营养,但其实这里面暴露出不少问题,那就是课件做得过于高深或者与实际脱节,这都与我朋友说的那些不谋而合。 “所以在制作课件时一定要尽量避免这类问题,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好方法,参照着企业提供的资料和现场图,我把自己代入其中,从‘我’踏入这个工厂开始,所有可能遇到的风险因素都被我一一标注出来。” “按照这些标注,再对照课件一一捋顺,就不会出现遗漏。林工已经将风险清单、标准规范、规章制度、岗位操作规程归纳好。我代入其中,重新去尝试理解这些标准规范,发现落在课件上的每一句话都不可忽视,就比如这个‘LOTO’制度:‘清洁、维修等需进入机器中时,必须挂牌、上锁,并派专人监护’,就是说进入机器内部时,必须断电并且上锁,再派专人监护。我负责的这个食品厂生产车间中,就有一个大型搅拌机,员工手册中又有规定‘至少每半个月对机器进行清洁’,那么如果是我进入其中清洁时,突然绞肉机开始工作......” 卢维亚全神贯注的听着,思路完全跟着她走,听到这里也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你看,如果单看这一句话,很容易忽略其中的风险,把自己放进其中想一下就不会了。你要首先自己认清楚其中的危险性,才能说服别人提高警惕。所以针对这一条操作规程,我放了两个事故案例,素材库里没有类似食品厂的案例,大部分来自机械加工厂的挤压事故,我于是去网上搜索了两个相类似的,这样更加直观。还有皮带输送机,‘不可以在上面走动,并且安装防护栏、光栅传感器等’,其实这更类似于一种常识,正常人谁会在皮带运输机上行走呢?培训的时极有可能一句话就带过了。可是如果你是累了一天的员工呢?会不会为了省时省力在皮带机上和货物一起运输,就像这个事故一样。” 陈桑榆打开一个视频,视频中员工在搬运货物,直接站在运输带上和货物一同传输,传送到两个运输机接口时,来不及撤离,先是一只脚搅进去,接着是腿,当挤到腹部时,明显看出他因内脏收到挤压而露出痛苦的神情,最后整个身体都被卷了进去,脖子卡在运输机之间,只露出个头,再没了声息。 这几个视频看的卢维亚眉头紧皱,不仅仅是因为事故本身令人痛心惋惜,还有一份安全培训所展现出的工作和学习能力,同样是两天时间,同样差不多的资料,做出的东西却天差地别。 面对网上的讯息,她看到的是对工作的不耐烦和吐槽,陈桑榆看到的确实一线工作人员的心声,陈桑榆能结合着这些交出一份接近满分的答卷,可是她,却远远不及格,关键是,在今天之前,她竟然觉得自己做得还挺好。 她的课件确实看起来是不错的,可是听过她的话后,她突然醒悟,发现这份课件好像几乎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个机械企业中,而陈桑榆所做的,完全是为这家食品加工厂量身定做得一般,真的很难不被夸赞。 这或许就是书本知识和工作的不同之处,如果是在学校里,她这样的一份课件,十有**能获得个不错的分数,而在实际工作中,却失去了一些实用性。 短暂的气馁后,卢维亚又重新振作起来,她很开心能碰到这样一个同事,彼此学习,共同进步,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她看着陈桑榆,很真诚的说:“谢谢你啊,跟我讲这么多。” 陈桑榆还挺不好意思,“也没啥,反正这也就是我瞎想的,也不知道对不对,你随便听一听就好了。” “没有啊,我觉得你理解得挺好的,我要学的还很多呢。你刚刚工作能做到这样真的很了不起,怪不得林工会招你进来做他的工作助理呢。”卢维亚由衷道。 “啥?”陈桑榆却愣了,“工作助理?” “是啊,林工好歹也是个部门负责人,平时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还是季经理提出的他应该招聘一个助理。” 听了这话,陈桑榆瞬间呆滞,眼神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惊,怪不得刘春霖一直不愿带她呢?原来她应当是跟着林意安的,却阴差阳错被分到刘春霖这里,而刘春霖原本的项目组运转正常,突然被强塞进来个新人,要从头开始教学,还要给分成,估计换了谁谁不愿意。 而这其中的原因,不用深思,陈桑榆也能猜到,肯定是林意安不愿带她。 前后不过几秒钟,陈桑榆的心情就从一开始的喜悦down到谷底。 他有毛病吧! 不想带,又为什么留下她?!还把她放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地方! 陈桑榆只觉得胸中燃起一股无名火,越烧越烈,恨不能现在就冲进林意安办公室问个清楚,可理智又告诉她不可以。 卢维亚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让陈桑榆脸色骤然大变,她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无声息的撤了。 留下陈桑榆一个人在座位上默默消化情绪,良久,她才勉强平复了愤懑的心情。 算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还不如化悲愤为力量,努力工作,好好学习,早日让他刮目相看。 揣着这口怎么也咽不下的气,她重新埋头书本,又胡乱翻了两页,待看清里面的内容,突然起身把书重重合上。 还看个球啊! 如果刚才还是猜测,那么现在陈桑榆一万个确信林意安就是在敷衍她! 她猛地起身,把几本书摞成一摞,从哪拿的又塞回了哪去。 既然他没打算用心教,她又何必按他说的学! 第30章 第 30 章 . 当初能被裕安聘用,陈桑榆一度被认为走了大运,正如学姐说的那样,裕安工作氛围好,不缺项目,在这里待着,通过实践,能够得到快速成长,哪怕有一天跳槽,履历也会很漂亮。 然而这个前提是,有足够的企业现场经验。陈桑榆这天坐到工位上,百无聊赖看着桌上的专业书,到现在小半个月过去,除了那次跟林意安去企业,她再没出去过,虽然名义上带她的老师是刘春霖,但她一个项目都没有让她接触过,唯二的任务还是林意安布置的。 刘春霖倒也不是完全不管她,偶尔也会叫她做点事,但大多都是报告文字校正、胶装这种琐事,职场的每个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陈桑榆并不介意做这些工作,但她不能接受只做这个。 所以她决定主动出击,这天下午,当刘春霖提着公文包准备出去时,陈桑榆赶快站起来,问道:“刘工,要出去吗?” 刘春霖笑道:“受企业委托,去工业园区一家机械加工厂排查隐患,是有什么事吗,桑榆?”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陈桑榆开门见山的问道。 刘春霖笑容微微收敛,有些错愕,“怎么突然想去现场?现场很累的,环境也不好,哪有坐在办公室舒服?而且你工作经验少,还是应该多看几本专业书,现阶段打好基础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没有经历前几天的事情,陈桑榆或许会觉得刘春霖的话有几分道理,但现在她已经了解到事情的经过,也知道了她这样做的原因。 陈桑榆一点都不怪她,她赶快表明立场,“我就是想跟着去学习,不参与项目,也不参与分成。” 她这样说,刘春霖没了拒绝的理由,脸上笑容渐渐恢复,“说的哪里话,我就是想,企业那边只付了一个专家的钱,你要是去岂不是让他们占了便宜,下次再有这样的打算,你要提前跟我说,我提前跟他们协商。” 陈桑榆点点头,“我记得了。我也不算专家,不用另算我工资,去了帮你拎拎包,拍拍照什么的,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小跟班就行。” 陈桑榆已经想好了,做学生就要有做学生的样子,刘春霖之前不愿意教,没关系,姿态放低些,只要能学到东西,一切都不是问题。 * 她们这次去的是一家专门生产仪器仪表的机械制造厂,在为企业做检查时,刘春霖展现出了她较为专业的一面,她大学学的是机械设计,证书执业类别为其他安全,平时服务的也多是工贸行业的企业,对于每一类机械设备的主要风险可以说都是了如指掌。 一些通用的电气标准不用说,在生产车间中,从钻床、车床到数控机床,涉及到的每一项标准她都几乎倒背如流,钻床的钻头部位应有可靠的防护罩,周边应设置操作者能触及的急停按钮。磨床的砂轮选用、安装、防护、调试等应符合GB 4674的相关规定,旋转时不能有明显跳动...... 有时刘春霖还会随即点一个作业人员,让他现场演示急停或者其他的应急处置措施。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陈桑榆全程跟在她身后,记录一些问题和建议分析。看着刘春霖侃侃而谈着各种操作规程和行业标准,她也不禁流露出一丝羡慕,认为这才是一个专业的安全工程师应该有的样子。 她想,她回去也应该继续深入学习研究专业书籍,争取早日能像刘工看齐。 “《GB 5083-1999生产设备安全卫生设计总则》6.1.2 对操作人员在设备运行时可能触及的可动零部件,必须配置必要的安全防护装置;6.1.6 以操作人员的操作位置所在平面为基准,凡高度在2m之内的所有传动带、转轴、传动链、电锯等外露危险零部件及危险部位,都必须设置安全防护装置;6.2.1 高速旋转零部件必须配置具有足够强度、刚度和合适形状、尺寸的防护罩......”刘春霖仍然在一项项跟企业方讲着。 其实根据这些标准,车间里有些是明显不符合标准的,比如机台的转动设备就没有防护罩,齿轮的传动危险部位防护网缝隙也过宽。 刘春霖都将这些问题一一指出,陈桑榆手忙脚乱拍照、记录。 这家工厂规模不大,但没有设置专业的安全管理人员,今天接待她们的是副厂长,四十多岁,他长相淳朴,是易出汗的体质,这都初秋了,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半圈,一直不停地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 “你能听得懂我说的吗?”在他第三次拿起毛巾时,抹了下额头时,刘春霖不禁发问。 “能听懂点吧。”副厂长叹了声气,他早过了合适学习的年龄,厂子里也没有懂的人,要不然他会花钱去请人来做指导吗? 刘春霖见状也不再多问,尽量通俗易懂的讲着,“要是记不住那些,你就这么记:机械加工厂最重要的是预防机械伤害,讲究所有机器‘四必有,四不修,四停用’:有轮必有罩,有轴比有套,有台必有栏,有洞必有盖;带电不修,带压不修,高温过冷不修,无专用工具不修;无联锁防护停用,无接地漏电停用,无岗前培训停用,无安全操作规程停用。” “行行行,我们知道了。”副厂长在身后一迭声答道,又抹了一把汗,催促道:“还去看看资料吗?还有上墙的这些制度,你看看全不全?用不用补点什么?都符合标准吗?没有要罚钱的吧?” “那些我一会儿去看,我提的这些问题,你都记好了没?回头赶紧整改!”刘春霖再接再厉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副厂长摆手答应。 * 从工厂出来后,两人回到停车的地方,整个厂子转一遍,在车间走几圈,也是很累的。刘春霖径直走向后备箱,拿出三瓶矿泉水,一瓶放进背包里,一瓶递给陈桑榆,“喏,走了一上午,喝点水吧。” 说完,拧开最后一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儿,放下水瓶后,看到陈桑榆捏着矿泉水瓶发呆,催促道:“怎么不喝?这都是所里预备的,不喝就亏了。” 今天仍旧开的所里的车,不管出差还是去现场,对体力考验都很大,所以事务所的车后备箱常备着水和一些小饼干。 被提醒后,陈桑榆看了眼手中的瓶子,才慢慢拧开,抿了一口,目光还朝着刚刚去过的工厂方向,“刘工,你说,你提的那些问题,他们真的会整改吗?” “那谁知道呢,我觉得够呛,比起现场确实存在的问题,企业显然更关心资料制度完不完善,能不能应付得了检查。反正咱们都给他提出来了,合同履行完就行了,至于整改什么的,职责在他们自己,咱们也不能天天盯着他们啊。”说到这里,刘春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提的那些问题都记好了吧?” “记好了。”陈桑榆赶快拿出随身带的本子给她看。 刘春霖大致浏览了一遍,说:“行,现场图呢?” “也拍了。”陈桑榆又掏出手机给她看。 刘春霖看完后满意的点点头,“不错,挺全的,回头形成报告存档就行。” 陈桑榆依然忧心忡忡的,企业那个不当回事的态度,真的可能主动整改吗?刘春霖提的那些问题如果不整改极有可能发生机械伤人事故,陈桑榆满脑子都是邱意家工厂那个女工被压扁的手,一个健全人,失去身体的某个部分,这个阴影将伴随她余生生活的每一天,这是赔偿多少钱都无法弥补的。 刘春霖见她这个样子,只以为是怕有天出现事故牵连到她们,她轻声笑笑,压低声音说,“看你担心的,姐告诉你个咱们这行的保命技巧,那就是万事留痕,做的工作全都落在纸上,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写报告留存的原因,职责内的该做的都做了,保留好证据,这样有天就算出事,也找不到咱们身上。” 陈桑榆皱着眉头看向她。 * 回到市区已经晚上七点多,刘春霖又提议一起吃点东西,陈桑榆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要问她,于是答应了。 她们两个找了一家街边摊吃串串火锅,陈桑榆很少吃这种东西,她骨子里还是有些讲究的,就算吃串串,也要去街边店里,看起来更卫生一些,但是刘春霖对这种小吃热情高涨,陈桑榆只好作陪。 深秋的傍晚她们哆哆嗦嗦抄着兜儿,在昏暗的路灯下等着老板上一碗调了酱汁的蘸料,刘春霖感叹道:“上一次与人一起吃路边摊还是大学的时候,后来毕业了,大家各奔前程,再也没有人能陪你吃这一碗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老板的进度,望眼欲穿的感觉,终于等到了火锅和蘸料都上来,腾腾热气忽的散开,两个人捧着边吃边聊。 除了工作,她们之间也没其他可聊的,为了不冷场,陈桑榆问她:“刘工,你在裕安多久了?” 刘春霖侧头看她,“你是想问我做这一行多久了吧?” 陈桑榆点头。 刘春霖回忆道:“十来年了吧,开始没有在这里,在一家很小的机构,那时行业还不正规,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乱象,根本不用出去拉项目,只要等着政策颁布就行,要安评,要做标准化,项目就会像雪花一样飞来,机构人不够,就拼命的招人,稍稍沾点边的专业都能进,进去之后也不用做什么,帮那些拿到证有资历的工程师写报告就行。那时候呀,做安全不叫做安全,就是写报告的,你猜我一天最多写过多少份报告?” “多少?” “11份!”刘春霖哈着热气说,“从早上坐到那里开始写,一直到晚上,时间紧,任务重,哪有时间去现场,更别提隐患排查,辨识危险源,查看相应的管控措施了。学习什么的更不可能,闭目塞听,拿着一份模板,修改一下企业信息就算是一份,我以为我算是够厉害的了,结果月底考核业绩,一个同事大哥一个月比我还多写十份!” “那时间真是够紧的。” “可不是吗?你想想,那是什么样的光景,安评报告,标准化评审报告成了流水线的工程,那还得了?要不是后来出了事故,追责问责,规范了行业,这样的乱象还不定要发展成什么样!” 陈桑榆想起学姐说的话,果然是这样。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安全啊,那可是安全!稍微有一点疏忽,就会要人命的!我白天写着那些报告,晚上睡觉都做噩梦。” “所以你就跳槽到裕安了?” 刘春霖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也暖和过来,拿着纸巾擦擦嘴角,“是,裕安一直都不好进,我来的时候也是凑巧,有位工程师到了退休的年龄,正好需要人替补,面试的时候,好些比我还有经验的,比我学历高的,但瞿教授最后录用了我。” “瞿教授?”又是瞿教授。 “是呀,你忘了?就是林意安那亦师亦父的教授,裕安就是他一手创办的,后来年龄大了,叫林意安来管事,林意安呢,运气好,有贵人赏识。”她感叹,话里颇有几分不甘,她挥挥手,“不说这些了,还说面试的时候,我觉得我也没说什么,就是吐了点苦水,批评了一下行业乱象,没想到瞿教授就放在心上了,后来听人说,瞿教授说,安全是一个积德行善的行业,做安全的人,良心比什么都重要,知识可以后面学,但是首先要有责任感,要勇于对同流合污说不。” 陈桑榆明白了,这恐怕也是她能误打误撞进裕安的原因,裕安喜欢有情怀、有责任心的人,可惜,刘春霖和季译秀面试时看错了人。 “现在的裕安哪里都好,但是如果能换换负责人就更好了。” 事关林意安,陈桑榆支棱起来耳朵,“为什么?林工不好吗?” 刘春霖笑了笑,“挺好的,比我以前那个只认钱的老板好,可是他人太死板了,也太较真,企业安全管理存在漏洞是普遍现象,怎么可能完全按照标准行事,咱们合作方,去检查,去指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了,林工不,总想着让企业按照他的标准去改变,太严格了,哪还有企业敢跟咱们合作啊,就之前那个企业......圣元依,你知道吧?” 陈桑榆点点头,心说知道,那是她闺蜜家的企业。 “出了一次小事故,就是人受伤了,林工不止一次去企业,劝他们按照标准行事。怎么可能?秋季正是赶年终那波订单的时候,按照他提的要求改的话,至少要耽误一到两周的工期,最后把企业整烦了,直接就终止跟咱们的合作了。”她轻笑了一声,眼中有一点嘲讽,“圣元依这个企业吧,体量大,营业收入以亿计,按照《企业安全生产费用提取和使用管理办法》,每年安全提取费用高达六位数,他们一线工厂又缺乏相关的安全管理人才,提取费用有很大一部分都给了合作的机构,他一句话,所里就少了这么一笔大单。” 她冷哼一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当管理者?” 大概是把陈桑榆当做了自己人,刘春霖话中的嘲讽藏都藏不住,但其实对于她这番理论,陈桑榆也并不多认同,她从业时间短,对行业了解还不深,但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个概念。 在这个行业里,严格和负责绝对不是坏事。 懈怠易出事故,就像是刘春霖的那套保命法则,遵从笔尖上的形式主义绝非长久之计,而恪守底线才是能够在行业立足的根本。 但作为新人,陈桑榆也不愿反驳她,之后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 时间越来越晚,她们在街头分开,陈桑榆实在累得走不动,懒得去搭末班地铁,直接拦了辆出租车,靠在车窗上她看着这个繁忙的城市,突然感到万分迷茫,她总有种进了裕安被近朱者赤的感觉,最初明明只是想找份工作交房租,如今竟然也开始主动学习,难道她真要和安全这条路死磕? 陈桑榆不知道,她自暴自弃的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1章 第 31 章 . 从那天开始,陈桑榆开始调整作息时间,每天早起四十分钟,洗漱、化妆、吃早饭,同盛夏里一起出门。 她和盛夏里能一起坐两站路,路上盛夏里看专业英语,陈桑榆背一些行业的通用标准。 到了事务所楼下,陈桑榆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背加深记忆,比上学时更加用功。电梯到了,陈桑榆将实务书塞进包里,挎包不够大,有一大半露在外面,就在她盘算着去买个和盛夏里一样的帆布包时,外面又走进一个人,陈桑榆抬头,看到林意安站在她不远处。 陈桑榆瞬间站得笔直,想了想,不情不愿同他打了个招呼,“林工早。” “你更早。”林意安喜欢努力踏实的人,此刻却没有表现出欣赏或者鼓励,只侧头冷眼看她,想看她这三分钟热度能够坚持到几时。 这一瞥又看到她挎包露出的事务书一角,于是问道:“法规看完了?” 陈桑榆自认为看透了他的敷衍,心中嘀咕,你还好意思提这件事?嘴上却不服输,说:“早看完了。” “是吗?”林意安不置可否,趁着电梯上行的时间,突然问道,“《安法》中对生产经营单位的员工宿舍的安全要求有哪些?” 陈桑榆:?? 他还真当自己是老师了?随时随地的提问! 员工宿舍?法规里有关于员工宿舍的规定吗? 陈桑榆当时也就只是草草翻了一遍,哪能记得住具体内容? 眼看着电梯就要到裕安所在的楼层了,林意安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她那敢怒不敢言还不太不服气的表情就猜到她根本想不出答案。 “你记忆力不是很好吗?都看完了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安全生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生产、经营、储存、使用危险物品的车间、商店、仓库不得与员工宿舍在同一座建筑物内,并应当与员工宿舍保持安全距离。所谓安全距离,是指达到这个距离的要求,即使发生事故,也不损害宿舍员工的人身安全。此外,生产经营场所和员工宿舍应当设有符合紧急疏散要求、标志明显、保持畅通的出口、疏散通道。禁止占用、锁闭、封堵生产经营场所或者员工宿舍的出口、疏散通道。” 林意安一边说,一边侧目轻飘飘看向她,“实践中,确有一些生产、经营、使用、储存危险物品的单位为了追求经济利益,节省开支,不顾员工的生命财产安全,将单位的生产车间、仓库和员工宿舍设在同一座建筑物内,一旦发生安全事故,特别是发生爆炸、中毒、火灾事故,往往蔓延迅速,极易导致群死群伤的恶□□故。本条是对14年《安全生产法》第39条的近一步修改和完善,作为一个发展中的行业,律法的每一次修订都有其重要意义,难道修订过的法条不应当是你学习关注的重点吗?” “我......”陈桑榆脸微微泛红,徒劳的解释道,“我也不是没有看,可要眼都不眨的背过这么一长串,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林意安用那种冷清凌厉的眼神看着她,仿佛看透一切,“员工宿舍不得与危险物品在同一座建筑物内,几乎算是一种常识,你但凡看过一遍,也不应当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捡了最简单的一条法条来问,可她依然答不上来。 陈桑榆再次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还好现在时间还早,裕安的办公区域还没有人,否则陈桑榆又要把头埋进沙子里了。 林意安最后失望的望了她一眼,侧身拽开了办公室的门。 也不怪他生气,明明是她主动问的,他答了,可她又不听,那她当初何必来问。 “喂!”陈桑榆在身后小声嘟囔,“我也不是不学,但是你好歹解释一下为什么先学法规啊,别人都觉得我抱着法规书看很傻好不好?” 林意安显然听到了这个话,他身形一顿,可最后还是没回头,玻璃门合上,彻底消失在门后。 * 林意安接到季译秀打来的内线电话,有几个政府项目已经到了最后期限。 “我知道,已经联系过了,今天下午就出发。”林意安想了想,“所里现在谁不忙?我需要一个帮手。” “帮手?”季译秀问,“具体做什么?” 等闲事情林意安不好让他人插手,“就是帮我做记录,改改报告,无需太多技术含量。” 季译秀为难道:“最后一个季度了,人人都在赶进度,你知道的,咱们事务所又不兴搪塞,最近人都在外面。哦,对,新人似乎不很忙,我昨天看到她和刘春霖去工厂了,听说她最近在学习现场经验,跟谁不是跟,我安排她同你一起去。” 提起这个人,林意安就感到一阵头疼,“换一个。” 季译秀明知故问道:“为什么?” “她什么都不懂。”还特别擅长跟他对着干,惹他生气。 “你不是说不需要懂什么吗?” 林意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他犹豫了一会儿,这次项目的确很多很紧,他一个人看现场、做记录,改报告时间来不及,他勉强道:“行吧,就她吧。” “好嘞。”季译秀不知为什么很兴奋,回到办公室立即给刘春霖打电话,说明来意,刘春霖求之不得,因为陈桑榆又提出同她一起去现场,这样的事一次还好,如果次次都去,那么她也不好总让她跑腿,让她加入项目组并且奖金分成是迟早的事。 放下电话,刘春霖对陈桑榆说:“有个大好的学习机会,你去不去?” 陈桑榆刚刚又被林意安教训了一通,心里正憋着一口气,闻言立刻道:“去,我去!” “好,那你同林工一起去出趟差!” 陈桑榆脸色陡变,收回手,改口道:“我不去!” “为什么?”刘春霖不解问。 陈桑榆随口找了个理由,“林工看起来就不大好惹,我不敢。”她才不愿跟林意安一同出差,虽说昨天才摆出要学习的姿态,但她不愿让林意安当老师,林意安整日摆着个脸,动不动就冷嘲加热讽,活像她欠了他多少钱。刘春霖多好呐,虽然有点计较,但胜在平易近人,和颜悦色有耐心,时不时说些掏心窝子话,那才是同事该有的样子。 刘春霖劝道:“可是跟着他,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 听到这句话,陈桑榆有片刻的动摇,可她想跟谁学不能学呢,一定要跟他吗? “我真的不想去,春霖姐,你就跟季经理说,我最近有了新的任务安排,好不好?” 刘春霖也没有别的办法,所里一向非常尊重个人意愿,只好打给季译秀转达。 几分钟后,林意安接到被拒绝的电话,他按了按眉心,从未见过如此难搞的新人,他真想现在、立刻、马上开了她,可是现在再招人肯定来不及,不管怎样都需要她去救急。 林意安压着火气,打开手机给陈桑榆发消息,“今天下午我要去H省出差,你跟我一起去。” 隔着办公室的整扇透明玻璃,林意安看到陈桑榆拿起了手机,一边看消息,一边往他办公室这边瞥,手指头在屏幕上来来回回,一看就是在想推辞的理由。 不等她发来消息,林意安又打字,“出差每天按照一人一天300发放补助,项目奖金按比例分成。” 哇靠!陈桑榆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字,心想,他竟然利诱她,她难道看起来很穷吗,她缺这点钱吗?他究竟在看不起谁? 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打字。 “去几天?” “两天。” “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三点,我开车。” “那我现在能回家收拾点东西吗?” “当然。” 陈桑榆收拾了书本,同刘春霖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陈桑榆提早来到写字楼,在楼下等林意安,三点,林意安准时下来,看到陈桑榆有些意外,“竟然没有迟到。” 以前他们一起出去,哪次陈桑榆都要晚一会儿,一开始林意安不能接受她的不守时,后来发现女生宿舍下,一排等女朋友的男生,才明白,迟到是女生的特权,毕竟跟男朋友出去一趟,化妆打扮是不可少的步骤,可比男生复杂多了。 此时没人,陈桑榆那点小脾气又上来了,跺着脚说,“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不要总提醒我,咱俩以前认识。” 林意安走到车前,打开后备箱,“难道我们以前不认识。” “哼!”陈桑榆用了好大的力气把行李箱搬上去,一边在心里吐槽林意安的不绅士,一边嘴里也吐槽道,“宁愿从没认识过你。” 林意安不知怎么,听到这句话愣了愣,半天才关上后备箱,走到驾驶座上。 陈桑榆自觉不坐副驾驶,后座上有项目文件,陈桑榆坐车看书会晕车,所以只是看了看目的地,输入手机一查,大概四小时的路程,她不想跟林意安说话,便戴着耳机听歌。 很小众的一首情歌,听着听着,陈桑榆靠着车窗睡着了。 林意安在后视镜里看到陈桑榆抱着胳膊,随着车的颠簸,头一点一点的,他旋转空调按钮,调高了一点温度,很快,陈桑榆不再皱着眉头,睡熟了。 她一觉睡到了快七点,睁开眼睛外边天都黑了,窗外景物飞速后退,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Z市。”林意安听到她起身的声音,看到她正向外看,简短的回答。 北方城市工业园区的附近,难免有一些萧条。不算宽阔的小路旁,梧桐叶纷纷扬扬,落在高矮不一的彩钢房上,处处都透着一点难以言喻的荒凉。 别人出差都去北上广深,他们出差H省、Z省,一点都不高大上。 陈桑榆又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车子停在了一家酒店前,这次林意安帮她把行李箱搬了下来,有人提前来接待他们,并且已经预定好了房间,因为临时多加了一个人,协调花费了一些时间。 “是家属?”等待的时间里,负责接待的年轻人问。 “不是。”林意安答,“是员工。” 陈桑榆莫名想起跟他一起去宣市的时候,企业员工同样这样问,林意安笑着答,“是。” 是家属。 也许是还没睡醒,陈桑榆有种恍如隔世又物是人非的感觉。 明明一切都没变,林意安拎着她的行李箱跟在服务生后面,到了陈桑榆的房间,把行李箱放在门前,“滴”一声门开了,林意安没有进房间,把行李箱推进去就走了。 陈桑榆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那一晚并非一无是处,他们好像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仿佛过了那一晚,林意安就能真的将她当做下属来对待,而陈桑榆也在慢慢的接受他是她上司的事实。 哪怕偶尔他们还是会有逾越之举,比如他会帮她提行李箱,会送她回房间。换了任何一个人,林意安都不会做同样的事。 陈桑榆忽然有一种感觉,同她一样,林意安也将她放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比同事多一些,恋人又远远不够。 他们只需要这么望着,等着,伺机静待事情发展就好,而结局无论更好,还是更坏,他们都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她们迎接着它,或许便可以更加坦然接受它。 第32章 第 32 章 .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整装待发,前往厂区。在检查的过程当中,陈桑榆发现他和刘春霖工作风格完全不一样。 不可否认,刘春霖是专业的,从一进入厂区开始,能把所有的风险点和危险源以及相遵循的标准规章讲清楚,然后找出隐患和问题,并且提出具有针对性的整改意见。 曾经陈桑榆以为这就是一个安全人最标准的模样。 但是林意安和她完全不同。 林意安检查时,也像是在教学,当他们将厂区的几个车间走过一遍后,林意安向企业安全员问道,“铝材厂最易发生的安全生产事故是什么?” 这是最基本的问题,安全员没有思索很长的时间,“高温熔融铝液与水接触,由于水的迅速汽化,体积急剧膨胀,形成高压蒸汽层,可能引发爆炸产生剧烈的蒸汽爆炸。” 林意安点头,又问:“别的我也不说了,就问一下最基础的铝七条?” 陈桑榆并不是很懂这些,但看安全员的样子,推测出大概这也是所有从事铝加工工艺行业的通识,安全员回答得依然不假思索。 “好,那么你看吧。”林意安指了指车间环境,“你自己看你这里有几条没有达标。” 安全员低头摸了摸安全帽,低声答:“一些装置的确没有实现联锁。” “铝水出口机械锁紧装置不可靠;流槽接口液位检测失效,没有报警装置;铸造机冷却水系统和熔炼炉没有设置出水温度以及进出水流量差检测报警装置。”林意安一条条的指出来,“铝七条,除了最后一条之外,其他都是为了避免铝水泄漏遇水产生反应,发生爆炸,其中但凡有一条不符合要求,都会大大增加事故发生的概率。” 他说得有理有据,安全员迟疑着点点头。 其实能把行业标准背得这么熟,并且找出问题,他已经算是比较负责任的安全管理人员,林意安放缓了声音,问道:“既然知道得都很清楚,为什么迟迟没有整改呢?” “哎。”安全员叹了一口气,等他们走出了车间,到了厂区后院的树下,才摘下安全帽,沉声说:“林工,咱们也算是同行,我就跟您说句实话,安全对她们来说,也就是嘴上重要,实际上最注重的还是生产,安全不能创造效益,又没有权利,咱们人微言轻呀,说了他们也不听!像您说得要求,我们都不止提过一次了,可是要整改就得全线停工,而且费用也不低,厂长当然不愿意,所以这件事就一拖再拖,到了今天。” “那企业总经理、业务部门呢?” 安全员面色踟蹰,“经理他不管车间这些事,他们眼里就只有业务部的订单能不能如期完成,别违约就行,你就说安个应急电源,那不得断电吗?断电就没法开工,没法开工,订单就按期交付不了,光是我们一个部门干着急他没用啊。” 听到这里,前因后果林意安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他转身问陈桑榆,“都记下了吗?” 陈桑榆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但是很多专业术语根本不懂,她记了一些关键词,准备回去补充完整。 她点点头,答道:“记下了,但是很多术语都不懂,我回去再好好学一下相关的标准和规范。” 林意安瞥她一眼,为她的迟钝感到担忧,等安全员去打电话时,突然问:“标准和规范易学,你会,我也会,安全员也会。通常来讲,只有有人懂,有人会,作业环境就应当达标,但是今天你也看到了,很明显在实际运营中,这些标准和规范仍然难以落于实处,你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吗?” 陈桑榆一愣,她还真没想过,可是刚刚那个安全员已经说过了呀,林意安能看出的问题,安全员都提过,只是企业负责人没拿着当回事。 这不就是症结吗? 陈桑榆并没有回答,如果答案真的这么简单,恐怕林意安就不会单拎出来问她了。 “想不出来?” 陈桑榆诚实点头。 “那跟我来。”林意安带着她往工厂办公区域走。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工厂,办公区域也只是几个铁皮房子而已,连“厂长办公室”这四个字都是用A4纸打印出来,贴在门上的。 厂长这时并没有在办公室里,等待的时间里,林意安又查看了下资料,并且提出了几个问题,陈桑榆很快发现,其实这些规模不大的工厂存在的大多是共性问题,比如安全培训不够细致,不够具有针对性。 这家企业并没有聘请第三方来做培训,林意安便跟安全员强调了下做安全培训的步骤和注意事项,从前期调研找出企业存在风险点开始,到课程设计,制定计划等,最后效果评估。 陈桑榆心想,原来这人也不是不会传授经验啊,这可比让她去做安全培训课件时,讲得详细多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林意安放养她们的时候,陈桑榆忙着在本子上记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呢,像是应急预案,应急演练等。 这些都是她还没有接触到的部分,但她已经在心里开启了预习计划。 快到中午时,厂长和业务主管姗姗来迟,一进办公室,厂长就看到了陈桑榆的笔记,“嚯!查出来的问题还不少!” 陈桑榆抬头一看,来人胖墩墩的,脸面白净,身量不低,显得有些魁梧。 林意安站起来,安全员介绍道:“刘总,这是林工。” 林意安和刘总握了握手。 刘总拍拍林意安的肩膀,“早就听说过林工,没想到年纪轻轻。” 林意安笑了笑,客气的话不当真,心里清楚听说过他的名字也不是什么好话,企业的人谁喜欢他们这些专家,一来就是挑毛病的。这行里,谁严格,谁走过场,这些老板都通着气呢,心里门儿清,尤其受监管部门聘请的,别看脸上笑眯眯客客气气的,心里还指不定在想什么。 刘总坐下来,听安全员汇报上午检查的情况,没等他说完,就挥挥手,对林意安说:“林工,高抬贵手,差不多就得了,这样吧,也快中午了,我在外面安排好了,本市最大的酒店,咱们现在就过去。” 刘总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小张,赶紧,快,去开车!” 而后走过来揽住林意安的肩膀,“哎呀,走走走!怎么还这么客气呢?” 林意安伸手拦住他,“不了,下午还有工作。” “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走吧走吧。” “不必麻烦了。”林意安声音不大,可就是给人一种不是在说着玩玩的感觉。 刘总面子上有点过不去,陈桑榆正想站出来打圆场,还没等她说话,林意安已经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刘总说得对,吃饱了才能工作,那就叨扰了,刚才路过食堂看着饭菜不错,咱们就在这儿吃顿工作餐吧。” 虽说吃工作餐,企业的人也不能真让他们在大厅跟工人们一起吃,而是安排了一个房间,让师傅炒了几个家常菜,主食是米饭。刘总还想开白酒,林意安直接抬手将玻璃杯扣在桌上,用行动表明态度。 见此,刘总也只能讪讪放下酒瓶,两次被拒绝,刘总的脸色已经很难看起来。 还好,作陪的人多,质量生产部经理、财务、车间主任都在,凑齐了一桌,你一言我一语净是恭维的话,很快就把这段不愉快给掀过了。 林意安倒没再说什么,仿佛吃饭就只是吃饭,陈桑榆更不擅长这种场合,别人不理她,她就埋头扒饭,话题到了她身上,别管别人说什么,她一句话都不多说,就只是露出八颗牙齿笑。 不过她才不信留他们吃饭真的就只是闲聊而已。 果然闲话一阵,米饭都见了底,刘总首先将话题往今天的检查上面引,他先是让在座的人们看了陈桑榆记录的问题。 “这都老生常谈的问题了啊。”车间主任说。 众人都附和着点头,刘总也点头道:“林工,你看,这些问题我确实是知道的,但是你看,像我们这种传统工艺的老厂子,多少年,厂里一直就是这么生产的,从来也没出过事故啊!你们说的,那些什么报警装置,检测装置,都是新玩意儿,以前见都没见过,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忒讲究,没那些东西的时候,咱们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谁家厂子出事故了啊!” “就是,就是。”车间附和道,“再说了,我们的师傅别的不说,经验那是相当的丰富,都是在我们这儿或者相关企业待了好多年的,没那些装置也不会出事的。” 桌上众人七口八舌的劝着,林意安被围在中间,突然就明白了安全员平日的处境。 这样的企业,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人们对于事故的发生总是抱有侥幸心理,认为“我有经验”、“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哪那么容易出事故”就不会出事故,那些出事故的就是她们倒霉,可事实上就是,每一个出事故的工厂,在出事故前都是这么想的。 “《工贸行业重大隐患判定标准》内容都学过吗?”林意安环视众人。 不出意外的,除了安全员,人们都面面相觑,这种样式的提问确实叫人胆战心惊,有人默默垂下了头,只有质量生产部经理笑眯眯的翘着二郎腿,手指尖夹着根烟,嘬了口,吐出薄薄的烟雾。 林意安见状便问他,“你认为呢?李经理?” “我?”生产部经理赶紧灭了烟,笑嘻嘻说:“我不知道啊,我管生产的,安全的事不归我管。” 他这般事不关己的态度,倒也没多出乎林意安的意料,他也没再问第二个问题,转而朝向刘总,“刘总,你呢?也这么觉得?” “我?”刘总指指自己,讪笑着摇摇头,“我一个大老粗,这我也不懂啊。”然后压低了声音,“我就知道护着自己的人,林工,您就抬抬手,通融通融,跟您说句实话,这厂子也不是我的,到时候罚了钱,回头还得扣小张工资,看在你们同行的份上,差不多就算了。” 小张就是厂子的安全员。 几个人说话时,陈桑榆小口小口的喝着热汤,一边思考着当前的事情。 她很困惑,安全明明是大家的事情,为什么人们话里话外都指着安全员说事,好像那只是他一个人该管理的事情,跟他们都无关似的。 被罚了钱,扣他的工资,以此类推,他们是不是也觉得,那么万一有一天出了事故,这个责任也应当是安全员承担呢。 可是明明安全员没有那么大的权利,没有资金,没有领导支持,他自己又谈何整改呢? 就是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刚刚林意安提起的“症结所在”,或许这就是症结所在啊,这个责任不应该是在安全管理人员的身上,而是应当在工厂、企业所有人身上。 想通这个,陈桑榆忽然抬起头,看向林意安,或许他就是耽搁这么久,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想要讲清楚这个道理。 果然下一秒,林意安又开口了,他依然客客气气的,“刘总,您是金属加工企业的负责人,您肯定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懂,一旦发生事故,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可是为什么您没有听取安全员的意见呢?”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是不是潜意识里觉得,安全是安全员的事,跟你没关系,出了事反正有他背锅,怕什么......” 他这话一说,刘总脸色骤变,忙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林意安抬抬手,截住他的话头,“你不用急着否认,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不是你的厂子.....”林意安笑了笑,“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我猜一下,大概就是法人另有其人对不对?” 刘总抿着嘴,不吭声。 “所以,你看,你又不是法人,又不是安全员,所以你觉得责任不在你,那么赶一赶进度,明知存在问题却强行开工,又有何妨呢?” 林意安不紧不慢的说着,刘总拿起纸巾抹了下额头的汗。 “这可能触及到您的法律盲区了,不过也是可以原谅的,毕竟你刚刚也说了,你是大老粗,所以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学习21年新修订的《安全生产法》,那我今天来讲也不晚。新《安法》第五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的主要负责人事故本单位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而根据《**中央□□关于推进安全生产领域改革发展的意见》规定,生产经营单位的法定代表人和实际控制人同为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人,对本单位安全生产工作负全面责任。同时,《安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的主要负责人未履行本法规定的安全生产管理职责的,导致发生安全生产事故的,给予撤职处分;构成犯罪的,依照刑法有关规定追究刑事责任。” 林意安说完了刘总,又把目光放在在座的各位身上,他看着质量生产部经理,“你刚刚说你不管安全?现在我都严重怀疑你们安全培训都不过关,法规没学过是吗?新《安法》第三条规定,安全生产工作实行管行业必须管安全,管业务必须要管安全,管生产经营必须要管安全......” “‘三管三必须’原则明确了生产经营单位的决策层和管理层的安全管理职责。管业务必须管安全,管生产经营必须管安全,具体到生产经营单位中,就是主要负责人是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人,其他负责人都要根据分管的业务,对安全生产工作承担一定职责,负担一定的责任。所以,同理,如果有一天发生了生产事故,各位也要根据自己的职责承担相应的责任......” 林意安条分缕析的说着,对面一桌人面色变了又变。 这一顿饭吃得可真塞人啊,邀请他们来用餐时,这些人还喜笑颜开,等结束时,除了安全员面露笑意外,其他人的表情都跟吞了苍蝇差不多。 质量生产部经理一听他也有责任,还悄声劝刘总,要不然就停几天,按照他们说的安装上那些安全设施?被刘总瞪了回去。 他们离开时,刘总甚至都没有出来相送,只有安全员送他们到门口。 虽然没有明说,但看那个样子,安全员还挺感激林意安的,这些法律规定,安全员没有跟他们说过吗?说过,只是企业内部的人员来讲,企业这些人总觉得他在危言耸听,即使他把过往的那些追究了负责人责任的案例摆出来,刘总也仍然觉得他只是为了更好的开展安全工作而已。 林意安不一样,他是第三方,是代表监管部门来的,这些话由他说,会有信服力的多。 “这次回去,估计我的工作会好开展得多,谢谢您啊,林工。” 林意安停下脚步,问他:“你为什么不举报他们呢?现在不是正在建立内部隐患奖励制度吗?不仅企业内部查,监管部门也在查,发现了隐患而企业拒不整改的应当向监管部门报备。” 说起这个,安全员又是一肚子苦水,他叹声气,“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呢?” 安全员是企业的职工,企业是他的衣食父母,尽管《安法》中明确规定从业人员有权对本单位安全生产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提出批评、检举、控告;有权拒绝违章指挥和强令冒险作业。生产经营单位也不得因从业人员对本单位安全生产工作提出批评、检举、控告或者拒绝违章指挥、强令冒险作业而降低其工资、福利等待遇或者解除与其订立的劳动合同。 但实际中,又有几个人能真的遵循呢? 从业人员检举了,就意味着会追责会罚款,严重的还要停产整顿,企业不一定认为你是为了他好,反而会觉得你是在害他,那这个人还能在企业待多久呢? 林意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每每从类似的企业出来,陈桑榆总觉得林意安连背影都写着疲惫,到了车前,她主动问:“我来开车?” 林意安把车钥匙递给她,自己进了后座。 车子停在树荫里,并不热,林意安侧头看着窗外,发呆片刻后回过头,才发现车子迟迟没有启动。 林意安疑惑抬头,正对上后视镜中,陈桑榆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林意安:“??” 偷看被抓包,陈桑榆没觉得尴尬,反而微微一笑,奉承道:“你刚刚好厉害,有理有据,条文背得丝毫不差,把企业说得哑口无言。” 这本是恭维的话,可林意安丝毫不领情,“你看过条文吗?就说我背得丝毫不差?” 陈桑榆被他噎了一下,却没有回呛,只是低声说:“我就是知道。” 这源于大学时她对他的了解。 她记得,他笔迹满满的笔记本,也记得,他专业书上多到书都合不上的便利贴,还有那上面的释义、补充,这次再相遇后,她时常怀疑林意安是否真心教她,还是单纯的想赶她走,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林意安的专业性。 包括有了今天的经历,她已经隐隐领悟到林意安那句“建议你先从法规开始学起”的含义。 “相较于生产经营长期的、持续的活动,任何帮扶和监管都是静态的,因此帮扶,监管再多,最终的落点一定在企业自身。我们最终的目标一定是实现企业的自主管理。”林意安盯着远处的大门,说,“像是今天这样的企业在各地不知道有多少,现在绝大多数企业仍然认为安全仅仅只是安全管理人员的事情,尤其是一些小规模工厂,安全管理人员,自己定制度,自己运行,自己查隐患,自己整改,其余人事不关己,而安全管理人员又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制度运行不下去,隐患整改不了,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做安全的,受的都是夹板气,看似权利很大,查隐患,抓违章,可是严格了,是影响生产,放松了,留下安全隐患,上面领导不重视,下面作业人员不配合,自己再怎么着急都没有用,这些都是安全管理领导力缺失的表现。企业负责人对安全的重视程度直接决定安全管理部门、安全管理人员的地位。所以他们知道自己的职责与否对安全管理至关重要。” “现在大环境不是提倡重视安全吗?为什么还会这样?”陈桑榆不懂就问。 林意安难得耐心解释,“商人逐利,这很正常,在他们心中只有产能多少是最重要的。安全是个只投入,不产出的工作,现在安全行业有一个悖论,出了事故,安全部门不给力;不出事故,又觉得安全部门是在浪费钱,全国这样的企业多如牛毛,这样的安全员也绝非个例。标准易学,可是制约企业践行这些标准的,又是什么呢?” “企业永远是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主体,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如果企业自己不能重视安全,不管政府监管再到位,帮扶再多,都不能从根源消除隐患。正是基于此现实,在21年新修订的《安全生产法》中,增加了‘三管三必须’,落实‘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并且明确生产经营单位主要负责人为第一责任人,正是要把安全责任压实在企业的每个人身上。” 陈桑榆听明白了,林意安和刘春霖有本质上的不同,刘春霖授之以鱼,而林意安更愿意授之以渔,刘春霖是做安全服务,到现场实地勘察,收集资料,对危险有害因素进行辨识和分析,依据评价结果,提出降低风险的安全对策措施,或者找出问题,提出整改意见,刘春霖把这当做一项工作来做,做完了这些,工作就算完成了。 林意安不一样,他希望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些问题,希望能督促企业自身重视起安全,实现自主管理,使得那些安全措施落于实处,真正确保从业人员的健康与安全。 在这个阳光不算明朗的午后,陈桑榆终于懂了林意安的一片苦心。他并没有再敷衍诓骗她,他只是将最核心的内容告诉她,剩下的靠她自己慢慢领悟。 “我懂了。”陈桑榆说,“我回去就按照你说的学习。” 三管三必须:管行业必须管安全,管业务必须管安全,管生产必须管安全。是新《安法》修订的比较重要的一个内容。同时新《安法》明确,“安全生产工作应当以人为本,坚持安全发展”,建立健全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明确企业负责人为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 22年6月安全生产月主题“遵守安全生产法 当好第一责任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 32 章 第33章 第 33 章 . 陈桑榆发现跟林意安是真的很能够学到东西。因为他不仅想要企业落实主体责任,还特别擅长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继续出发,去一家轻工规上企业。 与之前去过的企业不同,他们还没有到,这家企业的总经理和安全管理人员已经等在了工厂门口,非常重视。 带他们去车间的路上,总经理特别热络的向林意安介绍工厂的作业环境和工艺流程,最后还说:“特别欢迎像您这样的专家到我们工厂现场来指导,我们做得有不足之处,您多提建议。” 别的不说,光是这样的态度让人身心舒畅,林意安谦虚道:“指导谈不上,咱们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我们企业是非常重视安全的,每次开会总经理讲的第一件事,必是安全。安全是一切发展的基石,这是我们总经理经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安全科的科长侧着身子一边把防静电工装和安全帽递给他们,一边讲。 进入车间,陈桑榆立刻感觉到这和以前昨天去过的现场不同,这里环境明显好很多,车间宽阔而明亮,地坪干净,机器轰鸣声和设备运转声交织在一起,工人们穿戴着整齐的劳保用品,站在机器前有条不紊的完成自己的工作。 这家企业明显比之之前的要重视环境和设备安全得多,陈桑榆觉得这次应该很顺利,肯定不会存在那么多问题。可是当林意安问起一些问题时,她又不这么想了。 起先是他们走到车间一面贴着各项规章制度的墙壁前时,“制度上墙,还挺全。”林意安看着安全风险四色分布图感叹道。 这无疑是一种夸奖,安全员立刻道:“这是肯定的,所有关于安全生产的政策和法规要求的东西,像是双控机制、标准化建设这些,我们绝对是都是百分百、不折不扣完成的,包括我们董事开股东会、全体会的时候也一再强调,不要怕花钱,该做的必须要做,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所以对于这些日常的检查,总经理和安全员都特别有信心。 林意安点点头,这样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所以他决定问一些更深入的东西,“双控的核心分为两部分,一个是风险分级管控,从资料、岗位安全风险告知卡和上墙的分布图来看,这方面做得还是很不错的,第二个是隐患排查治理,这样,你们去把事故隐患排查治理工作台账,我看一下。” “好。”安全科长让身边的小伙子去资料室取台账。 不多时,安全员便将台账拿了过来,林意安挑拣了几页随便翻了翻,突然就笑了。 安全员凑在林意安身旁一门心思介绍着他们的台账有多规范,检查的频次多规律,内容多全面。 “日常检查,专项检查,季度检查......是挺全面的。”林意安说,“不过我有个疑惑,你们厂子里安保工作做得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安全员没明白,维持着手指台账的姿势懵懂的看向林意安。 “你看啊,这里......去年秋天九月份隐患记录‘配电室挡鼠板缺失’,10月隐患记录‘配电室防鸟网缺失’,然后又过了两个月年底又记录了一条隐患‘配电室挡鼠板缺失’,怎么,你们一个季度多两天,丢了三回防鸟网和挡鼠板?有人专门偷这个?能卖钱?”林意安看向安全员,说,“我要是你,我就批发回一卡车留着备用。” 安全员轻声解释道:“也不是,就是人来来回回的,把挡鼠板踢走了。” 这种话也就是骗骗傻子,没人会真信,林意安又指着一处说,“还有这儿,配电箱内有杂物,今年这个隐患少说出现了五回,是有人专门往里面扔垃圾?那你们不应该管安全,应该先把组织纪律搞上去再说。” 安全员这回不再说话了。林意安一边翻一遍数,“还有灭火器数量不够,消防通道的杂物——都配了现场图,单元内确实少一个灭火器,消防通道摆了一盆绿植。可翻来覆去就是这些问题,我现在合理怀疑你们就是为了凑台账数,而制造问题,根本就不是真的进行隐患排查。” 隐患排查可以说是安全管理人员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项,因为所有的事故都是从隐患开始的,所以行业里的态度从来都是“把隐患当做事故”,且安全管理目标是实现“隐患动态清零”,只有排查出隐患,并且限时整改,才能真正把事故扼杀在摇篮中。 林意安这么说,无疑是在侧面说他们工作不到位,安全员的脸越来越红,一旁的经理也跟着难堪,好在这家企业领导还是比较有担当的,出现问题并没有一味责怪安全员,而是对林意安说:“林工,这不怪张科,主要您看看,我们厂子环境非常好,哪有那么多问题可写啊,可是上面又要求建立台账,我们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林意安挑眉,“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们工厂里没有隐患?” 经理理所当然道,“是啊,没有隐患。” “......”林意安定定看着他,一脸无语,他忽然意识到,这家宽敞整洁明亮的工厂,看似很正规,其实内里的问题也不比其他小型企业少,这是对于整个体系和制度的认知低导致的,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 沉默半晌后,他问:“你们安全生产标准化建设完成了吧?” “有,有,凡是法律规定的,要求的,鼓励的,我们都一个不落的做了!”经理再次强调。 “好,那把相关资料拿过来我看一下。” 安全员想了想,说:“林工,这方面资料挺多的,要不咱们移步去资料室看吧。” “不去,就在这儿看。”甭管什么体系建设最后的落脚点一定是作业现场,所以林意安要结合现场来看。 不多时,安全部的一个年轻人又抱了几个蓝色档案盒过来,车间门口有一张临时存放物品的桌子,用来放作业人员的水杯,几人腾出块地方,从档案盒中取出各种资料。 林意安拿着报告抖了抖,报告发出崭新的书皮才会有的那种脆响,“这报告快三年了,还跟新的一样。” 安全部经理完全没有听出话里的含义,懵懂的点点头。 “平时也有翻开这本书看过吗?” “啊?”经理摸一摸头发,磕磕巴巴的说,“看......看过吧。” “是吗?”林意安问,“那我问你,安全生产标准化是什么?它的意义是什么?” 经理硬着头皮答:“安全生产标准化,是指通过建立安全生产责任制,制定安全管理制度和操作规程,排查治理隐患和监控重大危险源,建立预防机制,规范生产行为,使各生产环节符合有关安全生产法律法规和标准规范的要求......” 他还没说完,林意安便挥手打断道:“我不要书本定义,那个定义谁都会背,我要落在生产运营当中,落实在作业现场的实际意义。” “额......”两个安全部的人互相看一眼,谁都答不上来。 空气中尴尬的沉默了半分钟,没人能答上这个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陈桑榆倒是颇有见解,记得之前做安全培训课件时,她在论坛还有各个APP上混迹过一段时间,当时就有很多企业安全员提起过安全生产标准化,纷纷留言建议将它去掉,因为大多数人都把标准化建设比喻为“一场心知肚明的表演”。 意思就是形式主义,准备许多无用的资料,配合着政府完成工作任务的一部分,可实际上却一点用处都没有,甚至还有人认为他是“圈钱”的一种方式。陈桑榆对此并没有太深的理解,也曾经真的怀疑过标准化建设没有意义。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她和企业经理还有安全部的两个人一样,看着林意安,等待着答案。 “目前,国家强制性标准和行业标准共有3500余项,其中行业标准有2500余项,动态更新的法律法规标准数据库有近万部法律、法规、标准等规范性文件。人穷极一生可能也学不完这么多的法规条文标准规定,所以标准化建设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工作,就是从这纷繁芜杂的数据库中挑选出适用于你企业的规定,转化为一系列适用于你企业的规章制度和操作规程。” 顿了顿,林意安空出一些时间,让几人消化这些话,之后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那隐患的定义又是什么?谁能解释一下?” 这个问题很基础,他们这些人每天都在查隐患,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没人能解释得了。 林意安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于是自问自答道:“生产经营单位违反安全生产法律、法规、规章、标准、规程和安全生产管理制度的规定,或者因其他因素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存在可能导致事故发生的物的危险状态、人的不安全行为和管理上的缺陷,被称为隐患。” 他挥了下本子,“违反法律、法规、规章、标准、规程的为隐患,可你们却把标准化当做任务来做,做完了便束之高阁,所以对标准的理解不够透彻,导致没有办法高质量的排查隐患,这就是你们现在查不出隐患或者不会查隐患的根本原因。” 并非走进一个环境相对较好的工厂就可以断定作业现场没有隐患。有没有隐患,是相较于标准来说的,尽管他已经有多年的从业经验,在进入企业现场前,也会把相关行业的标准翻出来再看一遍,就是怕有遗漏。 而企业可倒好,见了他,洋洋得意说我们有,我们什么都有,我们不怕查,可花了钱,做了这么多体系,制度,完全是在应付差事,是政策需要我有,那我就有,做完了,裱在镜框里。反正检查的时候我我有就行了。 面对这一大长段言论,企业的几人一时间根本消化不了,你看我,我看你。 林意安看到几人的茫然和不解,招手让他们过来,报告在手中迅速过了一遍,很快精准的找到了规章那一部分。 “跟我过来。” 作业区域机械设备正在有序工作,林意安顺着黄蓝配色的固定式钢梯走上二层,“这一片作业区域分为上下两层,如果一名员工在这里放置工具检维修,在行动中不慎踢落工具,而正好这时有人从下方经过,是不是就会造成高处坠物,物体击打,致人受伤?” 他指着书中一处,“报告中明确规定固定式楼梯及平台应遵循GB4053.3-2009,这个标准也不知道是吧?我来解释,即《固定式钢梯及平台安全要求第3部分工业防护栏及钢平台》,在平台、通道或工作面上可能使用工具、机器部件或物品场合,应在所有敞开边缘设置带踢脚板的防护栏杆。”林意安指了指二楼平台处,“所以,二层楼梯平台边缘和作业区域无踢脚板,没有达到标准,这是不是隐患?” “是,是。”安全部部长仓皇的点头后,林意安又带他们来到切割作业区,恰好有一位工人正手持激光切割机作业,氧气瓶就放在不远处。 林意安起先没说话,等从业人员切割完一块金属板,停下后,才把叫过来问道:“岗位操作规程了解吗?” 突然被提问,切割工有些慌张,看了一眼经理和安全部部长之后,磕磕绊绊答了几条,都是一些通用规章,“上岗前按规定正确穿戴好劳动防护用品......使用前必须认真检查设备的性能,确保各部件的完好性......” 再多的,也答不出了。 “培训不到位。”林意安指出,接着又说:“氧气瓶易燃易爆,操作规程中,有一条非常明确,切割前,必须清理周围10米易燃易爆物品,但是你们看,氧气瓶放置的位置。” 几人看过去,氧气瓶就在切割机一旁,目测距离不超过3米,作业时迸溅火花、高温,或者气体泄露,都有可能引起爆炸,致人伤亡。 林意安又翻报告,“所以你们来看这里,在第三方为你们做标准化的时候,针对气瓶和切割工艺,就曾写过相关的标准规范,切割作业应当遵循GB30871-2022《化学品生产单位特殊作业安全规范》,你们稍稍了解一下这条标准就会知道:使用气焊、气割动火作业时,乙炔瓶应直立放置,不应卧放使用:氧气瓶与乙炔瓶的间距不应小于5m,二者与动火点间距不应小于10m,并应采取防晒和防倾倒措施。” “这一条操作规程就是基于此项标准制定的,那你现在再看,一个距离作业点不到三米,且倾斜放置的氧气瓶,是不是隐患?” 如果在一开始,或许企业还有侥幸心理,还能与林意安争两句,到现在却只剩频频点头。 只是一小块范围,林意安就已经找出了两处隐患,再放眼整个厂区,其中暗藏的问题只会更多,林意安翻照着报告一处处指出来,手把手教他们查隐患。 之后林意安又打开另外几个档案盒,翻了翻资料,过了会儿,他说:“这里有一笔检维修费用的支出。” “是。”负责人点头,说今年三月份他们的粉碎机出现了故障,进行过一次维修。 “收款方是外来的公司,也就是说你们聘请了外来人员进行检维修对吗?” “对。” “好,那我们来看一下你们的检维修制度,检维修外来人员需要进行安全培训,安全交底,进入有限空间、动火需要开票,你把你们当时进行培训的相关资料拿来我看一下。” 总经理和副总左右看看,拿不出来,当时检维修人员来到现场后,直接就去车间维修了,根本没有想起来培训。 “你看,我们培训、交底是为了什么?因为我们车间是存在很多危险因素的,在进入现场之前我们要把所有可能的风险以及相应的管控措施告诉他们,包括作业时候的风险,以及操作规程,现在你看你们这些规章制度、操作规程是完善的,但是全无运行的痕迹。” “我们执行这些操作规程、规章制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管控风险,你看他们进入设备检维修有挤压的风险,所以我们要告诉他们相应的规章制度,设备要断电,要挂牌,要派专人监护,做好警示隔离,要正确佩戴劳保用品,这一系列动作就可以把风险降低到一个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你看,你们这一次作业没有执行这些制度,这是不是隐患? “双重预防体系就是安全生产风险分级管控体系和隐患排查制度体系的组合,是想通过风险管控减少隐患产生,再通过隐患排查治理控制事故,形成双重安全保障机制,推动安全管理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预防,双重预防体系是一个前后配合层层设防的安全管理系统,简单说就是两道保险锁,提前把可能伤人的坑都填上,不让事故冒出来。它就要求我们在做每件事之前都要重新辨识风险,并且落实相应的管控措施,管控措施不到位就是隐患。” “那安标它是一个很大的框架,将安全几乎所有的工作囊括其中,各项规章制度,负责执行规章制度的责任人、持续推进等都在其中,只要认真落实执行可以让安全管理工作事半功倍。” 最后林意安对几人说:“我也经常上网去翻看业内的言论,我知道许多人都抱怨一项项规定形式化主义,吐槽标准化都成了产业链,但是你们要相信,国家推进这些机制建设,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只看你们能不能用好它。” “是是是。”这样一番话,点醒了企业一般,安全部部长点头如捣蒜,“经过您这么一讲,很多事情就明晰了,好像所有东西都串起来了一样,往后我们也知道怎么查隐患了,回去我就好好钻研一下标准化建设,原来是这么用的,以前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林意安知道他们为什么想不到,这家企业,如果你问他法条,问“三管三必须”,林意安保证他绝不会像上一家企业一样一问三不知,反而会对答如流。 正是因为他们知道企业主要负责人、管理人员所肩负的责任,因而肯花钱,花时间,也确实注重安全文化建设,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几乎全部的精力都用在钻研法规、条款的后果,就是忽视了它的实际意义。 在他们的潜意识中,规定要有的,我一定有,那么我的企业应该就是“安全”的,可这些并未在实际作业过程中起到作用,所以这种“安全”是一种“伪安全”。 所有的制度和体系最后一定要落地才行。 不同的企业存在不同的问题,林意安要做的,想做的,就是将这些问题找出来,并且督促他们整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第 33 章 第34章 第 34 章 . 他们在企业里一待就是一天,中午企业仍然很热情的留他们吃饭,林意安这次没多推辞,陈桑榆又跟着他在食堂里吃了一顿工作餐。 这次企业不再像初入厂时那般自信,争分夺秒的林意安请教问题,态度很谦虚,林意安都一一作答,陈桑榆不停地做着笔记。 * 这是此行的最后一个企业,下午,与当地监管部门负责人打过招呼后,他们开始返程。 回去的路上,陈桑榆不好意思像来时睡一路,林意安又忙了几天,于是主动担起了司机的职责,又是四个多小时的车程,逐渐驶离这座城市。 这趟出差,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学了很多东西,陈桑榆身体疲累的同时,又觉得很充实。 天色已经很晚了,林意安直接开车送她回家,还算高端的小区,陌生车辆禁止驶入,林意安也没有勉强让保安送行,直接停在了路边。 车来车往,路旁有行人经过。陈桑榆问:“那我回去写好报告发给你。” “嗯,隐患描述、依据和现场图放在一个文档里,台账附后,要写明基本信息,整改意见,整改期限,如果不会的随时问我,尤其是相关行业标准。”林意安一向很细致。 “好。”陈桑榆答应下来,“对了,林......”忽而咬了下舌头,他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恋人,如今却是上下级,私下里一本正经称呼他实在太尴尬了,鸡皮疙瘩都在控制不住往外冒。 大约做了半分钟的心理建设,陈桑榆才终于称他,“林工。” 林意安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漠,没什么情绪。 人,一旦突破了最初的束缚后,往往可以在厚脸皮这条路上所向披靡,犹如许多新人那般,陈桑榆不轻不重的拍马屁道:“你真是太厉害了,那么多标准都能背得一字不差,连具体出自哪一条都能记得,你看企业最后多佩服!” 对于这样的奉承,林意安显得很不耐烦,“那是因为出发前我提前了解了企业,把涉及到企业的标准重新看了一遍。” 原来看起来一直游刃有余的林意安,也是这样提前背书的? 陈桑榆诧异的挑眉。 “很奇怪吗?”林意安理所当然,“不管你背不背得过,出发之前都一定要温习,熟练掌握相关标准,可以体现我们的专业度。而且它非常重要,几乎所有工作都绕不开标准,不管现场排查,还是安全培训,除通用标准外,不同的岗位负责不同工作的员工都要遵循本岗位的标准,所以在培训中进行告知,才能确保这些标准在生产经营活动中被严格执行。” 说到这里,陈桑榆突然想起之前自己之前做安全培训课件时,林意安做了所有的前期准备,找出了所有应当遵循的标准和法规,她不正是一项项参考着标准进行分析,设计课程,选取案例,制定培训计划吗? 她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身体前倾扒着前座,“那是不是说,我之前的培训课件做得还不错?” 压抑了几天的少女,突然生动了起来,愉悦的音调在他耳边响起,林意安的心突然就停跳了一拍,目光不自觉从后视镜移开,定定落在她身上。 初入职场的菜鸟太需要一点认可了,陈桑榆忍不住追问道:“是不是?” 隔了好一会儿,林意安才“嗯”了一声。 仅仅是这简单的一声,足以使她短暂的快乐起来,她忍不住开始憧憬以后,“如果你肯认真教,那我肯定还可以进步得更快。” 甚至想到了两年之后的事情,“我还打算后年就去考证,我了解过了,等我有了三年从业经验就可以参加职业考试,我一定会好好的学,争取一次考过.......” 她喋喋不休,憧憬着以后,完全忘记自己还没有通过试用期。 隔了一分多钟,才意识到车内不寻常的沉默着。 林意安低头燃起一支烟,胳膊搭在车窗上,烟雾自窗外袅袅升起,一缕缕,慢慢散开。 当她看到烟雾中林意安不再清晰的脸时,突然收住了声音。 在这持久的沉默中,终于意识到什么,她几乎笃定的开口,“你仍然觉得我不适合在这一行做下去?” 即使她费尽心力证明自己,即使她虚心求学,仍然打破不了他的刻板印象。 “为什么?” 可是林意安背对着她,沉默着。陈桑榆突然很生气,就像三年前他们分手时,她找到他,他也只是这样沉默着。 “为什么?”在这一天,陈桑榆只想求得一个答案,她迫切想要知道具体的原因,不止是现在,还有过去,“还有三年前,究竟是为什么?” 她曾经以为不会问出只能自己寻找答案的问题,最终还是问出口,远比想象中简单。 “因为我们不合适。” 良久,林意安终于说。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句话,便为他们彼此付出了那么多的感情画上了句号。 陈桑榆真的好不甘心,为了压抑这种不甘心,她在这三年中,自欺欺人的划出一道时间裂缝,将过去所有的事情封存进去,可在这一刻,跨度三年的回忆终于接轨,在这狭小的车内膨胀、发酵。 她“嗤”了一声,开始口不择言:“入职的那一晚,倒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合适的。” 人的嘴巴和头脑可以骗人,身体却最诚实。 林意安没有办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一旦开口他就要承认留在过去不止陈桑榆一个人,他只说:“可是人的一生里,还有很多事情比感情重要。” “比如呢?” “比如,一个人的过去,比如,工作,比如,经历、家庭、亲人......” 陈桑榆没办法理解这样的话,她不否认这些重要,可这同她有什么关系?陈桑榆想不明白,也这样问了。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林意安语焉不详的答。 陈桑榆仍然不死心,说:“既然过去了,难道不能让它永远过去。”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过去。”林意安说,他想起那年国庆,头一天看完烟花,第二天去接她的父母,他将陈桑榆放在车站出站口,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到她与父母相拥,那一刻,林意安瞳孔巨颤,耳朵空明,世界骤然安静了。 一家三口从林意安车前经过,王云慧不知在说什么,点了点陈桑榆的鼻头,陈桑榆脸红了,靠在王云慧身上,胳膊挽着王云慧的手肘,还是孩子的姿态,一边撒娇,一边站在路边招呼出租车,母女两个不知为什么产生了一点分歧,陈英贵从中调和,不一会儿,三个人又说说笑笑。 林意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右手放在汽车档位上,挂上前进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将油门踩到底,冲出去。 可就在这时,陈桑榆趁着父母不注意,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睛,做了个鬼脸。那天天气多好呀,清晨阳光刺目,年轻的少女,灵动又活泼,是照在他心中唯一的一束光。 林意安含着泪拔出车钥匙,汽车熄火,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的喘息,她们经过不过短短几十秒,汗已然打湿了整件衬衣,火车站外人来人往,团聚,离别,林意安蜷在这与外界格格不入的一隅里,又变成孤单一人。 * 他倚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火烧般的晚霞,安静了足足有十来分钟,直到烟燃到尽头,一股灼热自指尖袭来,林意安猛地回神。 陈桑榆看着他将一根烟抽完,按它灭在车载烟灰缸中,像以往一样,打开矿泉水瓶倒了水进去,湮灭那丁点星火,并没有象征意义的一件事,只是因为林意安的谨慎,他曾说过,每年因烟头引起的火灾事故,以千数计。陈桑榆却在这动作中看出点悲凉来。 * 隔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开口:“你很聪明,领悟力也很好。” 出自他口的夸赞是她梦寐以求的,此刻却没有让陈桑榆再次开心起来,他捡了一件更为简单的事情来回答,意味着过去的事将不再被提起。 “可是缺少一点责任感。”这是他认为她不适合这个行业的理由。 第35章 第 35 章 . 说完这句话后,事务所的黑车便悄无声息消失在暗夜里。 陈桑榆拎着行李箱站在树影下,斑驳的光摇摇欲坠撒在她身上,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平复不了,三年后的林意安比之三年前更加难以琢磨,以前他虽然稍显孤僻,与众不同,还常常失联,却从来不会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缺乏责任感? 陈桑榆不服气,她怎么缺乏责任感了? 她一直认真负责得很好吗? 你看,她有那么多朋友,不说为朋友上刀山下火海吧,遇到事情她何时当过缩头乌龟,两肋插刀鼎力相助那是肯定的,谁不说她热心肠讲义气? 在陈桑榆看来,林意安说这种话才是最不负责任的那个。 他没有亲人。他就忘了,他在学校附近被亲戚欺负、泼脏水、孤立无援的时候,是谁替他出的头? 他竟然好意思这么评价她? * 盛夏里和孙涞从拐弯处走过来时,就看到陈桑榆一脸怒意的站在路边,两颊鼓鼓的,像只被人偷走了坚果的小松鼠,正一眨不眨盯着一辆正在驶离的黑车。 黑车与她擦肩而过时,盛夏里正好循着她视线望过去。 盛夏里有轻微的近视,车子开远了很久,直到走到陈桑榆身旁,才后知后觉问道:“车里坐的那个人,好眼熟。” 陈桑榆拖着拉杆箱,在碾过石子路“哗啦哗啦”的巨大噪声中,说:“没有看错,是林意安。” 盛夏里眉头立刻拧成了麻花,“你可没说你和林意安一起去出差。” 陈桑榆用盛夏里曾经说过的话回答她,“你不是说了吗?叫我把林意安当成上司对待,难道上司让我跟他一起出差,我还能有拒绝的权利吗?” 确实是没有,但盛夏里仍然担心,侧过头小声问:“没发生什么吧?” “当然没有。”陈桑榆这次底气非常足,大声回答道,“我和他就是清清白白的上下级关系。” 不知是不是错觉,重逢以来初时干柴逢烈火、易爆易燥的阶段已经过去,理智正在慢慢的回笼,约束着他们彼此。可正是之前爆过燥过,让陈桑榆坚信,他们之间曾经的分手原因另有隐情。 只要没发生什么就好,这个话题就算揭过,没人再提起。 三人沉默着走到单元楼门口,前面是半米多高的台阶,坡道在一旁,陈桑榆懒得绕路,想提着拉杆箱直接上去。 还不等她找到提手,孙涞已经很自然的接过了拉杆箱,“我来。” 说着,毫不费力的搬起拉杆箱,几步便跨上了台阶。 有个男生在可真好啊,等电梯时陈桑榆漫无边际的想着,又想起,也不是所有的男生都像孙涞这般体贴温柔,就比如刚刚离开的那个,只会把她扔到小区的门口。 “对了,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是去干嘛?” 陈桑榆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探究,盛夏里忍不住失笑,她对孙涞喜欢她这件事仍然一无所知呢,或许也早忘了孙涞曾经送她一束花的事了吧。 在陈桑榆面前,孙涞是那种话不多的人,也不会积极表现自己,只是在身体的每个动作的最后,谈话或者侧身时,总把目光不自觉投到陈桑榆那里,一眼,又一眼,每次不等她捕捉到就已经收回来。 肢体动作最不会骗人,盛夏里也不想骗自己,她帮孙涞澄清道:“别误会,我们只是一起去买菜。” 一起去买菜?听起来就很暧昧,这还不够她瞎想吗? 盛夏里接着说:“我们明天打算搞个小聚餐,你回来得很是时候。” 经过她提醒,才想起来明天是周六,陈桑榆兴奋的“呦吼”一声,“咱们吃什么呀?” “火锅。”盛夏里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里面有你最爱吃的毛肚和肥牛卷。” 这正对陈桑榆的心思,出差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正需要这样一顿大餐来充电,陈桑榆当即飞奔过去,揽住盛夏里“吧唧”一口,表白道:“夏里,我爱你,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盛夏里要笑死了,孙涞也在一旁微微笑,他们两个都不是很热络的人,光是他俩时客客气气,冷冷清清,而陈桑榆性格活泼,亲和力十足,总能快速拉进彼此的距离,有她在这里,不知热闹多少倍。 “不过为什么是你俩去呢?邱意呢?”按说孙涞回来了,邱意也应该在家才对。 盛夏里微笑着说:“因为我俩掌勺啊,邱意负责资金统筹,买菜的钱是她出的。” “啊?”大家都分工明确,陈桑榆很不好意思,摸摸脑袋道:“那我负责干什么?” “你负责吃就行。”孙涞这时开口了,笑容比夜晚的风还要宠溺和温柔。 陈桑榆想了想,好像真的除了这个,也再轮不到她做别的,于是干巴巴道:“好吧” 又想起他俩掌勺的事情,问道:“你还会做饭?” “会啊,在国外我一直是留学生里的大厨来着。”这一项技能也是他在异国他乡打开交际圈的关键,“我炒锅底一绝,只要你吃得惯辣,保准合你的胃口。” “好啊,我最喜欢辣菜了。”三人就这么聊着,到了各自的楼层。 回到家里,邱意果然在,只不过是倚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上按得飞快,听到两人回来都没有抬头。 陈桑榆踢掉鞋子,换上拖鞋,飞扑到沙发上,“累死我啦!庆幸吧,庆幸明天是周六。” 邱意看着手机切了声,“你活该,叫你找轻松的,你又不肯,怎么样?人生头一次出差,还顺利?” “顺利啊。”陈桑榆把这次出差的经历倒豆子般讲了一遍。 邱意的注意力其实完全没有在这里,眼睛仍然黏在手机上,谁真要听出差事宜啊,要是八卦趣闻,她还可能会听一听。 倒是在厨房那边整理菜品的盛夏里时不时接腔,才不至于冷场。 对于别人不认真听自己说话,只盯着手机这件事,陈桑榆有点烦,上前一把夺过邱意的手机,气哄哄道:“拜托,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什么啊?姐姐要出去玩了!”邱意一点都不装,坦然道自己压根没有听,并且站起来开始穿衣服,讨好外套,朝陈桑榆抛了个媚眼,娇娇柔柔道:“夜生活要开始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玩?” “我才不去呢。”陈桑榆嘀嘀咕咕,“我累死了!” “行吧。”邱意抓起车钥匙便开门出去了,别看现在快九点了,对于一个夜猫子来说,这才是一天的开始。 屋里安静下来后,陈桑榆只好跳到盛夏里那边,接着喋喋不休。 盛夏里既不兴奋,也不准备出去玩,她知道自己相较于大城市的孩子存在不少的短板,所以在不断的提升自己,填补漏洞,她是个周末比工作日还要忙碌的人,除了能比平时多睡半小时以外,还保持着上学时的自律,上午学什么,下午学什么,都规划好了,放在一张自制的课程表上,按照时间学习。 据陈桑榆所知,盛夏里还做手账,写日记,她十分不能理解,在这个信息化和电子化的时代,竟然还有人用笔记东西。 有天她心血来潮问了一嘴,“你怎么还写笔记啊?又不是上学。”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啊。”盛夏里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人,甚至在某些地方有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执拗,她能考进那所学校,和邱意、陈桑榆成为同学,完全是因为勤奋。 “对了,提醒你一下,小区群里提醒,这几天要做水管的检修,今天正好轮到咱们这里,十一点就要断水,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陈桑榆一听,立刻跳了起来,出差几天住酒店,不知沾了多少灰,要是不洗澡她晚上绝对睡不着觉。 冲进厕所前,陈桑榆又想起什么,拿着新睡衣在卫生间门口问道,“你周六日早上都几点起啊?” “八点吧,怎么了?” 八点?真早啊。休息日,陈桑榆还从未在十点前睁开过眼睛。 陈桑榆对着脚尖思索半晌,终于咬咬牙,下定决心道:“那......你能不能八点半叫我一下,不,九点吧还是,毕竟我出差了这么久对不对?” “叫你做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学习。”这次出差才让她真正意识到,她要学的还多着呢,“我怕闹钟被我按掉,还是要有个人叫我。”陈桑榆太了解自己了,光靠闹钟,她是绝对起不来的。 陈桑榆言辞恳切就差鞠躬,“可能有点难,但是请你务必一而再,再而三的叫醒我,无论我怎么恳求你。” 盛夏里忍着笑答应,“好。” 陈桑榆这才放心的抱着睡衣进了洗漱间。 * 第二天一早,果然上演了一出“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的戏码,陈桑榆都裹着被子逃到了客厅沙发上,盛夏里还是不放过她。 陈桑榆苦苦哀求,“让我睡吧,今天先睡一下,明天,从明天开始行不行?” “不行!”盛夏里爬上沙发,以双膝为支点,扯她的被子,“这就像是减肥,不能今天拖明天,明日何其多呢?头儿开不好,不吉利!” 被扯掉被子的陈桑榆冻得瑟瑟发抖,最终也只能无奈的抓着头发爬起来。 盛夏里搬了一张小书桌在客厅中,就像上学时一样,两人扒着桌沿各自看书。盛夏里学习的时候非常投入,几乎不会被任何外面的事情打扰,起先陈桑榆很心浮气躁,受盛夏里的影响,也慢慢看了进去。 十点多时,陈桑榆率先停下了笔,身旁的盛夏里正在笔记本上敲敲打打,陈桑榆探头看去,盛夏里正在制定下周计划,并且记录本周的学习收获。 她在本周学习了事故树和FAT分析法,下一周将去工厂进行现场调研,并且在月底前完成本年度的调研报告。 “你这样记录真的好有条理啊!”陈桑榆忍不住感叹,“这样以后复盘的时候,就能准确记起来学过的内容,加深印象,不会有遗漏。” “是啊,比起跑得快,我更想走得扎实些。”盛夏里微笑着,“你也可以试试啊,你出差几天,总该有些收获的。” 收获了什么? 陈桑榆认真回忆了一下,她学到了几条法规还有标准化建设。 学以致用,她问盛夏里,“你工作时会时常去看标准化报告吗?” “当然会呀,今年年底我们安标也该复审了,我和带我的组长负责这一块,年前老厂那边新加了一个成品车间,需要准备的资料很多。”看得出来,盛夏里对于标准化也颇有自己的理解,“总部聘请了第三方来做,如果不出意外,复审整个过程我都会跟进,等把相关的法律法规、规章标准学透了,以后的工作才好开展。” 陈桑榆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她就是第三方的,可也是刚刚才懂得标准化的意义,“你不知道,网上有不少声音,说‘标准化就是形式主义,劳民伤财,建议去掉’,还有的更是阴谋论,说‘标准化已经形成了产业链,就是敛财的一种手段......’” 盛夏里听到这种言论失笑,“怎么会有人这么想,标准化建设其实是一个大框架,框架内包含了法定的规章制度,企业根据这一框架逐条落实法律法规的要求,根据自身情况形成最适用的管理模式,并且将法定的要求分解为具体的操作规程,以确保安全生产的合规性和有效性。如果取消标准化建设,知道企业要建立多少种单独的章程和制度吗?” 虽然表达方式略有差异,但她和林意安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陈桑榆头点得什么似的,“林意安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如果企业安全员能够认真研究标准化,并且用于实际工作,不知道会轻松多少倍。” 这一点盛夏里也是赞同的,“不过这有个前提,就是标准化是秉持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做的,现在绝大多数的公司都是聘请第三方来做,有不少第三方自己都搞不懂标准化的实际意义,评审时提出的问题也不是真正为提升企业安全管理水平考虑的,之前我看到一个案例,一个只有二十来人的小公司,制定的安全管理制度竟然多达30多个,其中不乏一些‘套模板’诞生的制度,许多标准这家公司根本涉及不到,而真正适用于他们的标准又没有被甄别出来。所以标准化建设规范并且具有针对性,是一切的前提。” 怪不得林意安那么讨厌员工套模板,一份“套模板”写成的报告毫无意义,才是真的浪费钱。 “套模板”真的是万恶之源啊。 安全工作都是环环相扣的,哪个环节出了错都不行,就像是标准化吃不透弄不懂,后续的风险管控、隐患排查、整改都不好做一样,不仅各项规章制度,还有各类人员,要想建立好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的生产经营单位,企业负责人、安全管理人员、各职能部门、技术人员、生产工人、第三方机构......需要每个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那一份工作。 这么一解释就好理解多了,盛夏里是良师也是益友,总能从不同的角度为她提供理解的思路。 也不知何时她才能像一样,对于行业拥有深刻的理解。 陈桑榆看着她,盛夏里认真的写着报告,参考资料放在一旁,时不时就翻一页,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过来,她侧颜精致,神情认真,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是剪纸般的美人坯子。 陈桑榆突然想,林意安应该喜欢这样的女孩吧,认真、踏实、纯粹,内敛,对待感情一心一意,不声不响的温柔着。 鬼使神差的,陈桑榆脱口而出,“你说,我变成你这样,林意安会喜欢我吗?” “什么?”盛夏里肃然抬头。 “不是,不是,我随口说说。”陈桑榆放下笔记本,摇摇头,“不是那个意思。” 盛夏里放下笔,转过身,严肃道:“陈桑榆,我严重警告你,你想学习,想进步是好事,但是千万别为了男人改变自己,你就是你,谁也替代不了,不要试图为了取悦任何人而改变自己,在我的眼里,你现在就是最好的样子,如果那个人跟我一样,那他一定也会这样认为的,而绝不是为了他而改变自己!” “知道,知道。”陈桑榆也就是那么说说,她才不会真那么做。 这个念头也只在那一瞬流转而过,很快,陈桑榆又重新投入了学习,真正看进去后,时间过得可真快,十一点过一刻时 ,一阵敲门声响起,是孙涞提着新鲜蔬菜来做客。 第36章 第 36 章 . 几分钟之后,听到动静的邱意也起了,她顶着一副硕大的黑眼圈,没有骨头般从卧室飘出来,用尽全部力气也只挪到沙发处,而后重重摔了进去。 盛夏里在系围裙,见状便问她:“昨晚几点回来的?” “四点。” 盛夏里叹息着摇摇头。 陈桑榆一晚不回来,她都担心得要命,可对于邱意这种糟蹋身体的行为,她劝了好多次,却收效甚微。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往日都是她自己忙活,今天身边又多了一个人,孙涞身上的围裙还是昨天临时买的,印着灰色的兔八哥,而她身上是黄黑色的达菲鸭,他们穿着不同色却同系列的围裙,挤在不算太大的厨房里忙活。 邱意还在醒盹,接过陈桑榆递来的热水后,倚在沙发上小口小口的抿,手机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滑动着,因为出了钱,所以休息得心安理得。 陈桑榆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不好意思看别人忙活,而自己歇着,于是就在客厅和厨房走来走去,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厨房里盛夏里和孙涞并肩站着,一个择菜,一个低头切肉,盛夏里主动找话题,“在邱意家公司里,怎么样?” 孙涞笑着说:“还好,工作不累,我在研发部门,平时很少去车间,只需要对接甲方,做做表格文件之类的,还在学习阶段呢。” “那就好。”盛夏里捞出糖蒜,放在小碟子里。 “你呢?”孙涞又问,“上次忘了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后来我问过一次邱意,她说她忘了。” 盛夏里笑起来,露出左侧的小虎牙,她其实是个很耐看的姑娘,“很正常,邱意不大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我在某合资企业做EHS,EHS你知道吧,安环部门。” 她说了一个公司的名字,孙涞眼睛微微瞪大,是个非常好的公司,全国排名的,产品市场占有率极高,几乎家家户户都要用,“那你上学的时候一定很优秀,邱意说你是学霸,我之前听说过你们公司,学历好像都是全国top研究生起步的。”他说完捂住嘴,似乎说错了话,大公司难免有学历歧视,不知盛夏里是否介意。 “没关系。”盛夏里摆摆手,“学霸担不起,后来我们主管说,招我进去完全是因为看我踏实、好学,所以现在一点都不敢松懈。” 孙涞点点头,又问道:“你学安全也是被调剂的吗?” “什么?” “我是说选专业的时候,很多人都是被调剂的,毕竟这个专业......有点坑。” “并没有啊。”盛夏里并不这么觉得,“我高考的时候第一志愿就是这个专业。” 孙涞又有些微微的吃惊,现在有明确目标和追求的人真的不多见,大部分都是迷茫的选择专业和完成学业,“为什么呢?” 盛夏里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一些家庭原因吧,一个人一生其实都很难摆脱原生家庭的影响。” 恰好进来巡视的陈桑榆有同感,插话道:“是这样,你看,我妈妈就经常跟我讲,‘差不多就行了’,导致我现在也是这个样子,我上司总是训我敷衍、工作不细致。” 她的上司就是林意安,但她不想提那个名字。 盛夏里低头洗菜,笑了笑,她们这些家庭富裕幸福、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是不懂那些亲人离世的创伤的,她所说的原生家庭的影响,是指她父亲寒冬腊月躺在床上,张开嘴费力喘息却不能,口水从嘴角流下,脸憋到青紫,常人最轻易的呼吸空气,对他都是最奢侈的事情,而身为子女,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而陈桑榆口中的,只是几句简单的话而已。 盛夏里是个擅长理解和宽宥的人,她从不祈望别人能共情她的痛苦,所以她从不解释什么,只是说:“所以你要好好改一改这些毛病,跟着你的上司多学学。” 其实从心底里,抛开陈桑榆被林意安断崖式分手这件事之外,盛夏里并不觉得陈桑榆跟着林意安完全是坏事,至少对于陈桑榆来说,没人比林意安更适合做老师,因为陈桑榆的确缺乏责任感和警惕性,这表现在方方面面,当初她们毕业时,邱意和陈桑榆去西藏,在出发之前,她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要做功课,高原反应也是很危险的,可二人从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直到因肺水肿被送去急救。 还有感情,其实在起初,盛夏里也不认为陈桑榆对待林意安是认真的,她太年轻,很容易受身边的诱惑而摇摆不定。 “哼!知道啦!”而此时陈桑榆竟然难得的没有反驳。 她们又随意聊了一些,孙涞从袋子里掏出一瓶辣椒酱,“你们都吃辣吗?一边菌汤一边麻辣怎么样?” 盛夏里回答,“都可以,我们无辣不欢,这是什么牌子的辣椒酱?” 盛夏里拿起瓶子看,椭圆形的瓶身很干净,但是没有贴纸。 “秘制的哦。”孙涞晃晃瓶子,“我妈妈自己做的,平时蘸馒头吃都特别香,用来做火锅汤底就更美味了,我们家过年都是吃这个辣椒酱,今天来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好。”盛夏里让开灶台的位置,“那要怎么做啊?” “加葱姜炒香,清水煮就可以了,你别管了,出去歇一会儿,马上就好。” 孙涞不愿别人陪他挨呛,在火烧起来前将二人推了出去。 盛夏里顺手关上厨房的门,不一会儿,椒香味飘来,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这是第一次,盛夏里也可以甩手吃一顿现成的饭。 * 朋友们围坐在一起吃火锅,气氛就会又热闹又融洽,邱意开了啤酒,几个人都有些酒量,啤酒喝不醉,于是边吃边聊。 她们三个都不必说,彼此之间的事情在大学四年间早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唯一不了解的便是孙涞。 孙涞便说起他幼时的事情,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儿时记忆里最深刻的是抬头时头顶窄窄的一片天,和胡同口一颗枝繁叶茂的香椿树,就是这么一片仄窄难行的路,却在幼年时给足了他安全感。 那时的街坊邻里就像一家人一样,白天父母去做工,孩子们呼朋唤友、成群结队从这头跑到那头,小孩们年龄不等,有上了小学的在摔伍角,也有还穿开裆裤的在玩泥巴。胡同口树荫下坐着纳鞋底的老奶奶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一旦有不认识的人想接近小孩们,就会起身唤小孩子赶快回家,小孩儿们被轰走后也不会回家,呼啦啦冲进有飘着饭香的邻居家里蹭吃的,家家户户都是这样,谁在家谁就照顾小孩。等你不在的时候,你的小孩也同样会有人照顾。 孙涞讲话时温声细语,神色温和,不难想象,那是一段透着暖色滤镜的温柔时光。 在这段时光里最难以忘怀的是一个邻家姐姐,小名叫做“小花椒”,提起她,孙涞唇边挂着笑,他讲幼时的自己顽皮又瘦小,小花椒却泼辣又豪爽,抢来的零食却总是第一个分给他。 “你好像我的亲弟弟。”小花椒父母离婚时,父亲带走了弟弟,而她与母亲生活在一起。 彼时孙涞还不懂离婚的意思,只记得那天黄昏时,小花椒推出家里的“好孩子”牌的小推车,问:“你玩吗?我弟弟最喜欢,但他走的时候留给了我。” 当然要玩,于是一人坐着另一人在后面推,压着石板路骨碌碌从胡同这头道那头,本该说好的一人一圈,可那天晚上的风很暖,第一次坐小推车的孙涞爱上了在风中驰骋的感觉,他微微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灿烂的晚霞,与小花椒商量道:“姐姐,这样不过瘾啊!咱们一人推一百圈怎么样?你先推我,再换我推你!” 小花椒说好。可还不等推到第二十圈,天就黑了,大人们下了班,顺便领了胡同里自己的小孩回家。 兑现不了的一百圈,是小孩子自作聪明占得的便宜。小孙涞沾沾自喜。 . 听到这里,邱意拍桌大笑,“看不出来,原来你小时候也这么调皮啊!” 调皮又自作聪明,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们都长大了,小花椒才告诉他,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在暖风中眯起的眼睛,停在嘴边狡黠的笑也像极了她思念的人。她愿意一直推下去,她看不够。 孙涞用了很长的篇幅来描述小花椒,搞得她们都误会了,邱意揽着他的肩膀,促狭道:“说实话,你是不是暗恋人家啊?” “胡说什么?我把她当亲姐姐的!”就这么一句玩笑话,孙涞脸都红了,眼角飞速瞄了下陈桑榆,急急解释道:“小花椒早都结婚了,我侄子小花生今年都三岁了!” 邱意一愣,接着又大笑说,“花椒生的孩子叫花生?她认真的吗?” . 正是因为这样一些人,沉默内敛的父亲,和善解人意的母亲以及一群很有爱的邻居,才有了今天温柔谦和的孙涞。 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有年少时的影子。也不知是谁起了头,渐渐发展为追忆往昔,后来,盛夏里也讲起了一段往事,没什么特别的一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成年后每次忆起过去,盛夏里总会想起它。 她记得那是在奶奶家,她考完试回来,把书包放在桌子上,试卷和鲜红的奖状放在桌角,窗外是大蓬大蓬盛放的榕树,树荫透过窗户,筛出无数细碎的金色的斑点。 盛夏里看到父亲踩着那些斑点走进来,帘子晃了又晃。父亲的手又黑又粗糙,指缝里嵌着泥,冲洗多少遍都洗不干净。 那双黑黑的手在奖状抚了一遍又一遍。父亲从来都是一个憨厚话又不多的男人,盛夏里期待着父亲说些什么,可是父亲却只是沉默的坐在饭桌前。 G市冬天的夜晚又湿又冷,屋里只有一盏小吊灯,盛夏里趴在房间的小桌前默写单词,时不时就要呵一口气,温暖冻僵的手指。父亲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屋里,站在她身后看她用冻红的手指吃力的写下一个个字母。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问她,小里长大想去做什么? 做什么?盛夏里想过很多次,父亲总是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她只是想翻过这座山,去看看外面的山,外面的水,外面的人,外面的世界。 父亲又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离开了。 盛夏里一直记得那天父亲离开的背影,从窗户望出去,小镇的天总是雾蒙蒙的像是隔着经年的塑料纸,别人都说是矿区里扬起了灰尘还有无休无止燃烧着的巨大烟囱污染了小镇。她看到父亲孤零零的走着,朝着夜色,朝着黑暗,微微佝偻着身体,向大山深处走去,一同远去的还有阵阵咳嗽声。 那时盛夏里还太小,直到很多年之后才明白,父亲的沉默,和之后更加变本加厉的早出晚归是为了什么。 自那个深山的小城镇里走出一个大学生,是需要家人付出许多辛苦的。 她看到了这份辛苦,于是在之后的无数个日夜里更加加倍的努力,终有一天,她坐在了这里,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可是曾经的家人却不见了。 直到许久后,盛夏里经常会想起那一天,父亲步履蹒跚却毫无犹豫的向着深山走去。大山养育了他,同样也吞噬了他。 . 沸腾的锅底渐渐止息,热气渐渐散去,世界清明了起来,盛夏里才发觉客厅里气氛早已凝滞如冰霜,热热闹闹的火锅本不该提这些事情,她于是又漾起笑,说:“看我,怎么提起这个。” 孙涞递过来纸巾,说:“没有关系,至少你做到了,你父亲一定是欣慰的,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孙涞并不知道陈桑榆和邱意的沉默源于她父亲已经逝去,而只以为是对家人的亏欠。可对于盛夏里那是一生的遗憾,是她无论走到哪里,走得多高,她的父亲再不能亲眼看到。这世上有千千万万局,却唯有死局不可破,因为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便是失去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盛夏里不愿气氛这样沉寂下去,用孙涞的递来的纸巾擦去泪渍后说:“不说这个了,邱意,该你了,你来说个有趣的。” 第37章 第 37 章 . 邱意认为有趣的事情,在别人看来不一定。 她讲起自己上学时,在一所学费不菲的私立小学被人霸凌,那些人把她关进女厕所,往她身上泼水,堵在门口骂她爸爸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暴发户。她小学时个头不高,说话轻声细语,而且父母经常鼓励她要温柔,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而对她哥哥则是要勇敢,要有冒险精神。 她湿漉漉的回到家,她爸爸没有安慰她,而且认为这种小事不需要闹大,只是说让她在初中部的哥哥明天去吓唬吓唬她们。 三年级的邱意想,为什么吓唬别人、展示力量这些事只能男孩子能做呢?难道我自己就不行呢? 于是第二天,她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扯掉昨天欺负她的女生的头花,她们厮打在一起,踢翻了桌子,打翻水壶,酣畅淋漓的打了一场架,自此邱意一战成名,再没人敢招惹她。 也是在那时,她终于明白,人需要有一些东西,来支撑自己,保护自己,那种东西叫做思考,强烈的自我意识开始觉醒,于是她剪掉了长发,开始试着做真正的自己。 . 他们围在一起,诉说着过去,更加深刻的了解彼此,直到骄阳变日暮,橙黄色的光照在阳台上。 陈桑榆是家中独女,母亲慈爱,父亲宽和,既没有体会过那种胡同大家庭的温馨,也没有经历过家人逝去的痛苦,更没有感受过隐形的重男轻女,她只是来自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家庭。 可她也在别人的经历中完成了一次自我成长,她懂了孙涞的谦和温暖,懂了盛夏里日复一日向阳而生的韧性,懂了邱意张扬背后是自我认同感的缺失,以及对亲情的渴求。 陈桑榆想,这大概就是朋友们围坐在在一起畅谈的意义吧,可以填补生命里原本空缺的那一部分。 最后吃饱喝足,摊在沙发上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陈桑榆心里装着事,踱步到客厅前,晚风习习,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身边懒洋洋朋友,突然就感觉到每个成年人身上大概都有少年时的影子,原生家庭所赋予他们的那些东西将一辈子如影随形影响着他们,也指引着他们。 . 在这个不算忙碌的傍晚,她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林意安。 她不知道林意安是因为什么成为了今天这个样子,陈桑榆所知道的只有他没有家人,独立到有些孤僻,他虽然没有明说过,可陈桑榆知道他在后来的寄养家庭中并未感受到爱。 关于这一点陈桑榆也说不清楚,她只记得刚认识林意安的时候,林意安与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寡言、专注、纯粹、认真,所有这样的词语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但那只是外人看到的他。 在她们相识的那场牌局后不久,老乡会又组织了一次郊游,去香山看红叶,陈桑榆想看红叶,又不愿自己去,可邱意不愿早起和爬山,盛夏里又要学习,于是突发奇想发消息问林意安,去不去? 林意安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在这个手机都不离手的年代,可她中午发的消息,一直到晚上吃饭都没见回复,初时陈桑榆还以为林意安是故意不回他的消息,但是到了晚课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林意安只回了一个字,“去。” 陈桑榆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马上拿起手机回,“那我们结伴?” 她想,她立刻回复,至少林意安此刻应当是在看手机的吧,那就应该不会让她等很长时间吧。可是到了晚课下课,林意安都没回复,陈桑榆逐渐从兴奋到失落,继而怀疑林意安是不是故意不回消息,吊着自己,她是不是太主动了,让他误会了什么。 那一节课她几乎过两分钟就要看一次消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在意,还发了一条俏皮的朋友圈——去香山看红叶,有没有一起的? 以此来表示,自己并不是对他一个人发出了邀请,好像也不是非常在意他的回复。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到了极点。可在当时有不少回复的,同学还有老乡,她长得漂亮,追求的人很多,陈桑榆两分钟刷新一次,一条评论也没有回复,连邱意都发现了她的异常,在她第十几次放下手机的时候,说道实在没人陪你去,我就舍命陪君子。 如果是一开始,陈桑榆会非常开心,可是现在她心中有了别的期望,对邱意的话也没多高兴起来,还是捧着手机等消息,时间过了十点,她心中愤愤的想,这个人真是有毛病,他就算此时回复了,她都不要跟他一起去! 直到临睡前,洗漱时,她的手机又叮咚一声,正在阳台刷牙的她,迫不及待跑进来,拿起一看,竟然真是林意安回复了,仍然是一个字,“好。” 不知为什么,就这么一个字,让她沮丧了一晚上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也忘了之前赌气不理他的决定,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着手机傻笑了那么久。 邱意自诩过来人,从上铺看了一眼,悠悠说,“哎,有人快要坠入爱河了!” 陈桑榆不服气,“还不是你,如果你早点答应跟我一起去,我至于去问他吗?” 邱意顾左右而言他:“陈桑榆,你有没有感觉你有点太在意林意安了?” “有吗?”陈桑榆并不觉得,她只是不喜欢别人不回复她的消息。 “有。”实在的盛夏里点点头,“你这一天就没放下过手机。” 陈桑榆还想说什么,亮着屏幕的手机一震,林意安竟然又发来一条消息,“那周五晚上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可以吗?” 她们是周五晚上去,在那里住一晚,第二天早晨去爬山。 嘭一声,好像心中绽开一朵五彩绚烂的蘑菇云,陈桑榆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起来了,之前所有对林意安的怨怼全部化为乌有,满脑子都是“好呀好呀好呀好呀!” 林意安是一个相当守时的人,周五的晚上准时等在学校的门口,彼此还不熟,陈桑榆不好意思暴露本性,比他还早到十来分钟。 老乡会的会长租了一辆大巴车,林意安和陈桑榆坐在一排。 一坐下,陈桑榆就解释道:“我就是有点社恐,不喜欢自己出来,所以才想到了你。” 林意安似乎并不在意,“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打算来的,但是我实习的事务所让我去给一个旅游公司做培训,所以正好去看看。” “哦。”陈桑榆低沉的答道,原来不是因为她。车子摇摇晃晃,一路上,林意安话都很少,也不看手机,坐姿很端正,目不斜视,不像追求她的那些男同学,坐在她身边,会找各种话题跟她拉近关系。 他越是这样,陈桑榆越是想招惹他,她问道:“你平时不看手机吗?为什么那天我给你发消息,你那么久才回复?” 林意安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不悦,一本正经的回答,“是很少看,有时候在看书或者做课题,会一整天不看手机。” 那模样呆萌呆萌的,陈桑榆心痒痒,同时又觉得奇怪,她微微侧身,“你这样,万一有很重要的人联系不到你怎么办?比如你的家人,一整天找不到人,不得急死?!”她和父母就会不时闲聊,如果有事情,几个小时不能用手机的情况,都会提前报备。 林意安语气平平的阐述事实,“父母已经不在了。”他的意思是他身边已经没有很重要的人了。 陈桑榆这时才想起来他之前提起过这件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慌忙捂住嘴,低低的说:“对不起。” 林意安摇摇头,“没关系。” 这时车子经过一条幽暗的小路,气氛有些低沉,陈桑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生怕再惹林意安伤心,没想到林意安主动说起,“我十岁那年,父母就不在了,已经很多年了,所以没什么。” 陈桑榆抿了抿嘴,“那其他的长辈呢?你之后跟谁一起生活?” “跟伯父一家。”林意安父亲的哥哥。 陈桑榆有些诧异,正常这种情况都会跟着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在一起生活。 林意安说:“我妈妈是家里的独生女,外公外婆是老来得女,本来年龄就大了,身体不好,妈妈不在后,不久也相继离世了。” 那个时代的独生女啊,老人该多么痛彻心扉,她代入其中,如果自己在外面出事了,爸妈得多伤心,她眼眶渐渐红了,吸了吸鼻子。 林意安听到了,似乎有点意外,从包里取出纸巾递给她,嘴角动了动,倾诉的**是临时兴起的,“我爸爸是家里的老幺,上面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爷爷奶奶年龄也大了,没法照顾我,而且我要上学,只有大伯一家离我的学校近,所以就住在了他的家里。” 年少失去父母,寄人篱下,生活定然不易。 “你伯父伯母对你好吗?”其实在问之前,陈桑榆心中就有了答案,林意安不是有恩不报的人,他说没有重要的亲人时,就应该推测出,后来的人对他没有多好,林意安并没有把他们当成多亲的人。 果然,林意安望着窗外的风景,淡淡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至少照顾我上完了学。” 也仅此而已。 是在很多年以后,陈桑榆才知道那些年林意安其实过得很辛苦,他的伯父拿走了大部分的丧葬费和赔偿费用,却连一席床位都不愿给他,林意安伯父的儿子,他的表哥,跟他同岁,却比他胖几乎一倍,林意安只分得床位的一小部分,他躺在上面,不能很大幅度的翻身,只要有一点声音,堂弟就会大声训斥他,说他吵到了他睡觉,叫他滚出他的家,他每晚都是躺在床上屏息等堂弟睡着了再睡。吃饭也只能吃他不喜欢的菜,只要他多吃一点他爱吃的,伯母就会把整盘菜换到离堂弟更近的位置。 伯母不是个会说难听话的人,但是她会用行动表示不悦。 就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熬到了大学离开家乡。 * 没有感知过爱的人,也很难回馈爱意。 迎着晚风,陈桑榆一边回忆一边讲出了这段往事。 “好端端的,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在陈桑榆把这些大致叙述完之后,邱意问道,“你不会是还想为他找理由开脱吧?” “我想的难道没道理吗?每个成年人身上都有少年时的影子。”陈桑榆背靠栏杆回过头,分析道,“我在想,会不会是林意安受到过童年创伤,没有感受过很多爱,也不会爱人,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但其实这个理由很站不住脚,大条如邱意,都不赞同的皱起眉,“受过创伤,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再说了,他只是后来在伯父家受到过些歧视和冷落,你又怎么会知道他父母不爱他呢?” 关于他父母的事情,陈桑榆确实知之甚少,林意安没主动提过,陈桑榆也不知该怎么开口问,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父母是什么原因离世的。 邱意:“盛夏里确实是受家庭的影响,所以从事了那个什么......”她不大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盛夏里主动说:“EHS。” “对,我也不懂,反正就是安全、健康之类的吧,这是好事啊!”邱意摊摊手,“可他又是凭什么这么对你啊?你又不是伤害她的那个人!” 盛夏里和孙涞也点头,他们都不允许陈桑榆怀疑自己,也不赞同这个开脱的理由。孙涞说:“如果你推测的是真的,那他根本不值得你的喜欢。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以任何理由这样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尤其是女人。” 陈桑榆没说话,她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也许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使林意安态度大变。因为他一开始的踏实认真深情绝不是装出来的,后来的冷漠无情也绝不是无缘无故的。 从认识林意安的第一天开始,陈桑榆就觉得他是个很有故事的人。是一个难度等级很高的游戏,需要一步步计算筹谋,打开他的心房,最终打败BOSS,让他完全成为她的。 只是游戏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游戏卡带了,被迫终止。 可现在不仅回来了,还提高了难度等级,她打算继续这个游戏。 第38章 第 38 章 . 头一天喝了酒,第二天从床上起来时,头还昏沉沉的。周末这天,就算是盛夏里也不会一直闷在家里的。 隔着房门,陈桑榆听到他们在客厅中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怕吵到她们,声音压得很低,依稀听到“商场活动”等字眼。 陈桑榆正愁不知今日该如何安排,立刻推开门出去。盛夏里和孙涞在客厅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沙发两端,阳光自大大的落地窗投射进来,一人抱猫,一人抱狗,画面和谐得好似他们才是合租室友。 孙涞三天两头往她们家跑,邱意与盛夏里又欢迎他,俨然快成为半个主人,见到陈桑榆素着一张脸从屋里出来,便主动打招呼:“吵到你了?” “没有,也该醒了。”客厅时钟已指向十点半,这个不早不晚的时间,吃饭都不知该是早饭还是中饭,陈桑榆环视了一周,又问:“邱意呢?” “还睡着。”盛夏里说,“厨房里有粥,你可以喝一点,或者等会直接吃中饭。” 陈桑榆点头,先去洗漱了一番,接着便坐了过来。 孙涞问她:“不吃早饭吗?” 周六晚上是陈桑榆的放纵日,经常熬到深夜才睡,起得也晚,晚睡晚起的后果就是早起没有胃口。盛夏里知道这个,一般不会给她留饭。 她刚要回答没有胃口。盛夏里先开口了,“是孙涞打包带来的甜粥,特意跑了很远买的,那家粥铺很有名的,我尝过了,味道很好。” 陈桑榆确实喜欢甜粥,闻言便起身进了厨房,粥还在电饭煲里温着,微微有些烫,盛到碗里便是合适的温度。 她捧着碗抿了一口,甜滋滋的,从口中一直暖到胃里,十分妥帖。 “谢啦。”回去后,她对孙涞说。 孙涞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放下比熊,说:“不客气。” 稍显笨拙的样子把陈桑榆逗笑了,她捂着嘴噗嗤一声,孙涞不明所以望过来,见状一愣,之后也抿嘴一笑。 孙涞知道眼前这姑娘恐怕没将当初他送花的事情放在心上,或许以为那只是他临时起意而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大学开学后不久,他便注意到了这个漂亮又活泼的女孩子,可她太耀眼了,他却只是众多喜欢她的人其中之一,并不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之后的几年,孙涞所求不多,只要能够时时看到她便好,若非如此,他未必会与邱意走得这样近,并且在回国前,听闻她租房子时向她推荐同一栋楼邻居的房子。 “你们在讨论什么啊?”陈桑榆的问题将孙涞的思绪唤回。 孙涞说:“今天兴隆商场有店庆活动,要不要去看看?” 兴隆商场是附近最大的商场,一到五层是服装店,六层以上是餐厅和电玩城,集吃喝玩乐于一体,是年轻人的最爱,每逢周六日都人满为患。 陈桑榆隐隐也有些印象,短视频APP本地页面推送过相关消息,“是有漫展对吗?” “对,这次是国风漫展,规模挺大的,我看过海报,舞台场景美轮美奂,COSER各个都是神颜。”孙涞说。 这么一说,陈桑榆有些心动,大学时她还曾经加入过漫画社,也买过cos服上街拍照,恰好这时邱意也起了,推门出来就听到这么一句,当即就要去凑热闹。 这种活动盛夏里一向不是特别感兴趣,刚刚陈桑榆犹豫就是因为不想跟孙涞单独出去,听到邱意这么说便也顺水推舟,接着说:“好啊,那就一起去吧。” 等到真正出发时,陈桑榆发现她又想错了,盛夏里比她们还早换好衣服,等在鞋柜前。 “你也去吗?”陈桑榆顿住脚步,诧异的看着盛夏里。 盛夏里说:“是啊,怎么了?我不能去吗?还是你们有别的活动?” “不是。”陈桑榆摆摆手,“就是你平时很少去这种活动,我以为你不去呢。” 她会去,陈桑榆当然高兴,人越多越热闹。她上前亲亲密密的挽住盛夏里的胳膊,才发现她今天有些不一样,穿了一件稍显成熟的驼色风衣,还涂了很显气色的口红。 进了电梯,邱意和孙涞去开车,陈桑榆碰碰盛夏里,“你涂口红了?”除了上班,盛夏里涂口红的次数,一根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盛夏里不自在的碰碰嘴唇,“是呀,不好看吗?” “没有,特别好看,这个颜色非常合适你。”陈桑榆由衷说,盛夏里真是那种耐看的女孩,平时很朴素,稍微打扮一下,就叫人移不开目光。 * 店庆的主要活动安排在下午和晚上,他们到时正是人流最密集的时候,还没有进商场,已经感受到了那种隆重盛大的热闹气氛,主持人高亢的暖场声自广场舞台外放音响传来,响彻整条街道,商场门前的路口堵得水泄不通,停车场早已没有了空位,无数车辆正在停车场门口处调头另找停车的地方。 孙涞见状,果断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在了另一条街上,几人一起走过去。 进了商场中,气氛更加高涨。走进这样的环境,陈桑榆和邱意身体里面的兴奋细胞会被充分调动,就像每年夏天学长学姐毕业时去逛跳蚤市场,明明也不缺什么,就是喜欢东看看西看看带来的那种未知的新鲜感。她俩二话不说拉着盛夏里和孙涞就往里面走,哪里人多往哪里凑。 商场搞这么大规模的店庆自然是为了促销,整个一楼被分为好几个展区,有搭建舞台唱歌跳舞的,步行街前的小广场处是车展,再往前面就是漫展区。 他们几个人先进去逛了一圈,这一片聚集的大多是年轻人,有各个年龄段的学生,也有被家长带来的小孩子。 场景布置古风古色,COSER们服化道都下了大功夫,无论动作、表情都与人物一致,不愧是本年度最大的盛典。观众们都忍不住驻足,拿出手机来拍照。 陈桑榆混迹在人群里,也趁机上前,跟几个乙游coser合了影,离开的时候还一个劲儿的,“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而两个COSER则彼此看了一眼,下一秒突然笑得前仰后合。 陈桑榆一脸莫名奇妙的走回来,尴尬得脸都红了,问另外三个人,“他们笑什么啊?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陈桑榆心里有些不舒服,她自认为态度不错,这样笑别人很不礼貌的好嘛! 盛夏里对cosplay不了解,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这时候孙涞猜测道,“他们未必在笑你,就好比咱们两个去角色扮演,结果还被参观人群叫老师,可明明咱们两个都彼此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 哦!陈桑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心里的那块疙瘩火速消除,又拉着邱意往别处去了,她们在舞台前转了一圈,买了些手办、卡片,跟其他展位上的COSER互动了一会儿,接着穿过展厅的长廊,向着商场中心出发。 进入这块区域,人更加多起来,远远望过去,乌泱泱的全是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就连走这段路都是人挤人挤过来的。 盛夏里天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见状便上前拉住她们,“要不咱们别去那边了,这人也太多了。” 邱意立刻说:“那哪行,那边最热闹,来都来了,好不容易挤到这儿了,不过去看看多可惜啊!” 陈桑榆也重重点头。盛夏里拗不过她俩,只好跟了过去。 环形广场中央搭建了高高的舞台,挑高屋顶上方悬挂了无数的粉蓝黄色气球。 “是抽奖气球。”对活动更熟悉的孙涞说。 因为离得远,加上有回音,主持人说得话并不能听得很清楚,陈桑榆问:“什么意思啊?” 孙涞解释道:“每个气球里面都有卡片,八点一到,气球就会被放下来,每个气球里一张卡片,据说里面有大奖,一等奖是一辆奔驰车。” 陈桑榆嘟囔道:“怪不得这么多人。” 显然大家都知道商场主办的气球抽奖活动,临近放气球开奖的时间,人群源源不断往这边拥挤,而台上主持人还嫌人不够多似的,仍在高声介绍接下来的进程,“请大家各就各位,我们的气球马上就要飘落啦!” 陈桑榆对抽奖活动兴致不高,她从小到大抽奖就没中过。周围人山人海,很嘈杂,要很大声说话才能听清,她拽拽前面邱意的袖子,喊道:“要不咱出去吧,有点闷。” 邱意一听也是,她也对这种活动没兴趣,在她眼里这都是商场搞的噱头,都是糊弄人的,怎么可能真有车啊,再说了,她也不稀罕一辆车,白送她她都要想想放哪。 她俩转身往回走,可这时往这边汇聚的人越来越多,一眼都望不到头,哪里是想走就能走得了的。邱意护着陈桑榆挤了半天,连一米的距离都没有挪过去,最后力气所剩不多,她也放弃了,跟陈桑榆说:“算了,等一会儿人少点再走吧。” 可哪还有人少的时候,随着时间临近八点,往这边的人聚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到了最后,陈桑榆都不是在主动往哪个方向走了,完全是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而进了这片广场的中心,她看的更加的仔细,屋顶上用网兜悬挂着大概三四百个气球,可再看广场中的人,少说也有千八百了。 很明显,所有人都怕到时抢不到气球,所以都拼命往前挤,陈桑榆前后左右看看,目之所及全部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墙。 她这时万分后悔,拼了命的想要退出这片活动区域,可是很明显已经晚了,人和人都紧挨着,一点缝隙都没有,陈桑榆和邱意彼此抓着,才不至于被人挤开,很快,她连盛夏里和孙涞都看不到了。 “怎么这么多人啊?”陈桑榆被挤得东倒西歪,慌张道。 “可能之前在商场别的地方逗留的人都掐着点过来等抽奖吧!”邱意个子高,倒是勉强还能站着,但也免不了挨踩,朝旁边道:“哎,您抬抬脚,踩着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往旁边挪了挪,可很快又被挤了过来,并且重重撞到二人身上,“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就从这时开始,事情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台上气氛热火朝天,主持人持之以恒的暖场倒计时,数到最后一秒时,气球纷纷落下,而人群肉眼可见的沸腾起来,没挤进来的使劲往里面挤,在里面的疯狂往气球落下的方向扑。 巨大的音乐声中,似乎夹杂着争执,陈桑榆仔细辨别,还没等她找到声音来源,人群突然躁动起来,四面八方的人都朝着气球掉落的方向挤来,而陈桑榆和邱意就正好在展厅的正中央。 “哎!前面的,你别挤呀!我快站不住了!”压力从各个方向涌来,陈桑榆惊慌失措的去扯邱意,可邱意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她也只能尽量控制自己的身体不往陈桑榆的方向倒。 前后左右的人已经贴近到了极限,陈桑榆感到有点窒息,她现在除了脑袋能动,哪都动不了了。 “咱们现在能出去吗?”陈桑榆眼都红了,“我快喘不上气来了!” 邱意仗着身高优势,四处张望,除了脑袋和人,别的什么都看不到,“问题是往哪走啊?到处都是人!” 情况越来越槽糕,这个小广场本身就不大,现在挤了比一千人还多,最糟糕的是,外面的人不清楚里面的状况,还在往里面挤,而里面的人想出去也出不去。 “我不行了!”陈桑榆说,人一多,温度上升,她感觉特别热,汗涔涔的湿汗味围绕着她,让她有点想吐,随之而来的是类似于缺氧的窒息感。前面的人不停往后挤,后面的人却纹丝不动,她连呼吸的空间都没有了,汗水很快打湿了鬓发。 陈桑榆一阵阵发晕,如果不是被人群包夹,现在肯定已经倒下了。 “有人摔倒了!” “别挤了!别踩到人!” “我孩子呢?小童!妈妈在这儿!” 现在乱成一团,尖叫声、小孩的哭声,吵架声、呵斥声,在一个空间里爆发,吵得人要崩溃。 陈桑榆身体被裹挟着不由自主顺着人流移动,人跟人前胸贴着后背,脚下根本没有一点空隙,她第一次对“人潮”这两个字有了深刻的认识,此刻的人群正如潮水般,朝前朝后汹涌着,而她被黏在其中,身不由己,变成了一叶扁舟,只能随波逐流。 陈桑榆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里,她被人群挤得眼前阵阵发黑,连喘息的空间都快没有了,她想拼命的大声尖叫,想奋力挣脱人群,可力气根本就不够。 前面有一个人摔倒了,人群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倒下,在她前面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身体全部压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块大石头,陈桑榆使出全身的力气,脸涨得通红,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压在身上,剧烈的挣扎让她缺氧更甚。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想,她或许会被活活挤死。 或许每个人在经历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候,都会走马灯一样将回忆往前推,定格在某一个时间点。 这并非是巧合,而是场景与现在实在太相似。那是和林意安看烟花的那天,沿湖也是这么多的人,摩肩擦踵,一眼望不到头,在当时,北市很久没有举行这样盛大的活动了,又是节假日,学生、社畜们都纷纷走出家门,一路上,光是身材高大的黑人留学生,她就看到了好几个。 林意安多多少少是有点职业病在身上的,很平常的走在路上,他也要时刻保持警惕,不仅不让陈桑榆踩井盖,还会提醒她人多的地方尽量不去,所以人流量这样大的活动,若非陈桑榆坚持,林意安是绝不会来的。 陈桑榆爱热闹,就喜欢往人堆里扎,林意安寸步不离护着她,等到走到小径时,还不忘一再叮嘱,“海市踩踏事件之后,各种大型活动报备制度还有人员分流都完善了起来,但是还是要小心踩踏事故,尽量避开人很多的地方。” 从小时候开始,每遇到像是灯节、晚会这种活动她都会非常兴奋,小时候坐在老爸的肩头上看花灯,后来她们市为了环保取消了元宵节花灯晚会,她还非常沮丧,她牵着林意安的手,摇了摇,“可是人多才热闹,天天闷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林意安当然明白人和人不同的,因此也没有过多坚持,只是说:“那你知道如果真遇到踩踏事故,怎么自救吗?” 陈桑榆以前在公众号看到过这方面的应急知识,但只是匆匆扫了几眼,大概知道是蜷缩身体,护住要害。 林意安讲解了一遍,重点说,“如果是侧身,一定要用胳膊护住肋骨,不然有人一踩,肋骨折了会直接刺穿心脏。” 陈桑榆听着恐怖,推着林意安往前走,“好了好了,别说了,大晚上的,怪吓人。” 越是喜欢和重视的人,林意安越恨不能将所有能救命的知识全部灌到她的脑海里,尽管她已经表现出来了不耐,他还是把话说完了,“那你知不知道,人群拥挤的踩踏事故,很多人不是被踩死的,是被挤死的,如果有人拥挤,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陈桑榆根本没想过会有那样拥挤的时刻,空间那么大,她干嘛要去跟人挤,于是满不在乎说,“要怎么做啊!林老师!” 林意安说:“把你的手放在另一侧腋下,在胸前形成一个三角区,一定要确保能够呼吸,因为人呼吸是需要胸口起伏的,这么做,是要为胸口留下足够的起伏空间,如果一只手不行,就两只手。” 在胸前形成一个三角区!陈桑榆想起来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右手,借着邱意帮她推搡的力量,从缝隙中将手塞进左侧腋下,胳膊卡在胸前,尽管被压得很疼,但确保与前面人留有空间,做完了这些,陈桑榆顿时觉得呼吸顺畅多了。 * 前面走廊通道里,还不停有人往这个方向走,因为连廊窄长,视线受阻,她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前面人的尖叫,只觉得热闹。 林意安和乔欣然也混在人流里,一边踱步,一边闲聊。 作为国漫爱好者,乔欣然今天cos了《不良人》的姬如雪,一身蓝色收腰劲装,英姿飒爽,赚足了回头率。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李星云。”她转着道具剑,对林意安笑说台词。 林意安没有看过漫画,一笑了之,并绅士的把手护在她的身旁,避让来往的人,“今天人可真不少。” “一年一次的盛典嘛!”乔欣然说,突然想起什么,“哎,你有好久没去看瞿教授了吧?我上次去看老瞿,他还朝我抱怨呢。” 老瞿是乔欣然的舅父,他年少时发妻因病离世,留下唯一的的女儿去英国求学,在一次渡轮爆炸事故中丧生,年少丧妻,中年丧女,老瞿几乎将世间所有的苦难都经历了一个遍。 也有怨恨世道不公的时候,最后都挺了过来,开始全身心致力于安全方面的研究,如今已是著名公共安全行业的专家,林意安上大学的时候,遇得良师,瞿正梁教授将他视为亲儿子。 于林意安,瞿教授也是半师半父。 许久没去看望他,林意安自知理亏,他挠挠鼻梁,低声说:“最近一段时间的确太忙了。” “我看你是不敢回去吧?”乔欣然侧头觑林意安,“因为又拒绝了相亲对象?” 提起这个,林意安是真的头疼。 瞿教授哪里都好,就是有点封建保守,不懂年轻人想法和生活,认为人一过28岁不结婚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林意安跟他科普过很多次“世界吉尼斯世界纪录最高龄当父亲的年纪是96岁”,结果被瞿正梁拿着扫帚赶出了家门,并且吼道,“等你96岁的时候,我早死不知道多少年了,还能抱上大孙子?” 林意安很想说他举的只是个个例,并不是真的要七八十岁才生孩子。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即使他到了三十多岁、四十多岁也是能生的,以安瞿教授的心,但是老瞿不听这个,安排了流水席般的相亲,对方全是高知、高学历、高质量的三高女性。 就在不久前,林意安终于同意和其中一个交往试试,谁知才不过几天,就拒绝了对方,瞿教授气得火冒三丈。 “怎么了?是有什么新情况?”乔欣然探究道,她感觉林意安最近有一些不一样,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若非身边很亲近的人,是绝对觉察不出的。 但是林意安断然否认,“没有。” 正在这时,在连廊尽头,几个负责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狼狈的脱离人群,高喊道,“前面有人摔倒了!快去叫保安!打120!快!” 踩踏,最基础的一个应急知识,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学。 在传统的踩踏事故急救知识中,通常普及的是人摔倒之后的自救,无法起身的时候,快速蜷缩起身体,用双臂护住头部要害及胸腔,使肱骨、肩胛骨、锁骨、盆腔以及骨盆形成支撑保护脏腑。 但韩国梨泰院事故为我们提了一个醒,踩踏事故里,挤压也很危险,尤其是一些小个子的男性女性,在前后夹击时,动惮不得,极易被挤压,人呼吸胸腔起伏需要空间,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将双手插进另一侧腋窝可以在胸前形成一个三角区,确保呼吸。 除此外,我们始终认为,任何应急知识都非自救的上上策,上上策永远是不主动去涉险境。 就像夏天汛期时强行穿过水流而落水、冬天在冰面行驶坠落的车辆,这些本都是可以防范避免的事故。 虽然吃瓜、看热闹是我们每个人的天性,但是遇到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一些小空间的人员密集地,就不要再往里面挤了,这是一种安全意识,要永远绷紧这根弦。 但应急安全知识还是要掌握的,有备无患。我们常说的一句话是,但愿您永远用不上,更怕您如遇险情无法冷静自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第 38 章 第39章 第 39 章 . 陈桑榆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出来逛个街,最后竟然成为了社会事件当事人。这场踩踏事故上了本地晚间新闻,在新闻画面中,有十几个人是被担架抬出的。 陈桑榆的情况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与邱意相互搀扶着走出来时,浑身都在止不住颤抖,胳膊也脱力一样,耷拉在一旁,邱意更是一屁股坐到地上起不来了。 孙涞和盛夏里看起来状态不错,她们意识到情况不对时,还走得不够靠里,及时脱身出来。 盛夏里在这里照顾她们,孙涞买了水回来,递到陈桑榆面前,她手抖得竟然连提起一瓶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还是孙涞拧开了瓶盖,小心翼翼托着瓶底,喂水给她喝。 因为有伤得更重的人,急救车先送那些伤者去医院,医护人员也不够,只简单过来问了一下情况,陈桑榆和邱意表示没事后,就去看其他人了。 孙涞不放心,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陈桑榆小口喝着水,摇摇头,“没事,先歇一下,让我喘口气。” 北市已经许久没发生过这种□□了,直到现在,现场仍然乱糟糟的一团。透过透明瓶身上方,她心有余悸的望着不远处的展厅,以前只在视频上看到、听到过踩踏事件,当时也只是匆匆看一眼,心中只是疑惑,地方那么大,怎么会发生拥挤踩踏呢?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原来人挤人真的这么恐怖。 陈桑榆摸着怦怦乱跳的心,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劫后余生的感觉并不好,至少往后再看到这种人流量极大,人员密集的场所,她一定会尽量避开。 陈桑榆坐着缓了一会儿,感觉好一些之后,被盛夏里、孙涞搀扶着站起来,突然往一旁一瞥,大厅的绿植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影特别熟悉。 林意安?他最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竟然也会来凑这种热闹? 再定睛一看,一个女孩子跟他凑得很近,正跟他低声说着什么。那女孩个子高挑,身材修长,蓝色的假发遮住大部分面庞,却依然能看出是个清秀佳人。两人身上全没有展厅中出来的人身上的狼狈,显然没被卷入刚才的事件中。 须臾间,陈桑榆想通了,林意安是陪这女孩来的。 陈桑榆一下就呆住了,什么胸闷,什么气短,身体的感官一瞬间抽离了似的,只定定的看着她们。林意安个子高,为了配合女孩,微微垂着头,在女孩说完之后,嘴角含着笑意侧头应了声。 没人察觉的地方,陈桑榆悄悄握紧了拳头,一股酸涩从心底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全身。 林意安从来不是个爱笑的人。曾几何时,这样的笑意只是对她而已。可现在他的身边是另一个人。 一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将她淹没,陈桑榆只觉得身体在不自觉的打摆子,她本来就处于脱力的状态,此情此景更是将她最后一份力气抽空,“啪”的一声,手中的矿泉水瓶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一声,吸引了不少目光投来,这其中就包括正在说话的林意安和女孩。 两人齐刷刷侧过头,陈桑榆迎着那目光,心想,那个女人可真漂亮,一头蓝色的长发,显身姿的劲装,纤细的腰,笔直的漫画腿,看人的时候有点漫不经心和傲慢,手指灵活的转着一柄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侠气,真像动漫里走出的人物。是个走在大街上,连陈桑榆都愿多看两眼的美女。 而林意安望过来眼神平静,似乎对她出现在这里毫无意外。 原来他早就看到了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她被人狼狈的从展厅里搀扶出来?从孙涞给她喂水时?还是更早或者更晚? 可是他看到她受到伤害,什么都没做,站在那里跟友人谈笑。 就算他们只是上司下属,也应该过来关心一下吧? 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再次袭来,仿佛他们真的成了陌生人。 陈桑榆极力控制着,却仍感觉鼻头又酸又涩,在别开眼的前一秒,她看到那女孩笑着碰了下林意安的胳膊,说:“你也看到了,至少目前看起来,没有很重大的伤亡,咱们走吧?” 刚才在听到保安的喊叫之后,林意安很快走过去看到展厅的惨状,立即拨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之后又竭力帮助保安疏散人群。 在确定现场没有人受到很重的伤后,才释然一笑,他点点头,说,“走吧。” 两人结伴走远,就像在咖啡馆里重逢那次一样,再没有留给陈桑榆一个眼神。 直到他们拐过弯,身影彻底消失,陈桑榆才在盛夏里的提醒下回过神。 陈桑榆回了一下头,问:“你看到了吧?” 盛夏里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牵起她仍然在止不住发抖的手,说:“别看了。” 陈桑榆抿着嘴收回目光,可是不看不过掩耳盗铃,不意味着不知道,不懂。当初珍视着她,爱护着她,恨不能将身边所有的危险因素和自救知识全部告诉她的人,终究还是不再在意她的安危了。 * 经历了这一遭的陈桑榆难得安生了一段时间。从商场出来后,老老实实坐车回了家,本来盛夏里是极力要求她们去医院检查一番的,但是她们两个都嫌麻烦。 盛夏里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医生朋友去问,得到的结果也是挤压的时间不长,没有造成挤压伤的话,可以先观察一下。盛夏里这才勉勉强强将心放在肚子里。 回到家之后,吃了点东西,便睡下了。 睡意朦胧间感觉有人来到自己的床边,睁眼一看是盛夏里,担心她们出问题,特意定了半夜的闹钟起床查看她们的情况。 陈桑榆迷迷糊糊的答了声没事,让她赶紧去睡。 重新睡过去之前,又想,这真是不好意思,每次有事最操心的都是盛夏里,平日喝醉也是,这次遭遇事故也是。 拥有这样的朋友,她何其有幸。同时也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尽量避开危险的事,让盛夏里省心些。 * 周一上班乘公交时,听到乘客们在讨论周日的踩踏事故,有人说这次的事故责任方确实在商场,举办这么大的活动,安保力量却不足,没有控制人流量。 也有上了年龄的大婶说是小年轻们太爱凑热闹。 车载电视里播放着晨间新闻,陈桑榆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昨晚的事故共造成19人受伤,其中包括一名儿童,万幸是无人在事故中丧生。 每次发生事故后,各类媒体总会铺天盖地进行报道,并且宣传相关的急救知识。 看着那些讲解视频,她终于在心中对林意安兴起些感激之情。广播里讲的和之前林意安教她的几乎一模一样,在某种程度上,她要感谢林意安从前的严谨,救了她一条小命。 不过这一点感激也只持续了半小时不到。当她进入大厦时,遇到电梯间里同样在等电梯的林意安时,感激立刻化为了乌有。 正是上班早高峰,电梯慢的要死,几乎每层都要停,虽然昨天事故现场他的漠视,仍然让她心存芥蒂,却还是主动抬手与他打招呼问好,林意安则一如既往延续着之前的冷漠,嗯了声之后没再讲话。 陈桑榆顿时有些尴尬,讪讪将手放下去。幸好,这里不只有她自己。还有季译秀在一旁喋喋不休汇报工作,“昨晚,隆兴商场发生踩踏事故,你听说了吗?”她问林意安。 林意安看了她一眼,眼角余光扫到陈桑榆。陈桑榆却没有看他,一心一意盯着前方的按钮面板,耳朵竖起来,听着林意安的回答。 “听说了。”林意安沉声说。 哪只听说了,他还在现场呢!陈桑榆腹诽。 “那真是太好了,就不用我来跟你讲具体情况了。”季译秀解释道,“是这样,本地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这种群体事故了,监管部门对这件事很重视,本地电视台要录制一期踩踏专题的节目。” 林意安疑惑的挑眉,季译秀则抬头看向他,缓缓说出后面一句话,“他们打算找两个安全方面的专家做节目嘉宾,在节目上讲解关于安全方面的知识。”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季译秀希望林意安参加,可林意安当然不愿意,他眉头皱得飞起,说:“想都别想。” “为什么啊?”季译秀大为不解。 “为什么要我去?” “你帅啊!”季译秀给出的理由竟是如此的直白接地气,这时电梯来了,林意安率先提步进去,季译秀紧随其后,“你想想,要是你去,那得圈多少颜粉啊!不正有助于扩大事务所名气吗?” “......” “反正我不管,参加节目的人要么帅!要么美!总之不能给咱们裕安跌份!” 林意安用沉默表示拒绝,季译秀竟耍起了无赖,抱着手臂斜睨他,眼角余光扫过前面装鹌鹑的某人,突然灵机一动,“哎,桑榆去也行啊!” “她不行!”“我不行!” 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季译秀:“......” 气氛难以避免的尴尬起来。 林意安扫了她一眼,说:“要是不想被同行笑死,就别让她去。” “???”季译秀困惑的看向陈桑榆,林意安的话没多么好听,但此刻陈桑榆也顾不上和她计较,挽起裤腿道:“那个,昨天晚上我就在事故现场。” 她穿了一条很宽松的直筒裤,稍稍用力就可以提到膝盖以上。 “我的天!”季译秀忍不住惊呼出声。 林意安夜循声望去,陈桑榆皮肤白,平时磕着点碰着点都特别明显,此时更是如此,只见她原本纤细白皙的大腿上,遍布大片青紫色痕迹,形容可怖,触目惊心。 他皱了皱眉头,目光变得黑沉沉的。 可惜陈桑榆没看到,只听到季译秀紧皱眉头说:“这怎么弄的?伤成这样,你应该请假的。” 陈桑榆不好意思的笑笑,“没事啦,就是看着恐怖,其实不疼不痒的,我问过医生,问题不大。” 她也是早晨睡醒才发现的,刚开始还以为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后来才想起是不是昨天挤压造成的。 于是赶快问了盛夏里的医生朋友,果然是这样,肢体遭到挤压,导致浅表血管破裂出血造成的,吃些活血化瘀的药,多注意休息就好。陈桑榆本来也想过请假的,但是又转念一想,反正来事务所也是坐着,又不需要她出卖体力,在哪里休息不是休息呢? 季译秀这下听懂了,原来昨天的踩踏事件,陈桑榆竟然在事发现场。 “额......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季译秀对林意安说,目光在二人身上飘来飘去。 林意安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多兴趣陪她八卦,正巧这时电梯到了,他丢下一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你还指望她去教别人?” 接着便迈着长腿绕过两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MD!陈桑榆忍不住又想骂人,她都伤成这样了,林意安不表达关心也就罢了,好话更是吐不出一句!真是气死她了! 如此,季译秀也只好忍痛改掉让她参加节目的打算。不过既然答应了电台那边,作为人事经理,自然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陈桑榆坐回工位上不久,便看到事务所群里便通知项目组长去开晨会。这里面不包括她,她也乐得清闲,翻出一本很厚的书来看着,一本行业通用标准,涵盖了企业常见的问题。 很基础,但对于陈桑榆这样的新手来说,还是有些难度的,陈桑榆一边翻看标准,一边在网上查阅资料,还不等看过一个章节,余光一瞥,旁边工位上已经坐了人。 陈桑榆侧头看过去,是刘春霖回来了。大概周一早晨的社畜都不会有好脸色,刘春霖更是显得格外忧愁,放下笔记本后重重叹了一声气。 “出什么事情了,刘工?”陈桑榆滑着椅子凑到她身边,问道。 第40章 第 40 章 . 刘春霖看着陈桑榆欲言又止。 今天会议开得格外长,主要昨天发生了事故,季译秀答应了当地电台,参加科普环节的问答,早晨电话游说了林意安许久,他都不为所动,对这种活动没有半分兴趣,季译秀只好重新找人。 “有没有主动报名去的?”她看向各位组长,“节目组给的报酬会算到季度奖金里,不会叫大家白辛苦。” 会议上桌上鸦雀无声,这种节目,年龄大的工程师们单纯不愿去,因为活动上有现场演示,她们老胳膊老腿的,万一磕着碰着还得叫120抬走。所以季译秀把目光放在几个年轻的项目组长身上,可裕安年轻的也就那么几个。 最后一个季度,大家都很忙,几个人都有理有据的拒绝了,要么是要出差,要么是手头的报告实在多到写不完。 刘春霖坐在桌子尽头,转着碳素笔,思考这趟行程值不值得,这种科普性质的官方节目,开出的报酬都不会太多,事务所分走一部分,到手里也没有多少,去参加节目总要置办身行头吧,要请人化个妆,做个头发,北市的物价不低,这么一算,说不准还要搭进去一些。 季译秀的目光渐渐移过来,刘春霖在她开口前举手道:“有几个项目已经积压了很久了,我打算这几天一起清一下,恐怕没有时间。” 季译秀皱起眉头,“哪几个项目呢?” 刘春霖看向最前边,“问林工吧。” 林意安问道,“我记得你之前是不肯接这几个项目的。” 刘春霖心想,是不想,穷乡僻壤,荒郊野岭的,环境恶劣,这才11月,已经下过一场雪了,光是想想,刘春霖就觉得冷。 “这不是几个工厂的项目都凑到那一堆了吗?我去就我去吧,没什么的。”她好似不在意的说,又好像做了很大的牺牲。 林意安看了她一眼,“也不用很勉强,那山区的确环境不好,我本来打算自己去的。” “不用了。”刘春霖在贴钱上节目,和拿项目奖金间,选择了后者,她之前拒绝是因为一个小项目分不到多少钱,去那穷乡僻壤实在不值得,但是林意安接连接了几个那个地区的项目,凑到一堆,钱也不少,她看着林意安说,“林工形象好,去上节目吧,我去就行。” “好。”林意安全当不知道她的小算盘,痛快点头,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再找个人一齐去吧,两个人路上有个照应。” . 为难便为难到了这里,那几个小项目所处的地方,又偏又远,会有人愿意去才怪。 所以,刘春霖便将注意打到了陈桑榆这里,可是之前她对陈桑榆的拒绝过于明显,此时直接开口意图过于明显,于是只好说:“下午有个评审会,你跟我一起去吧。” 陈桑榆本来还在忧心忡忡的揣测出了什么事,听闻这话立刻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第一次刘春霖主动邀请她参与项目。 “好啊!”陈桑榆高兴得答应下来,“是什么项目?我需要做哪些准备?” “不用准备什么,前期工作林工都做好了,只是评审会要求至少两名专家到场,咱们去充个人数。” “哦。”原来不重要啊,陈桑榆很快又有些沮丧,她现在迫切得想要成长,想要提高自己,所以她在极力的寻找提升契机。 “别不开心呀,这只是个开始。之后的项目,你都可以参与进来哦。”刘春霖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快,适时抛出个诱饵。 职场新人其实并没有很多筹码,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哪怕对刘春霖突然的改变心存困惑,她也不得不接住这张大饼,说:“好。” * 当天下午,陈桑榆果然接到了通知,去参加评审会预审。临行前,刘春霖提醒她,企业在工业园区,开完会大概率不会赶回事务所,直接下班,提醒她带好随身的物品。 林意安从办公室出来时,正好看到陈桑榆收拾好东西从工位上站起来,阔腿裤裤腿在他眼前荡了下,林意安想起里面青紫的伤痕,眉头又微不可查的皱了下。 等一行人到了停车场取了车,刘春霖率先钻进了后座,事务所的车有些年头了,还是手动挡的,不大好开,开车这个差事从来都不太讨喜。 陈桑榆前后看了看,这里属她资历最浅,于是主动打开驾驶室的门。 就在这时,林意安从车的另一侧绕过来,对她说:“你坐后面。” 陈桑榆回头,看到他伸出的手,愣了愣,“我开也行啊!我能开得了。”陈桑榆以为他是不放心,上回她开得就挺好的。 林意安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耐心,皱着眉头道:“企业资料看了吗?知道我们去哪吗?还是说,又想跟之前,去了现场一问三不知?那你还不如不去。” 哎?是谁说只是去充人数的?怎么还需要她了解企业情况呢? 陈桑榆满脸疑惑的也进了后车厢,果然看到刘春霖捧着一本评审报告,边看边念念有词,可在陈桑榆眼里,却有些装模作样,明明心里认为这项目与她并没什么干系,这会儿又用功给谁看? 坐好后,陈桑榆从档案盒中抽出了企业资料,她坐车看东西晕车,只好等红绿灯暂停时瞄一眼。今天去开评审会的企业叫做盛和铸造厂。 陈桑榆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仔细思索后,想起是之前和林意安去过这家工厂,当时两人还为安全培训被罚的事情激烈“讨论”过,后来在安全员的调和下,总经理委托林意安委企业的新建项目做安全评价。 在他们出差之前,林意安有段时间每天早出晚归,大概就是去现场为这家企业做评估。 陈桑榆始终记得林意安说的话——你写的每份评价报告,都要展现你的专业性、权威性,初入职场,就像他们一样套模板,闭门造车,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给“套”进去。 所以在这份报告中,林意安以非常专业的职业态度为企业提出了问题建议和整改意见。 “林工,这报告里,整改意见写得比正文还多,这实在没法给他们出具合格的结论吧?”刘春霖说。 林意安说:“如果整改不到位,就不能。”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就为今天的预审定了基调。 刘春霖有了底,等到了企业,人来齐后,便开始按照报告内容,指出企业存在的问题,“在金属铸造环节没有设置紧急排放和应急储存设施,二车间熔融金属冶炼炉窑没有设置出水温度、进出水流量差监测,三车间的两台设备是从类别的工厂里低价收来的淘汰设备,没有年检报告......关于这几点,我们认为还需要进一步整改。” 就是这样的一些意见,让办公室里气氛降至了冰点。方总坐在会议室圆桌后面,将烟头暗灭在烟灰缸中后,轻轻吐出一口烟雾,不急不缓道:“林工,刘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付钱请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可这时没人作答。 “是为了出具合格的安评报告,拿到开工许可证!”方总提高声调,“可你们看看你们是这么做的吗?我花了钱来,是为了让你们跟我齐心协力拿到这个证,不是请个菩萨来供着!这个也要整改,那个也要整改!你以为你们是监管部门啊!哦,你们一句话,加这改那,花钱不说,耽误了我工期算谁的?这个损失你们负责吗?!” “正是因为想让你拿到许可证,我们才提出这些意见。拿到许可证的前提是什么?是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可现在显而易见,你达不到。提出意见,督促你们整改,在我看来,这也是帮助你们的步骤。”在这时,林意安还在心平气和的与企业方沟通。 可是方总并不理解,他冷哼一声,手指向老厂区的方向,“林工啊,你还是太年轻,你那些经验,那些知识,都是书本上,我呢?”他指着自己,摸了一把侧边的头发,“你看看我的头发,白一半了!我今年五十了,干这行也20多年了,从一开始跟着人家干,到后来出来自立门户,从来都是这么干的,没安你那些什么检测仪器,也一直干的都好好的。” 方总讲事实,摆道理,到了最后反过来劝起林意安来,“我希望你们相信,我这里是绝对不会发生事故的!总而言之,你们回去也整改一下,好好想想,这个报告该怎么出,怎么写!” 方总能说出这些话不容易,他的本意是希望彼此缓和一下,给个台阶,只要不在台面讲,到了背后,事情就有可操作的空间。 可林意安并不给这样的机会,直截了当说:“不好意思,李总,像是我们提出的这些意见,你们不整改,我是不会出具合格的评价报告的,也不会签字。根据《工贸行业重大隐患判定标准》,我们提的问题有一部分属于重大隐患,所谓重大隐患,是指可能导致重大人身伤亡或者重大经济损失的事故隐患,也是极易发生事故的隐患,你之前没有遇到,固然有你幸运的成分在里面,也可能是之前规模小,人员少,可是你在扩大规模,总有人力兼顾不到的时候,旧工艺势必要淘汰,不要等真的发生了事故再后悔。” “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还咒人出事儿啊!”方总见说不动他,干脆耍起了无赖,要不是隔着会议桌,手指都快戳到林意安脸上了。 坐在一旁的陈桑榆动都不敢动,就算在电视剧里,她也没见过开会,双方这样明目张胆吵架的,刘春霖却像是习惯了似的,抱臂吃瓜。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我就不结尾款!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去干!” 林意安定定看了他半晌,胸膛上下起伏了几下,最后抿着嘴站起来说:“那行,那您就换人吧。”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光速收起了报告。 陈桑榆呆愣愣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这就走了?这个项目就这样不做了?陈桑榆觉得可惜,不是指那笔收不回的尾款,只是她见过林意安为企业做现场评审的样子,要查阅不知多少标准书籍,还要来回折腾不知多少回。 林意安从不敷衍,也不形式主义,出差之前他不在事务所的那些天都在企业现场,一个区域一个区域的过,找出企业的隐患和问题。 陈桑榆只是心疼他付出的心血。 可企业方根本没看到,在林意安做出收拾东西走人后,彻底破防,甚至追到厂区门口大骂要他们退回首付款,还说林意安也不是好东西,哪有好人咒人家企业出事故。 要不是有安全员小贾拦着,恐怕笤帚脏水都要招呼到他们身上。 回程全程低气压,但林意安还是拒绝了陈桑榆要开车的打算。项目没有推进,比预期早回来了一个多小时,因此刘春霖也没好意思提出直接回家,跟着林意安回了事务所。 坐回工位上,陈桑榆仍然沉浸在刚刚的事件中,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项目,真就这么完了?” “当然了。不然呢?”刘春霖稀松平常。 “啊?为什么会这样?” “林意安傻呗!”茶水间有事务所给大家准备的水果,刘春霖正啃着一个苹果,漫不经心的回答,“这样的企业,行业里比比皆是,也就他自个儿较真。” “可是企业这么做,确实不对啊!要是再安评上弄虚作假,来日出事怎么办?”陈桑榆始终牢牢记得林意安说过的,《安法》里关于第三方机构的职责。 也许在当时,林意安确实有吓唬的成分在里面,可那些话都是真实的,这一点,在她后期学习法规中得到了印证。 “切!”刘春霖得意一笑,“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报告是咱们写的,想在里面规避责任还不简单?在里面写点正确的废话不就得了?就像他提的那些问题,企业落实没有并不重要,提出问题就得了,只要报告里没说,就谈不上虚假报告,最后给个结论——‘有条件的达标’,至于条件是否真的满足......”她挥挥手,“不重要!” 还可以这样?陈桑榆听得目瞪口呆。 刘春霖啃着苹果就笑了,这小孩儿刚入职,还没见过职场牛鬼蛇神,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写着呢,“这就吓着了?我跟你说,外面事务所不知多少人都这么干的,你以为企业都那么通情达理啊!那要是遇到今天这样的,就都不接了?那得赔多少钱!谁也不是喝露水的,都得生活,所以遇到态度好点的配合的,咱就认真点,遇到不配合的,咱们就用这种方法。” “否则都跟林意安似的,一言不合就不合作,还会往上级反映,咱们迟早得喝西北风!” “啊?”这又超过陈桑榆的认知范围。 “当然喽,任何公民都可以举报生产经营单位违规行为。我估计林意安肯定会向相关部门反应的,哎不说这个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还是关心下手里的项目吧,最近都丢多少了?”刘春霖掰着手指头数,圣元依、盛和......越数越心疼,“好大一笔钱啊!” 提起这个,陈桑榆又想起一件事,“赔了这么多钱,林意安会不会挨批评啊?” 事务所又不是林意安一个人说了算,上面还有股东,有创始人,虽说都不大管事,可也不是放任不管的。 “这个啊,还真不会。”刘春霖压低了声音,“林工啊,有护身符......” 她话音刚落,前台小妹领着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自工位旁经过,陈桑榆隐约觉得她面熟,还不等细想,刘春霖已经笑出声,朝那边点点下巴,“瞧,咱们林工的护身符这不就来了?” 第41章 第 41 章 . 聊起这类八卦,刘春霖可比上班工作时起来劲多了。 她在所里待得时间长,所里面谁跟谁沾哪点亲,带哪点故,门清儿。 她讲起八卦来抑扬顿挫,还时不时抛出个问题,吸引注意,“我跟你说,这女孩叫乔欣然,是瞿教授的侄女,瞿教授知道吧?所里的元老,很有话语权。” 她压低声音,惋惜道,“对了,这里又要插播点背景故事,瞿教授命苦,妻女都不在了,这乔欣然啊,虽说是侄女,但那绝对是当女儿宝贝的。” 陈桑榆望着刘春霖一张一合的嘴巴,眼中竟是疑惑,很显然,她没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关系,乔欣然是瞿教授的侄女?跟林意安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刘春霖戳戳陈桑榆的脑门,“你以为是找接班人啊,其实那是招女婿呢!不然林意安凭什么爬得这么快!” “......” 昨日两人站在一起宛如璧人的一幕还印在她脑海里,陈桑榆想到这里心里仍然不舒服,但她也没法也没法苟同刘春霖这种说法。 将林意安在事务所里的成绩仅仅归结于裙带关系,而忽视他的专业度,严谨性和对于行业的坚持,这不公平。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度打开,乔欣然率先出来。 “哎呀,老板娘来啦。”刘春霖调侃一声,再不好讲人家的八卦,于是扔下苹果核,扯出张纸巾擦干净手指,待她走来时,便叫了声她的名字。 乔欣然转过头,先是同样跟刘春霖打招呼,之后目光在陈桑榆身上停了有三秒,抬起手笑着问,“新来的同事吗?” “是呢,陈桑榆。现在在我们组。”刘春霖介绍道。 乔欣然又笑着喊她的名字,说你好。 之前她们在商场相遇的那次,离得又远,当时她也很狼狈,陈桑榆不清楚她是否还能记得她,只矜持的点了点头。 刘春霖又问瞿教授身体好不好。才寒暄两句,林意安从办公室里姗姗出来,看到几人在工位前说话,先是一愣,接着走到乔欣然的身边,低声说:“走吧。” 刘春霖笑着接茬,“走吧,走吧,快走吧,今天林工心情不佳,欣然你可得好好安慰安慰我们林工。” 乔欣然疑惑的望向林意安。 林意安摇摇头,笑着说:“刘工最会开玩笑。” 两人并肩离开。刘春霖用肩膀碰碰陈桑榆,朝他们背影努努嘴,“瞧,多般配!” 是般配,男帅女美。可陈桑榆心里不是滋味,一种难言的酸痛涌上心头,比昨天更甚。曾经这样的评价,都是用在他们的身上,可如今他身边已经换了人。 在过去的那些年,是她帮助林意安摆脱孤僻,重建自信,融入群体,活得更像是一个正常人。曾经她以为她会是他不可或缺的唯一,而现在他却在各种方式全方位展示着,无论你在与不在,我都有朋友,有事业,没有你,我依然过得很好。 陈桑榆使劲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移开眼睛。 * 与此同时,转过转角的乔欣然突然停了下来,歪头打量身边的男人。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林意安摸了摸自己的脸。 乔欣然笑了,伸出根手指,指指刚才经过的地方,“那女孩?你喜欢她?” 林意安实在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只短短见过一次面的前提下,得出这个结论的,立刻回道:“你在胡说什么?” “你看,欲盖弥彰了吧,越激动,越说明有问题。”乔欣然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说。 林意安抿嘴不语。 乔欣然哂笑,继而认真分析道,“那女孩那天在商场事故现场,又是事务所的员工,那天你明明看到她,陌生人你都会去伸援手,同事之间更没道理不去,这其中肯定有问题!”她笃定道。 “让我猜猜,是因为那天她身边的男生?”乔欣然挑眉瞥他,林意安仍然沉默以对,乔欣然忽而大笑,“哎呀呀,林意安竟然也会有吃醋的那天。回头我一定得跟瞿教授讲一讲!” “别!”林意安终于动了,一把抓住乔欣然的胳膊,低声说:“别跟瞿教授说。” 乔欣然疑惑抬头,“为什么啊。” 林意安面色难看,不像是在跟她八卦的样子,握着她手的力度也像失去了控制,乔欣然突然察觉林意安没把这当做开玩笑,她赶忙说:“好了,好了,不说就好了,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逗!” 林意安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掌。两人尴尬的站了一会儿,往电梯间走去。 “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喜欢就去追,有点行动力,我看那男生满眼都是她,别等人家在一起了,你再后悔!”乔欣然说。 林意安停住脚步,半晌说:“我们不合适,她值得更好的。” 乔欣然侧头看他,久久没说话。 * 办公室里,工位空了一大半,刘春霖也收拾书包准备下班,陈桑榆还没有从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打算等人少一点再走。 刘春霖左右看看,这会儿人少,正是开口的好时机,于是就问她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 “提起瞿教授,还有件事,有几个项目在瞿教授的家乡。”她报了个地名。 说实在的,这种行程真是给再多钱都不见得愿意去的,刘春霖记得以前,有一次去小山沟的铜矿厂里,有段路要过河,工人们为了图省事,在河两边安了铁丝绳,系了个铁桶来回走,可把她吓死了,这本身就是安全隐患,可是当地人都习以为常了,好多娃娃去上学都坐这个。 陈桑榆当然也知道那地方,就挨着盛夏里的老家,实在偏僻。她曾经听盛夏里讲过去的事,说住在那种老房子里,晚上有硬币大小的黑色盖盖虫,在床垫下面爬来爬去,给天不怕地不怕的盛夏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那样的地方,自然是没有人愿意去的。陈桑榆定定看着刘春霖,心绪百转间就懂了她为什么突然邀请自己参与进来,原因是这些又偏又远没人要的项目需要有个人陪她去。 她从来都不是那个最优选,她只是一个备胎,是别无选择时,最后的退路。 陈桑榆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并不是单纯指这件事,而是这一份工作,从来都没有带给过她归属感。 一个经常劝她辞职、把她随意丢给别人的前男友上司,一个毫无诚意带她的项目组长,和分到她头上,别人都不要的项目,组成了这个让她没多喜欢的新工作。 刚刚看到林意安和别人亲密离开的郁闷,加上这样的认知,让她的心情一下子down到了谷底。 她闷闷的说,“那里啊,我以前听说过,我有个室友就是那里的,又冷又潮湿,这个季节过去太受罪了。” 刘春霖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失望的“啊”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劝,背起包往外面走。 她的离开同样也带走了喧嚣,待她的身影也消失在转角后,旁边的工位几乎全空了,陈桑榆心里空落落的,鼻头又酸又胀,特别难受,犹豫片刻后,她拿起手机,发消息给盛夏里。 * 盛夏里这一天同样也不顺利,部门负责人派他们到企业做调研,通过走访、座谈和现场观摩等方式分析当前安全、健康方面的工作现状。有人说,这次调研直接决定日后驻厂人员的分配。 企业在近郊有数个一线工厂,其中绝大多数是现代化厂房,拥有完善的智能化、高端化生产线建设,实现管道输送、自动称重、自动配料、自动灌装、自动包装等,以机械代替传统人工,并且安装有AI监控辅助识别隐患,这就意味着出现事故的概率要小很多。 这类工厂自然是人人争抢的目标,自消息传出伊始,便开始提前想各种办法提前干预分配。盛夏里在公司甚少参与茶水间八卦,消息稍显闭塞,等到她知道这件事,分配结果基本已经确定,分到盛夏里这里的,是公司以传统工艺为主的老厂区,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对于这样的结果,盛夏里没有多发一言,只是比别人提前很多天开始做功课,从档案室找出涉厂区资料,开始了解工艺流程,学习相关的法规政策、规章标准。 出发时,还算信心满满。可没想到,才进工厂,就得了个下马威,来自于工厂的安全部部长。 当盛夏里问他工作中面临的难点和痛点时,梁梓奇抱着手臂坐在办公室的另一侧,挑眉道:“你确定想听我的建议?” 盛夏里点头,笔尖放在纸上,随时记笔记的样子。 梁梓奇嗤一声,总公司下来的人,这样的他见多了,无一例外都是走形式,所有工作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递交那份漂亮的报告,要他们做点实事那真是比登天还要难。 这样的座谈,在梁梓奇这里从来都不做数,“那我的意见是,换个厂区负责人。” 当他开始说话时,盛夏里已经开始写字,他说完一两秒之后,她才明白他说了什么。总公司派了高管下来,是因为工厂要革新,哪怕老厂区,也不能一直是这种运营模式,这样的任命岂是她能够左右的。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不干人事。”梁梓奇耸肩道,扯起的嘴角泛着玩味的笑,丝毫不在意她将这话传出去的样子。 盛夏里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只是觉得他的态度很难以捉摸,说的话亦真亦假,她辨识不清。 但梁梓奇却拒绝再解释,正巧这时办公室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梁梓奇伸手接起。 盛夏里识趣的点点头,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并且在心中决定回去之后,在报告里同样建议,更换这个工厂的安全部负责人——一个话都不会说的人,大概率也做不好安全工作。 打定主意后,盛夏里便不打算再跟他废话,开始收拾随身携带的资料和纸笔,就是在这时,梁梓奇放下电话,抬头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话,让盛夏里重新开始审视这个人。 “你要写报告,肯定要去车间,不过......”他顿了顿,看向盛夏里,说,“我要提醒你的是,去现场做调研,别打扰员工的工作,作业现场,分心是大忌。” 吊儿郎当的人,嘱咐起正事来倒是严肃。 就是在那时,盛夏里突然明白,这位梁部长并不是不负责任,而是打心眼里不认可总部派来的人,在他眼里,她们华而不实、徒有其表。 正是这样的傲慢与偏见,造成了他对她的轻视和慢待。 盛夏里决定不再与他争辩,她无需向他自证,她只需做好自己即可。 她有的是办法获取有用的信息,接下来的一天,她穿梭在职工工作、休息等地,与一线工人交谈沟通,然后做记录,令她觉得震惊的,工厂的安全氛围竟然不错,随口提问,员工对于岗位风险点和操作规程都了然于心,车间5S管理制度也践行良好,工作环境整洁,工具设计、颜色编码一目了然,清扫责任表在显眼位置,而且无需监督,制度自主运行,中午休息时,员工会将工具归位后再下班。 这一点真的很难得,企业一线员工大部分没有较高的学历,年纪又偏大,只有真正在工厂里待过的人才知道,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才能让他们牢牢记住这些。 盛夏里逐渐在心中对那位梁部长有所改观。 而她的这些所作所为,也都被梁梓奇看在眼里。他看到她在闷热的车间里,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蹲守在在作业区黄线外,员工们放置水瓶的地方,只为了等他们下流水线时补充水分休息时,说上那么一两句话。 或者在食堂里,她端一个餐盘,小心翼翼凑到正在用餐的员工身旁,笑着同他们说几句话,尽管她用了很大的力气融入他们的话题,可很明显能看出来她和她们是不一样的,她更年轻,身姿体态更好,所以有些人会同她客气得笑说两句,有些则加快吃饭的速度,赶紧离开。 她也并不气馁,匆匆在手机上打几个字,记录重要讯息,然后再去另外的一桌。 梁梓奇在远处看着,没有想到她会为了一次调研做到这种程度。 直到下班前,她将要离开,到办公室朝他道别时,梁梓奇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问道:“看着你面生,你入职多久了?” “半年。转正四个月。”盛夏里说。 梁梓奇了然一笑,怪不得对工作仍然如此热忱,原来是新人,他不禁哂笑道:“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什么?”盛夏里没明白。 “新人的报告,有几个人会看。” 盛夏里抿抿嘴,心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对这个人的好感度又直线下跌,这个男人不仅傲慢,还歧视新人,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真的,有几个人会在意新人的一份调研报告,这份调研报告做得再好再真实,又能改变什么呢? 可同时,她脑袋里又涌现出另一个念头,在驳斥这个想法——就因为能够预知这一份结果,就不去做了吗? 不是的,盛夏里想。 就在她默不作声思考该如何辩驳时,她书包里的手机响了,是陈桑榆来电。 忙了一天,盛夏里都忘了问她身体状况,思及此,她甚至来不及走出办公室,接起后先问道:“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她问的是昨天被挤压的事,网上有这样的案例,被撞或者被挤压之后,当时没什么事,事后内脏有损伤出血,盛夏里昨晚一晚上都处于浅眠状态,保持警惕,生怕她俩哪会不声不响挂掉。 陈桑榆说:“我难受死了!” 盛夏里刷一下就站起来,“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怎么了?什么症状?要不要叫救护车?” 陈桑榆却说,“没有,我没事,你不要来,我不是说那个。” 盛夏里停下脚步,没再往外面走,“什么意思?” 她一手拿着手机,书包里装了笔记本、充电宝、水杯,很重,不得已抬起一条腿将书包放在上面,另一只手去拉拉链,非常吃力的一个动作。她不会背着一个敞开的书包走来走去,等她重新拉好拉链,她会离开这里。 这时,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拿过她的书包。 盛夏里走神了,目光不自觉追随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最终停在被放在书桌上,拉好拉链的书包上面,“什么?”收回目光,对着听筒说,“你刚刚说什么?” 陈桑榆又烦又恼,孩子般赌气道:“我烦死了!我不想干了!我在这里一分钟也待不下去!我要辞职!” 盛夏里始终安静的听着,听她语无伦次的讲着这一天的经历,在她的口中,工作里没有一件顺心事,上司和同事一样,令人糟心。 可在盛夏里眼里,这并非大事,“所以,重点是什么?就这一点小事情,就要离职吗?” 陈桑榆难以置信,“你觉得这是小事?!林意安他竟然有绯闻女友!还有,我那个组长,之前一直对我避之不及,今天突然邀请我,我一开始开心得什么似的!结果后来才知道是我自作多情,但凡还有第二人选,她都不会选我!” 她越说越不忿,盛夏里却冷静得出奇,她问陈桑榆:“你和他有明确的关系吗?他与谁在一起,绯闻还是真的女友,同你干系大吗?” 陈桑榆哑口无言。可这正是她难受的地方,她没有立场,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还有,你凭什么要求自己成为别人的最优选?你专业性很强吗?你经验丰富吗?你在业内拥有很强的人脉吗?你能单独做项目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有。直到今天陈桑榆才知道自己拥有的竟如此匮乏。陈桑榆不由得心慌了,在这一刻,她甚至有点后悔打电话给盛夏里,她应该打给邱意,邱意只会顺着她的话,大骂林意安渣男,然后让她离职,跟她一起混。 可盛夏里下一句话将她拉回了现实中,她问:“桑榆,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就谈放弃?” 陈桑榆愣住了,她好久没有说话。 盛夏里走出办公室,站在连廊窗前,看着外面整齐划一的彩钢车间,她已经过了实习期,转正时部门主管给了A+的评定等级,工作中所有的项目她上手都很快,已然在公司里站稳了脚跟。 与她想比,电话那边的陈桑榆更显得孩子气,一点小事情就赌气要辞职。 “对你来说,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林意安不喜欢你,不跟你在一起。”盛夏里用手指点着窗户边缘,天气渐凉,今年供暖早,办公楼暖气开得足,窗户上起了一层水雾,隔着窗户,窗外宽广园区如在仙境。“这一点,林意安跟你很不一样。” “跟我不一样?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我一样的人。”盛夏里这样答道,背负着什么,有着最坚定的目标,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坚定不移的朝那里走,情情爱爱都不过脚边的石子,被绊住了没关系,踢开就好。 被困在了这里的只有陈桑榆,是因为她眼中只有那一颗小石子,盛夏里希望她可以在工作和经历中开阔眼界,她相信当她眼里有整座大山,就不难翻越这颗小石子。 陈桑榆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这份工作什么都给不了我。” 她只是事务所里的一个路人甲,边角料,大家追求的那些东西,升职加薪,拿到项目奖金,根本无望,她至今仍然不知道林意安留下她的原因,更不确定她能不能按期转正。 对此,盛夏里有不同的理解,“你如果想的只有这些,那我劝你的将不只是换一份工作,而是换个行业。” 陈桑榆一愣,她依稀记得林意安也说过这个话,她们重逢后第一句话就是“劝你换一个行业,这个行业不适合你。” “我们这个行业的特殊性质注定了挣不了快钱。只追求效益就意味着要降低质量,降低质量就容易出现问题,问题多了就是隐患,再是事故。别忘了,我们出具的报告,帮企业做的管理制度,隐患排查,应急预案,演练,避险技能......都会成为企业日后作业和整改的准则和依据。” 不可否认,盛夏里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可在陈桑榆心里,盛夏里一直是那个无论上学还是工作时比她们优秀很多的存在,她潜意识觉得这些适用于盛夏里,而不适用于她,她仔细想了想,说:“我在这里,根本没有重要的工作给我,我现在做的那些工作,写的那些东西,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没人在意,就不认真做了吗?”盛夏里说,“还记不记得上学时,我们在校报社时候的事情......” 她们共同加入的学生社团,为每期校报精选内容,可她们没有职务,人微言轻,记得那时由她们专业选送的内容,根本无人在意,被放在校报最不起眼的夹缝里,是一则暑期防溺水提示,结尾处还有溺水自救方法。 她们专业挑选了好久,内容完善了很多次,还拍摄了照片进行讲解,可最终没有引起重视,只给了那样小的一点版面,陈桑榆不满报社的安排,直接放弃。 最后是由盛夏里自己按照要求删减内容,排版,上报。 后来好多人问她,值得吗?盛夏里都会认真的回答,只要有一个人看到,就是值得的。 评审报告、评价报告、标准化、管理协议、培训课件、应急预案......林意安他们难道不知道或许企业关心的只是合不合规,很大概率是束之高阁吗? 可他们依然会往返企业现场无数次,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去做,她们为的什么,不就是万一呢?万一会有人去看呢?万一他们培训的内容在险情发生时派上了用场,挽救了员工的性命吗? 盛夏里说:“这不就是安全工作的意义吗?是我做到我该做的,或许在无形中,就帮助很多人规避了风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沉默了很久,陈桑榆才真的明白了入职时,季译秀所说“安全是一个积德行善的行业”这句话的含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们全身心投入工作,宣传那些行业中格外需要警醒的东西,或许在他们不知道、没看到的地方,或许是相隔千里外,不知道的地点,不认识的人,就会有人看到,记住,然后在险情来临时,救过别人,或者完成过自救。 盛夏里一直是一个很好的老师,陈桑榆一直知道这一点,而今天,在她的点拨下,她又经历了一个顿悟的瞬间,过程纠结且无助,但结局令她轻松,她试着放下一些东西,而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她想,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做。 挂掉电话转过身,盛夏里才发现站在她身后的梁梓奇,她不知道他是何时从办公室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她不在意,收起手机同他很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回到办公室取了书包,便离开了。 梁梓奇站在长长走廊的尽头,回忆着她刚刚说的话。当她没有话语权的时候,她只会埋头去做,不问结果,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万一呢?万一能改变些什么呢?总比没有试过,就放弃的好。 梁梓奇掀起眼皮看她许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才终于确定,他被新人教育了。 第42章 第 42 章 . 当天晚上回去后,陈桑榆就向刘春霖发去消息,告知她,她愿意跟她同去。 第二天刚坐下,刘春霖远远飞奔过来,揽过她肩膀,“啵”的附上一个飞吻,“桑榆,你真是太好了!你简直是我的大救星!” 陈桑榆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去,肯定也会有同事愿意去的。” “那怎么能一样?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哎?陈桑榆听了这话有些许飘飘然,就算知道只是客套话也多少安慰到了她。 但刘春霖说的倒不全是假话,其实这种地方,如果真找不到人,事务所也会派人跟她一起去,事务所里大小伙子一抓一大把,她不愿和异性一起去,会非常麻烦,房间还要开两间,这次的甲方都是小工厂,服务费少,合同不包食宿和差旅费,出发前,事务所会垫付一部分差旅备用金,由项目组长自由支配,项目分成时,会扣掉这一部分钱,所以差旅费越少越好。 “春霖姐,你最近有大笔开支吗?”陈桑榆问道,她刚刚毕业,手头紧是正常的,刘春霖都工作这么多年了,怎么听起来也不富裕呢。 “嗨!谁会嫌钱少呢?”刘春霖说,她同丈夫租房住了好多年,最近刚买了房子,光是首付就能掏空了几年的积蓄,还有后面的装修、月供,她年龄也不小了,往后生孩子、孩子的教育费用,这些都是钱,她是一时也不能松懈。 凡事一定要落到自己的身上,才能真正感同身受。刘春霖不愿同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说这些,说了她也理解不了,她现在无比怀念自己单身那时候,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无比自由自在,路见不平就敢张口相助,看不惯公司就敢炒老板鱿鱼,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都催人老,从一个无忧少女到斤斤计较的少妇,只需要一张结婚证而已。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陈桑榆问,是谁说注安师事务所和安全技术公司轻松的,她感觉之前跟林意安出差仿佛才是昨天的事情,今天又要商量出差的事。 “你如果没事情,我们今晚就出发,我现在订票。” “现在来得及吗?”陈桑榆记得去那里航班少,现在订票不一定有航班。 她正要打开手机查询,刘春霖说:“别看了,我已经查过了,今儿下午5点有一趟火车,你如果没事,现在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 “火车?”陈桑榆震惊道,“这么远!我们坐火车?” 她记得以前上学时,盛夏里回家坐火车要30多个小时。 “是啊。”刘春霖见怪不怪,耸耸肩,“事务所有出差标准的,这种小项目,只能做火车去,而且是那种绿皮的呦!咣当咣当!一整个晚上,明天半夜咱们就能到啦!” “......”陈桑榆无语,“一定要这样吗?” 刘春霖开始收拾东西回家做准备,“一定的啦!就算事务所没规定,我也要坐火车的,节省了经费,才能多发奖金。你快去准备吧,友情提示,带好充电宝、充电器和身份证,不要带现金和贵重物品,否则过夜的时候,容易丢东西。” “好。”陈桑榆看她离开了,自己也开始收拾东西,想了想,带了一本法规和一本技术,又想起,还不知道这次去什么类型的企业,又发消息给刘春霖,“春霖姐,发我一份这次企业的基本信息吧,我提前做做功课。” 等了一会儿,大概刘春霖坐上了地铁,才回复到,“小作坊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你到时跟着我就好。” 陈桑榆叹了声气,这就是刘春霖和林意安的不同,林意安授人以渔,你越好学他越高兴,刘春霖连鱼都懒得授。 * 下午四点半,陈桑榆和刘春霖在火车站集合,陈桑榆拖着一个色彩明丽的行李箱,穿着驼色的毛绒大衣和中帮靴,站在一堆提着大包小包和编织袋的人中间,像是一个走错T台的模特。 “你穿这个啊?” 对比起来,刘春霖朴素多了,小款的冲锋衣,深色宽松牛仔裤,运动鞋。 “怎么了?”陈桑榆低头看看自己,“我知道事务所的规定,带了工作服,平时穿这个也没事吧,而且我上次出差也是这么穿的。” 刘春霖说,“上次出差是自驾,这次要坐这么久的车,到了地方你这衣服就脏得不能看了。” “不会吧?”陈桑榆不信。到了检票时间,她们一起进去,检票口的车次牌子一挂,栅栏被抬起,允许通行,人群呼啦一下子往前挤,陈桑榆被挤得东倒西歪,她靴子上有链子装饰,不知被谁的衣服挂住,她重心不稳差点摔倒,一下子栽到前排人的麻袋上。 “你干啥?”大哥回头,开口烟味十足。 “对不起,对不起。”陈桑榆站直,拍拍从麻袋上挂的灰,“没站稳。” 刘春霖在一旁偷笑,等终于挤进去,陈桑榆大衣已经皱巴的不成样子,她拖着大衣的衣摆爬到上铺,换好睡袋,铺好床,坐直身体,“咚”一声撞在了天花板上。 刘春霖闻声抬头,捂住嘴笑,“你没事吧?” “我没事,火车上铺怎么就这么一点空间啊?这躺下了,得爬出来吧?!”陈桑榆不满道,不明白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 刘春霖听着稀奇,“火车一直是这样啊,不然为什么下铺比上铺贵呢?你别告诉我,你没坐过火车上铺吧?!” 陈桑榆闷闷的说:“岂止没坐过上铺,这还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刘春霖像是看外星人,扒着上铺栏杆好奇问道:“这年头还有人没坐过火车?那你以前出门都坐什么?” “开车啊,飞机,或者高铁。”陈桑榆回想,“以前多数都是我爸爸开车,我高考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催着我去考驾照,我来上大学,这么远,是我爸爸开车来的,我们提前一周出发,走到哪里玩到哪里,吃到哪里,全当旅游了。” 林春林明白了,“那你真是个小公主,你家就你一个吧。” 陈桑榆点头,“我是独生女。” “真让人羡慕。”刘春霖由衷的说,时间还很早,车厢里人多,走动不方便,睡觉又太早,她生起聊天的**,“我同你不一样,我是家里的老大,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当年为了逃避检查,我妹妹都没有办身份证,跟我同用一个,她们十五六岁就出去打工了,都是用我的名字,到了二十来岁快要结婚的时候,才补办了身份证,我是姐妹里学习最好的那一个,要年年考到年级第一,父母才同意我上学,我上学一半是自己打零工,一半是妹妹们供的。” “妹妹们供的?”这个说法很新奇,陈桑榆只听说过姐姐供弟弟。 “是啊,那时候真不甘心,一辈子就在那个小城里,到了二十来岁就找个人嫁了,一生了了,所以拼命求着父母同意我去上学,又拼了命去学习,拼命留在大城市里,拼命买了套房子。”刘春霖语气惆怅,“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么个样子,还要继续拼命下去。” 陈桑榆想了想,“已经很好了,在事务所做到项目组长,挣钱多,家庭和睦,已经是很多人羡慕的日子了。” 刘春霖轻轻笑了笑,“其实根本没什么前途,咱们做安全服务的,到了我这个位置基本已经顶了天了,我又没有林意安那样的好运气......” 刘春霖喃喃自语。 陈桑榆愣了愣,这已经是刘春霖第二次说这种话了,陈桑榆不明白她是在不甘还是嫉妒,脱口而出道:“我觉得林工也不光是好运气。” 刘春霖轻笑道:“还能是什么?” 陈桑榆抿了抿嘴,不知道该怎么概括她心中的那个林意安,明明有很多啊,比如用功,勤奋,踏实,她身边任何一个同行都没有他认真负责,如果她是瞿教授,她也会喜欢这样的学生的吧。 我也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干什么,天天梦游似的,存稿想时间都放不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第 42 章 第43章 第 43 章 . 这一晚,陈桑榆又没睡好,火车行到中途时,上来了一位大汉,放下行李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噜声在小小的格子间简直震耳欲聋,陈桑榆平时很能睡,但是在这样的噪音中,也失眠了。 车子摇摇晃晃,走走停停,她一直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不时睁开眼看看天亮了没有。 五点多,那位大哥终于下车了,陈桑榆这才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半了。 “饿不饿?”刘春霖在下铺拍她的被子,“你早晨没起,我看你睡得挺好,就没有叫你,我这里有泡面,你要不要吃一点?” 陈桑榆有点懵,“咱们是几点到来着?” “要后半夜了。”刘春霖晃晃手机,“火车只能到市里,到了咱们先乘大巴到县城,之后再打车到工厂附近,我已经联系过企业负责人了,咱们到了可以先去看看。” 陈桑榆终于找回点脑子,规划路线这种事,应该本应属于她这个助手,她不好意思挠挠头:“这些都是我该做的,我睡得太死了。” 刘春霖毫不介意,“这没什么,慢慢学吧。” 陈桑榆一点都不喜欢吃泡面,她喜欢水煮的方便面,放上一个七分熟的溏心蛋,最好再放点虾仁和青菜,荤素搭配营养好。 但是眼下没有这样的条件,她只好去车厢连接处打了热水,泡上面条。 刘春霖早已经吃上了,呼噜呼噜的,一点没把陈桑榆当外人,还就着一颗卤蛋和火腿肠。 陈桑榆从昨晚没吃东西,着实有些饿了,看着刘春霖的样子,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打开泡面盖子。 还行吧,也就一般,泡的面远不如水煮的面入滋味,水里还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陈桑榆第一次经理如此长时间的坐车旅程,吃过午饭后她睡不着了,坐在座位上看窗外飞速略过的风景,群山、峻岭、铺着白霜的土地,火车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不那么发达的地方,温度也明显降低了,陈桑榆从行李箱找出羽绒服穿上,后半夜,她们终于下了车,天还没有亮,她们裹着最厚的衣服在车站外面花坛上等待大巴第一班车,差点冻死。 早晨六点,汽车站终于驶出了第一辆大巴,白色的,非常破旧,车里有一股不太好闻的皮质味道,混着乘客的味道,刚刚一上车,陈桑榆就差点吐出来。 “这段旅程可真是太艰辛了。”陈桑榆忍不住抱怨道,“我本来晕车不严重,但是闻着这个味儿真的要吐了,我们能不能换个交通方式?” “换不了了,车票都撕角了,退不了钱,而且打车过去,车钱是坐大巴车的五倍。”刘春霖已经逐渐适应了她的娇气,趁着车子还没有开动,到车站一旁小摊买了橘子和汽水,回来递给陈桑榆,“吃点酸的,会好一点,橘子皮别扔,罩在鼻子上,闻着橘子味,会好很多。” 陈桑榆掰开一瓣橘子,吃了一口,这橘子倒是酸甜可口,冰冰凉凉的,浓郁的汁水在齿间迸开,“比咱们那里卖的好还吃。” “那是当然了,这都是现摘现卖的,这么一大袋,才五块钱。” 陈桑榆把橘子皮罩在鼻子上,瞪大了眼睛,“五块?” 小城镇可真是朴实无华,这么一大袋子放在北市至少要几十块,还没有这么甜,她可真爱这里的物价。 闻着清新的橘子味道,陈桑榆好了很多,大巴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越过山区,进了一个小镇,这小镇非常小,几乎不见三层以上的楼房,空气中带着土地的湿润,天空是壁纸里才能见到的蓝,在这个年代还有这样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陈桑榆第一次觉得不虚此行。 他们先找了个小旅馆放下行李,然后打听去工厂的路,实在太难找了,山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太不灵敏,陈桑榆提议打个车,刘春霖也觉得可以,但是这里根本没有出租车,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看到人力三轮车。 “坐这个?”陈桑榆满目惊疑,山区上坡和下坡路非常多,三轮车摇摇晃晃的,骑车的人看起来年过半百,实在不像很安全的样子。 “只能坐这个了。”放下了书包和拉杆箱,刘春霖觉得轻松了不少,箭步蹿上三轮车,三轮车挨着司机的位置有一条板子,她坐了一半,给陈桑榆留了一半。 陈桑榆深吸一口气,坐了上去,司机喊了一声“坐好嘞!”,开始卖力蹬了起来。 山路颠簸,陈桑榆没坐过露天三轮车,不知道乘坐要领,应当屏息绷紧肌肉坐直,她只凭本能用力扶着身下的板子,以免摔倒,忍不住吐槽道:“咱们事务所一定要接这样的项目吗?” “谁知道?都是林意安揽下的差事。”刘春霖没好气的说。 车子碾过一枚石子,“咯噔”一下,陈桑榆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她难以置信道,“不是说林意安很有经验,裕安资质好,对接的都是规上企业吗?为什么还要给这种穷乡僻壤的小企业做安全服务?对方给开了多少钱啊?” 刘春霖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没多少钱,这个小工厂才小几千块,一开始我没想接,后来林意安陆续接了几个附近县市的,凑一堆钱也不少,我才同意了。” “这么点钱?”陈桑榆震惊道,她看过别的项目合同,一些大型的企业,光是一个指定时间内的安全检查,合同价都是六位数起。 刘春霖耸耸肩,不无嘲讽的说:“苍蝇再少也是肉吧,咱们林工会过日子。” 到了目的地,陈桑榆屁股都快给颠成八瓣了,下车的时候,是被刘春霖扶下来的。一个四方的双开红木门前,挂着个自制的木牌“宏兴面粉厂”。 这哪是工厂啊?陈桑榆走进厂房的时候想,分明就是青砖瓦房搭建起来的,不用刘春霖指出,陈桑榆都能找出不少隐患,电线裸露,机器上粉尘堆积,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厂房后有个小院,院里堆积着不少杂物。 这样的厂子,厂长直接负责安全工作,是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身材走样,但是面相憨厚,一个厂子除了他只有三个员工,机器是半自动的,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装车和打扫卫生。 “你们这里是高危状态,你们自己知道吗?”刘春霖一点都不客气,第一句话就直指问题中心,“面粉厂最大的安全隐患就是粉尘爆炸,当粉尘与空气混合到一定浓度,尤其是密闭的室内,遇到火源会发生爆炸。” “你们看看,你们的环境,电线裸露,那电线皮都包不住里面的电线,还有粉尘堆积。”她指着墙角的线路,“等哪天机器一启动,粉尘被吹起来,到了临界值,万一,我是说万一,电线漏点电,说爆炸就爆炸,你们在这样的环境里作业,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吗?!” 厂长态度良好:“是是是,这不是请您来指点吗?” 他的态度好,刘春霖语气缓了缓,开始跟他们说整改的事情,“建立粉尘清理制度,你们厂子小,估计装不起吸尘装置,那就平时多动手,人工清理粉尘,粉尘这样堆积,是绝对不可以的,万一有天出事故,很容易引起二次爆炸。粉尘清理制度一定要包括清扫责任人、清扫范围、清扫周期,清扫方式等等,必须要严格执行。” “电路也必须请人来修缮一下,至少要符合基本的防爆标准。除了这些,还有小麦入仓除尘器也必须清理一下,不能有金属杂质,否则在机器内摩擦一样会产生火花。” 厂长一边点头,一边记下,工人们还在厂区外面装车,他们一行人绕过大卡车往前走,刘春霖突然问:“这种大车在厂子里,室内最高限速是多少?” 厂长想了想,“五公里。” 刘春霖点了点头,一般的工贸企业,行车也是安全隐患,大车、叉车盲区大,一个不注意就会压到人。 他们来到车间,刘春霖转了一圈,突然停下来,问他:“四色图和岗位高位告知卡呢?” “四色图?”厂长不明所以。 “安全风险分级管控四色图。” “啊?”厂长四下看看,还是一脸懵。 刘春霖这下发现问题大了,问他:“四色图都不知道,那你们的双控机制建设呢?安全风险分级管控制度在哪?” “啊?双控?那不都是大企业需要做的吗?我们这种小厂子也得做啊?”厂长说。 刘春霖晕倒,“双控核心有两个,风险分级管控,隐患排查制度,你们是觉得你们没有风险,还是没有隐患?你自己在家蹬个缝纫机还有扎手的风险呢!何况这么大的厂子!” 厂长像是才反应过来,茫然的“哦哦哦”点点头,说那我们也做。 刘春霖在没人的地方朝陈桑榆翻了翻眼皮,给这种小厂子排查隐患,简直要气死,她从没见过哪个厂子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第44章 第 44 章 . 回程,天已经暗下来了,来往车少,企业的人实在缺乏情商,没有安排车送她们回去,人力三轮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镇子统共就这么大,旅馆也不会很远,陈桑榆以前是路痴,但是结构简单的小镇里,也记住了来时的路。 她和刘春霖彼此搀扶着往回走,别看这不远的路,走起来可真费劲,路边的灌木丛和大树枝桠伸到路上,陈桑榆的鞋子不大防滑,踩到一块泥泞时差点滑倒,幸好刘春霖及时拽住了她,才不至于摔个屁股蹲,她们就这么彼此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的,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旅馆。 山上晚上气温低,不似城市里那种风吹的冷,这里是一种潮湿泠泠的冷气,直穿过大衣往人的骨头里面钻。 陈桑榆和刘春霖原本还打算找个快餐店喝口温的,被冷风吹得扛不住,一头扎进旅馆小房间里,死都不出来。 还好陈桑榆带了面包,刘春霖还有泡面和火腿肠,凑在一起蛮能凑合一顿。 陈桑榆走了一下午的路,饿坏了,要是照以往,连吃几顿泡面不如要了她的命,可这次也连面带汤吃得一点都不剩。 反倒是刘春霖,在火车上比陈桑榆多吃了一顿泡面,现在想多吃几口面包。她看着陈桑榆从包里取出面包,面包原本蓬松细软,这时已经被衣物压得扁成了一个球,但依然能看出包装材质的精美。 陈桑榆昨天吃了刘春霖的泡面,很乐于分享自己的面包,全部递给了刘春霖。 刘春霖接过,“呀,这个牌子的面包挺贵的吧,在市中心附近,好几次路过,我都没舍得吃。” 陈桑榆一愣,她根本没注意这些,出门之前,时间不够了,她随便从冰箱里拿了点吃的,这应该是邱意买的,她们平时都会买水果零食,不分你我,想吃就吃。 “我不知道呀,可能是室友买的吧。”陈桑榆说。 刘春霖小心翼翼揭开包装纸,露出被压瘪的面包,虽然卖相不好看,可是奶香味十足,刘春霖吃了一口,又松软又可口,真不愧是排名第一的网红面包。 她们吃饱喝足,暖烘烘的躺在床上,一个小小的标间,两张床离得很近,走了整天的路,原本躺下就应该沉沉睡去的,刘春霖却睡不着,可能是因为刚才面包吃得多,有点撑得慌。 她在黑暗中,试探着叫了一声,“桑榆?” 陈桑榆还没有睡着,她以为刘春霖睡了,怕手机的光影响刘春霖,躲在被窝里给盛夏里发牢骚,还有跟父母保平安,她闻声从被窝里探出头,“怎么了?春霖姐。” 刘春霖侧头看过来,陈桑榆一张精致的脸被手机光照得泛起荧光,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还没睡呢?” 陈桑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冲着刘春霖,说:“没呢,跟室友聊天呢。” “是合租的室友吗?”刘春霖问。 “是她,毕业之后我们一起租了房子,不过大部分房租都是另一个家里很有钱的室友付的。” “是你说的,那个买面包的室友吗?” “对,就是她,她家特别有钱,房子在二环里,人也非常好,非常仗义,从来不跟我们计较很多,家里昂贵的零食和水果,都是她买回来的。”陈桑榆提起室友,话音都轻快起来。 “真是让人羡慕啊。”刘春霖今天第二次说出“羡慕”这个词,“你很幸运,你真是个幸福的人。” 在今天之前,陈桑榆从来没这么觉得过,刘春霖总这么说,她也不得不相信了,幸福的家庭,父母的掌中宝,人缘好,室友和睦,至少在北市,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了。 “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突然改主意跟我一起来这里?” 陈桑榆沉默了一会儿,想起盛夏里说的话,很诚实的说:“我室友跟我说,我没有见过真正的磨难,叫我去小城市和贫瘠的地方走一走,她说,这世上到处都是受难的人,她希望我能跨过眼前的石子,去攀爬更高的山峰。” 这话很哲理,刘春霖一时并没有理解,甚至不明白眼前这个娇娇女会遇到什么样的石子,她说:“原来是这样,你是来体验生活的,我却是来讨生活的。” 人和人就是这样不同,刘春霖从前没觉得什么,今天却有微妙的不平衡,为什么有些人活得轻松又舒服,有些人却要用尽全部力气。 “你知道吗?你不要看我做这一行时间长,薪资高,其实到了今天,我仍然要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就像妹妹们供我上学那样,现在到了我为家庭付出的时候了,我要供弟弟上学,还要给早嫁的妹妹们补贴家用。”刘春霖想,到今天她给家里的钱,已经超出当初她们投在她身上的几倍之多,可是她不敢有怨言,因为她父母并不是完全不通情理,至少供她上了学,她的妹妹们更未必求回报,只是她给不了别的,如果再不给她们些钱,她实在良心难安。 偶尔夜半睡醒时,她看着银行卡的余额,也在怨恨的想,当初她父母还不如将事情做绝,从此一刀两断,她也不用一半愧疚着,一半怨怼着,被这个家庭吸光了活力和养分。 “我希望有一天,能有一个更广阔的空间,至少不用再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受这样的罪,跟这些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的人打交道,排查一些本应该是常识的隐患。” 她这样的话,陈桑榆依然不能完全赞成,她虽然懂得少,但她能看出那个厂长大哥,人很憨厚,不像别的企业那样精明,走的时候非要诚恳的道谢,说他们几年前也请过专家做指导,可是人家根本不屑于实地到他们这里来,连培训都是线上的,他们是粗人,连网都不会上,等好不容易连上,进入会议室,课程都已经结束了。 陈桑榆并不觉得来到这里完全是一项工作,她们的职业本身就是为企业提升安全管控的能力,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如同去山区支教,并不是为了名与利,却是有意义的事情,更何况这里山清水秀呢。 聊了一会儿,刘春霖睡了。陈桑榆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突然想起枕头下的手机,和盛夏里聊了一半的天。 “睡了吗?”这是盛夏里半天等不到陈桑榆消息的十分钟后,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上一条是盛夏里开导陈桑榆,既然去了就不要那么多抱怨,学到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再上面一条,是陈桑榆在抱怨屁股疼,她用了大幅篇章生动形象的描述了今天坐三轮车痛苦的经历。 哦,陈桑榆想起来在聊什么了。 但是很奇怪,她和刘春霖聊完之后,突然不想抱怨了,因为她真的觉得不虚此行,因为这趟行程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我突然就理解林意安了。”陈桑榆躲在被子里给盛夏里发了这样一句话。 “?”盛夏里秒回了一条消息,“什么意思?我没看错吧,你理解林意安?” 是啊,陈桑榆把今天刘春霖吐槽林意安的话讲了一遍。 “我不认为是这样的,根本不是什么‘苍蝇再小也是肉’,而是林意安想要帮助这些小规模的企业。” 等了一会儿,盛夏里回复道:“我认为你说的是对的,和我们公司是一样的,别人都以为我们EHS部门最注重的是本厂的几条生产线,但实际上,我们更注重一些外包公司和小的零配件厂,据应急部发布的调研报告显示,我国70%以上的安全生产事故,发生在微小企业,小企业发生大事故,在我国太普遍了。小微企业好比普法的基层,规模小的企业,往往缺乏安全专职人员,管理混乱,对于法律的认知低,自然也就缺乏安全管控的能力。” 陈桑榆:“所以,林意安才自己做主接下这样的企业,或许对他来说,项目收入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帮这些企业提升安全管理水平,我猜,他一开始是想自己来的,刘工说过,她并不想接这样的项目。” 盛夏里:“的确是林意安会做的事情,我现在觉得学姐那天说的非常对,林意安是个有理想、目标明确的人,他一直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林意安和你这个组长有本质的区别,追求不一样,所思所想自然也不一样。” 陈桑榆手指在屏幕上徒劳的点了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实在不想在深夜跟别人夸赞自己的前男友,尤其这个前男友还抛弃过自己。 盛夏里却最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你想不想听一听?” “你说。” “我越来越觉得,林意安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你们之间是不是还发生过什么事情?你仔细想一想,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第45章 第 45 章 . 别的原因?陈桑榆将手机重新塞回枕头下,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小旅馆里的印花天花板,回想她和林意安分手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记得烟花盛典前不久,她和林意安刚刚吵过一次架,准确来讲,不算吵架,只是林意安不高兴而已,林意安比她大六岁,事事都让着她,就算真的生气,也不会表现得很明显。 她记得那天是在宿舍楼底下,H大学校绿化很好,宿舍楼下有大片的绿地和石塑、亭子,石塑原本很严肃,但是同学们常常在上面晒被子,于是孔夫子捧经论道变成捧上了被子,诸葛孔明与刘备同席而坐变成了同被而枕,又滑稽又搞笑。 那天陈桑榆和邱意也在楼下晒被子,正是中午的时候,她们席地坐在草坪上,目不转睛看着远处雕塑上的被子,这已经是邱意这学期换的第三床被子了,第一床晒太阳的时候被人偷了,第二床被学校的流浪狗撒了泡尿,这一次,邱意誓死绝不能再失去它。 中午的太阳懒洋洋的,邱意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没事找事问道:“你和林意安到底什么时候分啊?” 陈桑榆用狗尾巴编了个戒指环,戴在手上,“你干嘛老盼着我分手?” 邱意撑着手肘凑近点,“我真不知道你看上了林意安什么?我问你,你们平时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哪里?” 陈桑榆想了想,“图书馆啊。” “你看。”邱意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摊摊手,“一个呆瓜,除了学习就是学习,都毕业了还学习,要是我,我可受不了这样的人,多没意思啊!” “可是我觉得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邱意侧耳。 “反正,说不上来......”陈桑榆想了想,找了个最恰当的比喻,“你玩过探险游戏吗?用这一关的线索开启下一关,一个一个攻占山头,插上小旗子,直到最后打完boss,通关。” “你觉得林意安像是个通关游戏?”邱意问。 “是啊。”陈桑榆坦然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就想了解了解嘛,你不觉得他跟我们都不一样吗?整天板着个脸,不声不响,好像无欲无求,除了学习和精进专业知识,没什么是他在乎的。你难道不好奇?这样的人,有天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哈!”邱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你这不是叫唐僧坠入爱河吗?太坏了吧也。”她顿了顿,有点蔫坏的笑,“不过我喜欢。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天,打通关了怎么办?或者看过了,觉得没意思了,怎么办?” 陈桑榆撑着下巴呵呵笑起来,有点小孩子的憨态和未经世事的天真,“你别说,我还挺想看看,林意安失恋是什么样子的,你说,他也会哭吗?” 邱意想象那场景,艳阳天下,哆嗦了一下,嘀咕着说:“很难想象,很难想象......” 她还没说完,就感觉身前被一片阴影笼罩,穿着长风衣的林意安站在陈桑榆身后,双手插在兜里,冷脸看着她们。 怪不得感觉阴风阵阵呢,她缩了缩脖子,赶紧拿手指捅咕陈桑榆,陈桑榆还沉浸在这个想象里,自语道:“改天得试试,不过他岁数那么大了,时间长了再甩他是不是不太地道,这事儿得趁早办......你干嘛?瞪我干嘛?你眼睛抽风了?” 邱意一边使劲捅她,一边朝身后使眼色,陈桑榆回过点味儿来,朝身后看去,一下子花容失色,她也就是说说而已,真面对林意安,立刻就蔫了,迅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什么......你不要误会,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对对对,开个玩笑。”邱意也站起来,不想被殃及,抱着被子一溜烟跑了。 林意安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陈桑榆在心里吐槽邱意不讲义气,一边紧跑两步,树袋熊一样挂在林意安身上,“你听我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好奇......” “好奇?”林意安其实没听到那么多,他不爱听人墙根,尤其是女孩子之间的密语,他走到宿舍楼下面,远远看到陈桑榆在草坪上,就走过来了,离近不远,意外听到他的女朋友在一本正经和室友讨论什么时候甩了他比较好。 好吧,本来没听到,这下知道了原来她跟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好奇。 “是呀是呀,真的不是好奇。” “那是因为什么?” 陈桑榆抱着他的胳膊,昂头看他,扭扭妮妮的。 林意安提步就走。陈桑榆急了,大喊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她的声音有点大,周围打饭回来的同学们都吃惊的看着他们,陈桑榆脸通红通红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林意安忍不住笑起来,陈桑榆简直无地自容,低着头顺着小路钻到小树林里,林意安紧跟在她身后,帮她挡树枝,在她差点被石子路绊倒的时候,一把扶住她。 陈桑榆刚才理亏,这会儿又有点委屈,叉着腰凶狠的说:“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看着我丢脸你高兴死了!你还笑,还笑!” 林意安用拳头抵着唇,笑得身体直抖,好像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好笑的事情。 “不生气了?”陈桑榆抬眼看偷瞄,用手指勾住他的风衣腰带,一半天真,一半娇憨。 林意安只是笑,不说话,神色是温柔的。 “好嘛,好嘛,那我哄哄你。”陈桑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踮起脚尖,微闭上眼睛,“吧唧”一声在他薄唇上印上了一个戳。 等林意安回过神,陈桑榆已经踩上了几步开外的石板,回过头来朝她笑,像是偷偷做坏事,却有恃无恐的顽劣小孩。 林意安感觉手上痒痒的,他低头一看,无名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一只狗尾巴花编成的戒指。 陈桑榆朝他做了个鬼脸,“林叔叔,你放心,我哪里舍得甩掉你,戴上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我要把你娶回家的。” 林意安看着那戒指,失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攥紧手指,大拇指轻轻摩挲那戒指,突然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女孩,抓住她,低下头去,陈桑榆根本没想到他会偷袭,微张着嘴,还没有叫出声,就被堵住,林意安用戴着狗尾巴草的那只手勒紧她的后腰,把她往怀里带,同时撬开她的牙关。 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的激吻,林意安的吻同他的人是一样的,总是温柔的,细腻的,陈桑榆在这时想,林意安技术可真好,好像什么都会,简直无师自通。 好半天,林意安才停了下来,垂着头平复身体的热度,他埋首在陈桑榆的颈间,热气呼在她的脖颈上,陈桑榆总有种错觉,林意安会一口噙住她的喉咙,她小声说:“不要在这里留下痕迹,我爸妈过两天要来看我了,到时候露馅,我妈肯定骂死我。” 听了这句话,林意安站直身体,看了陈桑榆好一会儿,然后说:“不会,颈间不能随便嘬吸和咬,颈动脉窦非常敏感,被外力压迫刺激到的时候,会出现血压降低心跳减慢,严重时会造成颈动脉损伤,形成夹层,造成昏迷,甚至猝死。通俗来讲,就是不能随便种草莓。” 他一本正经说完,陈桑榆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他,“我同你风花雪月,你却和我讨论学术,林叔叔,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邱意说他无趣可真是说对了,陈桑榆心想,他确实是个呆瓜。 “我只是想告诉你所有危险的事情,还有鼻翼三角区的痘痘,不能随便挤......” “停停停!”陈桑榆竖起手指,抵住手心,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太煞风景了,我又不爱长痘痘。” 林意安怕惹她不高兴,揽过她的肩膀,低声说:“我只是想把所有危险的事情告诉你。”他顿了顿,“因为我很害怕失去你。” * 多害怕失去,最后都失去了。陈桑榆盯着天花板想。而且是他主动放了手。因为什么? 陈桑榆后知后觉想起来,她好像从来没对林意安认真说一声道歉,因为比起林意安那时的矢志不渝,她好像的确有点顽劣,虽然在那时她没有承认,但她对邱意说的都是心里话,在一开始她从未想过要跟林意安天长地久,她想,她还那么小的年龄,哪里就真的能考虑那么远的事情,她甚至想过多谈几段恋爱,多恋爱,多试错,才能找到最合适的那个人,不然她也不会在她生日那天产生动摇,想要收孙涞的花,也不会考虑什么时间分手比较好。 反倒是林意安,在那天之后,更加坚定,在烟花盛典的那天晚上,在亮起第一朵烟花的时候,陈桑榆感到手上一凉,低头的时候,看到手上套了一个铂金的戒指,在烟花照耀下,闪着碎钻的光芒,林意安说:“本来想买个贵重一点的,但那显得太正式了,先买一个,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再挑个你喜欢的。” 陈桑榆感动到无以复加,有那么一瞬间想带着他去见父母,就此定下终身算了,最终理智阻止了她头脑冲动的行为。 第二天一早,林意安将她送到车站外,大概是她太不知掩饰,满脸春光与喜色,王云慧拥抱过后,打趣她,“你这孩子,国庆不回家,是不是谈恋爱了?” “哪有?”陈桑榆黏在王云慧身上,却偷偷望着车的方向,红了脸。 王云慧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端倪,捏捏陈桑榆的脸,“还想骗我们,你看看脸红的,你是大学生,可以谈恋爱,是个什么样的男生,带出来给我们看看。” “哎呀!”陈桑榆腻歪着撒娇,“八字还没一撇呢,有什么好看的。” 陈英贵也帮腔,“是啊,小孩子,今天好,明天分的,没个定性,还不定能在一起几天呢,现在看还太早。” 王云慧无奈,“行吧行吧,反正你记得保护好自己,别被人骗了就好。” 第46章 第 46 章 她那时记得,林意安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他们一家三口从车前经过,林意安大概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陈桑榆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时间很晚了,她没有理出个结果,就已经沉沉睡去。 * 第二天,她和刘春霖起了个大早,乘大巴车去往附近的另一家企业做指导,与上一家相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这家是个小型木材加工厂,一进院子,满地凌乱的木材,厂房里连泄□□都没有,清扫同样不及时,粉尘堆积,除尘管道没有喷淋装置,没有静电导出,这在任何一家大型企业都是不可能存在的现象。 但是,他们都深知,让这样的小工厂安装专业设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刘春霖只好再次向他们仔细解释了粉尘清理制度,既然没有机器,那就手动清理,陈桑榆发现,这些工厂虽然小,但是老板都很朴实,几乎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晚上,她们回到旅馆,把东西都装进行李箱,明天准备转战另一个县市,陈桑榆将报告整理好,连同现场照片,一同发给林意安,但是直到八点多,林意安都没有回复。 刘春霖提醒道:“今晚林工应该是上节目去了。” 陈桑榆这才想起来,科普节目会在本地频道播放,并且同步线上直播,八点半开始,陈桑榆看看时间,差不多就是现在,她拿出手机进入网上直播房间。 先出场的是应急宣教中心的工作人员和消防人员,演示发生踩踏时,用趴姿和侧身的姿势教大家该如何保护自己身体的要害。 陈桑榆看到观看人数已经飙升到了五万多人,多数是家长带着孩子看,弹幕不停的滑过分享、艾特给谁谁谁,直播间整体氛围和谐随意,也有人夸赞消防员叔叔长得帅气英武的。 八点四十五分,到了专家讲解环节,林意安和一个上了年纪的教授上台,林意安今天做了造型,头发用发胶梳成背头,穿着一身休闲装,化了淡妆,眉型英气而舒展,眼眸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身高腿长,滤镜降低了些微的年龄感,让他看起来仍是一个帅气的大男孩,一如陈桑榆初识他时那样。 他才出现一分钟,直播弹幕中“帅”这个字出现的频率指数倍的增长。 “这不就是我的理想型吗”,“看来现在官方也知道观众爱看啥了”、“没想到看个科普节目都能看得我想换爱豆”。 连刘春霖都凑到屏幕前,赞叹道:“真帅啊!你还真别说,林工脾气不咋地,皮相是真不错,这搞回家啥也不干,光摆着也挺赏心悦目的吧。” 陈桑榆心说,是啊,要不当初她怎么会被吸引呢。 林意安出现才短短五分钟,人数就已经飙升到了10万+,具体多少人不知道,平台只显示到十万。 陈桑榆看得有点心烦意乱,她想,这男人要是现在还是她的,该多好,她一定会在评论里摇旗呐喊,这男人是我的,这男人是我的,可是他早就不是了。 主持人请林意安进行讲解,林意安将手放在胸前,“刚刚我们的消防员已经讲解的非常详细了,我需要补充的一点是,大家应该知道,人呼吸胸口是需要起伏的,所以遇到踩踏和挤压事件时,最重要的是为呼吸留出空间。如果真的遇到那种人挨人,人挤人,或者跌倒被压住的时候,一定要用拳头或者胳膊挡在胸前,形成一个三角区域,为自己的胸腔留出起伏的空间。” 主持人和观众们鼓掌,主持人以为林意安说完了,伸手接过话筒。 林意安侧头笑了一下,对着主持人点点头,“一分钟,我再补充一点......” 不是没有时间,主持人只是以为错了,他当然愿意嘉宾多说一点,赶快做了个您请继续的动作。 屏幕上弹幕又划过,“我擦,笑起来好温柔啊!笑到我的心坎里了!”、“哪位姐妹知道这哥们儿在哪上班的?”、“三分钟之内,我要知道这哥们儿的全部资料”、“刚刚不是介绍了吗?是位安全专业的专家,在个什么‘裕安’事务所上班吗?” 屏幕上一问一答,各种评论让人应接不暇。 刘春霖“啧啧”两声道:“这哪是科普啊!分明是相亲来了,看来哪都有花痴啊,明天咱们事务所不会被围了吧?” 陈桑榆苍白的笑笑,没有接话。 她转回头,屏幕上林意安做最后的补充,“我还想提醒的一点是,虽然掌握应急自救知识非常重要,但它绝非自救最好的方式,自救最好的方式永远是不主动涉险境。非必要,尽量远离人群过于密集的地方,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安全。” 自救最好的方式是不主动涉险境。及时识别身边的危险,当直觉身边有危险元素存在时,那么一定要赶快远离。 身上的伤仍然没有完全消退,陈桑榆想起事故发生时,明明已经看到了活动现场人多到恐怖,还是一门心思朝那里挤,如果能第一时间撤出来,那她也不会受伤。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是提高安全意识和感知危险的嗅觉,识别危险,不涉险境。 林意安发言结束,他双手将话筒交还给主持人,鞠了个躬,走下讲台。 直播结束半小时后,林意安回复了陈桑榆的消息,也是以邮件的方式。 陈桑榆很庆幸自己没有提前关掉笔电,第一时间看到新邮件提示信息。 林意安发消息一向简洁明了,他一共提出了三点意见: 1、报告中并未体现对员工的岗位职责和风险隐患以及相关管控措施的了解情况。 2、关于粉尘爆炸,不能以简单的完善粉尘清理制度来防范,相关工作开展注意事项,应当在安全培训中体现。 3、关于厂区动火作业制度是否完善,工厂负责人是否知晓相关安全措施。 陈桑榆将电脑屏幕转过来,把内容展示给刘春霖看,说实在的,其中有些内容她并不懂。 刘春霖大致扫了一眼,撩了撩长发,不在意的说:“林工太吹毛求疵了,没有询问员工岗位职责?现场那种情况,难道还用问吗?光是他们那方言我都听不懂,一个厂子就三名员工,他们懂什么叫岗位职责吗?平时只要没有很明显危险行为就行了,你看没看着,那些员工,不是厂长的侄子就是外甥,都在厂子干了很多年了,基础的防护应该还是懂的吧,这些不用我们提醒。” “那我们就算了?”陈桑榆问。 刘春霖想了想,“只能这样了,我们总不能再回去厂子一趟,环境这么恶劣,我可不想再回去,这样吧,既然林工说了,我明天打电话再问一问,你就在报告上补充上,他们都熟悉岗位职责就可以。” 陈桑榆点点头,“那第二三条呢?” “第二条,后续安全培训的时候,着重讲一下就OK。第三条,我打电话会一并问到,如果厂长真不懂,我再详细跟他讲一下。” “好。”陈桑榆点点头。 打开手机,将情况向林意安一一说明,过了一会儿,林意安回复了一条收到,再无他话,是生疏的对待下属的态度,一点都不关心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 陈桑榆看着手机上那两个字,微微有些心塞,以前她和林意安有聊不完的话,谈恋爱的时候,从早晨起来聊天聊到晚上,林意安为她改掉了不看手机的习惯,怎么到了今天,连说一句话都显得多余呢?陈桑榆真想以前的林意安回来。 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打了几个字,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才发出去,“我看了你今天的直播。” 林意安回:“嗯。” “很帅气,弹幕上都是在夸你的。” “不要总看那些没用的,多学学节目里的知识。” 陈桑榆苦中作乐“噗嗤”就笑了,这回答可真林意安,“我学了的,那天踩踏事件我也在现场,差点被挤死,当时想起在烟花盛典时,你跟我讲的那些自救方法,才脱险的,不然我现在肯定在医院。” 提起往事,林意安沉默了一会儿,又回了一个“嗯”字。 “谢谢你。”陈桑榆真心实意打字,真难想象,就在几天前,她还对林意安充满意见,恨不能横眉冷对,处处与他对着干,现下她们又如此心平气和的聊天。 “也对不起。”陈桑榆又发了这几个字,不为前几天的事,而是以前她不端正的态度,谈恋爱时,她对他玩笑、轻视的态度。 这次到了睡觉前,林意安都没再回复。 陈桑榆把手机放在枕边,她希望林意安回复些什么,也怕看到他回复令人伤心的话,可是直到她睡着,手机都没有亮起来。 仿佛就只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情,这一夜就过去了。第二天早晨,陈桑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她点开来。 “错的不是你。” 陈桑榆看了眼时间,昨晚夜里三点半,来自林意安。 第47章 第 47 章 . 这趟行程远比陈桑榆想象的更加艰辛,第三天她们坐上了一辆破旧的汽车,从导航里看不是很远的一段路,竟然走出翻山越岭的感觉,车子开在崎岖的车路上,好几次速度很快的拐弯,都让陈桑榆有种坐过山车的感觉。 走到中途车上有人晕车,司机被迫停下来让乘客下去吐,陈桑榆趁机下去透风,发现她们真的走到了一座山上,从盘山公路往下看,好似陡峭的山崖,陈桑榆有点后怕,这要是刚刚一个没把握好,车子侧滑,一车人翻下去,必定车毁人亡。 她回到车上,问刘春霖:“这种路不是有限速吗?司机开得这么快,太危险了。” 刘春霖侧头看过来,“这种山路,又没有监控,很多司机一辈子就吃开车这碗饭,仗着有经验,为了节省时间多跑几趟,经常会开快车。” “可是他们不怕万一出事故吗?很多事故的发生不都是因为所谓的经验丰富?” “那毕竟是极小概率事件,放心吧,咱们不会那么倒霉的。”刘春霖拍拍她的手,安慰她。 陈桑榆心有戚戚,她觉得自己最近出门自带倒霉体质,就像之前在在商场,谁能想到踩踏这种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真是好事没有,坏事一堆。 好在,很快她们就到了目的地。今天天气不好,出门时天空肉眼可见的阴沉,到了工厂,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等她们从现场出来,淅沥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她们不得不在工厂里多待了一段时间,等到雨快停了才去乘车。 这里虽然足够原生态,但是陈桑榆还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尤其这样的天气,湿度大得离谱,捻一捻指尖,好像能够搓出水来,水汽让寒冷加倍,一吸气,连气管都像是附着了一层冰霜,怪不得没人愿意来呢。陈桑榆缩着脖子,把鼻子塞进羽绒服的领口,用胸前的热气来温暖自己。她有点后悔,今天没有穿那件长款羽绒服。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几声,她懒得拿出来看,实在冻手。 “走吧。”刘春霖叫她,还是跟来时差不多的大巴车,车上坐着十来个人,司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浓眉大眼,眉宇间川字纹极重,从面向上看,脾气就不大好。上车的时候更是一个劲儿的催人们快点。 雨后的地上泥泞,陈桑榆被绊了一脚,鞋底和侧边沤满了泥,她正要掏纸巾,司机连催了两声,“快点,快点,先上来,先把门关上,再拾掇你那个鞋!” 不得已,陈桑榆只好先上了车,还不等她坐好,车已经开动了,陈桑榆被惯性带得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好刘春霖在一旁拉了她一把,这才勉强站住。 陈桑榆忍不住抬头瞪向司机的位置,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乘客都没坐好就开车,这也就是她年轻,手脚灵活,要是个老人家摔着了,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陈桑榆正要跟他理论,刘春霖又拽了拽她的胳膊,示意她先坐。 陈桑榆忍着一肚子火坐下,刘春霖小声说:“行啦!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看人们......” 陈桑榆顺着她的视线环顾一周,发现人们都见怪不怪的,跟没看见似的。 “你看人家老人家一上车,能坐的就近坐了,不能坐的也赶紧找东西扶着,他们早都习惯了。我都打听过了,这村里村外,统共就这么一趟车,都是乡里乡亲的,真吵起来,就是你占理,也没人帮你。” 陈桑榆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只好作罢,掏出纸巾擦了擦鞋子。 等坐稳之后,她这才掏出手机看消息,是邱意在她们的三人小群里@她。邱意周五回家,发现她没在家,于是问什么时候回来。 陈桑榆往上倒了一下,大概是等待的时间有点长,盛夏里已经帮她回答了,说桑榆正在出差。 邱意又问去了哪里,盛夏里又回答是自己老家那边的一个乡镇。 邱意对这个安排非常不满意,也借机发泄对林意安的不满:“那个穷乡僻壤啊!有什么项目好做?咱们在北市,接那么远的项目,她老板脑子被驴踢了吧?” 盛夏里:“你别这么说,我们那里除了矿山,就是保障民生的小微企业,面粉厂、木材厂类似的企业比比皆是,生产环境都一般,出事故的概率也高,提升安全管控措施非常有必要。” 邱意根本不看这些长篇大论,只关心陈桑榆现在怎么样了。 她又@陈桑榆,“哪天回来啊?今天都周五了,你不会今天才出差吧?你老板可真物尽其用,和那些资本家吸血鬼有什么区别,出差定在周五,周一回来直接上班?” 陈桑榆切换页面看了看日历,今天竟然真的周五了,一出差,她连时间都忘记了。 她算了算时间,今天这是最后一个项目,今晚乘车去火车站,后半夜上车,明天中午换乘,后天晚上就能到家了。 擦!还真是周日到家,周一上班! 她正要回复邱意,这个星期没法一起出去玩了,刚打了两个哭泣的表情,后排刘春霖拍了拍她的椅子背。 陈桑榆回头,刘春霖说:“林工刚才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呢?你帮我回复一下吧,我手机没电了。” 刘春霖用的是一款很老的苹果手机,买的时候狠心买了最大内存,就是为不换手机做准备,这么多年过去,手机内存的确够了,但是电池实在拉胯,出门三小时以上,必须带充电宝,今天她带了,谁知道天气太潮,又下雨,充电宝同样有些年头了,路上沾了点水,不幸报废。她看林意安消息时,只剩最后一格电,看完手机直接关机。 陈桑榆比了个OK的姿势,切进聊天界面,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昨晚三点半。犹豫了一会儿,陈桑榆照常汇报行程,并且解释刘春霖手机没电的事情。 不到一分钟,林意安的消息就过来了,“知道了,今天D县有雨,D县山路多,你们注意安全,另外,这次出差占用周末的时间算加班,下周你与刘春霖可以自行调休。” 陈桑榆喜上眉梢,她就觉得林意安不是那种压榨手下人的人。调休!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她赶快告诉刘春霖,刘春霖早就知道,“每次都是这样啊,咱们事务所不提倡加班。” 陈桑榆得到确定的回答之后,在手机上飞速的回复道:“好的,谢谢。” 对话到此终止了,林意安没再回复消息过来,三分钟之后,陈桑榆忍不住了,又飞速的打出几个字,“林工,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意安:“?” “昨晚你发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桑榆发完之后,扣过手机,心想,问出来,真好啊,她思考这个问题已经一天了,走路想,坐车想,如同钻了牛角尖一般。 “叮咚”手机响了一声,陈桑榆心跟着一颤。 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才慢慢翻过手机,还以为能看到当年事情的解释,谁知,林意安只发来一句:“我记得你一向没有这么多的求知欲。” 废话,陈桑榆心想,她以前最擅长蒙混过关,不管什么课,什么考试,随便蒙蒙及格就好,可那是学习,和感情能相提并论吗? 陈桑榆手指不停,在屏幕上跳跃,先输入“那不一样......”想想没必要解释,又删掉。 “我难道没权利知道当年的事情吗?”又觉得语气太生硬,按了退格键。 这可真是太愁人了,陈桑榆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成了这么个瞻前顾后的人,最后想来想去,只发了三个字:“求赐教。” 山路崎岖,雨天土地泥泞,陈桑榆明显感觉大巴车速比来时要慢,也或许是在等一个迟到多年的答案,等得时间都被拉长了,变慢了。 可是很久很久后,林意安的回答仍让她失望,他说:“把你的探知欲放在该用的地方。” 摆明了不想讨论,不想多说。 陈桑榆闭了闭眼睛,不想再斟酌了,破罐子破摔,想说什么就发什么,“我已经在学习了,我每天跟着春霖姐,上山下乡,住小破旅馆,风餐露宿、饥不果腹......” 林意安仍然将严谨贯彻到底:“露宿的意思是住在野外,和住小破旅馆冲突,是个病句。” 陈桑榆:“......”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林意安不知在做什么,今天格外有耐心,“既然你说你在学习,那我问问你,你们这次去的厂子,都是什么类型的?” 什么类型的?这可把陈桑榆问住了,她们去了面粉厂、木材厂、食品加工厂,这听起来没什么相同性啊。 她忽的想起,盛夏里在群里回答邱意的问题——她的家乡,保障民生的微小企业,难道是这个? 她不确定的问:“保障民生的企业?还是微小企业?” “......”林意安学着陈桑榆用一行句号表示无语,然后回道,“都是涉爆粉尘企业。” “哦哦哦哦。”陈桑榆自从工作来,天天被自己蠢哭,“对,是涉爆粉尘行业。” “那么请问,什么是涉爆粉尘呢?”林意安又问。 陈桑榆哪里知道啊,应该就是预防粉尘爆炸的意思吧,可是这次她不敢再多说,老老实实听他说。 “上班半个多月了,跟着这个出现场,跟着那个出现场,问问自己有没有总结过,我昨天看过你的报告,的确还算有模有样,但是工作不单单是写好报告这么简单,没事的时候,记得系统的想想自己学过什么,做安全也要有自己的体系,学会建立自己的数据库,把各种东西、各类行业归归类,天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能学到什么?” 这次陈桑榆不敢嘴硬,“好好好,我回去就整理,总结,回头有问题问你行吗?” “不行。”林意安说。 陈桑榆有点沮丧。 但是不到几秒钟,林意安又补充了一句,“这周末我要出差,没时间给你解答问题。” 陈桑榆立刻顺杆子上,“那就是回来之后就有了?” “我不回答蠢问题,希望你的问题在及格线以上。”林意安还是太懂她,知道她在工作、学习中都不大上心,只要她想学,他所有都可以毫无保留教她,但这个前提条件是她要主动学习才行,别指望所有的东西他都从头教起。 “好好好。”陈桑榆赶快答应。 * 机场里,正准备登机的林意安和临时助手卢维亚坐在一起,卢维亚问道:“林工,和谁聊天呢?难得见你笑得这么开心。” 林意安按掉手机屏幕,站起来,轻快道:“一个不爱学习还贪玩的笨蛋。” 卢维亚笑容有一些凝固,众所周知,林意安喜欢踏实上进的人,可有这么一个人,她不爱学习又贪玩,却能让他很开心。 第48章 第 48 章 . 大巴车上,虽然聊天已经结束了,陈桑榆仍然沉浸在刚刚的对话里,这似乎是她和林意安重逢后除工作外最正常的一次对话了,且有向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的趋势。 “看什么这么入神?叫你好几次了。”刘春霖在后面拍拍她的肩膀,从椅子中间探出头看她,林意安那头像太显眼,和老年人似的,立刻震惊得什么似的,“嚯,和上司聊天还能聊得这么开心啊!” 陈桑榆手忙脚乱按了锁屏键,“没有,我有点事情问林工,怎么了?我们快到了吗?” “还没呢。”刘春霖说,“就是不能玩手机有点无聊。你看到没,这条路和来的时候不一样。” 陈桑榆侧头看向窗外,远处群山环绕,翠柏掩映,烟雨蒙蒙中自有一番意境,“可能是山路太不好走了吧。” 刘春霖点点头,又重新坐回去,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到车子正在通过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原来是要过河,”刘春霖坐下,她出发之前问过旅馆老板娘,从小镇去工厂,的确有两条路,一条翻山,一条过河。那时候,刘春霖还在心里吐槽,跟特么西天取经一样,非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讨人厌的林意安,没事瞎接什么活,挣不了几个钱,人都快废了。 陈桑榆也看到了,但下一秒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搭额头向远处望去,“春霖姐,你快看,水上怎么看不到路?” 刘春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还真是哎,怎么没路?” 前排一个本地人,回过头来,见怪不怪说:“无有关系啦!这条是漫水桥,哈哈一下涨水就找无到啦!” “她在说什么?”陈桑榆问。 刘春霖翻译,“她说这是座漫水桥,稍稍涨水就看不到桥面了。” 车速再次缓了下来,陈桑榆担忧的说:“这里下了好几天雨了,真的没事吗?” 刘春霖虽然不说话,但紧紧抓着椅背,也情不自禁站起来,直勾勾看着前面,眼见着车子离河水越来越近,心里也越来越紧张,这样看,就像车子正在往水里行驶似的! 她忍不住大喊:“喂!不要走了!前面都是水啊!翻车了就完蛋了!” 司机没听见似的,牙尖咬着烟,不紧不慢挂挡,踩油门。 反倒是挨得近的乘客七嘴八舌的劝着,“勿急!天天这样走!无事啦!” “你们两个外乡人吧!少见多怪!” 好像她俩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刘春霖咽了下唾沫,讪讪坐回去,陈桑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心里默默祷告,赶紧结束这趟旅程吧。 车子驶到河流快中央的位置,司机夹着烟深深吸了口,仍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乘客们三两聊天,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陈桑榆紧张到咽口水,“我预感不太好,春霖姐,你看前面水流好快。” 刘春霖也紧紧抓着陈桑榆的胳膊,大喊道:“师傅!司机!调头!太危险了!” 车子侧移了几分,司机朝后摆摆手,根本不拿他们这些说普通话的外地人当一回事,“不好担心,这条路我都走了百八十次啦。再讲了,一发式就到了。” 司机说着,再次挂挡,稳住方向,车子再次朝着前方行使。 陈桑榆扶着椅背再次坐下,心想这趟旅程可真够刺激的。刘春霖心里害怕,从后座上走过来,和陈桑榆挤在一起。 “快!你......你赶快搜一搜,大巴车落水怎么办啊?”刘春霖声线发抖,对这条路极不信任,早知道上来之前问问路线,要知道过漫水路,绝不上这辆车。 陈桑榆说:“别吓我!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话音还没落,就感觉身体一阵失衡,车子停住了,接着慢慢偏移,身体朝着靠窗户一面倒了下去。 “啊!”车上传来一阵阵惊恐的尖叫。 车子走到河流中央,水流过于湍急,汽车抓力不够,顺着水流方向从桥上滑落,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车子整个侧翻过来,大巴车里面,放在架子上的包袱行李全砸下来,有人当场就被砸晕过去。 陈桑榆和刘春霖坐的这面,先掉进水里,陈桑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水已经从各个缝隙灌了进来。 “啊——啊——”危急时刻,刘春霖的冷静全都不见了,抓着陈桑榆惊恐的大叫。 陈桑榆被她拍躺在车窗玻璃上,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水从口鼻涌入,世界安静的瞬间,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冷静!”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水里钻出来的瞬间,这样对刘春霖喊道,车里到处都是尖叫声,人们失重掉进水里,又从水里爬出来,然后大喊着要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刘春霖方寸大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勒着陈桑榆的脖子,“我不会游泳啊,桑榆,怎么办?” 老旧的大巴车密封性不好,水很快就漫到齐腰深度,刘春霖摔倒了灌了一大口水又爬起来,用尽所有力气攥着陈桑榆的胳膊。 陈桑榆想攀着倒下的椅背去开那边的窗户,却被刘春霖拉得动弹不得。 “放手!”她喊道。 “别,你别走,我不会游泳!” “冷静!”陈桑榆回头看着她,眼神出其的冷静,“你这样扯着我,我们谁都跑不了!” “要死了,我要死了!”刘春霖不为所动。 谁眼看着就要漫到胸前,再不能趁着水没淹没打开车窗逃生,她们就要跟着大巴车一起沉入河底了。 “放手!”陈桑榆回身掰着刘春霖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我去开窗户,然后回来拉你出去,你放心,我不跑!” “我......”刘春霖犹豫。 陈桑榆趁着这个机会,掰开她的手,转身脚踩已经落在水中的椅背,手攀着上面的椅子,腾空跳了起来,她这辈子身手都没有这么敏捷过,抄起车窗一侧的安全锤,狠狠砸向窗户一角,“唰”一声玻璃裂开。 然后用尽力气爬了上去,碎玻璃划破手指也觉不出疼,刘春霖在下面拽她的脚,陈桑榆先蹬开她,等爬出去之后,趴在车身上,向车内递进去手,把刘春霖拽了上来,陈桑榆又如法炮制,拉上来几个人,还不等她们在车上喘口气,整个车身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几人迅速落进水里,好在她们离桥不远,从车里死里逃生了几个人,当地人水性好,狗刨着爬到桥上去,刘春霖不会游泳,呛了几口水,死也不放开陈桑榆,陈桑榆平时运动得少,这时也没有多少力气了,幸运的是今天她穿了短款轻薄的羽绒服,在水里充起气来像是游泳圈一样。 相比起来,刘春霖慌乱多了,她果然不识水性,在水里浮浮沉沉,乱抓乱叫,时不时能听到呛水的咕嘟咕嘟声,陈桑榆本能的过去救她,却被她水蔓一样缠住,溺水的人一旦抓住东西,会死命将人往水里托。 陈桑榆拼命在她耳边大喊,让她冷静,但这时刘春霖什么都听不进去,眼睛里只有惊恐,陈桑榆被她拖得身形也不稳,在水里浮浮沉沉,很快力气所剩无几。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个人谁也活不了。 深吸了一口气,陈桑榆用尽全力在水里侧了下身,用双腿在她胸前一蹬,两人迅速分开了距离。 陈桑榆先喘了几口气,刘春霖又沉了下去,呛了好几口水,陈桑榆缓了一会儿,才过去,绕到她身后,抱住她,往岸边游去。 等挨着桥边时才发觉水流这样湍急,几乎站不住,她们扶着桥,远离河流正中间,才勉强站了起来,一行人浑身湿透,哆哆嗦嗦朝岸边走去。 不是每个人都有刘春霖这样的好运气,有些人也被同伴拉上了岸,可人已然没有了反应,车上有附近村子的驻村医生,过去探了下脉搏,立刻将人放平,清理口鼻异物,为其进行人工呼吸,然后心肺复苏。 几分钟后,失去意识的人咳了一声,缓缓转醒。 这时又有一辆车从远处驶来,一个穿着救援服装的大哥用当地语言喊道:“不给走,前面翻车嘞!” 车子停住,司机下来查看情况,大哥借了手机报警。 报完警,大哥走过来数人数,“上车时候,几个人?” 一个人接腔:“不知道,大家都不认识,大概十几个人吧。” 现在这里站着八个人,大家一齐望向远处,湍急的河流已经完全吞没了大巴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河面平静又汹涌,大家都明白,消失的那些人都凶多吉少。 十多分钟,当地公安和消防都到了,挨个儿登记信息,发放取暖用的物资,陈桑榆和刘春霖都没大碍,在救护车上简单检查、包扎过后,被安排在应急帐篷中,等待救援人员安排车辆送她们回旅馆。 “还有无朋友在车上?”警察看她们是外地人,于是问她们。 “没有了。”刘春霖终于平静下来,小声说。 警察又挨个儿问去。 陈桑榆的鞋子在河里凫水时,被自己蹬掉了,她穿了一双应急消防送来的雨靴,站在帐篷的门口,望着外面的打捞现场,乘客的身份大部分还没法确定,都是附近镇子上的居民,消息传开,岸上围了很多人,七嘴八舌讨论谁在这辆车上,也有人在庆幸因为洗头发、和老公吵架没赶上这辆车,幸存者们则跟亲属们抱头痛哭。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司机没能上来,警方已经通过交通运输公司联系到了司机家属。 “干嘛非要走这条路?”陈桑榆喃喃自语,想起上车时司机一味的催促,猜测司机可能有什么事着急回家。 “你好,我能不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刘春霖叫住要走的警察。 “喏。”警察递给她。 陈桑榆以为她要打给老公,便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看河边的打捞情况,过了几分钟,回头看到刘春霖拧眉看着手机,嘴里喃喃背着一些数字,“1531......876.....什么来着?” 陈桑榆莫名觉得耳熟,问道:“你打给谁?” “打给林工啊。” “打给他做什么?” “不是,你和我的手机都在水里报废了,这是工作出差哎,当然要找他报销啊,这种情况,越早说越好,免得回去财务不认账。” 陈桑榆想想有道理,于是拿过手机,利落的按下一串数字,然后递回给刘春霖。 刘春霖满目狐疑的瞪着手机,“什么情况?林工手机号背这么溜?” 每年夏天都会发生车辆落水事故。一部分是不小心落水,一部分是强行通过漫水桥或者湍急河流。 . 现在网上有一种说法,车辆落水无法打开车门的时候,可以等待乘客舱充满水、车内外水压相同时再打开车门,但在近几年的《溺水急救指南》中,都不建议采用这种自救方式,《指南》中分析:“[水下车辆溺水]高死亡率的三个可能的重要原因:1)“当局”对车辆下沉特征的描述不充分;2)经常提供矛盾和不充分的建议;3)公众对如何逃生的认识较差。一些消息来源在没有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推荐了有问题的逃跑做法。这些做法包括让乘客舱充满水以便更容易开门、等到车辆沉入水底以保持方向、依靠踢出挡风玻璃或在车辆后打开车门等。已经完全下沉,依靠呼吸乘客舱内滞留的空气。在一项正式调查中,超过一半的公众认为,当被困在水下车辆中时,留在车内是最安全的选择。这个建议经常出现在大众媒体上。从不同地点和季节进行的35次车辆浸没中得出的研究数据表明,这一建议是错误的。从水下车辆逃生的最佳时间是在初始漂浮阶段,最好是在入水后最初30秒-2分钟内,此时大多数车辆仍部分浮在水面上。 “SWOC 流程建议在使用手机之前执行以下操作顺序:解下安全带、打开车窗、立即出去、儿童优先。现有研究指出,如果快速开启,电动车窗应该可以工作;如有必要,应在水位上升到足以冲击车窗之前将其打破。如果车辆在流动的水中,建议打开车天窗以便出口,只有当水位低于车窗的水平时才可以这样做。其背后的理由是,如果试图从下层窗口退出,就会增加被强水流冲走的可能性。因此,从车天窗出去会增加伤者爬上车顶等待救援的机会。我们建议在初始漂浮阶段,进入水中后立即逃离水下车辆。如果车辆仍然漂浮,我们建议人们爬出并留在车辆顶部。如果车辆正在下沉,他们应该在离开车辆后远离车辆并走向安全地带。强烈推荐,中等质量证据。” . 当车辆落水后,首先肯定是要保持镇定,趁着车窗可以打开,尽快离开,流动的水中尽量从天窗离开,如果车窗打不开,车辆又在下沉,发动机一般都在车头,重量更重,所以通常是车头先沉下去,可以先去后排,想办法打开车门或者砸开车窗,通常建议在车上备一把安全锤,安全锤一侧可以割安全带,另一头可以很轻易的破窗,也适用于车辆起火时安全带打不开被困车中的情况。 . 溺水,根据《溺水急救指南(2024)》,据不完全统计,全球每年约有236000人死于溺水。 溺水自救:首先仍旧是保持镇定,不管会不会游泳,每个人在水里都是可以浮起来的,惊慌失措乱抓乱挠的除外,正确做法是保持镇定,放轻松,闭气抬头,双手置于胸前,仰头吸气,身体自然上浮,露出口鼻,保持呼吸,等待救援。 . 溺水互救:首先推荐岸上救援,国际公认的岸上救援黄金法则,是四个字——叫,叫,伸、抛,第一个叫——大声叫人救援,吸引岸边人的注意,增加救援人数,最快获得帮助,第二个“叫”迅速拨打救援电话,110,120,119,讲清情况和溺水人数,伸——找到身边所有长度足够的工具甚至可以将衣服打结连起来,抛给溺水人员,抛——丢个能浮起来的东西,救生圈或者空瓶等漂浮物,瞄准上游位置,水会将它冲过去。 . 情况十分危急,需要下水救援时:首先未受专业训练者不要盲目下水救援,科学救人,一定要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展开救援,救人是好心,但一定要掌握策略,在水中救助溺水者,施救者往往会被溺水者缠抱,因此不要正面接近溺水者,以免被抓被抱住,可能会使灾情扩大。 . 溺水者被救上岸后,首先要清理口鼻异物保持呼吸道畅通,并且检查呼吸脉搏等,如意识清醒则注意保暖即可,如昏迷但呼吸正常,应当保持侧卧,密切关注呼吸脉搏,等待专业救援人员到来;如溺水者无呼吸无脉搏,应当进行人工呼吸、心肺复苏。 . 另外需警惕干性溺水,也称隐匿性溺水或者迟发性溺水,是指离开水面后的溺水,水呛进肺中,导致炎症形成,可以发生在溺水当中,也可能发生在溺水数小时甚至数天后,严重者会造成死亡。 当溺水或游泳后出现不断咳嗽,喘气费力,快速浅呼吸,胸部剧烈起伏,出现很疲倦、易困状态,痉挛、表现异常或者呕吐表现(以上都是缺氧症状)时,应当及时就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第 48 章 第49章 第 49 章 . 机场广播提示登机信息,卢维亚拿起公文包,对林意安说:“林工,该走了。” 这时,林意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拿出一看,是个外地的号码,归属地正是刘春霖和陈桑榆出差的地方。 林意安心里“咯噔”一声,迅速按了接听键,刘春霖都快哭出来了,讲述今天的落水经历,落水时如何慌乱,又如何死里逃生。 在听到大巴车落水的时候,林意安手指止不住颤抖,脱口问道:“陈桑榆呢?” “啊?”刘春霖没想到林意安先问这个,“桑榆?!桑榆在这儿呢!她没事,还是她把我拉上来的。” 背景音响起催促登机的声音,刘春霖说:“啊,林工,你在机场呢?快登机吧!你知道这么回事就行!” 林意安竭力平稳呼吸,沉声说:“叫她接一下电话。” “哦,好。”刘春霖今天脑子不太好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迷迷瞪瞪把手机给了陈桑榆,“喏,林工找你。” “没事吧?”林意安问,声线有点抖,他咳了一声。 “没事。”陈桑榆说。 机场最后一次催促乘客登机,陈桑榆说:“快去吧。” 林意安“嗯”了一声,卢维亚也在一旁催促,“那我下飞机再给你打电话。” “别了吧。”陈桑榆难得拒绝。 林意安喉咙干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僵硬的往登机口走。 “我手机也报废了啊。”混乱的人群中,林意安听到陈桑榆这样说。 是啊,没手机怎么打电话?林意安竟然也犯低级错误。 “去买一个,回来事务所给你们报销。” “那也要等回去了之后啊,现在手机没了,没法结账啊。”是啊,现在都是手机扫码支付了,谁出门还带银行卡啊,而且小镇子手机专卖店也不好找。 林意安无语,他没有挂断电话,上了飞机,直到空姐提醒了很多次,最后不得不关机了,他才说:“那买到了手机,先给我打个电话。” “好。”陈桑榆答应。 挂掉电话,陈桑榆直接把手机给消防救援人员,消防员也说普通话,“刚刚其他人都说,翻车的时候你帮了很多人,真是太棒了,应该送你一面锦旗。” 陈桑榆摆摆手,“锦旗就不用了,一会儿还要麻烦大哥送我们回去,我们是外地人,还要去旅馆拿行李赶今晚的火车。” 救援工作人员说:“今晚的火车吗?那恐怕不行,这边还需要做下笔录,还需要你们配合一下事故调查,另外,交通公司还有保险公司还需要协商对你们进行赔偿的事情。” “啊。”陈桑榆徒劳的张了张嘴,没想到这么复杂,“那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走呢?而且我们现在没有手机,火车票没法改签。” “没事,用我们的手机,如果还不行的话,我们工作人员带你们去火车站改签。” 陈桑榆点头。 救援人员走了,刘春霖竖起大拇指,“还真不是他夸,出事的时候,你真是太冷静了,太厉害了!今天多亏了你!” 陈桑榆从兜里掏出手机,甩了甩进的水,她惦记着林意安的话,试图让它开机,试了半天仍是徒劳,她放弃了,随口说道:“慌乱的三十秒,不如镇定的三秒,所以,春霖姐,以后要冷静。” 刘春霖:“呦呦呦!这话听着这么耳熟呢,我想想,哎,这是不是林意安说的?啊!那天上节目的时候。” 陈桑榆耸耸肩,“是啊。” 刘春霖凑过来,趁着没人,问道:“怎么感觉你和林工怪怪的?刚刚打电话也是这样,按理说吧,我才是老员工,他应该多关心关心我啊,结果一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你,而且声音特别......怎么说呢,特别紧张,你俩别是有什么事吧?” 陈桑榆心想你还真是猜对了,但是她裹了裹军大衣,“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你打的电话,知道你没事,所以才问我呗。你想想,要是我真挂了,让同行知道,咱们干安全的,死在出差的大巴车上,还是一起交通安全责任事故,还不定怎么笑话咱们呢?以后还混不混了?” 刘春霖想想也是,要真出了事,林意安跑不了要担责任,活是他接的,人是他派来的,出了事,以后还怎么领导下属,这事儿稍微变变口风,就是林意安贪图蝇头小利,致使下属丧命。 外面救援人员招呼她们过去,应该是有空车了,可以先送他们回去换衣服,陈桑榆和刘春霖坐上车子,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另一名住的不远的大巴乘客,哦,这时,他们应该被称为事故幸存者。 那名幸存者还没走过来,车停在河边不远处等他,隔着车窗,陈桑榆看到不远处,几个穿着棉衣棉裤的老人跪在河岸边,朝着河水方向一个接一个磕头,祈求河神放他们孩子一条生命。 陈桑榆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陈桑榆听到前面的司机说:“赶紧捞吧,捞不上来,这些老头老太太,要在这里跪一整晚,看的呦,叫人心酸。” 陈桑榆心想,如果她也在这起事故里遇难,她的父母会不会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和刘春霖沉默着回到了旅馆,洗过澡后换上了干净衣服,陈桑榆原本还想着用笔电登录给盛夏里和邱意发个消息,却发现没有手机,微信扣扣在电脑上都登不上去。 想了想,她打开了平时玩游戏的软件,输入账号密码登进去,这个时间邱意一般不在线,盛夏里不玩游戏,只好留言呼唤室友,告诉她们发生了事故,需要晚归几天,并且告知她们把手机号码留下,回头她好打电话给她们。 做完了这些,陈桑榆继续写今天的报告,今天去的这家工厂,其中一部分费用是由保险公司出的,保险公司承接了这家的安责险(安全生产责任保险,是指保险机构对投保的生产经营单位发生的生产安全事故造成的人员伤亡和有关经济损失等予以赔偿,并且为投保的生产经营单位提供事故预防服务的商业保险),委托她们去做隐患排查,陈桑榆抄送了一份给保险公司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 刘春霖出来之后,看到陈桑榆在电脑前工作,吃了一惊,“我的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情写报告。” “为什么没有呢?”陈桑榆抬起头,隔着电脑屏幕看刘春霖,目光很冷静。 刘春霖恍惚了一下,总觉得这种神情似曾相识,但下一秒,陈桑榆已经笑起来,“早点把报告交上去,咱们早点交差睡觉,今天太累了。” 今天是真的累,心累,亲眼看到有人在你的面前死去,前一秒活生生的人,下一秒被河水吞噬,尽管大家互不相识,仍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晚上躺在床上,陈桑榆和刘春霖都没有说话,房间里没有哪一晚像是今天这样安静,陈桑榆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面对墙面,刘春霖望着天花板。明天,或者今晚,应急部门和公安部门的人就会介入,去大巴车所在的运输公司,查看各种资料、培训记录,查找事故发生的原因。 陈桑榆想,这完全是**,那段桥,在下雨天根本就不应该允许车辆通行,她记得桥边有雨天水位上涨禁止通行的警示牌,但是本地人根本没人当一回事,运输公司培训也不到位,国内不是没有发生过大巴车落水的事故,依然没有起到警示作用,大巴车司机依旧我行我素,唯经验论,抱有侥幸心理,永远不认为事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因为这晚睡得早,第二天一早,陈桑榆很早就醒了,刘春霖还在睡着,陈桑榆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打开电脑,发现昨晚凌晨,邱意果然打游戏看到了消息,留下了一串感叹号,和手机号码,她把手机号码抄下来,然后留了张纸条给刘春霖,自己打开门去楼下找公用电话。 电话才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这个时间,一般只有盛夏里会起床,没想到邱意也守在手机旁边,一接通,邱意鬼哭狼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陈桑榆!你没事吧!呜呜呜呜——我担心死了!” 陈桑榆哭笑不得,“我当然没事啊!不然怎么给你留信息啊!” “姐妹!你赶紧回来吧,我发现你最近真的水逆哎!走到哪里都能碰见事故,你最近是不是冲撞了啥,你回来了姐姐带你去山里上柱香,求个开了光的护身符避避邪吧!”邱意昨晚一晚上都没睡,本来兴冲冲组队打游戏,看见陈桑榆的留言后吓得魂都没了。 盛夏里说:“我们昨天晚上就看到大巴车落水的新闻了,当时还在想,这就在你出差的地方,谁能想到你就在车上,昨晚上真是吓死我们了。” “没事啦!姐妹们,我好好的。”主要是公共电话没有视频功能,不然她一定要在镜头前转个圈给她们看看。 “阿弥陀佛。”一向不信佛的盛夏里都念了一句,“回来我们真要陪你去拜个菩萨,最近你真的霉运附体。” “哪天回来啊?”邱意问最重要的事情。 陈桑榆说:“我也不知道呢,这边还需要我们做笔录,今天要去现场,跟政府的人说一下落水经过,可能还要接受媒体采访。” 盛夏里和邱意好久没说话,信息时代,她们经常在网上看到某某事件当事人背对镜头接受采访,没想到有天轮到自己的闺蜜。 “那好吧,你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要不是太远,她们两个一定飞奔过来陪她了。 盛夏里又想起什么,“你们事务所知道你们的事了吗?要不要我今天去跟他们说一下。” “不用,不用。”陈桑榆摇摇头,“我昨天已经和林意安打过电话了。” 盛夏里和邱意又沉默了,好姐妹记不住她们的电话号码,昨天却已经和林意安打过电话,邱意气得咬牙切齿,伸手按掉电话。 “喂喂喂?是没有信号了吗?”好端端的突然没声,陈桑榆嘀嘀咕咕的,把话筒放回原处。 “三块。”旅馆老板说。 第50章 第 50 章 . 陈桑榆与刘春霖在早饭摊子前汇合,一起吃了碗米粉,然后乘坐当地的救援车,又去往事故现场,与昨日相比,今天这里人更多,搜救设施更完备,岸边吊车已经准备就绪,随时预备打捞落水车辆,监管部门请来的潜水员已经下过几次水了,相继打捞上几具遇难人员的遗体。 上午,陈桑榆向政府的人讲述了落水的地点、过程和自救的经过,对于司机的精神状态,陈桑榆表示没有异常,但很着急回家,中午,她们在政府的安排下吃了统一的盒饭,下午,打捞仍在继续。 目前能够确认的死亡人数是5人,仍有一名人员失联,新闻引起了广泛的关注,除了搜救人员,现场还汇聚了很多媒体记者,下午,陈桑榆在相关人员的安排了接受了一次采访。 采访中,重点讲述了自救的过程。网上又是铺天盖地的车辆落水的应急知识,陈桑榆没有过多赘述,也只强调了一点,那就是不要慌张,保持镇定,把尖叫的时间省出来,争分夺秒进行自救,危急关头,每一秒钟都是非常关键的。 最后,她同样以自救最好方式永远是不涉险境结束。 大巴车落水事故虽然相对较少,可几乎每年都会发生车辆落水、坠入冰窟、沙河等事故,类似新闻屡见不鲜,看似冻得十分结实的冰面,实则危险重重,冰面的承重能力通常无法用肉眼,判断冰面一旦开裂,极易溺水,同时救援难度也非常大,涉水路面也是如此,或许远远看来水流并不湍急,或者走习惯了,可实际上也是危机四伏。 远离涉水、涉冰险路,不置身险境,保证自身安全,更是对乘车人员的生命安全负责。 采访结束之后,工作人员送她们回家,这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最后一具遗体已被打捞上来,陈桑榆在车前站了一会儿,她看到不远处,一个女人步履蹒跚的跑过来,趴在遗体前失声痛哭。 附近围观的人小声说这就是司机的妻子,偏远的小城镇结婚年龄普遍偏小,陈桑榆看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单薄,头发散乱,踉踉跄跄跑过来,还没有走近,被石子绊倒,她身后背着个背篓,里面有个小孩子,骨碌到了地上,也不哭,坐在地上转着大眼睛开始吃手。 “可怜呀!小孩子才两岁。”围观群众发出唏嘘,“听说昨天是急着给小孩子过生日去吧。” “是啊,孤儿寡母的,以后怎么过啊?” “出这样的事,孩子以后还过不过生日?” “那都是小事情,重点是以后怎么活啊?” 司机的妻子坐在地上一边抽泣,一边抱过孩子,大概是想孩子再最后看看爸爸,可是孩子还那么小,哪里懂这些生离死别,好奇的看着别人,然后伸出手擦擦妈妈的眼泪,晃着小胖手,糯糯的小奶音说:“妈妈,不哭,不哭。” 陈桑榆觉得自己心都快碎了。一旁的媒体拍下了这令人悲伤的一幕。 “真是可怜呐,如果司机知道这一遭与妻女天人永隔,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冒险?”陈桑榆听到有媒体人这样说。 * 又待了三天后,刘春霖和陈桑榆回到了北市,回到市里的当天下午,陈桑榆先揣着银行卡去商场,望着橱柜里的一排新款手机,她挑了最边上的去年款式,花了不到五千块钱,想想上学的时候,她买最新款眼都不眨一下,感觉工作了,反倒比以前更加拮据。 买好手机,她去补办了电话卡。这天是周三,商场人流量不大,装好电话卡之后,她给林意安发了条消息,告知自己和刘春霖已经平安归来。 林意安似乎已经知道了,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几天,不必急着去上班。 就这样,陈桑榆有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周假,只可惜没人能陪她一起玩,邱意和孙涞去公司了,盛夏里是个工作比生活还要积极的人。 她一个人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北市的冬天来的既快又冷,她感觉她出差的时候还穿着大衣,回来气温骤降,枝头仅剩的几片枯叶打着卷儿落下,这座城市仿佛没有过渡般直接进入了冬天。 突然就有那么点萧索。 她晃荡到了街边的小公园里,天气这么冷,连街角相亲角的人都变少了,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姨还坚守岗位,一看到年轻女孩子过来,就问:“有房吗?有稳定工作吗?有北市户口吗?” 陈桑榆想,她没房,事务所的工作也不知算不算普世印象中的稳定工作,大概是不算的,因为大妈口中的稳定工作应该是铁饭碗之类,她更没有北市的户口。 阿姨脑袋摇得像是波浪滚,就差把网上常说的“三无产品”几个字写在脸上,“那不行啊!姑娘,你这样,长得再漂亮也不好找对象啊。” 别人大概会在此时感叹命运不公,但是她却找了个长椅坐下,笑了起来,三无产品,用来形容人,还挺新奇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归属于这座城市的悲哀。 陈桑榆向来是个大大咧咧,过完今天不考虑明天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开始思索人生,以前她从不想这些复杂的事情,活一天,开心一天,可是这时她突然就想起,在大巴车上殒命的那些人,当他们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想的会是什么?车子?房子?工作?户口吗? 陈桑榆觉得,一定不是的,他们想的,一定是家中无人赡养的父母,从此丧父命途多舛的婴孩,还有未来茫然的妻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新手机,打开社交软件,大巴车坠河的热度仍未褪去,她直接点进热搜榜,随便打开一个视频,听到自己那被处理过的声音,在讲述当时的惊险一刻。 她看到监控录像,是事发时,车子走到河中央,被水流冲走的一瞬间,现在看,仍然觉得心有余悸,真难想象自己从那辆车上幸存,官方正在实时通报事故的后续情况,这起事故共造成6人死亡,1人轻伤(经过治疗,目前已经出院回家疗养)。 不少媒体仍然驻守河边,拍到遇难者家属在河边祭拜的画面,一团团的白色花束,在夜风里屡屡被吹灭又点燃的蜡烛,喝得醉醺醺,不愿相信爱人离世的年轻人,守在原地不愿离开陪伴亲人的老人家。 每一幕都叫人想要流泪。 陈桑榆别的没有,泪总比别人多,迎着萧瑟的北风,她眼眶通红,活了二十多年,她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要做一点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思考,出商场时没留神撞到了别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走神了......哎?小贾?” 对方也认出了她,但是显然不记得她的名字,“你是跟林工一起的......” “是啊,我叫陈桑榆,上次咱们在盛和见过。” 小贾是盛和铸造厂的安全员,虽然两人只有两面之缘,却倍感亲切。 小贾立刻热络的点头,“陈工,你好你好。” “什么陈工啊,我连证都还没呢,叫我小陈就行。” 小贾憨憨的摸了摸头,两人又闲聊了两句,陈桑榆问他这个时间怎么没上班? “我不在盛和干了,前几天刚离职,现在还在找新工作。”小贾说。 陈桑榆倍感惊讶,“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为什么啊?” 小贾扯起嘴角,小小年纪笑容里竟透着几分苍凉,“不突然,我深思熟虑过的。姐,跟你说实话,那天经理把你们赶出去之后,我也跟他大吵了一架,他挺固执的,经验论,坚信自己那一套,说什么都不听。” 提起之前不愉快的经历,陈桑榆也只能尴尬一笑。 “我知道那事不怪林工和你,遇到一个负责任的第三方何其有幸,是我们老板不知道珍惜。” “那后来呢?”陈桑榆问,想起回来后刘春霖说,林意安会知会监管部门,不知道有没有后续。 果然,小李说:“后来监管部门来查过一次,开了罚单,要求整改。可是老板嫌麻烦,一意孤行,背地里偷偷开工,简直无可救药!” 小贾情绪激动,陈桑榆也跟着眉头紧皱。 “姐,我上学的时候学长学姐就经常说安全难做,遇到一个负责任的老板简直比中一个亿彩票都难,我之前还不信,现在真的见识到了,我还能怎么办?这个工作本来就人少事多,白天看现场,晚上整资料,可老板的重点又在迎检上,整个厂区人员的安全观念都不行,在他们眼里,安全就只是安全员的事,我想了很多办法,事实证明我改变不了,就这样,万一哪天出事,说不定还要追究我的责任,不如趁早不干!”小李越说越激动,他毕业找的第一份工作,在那个工厂,他也是投入了不少心血的,但现在他想的只有学长口中那句“放下安全,回头是岸”。 “我打算转行了。”最后小李说,这是一份权责失衡的工作,责任大而权力小,如果只是为了拿工资混日子确实不错,但偏偏他又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他不想员工出事,他希望来上工的人,每晚都能平安的归家,与亲人团圆。 可改变就会产生矛盾,在日复一日的抗争中,他已经耗去了几乎全部的热忱。 陈桑榆有心想劝他两句,却只是徒劳的张了张嘴。 秋日黄昏总是来的很快,从商场出来后,外面已经华灯初上,晚霞消退后,落日余光照耀着城市里巨大的建筑群,此情此景,陈桑榆竟无端感受出些凄凉来。 * 这晚,盛夏里特意早回来了一会儿,她绕路到大超市买了很多陈桑榆爱吃的零食和水果蔬菜,走到楼下时,果然看到家中亮着灯,她加快步伐回到家。 很奇怪,客厅里没有人,平时陈桑榆在家,一定提早在客厅里,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怀里的猫,摸着脚边是狗,还能腾出一只手刷视频,可是今天家里静悄悄的。 盛夏里怀疑陈桑榆是太累了,睡着了,于是垫着脚尖走到陈桑榆卧室门前,轻轻旋开门把手,眼前的一幕叫她眼镜要跌在地上。 屋子里没亮大灯,陈桑榆戴着个兔子发箍,伏在书桌前,手执一根电子笔,正专注的盯着眼前的iPad,专业书在手肘一旁,第二层格子上则是笔电,时不时的,她会抬头打字搜索着什么。 盛夏里认得她四年多,从未见过她这样认真学习的样子,而且还是自发的,无需人监督。 陈桑榆太专心了,没有听到有人回来。盛夏里走到书桌前,看到她在“粉尘浓度检测仪”上画了一道横线,接着将这几个字摘抄到涉爆粉尘安全防范措施里,然后开始搜索粉尘浓度的相关标准。 一本正经,一丝不苟,刨根问底。盛夏里惊叹,有生之年竟能看到这样的词语用到陈桑榆的身上。 盛夏里都有些不忍心打扰她了,正打算偷偷退出去,陈桑榆无意间一抬头,余光正好瞥见身边的影子,怔愣一瞬后,回过头,“你回来了?这么早?” “不早了。”盛夏里转过书桌角上的电子钟表,让她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是你太投入。” “还真是。”陈桑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知不觉她已经坐了几个小时。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盛夏里往厨房走,围上围裙,陈桑榆跟在她身后,几天不见,又经历了这样大的事,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 盛夏里淘米煮粥,陈桑榆就在一旁帮着择菜,嘴里不停念叨着出事时多么惊险,这些她已经在电话里说了好几次,采访的视频也重复播放了很多次,但盛夏里还是愿意听她多讲几遍。 “你没有在现场,不知道有多惨烈,死了那么多人,亲属们都在岸边等着,幸存的喜极而泣,失联的满脸绝望,谁都知道是什么样的结果,可还是抱着奇迹般的希望,跪着祈求亲人能够生还。”提起那时的场景,陈桑榆仍然难以释怀,说到最后带了哭腔。 盛夏里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我今天看了事故经过,这起事故与司机违章操作有很大关系,违章操作的背后,又暴露出来很多的问题,几乎是整个安全管理体系的崩塌,培训不到位这不用说,还有运输公司对车辆疏于管理等问题。照你说的,车上的人都见怪不怪,司机也司空见惯,放到企业这就是典型的‘唯经验论’,根据经验判断不会出事,为了节省时间选择了铤而走险,侥幸心理使他违章操作,可他却没想到,这次违章会是他生命的最后一次。” 陈桑榆说:“不只是他,每一个违章的人,都不会认为这会是生命的最后一次。” 盛夏里深深的皱着眉头,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说,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在违章操作前,哪怕有一秒想想自己的家人呢?” 这大概是每个安全人都困惑,想要解决的问题。陈桑榆抿了抿嘴,回想起下午看过的视频,那是在河边,一个身材瘦削,穿着白色孝服的女人,抱着个婴孩,迎着风喃喃自语着什么,风太大了,视频收音不清楚,但是能够感受到的,是那悲伤的氛围与无助。 如果司机看到那一幕,他会不会后悔自己做出了涉水行车的决定? 第51章 第 51 章 . 在没有人监督的情况下,陈桑榆过了一个充实的假期,这几天里,她把此次出差所涉及的企业,涉爆粉尘相关材料整理了一遍,从风险隐患点到安全管控措施,包括该类型的事故案例和经验分析。 最后理成厚厚的一沓资料,在周日的下午,邱意准备返程时,交到她的手中,“你带回去好好看一看。” 邱意所在的是车辆零部件加工厂,其中多个车间涉及到金属材料的抛光,容易产生粉尘堆积。 邱意随手翻了翻陈桑榆手写的资料,感到难以置信,“你这几天就做这个了?怪不得我叫你出去玩你不去。没必要吧,这些资料网上不是都有吗?down一篇不就完了?” “那个不完整,而且很多都要收费,这个是我自己总结的,你回头好好看看,案例里面有一个就是车辆加工制造厂粉尘爆炸,你最好对照着经验教训,组织一次员工培训。” 邱意脸皱巴成一团,伸手过来探陈桑榆的额头,“你没事吧?你是陈桑榆还是盛夏里?这是陈桑榆会做的事,会说的话?我怎么这么不信呢?你俩是不是背着我互换灵魂了?” “......”陈桑榆无语,干脆学着盛夏里平日的样子说,“你最好端正自己的态度,别嬉皮笑脸的,这很重要,千万不要将来出了事,再后悔。” 邱意晕倒,家里有一个唐僧就够了,再加一个真叫人受不了,她准备速速逃离现场,“走了走了,不早了,晚上还约了厂子里的小伙伴一起吃饭呢!” “哎!”陈桑榆叫住她,“别忘了拿U盘,”U盘里有她整理的资料,“我真的没跟你开玩笑,你回去一定要好好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邱意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 冬季转寒,每到这样的季节,屋里地暖烧得再温暖,陈桑榆都会变成起床特困户,但是最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刺激,每天早晨她比盛夏里起得还要早。 盛夏里在七点十五分起床的时候,陈桑榆正在阳台翻安全实务。 “你也太用功了吧。”这下轮到盛夏里感叹。 陈桑榆有点不好意思,“就是睡不着而已。” “失眠了?”盛夏里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包,做三明治吃。 “我也不知道,脑子里乱乱的,一合眼眼前就是河边老人孩子的哭喊声,睁眼再一合眼还能看到大巴车落水的时候,行李箱砸下来砸晕了下面的乘客,我后来没有见到那个人,他一定在事故里遇难了,还有一个小女孩,当时一直在哭喊,你说,我如果能再快点,我是不是能救到她......” “停停停!”盛夏里皱着眉头叫停,“陈桑榆,你必须要明白,那不是你的错,在那种时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件事情该负责任的不是你。” “我知道,可我就是难受。” “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陈桑榆不做声。盛夏里手拿鸡蛋叹口气,她的室友就是这么一个人,平时看起来毛躁又浪荡,做事永远不积极,能混就混,玩乐交际一流,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做人好像永远不务正业,可是她就是那样极富同情心,在寒冬腊月跑去贵州给她送钱,帮她处理父亲的后事,走在路上,看到快冻死的流浪小猫,一定要带去宠物医院抢救,兜里时常踹点零钱,在这样的季节,遇到摆摊的老人,全部把菜买下来,为了让老人早点回去休息。怎么说呢,有点像是网上那类人——明明自己过得一地鸡毛,却仍看不得人间冷暖。 俗套又让人敬佩。 * 吃过早饭后,盛夏里绕了个远路,送陈桑榆去上班,陈桑榆其实没那么脆弱,但是拗不过盛夏里执意如此。 事务所楼下,盛夏里捏捏陈桑榆的手,“去吧,晚上下班我来接你。” 陈桑榆转身走了,盛夏里也拐了个弯去公司。等待出租车的时候,正巧林意安从车上下来。 “林工。”盛夏里今天戴了隐形,眼神还行,一眼就看到了身高腿长的男人。 林意安停下脚步,疑惑地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没想起这人是谁。 盛夏里自我介绍,“我是桑榆的室友。” 想起来了,林意安点点头,记得当年他们分手,陈桑榆那两个室友曾跑来找过他,一个抄起凳子要劈了他,一个则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尾巴似的跟着他,喋喋不休试图跟他讲道理。 这是要跟他讲道理的那一个,林意安喜欢讲道理的人,他点点头,“你好。” “桑榆这几天心情都不好。” 林意安点点头,看起来连问是为什么的**都没有。 “你最近不要打击她。” 这话说的好像他经常打击她一样,林意安没有辩解的心情,又点点头。 盛夏里不喜欢他这样事不关己的态度,但是为了朋友她不打算跟他计较,接着说:“桑榆最近在勤奋学习,您多指点,麻烦您了。” 林意安又点点头,提步要走。盛夏里在身后叫住他,“如果您能够对当年的事情做一个解释,是更好的了,当年的事情,是桑榆的一个心结。” 这次林意安终于转过身,认真看向盛夏里,“挺好。” “什么?” 林意安:“陈桑榆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挺好的。” 盛夏里眼里全是问号。 “当年有你们陪她,她大概没有多伤心。” 盛夏里张了张嘴,刚想说,并不是,桑榆伤心的不得了,好多天吃不下饭,人瘦了整整一圈,都不出去跟朋友们出去玩了。 可是她还没说话,林意安又说:“毕竟当年她一直在考虑,什么时候甩了我比较好。” 这样的话,听起来很有些怨气,盛夏里想为陈桑榆辩解,不是的,那都是开玩笑的。 可她仍没有说话的机会,林意安低头摸了摸腕表,几乎无缝衔接道:“心结就心结吧,她那样的性格,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最好。” 第52章 第 52 章 . 陈桑榆在等电梯,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不急不缓,很像某人。她回头一看,果然看到林意安站在她身后,继之前发过短信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陈桑榆不会天真的认为他们关系有所好转,只是在某种特定的时候,林意安表现出了一种极致的关心,陈桑榆并不认为这种情绪会延续到日常。 电梯门开了,她侧了下身子,让开位置,“林工,你先。” 不冷不淡的话音,仿佛只是普通员工对上司的态度。林意安经过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 “出息了,上班还要朋友送。”在电梯里站定,林意安也不咸不淡的开口。 陈桑榆摸了摸眼下,“昨晚没睡好。” 林意安也不问为什么,淡淡说道:“你这样的心理素质不太行,做安全的,虽然不像医生护士,但是也比普通行业接触死伤要多,接手的项目出事要跟进整改,有时候还要协助监管部门进行事故调查,事故现场监控看无数遍,或许还要去医院走访现场人员。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不如早点换个行业干。” MD!陈桑榆就知道上班遇到他没好事,真特么三句话离不开让她辞职。 这次陈桑榆不动怒了,笑嘻嘻的说:“谢谢啊,林工,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打算,不仅没有,我还打算继续学习,提升安全生产环境,增强全民安全意识嘛,不是林工你一人的事情,是大家共同的责任。” 林意安闻言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听说你最近在勤学苦读,看来是真的。” 陈桑榆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刚刚林意安一定遇到盛夏里了,她点头承认,“没错,在学习。” “法规学完了?” “看完了,也都背了,就差实践出真知了。” 这句话林意安听懂了,“想跟项目?” “能吗?”陈桑榆问,其实她做过一个,加油站项目,但那太简单,还被批改了很多次,受了很多提点,甚至找了盛夏里这个场外人士的支援,不能算是她一个人单独完成的。 电梯到了,林意安转出电梯门,“等等吧,我觉得你还不行。” MD!陈桑榆竖起拳头在他身后乱挥乱舞,狗嘴吐不出象牙,没一句好话! * “嘭”一声,巨大的声响,在陈桑榆走出电梯那瞬间炸裂开。 陈桑榆惊呆了,办公室门口聚满了同事,他们身后的白墙上,挂着硕大的横幅“热烈欢迎刘春霖和陈桑榆重返岗位”。 季译秀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存在,她穿着一声极为喜庆的红色衣服站在横幅下面,头戴一顶滑稽的尖顶帽,胸前挂着个会伸缩的五彩纸喇叭,一边吹一边冲过来拥抱陈桑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桑榆啊,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 “谢谢,谢谢。”陈桑榆对同事们道谢,刘春霖比她早来了一会儿,也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各种被嘘寒问暖。 “为了表示关心,经过事务所的研究,这次G市三个项目的报酬,事务所分文不取,全部算作奖金同工资一同发给你们,我想,同事们,应该没有意见吧?”季译秀问。 同事们纷纷摇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人都差点没了,确实应该多给点钱,何况那么三瓜俩枣,谁能看得上呢。 这倒是便宜了陈桑榆,本来她只有出差补贴,这下项目奖金都有她的份了,她问道:“这样啊,那什么时候才能发到我手里呢?” 季译秀笑起来,应届生没有积蓄,比他们更在意工资发放的时间,“奖金是按季度发放的,一般是现在是12月,恰好在这个月底,本来是年底发,但是你们这件事比较特殊,我会督促财务尽早发下来,最晚这个月底吧。” 陈桑榆点点头,越发觉得事务所人性化。 谈完报酬的事情后,季译秀又把两份复工礼物交到二人手上,欢迎仪式就算正式结束了。 人群正要散去,这时刘春霖突然撇撇嘴,对着要往办公室去的林意安说:“林工,项目钱都给了我们,这次事务所也算是得不偿失了,以后咱们就别接这种小地方的小项目了吧,好歹咱们也是甲级资质,虽然现在不太看这个了,但是想跟我们合作的大企业一大把,就非得抓着这点苍蝇肉啊!”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两名当事人身上。 成为矛头的林意安则直接愣在原地,他大概也没想到刘春霖会当众给他难堪。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这件事他就是亏欠了刘春霖和陈桑榆,万幸人没事,如果真出了事,往后只剩愧疚。 刘春霖微微昂着头,其实这番话她早就想跟他讲,只是以前没有立场,人家毕竟是领导,接什么项目全是他说了算,现在不一样了,她遭了罪,受了苦,差点丢了性命,在这种前提下,她有权利表明立场,为自己争取些东西。 可是没想到,林意安也不想想让,他皱着眉,微微侧头看着这边。 同事们都没走,等着看事情的后续发展。 陈桑榆来这里不久,不知道以前是怎样的,但是通过林意安的沉默,她看到了事情的本质,她觉得自己猜对了,林意安接项目并不只看对方企业的规模大小,支付安全技术服务费用多少,一些小企业,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他这里,即使钱少,他也愿意为他们提供技术支持。 “那个......”双方僵持不下时,陈桑榆弱弱的举手,作为一个新人,她也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她说话的份,但她还是愿意表个态,“我觉得吧,这一次去G市,我学到了不少,所以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愿意去的。” “桑榆!”刘春霖惊讶之下,喊出她的名字,她今天说这些,没有跟陈桑榆商量,就是因为她笃定这次这样惊险,陈桑榆必定是和她站在一起的,她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陈桑榆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不得不说,虽然她与林意安性格截然相反,但在某些事情,但在一些事情上的坚持是相同的。 就在这时,林意安终于说话了,“以后这样的项目我会自己去。” 如此,算是彼此给了一个台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季译秀拍了拍掌,“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开工吧。” 人群散去,一部分同事背上包去现场,有些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有些在联系甲方,反馈信息,几分钟之后,事务所又变成平日里忙忙碌碌的模样。 陈桑榆坐在座位上,用一本薄薄的册子给脸颊降温,她上班以来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又是面对冲突,别看说话时候挺镇定,其实心里紧张的冒烟,但愿刘春霖不要怪罪她。 正想呢,刘春霖从工位上凑过来,朝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压低声音说:“陈桑榆!你有毛病啊!这次出差受的罪还不够多?还想有下一次?” “嘘嘘嘘!”陈桑榆生怕别人听到,比划着叫刘春霖冷静。 “多好的机会啊!我再多说两句,林意安说不定就同意了,偏你捣乱!”刘春霖用手指戳着她的肩膀说。 陈桑榆把声音压到最低,悄声说:“林意安才不会同意。” “你说什么?”刘春霖侧耳。 “没有,没什么,我是说,林意安不是已经说了吗?以后他都亲自去,不会叫春霖姐你去了,这也算是一种胜利对不对?” 刘春霖想了想,倒也是,但是她还是有点担心,“可是刚刚你说你跟他一起去,你难道真有这个打算?” 尽管刚刚陈桑榆没有和她统一战线,但这次去G市经历了一次生死,危急关头,陈桑榆也算救了她一命,她已经把陈桑榆当成了自己人,这时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陈桑榆抿嘴想了想,然后低声说:“春霖姐,你知道吗?我上学的时候,一直有个心愿,想去山区支教一段时间,可是因为支教就要休学,加上舍不得室友,父母也不同意,就没去......” 刘春霖一脸“这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的困惑模样。 陈桑榆觉得她也听不懂,“反正就是......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我自愿去的,算是圆一个心愿吧。” “好吧。”刘春霖还能说什么,“那只能祝你好运了。” 这个话题就此过去,刘春霖开始布置今天的任务,“三份报告都写完了吗?” “写完了,已经发给林工了。”之前休息的时候,陈桑榆就已经做完了。 “那好,这个项目的专项安全培训课件你再熟悉完善一下,明天我们去企业做培训,你主讲,OK吗?”刘春霖边说,边将一份企业资料递给她。 陈桑榆打开看了看,企业与裕安签订了安全托管服务,按期支付技术费用,事务所为他们提供标准化建设、教育培训、隐患排查等工作。 “我主讲?”陈桑榆咽了下唾沫,“我可以吗?” 陈桑榆持怀疑态度,她没有做过这个。刘春霖鼓励她,“没问题的,你先熟悉下企业基本情况,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 第53章 第 53 章 . 教育培训的第一次主讲,陈桑榆格外重视,用了很长的时间了解企业概况,她认为有资格去向别人授课的前提,一定是自己对内容了如指掌,融会贯通,绝不可以存在一知半解的情况。 为此,她一边请教刘春霖,一边查阅相关的专业书籍,结合着企业现场图片生产特点、风险状况和工艺流程,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将课件内容全部吃透弄懂。 在两人讨论的过程当中,陈桑榆也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删减了一些兀长繁杂的理论知识,在实际操作和现场应急处置方法上进行精炼。 在这方面,刘春霖从不武断,她会认真听陈桑榆的想法,在同样认为需要完善的地方,就放手让陈桑榆去改,偶尔还会夸奖她周到有想法。 陈桑榆第一次在工作中得到了一些满足感,因此她向刘春霖投去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在她入职的两个月里,因为林意安的偏见,她受到过太多质疑和冷待,她实在太需要一些认可了,哪怕只是几句口头上的鼓励,也足以让她雀跃许久。 这晚,她回到家,还让盛夏里充当听众,演示了好几遍讲课内容,在不断的演练和修改中,陈桑榆对于要讲解的内容越来越熟练,结合着案例,讲解得生动准确。 最后连盛夏里都忍不住要为她鼓掌。 在第二天的下午,她带着这份课件出发了,尽管是第一次,她并没有感觉多紧张,反而看起来成竹在胸,毕竟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没有理由做不好。 然而这点子自信在偶遇林意安后,突然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窘迫。 林意安和卢维亚从楼上下来时,正巧看到同样在停车场取车的刘春霖、陈桑榆。 都是成年人,最会做面子功夫,前日的那些不愉快早被掀过,刘春霖主动打招呼,“林工,回来了?” 林意安点头,视线在二人身上停了停,问道:“去现场?” “教育培训,今天是桑榆第一次上台讲课哦!”刘春霖边说,边扶着陈桑榆的肩膀,将她推至林意安面前。 陈桑榆好想堵住她的嘴,但为时已晚,她僵硬的摆摆手,朝着林意安尴尬一笑。 她是真怕林意安下一句说出,“哦?那我也去看看。” 只是上司也就算了,一想起要在前男友面前一本正经的讲课,她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在他开口前,她赶紧说:“林工你们是有事要忙吧?赶快去吧!别耽误了!” 林意安手上的确拿着一堆资料,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手指摩挲着一把车钥匙,他瞥过头看了眼紧张兮兮的陈桑榆一眼,突然问:“你们去哪?” “啊?”陈桑榆一时没反应过来。 “哪个企业?” 刘春霖在身后报了个企业名。 “那很巧。”林意安说,“我们去隔壁,都在工业园区,正好顺路,咱们一辆车吧。” 陈桑榆:“......” 再不情愿,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好。到了工业园区,林意安和卢维亚先下车,陈桑榆狠狠松了一口气,拐了个弯进了企业。 企业设有安全部,但安全相关工作大部分被托管了出去,因此整个安全部只有两个人,平时主要负责迎查整理资料。 刘春霖提前跟企业沟通过,她俩一进门就有个高高瘦瘦的姓赵的小伙子带着她们往大会议室的方向走。今天只是针对一线工人的培训,管理人员的培训安排在第二天。 会议室很亮堂,但空间不算大,讲桌上方黑底红字显示屏写着“XX公司12月13日危险废物管理培训”,中间只放着一张红木圆桌,圆桌外围着一圈看起来非常不匹配的塑料椅子,想必是公司为了容纳更多的人,撤去了原来的红色靠椅,在桌子和后排摆放了这种塑料的椅子。 陈桑榆在讲桌上坐下,插入U盘,趁着读取信息时,抬头问小赵,“通知员工们几点来呢?” “3点,马上,办公室在大群里催了。” 陈桑榆看看笔电右下角的时间,这都两点五十多了,会议室才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好在几分钟之后,大队人马终于出现在会议室。 陈桑榆坐在讲桌上,看得清楚,这些作业人员里年轻面孔非常少,四五十岁的老员工居多,大摇大摆走进来,寻着最后排的座位一坐,几乎没有人带了笔记本和笔,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往上一滑开始玩手机。 等人来得差不多,陈桑榆开始讲课,照例还是从法规开始讲起,这部分东西并不多,一线员工只需要了解一些基础政策就可以,特别高深的东西还是留给管理人员比较好,她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后续的规章制度和操作规程上面。 不到十分钟,这部分就已经进入了尾声,这时,又有一小部分员工从后门进来,后排的最佳位置早被占完了,他们只得记不情愿的坐到前面,坐下后,同样掏出手机,埋头刷起了短视频。 陈桑榆皱了皱眉头,等人真的齐了,才开始讲下一章节实操部分,这一部分很重要,她准备得很充分,案例也极其具有针对性。 又讲了还没有两页PPT,刚刚进入状态,后排里面一个人电话响了起来,他用的老人机,声音震天响,环绕在整个会议室里,甚至盖过了陈桑榆的讲课声,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桑榆不自禁停了下来,看到一个稍显魁梧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粗声粗气的说:“家里的电话!你挪一下,我出去。” 他坐得靠里,想出去接电话,就得让人们挨个儿站起来,一时之间板凳划过地板的尖锐声此起彼伏。 等他出去后,陈桑榆停顿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重新开始讲解。可已经完全找不到刚才那种投入的感觉,接电话员工瓮声瓮气的讲话声从没有完全关闭的门外传来,她勉强讲了两页,就站起身,让人们休息一下。 培训的意义就是预防事故发生,提升员工安全素养,可就目前的情况看,很难达到。企业更看重生产效率,安排的培训时间并不多,陈桑榆不免有些着急。 “怎么样?现在有没有后悔把政策理论知识删去大半?”在她拧开瓶盖给自己灌水纾解郁气和压力时,刘春霖走到她身旁,笑眯眯问道。 陈桑榆瞪大眼睛放下水瓶,手背抹了下溅出的水渍,“啥意思?春霖姐?” 当初在筛选内容进行删减时,其中一部分理论知识,陈桑榆想要删去,给出的理由是一线员工并不需要这些过于高深的东西,当时刘春霖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提出异议。 此时,陈桑榆才明白,刘春霖未必不知道这些,她故意留下不必要但兀长的理论知识是为了等人齐。 “你的意思是,员工迟到是常态?” “岂止迟到啊,还有中途接电话一去不返的、早退呢?你且看着吧。” 后半程,果真如同刘春霖说的那样,中场休息后,人肉眼可见的少了不少,之前那个出去接电话的,也再没回来,即使留下的,也只顾埋头看手机,陈桑榆怀疑他们连她这个讲师的模样都没看清。 陈桑榆去问企业安全部的人,那小孩儿也不大管事,摸着头皮说,“车间好像有事吧?没事的,陈工,来的都签过到了,而且我都拍了照片,到时候会归档的。” “......”陈桑榆无语,安全部的人整资料惯了,把安全培训也当成其中的一环,留下痕迹就算完成任务,完全不考虑其它。 面对这样的情况,陈桑榆也不觉失去了开始的激情,懒得再去看台下跟听课的人进行眼神交流,到了最后甚至想着赶紧讲完算了,反正也没人听。 林意安从后门悄悄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陈桑榆在讲台上恹恹读着PPT,他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听着讲桌上的人照本宣科讲着最后一部分应急处置办法。 直到培训结束,会议室的人都离开后,陈桑榆才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林意安,她不知道他是何时进来的,却在两人对视时,便暗叫了一声不好。他那个严肃的表情,她简直是太熟悉了。 企业安全员小赵还觉得培训效果不错呢,说这是他见过内容最丰富的课件,连连称赞着将几人送到停车的地方。 等企业的人都离开了,卢维亚和刘春霖先上车,陈桑榆去拉车门,林意安叫住她,“你过来一下。” 两人离车远一点,林意安的语气很生硬:“我原先以为你好一点了,结果还是这幅样子,念PPT那么快,你培训给自己听的?” 光是迎着那样不满的目光,陈桑榆就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但她还是倔强的跟他对视着,说:“根本就没人听,我又何必那么认真?” “你指责他们,难道你上学的时候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什么?”陈桑榆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没人比他更了解学生时代的她,上课玩手机、打游戏、聊天都是好的,偶尔还会在课堂上打扑克、玩真心话大冒险。 “你那时候的老师也是这么敷衍的?”林意安问。 老师们当然不是,不管教室里多么乱,后排的同学多么嚣张,他们都站在讲台上,从始至终的认真负责,因为学生中总有好学的。 “要是人人都像你,那干脆授课的人都辞职算了。没人听就代表可以不认真做?!往后这样的情况还不知要遇到多少次,要是次次都这样,那你还不如趁早别干。”林意安最后失望的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车。 车门“嘭”的一声,陈桑榆鼻尖发酸,她还委屈呢!她那么用心准备课件,没人听跟她有什么关系?他知道前因后果吗?就凶她! 林意安前脚冷着脸上车,陈桑榆红着眼睛跟上,刘春霖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做和事佬她实在太有经验了,立刻劝道:“好啦!林工也不要那么严厉,桑榆真的很用心在准备,是参加培训的员工太不当回事了,让我们桑榆心寒,她才会这样。” 你看,这才像是个老师前辈的样子,不是一出现事情就训自己人,而是客观的分析事情。 有了人撑腰说话,陈桑榆的委屈越来越明显,她支着胳膊侧头看向窗外,根本懒得朝前座那个人看去。 她跟刘春霖分析今天的培训,声音不大,并非解释给那个人听,“春霖姐,你看到没?整场培训压根没几个人抬头,咱们准备得再好,可又有什么用呢?” 刘春霖很赞同,“是呀,有时候我真想收掉他们的手机,可这是成人培训,又不是小学生,未免太不人性化。” 林意安没搭话,反倒是开车的卢维亚参与了讨论,“这是企业的通病,我们也没多顺利,之前林工为了企业的标准化跑前跑后,往返现场不知多少回,可今天去检查,发现报告人家根本连翻都没翻过,咱们再负责,企业和员工不在乎,也是不行的。”她透过后视镜看了林意安一眼。 话虽是这么说,但陈桑榆知道,林意安不会像她一样,很容易就放弃,他大概率会像上次一样,劝导企业提起重视。 她叹口气,“要是能让企业主动学习就好了。现在政策要求的培训、体系、资料对于企业来说,不过就是验证合规性的工具而已,真正到了作业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经验论’。” “呦呦呦,你看,我们桑榆长进多大,连他们实际工作里‘经验论’都知道,看来平时没少做功课。”自从她救过刘春霖之后,无论大事小事,刘春霖抓到机会就夸她。 夸得陈桑榆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抓抓头发说:“我也是那天偶然间听小贾说的。” “哪个小贾啊?”刘春霖一时没想起来。 “就是盛和的安全员。” 评审预审那天刘春霖也在的,最后盛和把他们赶出来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想起来后,刘春霖笑容有些凝固,陈桑榆赶紧解释说:“小贾人还是很好的,那天走了之后,他跟厂长大吵了一架,后来监管部门还去检查了,结果人一走,厂里我行我素,之后没多久他就辞职了。” 刘春林越听越生气,愤愤然一锤拳头:“这样的企业,早晚出事!” 前座的林意安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听到这里才皱着眉头看了刘春霖一眼,同时拿起手机,看起来像是要拨电话给谁,就在这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紧接着,其余三人的手机也先后传来“叮咚”的提示声。 作为业内人,都会对本行业的讯息格外关注,入职之后,陈桑榆在各平台关注了不少行业内的本地自媒体账号,此时都在不约而同的为用户推送着一条消息——“12月13日上午11时56分,北市工业园区一铝加工企业发生爆炸!已致2死2伤,另有2人失联中!” 因为事发突然,事情了解得还不够清楚,文章中并没有写清楚企业具体的名称,可配图中彩钢厂房、灰色的办公室却格外熟悉,灰白色的蘑菇云自其中喷薄而出,直插云霄,看得人触目惊心。 “绕一下路。”林意安终于开口,“去现场看一下。” 这里离盛和很近,几分钟之后,车停在最近的路口,前方拉了警戒线,再没有办法往前走。 这是陈桑榆很难形容的一幕,距离爆炸发生只过去了四个小时,火已经扑灭了,现场仍有搜救人员在工作,路旁停着几辆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 陈桑榆没有去看被炸成一片废墟的厂房,还有墙壁上“盛和有色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摇摇欲坠的金属牌匾,她只看到了失联人员的家属在警戒线外哭嚎至几乎晕厥,在事故现场失联,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陈桑榆再度看到了企业负责人,那名姓方的总经理,他当时没在出事的车间,幸存于事故,却难逃法律责任。上警车前,他朝这边望了一眼,不知是在看谁,遇难者家属还是谁,也或许是认出了这是裕安的车辆,这时也无暇深究这些,陈桑榆只看到了他眼中的悔意。 “走吧。”林意安自始至终没有看方总一眼,似乎那毫不重要,他只看向遇难家家属的方向,许久后终是不忍心,别过头,让卢维亚离开。 “上车前,张总这边看了一眼,你看到了吗?”当车子驶上大路时,刘春霖问道。 “看到了。”陈桑榆说。 “他在后悔。”刘春霖笃定道,“肯定是在后悔当初没听我们和监管部门的,活该!” 刘春霖拍拍前座林意安的椅背,“林工,有没有感觉心里憋的那口气终于出来了!” 林意安回过头,冷冷的看着她,“你的意思就是,我用四条人命的代价,出这口气?” 车里气氛迅速将至冰点,刘春霖自知失言,讪讪不再作声。 直到回到事务所,车里再没人说话。 陈桑榆之前的那些委屈、憋闷,也被暂时封存了起来,她甚至开始有些理解林意安,安全没有小事,处处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 晚上回到家,她照例和盛夏里交换一天的所见所闻,她提出疑惑:“有没有一种可能,使企业和作业人员转变思想。现在绝大多数的企业还停留在‘要我安全’的阶段,怎么才能让他们主动学习,变为‘我要安全’?” 盛夏里认真同她分析道:“这大概是每个安全人都希望实现的事情,但至今没有,说明他很难。就像你提起的盛和的方总,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吗?他知道,但他仍然一意孤行,因为知识越匮乏的人,相信的东西越绝对,他们总认为凭着自己的经验,就不会出问题,而出了问题的那些,是他们倒霉。” “还有你今天遇到的培训的问题,一些上了年纪的员工打心里瞧不上教育培训,觉得在他们面前,这就是毛头小子在教导从业多年的老师傅,毫无意义,操作规程什么的,哪里有他们从业多年的经验实用?但其实多少事故的发生都是因为这种侥幸心理。” 这可真是一个亘古难题,陈桑榆用筷子杵着碗里的米饭,“就像大巴车司机一样,只听信自己的经验。可是你说,如果他能提前看到他走后,妻儿伤心欲绝的样子,在违规行经漫水路前是否会有片刻的犹豫?” 盛夏里很轻易的就明白了陈桑榆的意思,她说:“你这样的说法,在书本上有个专业名词,叫做‘情感安全管理’,就像交通部门发出的提示‘司机一杯酒,亲人两行泪’,以结果为导向,影响事情的发展,以亲人可预见性的痛苦来约束司机的行为。” 陈桑榆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她领悟得很快,突然就有了点想法,“夏里,你觉得事故发生后,遇难者家属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比盛夏里更有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她几乎不假思索道:“怎么样我不清楚,但肯定是很难幸福的。” 陈桑榆若有所思点点头。 * 第二天去到所里,陈桑榆问刘春霖,“春霖姐,我之前看过我们事务所的安全培训资料,素材库的事故警示视频多是现场监控视频对吗?” “是啊,不光是我们,几乎所有事务所和安全服务机构都是这样的,怎么了?” “我在想,这样的警示教育方式是否过于单一,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去对家属做一次采访,收集一些遇难者遗孀或者家属的故事,类似于那种纪录片。” 扩充素材库,寻找更多的宣传和警示形式,是每个安全人的责任和义务,在《安法》中也有规定,各种媒体平台都有进行安全生产公益宣传教育的义务。 所以陈桑榆提出这种建议并非天方夜谭,也并非不务正业。 可刘春霖却瞪大了眼睛看她,“我的妈!怪不得那天你站林意安,你和林意安简直一个路子!一个做慈善不够,还要再加一个!” 陈桑榆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方向是对的,但是这做起来太难了,不知道要投入多少钱,多少人力,何必呢?培训模式是固定的,哪家事务所都是那么做。这么说吧,咱们已经算好的了,制作课件尽职尽责,现场次次必到。有的事务所根本不管这些,人到了,拍了照片,视频,叫企业员工们签上字,手续全了,就完事了,就算有天出事,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来。你现在要创新,要变被动为主动,做得好又没奖励,但是稍微出点纰漏,完全就是吃力不讨好嘛!何必呢,姑娘,有这时间歇歇不好吗?” 刘春霖干脆利落的否定了陈桑榆的思路,不得不承认,现实就是这样,对于她们大部分员工来说,不做不错,越做越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的确是个难以完成的事情。 第54章 第 54 章 . 季译秀推门进林意安办公室做汇报,在讲到最近事务所的主要项目时提到,在大环境与政策下,不管市场再如何变动,安全行业如今炙手可热,事务所承接的项目日益增多,然后她提到员工分配的问题,讲陈桑榆陈桑榆近日来所参与的项目,以及近日来的进步。 她不说,林意安都不知道,原来陈桑榆做了这么多,几乎刘春霖小组最近所有的项目她都参与过,但是只有G市那几个小case她参与奖金分成。 当然,陈桑榆的好成绩不乏季译秀的润色与夸张,因为季译秀打心底觉得林意安不会同意她转正,因此她在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紧盯着林意安。 可林意安什么都没说,盯着前面的电脑屏幕,好像跟他毫无关系。 “不说点什么?”季译秀问道。 “说什么?”林意安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说不同意,然后你说,这么优秀的员工你都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而且前几天人家还在那么多人面前帮过你,你到底要不近人情到什么时候?” 季译秀摸摸鼻子,她的确是这样想的,来前她都想好了,如果林意安不同意,那她一定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G市那个项目是必提的。 “之前G市那个项目是我的责任,我应该自己去的。”林意安先是表明立场,“与她没有多大关系。” 他是指陈桑榆,他并不需要她帮他,尽管几年前,她帮过他很多次,可是林意安现在倔强的认为他并不需要这些,也能过得很好。 只要没有陈桑榆的地方,他就可以过得好,至少像个普通人一样。 “那你究竟同不同意她转正?”季译秀问道。 “不同意呢?”林意安反问。 “如果这样的人,你仍然不同意,那不如将我也一同开了才好。” 林意安知道她在开玩笑,但是也被她的决心震慑,他问:“为什么?你到底看上她哪点?” 季译秀沉默了一会儿,回忆道:“我就是个普通的hr,以前在别的行业,广告、销售......都没有太深的感悟,后来认识了瞿教授,来到了裕安,在这个行业里,我才明白,人不只是有能力这样简单,很早之前,我就同瞿教授探讨过,技术or良心?在安全这个行业里,究竟哪个更重要的问题。” 林意安抬起眼皮,“所以?你是觉得陈桑榆足够善良?” 季译秀耸耸肩,“富有同理心,善解人意,生命受到威胁的危急时刻,还不忘帮同事一把,即使有些小毛躁,也瑕不掩瑜,我始终认为陈桑榆是个好苗子,好好栽培,来日能够成为事务所的顶梁柱。” 林意安嘴角弯了弯,实在难以想象,陈桑榆有朝一日成为顶梁柱的样子,他心里,陈桑榆始终是那个偷偷摸摸塞戒指给他,在石子路上走路都要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季译秀看他沉默,还以为他仍有顾虑,难得说了几句掏心窝子话,“林工,我们认识很多年,我是知道你的,我知道你不会一直在所里,这里不是你的最终目标,你有没有想过,有天,你走了,事务所会变成什么样子?事务所能够交给谁?刘春霖吗?还是那些上了年龄的工程师,他们走了之后又该由谁接手呢?我始终认为,事务所里一定要留有几个富有信念感,有自己坚持的人。” “说句实在话,我喜欢事务所现在的样子,不过分以挣钱为目的,做一份积德行善的事业,前几天刘春霖为难你,我本想替你说句话的,被陈桑榆抢了先,我有时候觉得,从某种方面讲,你和陈桑榆是一样的。” 林意安心里也清楚这些,他不肯留下陈桑榆只是私心作祟而已。 他拳头抵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说:“通知陈桑榆......” 季译秀看着她。 林意安郑重说:“准备转组,叫她来跟我。” “好嘞!”峰回路转,季译秀兴高采烈的离开。 * 这天下班后,林意安驾车去了H大的教师公寓,是一片很老的楼房,一侧门在学校外面,一侧在学校里面,学校里有很多准备考研或者考公的学生在教师公寓里租房子,三年多了,林意安没有走过学校里面的门。 瞿教授喜欢校门口那家卤菜,林意安把车停在校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下车买卤菜,店里人很多,他排了一会儿队才买到,回去开车的时候沿街摆了很多小摊,卖寿司的,卖首饰的、摊煎饼的......都是学生们喜欢的东西。大学门口的特色,巡街的城管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意安的车淹没在了摊位中,估计一时半会儿开不出来,他只好拎着菜步行去瞿教授家,沿途又买了些蔬菜水果。 到达瞿教授家里时,时间已经接近七点。瞿教授退休了,又被学校返聘回去,人还在岗位上持续发光发热,工作量却酌情减了半,平日里喝茶、下棋、遛弯儿、养鸟样样没落下。 林意安有钥匙,自己开了门,进屋,换拖鞋。站起身时,瞿教授就在他身后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呦!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瞿教授已年近古稀,但坚持锻炼,人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说话中气十足,上次拿着笤帚打林意安的时候,追着他跑了一条街,脸不红气不喘。 林意安罕见的露出点晚辈的憨态,摸了摸后脑勺,含糊道:“最近忙。” “忙?”瞿教授打鼻孔里哼出一声,“我看你是又拒绝了王教授家的孙女,不敢回来了吧?” 王教授的孙女是最近一次的相亲对象,陈桑榆入职事务所那天,发消息来约他去吃饭,林意安拒绝了她。 林意安不想提相亲,提起来他就头疼,这些年要不是瞿教授一直张罗,他可能连理都不会理这件事。 他赶快转移话题,“我买了菜,我先去做饭。” 瞿教授扒拉着袋子一看,全是他爱吃的菜,心想林意安这孩子,真是比亲生的还贴心,他闺女在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细心。这么一想,瞿教授短暂的放过了他。 林意安如蒙大释般蹿进厨房里做饭,林意安的手艺是自小打磨起来的。寄人篱下时,力所能及多做点家务,会显得不那么没用,所以有时伯父伯母加班时,他会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顺便照顾那个比他大两个月的堂哥,堂哥吃饭相当挑剔,时间久了,倒把林意安的手艺磨炼得非常好。 瞿教授许久没吃到这么可口的饭菜了,把一碗米饭吃了个精光,想去盛第二碗的时候被林意安拦住,“晚上别吃那么多,小心积食。” 瞿教授摆摆手,示意无碍,自己又给自己满上一大碗,吃完后说:“以后谁嫁你,谁有福。” 林意安无奈,来了,又来了。果然,瞿教授吃饱喝足了,开始拿出上课时的教研精神,谆谆教诲“人到了年纪就该结婚,不然我这把年纪,埋到土里看不到孙子孙女,死都闭不上眼。” 林意安感觉胃疼,避重就轻说:“您这个身子骨,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瞿教授瞪圆了眼睛,“怎么地!我能活几十年?你还打算几十年才结婚?” “不是那个意思。”林意安放下筷子,突然沉默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他的确没有结婚的打算,可是这话说出来又得挨顿扫帚。 “怎么了?怎么不说了?”瞿教授看着他,“不是那个意思,那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林意安想了想,换了套好接受的说辞,“还没遇到合适的。” “你都不去相亲,怎么遇到合适的?王教授的孙女不合适吗?学历相当,年龄差不多,工作稳定,长得也不错,关键人家觉得你挺好,也有意,这还不合适吗?!”瞿教授越说声音越大。 林意安说:“我不喜欢她。” “喜欢?!”瞿教授感觉听到天方夜谭,“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你喜欢过谁?”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得出个惊天的结论,“你不会喜欢男的吧?” 他和陈桑榆那段恋爱谈得时间不算长,恰好在瞿教授出国交流的空档,回来之后两人已经断得干干净净,因此瞿教授并不知晓这件事情。 林意安差点栽倒,“您说什么呢?!” 瞿教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年轻留学时候,国外好多这个,你要真是,就跟我说,别藏着掖着。” “不是......”林意安想辩解,又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您连这个都能接受,按说思想挺开明的,怎么还天天催着我结婚呐?现在单身不婚的挺多吧?你催得我都不敢来看你了。” 瞿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语重心长的说:“我倒不怕你不结婚,我是怕你连个伴儿都不找,天天看你孤零零的,年轻的时候是个孤独的年轻人,老了是个孤独的老头儿,怪可怜的。” 林意安:“......” 瞿教授没有开玩笑,他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就觉得这小孩跟别人不一样,他那时只带一门专业课,一周两次大课,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一直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教室是阶梯大教室,所有来上课的学生提前好久来占座,生怕来晚了,后排的好位置都被抢光了。 这男生跟其余同学中间的二三排都是空着的,非常显眼。 一开始,瞿教授没打算了解什么,大学用功和不用功的学生都是大把大把的,个人选择不同而已,上了大学就是成年人了,可以对自己负责了。 真正让他开始在意,是在一个下雨天,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上课前,天气晴朗,下课时,外面大雨倾盆,大家都没带雨伞,年轻的学生才不管这些,下课铃一响,都奔了出去,有的是提前约好了同学来接,有的冒雨去不远的三餐吃饭。 教室里剩下了一些同学,从始至终,无论多少同学从他身边经过,最前面那个男生都没有抬起过头。瞿教授原本也想走,但是他自觉不年轻了,不能在雨里奔跑了,不太像样子,让同事们看到了会被笑话。 百无聊赖,他走到前面那个男生的桌前,男生还是没有抬头,拿着笔在书上写字,那字写得可真好啊,小楷,又好看又整齐,那样小的字挤在一团,也能看得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但他低头伏案学习的样子,让人无端觉得这孩子非常孤单。 “字写得真不错,练过?”瞿教授问。 男生抬起头,除了过分瘦削,倒挺帅,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得见不到底,可望过来的眼神又总让人感觉太沉静,太压抑,一点年轻人活泼朝气的样子都没有,再看那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这人该不是个书呆子吧!瞿教授心里想,要真是这样,他可要对他退避三舍了,读死书,死读书,不会思考,难成大器。 男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瞿老师,问您一个问题。” “《安全心理学》上说,人是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因素,在导致事故发生的种种原因中,人的不安全因素是一种很重要的原因。9x年峰市化工厂特大安全生产事故,人的不安全行为占事故原因的大多数。” 峰市化工厂爆炸震惊全国,瞿教授就是当时事故调查组的成员之一,“没错,厂长不负责任,副总经理兼安全员渎职,使用劣质棉料,未经允许调整参数,缺乏安全知识,私自提升罐区化学材料温度上限,都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 “厂长死于那场事故被免于追究责任,副总经理事后被判刑三年,员工们大部分在事故中丧生,老师,您觉得谁在这起事故中应负更多的责任。” 瞿教授想了想,“厂长和副总经理,他们渎职不说,提升罐区温度,也是他们提议并批准的,他们应该对这起事故负主要责任。” “可是副总经理没死,因为那晚是他女儿的生日,他提前回家避开了事故,事后他也只被判刑三年。” 瞿教授沉默了,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他的女儿在国外渡轮上丧生,他亲手送去的女儿,最后连骨灰都没有见到,虽然负责人被罚款,追究责任,仍只是了了而已,出狱后仍然过着不错的生活。 “你到底想问什么?”外面天空那么压抑,瞿教授感觉有点喘不上起来。 “该怎么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窗外惊雷闪过,瞿教授在男生眼中看到躁动和偏执的火焰。 教室一侧的窗户没有关好,狂风吹进来,掀翻男生面前的书本,哗啦啦翻过数页。 他忽然心惊,伸手按住男生的课本,“这世上的事并不完全公平,一切事故都是在警示。提高违法成本,完善我们的制度和法律,这才是正道。” 雷声过后,一切归于平静,男生眼中又如沉水一般,他点点头,收起课本,装进一个提包里,站起来,礼貌的点头,“知道了,谢谢瞿老师。”他说着,穿上外套离开。 瞿教授还想跟他说点什么,叫住他,“外面还在下雨呢。” “要去做家教,时间来不及了。”男生独自转身离开,很多年以后,瞿清正都记得那个背影,身姿挺拔,但很孑然很孤单,他真怕他一辈子都这样下去。 第55章 第 55 章 . 男生走了之后,瞿清正往后走了几排,找到一个学生,问道:“刚刚走的那个男生叫什么?” “哪个啊?”同学戴着耳机听歌,根本没注意。 “就是那个每次坐第一排那个,高高瘦瘦的。” “哦,他啊。林意安,次次考试的专业第一,高冷得很,平时不搭理人的。”男生说。 林意安,瞿清正记住了这个名字,隔天去辅导员那里要了一份学生名单和基本信息表,林意安的信息很刺目,孤儿,父母亡故,籍贯峰市。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一张薄薄的表,瞿清正明白了男生的理想,也明白了他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再后来,他和林意安在餐厅相遇,林意安仍是孑然一身,连个伴儿都没有,低头吃饭都是标准坐姿,端端正正的。 “真巧。”瞿清正坐在他对面,“你没有父母,我失去孩子,咱俩做个饭搭子,正好。” * 瞿教授家中有三间卧室,平时自己住一间,一间是给林意安留的,还有一间是客房,有时候乔欣然来北市,会住在这里。 哪怕在冬天,大学附近的夜市一般要到十点之后才能散场,林意安开不出他的车,只好在这里住一晚。 瞿教授挺高兴的,人老了,更稀罕人,吃过饭之后,他们一起去楼下溜弯儿,瞿教授揣着手,问他最近工作上的事。 林意安讲起最近的几个项目,话题慢慢过渡到G市大巴车落水的事情,有两名员工就在那辆车上。 “还好人没事。这件事情,你也要总结经验教训,企业里请咱们给员工做安全培训,咱们自己是不是也得搞个培训,员工们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只要出行就有危险,应急避险的知识,人人都应知应会。” 林意安点头,“是,我已经在找人做这方面的准备了。” “这次那个女孩挺不错的,临危不惧,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来着?” 林意安挑了挑眉,沉默得有点反常。瞿教授都忍不住回头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说:“陈桑榆。” “哦,想起来了。”瞿教授回忆道,“我好像听小季说,你不喜欢这个小姑娘,天天叫人家辞职。” 季译秀是林意安学姐,曾经也是H大的学生,当初创办事务所的时候,是第一批投奔瞿教授的元老级人物之一,这些年和瞿教授关系一直不错。 林意安没想到季译秀还告这种小状,下意识反驳道:“不是。” “那是什么?”瞿教授难得看他这么憋屈,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可把瞿教授乐坏了,穷追不舍的问道。 “就是,毛躁,不认真,马虎,敷衍,丢三落四......”一堆缺点。 “你连人家丢三落四都知道?”瞿教授很会抓重点。 林意安抓抓头发,“看她那样子猜到的。”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再说了,好好一个事务所,天天被你搞得死气沉沉,也该来几个活泼的了,我看她蛮好的,就留在事务所里吧。” 林意安叹了口气,“你们都想她留,留就留吧,我今天已经同意了。” 瞿教授点点头,“听说她也是H大的?” “嗯。” “挺好,小师妹。听说跟你还是同乡?” 林意安无奈了,“季译秀到底还跟你说了什么?” “还说,她比你小6岁,还说,你俩相看两厌,谁也不愿搭理谁,还说,你连人家父母是干啥的都知道.......” 林意安一整个无语住,季译秀这嘴巴也太大了。 “你俩以前认识?”瞿教授终于问出最想问的问题,接着说,“我怎么不知道?” 林意安却将沉默贯彻到底,坚持不回答。 最后瞿教授只得自我总结道:“算了,最近不愿相亲就别相了,先把这堆糊涂事搞清楚再说吧。” * 这些后来发生的事情,陈桑榆并不知道,她这些天,除了学习,就是琢磨她短片的事情。 后来她和盛夏里也讨论过一次,盛夏里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但到了实际推进的阶段,却和刘春霖一样悲观。 “我觉得执行起来有点难,单是拍这个短片就不容易,首先你要认识相关的人,其次人们不一定在一座城市,车马费、设备、人力,这些都是钱,谁也不是做慈善的,难道你要自掏腰包做这个短片吗?”盛夏里一条条分析,“还有,你怎么保证遇难者家属就会愿意接受你的采访呢?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出来了,谁愿意自揭伤口呢?” 这都是摆在眼前的客观难题,陈桑榆不免有些气馁。 可她转念又一想,如果所有人都反对,都认为太困难,那么一定有一个人可以做成。但是真要去找林意安,她有点打怵。 主要是那张嘴,不是说她不行,就是劝她辞职,你没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没法改变一个满脑子都是怎么开了你的上司。 她怕林意安根本没有那么多耐心听她说完,就会指着门,叫她不要天真,想做短片,可以出门左转,简历投到广告公司,保准你做短片做到吐。 想到这个场景,陈桑榆不禁打了个寒颤,使劲摇摇头甩甩脑袋里的水。 * 这天周五开完周会,季译秀找到陈桑榆,将她带到办公室。 尽管平日里总喊着活跃气氛,但在这种事情上,季译秀一向不喜欢开玩笑,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两个月了,桑榆,试用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我想问你的是,你愿意加入裕安这个大家庭吗?” 她放下合同的时候,陈桑榆已经瞪大了眼睛,她看到正中央的“劳动合同”四个大字,感觉非常不真实,试用期的感觉非常不好,像是时时刻刻头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她问道:“能吗?我能留下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签字了。 没什么犹豫的,陈桑榆签上自己的名字,把合同递回给季译秀的时候,她问季译秀,“这样,林工是不是就不能随随便便开掉我了?” 季译秀看着她惶恐的眼神有点想笑,她说:“只要不犯大错。” 陈桑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季译秀站起来,伸出右手与陈桑榆交握,“那么,欢迎你,以后你就是裕安的一份子了,在这里两个月,相信你已经看到了,咱们事务所比较随意和人性化,工作上我们是同事,生活里把我当成个大姐姐就行,以后工作生活上有任何困难,或者有什么意见建议或是好的想法,可以随时跟我说。” “好。”陈桑榆点点头,“那我现在能提一个吗?” 季译秀有点错愕,感觉这孩子又实诚又有趣,“你说。” 陈桑榆又将制作短片的想法说了一遍。 季译秀和两人的反应差不多,“嚯!这可是个大工程。” “译秀姐,你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吗?” 季译秀想了想,“可行的确可行,我们现有的培训资料,都只是课件、事故预警和案例,行业内的安全培训基本都是这样的模式,你想要创新,这是好事,而且有一定预见性可以得知,如果短片做得好,可以在全社会引起一定的关注,毕竟现在国内也确实缺少这样一部纪录片,而安全又是个和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的事情,但是这个投入太大了,这可不是个小建议,我做不了主。” “那谁能?林工吗?”陈桑榆问。 季译秀转了转手中的笔,托腮想了一会儿,“正常来说是这样。但是我建议你不要去问他。” “为什么?” 季译秀细细打量陈桑榆的表情,看她皱着眉,是真的不知道,想来林意安没跟她提过以前的事情,于是说:“因为林工也是事故遇难者家属。” “遇难者家属?”陈桑榆第一次听说,联想到以前,“是......他的父母?” “没错,你也是峰市人,一定听说过0x年的化工厂爆炸事故,林工的父母就是在那场事故中遇难的,那时林工才十岁,十岁的孩子成了孤儿,想必这些年过得不算太好,你现在去问他采访遇难者家属的事情,跟揭他伤疤没有区别,所以我建议你不要。” 陈桑榆走出办公室,耳边还回响着季译秀的话,“我和林工是校友,上学的时候就认识,那时他不苟言笑,独来独往,没有朋友,跟同学的关系也不好,同学们都觉得他高冷,有些觉得他是个书呆子,都对他避而远之,后来,遇到了瞿教授,在教授的引领下,渐渐活得像个正常人一点了,也有了笑容,到了今天,也有几个朋友,还做这么大的事务所的负责人,一个人走出来不容易,回到原点却可能只是一瞬之间。不要轻易提起过往,这是我对你的建议。” 事务所的休息室里,摆着一排布料质感很好的沙发,陈桑榆坐了下来,她捂住脸,在分手的第三年,重逢的两个月后,终于明白了,初见林意安时,为什么总觉得他不快乐,也明白了,林意安为什么拼命的学习安全,在厚厚的专业书上做满了笔迹,在同学们纷纷转行时,死磕安全。 而当年,她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初时,是觉得还生疏,不应该多问这些,后来,则是光顾着谈恋爱,根本无暇问起这些。 否则她就不应该在林意安劝她学习的时候说一句,“做安全能有什么出息!天花板也就那么高!”“我以后才不做这个,你看看有几个学长学姐真去做安全了?”“我抄抄作业怎么了?考试嘛!能过了就行了!追究那么多做什么?你考了专业第一又怎样?比别人多得到什么了?” 那么不屑、那么轻视的话语,去贬低他所执着的专业。 她眼底发热,突然觉得林意安的话一句都不错,她没有那么多的求知欲,没有那么负责任,顽劣,敷衍,天底下所有不好的词语用在那时的她身上都不为过。 * “你在做什么?” 就在陈桑榆懊恼悔恨的时候,林意安出现在休息室,皱着眉盯着她,不知已待了多久。 陈桑榆红着眼圈抬起头,看到林意安穿着大衣、手插在兜里站在她不远处,他个子很高,站姿挺拔,从不肯有一点驼背,笔直的站在那里,像一颗松柏。 陈桑榆吸吸鼻子,“没什么,你要用休息室吗?我现在就走。” 林意安觉得好笑,休息室又不是他自己的,他来她就一定要走,她低头从他身边经过时,林意安说:“我找你半天了。” “嗯?”陈桑榆抬起头,“找我?” “季译秀没跟你说转组的事情吗?” “转组?”陈桑榆仔细回忆,然后老实摇头,“没啊,转组是什么意思?” “转来我这一组,以后跟我做项目。” “啊?”陈桑榆长大了嘴巴,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明明不久前林意安还想开了她,现在又叫她转组去跟他,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为什么?” 林意安走近了一步,“不是你说的吗?如果有机会,你还愿意去学习,就像G市那样的小项目。” 陈桑榆想起来了,她的确说过这句话,在刘春霖和林意安发生争执的时候。 林意安补充道,“既然你愿去,我愿去,不如我们搭伴一起。” 陈桑榆仰头,林意安俯视着她,“既然愿意去,就抓紧时间学习,我不想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做搭档。”他低头看看腕表,“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有时间吗?” “有。”陈桑榆毫不犹豫的说,此时别说叫她加班学习,就是叫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是肯的。 第56章 第 56 章 . “好,那就明早九点,兴隆商厦见。”林意安说完,便离开了。 留下陈桑榆一脸懵,她还以为会像以前一样,找个公共自习室或者图书馆学习,去兴隆商厦做什么?提起这个商场,陈桑榆都有阴影了,上回在那就差点被挤成饼,这回又去干什么?逛街买东西看电影?不会吧?林意安应该没这个心思,又不是在谈恋爱。 下班时候,刘春霖也接到了陈桑榆转组的消息,“恭喜喽,桑榆,跟着林工做大项目,多少人求之不得。” 陈桑榆不敢托大,事务所里多少比她资历高的人,她连连摆手,“只是做助手而已,林工肯定是忙不过来了,才会找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 刘春霖背起包,笑着说:“想当年,姐进事务所的时候,主动去找他,人家还看不上呢。” 陈桑榆一愣,感觉自己说错了话,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可是还不等她解释,刘春霖已经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加油干吧,小姑娘,你可以的。” * 陈桑榆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邱意还在返程的路上,盛夏里接过装着蔬菜水果的袋子,“买了这么多东西?有高兴事儿?” 只有在这里,陈桑榆能肆无忌惮的欢乐,她笑着说:“今天人事通知我转正了!” “哇!太好了!”盛夏里也替她高兴,在她心里,裕安一直是职业最优选,“那我们一定要大吃一顿!” 今天是陈桑榆请客,她厨艺不精,不好买了东西叫盛夏里做饭,所以买的都是火锅食材,回来随便收拾一下就可以开吃。她们刚刚准备好东西,邱意也到家了。 邱意本身对转正这件事无感,也并不理解她们这么兴奋开心的原因,但任何事情在她这里都能成为出去庆祝happy的理由。吃完饭后,邱意果然提议这种高兴事,理应出去放松庆祝一下,让陈桑榆选个地方去放松一下。 陈桑榆马上想起了和林意安的约定,“改天吧,今晚不行,明早我还得早起,林意安约我明天出去。” 一听到这个名字,邱意就忍不住面容扭曲,诧异道:“林意安?!” 呼应似的,盛夏里也跟着提高声调,“明天?!” 邱意:“去哪里?!” “兴隆商厦。”陈桑榆说,一个多业态混合经营场所,适合吃喝玩乐,唯独不适合加班学习。 两人立刻警惕起来。 “去那干嘛?”邱意问。 “我也不知道啊。”林意安说了去学习,可陈桑榆实在想不出去那能学什么。 邱意很明显也想歪了,她眯起眼睛,猜测,“他不会又想泡你吧?” 泡?这么不正经的词用到林意安身上好像有点不合适,都不等陈桑榆反驳,盛夏里说:“‘泡’不至于吧,他不会是想找你复合吧?” 陈桑榆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盛夏里:“你答应了?” 陈桑榆点点头,“他跟我说,去学习。” 邱意才不信,“跑去一个商厦学什么?学逛街?还是学看电影?我看他就是贼心不死!你明天不许去!” 陈桑榆蔫了吧唧的,她还没胆子推了林意安的邀约。 幸好这时盛夏里说:“不好吧,林意安现在是桑榆的上司,怎么能拒绝上司呢?” 邱意理直气壮说:“明天是休息日啊!管他什么上司呢!什么上司也不能阻碍休息的步伐!” 盛夏里又叹口气,感觉每天为了这两个室友操碎了心,她对陈桑榆说:“不要听她的,她是富二代,躺着都有钱花,咱们就是普通打工人,领导叫你去你就去。” 邱意这种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富二代是吃不了打工人的苦的,她理解不了盛夏里的苦心,也理解不了陈桑榆的犹豫,“他一个月那么几千块钱还想干什么,又不是卖给他!” “我看我还是去吧,都已经答应了。”陈桑榆说。 邱意咂咂嘴,“他要真找你复合怎么办啊?” 陈桑榆:“应该不会吧。” 邱意刨根问底:“要是真的呢?” 陈桑榆竟然真的思考起来。 “喂喂喂!你不是吧?你真想跟他复合啊?”邱意夸张的大声问道,“咱在一个地方摔倒,还摔第二回啊?天底下是没男人了,还是怎么回事?” “不是这样。”陈桑榆一本正经的回答,“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最近回忆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这些事情放在分手的三年里,我是不愿意回想的,因为我一直觉得当年分手完全是林意安的错,我干嘛要回想和一个渣男的相处。可是最近陆续回想了一下,我突然觉得当年分手或许不是林意安一个人的责任。” 她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陈桑榆抬起头,发现对面两个人都一脸“你疯了吧”的表情看着她。 邱意首先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吧?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盛夏里难得与邱意统一战线,“你是被林意安PUA了吧?” 陈桑榆拍开邱意的手,“真不是,林意安根本没跟我谈过这件事,都是我自己想的。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动不动就拿甩了他开玩笑,轻视他最喜爱的专业和事业,也没正式介绍他给朋友们认识,家长来的时候叫他回避,跟父母开玩笑八字没一撇,明天说不定就分手,这些他都听到了。你们也知道,林意安多认真、多骄傲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这样对他?” 客厅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林意安是在沉默中爆发了,他只是嘴上说说根本不在意,其实心里在意得不得了,等怨气值积累到一定的程度,然后一下子爆发,直接跟你分手了?”盛夏里猜测道。 “这不是扯吗?一个大男人这么斤斤计较!”邱意不屑道。 “倒也不算斤斤计较。”盛夏里持不同意见,“每个人在意的事情都不一样,就比如你不在意工作,可是我们两个打工人,就非常在意。” “你也觉得我想的有道理?”陈桑榆问盛夏里。 盛夏里不是当事人,不好下论断,只是猜测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或许这和林意安受过的童年创伤有关系,你想他这么多年孤身一人,跟你在一起后肯定特别珍惜这段感情,可你却不是这样的,难免会患得患失,久而久之,失望了也说不准......” 说实话,陈桑榆猜到这样的可能,却没想到这么严重,她脸色都变了。 盛夏里看到,赶紧找补道:“这也只是我的一种猜测,不一定准的。” 虽然是这样说,但就刚才陈桑榆说的那几件有代表性的事情而言,她坚信,如果是她自己,她一定受不了一个男人这样对她,她问:“如果他真是要跟你复合,你会怎么做?” 陈桑榆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但如果真的能和好,这次我一定好好对他,给他一个身份,带他去见家长,跟他一起认真学习工作,再也不嘲笑他。” 人,必须要失去一次,才会懂得珍惜。陈桑榆觉得,虽然最近这段工作经历,时常让她觉得憋屈惊险又跌宕,但是她在其中的确成长了不少,这种成长不仅包括工作,还是感情。 * 但是,事情跟她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陈桑榆早起了一会儿,仔仔细细画了个很漂亮的淡妆,拎着包包出门了,快到兴隆商厦的时候,发消息给林意安,问他在哪里。 “正门,你来了就能看到我。”林意安很快回复。 此时林意安正等在正门旁的门店里,今天天气有些阴沉,刚刚路上下起了夹着雪花的小雨,又是休息日,店里人不少。 林意安坐在一处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份早餐,还没吃两口,旁边一张桌子上,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训斥着身边的孩子,“怎么吃饭呢!都快捅到鼻子里了!别看手机了!赶紧吃!吃完了去上课!别让老师等久了!” 林意安朝旁边看去,小孩子比桌子高不了多少,坐在椅子上,手边是一个很大的书包,书包链打开着,能看到里面厚厚的课外辅导书。 孩子小声说:“今天绘画班有线上课......” 妈妈不耐烦的打断,继续低声呵斥,“学那个有什么用!高考能加分吗?!你看看你们班第一名一天上几门课,再看看自己!不务正业!画什么画!赶紧去上课!” 孩子没再说什么,放下手机,低头往嘴里塞食物。 林意安突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也失去了胃口,他随便喝了口粥,站起来,推门走出门外,胸腔里灌满冰冷的空气,才觉得呼吸轻松了一点。 * “还有脸看电视!你看看你考的这点分!一个第一,一个倒着数!你叫我这张脸往哪里搁!”伯母“啪啪”拍着自己的脸,又伸出去按表哥的额头,“脸都丢尽了!懂不懂点事啊你!” 林意安记得那是一个黄昏,是他住进伯伯家第一次考试之后,伯伯家不富裕,堂哥的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连一张书桌都放不下,他和堂哥只能在客厅和阳台的角落里写作业,堂哥不爱学习,经常写着写着就去看电视。 那天,伯母开完家长会回来,正好抓到堂哥在看电视,立刻勃然大怒。 “你就不能给我长点脸!跟他好好学学!瞧瞧你俩的试卷,一个满分,一个不及格!说出去都叫街坊邻居笑话!你和他都姓林!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堂哥坐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一面听训,一面拿眼睛斜着林意安。 “听到了没?说你呢!好好跟你堂弟学学!也叫我在你爷爷奶奶面前长回脸!” 她把茶几拍的“哐哐”作响,林意安头都不敢抬,那巴掌不是拍在桌子上,分明是拍在他身上,一片片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伯母一直在和妈妈较劲,爸爸是家里的老幺,从小就比别人更得宠爱,妈妈又是那个时候为数不多学历不错的女学生,爷爷奶奶自然更偏爱父母一些,爱屋及乌,加上他从小乖巧懂事,学习也好,也更疼爱他一些,妈妈在的时候,伯母就一直和妈妈攀比,妈妈不在了,她依然要比儿子。 他想,伯母这些话,并不全部说给堂哥听,也是说给他,你已经没有父母护着了,就该夹起尾巴来,懂事一些。 林意安听懂了,从那之后,他考试总是故意考得差一些,这样就不显得堂哥那样令人失望。可是从那天开始,堂哥就开始各种看不惯他,吃饭要和他抢菜,只要他多吃一点,他就会把整盘菜端到自己的面前,睡觉他只能占一点点地方,稍微过界,或者发出动静,就会被他踹下去。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一旦看不顺眼,会持续很多很多年。 直到后来上了高三住宿,情况才好了一点。可是,那些年,听过的难听的话,难捱的夜晚,和挨过的训斥,就像一根根刺,扎进林意安的心里。 第57章 第 57 章 . 九点过一刻,陈桑榆终于姗姗来迟,“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她是真预留了时间的,今时不同往日,让身为上司的林意安久等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奈何天气状况太差,从小区到这里路遇三个追尾现场,不是绕路就是堵车,断断续续走了快一个小时。 最近天气稍稍降温,林意安在冬天偏爱长款大衣,他一手插进兜里,露在外面的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他攥起来,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腹,淡漠道:“没什么,是我来早了。” 陈桑榆注意到他眼眶微微泛红,问道:“你眼睛怎么了?” 林意安语调不变:“没什么,刚刚吸烟,迷了眼。” “哦。”陈桑榆不疑有他,跟在他身后进了商厦,周六人流量不小,他俩混在中间,倒好似真像一对普通的情侣——如果林意安没有一直距离她两米远的话。 陈桑榆以为他要带她去哪里,但他又拐回了刚才的早餐店。 “吃了吗?”他问,她向来没有周六日吃早餐的习惯。 果然,陈桑榆摇头,“没有。” 刚刚那对母子已经走了,服务员也收走了他刚才几乎没动的粥和小菜,林意安重新点了碗粥和一个红豆饼。 陈桑榆抿口粥,抬眸看他:“你不吃啊?” “我吃过了。” 再没有话,等到她吃完了,林意安拿过一旁的公文包,“今天教你做一项最基础却最重要的工作——隐患排查。” 边说边从里面抽出一沓资料,放在她面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带任何一个新人没有差别,“上次我们一齐去企业,如果你认真听过,那么相信你也早已经有了点初步的概念,首先先明确隐患的含义,事故隐患是指生产经营单位在生产设施、设备以及安全管理制度等方面存在的可能引发事故的自然或者人为因素,包括物的不安全状态,人的不安全行为以及管理上存在的缺陷,所有的事故发生前都存在隐患,隐患是导致事故的根源,隐患不除,事故不断,所以我们的工作重点在于事前预防,排除隐患,将事故扼杀在萌芽中,这一点认同吗?” 直到此时,陈桑榆才完全相信他叫她出来,真的只是为了教学,她点点头,“认同。” “好,那么现在我们开始。”他将包中的一沓资料放在她面前,这么多年过去,林意安仍然喜欢在纸质资料上做笔记,好记性永远不如烂笔头,“熟识相关行业的标准、规章制度,是做隐患排查的第一步。” 陈桑榆极快的将资料翻了一遍,“多业态混合生产经营场所?” “多业态混合生产经营场所是指在同一建筑或建筑群内,融合了两种或两种以上不同类型功能(业态)的经营场所。集多种服务于一体的场所:集餐饮、住宿、娱乐、商业、仓储、文化、体育、培训等多业态多功能于一体的经营场所。比如像现在你我身处的大型商业综合体。” 怪不得要来兴隆商厦,可这更多的属于消防安全的范畴,注册安全工程师的七大类分为煤矿安全、金属非金属矿山安全、化工安全、金属冶炼安全、建筑施工安全、道路运输安全、其他安全,在其他分类中特意提示不包括消防安全。 除了注安师证书,林意安另外还持有持消防安全工程师从业资格证,这两样是安全行业最重要的证书。 所以自然可以触及大型商业综合体,可初入行的新人鲜少会有人从这里开始。 “注安师虽然分行业,但不管哪行哪业,很多东西都是共通的,弄懂一个就够了。”他见陈桑榆仍然一脸懵懂的瞅着他,解释道:“举一反三,一通百通懂不懂?将来你真的开始接手项目,未必就不会遇到一些大型商超,难道仅仅因为你不持有这方面的证书,就说你不懂吗?” 陈桑榆开始熟悉相关的行业知识,林意安对她要求不高,能看懂,弄明白,不要一知半解就行。他坐在对面,随时准备为她解答。 “想要找出隐患,你必须先知道公共营业场所突出风险有哪些,公共营业场所最容易发生的就是火灾,导致火灾发生,以及事故扩大的原因,比如违规使用易燃可燃材料装修装饰,防火分隔不到位,疏散通道不畅通,违规存放易燃易爆危险品,消防设施损坏停用,重点岗位人员责任不落实,日常管理机制不健全,宣传教育培训不深入等等。” “对照规章标准,拆解检查内容,人、物、环境、管理,理清重点,找出恰当的排查方式,做好前期工作,确保不要带着疑问进入现场。” “好。” 陈桑榆先通读了一遍,把不懂的地方勾画出来。规范分为几大类,检查设施,现场走访询问都是重要的检查方式。 跟林意安在一起,效率果真提高了不是一点半点,平日里她要逐词查询的术语,林意安随口就可以为她解答。 陈桑榆:“耐火极限2.00h,是什么意思?” “在标准耐火试验条件下,建筑构件、配件或结构从受到火的作用时起,至失去承载能力、完整性或隔热性时止所用的时间。这个时间不应低于2.00小时。” “这里提到的‘五距’呢?” “距离要求。根据XF1131—2014仓储场所消防安全管理通则规定,库房内堆放物品应满足以下要求:堆垛上部与楼板、平屋顶之间的距离不小于0.3 m,人字屋架要从横梁算起;物品与照明灯之间的距离不小于0.5 m;物品与墙之间的距离不小于0.5 m;物品堆垛与柱之间的距离不小于0.3 m;物品堆垛与堆垛之间的距离不小于1 m。” 经过一个多小时,陈桑榆终于对这一方面有了初步的了解和认识,林意安也只是带她走一遍流程,并不指望她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精通。 两人收起资料,起身进入商场。 临近阳历年年底,商场惯例会做各种促销活动,吸引了不少的顾客。在以前,陈桑榆特别爱这种热闹的氛围,但上回经历过一次事故后,看到这里第一想法竟然是安不安全。 林意安看了她一眼,说:“放心,北市刚刚出过一回事,正在加强排查,相同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 陈桑榆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林意安又说:“不过你有这种意识是好的。”想当年,他多少次提醒她,她都不当一回事,可见,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人群熙熙攘攘的,朋友、年轻情侣们亲密的走在一起,笑声、谈笑声时不时传来。而这两人与人群显然格格不入,都严肃着一张脸,走走停停。 在现场,林意安依然延续着教学模式,他不仅希望陈桑榆能懂得那些标准,还要弄明白这些标准背后的含义,不要生搬硬套,而是结合生产经营单位的实际去尝试理解,适用标准,他希望培养的是一种逻辑思维能力。 他见过这个行业太多的伪专家,光是一个法兰跨接就不知道会有多少所谓专家给出不同的意见,上一个专家说当法兰的连接螺栓不少于5根时,不需要跨接,下一个专家又说,你们电阻大于0.03欧,即使法兰螺栓不少于5根,需要跨接,不跨接就是隐患。更有甚者,只要作业现场有分开的管子就要跨接。不少生产经营单位的人玩笑道:把两条裤子也跨接上得了。 但是如果探究一下企背后意义,或许就不会这样混乱的给出意见,静电跨接的最根本目标是消除静电,而静电是生产中导致火灾爆炸发生的一大元凶。防止静电火花的产生,利用导电性比较好的金属将两个法兰或者阀门法兰间连接起来,将管道接地,法兰一般都做防腐处理,避免接触不良容易产生火花,为了防止事故发生进行法兰跨接,给产生的电荷提供泄放的通道。 因此林意安的理解是,要结合现场的实际去看,在非腐蚀环境中,且螺栓大于等于5根时可不跨接,但前提是确保接触电阻达标;反之在腐蚀环境等中,跨接仍是强制要求。 尽管法律规章为行业提供了标准导向,林意安依然希望陈桑榆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所以在现场,林意安没有进行任何提示,放手给陈桑榆,让她去观察、思考、查找隐患。 初时,她并不是很自信,总是问:“这......卷帘门下面堆了这么抽纸、卫生卷纸,这算隐患吗?只是些纸制品,会不会太牵强?” 商场做活动,许多商品摆不下,都临时堆在中庭、自动扶梯下方,有一些堆在防火门和卷帘门一旁,虽然没有在正下面,但也就只差一点。 陈桑榆走过去,围着转了几圈,立刻有售货员过来推销。 陈桑榆注意力自然不在纸张多么厚,多么吸水上面,她说:“堆得这么高,你们不怕倒啊?”后方袋装卷纸墙已经开始倾斜了,随时要倒的样子。 售货员特别有耐心,面对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依然维持着笑容,“没关系,又不是易碎物品,不怕摔。” 陈桑榆:“......” 她只好把无语外加困惑的眼神投给林意安。 林意安这时会显得特别有耐心,他问:“你怀疑它是隐患,依据是什么呢?” 陈桑榆便翻了翻他给的资料,找出相关的标准,法规依据:《G□□016-2014 建筑设计防火规范》5.3.2第四款:中庭内不应布置可燃物;XF/T 3019—2023《大型商业综合体消防安全管理规则》6.7“防火门、防火卷帘、防火封堵等防火分隔设施应保持完整有效。防火门应可正常关闭,防火卷帘两侧各0.3m范围内不应放置物品,并应用黄色标识线划定范围”的要求。 林意安仍然不告诉她答案,让她保持独立的思考,“你认为指定这样标准的意义是什么?” 陈桑榆思索片刻说:“中庭不能布置可燃物,是怕万一起火的时候,火灾荷载会过大,会造成火灾无法控制,近一步扩大。而卷帘门一旁不能放置物品,是怕一旦起火,附近存在的物品会妨碍防火卷帘门正常关闭,对吗?” 林意安点头,“那你现在有自己的判断了吧?” “那这些堆砌在防火门和附近的纸制品,是隐患对吗?” 林意安点头。 陈桑榆记下这个问题。接着他们走走停停,行径了很多的地方,疏散通道、楼梯通道,这么大个商场,她少说也来过几十次,但从来能入她眼的就只有漂亮的衣服包包琳琅满面的店铺,很多地方竟然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就比如电梯井、管道井,藏在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却承担着商场供水、维持电力的重大使命。 起初,陈桑榆对此并没有什么概念,只是探头过去看看,感叹商场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正当要走时,突然想起规范中,也有对此的要求,只是那时没有留意。 她赶快翻开来看,看完之后再次抬头去看,“这......这里能看到上面一层啊,这对吗?” 林意安挑眉不语,仍然是叫她自己思考。 可陈桑榆对此是真的不太懂,林意安便说了一个案例,“19年Y市发生一起火灾,火灾起火处是小区管道井,消防救援人员灭掉明火后仅用了十几分钟,却在15楼发现一名倒地男子,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陈桑榆恍然道:“我明白了,是烟囱效应。”继而也想明白,《GB 50016-2014建筑设计防火规范》6.2.9建筑内的电梯井等竖井应符合下列规定:建筑内的电缆井、管道井应在每层楼板处采用不低于楼板耐火极限的不燃材料或防火封堵材料封堵。建筑内的电缆井、管道井与房间、走道等相连通的孔隙应采用防火封堵材料封堵。 烟囱效应,是指户内空气沿着有垂直坡度的空间向上升或下降,造成空气加强对流的现象。在楼梯井、电梯井、电缆井等竖向管井中易发生烟囱效应。 着火时,烟气沿楼梯间或其它竖向管井向上扩散速度为3~4米/秒,远大于成年人爬楼梯的速度。在无阻挡的情况下,烟气顺竖向管井迅速扩散至顶层,瞬间整栋建筑即可形成“立体火场”,大大增加了人员疏散和火灾扑救的难度。 有实验证明,电梯井起火,吞噬一座六层高的居民楼,只需要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因此管道井、电梯井中不堆放易燃杂物,并且逐层进行封堵就显得尤为重要。 果然在实践中能够加深理解,只读纸面上的那些东西,晃一眼便过去了,从来没有深究过意义,而现在她知晓了,这应当是一个普遍存在并且尤为重要、需要注意的问题。 这种多业态混合经营场所,最容易发生的就是火灾。渐渐地,陈桑榆开始有了自己的理解,一些管理上存在的问题,需要去对人员进行询问,并且查看消防日志。而对安全设施的要求,需要查看现场。 她不需要死记一些标准,便能找出问题。 比如当她站在中层向上望时,看到商场中心一个巨大的圆形宏顶,向下是镂空的,换言之,从顶层向下俯视,能看到一层地面,大部分的商场都是这样设计的,镂空视野更开阔,更通透,便于消费者寻找目标店铺。 十二月份了,后天就是平安夜,大后天就是圣诞节,一周后是元旦,商场里很多轻奢品牌,为了吸引消费者,推出了双节活动,商场为了响应过节气氛,也在中庭挂起了一个巨大的花球。与那花球相呼应的,商场中处处都张灯结彩,贴着吸顶灯的装饰用塑料花洋气又漂亮,轻奢品牌店铺也都提前开始准备过节,隔着玻璃就能店铺内的装饰,各种颜色气球、拉花直接绑在氛围灯的灯管上。 对此,陈桑榆这次显得更加有把握,“这样装饰不行吧,消防安全管理规则中对于灯具和布景等可燃物都有距离要求,他们这样装饰,一方面灯具可能产生电火花,静电或者极端情况下温度过高也有可能引燃这些装饰品。” “还有别的吗?”林意安问。 陈桑榆仔细想,想不出。 “现场敏锐度要有。”如果只对照标准,在现场查找问题很容易出现遗漏。 陈桑榆又仔细去看,当前正迎双节,人流量大,火灾事故,她突然一抬头,“是那个花球吗?” “没错,且不说这个花球是什么材质,它悬挂在这里,已经影响了商场的烟雾报警装置、喷淋装置,商场里面一旦有起火点,烟雾报警装置很可能因为它的阻挡失去灵敏性,喷淋装置也没法直接发挥作用,而且目测这个花球应该是由塑料花瓣拼凑成的,易燃,且燃烧释放大量有毒气体。” “这么严重?” “当然,你以为火灾现场最怕什么?最怕这些产生有毒气体的易燃物,不然为什么《建筑设计防火规范》规定,公共场所可以铺设地毯,但要B1等级以上的,B1难燃材料,A不燃材料,其中B1及以上,常见的一般指羊毛、尼龙、丙纶、晴纶。” 陈桑榆手忙脚乱的记下。 “所有的事情都要结合现场去看,别把自己只框在手头的资料里,几乎每个月都会有新的标准问世,安全规章也是在经验的基础上改进的,不合理即隐患。以案为鉴,像是这样的商场,多想想新闻里曾经发生的事故。” 两人这么走了一上午,将商场看了好几遍,累得腰酸背痛,陈桑榆对林意安是有所感激的,他牺牲放假时间来教她这件事是值得感激的,感谢的话刚要出口,却听他问:“刚才找出来的问题,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啊。”陈桑榆说。 林意安点点头,“那就行,今天查出的问题,整理成报告,回头发我工作邮箱,现场照片就不用了,我拍过了。” 接着,还不等陈桑榆反应,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喂,王队......对,查出些问题,稍后我发您。” 陈桑榆杵在一旁听着他简要概括了下今天查到的问题,然后和监管部门的人相约下次检查的时间,他们两个并没有权限对商场消防管理和人员进行检查,需要监管部门的人陪同。 等他挂了电话,陈桑榆一寸一寸偏头过去,“......????”白特么感激了,这不就是加班吗! 林意安对此毫不意外,挑眉道:“怎么?你还真觉得我放着周末大好的时间不休息,给你开补习班吗?” 陈桑榆捏紧拳头,按捺住想揍人的冲动。 “双旦节快到了,监管部门委托我来做一次隐患排查,今天算是加班,加班审批回头走OA就行。” 每逢大型节日之前,监管部门都会聘专家对重点场所进行检查,整改隐患,防患于未然,兴隆商厦又出过一次群体事故,自然是监察的重点。 这本是行业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是提到圣诞节、元旦节,有种不知名的微弱的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陈桑榆心里有点不好受,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她的生日马上要到了。三年前,过生日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好的回忆,现在也注定不会。 看在钱的份上,陈桑榆大度的不再跟他计较之前的事情,交代完事情之后转身就往外面走。 可是走到门口处,就傻眼了。商场里温度适宜,可外面竟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落在地上,已铺了厚厚的一层,银装素裹,仿佛另一个世界。 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了。 跟在后面的林意安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先去吃个饭?” 第58章 第 58 章 . 从很小的时候起,陈桑榆就特别喜欢下雪天,小学时在教室里,隔着窗户看到漫天大雪,就会忍不住兴奋,恨不能立刻跑出去在雪地里撒欢,等到下课铃声一响起,总会第一个冲出去,堆雪人,打雪仗,开心得不得了。回家时,也不要打伞,任由雪花落满全身。 现在长大了,越来越没有小时候的心力,比起在雪地里肆意玩耍,下雪天,她更喜欢窝在温暖舒适的屋里,吃着火锅刷视频。 她看看外面的天气,最终还是答应了林意安的提议。 兴隆商厦顶层两层都有餐饮店,林意安让她随意选,陈桑榆选择的标准不高,能分餐就行,火锅、烤肉那种需要在一个容器里手动煮熟的就很尴尬,炒菜馆那种菜放中间一起吃的也不行,最好就只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各自吃各自的。 陈桑榆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又在赌气,而这个原因仅仅是因为她自作多情以为林意安是来找她复合的,后来,她勉强接受了教她这件事,而实际上,林意安只是为了工作。 这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潜意识里她是希望能和林意安和好的,或者希望林意安对她是特别的。 虽然是这样,陈桑榆仍然记得林意安不喜欢吃西餐和海鲜。 最后挑来挑去,挑了一家闽南风味小馆,陈桑榆在这里吃过几次,味道还不错,还办了一张小面值的储值会员卡,会员日可以打折,积分还可以兑换小礼品。 就在商场最顶层,有电梯可以直达。半开放式的餐厅,做旧的木质家具,极有氛围感,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服务生以为他们是还不算熟悉的相亲对象,特意将两人带到一处相对隐蔽的靠窗位置。 在商场里走了一上午,腰酸腿疼的,一坐下,陈桑榆感觉浑身都舒畅了,饿意也随之而来,等服务生拿来菜单,她看都没看,直接点了店里的招牌,酒糟鹅肝炒饭和荔浦南瓜煲,林意安则要了一份焗鳗鱼、虾汤泡饭和清酒。 林意安还问陈桑榆要不要来一杯。 陈桑榆想起上次酒后乱性,脑袋使劲晃了晃,“一杯橙汁,谢谢。” 餐厅是现结模式,点完餐之后,林意安扫码支付,陈桑榆在旁边看着,虽然有会员卡,但一点买单意思都没有,她才不要花钱呢,加班就应该老板请客。 等林意安付完账之后,她才晃晃手机,问能不能把这顿饭的积分算在她那里。 服务生说:“可以的。”登记了她的会员号,不一会儿就收到了积分变动的提示,陈桑榆喜滋滋的,将手机放回包里。 餐很快上来,这家餐厅餐量偏小,陈桑榆吃饭从来不扭捏,拿起叉子开始大快朵颐,她先把炒饭吃完了,之后拿着勺子舀着南瓜煲,慢慢吃。 林意安吃了一点,每样尝了尝,就不肯吃了。他对食物也有一种莫名的偏执,平时只爱吃那么几种,别的都不太感兴趣。 陈桑榆看到了,她记忆里林意安胃不太好,经常闹胃病,但她没有问,吃完了就看着外面的大雪发呆。 片刻后,林意安摸了下大衣口袋,随即就站了起来。 陈桑榆没回头,通过玻璃的反射看到他进了不远处的吸烟室。 吸烟室也是半透明的,等他进去之后,陈桑榆才微微侧过头,假装不经意扫过去,看到他背对着这边,撑在栏杆上面对窗外,指尖燃着半截香烟,灰蓝色的烟雾笼罩在他的身旁。不知为什么,陈桑榆总觉得他的背影透着些茕然。 片刻后,林意安在烟灰缸里暗灭了烟头,拉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陈桑榆慌忙移开眼睛,等了半天,却没等到他,再抬头一看,发现他通过餐厅门口往外面走去。 陈桑榆不清楚他去做什么,只好坐着等着。 林意安去的时间有点长,陈桑榆无聊的看向窗外,窗外天气阴沉沉的,让她想起在G市的时候,天气那么清寒,没有雨,没有雪,却比在这里还要冷,大概是城市里温度比别的地方高吧,像是在一个温室里。 想到G市,她又想起警示短片的事情,其实今天是个好机会,可以跟林意安提这件事,但季译秀的话仍在耳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她从来没有这么纠结犹豫过。 正想着,刚才负责结账的服务生又回来,将一块蛋糕放在桌上,对陈桑榆说:“会员信息显示您这个月是生日月,可以享受双倍积分,并且赠送您一枚小蛋糕,祝您生日愉快,用餐愉快。” 林意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杯奶茶。 陈桑榆:“......”这可真太特么尴尬了,生日这件事并没有给两个人留下好的回忆,本来你不提,我不提糊弄一下就过去了,这下好了,全完了,明晃晃的一个蛋糕,提醒着两个人生日这件事,她真的好想把它扔垃圾桶里啊。 早知道就不应该贪那几个积分的小便宜。 林意安将奶茶放在陈桑榆面前,说:“半塘,常温,加珍珠。” 还是那些年她喜欢的味道,陈桑榆接过,硬着头皮说:“谢谢。” 陈桑榆咬着吸管,眼神乱飘,似乎不去看桌面就可以当那块蛋糕不存在。而林意安也并没有说什么,陈桑榆受不了这种气氛,很快站起来想走,可窗外风雪还大,这会儿回去又有点困难。 过了会儿,还是林意安主动说:“不吃吗?” “甜的吃太多了,腻。”陈桑榆说,不是假话,又是南瓜煲,又是奶茶,再吃蛋糕,大概会血糖爆表。 林意安点点头,表示理解,他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陈桑榆缓缓坐直,她先是一笑,然后说:“时间过得可真快,谢谢。”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问:“之后还回峰市吗?” 她的三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林意安都明白,一转眼,距离她们唯一在一起过的那个生日,已经过去四年了,感谢分手后你还对我说生日快乐,还有,就是她的生日,与林意安父母的忌日是同一天,这是否会让你痛苦。 “不回了,时间来不及。”林意安轻声说,实际上,已经有三年,他不会刻意在忌日的时候回去了,而是什么时候空闲了,或是路过的时候,再回去看看。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脆弱的小孩,在伯父家里受了委屈,实在受不了了,会徒步两个多小时走到埋葬着父母骨灰的山顶上,与父母待一会儿,他从来不会对父母说那些失去父母后所受的委屈,因为他希望父母可以安心一些。 有时候,他还会骗伯父伯母回奶奶家,然后在半山腰待一整个晚上,他永远记着山腰上闪亮的星星,听说那是死去人的灵魂,他想,他要过得很好才行,他要这世上不要再多他这样不快乐的小孩才好,后来,闪亮的星星变成女孩爱笑的眼睛,他想,他这次是真的快乐了起来,可是他从未想过,那只是漆黑深夜里,瞬间闪亮的一束光。 他亲手推开了那束光。 之后再无话,似乎祝她生日快乐这件事也仅是看到那块蛋糕顺口说出而已。 林意安没像往常那样劝她去许个愿,更不会去问她有什么愿望。 那与他再无干系。 第59章 第 59 章 . 这个周末之后,北市迎来了一次大范围的降温,应了那句下雪不冷,化雪冷,周一上班时,穿着长款羽绒服的陈桑榆仍然被冻得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 每逢这样的天气,陈桑榆必然要闹一场感冒,在路上,她就感觉脑子昏昏沉沉的,还有点轻微的鼻塞,她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为了不使感冒加重,一到事务所就捧着保温杯去茶水间冲板蓝根喝。 恰好季译秀也在茶水间里泡咖啡,抬头看见陈桑榆走进来,问道:“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感冒了?” 陈桑榆堵住一边鼻孔,用力出气,感觉站起来走了几步,鼻塞稍微好了一点,她回答,“一点点,没关系。” “吃药了吗?” “没有,打算先抵抗一下,实在抗不过去再吃药。” 季译秀点点头,“好,如果实在不舒服就请假。” “好。” 季译秀拿起水杯往外面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对低着头打水的陈桑榆说:“对了,那天你跟我说的事,我之后又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是可行的,现如今业内警示视频形式较为单一。这样的行业纪录片,不仅警醒员工,对相关从业人员、从业环境以及整个社会也是有促进作用的。” 季译秀任何了陈桑榆的想法,这使得她陈桑榆激动万分,“真的吗?季经理,你也觉得可行?” 季译秀点点头,“但是,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容易,我们事务所并不具备这方面的能力,这就涉及到了与第三方公司合作等等,还有寻找相关人员,最好是从业多年,有人脉才行......”她顿了顿,想到了一个人,“找个机会,我去跟林工提一提。” 陈桑榆想了想,主意是她出的,不应该由别人承担风险,她说:“还是我来吧。对了,林工跟我说了转组的事,转组之后我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需要换办公室吗?” “哦,对,我都把这事儿忘了。不用,咱们事务所就这么大的地方,换办公室只能换到林工房间,林工不喜欢有人打扰,你还在原来的位置就行。我一会儿把林工最近的工作安排发给你,你心里有个数,可以去找林工要一些合作方资料,提前看看,剩下的你等林工通知就行。” “好。” * 稍后一点,陈桑榆拿到了林意安的近期工作安排,看到这么多需要出差的项目,陈桑榆没有感觉到震惊,毕竟林意安常常不见人影,想必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接下来的一周,陈桑榆跟着林意安奔波在本市和临省的路上。林意安做起老师来一如既往的称职,总会见缝插针的教她很多临场经验。 比如对于现场作业人员的询问,以此验证企业安全培训效果和安全管理水平,是非常重要的检查方式,陈桑榆从前和刘春霖去企业,也会对员工进行抽查提问。 以往陈桑榆都是在旁边做记录的那一个,突然被点名亲身上阵,难免有一些忐忑,尤其这么多人看着,陈桑榆根本不知道该问什么,很怕自己问出的问题很离谱,或者不在点子上,会被听到的人笑话。 思虑百转间,她突然想起刘春霖有一个制式的表格,上面列出了询问时的通用问题,她边往作业人员那边走,边从本子里翻出清单,在心里说,别管别的,至少这是标准答案,不至于让她出丑。 她走向其中一个员工。 第一个问题是,你知道X省2022年安全生产工作会议暨省安委会第一次全体(扩大)会议传达了什么精神吗? 刘春霖这份表格也是上了心的,作为业内人士,需要对政策变动、新规发布保持敏感度,这些问题根据实际情况同步更新的,可念出口,陈桑榆也皱起了眉,说实在的,她自己都不太清楚内容,什么会议,哪天哪月哪日,完全没有听说过。 果然,员工支支吾吾的,不懂也不敢直说,一边胡乱回答,一边眼神瞟向不远处的领导,神情透着自责,估计是在怪自己没有答好问题,生怕连累企业挨罚。 第二个问题,你知道新出台的《企业安全管理办法》吗? 陈桑榆感觉自己嘴都瓢了,这些问题,就是她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林意安原本在后面跟安全员还有监管人员聊厂区安全,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大步走过来,一把拿过陈桑榆手中的制式资料,“谁给你这些?” “春霖姐。” “她平时也是这么问员工的?”林意安又问。 “倒不是,有时候会问。”陈桑榆回忆着回答。 “她没教过你?” “没有。” “没教过,你长着脑子不会自己想?你要一个员工知道最近的会议精神做什么?有那种必要吗?”林意安眉头又皱起来,“一个员工,立足岗位,只需要知道四个方面的内容就足够了,一工作内容和职责,换言之,我在这个岗位上平时都干什么,二知道自己的岗位风险,三管控措施是什么,有哪些措施是避免危险的,且这些措施都处于什么状态,四应急处置,一旦发生危险,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生硬,周围已经有人把目光投过来。 其实从他说第一句话时,陈桑榆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是想要补救已经来不及,她脸颊泛红,微微低下了头。 林意安压根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下一句话已经劈头盖脸迎上来,“就这么简单的四点,你绕那么复杂做什么?你这些问题,去问安全科长,去问厂区负责人。问一个普通员工做什么?他真的需要懂这些吗?” 思考是一切工作的前提。这是前不久的教学中,林意安一直想教她的最本质的东西。 其实林意安也不是真的在意这些问题,她只是犯了许多新人刚入职都会犯的错误,可是他就是格外看不惯她这样。 在听到那些话的他一瞬间就起了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只是分外看不了陈桑榆不动脑子敷衍的模样,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陈桑榆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同他一样,在这个行业一天就拿出十成的责任心,要么就和她那父亲一样,趁早离开这个行业。 想到这里,林意安自己都有些悚然,原来在他的心里,他一直将陈桑榆同她父亲划为一种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认真思考这一个问题,或许就从他们那如出一辙的对待事物和感情的态度那一刻开始。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当他们从车前经过,如同儿戏般,玩笑般,谈论着他和陈桑榆的感情时,他已经将陈桑榆同她的父亲归为了同一种人。 直到很多年后的这一刻,林意安才明白,抛开以前所有事情,只看这一点,他还是介意的。因此,从陈桑榆决定留在事务所的那一天,他就以超过常人的严苛标准来要求她,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赶她走,还是只是想让她好好工作。 “好了好了。”两人的胶着气氛让旁人不自在,大家都围过来笑着打圆场,劝说道,“你也真是的,新人么,就要慢慢培养,谁不犯错误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陪同的领导笑着打趣,“平时看林工斯斯文文,原来发起脾气来这么吓人啊,小心人家不跟着你干了。” 在众人的劝说下,林意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回目光,轻声说了句以后注意。 众目睽睽下,陈桑榆心里就算再不满,也只能忍着,顺着台阶走下来。之后的工作中,她依然尽职尽责扮演着助理的角色。只是在低头做记录的时候,会轻轻擦一下眼角。 这次陈桑榆并不觉得委屈,是她自己没有提前做功课,她气的是总在林意安面前搞砸所有的事情,而林意安呢,容不得她犯错一样,总是严厉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明明在所里他不是这样的,卢维亚也经常会出错,也会把读书时过于刻板的坏习惯带进工作中,他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训斥她,而是温声细语的教导,还会向她解释深层次的原因。 陈桑榆所求不多,她甚至不希望他的优待,只希望他能同等的对待她和别人。只有对待差生,老师才会变得格外严厉。在他的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末等生。这个认知,令她万分沮丧。 明明是他把她扔给了别人,眼睁睁看着她犯错,然后又毫不留情打击她的自信心。 有时陈桑榆都在怀疑他是在用这种方法逼她离开。 想到这里,一阵一阵酸意从胸腔深处往上面翻涌,可偏偏又是在人前,陈桑榆只能用尽全部力气强忍着,也不敢多说话,生怕一开口就要落下泪来。 她只能尽力的去想刚刚看过的喜剧电影还有开心的事情,可是在这时那些好玩的情节也不能逗笑她了,那些开心的事情好像也不像印象里那么好笑了。 终于忍到了离开,陈桑榆都懒得跟他争司机岗位了,直接打开车门,窝进后座,靠着窗户闭目养神,一副很累的样子。 林意安也并没有讲话,沉默的打火开车。 安排的酒店离园区不远,二十来分钟的车程就到了。车子在停车场停下,陈桑榆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推门走了下去,一阵风一样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被重重关上的房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声音,终于是她一个人的世界了。陈桑榆一头埋进被子里,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晚上六点钟,有人在外面敲门,很有节奏感,敲三下,停五秒,接着又敲了三下,标准的“林意安式”敲门法。 陈桑榆懒得回答,也没有胃口去吃饭,继续窝在被子里抄抄写写。大约半分钟之后,声音消失了。 就在陈桑榆以为,这一天就会这样结束时,不久后,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依然是那样的节奏。 起初陈桑榆依然没有理会,片刻后,手机响了起来,不出意外是林意安打来的,陈桑榆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林意安的声音干巴巴的,“开门。” 陈桑榆听出其中不情愿,她想,不愿理她就不要理好了,演这一出勉为其难又给谁看。这会儿来找她做什么?又要训她? 陈桑榆简直烦死了,她跳起来重重拉开门,趁林意安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先发制人,“你行行好!别骂了!我不干了还不行吗?我现在就打道回府!到家我就写辞职报告!” 他不是经常劝她转行吗?这次不用他开口,她主动辞职! 林意安没想到刚开门迎面就听到这样的话,脸色立刻就变了,一手撑着门,“你不干了?这么轻易就不干了?这就是你为人和工作的态度,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 “对!”陈桑榆接近崩溃,大声道,“我为什么要坚持,林意安,你给我一个坚持的理由!要是你,天天被上司训,被嫌弃!在上司眼里一无是处!你还会坚持吗?我在这个工作里找不到一点乐趣你懂吗?我天天提心吊胆,害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满意,我已经忘了我工作的本质,什么狗屁学习,什么狗屁的理想、坚持,我每天就像脑袋上悬着一把刀,你懂不懂?!” 陈桑榆越说越伤心,眼睛通红,眼泪在眼角睫毛处摇摇欲坠,声音也逐渐嘶哑了起来。 林意安被吼得也是愣住了,好像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看到陈桑榆这么伤心,他突然意识到是自己逼得太紧了,正是因为太了解她,他迫切的想要纠正她的态度,于是很多事情过犹不及。 这是陈桑榆在职场上一次迟到的叛逆。 林意安有心想要安慰她,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现在的她,他无法变得柔软,出口的话依然冷硬,“那你就走好了,原来遇到这么点挫折就能让你打退堂鼓,那你之前答应过的那些,又算什么?” 林意安满脸的失望,他依然记得当初陈桑榆在众人面前维护他,说愿意跟他一起出差去小城镇,做那些小项目时的欣喜,他觉得他没有看错人,季译秀说的是对的,陈桑榆生活上虽然毛躁偶尔不负责任,但她却拥有十足的同理心,是这个行业里最珍贵的品质。 “我答应再多又有什么用?我永远达不到你的要求,我总是会犯错,可你明明知道我就是这样,还是把我扔给别人问也不问,然后一下子又把最高的要求套在我身上!我真的能行吗?跟在你身边,我在不停的审视自己,怀疑自己,我有错你可以教,我也会改,可是你根本没有给过我机会!除了让我辞职,就是让我转行!”陈桑榆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她讨厌死自己这个泪失禁体质了,“你就是看不上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觉得我这么差劲!” 陈桑榆别过头,狠狠蹭了下泪珠,除了这些,她还想说,三年多前,他的断崖式分手,也曾让她很长时间陷入极度的消沉,而这件事还没有定论,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新的裂痕。 林意安被她哭得心浮气躁,他烦躁道:“你要是真对工作那么上心的话,就不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话一出,陈桑榆哭得更凶了,她说了那么多,她不过是想他的一点点安慰,一点改变而已,为什么这么难呢?她不想哭的,频繁的哭泣总令她感觉自己处于弱势的地位,为什么她要这么伤心,而他却可以不为所动呢? 她本来不是柔弱的人,只是情绪一激动就忍不住要落泪,她一方面痛恨自己泪失禁体质,同时又因这种毫无办法改变的无力感而更加难过。 她已经不想跟他争论了,“好,既然你一直是这么想的,我可能永远达不到你的预期,那我还是趁早离开好了,你不是早就想让我走吗?我这就如你的愿。” 她背过身,顺便带上房门。眼看门就要关闭,林意安向前跨出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陈桑榆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被迫回过头面对着他,她低头,看向林意安抓着她的那只手。力道太大了,泄露了他心底的焦急。 “今天下午确实是我太心急了,我态度确实有问题。”他低声说,早在来之前,在车上,在餐厅,他已经反思过,他确实不应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训斥她,即使陈桑榆不爆发,他也会道歉的。 “但是有一些你说得不对,你没有那么差劲,是我对你持有偏见,这是我的问题。”林意安看着她,眼神很克制。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收回来。 陈桑榆很想要离开,这是宾馆中最常见的户型,通入房间的甬道很窄,尽管他放松了力气,他们却依然离得很近,近到仿佛呼吸就在耳旁。她挪不动脚步,因为抬头的一瞬间,她觉得这眼神很熟悉,就像那天在车里,他在日暮中点一根烟时一模一样,隔着烟雾,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也像很多话早已说完。 林意安抓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把你留下,我今天告诉你。你试用期结束那一天,季译秀问了我一个问题,‘技术or良心’,诚然,在技术这一方面,我实在没法认同你,但是我知道你的能力,你学习能力领悟力很强,记忆里也很好,只是有点浮躁,马虎不认真,不过你同理心很强,跟刘春霖出差一次,就猜到了我的想法,那个地方对娇生惯养的你来说一定很苦很累,却没有一点嫌弃,还愿意跟我一起去。我认同季译秀的观点,这个行业需要首先将良心放在第一位,技术可以后天弥补,而你正好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我才改了主意,把你带在身边,打算好好培养一下。” 陈桑榆原本气得快要炸了,可面对林意安这样真情实意的剖白,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在心中分析他的话,竟然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可就在这时,林意安又说:“可你总是不上心......还很容易放弃......” 林意安慢慢松开握着她的手,余光瞥过不远处的书桌,突然愣了一下,语气里的失落却丝毫没变,非常失望和沮丧的样子,好像接受了她要离开这件事,也打算放她离开,轻轻放开她的手,轻声说:“那你就走好了。” 这下轮到陈桑榆着急了,她刚想通,怎么林意安就改主意,让她走了? 她一把回握住林意安的手,诚恳道:“今天那只是意外!我确实没有做好功课,以后再也不会了!” 陈桑榆不知道别的职场新人面对困难都是怎么解决的,但一定不会是像她这样,与上司手牵手,互相剖白心意。 这一点认知,让她心中又升起隐秘的欢喜,她终归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所以,在林意安安慰她,并承诺以后再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训斥她之后,陈桑榆终于接过他手中的晚饭。 一转身,看到一旁的书桌,顿时尴尬了起来。灯光下,桌上做满了笔迹的本子格外显眼。都要辞职了,还写笔记做什么?除非她根本没打算真的辞职,色厉内荏而已。 陈桑榆慌乱中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林意安抵拳咳了一声,没看到似的,走上前一步收拾了本子和碳素笔,腾出地方放置她的晚饭,然后回头示意陈桑榆赶快过来。 陈桑榆忽然明白,林意安早看到了,所以明白她只是说说而已。 可那又有什么呢?她不也是从猫眼中看到他手中的晚饭,便明白林意安嘴硬心软,才有了刚才的反抗和试探。 “哼!”陈桑榆冷哼一声,撇过头。 这时令他窥探到一点真相又如何? 在今晚的交锋中,她看到了他的口是心非,而他也懂了她的言不由衷。总之,不过半斤八两,无伤大雅。 第60章 第 60 章 . 令陈桑榆没想到的是,放下晚饭后,林意安没有走,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翻看起了她的笔记。 “哎?”陈桑榆本能的想要制止。 “怎么了?这不就是今天在现场记的问题吗?我不能看吗?”林意安问。 他当然能,最后这些问题都要形成报告,发给他。 可是谁懂啊,吃饭的时候旁边坐着个上司,老师检查作业似的,真的是很难下咽。况且,那笔记上面,不止下午现场的情况,还有她自己从网上查到关于现场问询的资料。 网上有许多道听途说的东西,陈桑榆也不知道真假,她只是先捡着重点的抄下来,之后再一一分辨。 好在,在她吃饭的过程中,林意安并没有说话,陈桑榆不愿他久等,以最快速度抓起个包子往嘴里胡塞。 林意安看见了,出言提醒道:“慢点吃,吃那么快你消化得了吗?” 陈桑榆停下咀嚼,慢慢抬眼看他:“......”你在旁边才会消化不良好不好? 她是真的有些饿,中午在厂区吃的,各方的人都有,席上一直讲话,与应酬无异,虽说她也只是个小虾米,但也实在没法敞开吃喝,所以吃得并不多,下午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林意安肯定是看穿了这一点,才给她带了饭菜,住宿包含早晚餐,都是自助餐形式的,想外带就要多交钱。 林意安给她带了比较丰盛的三菜一粥,有荤有素,而且看起来精致健康,想必花了不少钱。 想到这里,陈桑榆又去看林意安,“这顿饭.....贵吗?” 林意安抽空看她,不说多少钱,只问:“怎么了,你要报销吗?” “当然不!”涉及到金钱问题,陈桑榆一向很有原则,“太贵我就不吃了!”她可以点外卖啊,可以出去地摊上吃点垃圾食品,但要她当冤大头,没门! 林意安无聊的看了她一眼:“......不贵,拿你餐票换的,赶紧吃吧。” 陈桑榆这才继续吃了起来。 林意安又问:“你很缺钱吗?” 陈桑榆百忙之中侧目给了他个“那还用问的”眼神,“我是应届生好吧,当然跟你没法比,我能有几个钱?工作之后不啃老,这是我的底线,我爸妈也就做点小生意,省吃俭用的攒点钱多不容易啊,我不能再朝他们伸手要钱了......” “哗啦”,林意安面无表情翻过一页纸,没有接腔。 陈桑榆讪讪终止了话题,屋中安静下来后她感觉浑身不自在,还不如刚刚边聊边吃,如今只剩下她的咀嚼声,徒增了一些尴尬,她也只能尽量压低声音,慢慢嚼着饭菜。 等她扔掉了一次性餐盒,林意安将笔记本重新放在两人中央,“我刚刚看了你的笔记,今天下午的记录没有问题,整理成报告发给我就行。” 陈桑榆点头。 “那接下来我们来说说现场询问这件事,我发现你现在特别依赖于网上的一些所谓的经验之谈,就像你刚才说的,把出现今天这种状况的原因全部归结于没有提前做功课,难道你所谓的功课就是在各平台上、论坛上,找这些现成的答案” 陈桑榆瞪大眼睛看向他,那不然呢?她又没有实际工作经验,不在网上查,又在哪里了解这些呢?上次她就是根据网上的资料做了培训课件,不是还被表扬了吗,而且她觉得人家整理的多全面啊,企业负责人、安全管理部门负责人、一线员工......应当询问的问题,都总结得挺好的。 林意安看懂了她的眼神,问道:“你大四,没去实习?” 提起这个,陈桑榆又忍不住心虚,缩着脖子,嘟嘟囔囔道:“那时候没有概念嘛!也没想那么多......” 这就是缺乏规划的代价,那时候她也没想着以后真能干安全啊,实习时候也不是没下过工厂,但她也就是看个新鲜,东瞅瞅西看看,混个报告和学分,谁会想懂这些啊! 林意安无语,“就算实习的时候没有去。那之前你跟我,跟刘工一起去过那么多次企业,就没有什么感悟?” 陈桑榆:“???比如呢?” “比如之前在盛和,安全员小李的工作、包括整个厂区的安全工作都那么难做,你有没有想过其根本原因?” 这么一说,陈桑榆也皱起眉头,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小李的工作那么难做呢?之后她还在商场里遇到过小李一次,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遇到一个不注重安全的老板,整个厂区人员的安全观念都不行,在所有人眼里,安全就只是安全员的事。 这种理论是完全不正确的,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陈桑榆认认真真想了起来,屋中一时安静,片刻后,她顿悟般道:“因为老板没有理清楚这其中的关系,安全并不是安全部门的事情,而是所有人的事情,而在这其中,企业负责人要主动承担起多数的责任,只有负责人注重安全,安全部门的工作才好推行,归根结底是安全领导力的缺失。” 林意安认同道:“没错。这就是为什么网上铺天盖地抱怨安全工作难做。高层管理者认为安全只与安全部门和安全员相关,生产部门呢,只负责生产经营就行,出了事就是安全部门的责任,安全员提了隐患要整改,员工说这不关他的事,主管说我没有权利,高层说花钱就不整改,然后当安全事故发生后,就问责安全管理员。” “这就牵扯出来一个问题,那就是有些主要负责人挂着名头却不履职,所以现场询问其实是要解决安全生产中最难的那部分——人的问题,它可以很有效的验证安全生产职责的认知和落实,真正发现隐患根源和制度执行的漏洞。而这些安全生产的职责其实就写在《安法》中,比如对于企业主要负责人的职责,二十一条七项职责:建立健全并落实本单位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加强安全生产标准化建设;组织建立并落实安全风险分级管控和隐患排查治理双重预防工作机制,督促、检查本单位的安全生产工作,及时消除生产安全事故隐患等等等等,我们就要对这些进行询问,看他们是否清楚自己的职责,当然还有其他的,本单位的安全管理工作情况等等。” “至于车间主任、其他部门例如生产部门的负责人,就要问他们‘三管三必须’的内容,以及生产经营中最大的风险点,最容易发生事故的环节是什么以及如何进行管控的。防止他们以为管生产的就不用管安全。” “现场的安全管理人员呢,是落实安全生产有关方针、政策、法规、规章制度的具体执行者,落实在日常工作中,就是安全生产方面的知识懂不懂?平时检查监管知不知道重点检查在哪些方面等等这些问题。” 他这样讲,陈桑榆很轻易就懂了,“各自认领各自的职责,那么安全工作才能真正高效的推进落实。” 林意安点点头,对她这一句总结很满意,他继而又问:“管理层的问题解决后,规章制度落地,落实在岗位操作人员上,又该体现在哪里?” 安全工作层层递进,所有的制度和措施最终一定要落地,而这个落地其实就在一线作业人员的身上。 陈桑榆思考片刻,“操作规程,岗位风险,应急处置,这些具体的事项对吗?” 为了更加直观的回答这个问题,林意安伸手拿过桌上的笔电,笔电是事务所配备的,里面有一些公用的资料,他轻车熟路的打开,找到一个叫做事故案例的文件夹,从里面随便打开一个视频。 “来看这里。”林意安将屏幕转过来,示意陈桑榆去看。 依然是事故监控,在一家日用品加工企业,车间里杂七杂八堆满了塑料桶、塑料篮子,各种桶装的调制化学药剂堆在角落里,一名身穿蓝色格子的员工将调配并加热的香水原料倒入塑料桶时,一团火苗突然蹿起来。 起初只是很小的火苗在桶内燃烧。陈桑榆这个半吊子都知道应该去找灭火器,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首先用嘴去吹,那么大的火怎么可能会被嘴吹出来的气流灭掉,紧接着他又拿盖子去盖,桶盖和桶并不吻合。此时,装原料金属桶内的残留易燃液体被引燃,一个火点瞬间变成了两个火点。 隔着屏幕,陈桑榆都急得直跺脚,恨不能拿着灭火器冲进屏幕里。可更离奇的事还在后面,车间另一侧的员工发现了火情,但他第一时间没选择上前帮忙灭火,而是冷眼观望了足足20秒,随后转身继续工作。过了几秒钟,离香水灌装车间最近的一名女员工也发现了火情,然而也并未采取行动。 2分钟之后,塑料桶被大火彻底熔化,香水原料全部流出,形成流淌火。 接下来男员工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将水直接泼向着火点,火势瞬间迅速向四周蔓延扩散,类似由香水、乙醇、汽油等轻于水的物质引起的火灾,用水去扑救犹如火上浇油般轰然迅猛。 又过了一分钟,又有其他员工匆匆跑到起火车间,他们跟之前那些人一样既没采取有效灭火措施,也未第一时间报警,更没及时通知楼上20余名人员疏散逃生,而是手忙脚乱地对着起火点指点一番,眼看着火势不可控便迅速逃离火场。 再之后是附近居民用手机拍下的外部视频,大火引爆香水灌装车间的化学原料,瞬间形成“蘑菇云”。最终,大火造成20余人死亡、5人受伤。 陈桑榆看得目瞪口呆,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离谱的事情,“他们怎么搞得?明明有无数次机会用灭火器灭掉小火,或者通知一下二楼的人员赶紧跑也行啊!他们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嘛!” 这个视频林意安已经看过无数次,再不会像陈桑榆一样焦急惋惜,他谈定的合上笔记本,“这是个很典型的案例,如果你去看事故调查报告,就能看到,造成事故发生的原因包括人的因素——安全培训不到位,违规使用易产生静电的塑料桶灌装非极性液体化学品,加工过程中多次搅拌产生并积聚静电,还有管理上的漏洞,违规使用没有温控、定时装置的电磁炉和铁桶加热可燃液体原料,产生大量可燃蒸气,因静电放电引起可燃蒸气起火;另外造成事故持续扩大的重要原因是未组织开展消防安全疏散逃生演练。” “员工不知道岗位的风险,不知道哪些行为是危险的,也不知道相应的管控措施,更不知道发生事故后正确的应急处置,造成了这次悲剧。” 不同的人在工作中都承担着不同的责任,一次事故的发生绝对不简单是某一方、某一个人的失职,使整个管理系统的混乱。就算是生产经营中的某一个人也对整个厂区的安全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陈桑榆突然就想到了一个词,是之前学习法规时看到的,在21年修订《安法》时提出的,叫做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 安全绝非是安全管理人员单枪匹马冲锋陷阵的战争,它应该是一座城池,需要所有人各司其职,守住各个关隘和城门,不让隐患和事故有可乘之机。 其实在以前去企业时,林意安做过很多事让企业明白这个概念,而今晚又用了很长时间来讲这件事,除了引导陈桑榆去理解外,更是希望她能够明白一件事——尽管在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中,未提及第三方机构,但在实际工作中,第三方往往也在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相当多的企业会将一部分安全工作托管出去,比如标准化、安全生产规章制度的制定、应急预案的编写、培训、演练等等,同样的,作为监管部门,因为专业人员配备的不足,也时常会聘请相关行业的专家来做安全技术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安全评价、讲座培训、隐患排查等等。 这也是为何林意安对套模板深恶痛绝的原因。到了今天,在业内,标准化、安评套模板仍然屡见不鲜。还是那样一句话,如果安评作假,那么安全监督管理部门对生产经营单位的监管源头上便是错误的,标准化作假,那么便没有办法为企业日常管理提供指导,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你现在还是学习的阶段,等有一天,成长起来,开始独立完成项目时,我希望你能知道,你在报告上写下去的每个字,为企业做的每一次指导,都与企业发展和员工健康安全息息相关,你把这看成压力也好,责任也罢,在这个行业一天,希望你可以认真尽职。” 从她入职裕安的那天开始,严厉、教导......方式不同,可从始至终,林意安要表达的只有这一个意思,与安全相关责任重大,他知道陈桑榆态度总是随意敷衍,缺乏专注性,本身并不适合这一行,但这一次林意安没有再说让她离开的话,只是希望她在工作中能够担起那一份责任。 情之切切,言之殷殷。陈桑榆原本撑着下巴歪在桌子上,听闻这样的话也不禁坐直了身体,她知道,往日哪怕两人热恋时,林意安再不喜欢她动辄分手的玩笑话,也从未这般语挚相劝。 感情上,他可以容忍她一直是个不成熟的小女孩模样,但工作上,他没有办法做到。 他是为她好的,陈桑榆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她侧头看向他,灯光下,他目光那样柔和而坚定。 “我会的。”陈桑榆郑重道。 第61章 第 61 章 . 与林意安在一起,陈桑榆只觉得自己正在飞速进步着,林意安所教她的东西是立足于这个行业,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陈桑榆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这点是与之前有所不同的,三年多之前,她希望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想了解这个人,重逢后,则是想知道过去分手的原因,而现在她只想尽可能的多学些东西。 在这晚之后,她与林意安默契的达成了某种工作和生活上的平衡。林意安动辄动怒的态度有所收敛,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对嗲她,也和卢维亚一样。她享受到了他最为上司兼导师最称职的一面。 一切无疑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在某些午夜,陈桑榆也会莫名的感受到一阵心酸,别人唾手便拥有的东西,她却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争取到。而原本,这一切应当完完全全属于她。 在成长、在进步的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这年临近阳历年年关时,盛夏里在百忙之中收到了一份来自下属工厂的邮件,在看到发件人仅显示一个“L”字时,盛夏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继而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开了邮件。 这封邮件果真出自那名姓“梁”的安全部部长,报告不长,仅有1000多字,通篇没有一字废话,句句直击重点,而上次盛夏里提出的几个问题,终于在这份报告中得到了答案。 梁梓奇拥有近十年一线安全工作经验,提出的问题极具参考性,他从事故防范科普、事故案例警示等几个方面分析了企业长期存在的同类问题,得出的结论也通俗易懂——事故警示教育仅停留在安全生产管理人员“吓唬人”的层面上,导致一线员工抱有“看热闹”的心态,那么当事故来临时,相关人员只会措手不及。 针对以上这一些现象,他也进行了分析: 第一,安全管理人员在企业实际生产运营中是作为一个监督者存在的,真正的安全管理责任应当在企业负责人和具体的业务人员身上,业务人员对自身业务更精通,也更知道生产中的危险性和风险点,自然也更知道该如何预防; 第二,针对大多数企业,全员安全管理工作暂未实现,这就意味着,一部分安全工作实际上是强制摊派给业务人员的,谁又愿意多承担责任呢?在此前提下,安全管理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最后他又写道:既然这些情况是客观存在的,我们都知道,安全文化和管理最终一定要落在每位员工的身上,而管理职责又在多岗位上,那么总部在进行日常培训,在进行安全文化建设,在与安全管理先进单位进行交流和学习以及监管部门安排培训时,为什么不能选派一些业务人员、车间主任、重点岗位人员、一线工作人员共同参与呢? 与安全相关的工作只要委派下来,默认安全部人员参加,在上述人员心中,安全管理人员当然是管得越紧越好,在培训会议、警示教育精神传达时,他们是否会认为安全管理人员在夸大危险性呢?为什么不能让她们去培训。学习现场看到、听到、切身感受到呢? . 盛夏里一口气读完这些话,很快相信这都是梁梓奇的肺腑之言,这次他没再敷衍她。 隔着屏幕她都能感受到梁梓奇的无奈——明明安全是落实到每个人身上的,可一旦有关于安全的事项却只默认安全部的人参与其中。 这是非常不合理的。 趁着下午没人,盛夏里去到档案室,纸质资料部门会留存近三年的,在打开档案室前,盛夏里已有猜测,梁梓奇那人看着就离经叛道,不服管教,报告果真一塌糊涂,全是网上down的假大空场面话,而唯有这次,不说写得有多好,但至少不再是套话。 还特意抄送了她一份。 下级公司的汇报会由EHS部门留存,而EHS部门的年度报告,是有机会呈给高层的。今年EHS部门的报告将由盛夏里主笔。 盛夏里笑了起来。 . 重新回到办公室,重读过一遍他的报告后,刚刚找到些思路,便接到了孙涞的电话,“后天是桑榆的生日,我和邱意打算组织一次短途旅行,要不要一起去?” 盛夏里一手扶着电话,一手去翻桌头的日历本,后天?后天是周六,同样也是月底,元旦假期的第一天,连上调休休息三天,小长假出行的人一定不少。 “去哪里呢?”她问。 “X县,三天的时间来不及去远的地方。” 是临省和北市交接的一个小县城,距离邱意上班的工厂比较近,盛夏里没有听说过那里有什么风景。 孙涞继而又解释,“这里有一家口味菜,店家是来自长沙的一对老两口,味道特别地道,藏得很深,只有本地人才知道。” 盛夏里惊诧,“这么远去一趟就为了一口吃的,值得吗?” “也不算很远吧,开车四个小时而已。我的车停在地下,上次不是放了一把备用钥匙给你们吗?你们直接开来就好。” 孙涞和邱意是开一辆车走的,陈桑榆和盛夏里都没车,孙涞便放了一把钥匙给她们,以备不时之需。 在盛夏里看来,开车几个小时只为去吃个饭,是非常不值得的。实际上,大多数的时间,盛夏里会认为在家里喝碗粥与在外面山珍海味区别不大。 可是孙涞非常坚持,上次特意开车去探了店,味道果真非常好,当时就心想,一定要叫朋友们都来尝一尝,他是个很懂生活也很会生活的人,有很强的探索和分享欲。 她尚在犹豫,孙涞又劝,“也不只是为了吃饭,这里还有古城景区、汉服展和游船,我们白天可以四处逛逛,晚上就去看展或者游船。” “好。”盛夏里又问,“桑榆呢?” 孙涞听到她答应下来,语气都轻快了,“已经跟她说过了。你们周五晚上下班就往这里赶好吗?这样第二天就不用起早了,假期人多,我提前订房间。” 孙涞总是特别周到,车子、住宿和旅行行程早已经安排好了。 “好啊。” * 为了避开假期高峰期,周五那天,两人均请了半天假,吃过午饭后便提前出发前往X县,由于陈桑榆出差频繁,车技比盛夏里略好一些,路上是由她来开车。 按照原定计划,她们应该在晚饭时间到达X县,可她们明显估计错了路上的车流量,显然大部分有着旅行计划的人,都和他们一样选择了提前出发,人们不约而同的堵在了路上。 光是出北市这段路,两人就走了整整四个多小时。抵达X县时,不出意外的都快半夜了。 陈桑榆开车开得脖子都僵了,快到孙涞发来的位置时,落下车窗,看窗外的夜景,风景秀美,环境古朴清幽,远处隐隐还能看到连绵的山影。 不过此时陈桑榆也顾不上看这些,路边疯狂招手的两人实在太显眼了,X镇是旅游小镇,就在山脚下,比北市温度低不少,邱意裹着个黑色长款羽绒服,在路边一跳一跳的,生怕车上的人看不到她,孙涞也举着手吸引注意力。 陈桑榆开车靠过去,远远地,孙涞又在挥着手臂画圈,“车停外面去!这边没有停车位!” 说着二人跳上了车,指挥着陈桑榆打方向盘,朝着远处驶去,大概走了几百米,看到一个大型停车场,门口放着收费告知牌,费用不算高,停一晚要十五块钱。 “一定要停这儿吗?外面没有位置了吗?”盛夏里还是有点心疼。 邱意说:“早没了,咱们来得有点晚,别说是停车位了,酒店更是一房难求,孙涞提前那么久订都没有订到。” “啊?那咱们住哪啊?”陈桑榆问。 孙涞安慰道:“别担心,我有个朋友在这里,恰好有间空房子,可以让我们临时住一下,就是有点远,有点偏,问题不大。” 车位果真紧张,陈桑榆在停车场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个角落位置停下。 出了停车场,孙涞又问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饭。开了一下午车,陈桑榆确实有点饿,但是比起下馆子等饭,她现在更乐意赶紧回去,随便吃点什么垫一下,洗个热水澡,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躺一会儿。 盛夏里也是这个意思,她有点晕车,现在什么都不吃不下。 孙涞听闻也不再强求,抓紧时间带着她们往朋友家走,还抄了近道,走了条偏僻小路,左拐右拐,走到其余三人晕头转向时,终于到了。 邱意虽然比她们来得早,但也还没有来过,看到小区全景后,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呦!看起来你这朋友不是有钱人呀!” “我哪像你,有那么多有钱的朋友。” 这小区不算新,前后不过两栋单元楼,也不是很好的地段,相邻的几条路都只能称为小径,车开进来有些困难,怪不得要将车子停得那么大老远呢! 小区门外有一溜门店,小超市、小饭馆、棋牌室......途中孙涞进了趟超市,再出来时提了一袋子零食,面包、牛奶、泡面之类的,说让她们回去吃。 站在楼下,他往上面指着上面一户,说:“那里就是我朋友的房子,在四楼。” 三人抬眼望去,那是唯一一家没有装防盗窗的。 第62章 第 62 章 . 自从去年租户搬走后,这房子好几个月没人住了,打开门里面桌椅沙发却非常干净整洁,水电暖也都能正常使用,桌上甚至放着一束盛放的向阳花。 早几天前,孙涞就跑来过一次,去朋友那里拿了钥匙后,找了家政来收拾了一番,还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来定时通风。 中规中矩的户型,三室一厅两卫,其中一间房上了锁,里面放着房主的杂物,孙涞把向阳的那个大房间让给女生们居住,自己主动进了另一个小房间。怕她们房间的小卫生间不够用,又趁着三人去放东西时,抓紧时间去外面的卫生间草草洗漱了一番,之后便回了房间,没再出来过。 陈桑榆和盛夏里吃过泡面洗漱过后,三人开始安排晚上住宿事宜,房间里是一张2米双人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睡三个人却有点挤。 盛夏里提议横着睡,摆上三个枕头后,她和陈桑榆陈桑榆还行,可难为了邱意这个高个子。 “我搭个地铺好了,我腿没地儿搁,不舒服!晚上肯定睡不着!”邱意坐在床边,晃悠着小腿说。 “在地上睡冷不冷啊!”陈桑榆裹着被子歪过头。 “我不怕冷!”邱意说着跳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她火力大,一向坑冻,只是望着光秃秃的地板,抓抓头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总不能直接睡地上吧,应该铺点什么才对。 盛夏里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说:“要是打地铺的话,得在地上多铺一层,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多被子。” 她四处翻找,对久没人住的房子很是没有信心,却在打开衣柜下面的抽屉时,惊喜出声,“我的天,竟然真的有备用的被子。” 除了床上的三床被子,柜子里还有几床备用的,而且一看就是新的,很蓬松,铺开后有股阳光的味道。 盛夏里把两床被子铺在地上,又把床上属于邱意的被子抱下来,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公主,请入睡。” 邱意嘿嘿一声钻进了被窝。 房间里熄了灯,她们又像大学时一样闲谈夜话,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纪律委员盛夏里也加入了聊天中。 “孙涞这小伙儿,想得实在是太周到了,他前几天请假跑前跑后,肯定是提前过来准备这些。”大条如邱意也忍不住夸赞道。 盛夏里蛮认同,“有他在,我感觉轻松了不少。” 大学时三人出去游玩,安排食宿、规划路线这些事,都是盛夏里负责,陈、邱二人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向往网上那种说走就走的旅行,却常常因为缺乏规划和前瞻性而败北。唯一一次她没有跟去的,就是毕业时去西藏,她们就差点因为高原反应差点挂在路上。 “喂!”邱意翻了个身,面朝陈桑榆的方向,“你怎么不说话啊?感动不?” “不敢动,一动被角就漏风,冷。”陈桑榆说。 邱意气得踢了下床脚,“装什么傻?你明知道我问什么!咱们这么多人过生日,孙涞顶多叫出去吃个饭,偏偏你,他这么大张旗鼓的张罗,又是留车,又是提前找好吃的好玩的,不知提前多久就开始计划了,别跟我说你真感觉不到!” 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其实一开始孙涞只约了她一个人,陈桑榆当时就拒绝了,孙涞这才改口说是大家一起,并且说邱意已经同意了,陈桑榆不想扫兴,这才答应了下来。 邱意一直都是很看好孙涞的,也从来不吝啬当说客,“孙涞这样的好男人,那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又有钱,又知道心疼人,不比那个谁好啊!你到底还在顾虑什么?” 黑暗中,盛夏里也歪过头看向陈桑榆,微微点点头,以往她与邱意意见总有分歧,这是第一次,她多次认同邱意的话,“孙涞是个很好的人。” 陈桑榆头一回被两人这么齐整的劝说,不由得十分烦躁,“好就合适吗?这世上好人多了去了,每个都合适吗?” 陈桑榆并不否认他人很好,可她内心中始终觉得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能轻易用好坏、合适与否区分,它一定是某个时刻的心动与吸引。 很明显,林意安才是那个能够吸引她的人。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足以吸引她所有的注意力。 大概这个世界上的感情都是这样不对等,在她生日来临之际,林意安也就随口说了句生日快乐,便已然让陈桑榆想要与之复合的念头死灰复燃,而孙涞做了这么多,却仍然得不到她的青睐。 邱意听出了她话中的不耐烦,生怕搞砸了事情,思忖片刻后,说:“我就是随口劝劝你,不是孙涞让我说的啊!你要烦就烦我,别烦他!” 陈桑榆其实谁都没有烦,“反正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你别老打趣我们就行。” 那太尴尬了,陈桑榆将再不能坦然的和他相处。孙涞为他们做了很多,也是个很好的人,出门在外,交到几个好朋友很难,陈桑榆很珍惜这份友谊,并且接受他作为朋友的付出,同样以朋友身份回馈这份好意。 他尊重陈桑榆的感受,一直保持合适的距离,将喜欢掩饰的很好,如果不是有邱意这个大嘴巴在身边时时提点,或许到现在陈桑榆仍不知道他的心思。 站在朋友的角度,陈桑榆是非常认可他的,但要是再进一步,陈桑榆确实做不到。 她打算找个机会跟孙涞把话说清楚。 话已至此,邱意也只能失望的叹口气,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晨,陈桑榆一觉睡到了快十点,起床时有点懵,陌生的房间令她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处,愣了足足有半分钟,再转过头去,看到身边多余的枕头和地铺,才恍然想起这是在X市。 她惊叫一声,跳了起来,快速穿好衣物,冲出了房间,客厅里,另外三个人正端着茶杯,玩手机或者看窗外的雪景。 “你们怎么不叫我哇!咱们不是出来玩吗?这都快睡到下午了!再晚点夜景都赶不上了吧!”陈桑榆吱哇乱叫。 三人都转过头,笑眯眯的看着她,丝毫不着急。 孙涞直接站起来,说:“是我看你们睡得香,就没叫你们,出来玩舒服最重要,咱们出来玩,也不一定非要转够多少地方、看多少风景,顺其自然、感觉舒适就好。” 这大概就是有钱的好处,能分得清旅行和度假的区别,他将几人的出行看成度假,所以没安排太过紧密的行程,将她们赖床的时间也算了进去。 “额......”陈桑榆仍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她拖累了大家的行程。 邱意打着哈欠说:“其实我也才刚起来。” 盛夏里也说,“我也就比你们早起半小时而已。”因为不用做向导和计划,这次她也以很放松的心态参与其中,昨晚几人聊得又晚,不知不觉就睡过了。 三人互相看着不约而同笑出来,这可比以前出去玩兵荒马乱好多了。盛夏里就是那种出去旅行必须要值回票价的人,总喜欢早早将人们喊醒,会将行程从早到晚安排得紧锣密鼓,甚至还会安排她们去看日出。天知道,陈桑榆从不觉得一枚红彤彤的朝阳有什么好看的,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不过她从未朝盛夏里抱怨过。陈桑榆和邱意在这件事上出奇的观点一致,那就是我懒得做制定计划的人,那么别人做了计划,我一定尽全力配合,并且计划好坏,是否合我心意,我也不会埋怨。 很显然,比之从前,这样的安排更适合于陈桑榆和邱意。 有了孙涞的话垫底,从这一刻,陈桑榆才真的开始享受假期。她不紧不慢的去卫生间收拾洗漱,之后还有闲暇坐在餐桌上喝了一碗粥。 喝粥时,孙涞开始向他们三人讲这一天的安排,“那家特色菜正饭点去的话要排好久的队,咱们一会儿出去就先去错峰吃个早中饭好不好,下午去古城景区,那里有很多非遗项目可以体验,游船的话今天时间不够了,明天再去怎么样?” “好。离得远吗?” “不远,出去我们打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三人都没有异议,那么就出发了,一行四人出了小区打车一路西行,那个饭馆很偏僻,藏在一处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里面,昨夜又下了雪,在偏僻胡同间走了许久才到。 期间孙涞也差点迷失方向,遇到附近的居民,还不等他们开口,便遥遥指向饭馆的方向,可见,来此处的生面孔,大多都是奔着美食来的。 到了之后发现,与其说是餐馆,倒不如说是开在社区的私房菜,完全藏在一处两上两下的平房处,院子也没多大,估计是空间不够,房顶上面罩了一层看不出质地的黑色保温布料,院中竟然生了炉火,乍看上去也像个小屋似的,不等进屋已经感到暖意。 一楼已坐满了人,店家让四人上楼。楼上装修得也很质朴,跟没装修差不多,为了省事,墙上挂了不少成品画作做装饰,很简陋的四方桌子,碗筷都用塑料膜包着,现在还没有客人,有些清冷,服务员按开了空调,将菜单放在桌子上。 “别看这里其貌不扬,真的特别的好吃,主要味道地道正宗,不像别的餐馆会根据当地口味改良。” “我懂,想要吃真正的美食就得去小馆子嘛!”邱意笑说。 孙涞点了几道菜,都是这里的特色,也是之前孙涞尝过觉得她们会喜欢的。 大概真正的喜欢并不多加掩饰,也没法掩饰,问了好几次,“这道好不好?这个很辣,要不要减些辣度?”看似是问其他三个人,实际上目光最后的落点总是陈桑榆。 而陈桑榆呢,从来不会关注这些,更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一进屋,她就东瞧瞧细看看,没有停下来过,陈桑榆也没有仔细听,依稀听到几个字眼“牛蹄筋”、“鸡爪”、“拌面”等等。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管怎样,盛夏里觉得任何真心都不应当被辜负,她在桌下用脚碰了碰陈桑榆,“桑榆,在问你话呢!” “哦.......什么?” “要不要减些辣度?” 陈桑榆的注意力终于回来,“没有关系的,我很能吃辣,看你们。” 邱意和盛夏里也表示都能吃,孙涞起身下楼去把手写的菜单给老板娘,回来时,听到三个人似乎起了些争执,你推我桑的嘻嘻哈哈吵着什么,被夹在中间的陈桑榆狼狈的捂着脸。 “怎么了?”他坐下问。 邱意指着陈桑榆:“快带她去医院看看吧,她染上职业病了!” 陈桑榆脸颊泛着红,见到人多了更加不好意思:“我哪里说错了嘛!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你看他这里哪里消防合格了?私搭乱建不说,你看这里面积这么大,也就只有一个出口做疏散通道,通往二层的楼梯还是泡沫芯的,刚才上来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看到,其中一间屋子是卧室来的,典型的‘三合一’问题,还有院里的遮阳布,一看就不是阻燃材料,楼下又是燃气又是灶火,用电用火量又大,这要是起火的话,火灾负荷很大的好不好!” 邱意竖起大拇指,“哎呦,真不愧是搞安全的,进门竟然还研究上疏散通道了!” 陈桑榆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挖苦,“拜托,人人都要看的好吧,否则真出了事,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往哪里跑,延误了时间,运气不好就得挂里面!” 邱意不以为意,撕开筷子包装,一边刮毛边一边说:“得了吧,你就是杞人忧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都大睁着眼,又没有睡觉,还能跑不出不成?” 大多数人对于火灾现场都有这样的误解,就算真着了火,大白天的,我还能跑不出不成! 陈桑榆最近研究了很多火灾案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她纠正她这个思维误区,“是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火烧不到你,你就能跑出去,实际上在火场里,烟比火可怕多了,像是这些、这些可燃物释放的有毒气体,可能吸入十几秒你就晕了,火场里每一秒都很关键的......” 陈桑榆正要举几个例子,余光扫过对面的盛夏里和孙涞,见两人都是一副低头憋笑的模样,立刻就炸毛了,“你俩又笑什么!别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像是这样的小饭馆都是重点检查的‘九小场所’,别看这地方不大,跟小规模企业一样,小场所发生大事故,这样的先例还少吗!” 盛夏里连连摆手,“我不是在笑你这个,我就是觉得......觉得你......”思忖片刻,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反正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哪会在乎这些,什么疏散通道,什么安全隐患,想当初两人去西藏高反进了医院,差一点就出事,回来之后被盛夏里好一顿批,两人仍懒懒散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她的改变如此之大。 有时,盛夏里也在想,固然林意安曾经甩过她,但如果真要在这个行业里发展,那他却一定是最适合她的那个老师。 邱意撇撇嘴,翻了个白眼,仍然不以为意。 玩笑说话间,一盆盆热菜陆续被端上了桌,地地道道的湘菜,卖相十足,光是看着就要人咽口水。 几人早饿了,默契的抄起筷子埋头就开吃。野山菌鸡汤鲜到恨不能将舌头一口吞下,姜辣娃娃鱼一口鲜辣,嫩到没朋友,小炒黄牛更是弹嫩多汁。 盛夏里独爱其中的一道腊味烟笋,笋子又脆又嫩,主要还有种她说不出的味道,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是什么。 孙涞说:“这里的菜都出自大锅柴火灶,大锅里翻腾无数遍,在大城市里、在家里都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盛夏里这才恍然,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锅气,原来一道菜的味道,不仅与调料、火候有关,灶具、器皿、炒制手法更起了决定性作用。 孙涞看她吃得香甜,问道:“怎么样?是否不虚此行?” 盛夏里竖起大拇指,“真是太值啦!” 第63章 第 63 章 . 下午,几人又打了辆车前往古城区,里面有一条很有名的步行街,两边商铺林立,有很多具有当地特色的非遗文创项目。 陈桑榆看着新奇,哪个都想试,拉着邱意和盛夏里,挨个儿体验了古法香囊DIY、非遗竹编、烧箔等,还有教学做冰箱贴的。 “我想做个这个。”盛夏里对二人说。 自从上了大学,盛夏里就有了集冰箱贴的习惯,凡是没去过的地方,一定要带些纪念品回来,哪怕只是个小镇子。现在三人租住的房子里,冰箱上也全是她攒的冰箱贴,偶尔吃饭时,盛夏里就会数着冰箱贴,跟她们细数旅行时发生的趣事。 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有时陈桑榆和邱意都忘了,盛夏里却原原本本都记得。 后来还是有一次陈桑榆无意间问起,“夏里,你记性可真好啊,那么小的事情能记那么久。” “我就是怕忘了才跟你们再讲一遍啊!”盛夏里托腮说。 “这有啥怕忘的?本来就没有理由要记得啊!”真的是很小的事,就好像你每天几点喝水,几点上厕所,没人会刻意记这些。最多很久后提起那座城市,说“哦,哪里啊,我去过,哪家的饭味道不错,哪个湖的景色很美”,可盛夏里想要记下的,是整个旅行的过程。 “等我回去跟我妈妈讲。” 盛夏里的妈妈年纪已经不小了,眼睛也看不太清东西,不会用智能手机。在她年轻的时候,她也能有过一个离开山区小镇的梦想,但无人像她一样愿为下一代付出,尤其她还是个女孩,成年之后懵懵懂懂嫁给了盛夏里的父亲,好在盛夏里的父亲思想并不迂腐,有了盛夏里之后,夫妻二人合力托举着她,她也曾说过,等女儿去到大城市,她也要去看一看。 可还不等哪一天来临,盛夏里的父亲便离世了。母女俩欠了一些债,直到今天尚未还清,所以愿望至今未能实现。 如今盛夏里已是小镇上最有出息的女娃,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在只在电视上出现过的大城市里学习、工作。 她去到哪里都会拍好些照片。等到回家,偎在床头,母亲戴着老花镜,听她讲一路的所见所闻,床头放着父亲的遗照。 讲给母亲听,也讲给父亲听,那是盛夏里认为最幸福的时光。 自从她讲过这些后,陈桑榆和邱意总是很认真很耐心的听她讲那些絮絮叨叨、她们认为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像此刻一样,尽管二人只对古法手作感兴趣,却还是二话不说陪她进了冰箱贴DIY的文创店。 冰箱贴的制作方法和陈桑榆想的有些不一样,她原本以为亚克力板里面的图案都是手工画上去的,或者是以3D浮雕打印制作的,结果店员介绍之后才发现不是,图案都是现成的,选好后,从图纸上剪下来放进去,再用高透双面胶封上亚克力板就行,形状不规则的可以滴胶封层。 店员解释说,陈桑榆之前了解的那种是偏复杂的工艺,而且3D浮雕那种基本完全依赖机器打印,反而还不如这种自选图案手工制作的具有纪念意义。 盛夏里也偏好这种手作,于是几人洗好手后,像是小朋友一样排排坐在扑了软垫的桌前,店员先演示了一遍制作过程,贴纸贴在软磁片上,放上亚克力板,用小刀沿着亚克力板切下贴纸,贴上高透双面胶,把亚克力板封上,就算完成。 陈桑榆看了一遍,觉得简单极了,这不是有手就行。 等店员小姐姐做好后,立刻动起了手。 可却真应了网上那句话,一看就会一做就废。她前前后后做了四五个,做得过程很顺利,结果水彩纸成了气泡修炼的圣地,成品全是疙疙瘩瘩的!几厘米的冰箱贴少说蕴含着一万个气泡! 陈桑榆原本还想做几个回去给爸妈显摆显摆呢,马上就要春节了,带点自己的手工艺品多有新意啊,可是这也太差强人意了,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看了一眼就赶快丢进垃圾桶里,“怎么这么难啊!” 她大多数时间是个很容易放弃的人,在确定自己做不好之后,就把工具推到了一旁,转过头去看别人做得怎么样,很快她就从邱意那里得到了一些安慰,手工一向不是邱意的强项,图案裁得歪歪扭扭的不说,边缘还都是炸开的。 陈桑榆好险才没有嘲笑出声。 再去看孙涞,做得倒是中规中矩,就是冰箱贴的审美实在太差强人意了,谁家好人这么大年龄了,还做奥特曼的冰箱贴啊!反正她是欣赏不来。 盛夏里练手做得几个堪称完美,正在完成自主升级,向店员小姐姐请教更高难度的滴胶封层的做法。 陈桑榆看得满目疮痍,怎么会有人学习能力这么好,这么擅长做手工啊,这样显得他们几个很废物好不好! “亚克力板都已经满足不了你的需求了吗?还要挑战更高阶的制作方法?”陈桑榆两眼汪汪,她们这群人还在入门,结果人家连更高级的方法都学得有模有样了。 盛夏里完全没听出话中的羡慕嫉妒,语气平淡的接话道:“是啊,我想给咱们做个全家福呢,亚克力不如滴胶做出来好看。” 亚克力板受形状的限制,一般做出来都四四方方的,滴胶则不一样,可以是任意形状的。 “全家福?”陈桑榆来了兴趣,在她一旁的小板凳坐下,孙涞和邱意听到了,也凑过来。 “是啊,你们看那边有人物小像做的冰箱贴呢,这是咱们四个第一次一起出来玩,我也打算做一个,这样多少年以后再看到还能记起今天。”她指的方向类似于餐馆的许愿墙,上面贴着好多Q版人物小像冰箱贴,有单人的,有的是男女朋友,有的是一家三口。 这是店里推出的特别活动,参与的人不少,做好的冰箱贴可以自己带走,也可以留在这里做纪念。 “好啊。”孙涞首先赞叹道,又出主意,“既然里面的图案可以自选,要不然咱们放各自的大头贴怎么样?” 邱意眼角抽了抽,“我跟你说,你喜欢那样的,你就去做,别嚯嚯我们啊!” 半夜在昏暗的客厅里,冰箱里照出的一点幽幽的光,正好落在四人的大头贴上,那场景想想就挺阴森的,是个人还不得吓个半死! 孙涞摸着头发一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遂放弃这个提议。 盛夏里说:“那你们赶紧选选人物像吧。” 店里有绘画集,里面一个个胖嘟嘟的Q版人物,邱意很快选了一个短发利落、表情臭屁的人物,孙涞也紧随其后,选了个戴着眼镜,额发遮一半刘海儿,表情呆呆的小人儿。 陈桑榆翻了好几页,终于选了个长发大美女。 不得不说,几人对自己的定位还挺自知的。盛夏里自己的是早就选好的,模样、衣着都平平无奇。 接下来,她就把四张小人儿依次排好,贴在磁吸纸上,慢慢滴入滴胶,之后烤灯,这样一个冰箱贴就算做好了。 不光是盛夏里本人,连其余三人都觉得做的好极了,Q版小人栩栩如生,冰箱贴的表面光滑平整毫无瑕疵。 从店里出来后,四人在步行街和附近的人工湖溜达了一下午,冬季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夜幕开始降临,天色暗了下来,景区里也陆陆续续亮了夜灯。 因为几个人走得都很累,实在没力气去别的地方,就在景区附近吃了个铜锅涮肉,最后下了把长寿面,孙涞去隔壁甜品店买了个不大的奶油蛋糕。 陈桑榆吹了蜡烛,借了店里的拍立得,戴着生日帽抱臂坐在桌前,朋友们都围在她身旁,橙色的烛光将她们的笑容照得暖洋洋的。 “茄子!”快门定格在这一刻,记录下美好的瞬间。 出片后,盛夏里又提议道:“今天是桑榆的生日。以后每年她的生日,我们都拍一张照片怎么样,这样等到我们七老八十的时候,也不会忘记我们青春岁月里的那些人和那些事啦!” “好啊!”陈桑榆率先同意,她当然愿意一直这么热热闹闹的过生日。 “谁都不许爽约!”邱意叉着腰,凶凶的强调。 “我肯定能来。”孙涞说。 盛夏里无比珍视将照片与冰箱贴一起放进挎包夹层里。 * 吃完后,几人没再逛,直接打车回家。 虽然走得地方不算多,行程也不紧,但对久没有锻炼身体的几人来说,还是很累的。越快到家越是疲累,四人连上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托着沉重的双腿进了电梯。 “等我进了家,就往床上狠狠一扑,谁拦都没有用!”陈桑榆憧憬着,恨不能现在就躺下,她已经能想象到躺在床上的美妙滋味了。 实际上根本没人会拦她,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盯着电梯面板,真希望它快点再快点。 终于,“叮”一声,电梯到了,陈桑榆“耶”一声率先冲出电梯,扑向她心心念念的大床。 然而下一刻,“哎呦!我去!”陈桑榆惊呼一声,捂着肚子朝一边歪去。 三人赶快出来将她扶起。 “没事吧?”孙涞紧张的问。 “没事,还好我今天穿的羽绒服厚!”陈桑榆摆手,转过头才看清原来刚才是撞在了停在电梯门前的电动自行车上面。 陈桑榆刚皱起眉头,邱意已经开骂了,“不是,这谁啊,这是停电动车的地儿吗?!真当自己家客厅啊!”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这里一梯两户,除了对门邻居还能有谁,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闹嚷声,说话间,对门的门果然开了,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他也是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后,立刻道歉,“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平时这家也没人住,就我们自个儿占着楼梯口,习惯了,撞着你们了?丫头,没事吧?” 陈桑榆一头撞上去,除了浅色羽绒服蹭脏了点,别处都没事,陈桑榆撇着嘴摆了摆手。 “我这就把车往这边挪挪,真是对不住了!”大哥又是作揖,又是道歉,态度好得让人生不起气来。 大哥走过来把电车往一旁搬了半天,也就才挪了一点,大部分还是堵在电梯门口和过道中间。 几人这才看到一旁连着条电线,上面亮着红灯,原来是在这里充电。 “充电线不够长,这才放这儿的,赶明我换根线儿。”大哥解释道。 陈桑榆原本都不打算计较了,闻言撇撇嘴,“不是换不换线的问题,不是不让电车上楼充电吗?” 因为电车安装的锂电池充电有很大的安全隐患,全国各地发生过多起电动车充电引发的火灾事故,电动车禁止上楼、入户充电、飞线充电一直是消防排查的重点,同时也是消防宣传的重点,陈桑榆不信这大哥不知道。 果然,大哥一拍手说:“嗨呀,是呀,消防天天宣传不让上楼充电,可它也没说去哪充电啊?咱小区这么老,外头又没有充电桩,不在这儿充,你说在哪充?” 陈桑榆:“......”怎么扯到她身上了,她怎么知道去哪充,她只知道不能在这儿充。 孙涞接过话茬,“小区外面不是有个公用的充电桩吗?” “那得花钱啊!而且得走那么远。” “可是你在这里充电还是挺危险的。” “有什么危险?这里家家户户不都是这么充电的?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上网太多了,别老看网上这事儿那事儿的,反正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电车起火爆炸的,那都是小概率事件!” 陈桑榆:“......”这话好耳熟,之前跟林意安去企业,企业老总也是这么说的,说那都是小概率事件,倒霉的人才会遇到,原来不遵守规则的人连说辞都差不多! 大哥嘟嘟囔囔的,可能觉得他们啰嗦,揪着这点小事不放,耐心逐渐消失,说话声音也大了不少,“行了行了,明天我就去买线,不占你们的地方行了吧!” 说完挥挥手转身回了家,房门“嘭”一声被关得震天响。 陈桑榆气得直挥拳头,可也没好办法,虽然在《高层民用建筑消防安全管理规定》和《消防法》有多条电动车禁止上楼的规定,但真的遇到,也很难有人去举报或者强制他必须把电车推到楼下去。 毕竟都是邻里邻居的,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太较真的话以后见面没法相处,何况他们几个只是借住而已,要是因此破坏了孙涞朋友的邻里关系,倒显得他们多事。 陈桑榆无奈,却也只能转身回家。 第64章 第 64 章 . 晚上,洗漱完之后她们早早的钻进了被窝,陈桑榆一边玩手机一边接收家人的祝福,王云慧和陈英贵照例在中午时给她发了两大红包,白天忙,没顾得上回,这时闲下来,她领了红包,回了好几个亲亲抱抱的表情。 出来玩,虽说不远,但好歹也是个景区,陈桑榆这种性子是不可能不发朋友圈显摆一下的。 她朝盛夏里要了照片,一一修剪后,直接编辑了个九宫格。 在点击发送时,又纠结了一小下,今天他父母的忌日,不知道此刻他又在做什么?在追忆?或者在悲伤? 陈桑榆纠结时,邱意就靠着床边玩手机,一歪头就能看到她手机的内容,“怎么了?又不敢发了?” 陈桑榆心事被点破,心虚的瞪大眼睛,大声道:“我有什么不敢发?!我就是看看照片还有没有需要美化一下的?你看你这张丑的,要不是我给你P一下,明天你得让人笑死!” “哎呦,那我可真得谢谢你啊,你不说我还以为是因为今年又加回林意安了呢。”邱意挑眉道。 陈桑榆:“......” “没事,我不笑你。”邱意以退为进拱火道。 陈桑榆立刻被她那张好似看破一切的笑脸激起了反骨,豁出去了,一狠心一咬牙,就发了。 但她最终还是高估了自己,刚按下发送键就后悔了,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个念头。 虽说分手了,可毕竟有那么多回忆,不知道也就罢了,不知者不罪,问题是她清楚今天是他父母的忌日,他那边伤心难过乌云密布,而她这边朋友相伴美食美景美照,似乎是不大妥当。 才发出去不过一分多钟,陈桑榆已经悔得不得了,她赶紧点开手机屏幕,打算删掉,可切到微信页面,海量的信息已经进来了,而朋友圈那里一个小红点,赫然显示着十来条新消息。 陈桑榆:“......”人们都没事干,时刻盯着手机吗? 陈桑榆性格好,对人热情大方,人缘一直都不错,即使是人生的一些阶段性朋友,多年后再见面也总能很快回到当初的状态。 就像她发了这条朋友圈,立刻有无数朋友在下面留言,都是对她生日的祝福,更有一些人抓住这个契机私信过来问她近况如何。 天杀的,这要是以往,她肯定一边跟盛夏里、邱意嘚瑟自己人缘好,一边手指头翻飞跟人聊得热火朝天,可现在她只想一头扎进被窝里逃避现实。 留言太多,这会儿要是删了又不知道被多少人追问原因,陈桑榆只能硬着头皮跟许久未见的朋友们叙旧。 聊天内容总离不开感情、工作,当以前的同学得知她、邱意和盛夏里还坚持在安全这一块时,都挺惊讶的,盛夏里也就算了——优秀毕业生,邱意问题也不大,毕竟大家都知道她是富二代,家里有企业。 关键陈桑榆有什么理由坚持呢?她们都以为陈桑榆早转行了,毕竟同专业里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去从事其他工作了,有干销售的,有考公的,也有做自媒体的。也有那么几个人还没转行,混得最好的,是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做智驾的安全经理,可那已经跟传统安全不搭边了。 陈桑榆又是一阵无语,好像身边认识的人,不管远近,就没人看好她。 这么一想,陈桑榆突然觉得一开始林意安对她的质疑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会像以前一样去争辩了,这段时间上班学到的知识是真的,积累的经验也是真的,慢慢成长,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就够了。 正跟同学聊天聊的起劲时,一条消息突然蹦了出来。 季译秀:“咦?桑榆,你今天就过生日了吗?” 陈桑榆:“......”什么叫就过生日?难道过生日还要谁审批吗? 她回:“是呀,季经理,恰好是今天呢!” 季译秀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歧义,发了个囧囧的表情,说:“哈哈哈,不是那个意思,是你身份证上的日期比今天稍晚一些,所以看到有些惊讶!” 陈桑榆赶紧解释道,“哦,我身份证上登记的是我出生那天的阳历,其实我过阴历生日,我家比较传统哈哈哈。” 所以身份证上的生日有时比实际日期早,有时晚,今年就是晚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前几天林工让我提前把公司的生日礼给你呢。” “啊?”陈桑榆是真的很惊讶,惊讶公司还有这项福利,更惊讶林意安跟季译秀提过这个事。 她问季译秀,“林工跟你说的?” “是呀,人事负责准备员工生日福利嘛!年前过生日的就剩你自己了,那天去楼下好利来取卡时正好遇到林工,林工就提了一嘴让我周五前把卡给你,当时我还挺纳闷的,刚想追问,结果电梯恰好到了,林工一声不吭就走了。”季译秀有些懊恼,“我回来又看了你的入职登记表,还以为是他记错了,没再去问,这事怪我。” 陈桑榆赶紧说:“这有什么的,恰好这几天我没在北市,回去再去取正好。” “好,那等到了所里你来找我领蛋糕卡和商超购物券。” 跟她聊完,陈桑榆又切回了微信主页面和朋友圈看了一遍,朋友圈点赞数和留言依然在增加,可是林意安的聊天框始终都静悄悄的。 陈桑榆并不指望着他跟她说些什么,毕竟前几天加班,他已经跟她说过生日快乐了,她只是纳闷他干嘛说话说一半,既然都提醒季译秀了,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陈桑榆想了半天,最终只找出了一个原因能够说服自己,那就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跟她有过这样一段过往,他说了,季译秀必然会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所以干脆选择闭口不谈。 这无疑又勾起她的痛处,让她想起学姐之前说过的话,对于感情经历,林意安一直持否认态度,从来不承认自己谈过恋爱,更不承认她这个前女友的存在。 尼玛!陈桑榆忍不住骂人,难道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吗?她自问以前对他也挺好的吧,怎么现在他就对她讨厌到讳莫如深、避之不及的地步了呢! 陈桑榆是真想不通他隐瞒这段感情的理由。 陈桑榆也不是没遇到过想不通的事情,以往想不通,放一放,给自己一点时间,过两天就想不起来了。可这回,她跟钻了牛角尖似的,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晚上躺在床上更是难以入睡,翻来覆去烙烧饼。 “你干嘛呢?”邱意从来是夜猫子,今天是跟她们一起睡没办法,怕影响她俩才早早关掉了手机躺下,但实际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安静的房间中,陈桑榆翻身的声音大得离奇。 反观盛夏里,在生物钟的影响下,早睡熟了。 “你也睡不着啊?”见陈桑榆没有回答,邱意又问。 这回陈桑榆听到了,见屋中还有人跟她一样没睡,“腾”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幽幽答:“我饿了。” 邱意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今天她们午饭和晚饭吃得都早,活动量又大,挨到这时候很难不饿。 邱意也钻出被窝,看了眼熟睡的盛夏里,示意陈桑榆轻点,然后扒着床边小声说,“客厅有泡面,牛奶,面包。” 陈桑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么?” “想嗦粉,吃烤串。” 邱意立刻会意,大拇指指外面:“那出去吃点?” 说去就去,两人套上毛衣外套,拎着拖鞋,悄没生息的出了房间。 在客厅里,两人边穿鞋边商量。 “要不要叫孙涞啊?”陈桑榆问。 邱意垫脚走过去在门前侧耳听了许久,然后说:“没声音,睡了吧。” “那算了。” 两人跟做贼似的拧开了门把手,门一落下,都长舒了一口气,电梯间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小红灯在发着光,是电车充电器的光。 陈桑榆看了眼,进了电梯。 冬季的夜晚远不如夏季热闹,但X镇作为一个旅游小镇,游客众多,又是元旦节假日,凌晨开的店还是不少的。 天很冷,从傍晚起还刮起了风,两人把身上的羽绒服紧了又紧,也懒得去远处,直接从小区侧门出去,进了小区后面的商业街,这个点儿,街边的小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唯有临街的店铺还开着。 两人选了一家烧烤店走了进去,凌晨跟她们一样出来觅食的顾客大多都是年轻人,三俩凑在一起聊天喝酒,人竟然也不少。一楼没有空位了,二人被服务生安排到了二楼一个不大的包厢里。 店里的特色几乎没有特色,平平无奇的烤串和砂锅。 邱意一边喝啤酒一边看她一眼,“说实话,你刚刚翻来覆去睡不着,是不是因为林意安?” 当然是因为他,但陈桑榆不愿承认,她太在意他的感受了,他们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上司下属同事,连发个朋友圈都要瞻前顾后,容易被人嘲笑。 陈桑榆不语,只一味□□串。 邱意撇撇嘴,纳闷道:“他到底有什么好的?这么多年过去,还这么念念不忘,以至于一见到他就把持不住。” 分开的那几年,除了分手时她狠狠哭了一场,有一些时日食欲不振,消瘦不少外,在其他的时间她并没有多提起这个人,邱意原以为只是一段平平无奇的恋爱而已,过去了就过去了,谁能想再一见面后劲儿才显出来。 邱意一直撮合着她和孙涞,也是因为这个,在邱意的心里,孙涞比林意安强一万倍,至少孙涞绝不会伤女孩儿的心,即使走不到最后也一定认认真真的说分开,让这段感情善始善终。 别看邱意自己也不是多负责任的人,但她就是格外看不惯别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姐妹。 “我问你,如果林意安现在要跟你复合,你会答应吗?”邱意问。 陈桑榆默不吭声。 “喂!你真无药可救了!”邱意难以置信。 陈桑榆看着她,想起分手前的一件事,林意安是打算在北市发展的,她们交往的那一年,他用全部积蓄首付买了个房子,据说地段是不错的,附近配套设施很完善,有医院、有学校,离H大不远,不仅照顾瞿教授方便,还是学区房,将来工作,甚至孩子教育问题都被他考虑在了里面。 陈桑榆并没有跟他一起去新房子看过,因为那时还在装修,林意安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作为临时住所,陈桑榆会时常去租房那里找他。 作为一名学生,说真的,陈桑榆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什么房子、工作、孩子,对她来说,都实在太遥远了,她当时的想法,就是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 可是那天回家时,林意安塞给她一枚钥匙。 “这是?”她问。 “新家的钥匙。” “啊?给我这个做什么?”当时陈桑榆只感到困惑,她来了这么多回,也并没有持有他租房处的钥匙,每次来找他之前,两人也都是在聊天软件上约好,到了之后林意安给她开门。 那时的陈桑榆并不明白,房子、车、孩子的教育甚至父母,所有看起来与感情无关却与生活有关的东西,其实才是一个男人能给女人最好的承诺和底气,而他未来所有的计划,都是与她有关的。 很多年后,陈桑榆才姗姗明白了这个道理。 也是在这一刻,她想,其实她还是想要与他在一起的,如果他还愿意。 不过这些话,她没有跟邱意讲,不知金钱为何物的富二代不懂她们这些普通人的想法,房子、钱是他们与生俱来便拥有的东西,她们的感情里只有对错而已,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们甚至不会深思原因。 “那你呢?怎么感觉最近你有点宅呢?”在邱意身上所谓的宅,就是竟然没有出去泡吧,陈桑榆感觉最近见到她的频率属实有点高。 提起这个,邱意来了劲头,她凑过来说:“我最近迷上了一个DJ,就在上次的酒吧里。” 陈桑榆有些印象,是酒吧高价请来的民谣歌手,但她只记住了他的歌声,却没记得他的容貌,不过这不重要,说不准不等她记起来,邱意已转换了目标。 可这次邱意似乎是要来真的,因为当陈桑榆问她“那你不更应该多去找他吗”的时候,邱意竟然回答,“我感觉他不喜欢整夜泡吧的女孩。” “啊?”陈桑榆惊诧,一向我行我素的邱意,竟然也开始推测异性的喜好。 “你啊什么?”邱意笑得像只大灰狼,“你以为我会为了他装乖乖女?笑话,这样的男人不能用普通的招式,紧一紧,松一松,才好收网。” 陈桑榆便明白了,在她没看到的时候,邱意已经穷追猛打过了,现在是欲擒故纵的阶段。 看来,很快,她又会带着一位新的男友出现在她们面前。 “为新感情干杯。”陈桑榆提起杯,她真希望自己也可以像邱意这般洒脱,可以一直一直向前看,永远不回头。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陈桑榆捏着酒杯,刚递到嘴唇旁,突然一阵喊声隐隐约约的传来,“哎呀,妈呀不得了,着火了!着火了!” 第65章 第 65 章 . 一阵嘈杂的喊声打破深夜的寂静,屋外很快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陈桑榆快步跑到门前,拉开包厢门一探究竟,外面两个服务生跑过,陈桑榆抓住她就问:“着火了?” “没事,没事。”服务生安抚着她,“不是咱们店着了啊,是后面小区。” “哦。”陈桑榆松了口气,刚要回去,突然一激灵,“后面小区?” 那不就是孙涞朋友家吗?小区一共就两栋单元楼,声音是从外面街上传来的,八成就是挨着街道这栋着火了。有那么一瞬间,陈桑榆想起电梯间的电动车。 不会吧,真就这么倒霉? 邱意听到声音,“蹭”一下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面跑。 “哎,你别跑啊!”服务生抓住后面的陈桑榆,“老板就是要我上来告诉你们,不是店里着火了,不用慌,你们要是走,得把账结一下啊!” 陈桑榆飞速说:“多少钱,我扫给你。” “那你得去前台结,我这里看不到菜单。” 陈桑榆拔腿就往楼下跑,服务生在对讲机里说:“3号包厢下去了!” 老板还算有眼力介,到了楼下,钱已经算好了,老板还安慰她,“别着急,也不一定就是你们家,对不对?” 陈桑榆没好气的说:“谁家也不行啊!” 陈桑榆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眼睛一直焦急看着附近,邱意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出店门,就能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路边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陈桑榆抬头去看,果真是她们借住的房子,好巧不巧就在四层,黑烟正从楼梯间破碎的玻璃处争先恐后涌出来,火舌经由三楼正在飞速往上面蹿,将这一片照得比白天还亮。 围观的人群有打119的,有打110、120的。 陈桑榆这时已经顾不上其他了,她焦急的拨开人群,大声喊邱意的名字,并且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到了楼下时,终于看到被人群挡住去路的邱意。 楼下也聚集了一堆人,都是听到消息围过来的,陈桑榆赶紧跑过去,紧紧抓住她,比起还在家中的孙涞和盛夏里,她更怕邱意头脑一热冲进去。 果真,邱意是有这种打算的,她焦急道:“你别拽我,盛夏里和孙涞还在家里,我得去喊她们起来!” 陈桑榆紧紧扯着她的胳膊,“你看到火烧的位置没,现在只有电梯间的玻璃炸开了,说明起火部位大概率在走梯和电梯间,还没有烧进家里,你现在冲进去喊她们,更危险!” 正在这时,楼道里冲出了几个年轻人,都用湿毛巾捂着鼻子,弯着腰,身上脸上灰扑扑的,其中一个还叫人搀着,十分狼狈。 “哎呀,都离远点,上面火实在太大了,还是等消防来吧!一楼、二楼的人我们都叫醒了,三楼是真上不去!那火太大了!” 说话的是门口的保安兼物业,夜间巡检时看到这边有火光,立刻冲了进去,拼命敲门把一楼二楼三楼的人叫醒了,叫人时,火越来越大,浓烟滚滚,他受过培训,知道要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避免浓烟吸入,并且保持低姿弯腰通行,这样叫醒了两层楼的住户,平安的将她们带了出来。 “那四楼往上的人怎么办啊?” 保安说:“没事,这几家我都让同事打过电话了,四楼、五楼都是一户在住,六楼出去旅游了,有人的叫他们先固守,等119来了再说吧。” 陈桑榆赶紧问:“四楼不是一户啊!四楼东户也有人住!” “啊?”保安大吃一惊。 陈桑榆打开手机拨给盛夏里,邱意在一旁说:“我给盛夏里和孙涞都打过了,没人接。” 盛夏里晚上睡觉都会静音,这个她们都知道,孙涞她们不清楚,但现在打不通,八成也是因为这个吧。 陈桑榆不死心的又拨了两个,依然没人接,她急得就差跳脚了。 不过还好,她还保持着理智,被困人员的数量、位置对救援很关键,她先是拨了个电话给119,告知对方起火处四楼东户有被困人员,然后接着不停地拨着盛夏里和孙涞的电话。 保安也找了个大喇叭,在下面大声提醒火情。 隔壁楼道的住户们都被喊醒了,依然没见孙涞和盛夏里接电话。陈桑榆和邱意急得汗都要下来了。 与此同时,四楼东户,睡得正香的孙涞在黑暗中皱了皱眉,被噪声吵醒的他十分烦躁,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一直喊什么? 不过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平时打雷都听不到,听到喊声也懒得起身查看,只当是有人在吵架,用枕头捂了捂耳朵,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就在他调整好一个新睡姿的时候,突然发现枕头旁露出一闪一闪的蓝光。 房间里没有别的电子设备,哪怕昏昏欲睡,潜意识也知道这光来自于手机,他随手捞起来,眯着眼睛一看就愣了,屏幕上有来自邱意的5个未接和陈桑榆的8个未接。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又一个电话拨了进来,他随手按下接听,“喂?” “谢天谢地,你们接电话了!着火了!你快去叫盛夏里!想办法赶紧跑!”陈桑榆甚至没时间庆幸,马上安排下一步行动。 孙涞一个机灵完全醒了,“着火了?哪里?” “外面,整个楼都快烧起来了!” 他穿上睡衣,快步走出房间,客厅里果真热得不寻常,门外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焦糊味也异常明显,烟气顺着门缝往里面飘。 孙涞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用睡衣袖子捂着鼻子去隔壁房间叫盛夏里,这时候他依然保持着绅士风度,敲了三下门,可把电话那边的陈桑榆急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敲什么门啊大哥!盛夏里睡觉比你还死,赶紧进去叫她啊!” “哦哦哦。”孙涞答,推开门,打开灯,盛夏里裹在被窝里,睡得很香。 孙涞赶紧叫醒她,刚醒来盛夏里也一脸懵,听孙涞说完后,也赶紧爬起来。 两人都是第一次真的火灾,起来后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该干嘛,孙涞下意识想开门往外跑,被反应过来的盛夏里拦住,“等等,先别开门。” 她走过来,摸了摸门把手,烫得出奇,“不行,火太大了,已经烧过来了。” “那怎么办啊?要不咱们打湿被子披到身上,跑下去吧,电视里不是经常这样演。” 盛夏里:“......不要轻易尝试这种做法,被子它确实有一点点隔热效果,但是像外面这么大的火,核心温度可能几百度甚至一千多度,我们呼吸道最高只能接受70多度,过高温度的空气会让我们的呼吸道瞬间组织坏死,肿胀甚至窒息。” 陈桑榆一直跟他们保持着通话,闻言也提醒道:“你们先别出去,我已经给消防救援人员打过电话告诉你们的位置了,你们就等待救援就行,火场里比火更危险的是烟,你们先看看屋里进烟吗?” 确实有烟气正从门缝中露出来,边缘隐约有火光,防盗门正在被烧得碳化,这扇门坚持不了多久了,陈桑榆指挥盛夏里和孙涞退到主卧,去卫生间接了两大盆水,之后让他们用打湿的被子、毛巾堵住门缝,防止烟气进入,同时往门上泼水降温。 做完这些后,消防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让人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下来。 然而很快,陈桑榆就发现自己松懈得太早了。等了许久,她都没有看到消防车的身影,只有鸣笛声不停的传来。 “怎么回事啊?消防车还不来?”围观的人也有人问。 陈桑榆急得不得了,盛夏里和孙涞就站在窗前,不停地摇晃手中的毛巾,等待救援,四楼高度不低,没法跳下来。 火越烧越大,要是消防车再不来,只能跟网上似的,下面人们抻着被子,让他们跳下来冒险一试了,可那会大大增加受伤的几率。 陈桑榆又想跑过去看是什么情况,又不想离开现场。 这时小区保安跑回来,说:“快过去几个人帮忙抬一下车!消防通道让车给挡了!联系不到车主,来帮帮忙,抬一下车!” 要说消防车一路过来也是过五关斩六将,节假日,整个小镇凡是能停车的地儿都停满了,开始他们走的小区大门,就被车堵着没进来,又开去偏门,结果用作消防通道的侧门门压根没开,又联系物业来开门,前前后后耽误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进来了,结果一转弯,发现消防通道上停满了车,消防车根本进不来。 火灾发生时,哪怕一分一秒都是至关重要的,围观群众一听,跑过去一大半,大概几分钟之后,终于移开了挡路的车辆,消防车出现在视野中。 还不等车停稳,消防救援人员就跳了下来,立刻疏散了人群,陈桑榆和邱意站在警戒线外,大声跟消防员说同伴的位置,消防人员立刻搭上云梯,很快将他们从卧室窗口救了出去。 看到她俩落地,陈桑榆和邱意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天知道,在打不通电话的那几分钟里,她俩都吓死了。 四楼五楼的住户们也陆陆续续被救了下来。大家都穿着睡衣睡裤,虽然狼狈一些,但好在都没有受伤,有个小孩子在营救过程中拧了下胳膊,被救护车拉走了,剩下的人们都立在警戒线外,继续等待后续救援情况。 目前被困的就只还有四楼西户。之所以还没有救出他们,是因为窗外装了防盗窗。 而火这时已经把门烧穿了,火光透进了西户的客厅,他们家一家人都被困在了窗前,熊熊的火就在身后燃烧,白天和陈桑榆吵过架的大哥把家里的小孩子护在身前,透过铁栅栏,绝望的挥着手。 底下的人无一都揪起了心,默默祈祷消防员赶紧将人救下来。 可哪里是那么容易的,防盗窗的铁栏杆都是实心的,这个高度又缺乏着力点,好几个消防员踩着云梯轮番上阵使用破拆工具破拆,好半天才剪折一根。 楼上有一名消防员喷干粉,楼下掩护的消防员则扛着水枪,水却只敢喷到三层上面和防盗窗周围。 周围的群众发出不满的抗议,“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往火上喷啊!抱着个水管晃什么晃啊!” “就是啊,会不会救人啊?” 对于这样的质疑声,消防员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反正没理他们。 邱意看着也是干着急,陈桑榆在一旁跟她解释道:“火离人那么近,那么高的温度,喷上大量的水,会瞬间蒸发为水蒸气,成为一个大蒸笼,人根本扛不住。” 她这个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听到后,都忍不住打了个机灵,这不就是被蒸熟吗,那可太惨了。 质疑声渐渐小了许多,专业的事真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们这些围观群众还是少指手画脚吧。 火越烧越旺,越来越近,火舌伴着浓烟逼近窗前困着的三个人,消防人员脸也被火光照得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咬着牙,片刻不敢放松的用尽全身力气破拆防盗窗,终于在下方破了个小口,在几人的合力下将身形稍微瘦削的小孩子和女子托了出来。 当小孩子脱离危险后,大哥明显体力不支,几次都要晕倒在窗户前,消防人员又加快速度,破出了一个更大的口子,将人拽了出来。 很快,火就吞没了整扇窗子。 救护车早在楼下等着了,当人被抬上担架时,大家才看清,大哥的背已经被烧成黑红色,而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中。 众人不禁抬头去看那扇破掉的防盗窗,纷纷心有余悸,谁能想到一扇小小的窗子能成为逃生的最大阻碍呢。 当确定所有人被救出后,消防员将水压调到最大,开始全面攻火。 在外面接应的小伙子也被替换了下来,换了个更年轻的,开始内外配合着灭火。 他下来后,喝了口水走到陈桑榆身边,眼神的赞赏很明显,“小姑娘,懂得不少嘛。” 陈桑榆摸摸头发,这都是最近恶补学习的结果,“你们也辛苦,不能叫你们流汗还流泪嘛!” 消防员点点头,“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埋怨的话了,其实面临险情时,消防救援人员才是最着急的那个,眼看着活生生的人救不出来的那种无力感,真的没人想面对。我上一任的搭档就是这么转业的,同样是防盗窗,那次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火势凶猛,根本来不及破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就在咫尺的地方,被火活活烧死了,搭档甚至能摸到他的手,听到他的呼喊,他说叔叔,我想活,可是太晚了,我们到的时候火已经快将正面窗户吞没了,搭档甚至来不及搭云梯,直接徒手爬了上去,他拼命想救出那个人,他站在窗前疯了一样破拆防盗窗的栏杆,可是那栏杆太结实了,实心钢筋的,确实防住了盗贼,却也断了孩子的生路,二楼呀,那是二楼,孩子本来能活的,”消防员惨淡一笑,“我们后来拆下防盗窗,发现他的血肉已经和防盗窗紧紧粘在一起,难以想象,他生前经受怎样的痛苦,这件事情后,搭档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疏导,可是依然过不去那道坎,最终只能离开。” 一道防盗窗,成了生命的阻拦,消防员叹声气,“还有刚刚被堵的消防通道,耽误了很多时间,饭店、旅馆火灾,你去看吧,只要有亡人事故,八成是因为疏散通道还有窗户被封堵,畅通生命通道,说了无数次,怎么这么难改呢!” 可是说那么多自身不提起重视,等出了事故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现场只留下无尽的沉默。 这一夜注定了很漫长,现场火势虽然基本得到了控制,但陈桑榆一行人也没法再上楼,家里的情况尚不明确,火灾之后空气中会残留很多有毒烟气,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人没事。 孙涞提议先去附近找一家酒店住,目前来看也只能这样了。 就在几人刚站起来,盛夏里突然一模身上,懊悔道:“哎呀,书包忘记带出来。” “里面是有贵重物品吗?”孙涞问。 “有我们的照片和冰箱贴。” 冰箱贴和照片都被她妥帖的放在帆布包内层,而帆布包被她挂在玄关处的挂钩上面。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那扇隐约闪着火光的窗子。 此时,余火正舔过木质的鞋柜,放肆的向上席卷每个角落,帆布包很快被烧得残缺不全,风卷着未烬的火舌,载着四个年轻人笑颜的照片一寸寸被吞噬掉,最终于无人处化为灰烬。 畅通生命通道,包括疏散通道、防盗窗、消防通道等等,疏散通道堆积杂物,起火的时候耽误往外跑,还容易发生造成踩踏事故,会有人说,把东西往边上挪挪,靠墙跟,留下一条通道完全能过人就行,这不对的。疏散通道一定要完全畅通的,火一旦烧进来,并不是说人能过去就行,那些杂物,像是泡沫箱、纸箱子会产生很多有毒气体,人吸入几十秒就昏迷了,生命通道变夺命通道了。 . 防盗窗,河南南阳学生宿舍、江西新余临街店铺重特大火灾事故、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富洋烧烤民族街店特别重大燃气爆炸事故、河南省商丘市柘城县震兴武馆这些亡人事故中,要么窗户就是被封堵,要么就是安装了防盗窗,江西新余、河南武馆火灾其实就烧到了二楼,火灾发生之后,楼梯间迅速充满高温有毒烟气,相当于一条通路被堵塞了,二层宿舍又都安装了防盗网,导致学员没办法逃生。 《消防法》第二十八条规定,人员密集场所门窗不得设置影响逃生和灭火救援的障碍物。 《高层民用建筑消防安全管理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禁止在高层民用建筑外窗设置影响逃生和灭火救援的障碍物。 如果居民住宅确实需要安装防盗窗,建议安装带有逃生门的防盗窗。 24年6月安全生产月主题是《人人讲安全,各个会应急——畅通生命通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5章 第 65 章 第66章 第 66 章 . 假期附近酒店都满员了,几人走了好远才找到个有空房的简陋小旅馆,折腾了大半夜,几人虽然困倦,却一点睡意都没有,眼睛一闭,眼前似乎还有火光闪过。 到了这时,邱意才开始猜测起火的原因,“你们说会不会是楼梯间的电车......” 陈桑榆其实也有过这样的猜测,她们发现时,火就属那里烧得最大,“这个现在谁也不知道,具体的事故原因还需要权威机构的鉴定结果。” 邱意仰躺在床上,思绪万千,其实起初她也没觉得电车充个电有什么,全国范围内发生过不少电动车充电事故这不假,可全国几亿辆电车,出事的才有几个,怎么会这么倒霉自己就遇到了呢。 小概率事件在邱意心中发生的概率等同于零,但今天这件事给她上了非常现实的一课。 在发现起火又联系不到孙涞和盛夏里的那十几分钟里,邱意难受到都恨不能是自己在火海中,是她撺掇着孙涞邀请她们出来玩,把朋友带出来,却带不回去,那她一定会内疚一辈子。 电视上面经常说,平平安安出门来,还得平平安安回家去,这件事看似寻常,却其实是最重要的。 * 后半夜,辗转反侧的变成了邱意,最后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几点睡的,只记得最后翻身时看到外面天都蒙蒙亮了,几乎通宵不眠的结果就是起得也晚,再睁开眼,都快下午了。 床上另外两个人已不见了踪影,猜测他们应该是去吃饭了,邱意没好意思再赖床,起床先拨了个电话给陈桑榆,几人果真在隔壁店吃米线,本来是打算给她带一碗回去的,邱意赶快说不用,她这就过去找她们汇合。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后,就去找她们。推门进去时,孙涞正在椅子上跟朋友打电话,临时借住一下房子,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朋友听得胆战心惊,直说只要人没事就行。 对于孙涞又是道歉又是打算赔偿的行为不予理会,“哥们儿,说句实话,这跟你关系真不大啊,这火又不是在家里起的,那是从外面烧起来的呀,你住不住它都得烧啊,有你们堵了一下门,破坏得还不算那么厉害呢!要没人在,我真不敢想什么样!搞不好整间房得给我烧炸了!” 孙涞忍俊不禁,“我还没回去看过呢,也不知道烧成什么样了。” 朋友说:“刚物业给我打电话了,客厅一准是废了,要住人估计得重新装修。” “啊?这么惨,怎么说我也在,你好歹让我表示表示吧。”孙涞的潜意识里就是这事儿跟别的人生大事一样,朋友遇着事了,遭着难了,跟自己有没有关系那也得无条件施以援手。 结果朋友只是挥挥手,“算了吧,你有钱我知道,但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跟咱们都没关系,物业跟我说,火灾初步原因判定是电动车上楼充电电路故障引起的。我找律师咨询过了,像这种他得赔偿我房屋装修的费用、垫付的酒店费用,还有房屋重新装修期间的占用费,这些等他从医院出来后,我再跟他协商吧。” 《消防法》、《高层民用建筑消防安全管理规定》等法规中明确规定禁止在高层民用建筑公共门厅、疏散走道、楼梯间、安全出口停放电动自行车或者为电动自行车充电。违反相关规定的,将由消防救援机构责令改正,并对经营性单位和个人处2000元以上10000元以下罚款,对非经营性单位和个人处500元以上1000元以下罚款。 《刑法》中也有对放火、决水、爆炸以及投放毒害性、放射性、传染病病原体等物质或者以其他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的相关规定。过失犯前款罪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我国已经有多起违规为电动自行车电瓶充电引发火灾致人死亡的案件,被告人均因犯失火罪被追究刑事责任。好在这次火灾没有造成很严重的伤亡,否则对门邻居不仅仅只赔点钱那么简单了。 可光是经济上这一点代价,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自家的损失,加上楼上楼下对门邻居的赔偿,动辄百万的赔偿,或许就要搭进普通人的一辈子也说不准。 * 经过兵荒马乱的一夜,几人哪还有心情去游湖赏灯,吃完饭后就打算打道回府,假期只过去一半,还有一天半的富裕,邱意和孙涞又都不太受日常考勤的限制,便也跟着回了北市。 陈桑榆上车后刚拿出护颈枕打算补个觉,就听孙涞歉然道:“桑榆,真是不好意思,害的你生日都没有过好。” 陈桑榆赶紧说:“你道什么歉,这又不是你搞砸的。” “就是啊,要道也应该是对门那大哥道歉。”邱意回忆起大哥的惨状,打了个哆嗦,“虽说他昨天态度有点恶劣,但还是希望他早日出院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感觉咱们最近有点水逆啊?” “好像是有点哎。”陈桑榆整个身子扭过去,用无比赞同的眼神看向邱意,“好像从那次去商场之后就有点不顺。” 是啊,接二连三的事情,踩踏,车辆落水,火灾,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可能都遇不到一件的事,竟然短时间让几人遇到了好几件。 陈桑榆托着下巴琢磨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庙去拜拜,求个平安符。” “有道理,哪里的寺比较灵呢?”盛夏里很相信这个,她相信因果轮回,信人种什么样的因就会得什么样的果,自然也信满殿神佛庇佑世人。 陈桑榆说:“我之前好像在网上看到一个寺庙,在哪个山上来着,听说灵验得很,等我们回去了,抽空去拜一拜吧。” 邱意在一旁撇嘴,她不太信这些,对于陈桑榆的提议也是持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陈桑榆纳闷:“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毕业的时候不是还跟我不远万里去大昭寺的吗?”朝拜路上那么累,不仅跪得膝盖疼,头上都有了红印子,不就为了心诚则灵吗,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 邱意“切”了一声,“不灵呗。” “啊?”陈桑榆这次惊讶地很明显,“你不是许愿姥姥长命百岁吗?姥姥是有什么不好吗?” “姥姥好得很。”邱意烦躁道,“我又不止许了那一个,还有别的呢!” 陈桑榆问:“还有别的?我竟然不知道。” “当然有。”邱意说得坦荡荡,“我希望所有我看上的帅哥都能跟我两情相悦!” 陈桑榆敏锐的嗅到八卦的味道,“你遭遇滑铁卢了?是那个DJ?” “哪个DJ啊?”盛夏里问。 邱意就又将那晚的话跟盛夏里重复了一遍。 “欲擒故纵?张弛有度?”盛夏里听都没听过这些感情招式,“怎么跟打仗似的?” “对啊,感情嘛,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跟打仗又有什么区别。”邱意歪理一大堆。 “那你是输了?”陈桑榆问。 盛夏里猜测:“欲擒故纵,把人纵跑了?” “只是暂时性的处于逆风局势而已!”邱意抱臂冷冷看着对面两个看热闹的人。 在感情上,她从来都不会受伤,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但她接受不了费了很多心思依然得不到。在她的计划里,她前期铺垫得已经足够多了,如今眼见要收网,谁知那边对鱼钩竟然视而不见。 她外出上班这么多天,他倒也不是无动于衷,例行问好而已,本来这对邱意已经足够了。 昨天晚上那么危险,事后她发消息给他,把置身火场的主角换成了她,把当时的情景描写得命悬一线、九死一生,这甭管换了哪个人,也得打个电话好好关心一番吧,结果他也就问了问事情经过,说了声人没事就行。 就行!原本多好的一个表示关心拉近距离的机会啊!他一句话就把她给打发了!邱意就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人! 邱意气得牙都快咬碎了,打算回去了之后当面跟他好好掰扯掰扯!非要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成。 * 邱意越说越气,干脆不再提了,罩上眼罩睡了一路,假期期间不管哪里都很堵,回程路上走走停停,到了北市天都擦黑了,孙涞直接将车开进了地下停车位,下车后,就地商量晚饭的问题。 邱意想叫外卖,陈桑榆想吃门口的煎饼,盛夏里想回去煮粥喝,孙涞怎么都行,最后一致决定去门口那家吃煎饼,顺带点个粥。 几人乘电梯到了一楼大厅,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路灯都亮了。 “怎么感觉才刚吃了饭,一闭眼再一睁又要吃饭了。”邱意纳闷,总感觉这个假期这么好的时光竟然都用来睡觉了,这完全不是她的风格啊! 陈桑榆说:“那是因为你睡了一下午!” “说的你没睡一样!”邱意白了她一眼。 几人说说笑笑往前走,傍晚天灰蒙蒙的,视线不好,开始谁都没注意到路旁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是盛夏里先看到了,当时陈桑榆惹到邱意,正笑着往男人的方向跳去,盛夏里眼疾手快抓住她,“别往那边走,那边有个看着好凶的陌生人。” “啊?”陈桑榆笑容瞬间凝滞,侧头一看,还真是,那男人皮肤黝黑,个头儿魁梧不说,头发剃成板寸,敞怀穿一件黑色棉服,露出的脖颈处还能看到隐隐的青色纹身。 盛夏里倒不是对于这种打扮有歧视,主要是他黑着一张脸,神情严肃的盯着前方,下一秒就要跟人打起来似的。 陈桑榆也马上谨慎的往远处躲了躲。 可就是这么个让二人退避三舍的人,邱意看到的瞬间却突然眼睛一亮,嗷的一声扑了过去,“可乐!你怎么来了?” “......” 第67章 第 67 章 . 这是陈桑榆第一次将小鸟依人这个词用在邱意身上。 邱意173,在女生中算不矮了,但在这个什么“可乐”面前仍然差了一大截,陈桑榆在一旁看得很清楚,她冲过去拥抱他的时候甚至微微垫了一点脚才整个儿圈住他的脖颈。 而且这个人跟他们推测得差不多,看起来脾气就很差,在邱意拥住他的第不到0.03秒,他已经挣脱了她的怀抱,然后二话不说,左手拎着邱意的领子,右手拎起地上的一个巨大黑色塑料袋,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开始往单元楼的方向走。 “喂!你放开我,我们不回家,我们是要去吃饭。”邱意当然要反抗,不过这反抗在这个“巨人”面前聊胜于无。 “差点被烤熟,还吃个屁啊吃!”他凶巴巴的说。 邱意先是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立刻就忘记了反抗,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原来他是为这个事来的,所以他还是关心她的是吧。 她心里乐开了花,却苦了后面紧紧跟着的三个人。 这哥们儿腿长步伐大,走路带风,孙涞还好,她俩紧赶慢赶才勉强跟得上。 一转眼,几人就进了电梯。 这时邱意才正式向几人介绍,“这是我朋友,柯乐语,名字有点拗口,朋友们更喜欢叫他‘可乐’。” 柯乐语瞪了她一眼,邱意立刻改口道,“男朋友。” 陈桑榆和盛夏里彼此看看,电梯狭小的空间中充满了恋爱的酸腐味道。 陈桑榆先回过神来,仰着头“嗨”了一声。 邱意又依次朝他介绍她们几人,看得出来,邱意应当是常提他们,柯乐语很快就对上了号,冷着脸叫他们“小陈”、“小盛”和“小孙”。 气氛又有微微的凝滞,邱意的男朋友大多活泼健谈,他们还是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如此官方的称呼。 这时“叮”一声,电梯到了,柯乐语拎着大黑塑料袋,稀里哗啦的进了屋。 然后在人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将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灭火毯、烟雾报警器、防烟面罩、灭火器......灭火器会不会用,不会用就记住口诀:提拔握压。” “防烟面罩就是过滤式消防自救呼吸器,听名字就知道吧它干什么的吧?能过滤火场里的有毒烟气,起火了,就戴上它,先打开,然后拿出来,套在脑袋上,连你那长头发一块儿塞进去,然后拉紧下面的带子,烟气就进不去了,懂了吧?” “还有这个,高音哨子,困住了就吹,这玩意儿高音高频,穿透力强,救援人员好知道你的方位。” “多功能破窗器,搁车里,你开车多,万一着火了,这头能割安全带,这头抵车窗上,一按这个按钮玻璃就碎了。” 柯乐语提前做了功课,一件件讲解,说完了还要提问:“都记住了吗?”气势十足,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记......记住了。”陈桑榆、盛夏里、孙涞都看呆了,只顾着一脸呆滞的点头。 唯有邱意含情脉脉的注视着他。 据后来邱意自己自述,就是在那一刻她坠入了爱河,因为她妈妈曾经说过,你不要看男人说什么,你要看男人怎么做。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个简直就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也仅仅只有一瞬间而已。 * 这天晚上,邱意没跟他们一起吃饭,很快跟着柯乐语出门了。 已经进了家门,剩下的三人都再懒得出去,盛夏里开火煮了粥,并且邀请孙涞一起吃饭,孙涞也没有客气,挽起袖子去厨房帮盛夏里做饭,可惜她们出去之前怕放得时间太久,食材不新鲜,已经清空了冰箱,现在能用的食材也就只有几个鸡蛋,孙涞发挥的空间不大,做了个醋炒鸡蛋。 尽管这样,三人依然吃的很香。 吃完后,作为唯一没有动手做饭的人,陈桑榆主动去刷碗。出来时,孙涞已经走了,盛夏里在阳台上打扫卫生。 两人出发前,原本是要将猫和狗送去寄养的,可是邱意说,这两个,一个呆猫一个笨狗,大阿宝别看在家挺横,实际上胆子小得要命,去宠物店看到同类会应激,上次去寄养回来之后就生了个一万块钱的大病,而且一猫一狗形影不离惯了,如果只送球球去寄养,阿宝还会抑郁。 两人听罢后也不敢联系宠物店了,在家里放了足够她们吃一周的食物和水,还好,两小只都挺乖的,没有拆家,也没有到处乱拉乱尿,收拾起来一点都不麻烦。 盛夏里戴上一次性手套,拎着个很大的垃圾袋,走来走去,收起自动猫砂盆里沉甸甸的塑料袋,又把阳台上的尿垫全都收起来,塞进垃圾袋里,对陈桑榆说:“我出去遛狗,顺便把垃圾扔了。” 那么一大袋垃圾,盛夏里一手牵狗一手拎着挺费劲的,陈桑榆赶紧擦了擦手,“我跟你一起去吧。” 盛夏里不想陈桑榆弄脏了手,就把狗绳递给了陈桑榆,“那你牵狗,我拎着垃圾。” 两人一起出了门,深冬越来越冷,天气却是好的,抬头能看到满天的星星。球球好多天没出来,特别兴奋,围着草坪撒欢,陈桑榆牵着狗绳在后面追得出了一身汗。 跑累了,陈桑榆想要回去,球球却依然留恋外面,一步三回头,考虑到他已经三天没有呼吸过外面的新鲜空气了,二人心软又在外面溜达了一圈,最后找了个几乎没人经过的地方,把狗绳放到三米多,让球球自己跑着玩,二人则坐在石椅上看星星。 “你说,那个‘可乐’靠谱吗?”盛夏里不无担心的问,那么一个人,她们两个看到都要绕道走的,邱意却上赶着跟人谈恋爱。 “额......”虽然很不情愿,陈桑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与其担心那个‘可乐’,我觉得还不如担心邱意,谁知道这回她又能新鲜多久呢?”毕竟有那么多前科,多少次信誓旦旦这次肯定认真对待,可好像至今没哪段感情坚持超过半年的。 两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都笑了。也是,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所追寻的东西也不一样,陈桑榆和盛夏里固然hold不住这样的男人,但不代表邱意不可以。 陈桑榆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天,“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她的,任何一段感情里都自由进出,又洒脱又自在,多好。” 不像她,困在一段感情里,瞻前顾后。 “我那天又跟林意安吵架了。”即使关系密切如她们,陈桑榆倾诉的内容也依然会有所不同,就像那天和邱意去吃烧烤,陈桑榆从始至终都没有承认她对林意安存余的感情,可盛夏里不一样,盛夏里有很多的耐心,能听她讲完前因后果。 “你说他为什么总对我那么凶呢?好像从我一进所里他就这副德行,比对任何人都严厉,你说我哪里招他惹他了?”陈桑榆嘟囔道,“他是不喜欢态度敷衍不负责任的人,可他对我的了解全部基于我是他前女友这个事实上,他完全没把我当成一个纯新人对待,这难道不是一种变相的公报私仇吗?” 关键是他还不承认她是他前女友这件事,想起这个,陈桑榆心头又是一阵火起。 不过盛夏里给了她一个不同的思路,“你可以换个角度来想想这件事,他没把你当前女友,你也别把他当前男友,单纯做个上司的话,我觉得林意安还是很不错的。” “这叫不错?”陈桑榆吃惊道。 “对呀,你只看到了林意安对你的批评,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陈桑榆问。 “你自己想。” 陈桑榆仔细想了想,“他好像对我的要求就只是负责一点。” “对啊,而且你看看,最近你也确实变得比从前认真多了,出门在外,都开始下意识查找身边的安全隐患了,这难道不是一种进步吗?” 陈桑榆在思索。 盛夏里又说:“再说了,作为上司,只是希望你认真负责一些,这难道有错吗?这几乎等同于没有要求好吧?你没有去做过别的工作,不知道外面的上司都是什么样的。” 盛夏里边说边点开手机上的一个APP,“看看这个,心理是不是平衡一些。” 陈桑榆接过一看,标题为“吐槽贴!都进来说说你的上司有多狗!” 陈桑榆抬头看向盛夏里,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你竟然也看这种八卦贴?” “我怎么不能看?我建议你没事也可以多收藏几个这样帖子,茶余饭后看一看,很解压的。” 陈桑榆:“......” 她点进去,吐槽五花八门,有都是吐槽领导控制欲强的,“控制狂,除了去厕所不用汇报,连吃饭都得跟她说,工位上摆个茶叶桶都要经过她同意!” “我的天,”陈桑榆不理解,“为什么吃饭领导也要管啊?还有,工位难道不是默认私人空间吗?放置东西为什么还要经过领导同意?” 裕安的工位都是隔板式的,基本属于私人空间,只要你不带炸弹来,基本不会有人管上面放了什么,就连打扫卫生的阿姨来扫地一般都是到谁那,自己起身动手打扫的,陈桑榆自己就在工位上放了喜爱的手办、速溶咖啡、小镜子等等。 “一分钟不回就提醒看消息,再不然就电话轰炸,明明事情也没多急......周末也不例外!” 陈桑榆又想自己,林意安看起来似乎比她还不爱打电话,能打字沟通的事情全部打字沟通,没有很急的事也不会找她,最重要的他不提倡加班,周末轻易从来不会别人。 “我那个狗老板,反驳型人格,项目方案不听取意见,出了事找下属顶包!” 裕安的工作氛围自由开放,最近接触几次接触的项目,林意安从来都是让她们自由思考,随意发言,有想法比较好的,还会着重夸奖。他用了那么多的时间与精力让她懂得行业需要担起的责任,就是为了不犯错,就算真的出了错,陈桑榆觉得林意安也绝不会让她们这些新人去背锅。 陈桑榆随随便便翻了几条,一对比,发现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林意安那点严苛,放在这个帖子里,简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存在。 “原来牛马都是这么苦命来着。”陈桑榆感叹。 盛夏里收回手机,默默说,“虽然用别人的悲惨来衬托自己有些不人道,但......看看这些确实能提高不少幸福指数。” 陈桑榆无比赞同的点点头,“我现在竟然觉得林意安可爱得像是一朵花。” 盛夏里微笑道:“那就别和花置气啦!” 陈桑榆本来也没和他置气,她说:“我打算以后对他好一点,其实......”陈桑榆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她从来没跟盛夏里说过,不过今天她打算告诉她,“分手之前,还发生过一件事,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你也知道邱意一直不喜欢林意安,那天我们就像今天你和我一样,一起讨论什么时间甩掉林意安比较好,被他听到了......” 盛夏里瞪圆了眼睛,“你们为什么会讨论这个?” “就是......开玩笑嘛!你懂得,话赶话而已,那之后没几天,我去车站接我爸妈,我妈看出了我在谈恋爱,非要见见他,我爸觉得我们年纪还小没有定性,不必多此一举,我当时也是赞同我爸的,他车当时就停在路边,我们经过的地方,这大概也被他听到了,这件事之后,他就提了分手。”自从重逢后,陈桑榆就陷入了不停的自我反思和检讨中,这件三年前在邱意和陈桑榆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也被她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如今再回想,大概在那时,陈桑榆并没有将林意安十分放在心上,他脾气太好了,对她也过分忍让,这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她对他的轻视,她并没有将这些细碎的琐事放在心上,放在普通情侣身上,这些事哪一件都会成为争吵的理由,可是林意安从不会,陈桑榆便理所应当的忽略了他的感受。 “要是我,我肯定受不了。”盛夏里对待感情和对待生活、对待工作都是一样的认真负责,她不会允许别人开这样的玩笑。 从某种程度讲,盛夏里和林意安又是很相似的人。 “我打算再试一次。”陈桑榆下定决心,虽然她不确定原因究竟是什么,但她打算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即使不成也无遗憾。 对此,盛夏里没有表示赞同,“也不要太主动,你那时才几岁,在感情上不成熟也情有可原,即使你有错在先也绝不是他可以一声不吭直接消失的理由,别把自己置于感情里的低位,这不利于后期的发展。” “可总要有一个人主动。”林意安不会是那个人,陈桑榆问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 盛夏里想了想,“冷处理。” “如果是特别喜欢的人呢?” “那我也不会主动追求,没有确定他喜欢我之前,我会把感情藏得很好,不会让身边任何人看出端倪。”盛夏里低头谈笑着,很冷静的说,“主动容易受伤,我不会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机会。” 第68章 第 68 章 . 一月份中旬的时候,陈桑榆接到母亲王云慧打来的电话,“闺女啊,哪一天回来呢?买没买回家的车票啊?” 以往陈桑榆定下车票后,总会第一时间在他们那个三人的小家庭群里通知,但是今年迟迟没有动静,王云慧和陈英贵忍不住打电话来催。 陈桑榆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归档,闻言哭笑不得,“妈,你还当我上学呢?一进正月就订车票准备放寒假,我上班了呀,要到临到过年时才能回去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哦哦”了两声,“是啊,女儿上班了啊。”语气中止不住的沧桑,这时刘春霖从一旁走过,跟陈桑榆叮嘱工作上的事,王云慧抓紧时间叮嘱道,“那你订了票,记得发给我跟爸爸,到时候我们去接你,还有在外边多吃点,不要亏待自己,钱不够就跟爸爸妈妈说......” 挂掉电话,异乡愁绪第一次涌上陈桑榆心疼,鼻头忍不住有些发酸,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父母也在变老,真的好想立刻飞回去陪伴她们。 但这颠沛流离的一年还远没有结束。 1月份的下旬,一阵寒流席卷了北市,虽没有见雨雪,气温却一下子下降了好几度,将近一周的时间都阴沉沉的,每逢这样的天气,陈桑榆都恨不能长在温暖的被窝里,永远不出去,可工作后的成年人哪有这样的自由,生计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所以当闹钟响起的时候,尽管万般不情愿,陈桑榆还是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起身的那一刻,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她感觉自己头重脚轻,脑袋里昏昏沉沉像是灌了几斤水,呼吸也不大顺畅,用一根手指堵住左侧鼻孔使劲外边出气,果然,右边鼻孔已经完完全全堵住了。 盛夏里建议她在家休息一天,陈桑榆拒绝了,她今天要跟林意安出趟差,不算远,今天出发,明天返程。 临近过年,各地媒体账号都发了安全风险提示,过年期间面临停工、复工,安全风险指数倍增加,所里最近工位空了大半,多数都去了企业现场盯着,临时换人的话难度比较大。 她吃了感冒药,裹了一件最厚的羽绒服就出发了,在事务所楼下与林意安汇合后,向着临省出发,他们是去参加一家公司的年会,林意安作为特约嘉宾上台发表讲话。 林意安不喜欢这种应酬,收到邀请时,想都没想就拒绝,可是季译秀劝他:“兆明公司是家电行业龙头企业,年会时必然会有不少同行到场,正是宣传咱们事务所的好机会。” 林意安并不想出去搞宣传,裕安能到今天,全凭良好的口碑和信誉,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还是懂的,由于对于安全理念的苛刻,裕安招人困难,专家一共就这么多,有多大能力就揽多大的事情。 “可是,难得一次有企业邀请安全技术服务部门的人,你真要放弃吗?”季译秀看他的眼神明晃晃写着“你不去,我可就去了”。 林意安正想说那你去吧,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是之前合作过的齐总,对他颇为欣赏。 林意安接起来,果不其然,是再次邀请他出席本公司的年会。 季译秀听到电话那边的女声,联想到这位齐总异乎寻常的热情,她戏谑的眨着眼睛,“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你去吧,齐楠是财务部经理,负责预算,好好表现哦。” 林意安无法,只好答应。 * “原来林工也要为了业务出卖美色。”陈桑榆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林意安就坐在她旁边,距离不到半米,后座又不是开放空间,自然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目光凌厉的扫过来。 陈桑榆被他看得直起鸡皮疙瘩,识相的改口道:“为了生计折腰,不算什么。” 她说的大义凛然,实际上心里想,钱钱钱,说得再高尚,再好听,不还是为了钱吗。 林意安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松了松领口,吐出口浊气,侧过身子,看着陈桑榆,淡淡开口,“不要总说风凉话,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不知道,要维持这么大的一个事务所的日常开销需要多少钱?” 陈桑榆摇头,但她听说裕安在业内小有名气。 “那你知不知道,每年裕安做类似G市那些小项目要贴进去多少钱?” 这倒是真的,上次去G市,刘春霖都说过,做这种小项目根本挣不到钱。 “用你不爱转动的脑子想一想,如果不维护好这些大客户,怎么去认真的、保质保量的、次次必到现场的,去完成那些小规模企业的安全检查?” 哦,颇有点劫富济贫的意味,陈桑榆又被上了一课。再看林意安,也就没那么不顺眼了。 * 到了酒店,林意安换了一身休闲西服,衣服是量身做成的,宽肩、长腿更加突显,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帅气。 一出酒店门,林意安打了个喷嚏。 陈桑榆噗嗤就笑了。 “你笑什么?”林意安抱着肩,语气比今天的天气更冷。 陈桑榆揶揄道:“咦,你的齐总没派车来接你啊。” 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话,什么叫他的齐总? 林意安上了车,陈桑榆拉开副驾驶的门,刚进去半个身子,就听林意安嫌弃道:“你坐后面,别传染给我。” 尼玛!他早就听出了她带鼻音,不仅一点关心都没有,还这么明目张胆的嫌弃她!陈桑榆敢怒不敢言,身子往外一扭,“嘭”一声关上了车门。 年会现场人流很大,林意安在入口处出示了邀请函,跟在一群衣着考究的人身后往里走,陈桑榆看着现场高级大气的装饰,还有穿着西装礼服的男男女女,再看自己身上的大厚羽绒服,跟个土包子似的。 趁着还没进内场,陈桑榆一把脱下羽绒服,团成个麻花,寄存在酒店前台。 林意安一扭头,就看到陈桑榆身上只剩件单薄毛衣,皱了皱眉,“你是嫌自己感冒不够严重?” “我吃药了,小小感冒而已,拿捏!”陈桑榆一边瞪他一边掐着手指做了个手势,美女的世界没人懂,可以冷但是绝不可以丑,反正她是绝不会穿着那大羽绒服穿梭在宴会场的。 林意安说不过她,只好随她去了。 服务生引领二人乘上通往顶层的电梯。 此行之前,陈桑榆并不知道这位齐总是个怎么样的人,然而当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一亮,来迎他们的人三十多岁,一身闪闪发光的包身裙,妆容精致,风姿卓越,像是一个发光体,让人移不开眼睛。 “齐总。”林意安客气的打招呼。 “林工。”齐楠看到他,眼前一亮。 平日里林意安总是休闲随意的工程师服饰,今日一改以往,一席西装斯文儒雅,足见他的重视,心中很满意,她由衷的夸赞道:“很帅气。” 林意安同她握手,“你也很美。” 年会开始后,齐楠作为部门主管上台发言。虽然不是一个行业,但陈桑榆仍能辨别出她是很耀眼的一个女人,她代替董事讲公司的销售方针,市场份额,讲来年的战略布局,利落干练,一举一动都透着女强人的风范。 陈桑榆止不住羡慕,什么时候自己也能修炼到这种境界。 林意安也在认真的听着,大概世上没有人不喜欢璀璨耀眼的人或物。 齐楠讲完了,走下台来,还要别的部门主管讲完后,才是林意安上台,齐楠站在他身旁。 大厅里的灯光太亮,晃得陈桑榆眼疼。陈桑榆听到齐楠柔声问:“讲稿准备得怎么样?” 林意安压低声音答:“不会有任何问题。” 陈桑榆腹诽,准备个毛线,还不如出去企业现场时准备的充分,他去现场时不知道要翻多少资料,生怕出现遗漏,这个年会,手一插兜干净利落的来了。陈桑榆怀疑他根本就没准备。 她抬头去看林意安是怎么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的,却意外看见齐楠偏过头,凑在林意安耳边,捂着嘴说着什么。 林意安呢,则配合的侧耳过来,听完后,低头朝齐楠笑了笑,似乎是在附和她的观点。 俊男靓女,她们两个可真配啊,陈桑榆越发觉得自己多余,趁着众人不注意,往旁边挪了挪,其实从她站在这里,就没人关注过她,来往的服务员还好奇,谁家的下属这么不讲究,穿着件毛衣混在衣香鬓影里。 终于轮到林意安上台,陈桑榆已经挪到餐桌旁,捡了几块糕点吃起来。 林意安并非全无准备,只是那些想讲的话都记在他脑子里,他讲的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都讲如何扩张版图,如何把公司同国际接轨,林意安语调坚定平缓有力的谈最坚实的后盾,谈安全文化理念,谈安全是一切发展的基石,谈如何让一个企业以安全促进发展。他讲的内容全部立足实处,清晰而富有内涵。 他站在那样大的一个舞台上,不似别人那样张扬、野心勃勃,却同样气质斐然,令全场为他安静,为他驻足。 林意安就是那样一个人,身处那么多的企业之间,依然能不为物欲和大环境所动,始终坚持自己。他的卓然不同与魅力有目共睹。 也难怪总有人对他欣赏有加。 * 陈桑榆以为林意安与这个齐楠要发生些什么,按照一般的故事情节发展,露水情缘往往比正缘更令人期待。 然而什么都没有,参加年会就只是参加年会,晚宴之后,齐总的人将他们客客气气送回了预定的酒店。 夜风可真冷啊,下了车,陈桑榆拉好羽绒服的长拉链裹紧自己,与林意安并肩行在连廊上。 偶尔林意安会回头看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吃药了吗?” “跟你在外面跑了一天,我上哪吃药去?”陈桑榆瓮声瓮气的回答。 林意安被她噎得又有点火起,但看着她无精打采的一张脸也只能叹气,“那总该带药了吧,回去别忘了吃,夜里不舒服记得给我打电话。” 陈桑榆“嗯”了一声,回了房间转头就忘了,她实在太累了,用尽最后一丝余力卸妆、洗脸和刷牙,之后几乎是半闭着眼睛爬进了被窝里。 第二天睁眼时,毫无意外的依然头昏脑涨,之前还有一个鼻孔通气,这次全堵了,眼睛也又干又涩,就差流眼泪,嗓子更是疼得要冒烟。即便这么严重,她还是凭着超强的毅力爬了起来,病倒在异乡不要紧,重要的是她不想连累林意安耽搁,年底了,他还挺忙的。 今早就要返程,林意安将车开到酒店路边,陈桑榆拖着病体上了车,自觉坐到了后座,很快闭上了眼睛。 林意安没急着走,从后视镜中望过去,看到她鼻翼两侧发红,阖着的眼睑似乎也肿了点,于是问:“还没好?很难受?发烧没?” 陈桑榆连答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随便在额头上摸了摸,好像脸颊和额头一样烫,她敷衍道:“没有。” 她现在只想着赶紧回去,只要回去了怎么都好说。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半程她绑了安全带坐在后座上,将随身带的小挎包垫在车窗上,直接倚着睡着了,走走停停的车子,实在太过于催眠。 林意安尽量开得平稳,临到北市时,遇到一个很漫长的红灯,透过后视镜,看到陈桑榆睡得还算踏实,嘴巴微张着呼吸,脸红扑扑的,乍看起来要比平日里要乖巧许多,林意安看着看着不自觉笑起来。 从前就有认识的男生说过,安全专业三班那个陈桑榆,好好的一个大美女,偏偏长了张嘴,长了嘴也就算了,哪件事都碍得着她,甭管这事儿跟她有没有关系,安安生生当个花瓶不好吗?怎么就那么多意见? 在林意安跟她仅仅只是认识的时候,就自作主张替陈桑榆回答过那个男生的问题——不好。 他曾经亲眼看到过陈桑榆把喷水壶里的水倒在嘲笑盛夏里穷的女同学头上,也见过她和邱意夏日炎炎里蹲点十几天,终于抓到了学校里虐猫狂,然后扛着学校保安处的铁锹,穷追不舍十里地将他堵在行政楼杂物间。 彼时林意安正拿着档案袋经过,一出办公室的门看到她山大王一样,叉腰脚踩杂物箱,指着被保安带走的男生,大声警告:“我告诉你,这一片的猫猫我罩的!你再敢动他们!我饶不了你!天涯海角我也找出你来!” 生机勃勃,行侠仗义的一个人,比空有一副美好皮囊要好得多。 学生中爱猫人士超级多,男生被警车带走,陈桑榆是学校流浪猫救助协会的会长,社员们尊称她为猫猫大王,很显然陈桑榆也很享受这个称号,笑嘻嘻学着电视里的人物拱手说承让。 后来每次去学校,林意安总会绕很远的路,去一教后面的小树林,那里是校园猫咪的聚集地,果然总能看到猫猫大王的身影,她总是很忙碌,搬运成箱的猫粮,定购自制猫饭喂猫,抓猫去绝育,满院子驱逐跟猫不合的流浪狗。 林意安不无羡慕的想,在这女孩的身边,无论朋友、家人或是其他任何角色,甚至是宠物,应该都是幸福的。 猫咪在阳光下懒洋洋的舔着爪子伸懒腰,在她的保护下,个个都都滋润得像个球。形单影只的林意安突然也很想体验一把被人罩着的感觉——吃喝不愁,还会帮忙赶走那些恼人的敌对生物,当然绝育就算了。 起初林意安只是想想而已,但很快,他就真的体验到了。 第69章 第 69 章 . 林意安一直记得那一天,那是他记忆里最好的一天。 后来很多次,他都会去思考他们是怎样走到一起的,是陈桑榆先表露的心迹吗?林意安觉得不是,在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女孩喜欢他,只觉得她跟别人都不一样,她热情、勇敢、执着,富于同理心,朋友很多,而且都是一心为她好的朋友,不是塑料闺蜜,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股子侠气。 是在他们相识后不久,陈桑榆常常约他出去吃饭。 林意安是一个很清冷的人,生活简单的不得了,年纪轻轻像个老干部,研究所、学校、事务所三点一线,有时出门一整天,连手机都不带,陈桑榆给他发消息从来找不到人,那时他们还不熟,陈桑榆只能从侧面表示自己的不满,林意安在感情上是木讷一点,但智商还是有的,很快就明白过来,从此出门多了个习惯,揣上手机。 这天,他在图书馆查资料,收到陈桑榆的消息,“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吃个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意安已经习惯了她的“骚扰”,手机响起的第一瞬间就拿了出来,他回道:“有时间。” “你现在在哪里?” “在图书馆。” 陈桑榆发了一个跳跃的表情,似乎很高兴,说:“我也在哎!”那天宿舍停电,她和邱意在图书馆四楼机房玩扫雷。 上学的时候,吃饭都比较早,陈桑榆发来,“那六点,我们在图书馆正门口见。” “好。” 五点五十五分,林意安提早到了图书馆门口,正门前是一条长长的台阶,他站在最上面的平台处,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素色衬衫,一条牛仔裤衬得他的腿越发的长,朴素的衣衫却难掩身姿卓越,来往的女孩们都偷偷看他。 学校的电梯人满为患,陈桑榆和邱意从走梯处出来,刚一露头,陈桑榆就停顿了一下,像是受到什么冲击一般捂住了胸口,邱意跟在她不远处,两个人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远远地,林意安看过来,看到陈桑榆和邱意争执着什么,邱意没什么好脸色,嘴里嘟囔着“老头子”之类的话语,走到林意安身前,还翻了个白眼,连招呼都没打就噔噔噔顺着台阶跑下去了。 “她怎么了?不高兴吗?我听她在说哪个老头子。”林意安很自然的接过陈桑榆的背包,挎在身上。 陈桑榆满不在乎道:“别理她,骂代课老师呢。” 其实是不满陈桑榆总是倒贴,学院里多少追求她的人啊,她怎么就看上这么个老头子,在邱意的认知里,男人只要过了25岁,或者比她们大过于5岁,都被划为老头子的范畴。 陈桑榆不这么认为,林意安背上她的衬布包,站在那里,更显得学生气,哪里像个工作了的社会人呢,分明还是个少年。陈桑榆站远点,欣赏了一会儿,很满意自己的眼光。 秀色也可餐,当他们坐在餐厅里,陈桑榆点了好多种菜品,服务员问他们要什么锅底,陈桑榆无辣不欢,说要麻辣,林意安对服务员说:“我要清汤,谢谢。” 不得已,陈桑榆只好说,“那就鸳鸯,麻辣锅底多放辣椒。” 服务员走后,陈桑榆问他:“你不吃辣啊?” 林意安笑了笑,“不习惯。” 陈桑榆皱起眉头,撇了撇嘴,“你这个回答好奇怪。” “奇怪吗?” 陈桑榆托着腮说:“是啊。我问别人,别人会说,不喜欢或者吃不了,不习惯是什么意思?” 林意安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想了想,解释道:“我家......我生活的家里,他们都不吃辣椒。” 陈桑榆明白了,之前爬山时,他提到过是他伯伯家,寄人篱下,没有发言权,没人会在意他的口味,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清淡的饮食。 火锅上来了,红彤彤和清汤寡水泾渭分明,陈桑榆是麻辣饮食重度爱好者,身边任何一个人不吃辣她都会伤心的,她真心规劝林意安试一试,于是趁着林意安去前台调小料,夹起几块麻辣五花肉扔进他的锅里。 林意安回来很吃惊,问:“我的汤里怎么飘红了?” “啊?”陈桑榆装傻,“哎呀,我放错了。” 那时林意安还不了解陈桑榆,不知道她那狡黠的笑中藏着明显的调皮和得意,于是当天,就吃了顿带着微辣味道的饭,竟然适应得非常快,比平时多吃了一碗米饭。 期间,林意安的手机响了很多次,放在桌上嗡嗡的,非常明显,陈桑榆问他,“怎么不接电话?” 林意安看了一眼来电提示,扣上手机,淡淡道:“没什么,不重要。” 陈桑榆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放在心上。 吃好后,她们散步回学校,这家餐馆在学校旁边,二人并肩走在步行街上,和学校里随处可见的普通情侣无异。 除了几个同门师姐妹,林意安几乎没有这么和女孩一起散过步,无措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反观陈桑榆,非常自得,像个精力旺盛的孩童,一会儿跳上一旁绿化带的路沿,一会儿跳房子一样踩地上的落叶。 “不要踩井盖。”当她又要向前跑跳时,林意安提醒她。 陈桑榆本来都准备起飞了,被他吓得紧急坠落,差点绊个跟头,林意安有力的双手及时托住她的胳膊,叮嘱道:“好好走路,踩井盖很危险,新闻里很多小孩子都是掉进井盖不见了。” 陈桑榆正要说什么,突然,一旁绿化带里蹿出来两个黑影,直直朝着林意安走来。 “哎呀,小安,终于找到你了!我就说嘛!多在H大附近转转,总能找到你的!”黑影里的女人先冲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扯住林意安的胳膊。 陈桑榆措不及防回过头,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脸上的表情惊喜而扭曲,一旁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妇人的丈夫,却是满脸的愁容。 小安?叫得这么亲密? 陈桑榆完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二人的年龄看起来更像是父母辈,可是林意安不是已经没有至亲了嘛? 几乎就是一瞬间,陈桑榆有了个猜测,难不成这就是他传说中的伯父伯母?! 果然,下一秒,林意安喊了声,“伯父,伯母。” 称呼与寻常亲戚无异,投在他们身上的眼神却非常警惕。他往旁边挪了两步,主动拉开距离,伯母却像怕他跑掉似的,一步步追过去,两只手始终牢牢抓着他的胳膊。 陈桑榆转着眼珠来回看他们。 正在她在思考她们之间有何恩怨时,林伯母突然高声哭喊道:“小安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小侄子病死啊!” 陈桑榆:“......” 林意安伯母的声音相当高亢,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不管哪里,从来不缺少看热闹的人,很快,不少人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林意安不喜欢别人探寻的目光,想离开这里,“先回去,回去再说。” 伯母才不肯,身子一扭,避开他的手,“回去?回去你又不接我们的电话!又躲着不见我们!” 伯母嘴唇微微发抖,恰到好处的泪水涌出来,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 林意安额头青筋都起来了,他沉声说:“我不是不接你们电话,我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我只有这么大的能力,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苍天啊!你有脸说这样的话!”女人的音调划破夜空一般高,正是夏天的傍晚,学生出入校门人流量非常大,周围的人越围越多,她劲头也越来越足。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狠厉的指着林意安,对围观的学生、行人们说,“大家都给评评理!这个白眼狼,当年死了爹娘,无家可归,是我们,我们省吃俭用把他养大的!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现在他毕业了,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们了,就一脚把我们踹开,出来上学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回家看过我们!对我们不管不问也就算了!现在他堂哥的孩子,我们的孙子病了!他理都不理!还在北市买大房子!” 林伯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配上她那身破烂的衣服,和粗糙皲裂的手,倒真与他讲得这个故事相得益彰,立刻博足了同情。 涉世未深的大学生们很容易就相信了,议论声此起彼伏的传来,探究的目光也随之而至,如有实质般落在林意安的身上,令他无所适从。 在他怔愣的时间里,林伯母又添了一把火,“老头子,你说句话啊!不能因为他是你兄弟唯一的儿子,就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啊!” 那沉默的中年男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意安,你这次确实是太过分了。” 男人眉头紧皱,好似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正是因为说得少,显得格外威严有分量。 围观群众们心中的天平又像这对老夫妻倾斜了一些——你看,他都这么过分了,才舍得说这么一句不算指责的重话,可见这对老夫妻平时对他肯定是极好的。 面对这样的情景,林意安紧紧攥紧拳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虽然他现在不上学了,但是常年在学校,有时还帮教授代课,学校里认识他的人不少。 人们开始对他指指点点,不少同学捂着嘴跟身旁的人谈论,已经有人认出他是谁。 林意安不想跟他们撕破脸,毕竟这是他伯伯伯母,他们的确收养过他一段时间。 他咬着牙说:“我们先走,回去再说!” “不行!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你们想怎么样?”林意安冷声问。 伯母理直气壮道:“你要出钱!给扬扬治病!” “我刚刚买了房子,现在没有多余的钱。” “那你就把房子卖掉!” 林意安气笑了,“你觉得可能吗?” 伯母被他嘲讽的笑气炸了,冲上来扬起巴掌,嘴里不干不净的叫嚣着,“你有娘生没娘养!从小吃我们的!穿我们的!有恩不回报!”她朝着人群说着最恶毒的话,“你们都看看这个人啊,H大毕业的林意安,高材生!学校培养的什么玩意儿!白眼狼!他有房子,有好工作,却能狠下心来见死不救!哎,这个小姑娘,你刚刚是跟她走一块吧,他还扶你腰了,我都看见了!你快别被他这副皮囊骗了,他生了一颗坏心眼!我看以后谁还敢喜欢你!你个天煞的克星!你爸妈就是这么给你克死的!活该你孤寡一辈子!自私自利!怪不得当初没人收留你!小白眼狼!以后你孤独一辈子!” 那些恶毒的诅咒的话就像穿心的箭,毫不留情的刺过来,陈桑榆看着林意安微微打着摆子,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去,尤其是在那句“你父母被你克死”之后。 林伯母大概也看到了,但她才不管那么多,林意安越难受她越高兴,她乘胜追击,拉过陈桑榆又接着跟她说他的坏话。 她知道林意安要脸,她就是要败坏他的名声,以此要挟他来给钱,她都想好了,林意安一天不给她钱,她就来闹一天,如果他真铁了心不给,那就鱼死网破,闹得全校皆知,学校、公司没人敢要他为止,反正他是别想好过。 她越说越激动,到了后面不满足只是言语侮辱,抡起巴掌就扇了过来,林意安虽然心里难过,却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木头,他往旁边一躲,伯母来不及收力,摔在了地上。 林意安的伯父见到媳妇吃了亏,装不下去体面了,上前推搡林意安,污言秽语张嘴就来。 林意安伯父生的魁梧,力气也大,林意安被他抓着衣领子。 一片混乱,周围有人叫保安,有人去扶林意安的伯母。陈桑榆眼见林意安被拎起来了,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疯了一样冲过去一头将林意安的伯父撞开,大喊道:“去你的,不用你来挑唆!没人喜欢他,我喜欢他!没人要他,我要他!他才不是什么天煞孤星!” 她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伯父伯母停止了动作,连林意安都愣在了原地。 * 没一会,几个保安过来了,架住林意安的伯父,校门口热闹得菜市场一般,人们围成一个大圈,中心是陈桑榆、林意安和林意安的伯伯伯母。 林意安的伯母摔跤之后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扯着保安的的胳膊,明明是她自己跌倒的,可谎话张口就来,“你们都看到了,他就是这么对待养大他的亲人的!推了这个,还要打那个,这就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败类!都赶快过来看啊!” 陈桑榆被她那句“天煞的孤星,克死父母,活该一辈子孤家寡人”给气炸了,这话太恶毒了,这么一对夫妻,以前林意安住他家里的时候,能对林意安好才怪! 周围人窃窃私语,陈桑榆看不了林意安被他们泼脏水,她必须要帮他一把,不就是泼脏水吗,谁不会似的。 “你们还有脸闹!”陈桑榆一生气,音调嗓音极高,穿透力极强,瞬间就盖住了一切声音,好似拿了扩音喇叭,周围人很快又安静了,她用尽所有力气,张口编造道:“林意安小时候确实是寄养在你们家里一段时间,可那也是给了你们钱的!但是你们是怎么对他的?叫他吃你们不吃的剩饭,叫他穿你们小孩穿剩下的衣服!还要给你们做家务!洗衣服!做饭!保姆似的伺候你们的小孩!晚上睡觉不能睡床,要打地铺,就差哈利波特似的睡在壁橱里!整天吃不饱,穿不暖!考得比你们小孩成绩好,还要挨打挨骂!你们哪里真心待他,你们完全就是找个不要钱的保姆!他住你家时,瘦的小萝卜头一样!你们还有脸找他要钱?!” 她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哗然一片,生活在21世纪的温室花朵们,谁能想到现代社会还会有人过着这样悲惨的生活。 他们投注在林意安身上的目光从谴责开始渐渐转变为同情,好似他是被资本阶级压榨的农民工。 “你!你血口喷人!”伯母不装了,气得从地上蹿了起来,指着陈桑榆的鼻子骂道。 陈桑榆骂人的劲头起来了,很难消下去,她叉着腰,昂着头,站在林意安身前,活似一面挡箭牌,挡住那些言语幻化而成的穿心箭,“哼!我血口喷人?你叫大家评评理!林意安父母去世的时候,他已经12岁,上小学六年级,他高三就去住宿了!统共在你们家住了四五年,你刚才说的好似你才是把林意安养大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在歪曲事实!” “是,就算他在我家只住了几年,现在他小侄子病了,难道他不该掏点钱吗?”林意安伯母坚持道。 陈桑榆往前走了几步,她比伯母高一点,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有几分压迫感,“你恐怕不是叫林意安掏点钱吧,你是叫林意安卖房子,你自己难道没有房子吗?!” “我......”伯母语塞,“我家现在一家五口挤在一个房子里面,我把房子卖了!我们去哪里住?” “是啊。”陈桑榆放缓了声音,“那林意安卖了房子,他又该住哪里?林意安的伯母,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说到这里,事实已经昭然若揭,围观的人群集体发出“嘘”声,自己家的小孩子病了,不想着怎么筹钱,找曾经当保姆似的养过一段时间的小孩做冤大头,真是太欺负人了。 林意安向前走了两步,对于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他从来不会跟他们计较,毕竟这是他在世上最后一点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可此刻他外头看了看陈桑榆那副得胜了有点小得意的面庞,突然想让她赢得更彻底一点,他平日里懒得和这伯父伯母理论,这时却低着头,一派无辜的说道:“伯父,伯母,小侄子的病,我并不是不管不问,我之前已经给了堂哥陆陆续续拿过一些钱,小侄子来北市看病的时候,也托朋友帮忙挂了专家号,如果你们还需要钱,我再给你们一些也可以,全当报答当年你们收留的恩情,但是卖房子,我只有一句话,不可能。” 那是他父母和外公外婆留下的钱,让他以后能够生活的更没有后顾之忧的,他不可能把房子或者钱给别人。 哦,大家彻底看清这家人的嘴脸了,人家都给钱了,还帮忙请了专家,你当初那样对人家,人家这么帮忙,够仁义了吧,你们还有脸来? 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指责地上那对中年夫妻。 伯父伯母眼见诋毁威胁不成,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灰溜溜的跑了。 事件一方的人走了,人群渐渐散去。 几分钟后,现场只剩下陈桑榆和林意安,这时心大如陈桑榆也后知后觉感觉出一些尴尬来,尤其是在刚才那句“我喜欢他”之后。 “先送你回去?”林意安身上还挎着陈桑榆的包,他看着淡定,其实心里翻江倒海,手掌出了层薄薄的汗,借着插兜的姿势在衣料上使劲蹭了蹭。 “好......好啊,”凉风吹过来,吹不下去陈桑榆脸颊的热意,她摸了摸脸颊,说:“回去吧。” 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树林里的小路,陈桑榆专捡这些小路走。 路上她问事情的经过,得知林意安的堂哥自小学习就不太好,高三都没有读完,就去打工了,后来谈了女朋友,很快就结了婚,来年便有了小孩,今年三岁,身体一直不大好,很容易发烧,年初确诊了急性白血病,治疗费用和骨髓移植需要很大一笔钱。 林意安自从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峰市,和伯父一家几乎没有联系,一次来北市看病钱花光了,他伯父想起了他。 “他们找你多久了?”陈桑榆问。 “有几个月了。”陈桑榆想,怪不得不爱带手机,整天都是这些烂事,换她可能早把手机砸了。 林意安问她:“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之前好像没有这么详细的跟你说过。” “我猜的。”陈桑榆说,“我看的那些小说,里面的后妈都是这么对小孩的。” 林意安笑出声。 “他们呢?对你是不是特别不好?”陈桑榆第二次这样问道,上一次是在大巴车上。 林意安还是那个回答,“不太好。”他从来不愿意去形容怎么不好,就像他们说的,毕竟他们收留过他。 陈桑榆这时倒非常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怎么个不好?比如呢?” 林意安想了想,“跟你刚才讲的差不多。” “靠!”陈桑榆气鼓鼓的,叉着腰,书里的小孩好歹还有个亲爹撑腰,林意安什么都没有,可见那几年过得有多惨,“竟然有这样的人!就算是不认识的小孩,也不能这样啊!何况你还是他外甥呢!”她一对拳头,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刚才发挥得不好!应该骂他们个狗血淋头!走......”她拉着林意安胳膊调转方向。 “去哪?”林意安问。 “接着骂啊!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太便宜她了!”要是知道这么个情况,她肯定不会骂得这么文雅。 “好了,她们肯定早走远了,现在肯定追不上了。” 陈桑榆一想也是,遂作罢,很快又想起别的,“那你把他们电话给我!” “做什么?” “以后我罩你!她们要是再敢打电话骚扰你,我就接了去骂他,骂到他们不敢接电话为止,要是他们还敢来找你,我就扛着大铁锹拍他!” 林意安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笑得肩胛骨都抖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校园里的猫猫们确实是很幸福的,他感受到了。 “你真给他们钱了?”当走上小路时,陈桑榆问道。 “给了。”林意安给他们钱,不是因为什么恩情,仅仅因为孩子是无辜的,那个三岁的孩子和他有血缘,他相信,他爸爸活着,也会这么做,这笔钱全当他替他父亲给的,再则也是为了花钱买片刻的安生。 “冤大头!他们雇个保姆还要多少钱!早就抵清了!”陈桑榆骂道,又问,“你笑什么?” “没有。”林意安清了清喉咙,“除了我父母,再没有人这样为我打抱不平过。”他说着,有些落寞。 陈桑榆凑近了点,想说什么,突然看到林意安脖子上有道红痕,她指着问,“这是什么?” 林意安伸手一摸,有点刺痛,手指摩挲,有点血和粘液,他说:“可能是刚才不小心被我伯母抓的。” 陈桑榆凑上去看了看,“你等等,我去下药房。” 林意安还来不及说话,陈桑榆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医务室就在附近,林意安找了个没人的小亭子坐下。 很快,陈桑榆回来了,手里拿着碘伏和创口贴。 “起来,坐到那边去!”她半命令式的叫林意安换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叫他抬起头,小心的往他脖颈和锁骨上涂碘伏。 离得太近了,林意安闻到一股女孩子身上特有的好闻的香味,他喉咙滚了滚,转移注意般开玩笑,“这点小伤还要上药?再晚点都要愈合了。” “别动!”陈桑榆喝道,用棉签把上面的积液擦掉,抹上碘伏,有些蜇,林意安没有躲,女孩的气息喷在皮肤上,有些热也有些痒,令他心神难耐。 “你平时生病是不是都不去医院的?”陈桑榆问。 “嗯。” “你要把自己当回事,就算所有人都不把你当回事,自己也要把自己当回事,要以自己的感受为先。”陈桑榆坐到他身旁,一本正经的教育道,“生病了就去医院,高兴了就笑,要多交朋友,根据自己喜欢的口味吃饭,你不能把自己困在过去,困在寄人篱下的那些年。” 陈桑榆慢慢说,林意安慢慢听。 “她说没有人喜欢你,那都是放屁,你长得这么好看,工作也好,做人踏实,喜欢你的人大把大把的。” “是吗?” “嗯。” 陈桑榆侧过头,看到林意安正在看着她。毫无征兆的,她说:“你还看不出来吗?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她的告白来的措不及防。 林意安抬眸,陈桑榆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只有自己。 太阳正在落山,晚霞温柔的光洒满整个世界,被亭子遮住的一隅,却像尚未铺开的夜幕。他们坐在明与暗的交界处,一面是炽热的金黄,一面是深灰的阴影,就像正在跨越过去,走向未来。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说:“向前看,你要忘掉从前的不开心。”她还说,“别回头,希望未来我能陪你一起走。” 第70章 第 70 章 . 陈桑榆一路睡得昏昏沉沉,等再被林意安叫醒,发现在一处闹市中,外面闹哄哄的,鼻塞的人耳朵同样不好使,只觉得那声音像是透过水轰隆隆的传来,她懵懂的爬起,从车窗看出去,周围是不甚熟悉的建筑,换了个角度才发现,竟是离她家不远的一家医院。 陈桑榆立刻缩了回去,“我不去医院,我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林意安用手背贴了下她的额头,滚烫,“你睡了一路了,好了吗?” 没有好,还加重了,但陈桑榆不想承认,顶着一张大红脸,用嘶哑的声音争辩道:“那是我昨晚忘记吃药了,我回去吃了药就会好。” 笑话,她才不要去医院,小时候打屁股针是她一辈子的阴影。 可是林意安不同意,他将车门拉开到最大,一整个挤了进来,“是谁说的?要把自己当回事,生病了要去医院。还是说原来你只是这么骗我的,到了自己就不去了?” 陈桑榆发着烧,脑子不太够用,起先并没有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何时这样说过,重逢之后两人压根就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可重逢后没有,不代表重逢前没有。 想到这里,她顿住,猛地抬起头。林意安看着她,眼神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很显然他们回忆起了同一件事,短短一句话,横跨三年的时光,将过去与现在重新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往事突袭了她,陈桑榆很快想起了曾经说过的话,发热的脸更红了。自作虐不可活,她当初脑子真是抽风了,说出那么矫情的话。 好半天,陈桑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劝他重视自己和她本人要逃避医院这件事并不冲突,她仍然据理力争,“我当然不是在骗你,我说的那个是很严重的病,我就是个感冒而已。” 林意安挑眉,“而已?你知道全国每年因为感冒死亡多少人吗?你知道高热惊厥也是会死人的吗?” 陈桑榆:“......” 林意安见她依然一动不动,又作势伸手过来,“是没有力气自己走了对吧?要我抱你去?” 陈桑榆把眼睛睁到最大去瞪他,可惜现在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最后还是钻出车厢,跟在他身后一起去医院挂了号。 * 接下来就是陈桑榆最讨厌的抽血、拍片、化验,陈桑榆身体果真很好,最终的结果只是常见的感冒,感染了最近流行的普通病毒而已。 医院到处人满为患,实在腾不出病房安置她,输液的话要排两个小时队,陈桑榆不愿等,取了药便往外面走。 重新回到车上,林意安一言不发打着火。 陈桑榆眼见着车子朝着远离她家的方向驶去,出言提醒他,“你走错了,我家在金溪小区。” 陈桑榆是真烧糊涂了,竟然天真的以为林意安只是没去过她的住处所以走错了而已,林意安问她:“家里有人吗?” “没啊。”陈桑榆理所当然的回答,下午三点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家里会有人才怪。 “今天开的药有刺激性,医生说要饭后吃,你现在这样子,最多能喝点粥。” 陈桑榆明白了,“那你找个粥店把我放下。” 林意安没说话,只是降低了车速,好像真的在找饭店一样,可是车子走了一路,都开到家了,别说粥店,没见一个开门的饭店。 这是第二次,陈桑榆来到林意安家里,上次来时,她就在心里默默吐槽过这里像是样板间,这次是白天,视线更好,也更直观,三室二厅的房子,装潢简洁,基本家电都有,也仅此而已,一处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屋里收拾得更是整洁得过分,不像有人住似的。 陈桑榆一边打量,一边偷偷撇嘴,这地方看着不错,可清清冷冷的,实在缺点活人气,也就他能住得下去。 出差前林意安同样清空了厨房,家里一点食材都没有,在路上,林意安通过手机软件叫了跑腿,这会儿各种蔬菜瓜果食材已经到了。 进厨房之前,他让陈桑榆先休息一会儿,粥马上就好。 陈桑榆仗着自己是病人,毫不客气,身子一歪躺在沙发上,“行,那我就在这儿躺会。” 林意安刚套上围裙,闻言看过来,他并不是很追求生活品质的人,当年装修房子很下了一番功夫,可装修到一半,便失去了兴趣,屋里很多东西没有置办齐全,其中就包括客厅沙发茶几等等,后来还是梁梓奇、沈杭来家里做客,认为客厅里连个招待客人的沙发都没有,实在不像话,才催着他去商场买沙发。 当时林意安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也懒得出门,随便网购了一套,下单时忘了看尺寸,到了才发现比照正常尺寸短了一大截,林意安将就惯了,没觉得是什么大事,也懒得换。 不过此时陈桑榆躺在上面,实在显得拘束,腿要蜷着才能放下。 他犹豫了一下,径直过去拉开电视柜下方的抽屉,取出一串钥匙,叫陈桑榆:“去屋里睡。” 陈桑榆烧得迷迷瞪瞪的,还记得义正言辞强调底线,“我不睡你那屋。” 上回的记忆还没有忘记,睡他那屋成何体统。 “还有个房间。” 沙发确实不太舒服,陈桑榆睁眼起身,跟在他身后朝里走,到了门前,竟看到他手拿一串钥匙塞进锁洞里。 陈桑榆腹诽,她们合租房间门都只是随手一关,他在自己家还要上锁?难不成屋里有贵重物品? 房间门打开,趁着林意安还没走,陈桑榆申明道,“要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赶紧拿走啊!少了什么可别找我......” 林意安侧身,陈桑榆朝里面一瞥,话音戛然而止,哪有什么贵重物品,相反屋里光秃秃的,这么大的房间,入目除了一张大床,再看不到其他的。 阳光倒是顶好的,陈桑榆进来转了一圈,疑惑问道:“这房间采光很好啊,面积又大,还带一个大阳台和独卫,你怎么不住这间啊?” 他一个人住,难道不应该挑最好的房间住吗? 林意安弯腰揭去床上的塑料薄膜,“撕拉”一声,也不知听没听到这句话,总之没有回答,转身去隔壁房间拿了一床被子铺好,说:“躺会,我去做饭。” “哦。”等他走了,陈桑榆乖乖躺下,觉得阳光有些刺眼,重新睁开眼,起身走到阳台前打算拉上窗帘。 摸到窗帘时惊觉,这房间窗帘竟然是带一点点粉调的双层法式窗帘,外面一层奶白色薄纱,透光不透人,飘逸又灵动,里层的遮光帘加了很灵巧的黑色蝴蝶结,有一点小小的设计感。 看得出来,应该是花了很多心思。 陈桑榆轻轻拉动着打开,加了层滤镜似的,阳光迅速温柔了下来,米白色墙面和柔和的薄纱搭配起来极有氛围感,是绝大多数女生会喜欢的风格。 陈桑榆也很喜欢,舒适温暖的房间环境会带来好的心情,不难想象,再加上一张原木风的书桌,午后在房间中,一杯茶,一本书,该是多么的惬意悠闲。 可比起欣赏,陈桑榆更多的是疑惑,对比这房子整体的简约风,这未免也太突兀了吧?难不成林意安帅气的皮囊下还藏着一颗不为人知的少女心? 半小时后,外面传来很轻的敲门声,陈桑榆满肚子疑问,正瞎琢磨呢,立刻起身打开门,林意安看到拉开的窗帘也是一愣,旋即恢复了正常,“醒着?吃饭吧。” 林意安果真熬了粥,是一种陈桑榆从没见过的做法,乍一看上去黄的、绿的、白的,黏黏糊糊一大碗,并不是很可口的样子。 陈桑榆生着病,本来胃口就不好,看到之后更觉得无从下口,又不好表现太嫌弃,只拿着勺子,左照右看。 林意安淡淡看了她一眼,说:“菜粥。”。 陈桑榆没吃过更没听过,“这是哪里的吃法啊?” 林意安拿着勺子默然片刻,淡淡道:“小时候看我妈做过几次,每次我生病她都做这个,说吃了就好了。” 菜粥之于林意安,可能就像黄桃罐头之于每一个东北小孩,会保佑他们快点好起来,所以林意安也给陈桑榆做了这个。 只是妈妈不在了,在他父母去世到大学毕业那段时间他再没有机会做,但在那几年里,他无数次回忆妈妈的做法,生怕忘记,直到搬出去住,他才开始尝试,一次一次,很久之后才还原了当初的味道。 菜粥里有米、有虾、牛肉,皮蛋、猪肝,保证了碳水、蛋白质、维生素,补铁补血供应,营养全面,喝完盖上被子睡一大觉,百病全消。 陈桑榆没再说话,一勺一勺吃起来,不愧出自林意安之手,粥虽然清淡,却非常香,时不时抬头看对面人一眼,林意安神色如常的低头喝粥,一点看不出难过的痕迹,好像季译秀口中那个走不出往事的小孩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知不觉喝完了整碗,好像真的有奇效,身上出了层薄汗,感觉鼻子都通气了,陈桑榆不好意思在别人家什么劳动都不做,吃完后想要去刷碗,被林意安按下,监督着她吃了药后,才收了碗进了厨房。 吃过治疗感冒的药都嗜睡,很快陈桑榆又有了睡意,她回到房间去,大床又软又暖,屋里安安静静的,不一会儿她睡着了。 梦里感觉有人进来过,摸了摸她的额头,陈桑榆没有醒,这一觉睡得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再睁开眼时外面的天都黑透了,下意识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原来不过才十一点而已。 这一天,路上睡,下午睡,到了睡觉的时间反而精神了。 她感觉口渴,于是拧开房间门去到客厅,想给自己倒杯水。饮水机在沙发一旁,经过走廊时,她看到自书房门缝中泄露出一丝柔和的光,仔细听能听到里面隐隐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这么晚,林意安还在工作。 陈桑榆没有去打扰他,摸索半天找到开关,按下后才发现打开的是射灯,不过已经足够了,她找到杯子接了水,微微热,她捧在手中小口小口嘬着喝,目光随意一瞥,落在电视柜前,微微一怔。 那大概是屋中唯一的装饰,一张全家福照片,放在巴掌大的镜框中,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失色泛黄,却被人妥善保管着,放在玻璃想框中,没有一点点折印和褶皱。 照片上男人年轻英俊,身旁是他温柔漂亮的妻子,两人中间站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呲着牙做鬼脸,换牙的年纪,牙齿正中央黑洞洞的,特别喜感。 幸福的一家三口。 真是想不到,原来林意安小时候也跟其他孩子一样调皮,是父母的离世,常年寄人篱下,让他变成了后来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陈桑榆既心酸又心疼,不自觉伸出手去触碰照片上的小男孩。 就在她要抚上小男孩的脸时,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男声,“醒了?” 陈桑榆吓了一跳,好似做坏事被抓住似的,倏地缩回手指头站得笔挺,“啊?是啊,醒了口渴,出来找水喝。” “厨房有干净的水杯。”林意安说,视线的落点却是在下方,照片的位置。 “啊,我已经喝到了。”陈桑榆晃晃手中的杯子。 “嗯,生病了要多睡觉,这样才好得快。”林意安又说。 陈桑榆猜这也是林意安的妈妈告诉他的,陈桑榆鼻头发酸,酸得眼睛发胀,心口发疼,突然生出些冲动,在对面人转身离开之际,陈桑榆叫住他,“林意安......” “嗯?” “你如果还不困,我们聊聊好吗?” 林意安停下脚步,侧过身,问:“聊什么?” 聊什么?他们明明有那么多可聊的,过去,现在,可他语气中满是防备。 他不想聊。陈桑榆都知道,但她不想放弃,她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在他的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他们又过了初重逢时,被身体**支配的阶段,理智归拢,他们可以平静的坐下将过去摊开来讲一讲。 可是这场对话开始得匆忙,她没能很好的组织语言,她急切的将近日的猜测与反思告诉他,她说:“我最近想了很多很多,从我们认识到分手那一天,我知道我以前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我......真的很抱歉......”她还有那么多想说,想说她曾经不应该那样对待她,他没有亲人,将这段感情看得很重,她不应该玩笑的说甩掉他,应该用更多的时间去了解他的过去,才不至于那么轻易的用语言贬低他所坚持的行业。 她还想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这次她会全心全意对他好,他没有亲人,那么她就来做他的亲人。 可她只是开了一个头,林意安却只是说:“不早了,睡吧。” 陈桑榆怎么可能甘心,她上前一步,开口道:“我......” “你生病了,应该早点睡,去睡吧。”林意安再次打断她,用那种不容置喙的语调。 他不愿给彼此这个机会。这个认知令陈桑榆沮丧到难以自抑,不甘的看了林意安很久,最终也只能转身回到了屋中。 屋子里光线很暗,林意安垂着头。 主卧投在客厅浅色地板上大片的光芒,直到那光芒变成窄窄的一条,最终光亮全无。屋中完全沉寂下来,他才蹲下身,与照片上的人面对面,大拇指滑过镜框表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爸,妈。”他面对照片,却更像喃喃自语,说给自己听,“那不是她的错。” 第71章 第 71 章 . 年轻的身体恢复起来就是快,早晨醒来后,除了嗓子还有些干,鼻子有些堵,其余身体所有的不适症都消失了,陈桑榆神清气爽的起床,生龙活虎又是好汉一枚。 洗漱完推门出去,客厅里静悄悄的,墙上的钟表显示此时只有七点半而已,就在陈桑榆猜林意安是不是还在睡时,玄关处传来钥匙开门声。 林意安生物钟一向很准,晨起锻炼顺便打包了早饭,看到她,也挺惊讶的,在他印象里,陈桑榆特别爱睡懒觉,他换上拖鞋,挑眉问:“这么早?” 两人默契的没再提昨晚的事情。陈桑榆站在那里回答,“昨天睡多了,醒得早。” “嗯,那吃饭吧。” 林意安在楼下的粥店打包了两碗米粥,给陈桑榆的那一碗加了一些糖,陈桑榆尝出来了,一口气喝了小半碗。 这是一个回归于平静的早晨,他们像从前那样,边吃边聊,林意安的沉默似乎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大多数时间都在安静的吃包子喝粥,只有她问,他才会多说两句。 陈桑榆问他粥是在哪里买的,味道很好。 林意安说:“楼下的粥店。” “昨天没有看到啊。” 林意安顿了下,他昨天特意绕了另一条路从侧门进的小区,他说:“这家店只有早上营业。” “哦。”陈桑榆又问,“包子也是吗?这包子真好吃。”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汁水。 “不是,是楼下婆婆送的。”林意安把包子掰成小块,抬头见陈桑榆还看着他,于是讲起楼下的婆婆,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儿女又都不在身边,平时力所能及的一些事情都是林意安帮她,婆婆自己和她的儿女都很感激,不仅婆婆做了吃的会送他,她的孩子们回来也常常送一些礼品。 这包子就是婆婆趁着他还没有去上班,一大清早送来的。 “你们邻里关系可真好。你搬来这里几年了啊?” 林意安想了想,“快四年了。” 陈桑榆算算时间,所以他们分手后不久,他就搬过来了,也就是说,分手时候他正在装修的就是这套房子,如果他们没有分手,那她应该早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吧。 想到这里,陈桑榆有点惆怅,不过她很快就调整过来,舀了勺粥问,“你现在每天都去锻炼吗?以前不记得你有这个习惯。” 林意安像是回忆起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说:“梁梓奇带我的,后来习惯了。” 其实是一段特别颓废的时光,不愿出门,不愿见人,闷在家里酗酒度日,抱怨命运不公,出差回来的梁梓奇看不过去,硬拽着他出门,理头发、按时吃饭、重新社交,他说,郁结于胸,锻炼也是一种很好的发泄手段。 起初,搞安全的人爱上了危险的极限运动,踩在生死边缘挑战身体极限,让他短暂的摆脱残酷的现实。可当理智回归,他明白他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他的父母不会希望他是这个样子的。人不能沉湎于过去,要向前看,他开始回归于正常的运动,不知不觉竟然坚持了这么多年。 以前的林意安并不是个特别注重社交的人,确切的说他对身边的人基本都不怎么感兴趣,除非像陈桑榆、沈杭那样不介意他的冷谈,频繁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人。 梁梓奇是第三个,也是在那时他和梁梓奇真正熟识起来。 所以陈桑榆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梁梓奇是谁?” “一个朋友。” 形单影只的人也有了很好的朋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三年多时光,是无法消弭的事实,尽管有些话仍然没有说出口,有些心结仍旧无法解开,但就这样坐着聊聊天,聊聊以前的事,陈桑榆依然很知足。 至少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后来很多次陈桑榆也会想,明明是他甩了她,为什么好像错的是她一样,可林意安就是那么清清冷冷的一个人,他站在那,冷冰冰的态度告诉你,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我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什么。 以前林意安会避开她,但现在也只是进展了无所谓的态度,你想靠近我,是你的事。 就是这么的冷漠,陈桑榆觉得她上辈子一定是欠他的,但她想,如果她和林意安之间隔着100步那么远,她不介意走完99步,但愿林意安别往后退就行。 吃完了饭,陈桑榆自觉自己该走了,这天是周三,他们都应该去上班,可林意安说让她再休息两天。 “再休息两天,就到周六日啦!” “那不是正好?” 正好什么?林意安这么热爱工作的人怎么不明白? “那这样这一周的工作不就耽误了?” 林意安反问:“你手头有要紧的事?” 陈桑榆:“......没有。”她现在要紧的事就是给林意安当助理,林意安没有安排,就没有要紧事。 “我都好了。”她小声嘟囔。 “才退烧就好了?嗓子不咳了?感冒好不彻底,以后有的是罪受。”林意安吓唬她,其实是这几天外面降温,他不忍心她跟着他跑来跑去,万一复发了更麻烦,不带她又怕她多想,还不如在家休息,直到完全康复。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又变成了以前那个事事为她着想的人。 “也不是叫你完全不做事,有个任务交给你,趁这两天休息你先了解一下。” 林意安把笔电转过来,让陈桑榆去看,是一封通知倡议书,经过事务所高层同意,将在所里展开一次应急安全知识科普的培训,时间待定,请员工务必积极参加。 林意安对她说:“你来做主讲人。” “啊?我?”陈桑榆指着自己,“为什么是我?” “你安全意识太淡薄了,之前商场人山人海,你还硬要往里挤,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做安全的自己都识别不出身边的隐患,这太太不像话。”林意安了解她,除非将这项任务交给她,她才会深入研究,否则参与这种培训会她最多充个人数,绝不会认真听讲。 陈桑榆满脸不服,“那是你对我的刻板印象!我们元旦假期出去玩,他们还说我现在警惕性很高呢,我现在进陌生场所都先看疏散通道,去小饭馆还发现了好多隐患呢!还有电动自行车上楼充电,我和他都差点吵起来!哦,对了,我们借住的朋友家着火,还是我告诉他们用打湿的毛巾堵住门缝呢!” 原来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这么多事。 “?”林意安皱眉瞥她一眼,“住处着火?” “额......”不知怎么的,陈桑榆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对啊,不过我没在里面,是盛夏里和孙涞......火势挺大的,她们跑不出来,防烟嘛!上回你说的......” 林意安盯着陈桑榆,“上次水,这次火,既然亲身经历过险情,那总该知道,水火无情,但在水火当中使用正确的自救手段,可以极大提高生存率。” 陈桑榆巴拉巴拉讲了一堆,也没有改变林意安让她做主讲人的决心。 “你以前上学时候,哪节课不是混过去的?”林意安数落她,“这节学习关乎生命安全的课,必须全部学会。多想想你家人,你是独女,如果她们失去你,该有多伤心?爱惜你自己,OK?” 陈桑榆根本想象不了那种场景,她爸爸妈妈......算了算了,那就接受吧,姑且算是林意安说的有道理,“需要我做什么?” “准备ppt,选题包括衣食住行所有潜在的危险以及自救常识,就从住宅起火逃生自救开始,如果有不确定的内容,可以咨询消防救援人员,必要时,组织开展消防培训。” 陈桑榆面露为难,“生活中方方面面的潜在安全隐患那么多,这哪里讲得完。” “一期完不了就两期,内容争取多方面全包括,做成一个专题也可以,事务所可以每周一次固定培训日。” “内容方面的要求呢?” “类比企业——工艺基础知识,危险因素辨识,案例展示和风险管控措施,套用个人,也大致如此,身边的安全隐患,案例演示和自救方法。” 陈桑榆点点头,突然问道:“我们平时的培训都是这些内容对吗?各行各业、业内的安全服务机构都是这样吗?” “对。” 陈桑榆:“林意安,你觉不觉得你说的这些很熟悉?” “嗯?” “还记不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每月一次的周末大讲堂,学校聘请的安全方面的讲师都会讲这些内容,主要就是一些生活常识和自救方法。” “是,我记得。”林意安不光记得,还参与修改过课件,其中有些已经过时,比如溺水后的急救,胸部按压,在几年前和几年后,方法有了很大的改善。 “但当时去的人并不多,后来学校为了提高出勤率,将这个课计入学分,三分结课,年底才能评优秀,这样人才多了起来,可是学生们虽然坐在那里,大部分都是签个到就开始玩手机,打游戏,老师在上面开大会,学生们开小会,因为不是主修课,老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过。”陈桑榆也是玩手机的一员,像是这种火场逃生知识课上讲过,当时陈桑榆根本没在意。 “你想说什么?” “这和我们平时去企业培训时一样的,之前我也去企业主持过培训,其实我们要讲的东西就那么多,行业危险因素网上一搜一堆,他们企业自己的安全文化墙上也都有,但是员工们根本看也不看,培训的时候呢,也是按照相关规定到场签字,老师讲什么无所谓,ppt展示什么无所谓,我人到了,拍过照,留下痕迹,这件事就算完了。”然后就是企业作弊让他们通过考试,企业的目的永远都是通过,以求员工快速上岗,这其实才是安全管理上恶性循环的开端。 陈桑榆总结道:“这种现象,归根结底,是人们缺乏自主学习的能力。” 林意安安安静静的听着,然后问,“既然你提出了这个问题,那想必是想到了好的建议?” 陈桑榆笑了笑,也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循循善诱,“林工,刚才你想让我当主讲人的时候,是怎么劝我的?” 林意安回忆道:“怎么劝你?不为别人,为你家人......” 陈桑榆一拍手,“没错,就是为了亲人!你想,我们每个人活着,难道是只为自己活的吗?尤其是那些车间员工,相当大比例的都是青壮年,上有老,下有小,是一个家庭的支柱。想想看,如果他们出事,亲人得多难过,日子又得多艰难?所以,我们不能只从自身来讲,一定要从身边的亲人为切入点,你看,大家劝人不要酒驾,宣传最多的宣传用语都是‘司机一滴酒,亲人两行泪’,不就是让司机在喝酒前,多想想家人吗?以家人作为情感上的约束,实现‘要我安全’到‘我要安全’的转变,就是这个道理。” “你想怎么做?” 陈桑榆早想过无数次,“盛夏里告诉我这其实是一种安全上的情感管理,在现在,我觉得我们缺少这样一部宣传警示片,它以事故遇难者家属的视角来记录。一个事故对于家庭、亲人造成的影响一定是巨大的,甚至会直接改变孩子的成长轨迹,我想,在尽量不造成二次伤害的前提下,对她们进行一个简短的追踪记录和采访,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林意安双手抵着下巴思考,他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以及成本的问题,他心里已经肯定了陈桑榆的想法。 但是陈桑榆误会了,她以为林意安在犹豫,或许会像盛夏里和刘春霖一样劝退她,她有些急,而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了电视柜前的照片,上面的一家三口笑容晏晏,如果没有出事,林意安该是多么幸福开朗的一个小孩。 这么想着,她起身坐到林意安身旁,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轻声劝说:“违章不一定出事,可出事大多源于违章。你想一想,叔叔阿姨还在的话,你这些年一定不必这么辛苦,如果他们多想一下这些,会不会在工作时少一些违规操作,多一点谨慎。” 屋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窗外的鸟叫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气氛就这么凝滞下来。 下一秒,陈桑榆敏锐的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一滞,接着掌心相触的肌肉开始缓缓收紧,非常克制,却仍然能感到轻微的颤抖。 就在她犹疑着收回手的同时,林意安慢慢抬起头。不过眨眼之间,他一贯的和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眸的戾气,林意安盯着她,目光冰冷得像是一把淬过的冷剑,让她如坠寒渊。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父母没有违规操作。” 陈桑榆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触碰到了他的伤口,她焦急的道歉,“抱歉,我说错话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意安仍旧只是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尖扎进掌中,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眸光沉得见不到底,令她不寒而栗,那样的目光令陈桑榆生出一种错觉,林意安对她是有恨的。 这令她本能的想要逃离。 可就在她想要起身的下一秒,她又听到林意安缓而轻的说了一句话:“那不是你的错。”陈桑榆猝然回头,看到他嘴唇翕动,渐渐目无焦距。 “那不是你的错。”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句话,林意安喃喃重复着,语气克制而痛苦,仿佛这句话成为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陈桑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明显不是在对她说话,她只能任由他,就这样重复了许多许多遍,直到眼中的暴戾转化为浓到化不去的哀戚。 陈桑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觉得林意安快哭了。可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才能安慰到他。 许久许久之后,林意安终于缓缓的低下头,攥紧的拳头一寸寸松开,露出的掌心印着深深的指甲印,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没有被弄脏的手指,将纸团丢进垃圾桶,最后抬起头,对陈桑榆淡淡道:“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第72章 第 72 章 . 陈桑榆就这样被他赶出了家门,带着她出差时随身携带的行李,像是垃圾一样被他丢了出来。 陈桑榆拍了几下门,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是门一直没开。 她特别特别的委屈,一半气自己说错了话,一半也气林意安的冷漠,他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他以前明明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就算再生气,也绝不会一言不合将人赶出家门。 外面真的很冷,风一阵一阵的,云彩像是厚重的棉絮,密不透风的遮住这片天地。她生病了,本来已经开始好转,可是情绪起伏过大,又流了很多泪,鼻塞的感觉再次找上她,她一边吸鼻子,一边拎着沉重的书包往楼下走,看起来非常的可怜。 她躲在单元门里叫了车。 几分钟之后,司机打电话说,陌生车辆进不来小区,让她出来,陈桑榆踩着拖鞋,顶着刺骨的寒风走了好长一段路才上了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陈桑榆爬满泪痕的脸庞,猜测道:“和男朋友吵架啦?被赶出来啦?” 陈桑榆从书包侧兜里找出纸巾,擦了把眼泪鼻涕,“不是男朋友。” 司机的表情难以形容,五官都皱在一起,“哎呦!那就更不应该了。小姑娘,我得劝你一句,这冰天雪地的,把你赶出家门的男人不能要,都住人家里了,连个名分都不给,这不渣男嘛!” 陈桑榆团着至今没有说话,她要被自己蠢哭了,上次季译秀说过,林意安父母的死是他心中的痛,她怎么就忘了?竟然拿这个作为说服他的理由。 司机仍然在喋喋不休,“你说你这个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身材也好,追你的人肯定大把大把的,干嘛在这一棵树上吊死?早分早解脱,后头还有更好的再等你!” 陈桑榆知道司机是好意,可他的话像一根针扎进陈桑榆心里,她突然不知从哪生出一股怒气,用力一锤前面的靠背,“你好好开车!和你有什么关系!” 司机撇撇嘴,本来想吵吵两句,但是看到后座上女孩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分明是是快哭出来的样子,只是说:“你这个小姑娘,不识好人心!” * 陈桑榆回到家后,又编辑了一条道歉短信发给林意安,陈桑榆认为自己道歉的态度足够诚恳了,她都已经穿着睡衣被他赶出家门了,他还要怎么样?这在以前是根本没有办法想象的事情,如果以前林意安敢这样,不管原因是什么,她绝对会毫不犹豫跟他一刀两断。 可是林意安没有回,几分钟之后,林意安在公司群里回复了员工的提问,并且布置了几项任务,语气仍然温和,与平日无异。 陈桑榆握着手机,又气又恼,可也没有办法,今时不同往日,想要复合的人是她,林意安回不回消息是他的自由。 * 客厅里只有比熊球球和英短阿宝,阿宝趴在沙发上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看都没看陈桑榆一眼,球球好几天没见陈桑榆,激动的跳起来,恨不能跳到陈桑榆怀里。 陈桑榆顺手抱起它坐到沙发上发呆,阿宝嫌弃他们坐的近了,往旁边挪了挪,球球既想挨着陈桑榆又想跟伙伴玩,从陈桑榆腿上跳下去,蹭阿宝的头,想呼唤它回来,阿宝斜一眼,又往更远处挪了挪。 陈桑榆看不下去,抱回球球,轻轻点它的小脑袋瓜,“人家不想理你,你看到没有?非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比熊豆大的眼睛里全是天真和懵懂,它汪一声。 “你还犟嘴!他不就是仗着你喜欢它吗?有点骨气行不行?” 陈桑榆点点比熊的鼻子,正训狗呢,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桑榆回头,看到邱意光腿穿着一件大T恤,端着个杯子,一脸嫌弃的看着她,“你自己不争气在林意安那吃了瘪,不敢跟他吵,训我的狗干嘛?” 陈桑榆:“......” “你怎么在家啊?”她一直以为家里没人来着,这才周四啊,她怎么回来了? 邱意耸耸肩,往厨房方向走了几步,打开冰箱,倒了杯冰可乐,“上班太无聊了,就提前回来了呗!” 陈桑榆看着她杯中的可乐,“你是不是回来找那个什么‘可乐’?” “噗!”邱意差点喷出来,“这你都猜得到?” 陈桑榆:“......” “今晚是他的首场直播,我当然要回来!” 陈桑榆早就听说那个“可乐”有个歌手梦,准备去天桥开直播深夜卖唱积累粉丝,没想到这么快就付诸行动了。 “就为这个?你连班都不上了?你不会是旷班回来的吧?”如果是以前,陈桑榆会觉得捧男朋友场很正常,现在,她只会觉得离谱。 邱意还是耸肩,“是又怎么了?反正也没人管我!” 陈桑榆无语,她发觉邱意对待工作越来越过分,动不动就旷班,这从侧面也反映出公司里对于人员的管理也越来越松散,陈桑榆只希望他们的安全部门只是对邱意这个关系户如此放任。 晚上盛夏里买菜回来时,邱意已经化好了全妆,踩上小高跟盛装给柯乐语捧场去了。 盛夏里问陈桑榆:“你比之前预计的晚回来一天,干嘛去了?” 陈桑榆不想让盛夏里知道她在林意安家里过夜,只说自己生病了,耽误了行程。 盛夏里见她嗓子还有些哑,晚上做饭时多熬了一碗冰糖梨汁水,端给陈桑榆时,把她感动坏了,直言她这辈子有闺蜜就够了。 干了梨汁水后,陈桑榆不无惆怅的说,她和林意安又吵架了,她真的很苦恼,明明以前在一起那么和谐甜蜜,林意安处处都忍让着她,几乎将她当妹妹宠,为什么这次重逢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打来过一通电话或是短信,询问她的状况。 想要接受这样的心理落差是很难的,陈桑榆在想办法适应,可是心里还是闷闷的,很不舒服。 盛夏里认真的听着,从未不耐烦,但是这一次她也给不出很好的建议,在她看来这已经不是一段良性的关系,陈桑榆把自己放得太低,她已经在这场关系中失去了主动权,换做是以前,她肯定通过手机狂轰乱炸,亦或者直接去找他跟他面对面的谈,直到完全解决掉这件事。 可是现在她完全不敢,只会自己默默的伤心,消解情绪。 陈桑榆靠在盛夏里的肩头,“如果所有的事情都留在最美好的一刻该有多好,那这个世界一定不会再有伤心的人。” 盛夏里感觉肩头热热的,是陈桑榆流下的一滴泪。 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别人总说真正的爱情是苦涩的,以前陈桑榆并不认同,但她现在知道了。 * 陈桑榆很感激林意安给她请了两天假,在这天夜里,她的感冒有了一些反复的症状,头疼,伴有轻微的低烧,感冒药里让人睡眠的成分使她暂时忘记了现实的烦恼,躺下后不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症状缓解了不少,可这次她不敢大意,一整天没有出门,中午在家老老实实煮粥喝。 周五那天,已经完全好了起来,在家里闷了两天人都快发霉了。晚上趁着盛夏里下班在家,两人去逛了一圈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 回来后,盛夏里说想出去走一走,为她们开启新征程的一年划上个句号,那个地方最好有美景,有寺庙,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之前出去遇险的事情,想求个平安符以解心结。 春节假期就在眼前,再不去这一年就真的要结束了。 陈桑榆说那要么去九华山吧,不要开车了,我们坐车往返。 那说去就去,盛夏里规划行程,陈桑榆打给邱意,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毫无意外,邱意正和柯乐语在一起,她问:“那我要带‘可乐’去。” 陈桑榆说:“你把雪碧醒目芬达全部带上也不会有人管你。” 邱意咯咯笑,说佛门清净地,还是不要胡来的好。 两人玩笑了几句,挂掉电话,盛夏里已经打给了孙涞,约好了出发时间。 * 盛夏里将这次旅程定义为礼佛之旅,在山下抱一抱佛脚,然后沿路拜佛祈福,最后登顶。 她们没有赶上这天白天的高铁,又不想拖到明天中午再启程,于是定了晚间的车票,这是第一次,她们所有人一齐坐火车出行,夜里十点的火车轰隆隆响起来,由慢及快,带着他们驶离这座人群拥挤的城市。窗外夜景点点灯光如同浩渺繁星,那里面有一盏原本也是属于她们的,而当他们坐在车上成为旅行的人,微弱的灯成了旅途最好的风景。 凌晨五点多时,她们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大巴车载着她们到达山脚下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盛夏里觉得可惜,没能看到日出。但那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她们在火车上看到了灿烂的翻滚的云层,又在山脚下看到了莫测的变换的天色,哪里有那么多圆满,谁能没有一点点遗憾呢。 爬山时,天气雾蒙蒙的,远处的山和云连在一起,铺天盖日的,直到看到殿顶时,云彩才散开,有光照进来。 小天台处台阶一望无际,陈桑榆闷着头一步步往上面走,路上默默数踩过的台级数。数到二百的时候,终于能看到小天台的影子,最后三级被阳光镀成了金色,值殿中穿红袍的僧人手中扫把沙沙的响,像是要扫除这一路的烦恼,逢凶化吉。 孙涞说那是吉兆,许什么愿都会灵的。 而陈桑榆只是在那里拍下了很多照片,青山绿岭与皑皑白云相接,波浪一般连绵不绝,在冬日仍然保持着它旺盛的生命力,山脚下庙宇巍峨,古刹幽静,隐匿于群山峻岭中,遮蔽尘世的喧嚣。 他们站在朝台前,尽管身体是疲惫的,可心却在这一刻沉静了下来。 来到寺庙鲜少有会不去许愿的人,她们还年轻,仍然停留在以感情为重心的阶段,他们在这时也同样相信神佛的力量,孙涞去到上禅堂,在菩萨面前虔诚的掰了三拜。 邱意问他求什么,孙涞望着陈桑榆的方向笑了笑,然后摇摇头。 百岁宫里香火旺盛,梵音袅袅,盛夏里躬身拜了拜,她要求妈妈身体健康,求她们都平安,她的愿望一向简单又真挚。 “你呢?”陈桑榆又问邱意。 “我什么都不求。”她插着兜,抬头眯着眼睛看巨大的木雕弥勒站像,不太敬畏神明的样子,反倒是看起来狂妄不羁的柯乐语俯身一拜到底。 行至一处文创店,陈桑榆买了两串手串,去请师傅加持时,遇到盛夏里从步行街后面转出来,盛夏里看到她将两串手串装进盒子里,一串粉色,一串深蓝色,于是问道:“怎么买了两串?” “这两个我都喜欢。”陈桑榆说,瞧了瞧她身后,“你刚刚去哪了呀?” 她们刚从月身宝殿绕佛离开,盛夏里对那里不感兴趣,她会求事业也会求平安,唯独姻缘并不在考虑范围内,而陈桑榆等人也习以为常。可是刚刚那个方向,看起来折返回去一样,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看到盛夏里脸红了一瞬。 接着支支吾吾道:“我落了东西。”却没说落什么。 陈桑榆也没有追问,只是将在寺庙附近买的手串放进书包的夹层。 * 为表虔诚,一行人下山后,就近吃了顿全素斋。时间非常紧,盛夏里不想请假,她攒了一年的假期,只等着过年回家多陪陪妈妈。 回程依然是晃晃悠悠的火车,路上陈桑榆接到季译秀的电话,说所里年节的礼品今天送到了,其中有一些是生鲜,放不得,问她现在在不在家,她找人给她送去。 陈桑榆说她在回程的火车上,要晚上才能到,季译秀说那稍后在联系。 到了下午又发来一条消息,说晚上让林工捎去,反正你们住得近。 从车站出来打上车不久,果然接到林意安打来的电话,他快要到小区门口了。陈桑榆让他等一等,她马上就到。 车停下,一眼便看到路边等着的人,他点着一根烟,站在梧桐树巨大的阴影中,陈桑榆让几人先回去,自己走过去,林意安看到她,转身打开后备箱,陈桑榆拿了礼盒,放在脚边,林意安转身要走。 陈桑榆叫住他,“林意安,我们谈一谈好吗?” 林意安并没答,陈桑榆便自顾自说下去,“上次在你家,有些话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说完吗。”她一手放在兜里,紧紧攥着那串佛珠,希望它可以带给她好运。 但似乎并没有,林意安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甚至没有转过身来。 可陈桑榆还是说了,或许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那可能是一段崭新关系的开始,也可能再也回不去从前,那或许就是林意安逃避的原因,他也无法面对未知的结局,可能陈桑榆比他要勇敢一些,她义无反顾的说了,从她以为的开始说起,“三年前我们分手,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一个明确的原因,所以我只能自己猜测,从进事务所到今天,我思考了很多,每天都在想,在回忆,或许是因为我那时太小了,不够成熟,对我们的感情左右摇摆,令你失望......” “可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会认真对待我们的感情,那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说错了话,我并不想伤害你,林意安......” 陈桑榆哽咽了,停了下来,她希望林意安说些什么,可是四周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她只能继续说,一刻不停的,语无伦次的说,只要她继续讲下去,就不必面对他的答案。 “其实我是想问你,我们可不可以回到最初的样子,就像从前一样,我们在一起生活,工作,如果事务所有规定,不允许同事谈恋爱的话,我可以离开,但是我不会脱离这个行业,你还可以指导我,我也会努力达到你的期许......”她在诉说着她的成长,以求林意安的安心,上次她没有给林意安的安全感,这次她都会做到,不管是感情还是工作上的。 她期望能够拥有这样的一个机会,让她重新能站在他的身边。后来很多年之后,当她回想起这天,回望这段时光,她觉得自己简直蠢得无可救药。时间抚平了一切创伤,只是未能驱逐心底残存的涟漪而已,而这份留恋困住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陈桑榆站在那里,耳边是冬日隐隐的风声,眼泪含在眼眶里,视野当中的景致泡发般变得很大,更加遥不可及。 “陈桑榆......”在她落下第一滴泪时,林意安叫她的名字,他说,“不会了。” 陈桑榆紧紧捂住嘴,不让声音从指缝中泄露半分。 “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好吗。”林意安就这样为他们的感情画上了句号。 几乎是一瞬间,陈桑榆问,“为什么?”声音颤抖着,她不懂,他们之间明明也没有原则性的问题,为什么就是回不到从前。她忘了,所有故地重游都只是刻舟求剑,无用功罢了。 “因为你以为的起点可能不是起点,你以为的最初也并不是最初的样子。”林意安说。 她所有的努力最终换来的只是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为什么他总不能给个痛快?他可以说,他不爱她了,他要继续新生活了,可是他没有,他只是那样望着她,用一种悲伤或者柔和的眼神。 “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遇到,陈桑榆,我希望我们从来没有相识过。”林意安终于下定结论。 陈桑榆拿着佛珠的手在微微发抖,冷风扑面,脸上一阵刺骨的寒冷。 陈桑榆突然失去了探究的耐心,因为林意安说他们就不应该识得,从源头上否定了她们的一切,是什么让他对她这样深恶痛绝,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不值得。 林意安上了车,好半天才启动。 陈桑榆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真应了那句歌词,泪水成了冰,分不清太冷还是太疼。 她忘记离开,直到一旁伸出一双骨节匀称的手,将一张纸巾递在她面前。 “擦擦吧。”孙涞说。 就是这样一句话,激起她心中万千的委屈,陈桑榆没忍住,泪水簌簌而落,很快打湿了纸巾,她不愿在朋友面前哭,这太丢脸了,她在一个男人身上跌倒了两次,“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孙涞轻声说,“怕你找不到肩膀可以靠。” 陈桑榆擦干净眼泪和鼻涕,回过头,发现人们都在不远处看着她,她走到盛夏里的旁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她耸耸肩,“九华山,不太灵。” 盛夏里目光虚虚的望着她身后的那人,轻声说:“是呀,一点都不灵。” 第73章 第 73 章 . 周一,陈桑榆照常上班,在出发前,做了好久心理建设,再见到林意安尴尬是难免的,她提前预演了许多种场景,无论在哪里见面,她一定笑得毫无破绽。 可惜,到了所里才发现是她想多了,所里到处都喜气洋洋的,季译秀正带着保洁进行这一年最后一次大扫除,确保所里在过年期间依然整洁如往日。 她看到陈桑榆还挺惊讶的,“你怎么还没回家啊?”距离放假仅剩四天时间,会有不少外地同事选择提前请假回家。 “我定的除夕前一天的车票。” 季译秀笑着说:“林工都歇了,还有你什么事?” 林意安提前休息了?陈桑榆完全不知道,正尴尬的站在原地,季译秀又解释道:“瞿教授年纪大了,想趁还走得动再出去走走,林工只好作陪,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吧。” 那这一年就再也见不到了,回到工位上,陈桑榆想了想,最后一面竟然是昨天,他在落日余晖下,转身离开,带着些决绝,听起来又心酸又好笑,还有点小小的遗憾,都没有认真说再见。 裕安从二十八就放了年假,陈桑榆也随大流提前一天休了假期,收拾回去要带的东西。 春节来临,邱意有点烦躁,因为假期意味着走亲访友,以及不停的被问感情状况和工作,她比别人要更惨一点,因为亲戚们都在她家公司上班,二选一的选项少了一个,七大姑八大姨会更集中询问她的感情。 “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平时嚼我舌根就算了,说我太过散漫,换男人像换衣服。逢年过节,还要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劝我早点找个靠谱的定下来,拜托,现在又不是大清朝!我才多大?定下来?做梦!”邱意挠挠头发吐槽道,她摊在沙发上,是三个人里唯一不用收拾行李的那个。 “那你把‘可乐’带回去镇场子不就完了,你都有男朋友了,她们就再不好说什么。”陈桑榆出馊主意。 邱意咋咋呼呼的,“那可不敢,一个花臂大汗!别人只会指指点点说他是软饭男,不良青年,何必呢?叫他跟我一起去受罪!” 陈桑榆和盛夏里误会了可乐,可乐并不是天生那么黑,只是上次见面时,他刚刚结束了一次热带国家的跨国之旅,现在恢复了小麦色皮肤,人又俊朗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都这么为别人考虑了?该不会是认真了吧?”陈桑榆打趣。 她靠过来,胳膊搭在陈桑榆肩上,“切!认真?姐妹儿什么时候认真过,?我跟你说,两个人,谁认真,谁就输了!” 陈桑榆咽下苦水,跟着她笑嘻嘻。 盛夏里提着大包小包进门,全是她给妈妈买的北京土特产。 “糕点、烤鸭。”邱意拎起一看,“这牌子不是全国都能买到吗?淘宝50包邮。” “不一样,我带回去的不一样。”盛夏里是三个人中最兴奋的那一个,今年是她毕业的第一年,也是她挣钱的第一年,大学四年由于打工还有心疼车费等原因,她都没回家过年。 盛夏里想,她妈妈一定已经在家撕着日历盼着她回来了,光是这么想想,30多小时的旅途也不觉得累了。 下午,邱意把二人送到了车站,春运高峰期人流量很大,她们在车站前说再见,结束了这一年。 晚上陈桑榆到了家,陈英贵和王云慧早一个小时等在车站。 陈英贵开一辆老旧的桑塔纳,在年前,陈桑榆工资卡陆陆续续到账了一些钱,工资、奖金、年终奖,还有之前出去遇险的一笔特殊慰问金,零零总总也有几万块钱,陈桑榆生平第一次拥有如此一笔巨款,豪气冲天对她爸说:“老陈,你等我再攒攒钱,给你换一辆好车。” 陈英贵笑了,说,你爸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开什么车?你挣的那点钱自己留着,在外面吃好点照顾好自己。 陈桑榆嚷嚷道:“什么入土不入土?大过年的说话也不避讳!我爸肯定能长命百岁!” 陈英贵笑笑不说话。 王云慧一上车就抱着她东瞧西瞧,亲妈眼中在外闯荡的孩子就没有哪个是不辛苦的,她摸着陈桑榆的头发,眼含泪花道,“怎么沧桑了这么多呀!” 陈桑榆摸摸脸,大惊小怪道:“哪里看出来的?我老了许多吗?” 王□□说:“是眼神,比以前沉稳多了!” 陈桑榆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摆脱了大学生清澈又愚蠢的眼神,也不完全是坏事,对不对。 一家人说说笑笑回到家,王云慧准备了一大桌子她爱吃的菜,陈英贵是个典型的80年代的父亲,沉默内敛,话一向不多,女儿归家的喜悦总是不很明显,但也开了一瓶平日里舍不得喝的酒。 年终总结大会要留到除夕夜再开,吃完了陈桑榆就被王云慧推着进了屋,陈桑榆睡了个长长的懒觉,第二天是被爆竹声吵醒的,小城镇里禁炮力度不大,到处都是小孩子在偷偷放炮,醒来看到窗帘外天气阴沉沉的,以为时间还早,翻个身正打算继续睡,却听到父母在外面说话。 “还没起呢?”王云慧问道。 “没声音啊。” “都睡了一圈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要不你进去看看。”陈英贵提议道。 陈桑榆瞬间坐起身,昨晚她兴奋到睡不着,和父母聊天到深夜一两点,一圈?那不就是下午一两点了吗?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一看,可不是吗?一点多了。 她匆匆穿好衣服,父母给她留了中饭,她刚起床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一点,看到陈英贵拿着对子出去贴春联。 “明天就是除夕了?”陈桑榆问。 “是呀,过得真快,明年就23岁了。”王云慧在一旁擀饺子皮,她跟每一个毕业就催婚的母亲一样,提醒她不小了,该找个男朋友了。 陈桑榆撇撇嘴,说你这理论太老套了,现在30岁之前谁会考虑结婚啊? “那是事业女强人,请问您是吗?”王云慧举着擀面杖戳穿她。 陈桑榆哼一声,说我马上就是了。 王云慧上上下下打量她,没看出她哪里有女强人的潜质,“你们那行业,还能出女强人?我看你啊,早点换个工作吧!” 王云慧从未放弃过她换工作,陈桑榆都习以为常了,她不服气的瘪着嘴,“我才不,我不仅不换,我还要在做出一番事来,你等着吧!” 王云慧白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擀饺子皮。 陈桑榆自理能力差完全是父母惯的,从小王云慧就不让她做家务,在她奶奶教育她,出嫁前一定要把料理家庭这套琐事完全学会,才能让婆家满意时,王云慧却说只要你肯干活,就会有干不完的活,只要肯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你去看吧,世上幸福的女人大多都是懒女人。 就是这么个家庭教育,教出陈桑榆这样自由散漫的性格。 就像此时,王云慧和陈英贵一个擀饺子皮,一个包饺子,陈桑榆倚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玩手机,她正在搜索很多年前峰市化工厂大爆炸的相关讯息。 千禧年间网络还不发达,翻遍全网,也就那么几条文字讯息而已,连一张现场图片都没有,直到几年之后,这场事故成为了典型案例,出现在了不少博主的视频中,“让我们把时间拨回0X年的12月26日,X省峰市位于X县郊区的XX化工厂发生一起爆炸事故,具事后统计,该起事故共造成30余人死亡,7人重伤......事故原因......” 陈桑榆“咔嚓咔嚓”咬着苹果,没有察觉到客厅里已然安静了下来,陈英贵托着饺子皮的手抖得几乎不成样子,紧接着,“哐啷”一声,舀馅的勺子也掉进了瓷碗里。 陈桑榆抬起头,不明所以的望过去。 王云慧还维持着擀饼皮的姿势,回过头来,“你这个孩子,大过年的,看这个做什么?” 母女两个平日里玩玩闹闹惯了,陈桑榆尚未察觉到王云慧语气中的慌乱,撇着嘴嚷嚷道:“这是我现在的工作啊?我心系工作难道不是好事吗?” 王云慧语塞。 陈桑榆继续说:“如果有条件,有机会,我还打算抽时间去拜访一下事故遇难者家属,哎,爸妈,你们有认识相关的人吗?” 王云慧深吸一口气,先瞥了一眼桌子对面的陈英贵,然后才回答,“不认识,你去找他们干什么?” 陈桑榆说:“了解一下遇难者家属的近况,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做一期视频,用做情感安全管理,失去家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家人的生活轨迹肯定也会受很大的影响,就比如盛夏里,你看,她虽然不说,我们都知道跟我们这些正常家庭相比,她这几年求学、打工,生活得很辛苦......” “咳咳咳......”陈英贵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惊天动地,陈桑榆赶紧起身扶住他,王云慧也再无心思听她讲话,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搀扶着陈英贵进了屋。 陈桑榆想跟上,被王云慧拦下,“你去给你爸倒杯水。” “哦。”陈桑榆呆呆应了声,总感觉王云慧投过来的目光带着责备,她转身去客厅接了一杯温开水。 走进房间时,听到王云慧正大力为陈英贵顺气,嘟嘟囔囔的埋怨,“你说这孩子大过年的,真是的,大过年的......”车轱辘话来回说,责备和抱怨都藏在里面。 陈英贵边咳边摆手,“那不是她的错。” 陈桑榆觉得这话有一点耳熟,但她没往心里去,只是想,当然不是她的错,她也没说什么啊!讨论一下工作都不行了? 陈桑榆满心疑问,捧着水给陈英贵,陈英贵喝了后咳嗽好了许多,母女二人扶着他躺下,王云慧拉着她的手离开房间。 陈桑榆担忧的看着关上的门,对王云慧说:“爸咳得这么凶,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啊?” 王云慧不当回事,洗过手重新抄起擀面杖,“老毛病了,没事。”顿了顿,又叮嘱道:“以后不要在你爸爸面前提那些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啊?” “就是你说的,那些,什么爆炸啊,伤亡啊,听着怪吓人的!” 陈桑榆撇撇嘴,心想,老陈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真是越老越不经事! 客厅里只剩下王云慧一个人忙活,陈桑榆想帮忙,又被王□□赶走,“去去去,你一边呆着去!没几个了,甭沾手了!” 陈桑榆嘿嘿一笑,重新躺回沙发上,这回她不再看那些事故视频,手机里很快传来喜剧热闹的声音。 好奇怪,明 慧为什么会是屏蔽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3章 第 73 章 第74章 第 74 章 . 在家的时光总是过得非常快,峰市过年前总要连续吃几天饺子,年过了之后再吃几天剩饺子。陈桑榆感觉她回来这两天,王□□不是在包饺子就是在包饺子的路上。 到了年三十这天,终于张罗了好大一桌年夜饭,电视机在这一天终于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平时回家只玩手机的人们在晚八点准时想起了它的存在,演什么节目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在春晚节目介绍的背景声中,热热闹闹吃一顿团圆饭。 等待春晚喜气洋洋进入倒计时的时候,事务所的大群里开始热闹起来,一些年轻的工程师们在群里拜起了年,然后起哄老板发红包,瞿教授也不含糊,一个个最大的红包发出来,大家抢的不亦乐乎。 陈桑榆也抢了几个,运气差了点,一直没能手气最佳,而抢到最大红包的同事们都会下面发送一条祝福消息。 安全事务所的工作群,连春节的祝福都带着工作的特色。 一个工程师发:“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平安顺遂。” 下面一个人接道:“希望企业少发生安全生产事故。” 第三次是刘春霖,她发:“希望所有人都平安喜乐,平平安安出门去,平平安安回家来,都能和家人过个团圆年。” 都是特别好的愿望。 最后一次终于轮到陈桑榆,所有的愿景都已经说完,她说:“那就祝我们新年快乐,上面所有的愿望全部实现。” 她在心中默默说,林意安,也祝你新年快乐,天天开心。 热热闹闹的直到春晚开始,最后,林意安统一祝大家新年快乐,陈桑榆合上手机,忍不住的失落,不管怎么样,这个大家里终归是有她的,心酸的让人眼眶发热。 * 林意安从手机里抬头的时候,春晚第一个节目正开始,电视里红彤彤一片,演员们载歌载舞,是每年的统一节目,乔欣然岔了块苹果,看得津津有味。 “过年不回家,要紧吗?”林意安问。 乔欣然的家在国外,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是最早一批留学生,她父母早年都是在国外长大的,成年后定居美国,只有她一个人选择回国发展,“不要紧,我爸妈更喜欢西方节日,圣诞我刚飞回去。” 他们两个在瞿教授老家的房子里陪他跨年,瞿教授问:“上次叫你们商量去哪里玩,到底想好没?” 他们三个全部都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每年过年都凑在一起出去旅游,今年产生了分歧,乔欣然想去大阪环球影城,林意安想找个山清水秀,温度怡人的地方,瞿教授毕竟年纪大了,不适合长途旅行和气候极端的地方。 两人迟迟没有决定。 “那就去长白山吧。”瞿教授拍板,“趁我还走得动。” 瞿教授至今只去过一次长白山,是在女儿遇难后不久。那时网络还没有兴起,没能实现视频通话,女儿在电话里讲述她印象里的伦敦,海洋性气候,常年阴雨绵绵,冬天气温很少到零下,终年看不到雪花。 瞿教授早年去过一次伦敦,但只是匆匆走过,对那里印象不够深刻,通过女儿的明信片看到一个有些忧郁的伦敦,大本钟藏在阴云下,伦敦塔桥映在日暮里。他知道女儿喜欢明媚热烈的天气,下雨要下得酣畅淋漓,在隆冬,阳光要照在雪堆上,一如她热情明朗的性格。 出发前,他对她说,等你回来,我们去长白山,那里终年积雪,有雾凇漂流,有天池、瀑布和森林,你一定喜欢那里。 后来,女儿不幸遇难,一个那么积极勇敢聪明的女孩,连送别时的拥抱都带着鼓舞的力度,最后连一捧骨灰都没有带回来。 再后来,瞿教授带着女儿的遗照独自去了长白山,亲手种下一颗红松木,替女儿看遍这片清冷又炙热的土地。 自此后,瞿教授以公共安全为毕生事业。 * 除夕过了后,到了走亲访友的环节,每天不是去拜访亲戚就是等着亲戚来拜访。 陈桑榆这个一年只露这一次面的吉祥物就成了话题中心,总会被问一些与他人无关,自己也不是很在意的问题,比如在外面工作怎么样啊?工资能抵得了房租吗?在哪里上班呢?是坐办公室吗? 在这些亲戚的眼里,只要不是坐办公室的工作,就对不起上了这么多年的学。 陈桑榆从来不敢说自己住在二环里,说了,明天一准有流言,她被大款包养了,她又不能挨个儿去解释大款是大学室友,所以就说自己跟大部分人一样住地下室,上班通勤两小时。 亲戚们满意了,她成了亲戚们眼里的乖女孩,于是又开始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 天可怜见,陈桑榆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于是速速逃离,抓起手机放在耳边,超级大声喊:“啊?到了吗?这么快?等等我,我马上就出去!” 是高中一个宿舍的同学,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这场高中同学聚会,两个人比别人早到半小时,席上陈桑榆话不多,专注的听讲,也挺有趣的,每个人都走上了不同的路。 高中时最调皮不爱学习的男生抓住了互联网的风口,成为了一名千万网红。学习最好的学霸,刚刚考上了全国最好大学的研究生,将来可能进入研究院工作。班里最沉默的女生,成为了一名专职作家。上学时就衣着不俗的,进了家族企业被当成了接班人培养的,还有做了包工头包工程的,也有考上编,考上公,真正成为坐办公室的那个人。 各行各业、天南地北全都有。有些人迅速变得老成,也有人依然保持着学生气,陈桑榆介于二者中间,几乎看不出变化,但仔细瞧,却也成熟了几分。 这几分是被林意安催熟的,如果没有遇到他,她大概仍然在无所事事,浑浑噩噩的度日,真的会入职邱意的公司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她不禁想,林意安此刻在做什么?又在哪里?跟谁在一起? * 神游时,隔着几个座位的一个同学叫她的名字,陈桑榆慌乱回神,见他已经端着酒杯坐了过来,与陈桑榆身旁的女同学换了座。 “嗨!听说你现在在安全服务机构上班啊!”男同学朝她打招呼。 陈桑榆抿了下嘴,才想起来这人名叫□□,高中跟她同学一年多,分科时,他分去了文科班,之后两人交集不多,印象里他是个高高瘦瘦、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现在长开了,清俊不少。 陈桑榆点头说是。 □□举起酒杯,“那咱们算半个同行,我现在在应急上班。” “考上的吗?” “是。”□□也点头,说他是以应届生身份考的,今年刚上岸,9月份入职,上班还不到半年。 “上班几个月,感觉怎么样呀?”陈桑榆问。 □□一副牙疼的表情,“不怎么样,工资低,责任大。” 这样的吐槽在行业内屡见不鲜,陈桑榆一笑而过,突然想起来他读的文科,问道:“对了,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来着?” “汉语言文化。” “汉语言文学也能进应急局吗?” “这个岗位三不限,当初哥们儿也是千军万马跟人挤得独木桥。” 这个陈桑榆也听说过,一个岗位三不限意味着谁都能报,那是真神仙打架,“原来这样,我还以为会招对口人才,毕竟这个行业需要很高的专业性。” □□也匪夷所思,“可是没有,谁知道怎么回事,我也在学习行业相关知识呢。对了,听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咱们加个好友,以后我向你多请教。” 陈桑榆慌忙摆手,“我可不是专家,新人一个,也在学习呢,我们公司专家才多呢,以后你们有需要别忘了我们就行。” 陈桑榆时时刻刻不忘给事务所揽业务,掏出手机扫了□□的二维码。 通过好友时,看到公司群里又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原来一个老工程师初五想去瞿教授那里蹭顿饺子,发现瞿教授带着爱徒和侄女去了长白山,半开玩笑的埋怨道,忘了他们这群老兄弟。 瞿教授一直没说话,同事们热热闹闹的打趣老板什么时候组织一次团建,公司很久没有集体行动了,能不能搞次大的,别老去**或者爬长城。 这样的好事当然不少人跟风,纷纷艾特季译秀和林意安,催她们安排起来。 只有陈桑榆注意力不在这里,原来林意安去了长白山,她点开林意安的头像,里面仍然空空如也,现在林意安还不如以前,以前是只发一些风景照和专业文章,现在还是发那些,不过朋友圈多了三天可见,他三十天都不见得发一条动态,自然大部分时间是空白的。 陈桑榆想了想,又去点瞿教授,她没有加着老教授的微信,但老教授比林意安大方多了,不介意展示自己的生活,连陌生人都是十条可见。 不出意料的,她看到了林意安,在雾凇间漂流,被冻成人造冰球,驰骋滑雪,在雪坡上扶着地寸步难行。从始至终,都有一个漂亮的女长发孩陪在他身边,戴着手套的双手捧着他被冻红的脸,和他一起滚在地上。而他笑得那么开心。 以前她总叫他笑,后来再遇到,林意安几乎没在陈桑榆面前笑过。原来没有她,他也可以笑得这么轻松,这么开心。 最后一张照片瞿教授给了巨大的红松木一个特写,配文是“二十年前亲手种下你,望你能替她看遍这片山河,今已实现。” 陈桑榆没参透这段话的意思,她只看到镜头拉得很远,远处山坡上站着两个人,穿着白色羽绒服的是林意安,与他同行的女孩仰头看参天的树梢,林意安伸手帮她拨开结冰的发梢。 陈桑榆忽而记起这个女孩是谁,她们只见过两次,是那次漫展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也是之前来事务所找过他的人,一身劲装cos女主角,漂亮到具有一些攻击性,可望向林意安的眼神总是温柔的。 瞿教授的侄女,那两人一定相识多年,怪不得那样熟稔。在他们分手的几年后,林意安有了稳定工作、生活,朋友,亲人,红颜知己,即使没有她在身边,他依然过得很好,或许再过几年,他会结婚生子,会有爱人有幸福的家庭,不知偶尔夜半醒来,是否还会记得她这个过客。 “哎!回神了,手机上有花儿吗?看了这么久?”□□叫她,示意班长正叫老同学们共同举杯。 陈桑榆抬头,有些茫然的随着同学们一起举杯。 “哎,你拿错杯子了。”□□小声喊道。 今天同学聚会没有分桌,女同学们大部分都喝的饮料,男同学们是红酒、啤酒、白酒,陈桑榆拿错了杯子,玻璃杯中红酒微微荡漾。 “可是我想喝点酒。”陈桑榆说。 这天晚上,是女同学将微醺的她送回了家。 第75章 第 75 章 . 算上年假和年前加班的调休,陈桑榆在家待到年初十之后才回到北市,元宵节之后,同事们才聚齐,正式开班之后的第一件事,林意安又将陈桑榆调回了刘春霖那一组。 陈桑榆起先很错愕,以为林意安是彻底要和她划清界限,后来才发现是她多虑了,林意安不会将私人感情与工作混为一谈。 林意安通知全体人员在会议室开会,却是季译秀发放项目意见书,“林工今天有事,没有来,由我来代替他主持会议。”她说完看了看陈桑榆,眼神中有肯定和鼓励。 陈桑榆不明所以,低头翻看项目书,看到主题的那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家都知道,作为一个安全服务机构,完善和拓展安全培训的内容形式,对我们,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工作,通常情况下,我们一般通过专业分析和案例展示来警示工作的危险性,但是长期以来,我们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安全心理,对于绝大部分厂区员工来说,大部分都有以下几个特点:学历相对较低;工作以经验论、在相关要求下仍忽略必要的安全措施;在一些情况下,这也是安全培训教育‘走过场’的根源性原因之一。所以,从事相关工作以来,我们一直尽最大的努力,让企业员工实现自主化学习,完成‘要我学习’到‘我要学习’的转变,生命重于泰山——这是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知道的事情。”她顿了顿,目光流转,最后停在了陈桑榆的身上,“经过事务所创始人和股东的同意,我们决定用一季度到半年的时间,通过走访遇难者家属等方式,来制作完成一个关于安全事故的警示短片。” 她说完后,会议室里有至少半分钟是沉默的,人们都低头看项目书。陈桑榆也在看,发现这份项目书完全是按照她的想法来的,不同的是,它更完整,更细化,将时间、预算、内容、第三方工作室、后期宣传等所有内容都列在其中,明显用了很多心思。不用想,陈桑榆也知道,这份项目计划书出自林意安之手。 那天,他虽然生气,但终归是将她的话都听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刘春霖提出疑问,“我们承认,项目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们有想过去哪里寻找采访对象吗?或者说,这些遇难者家属好不容易走出了阴霾,开始了新生活,会同意我们的采访吗?自揭伤疤这种事,我想多数人都是不愿意的。” 季译秀有备而来,这些问题显然已经经过了多伦讨论,“这个不用担心,很多年以前,瞿教授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为生活困难的遇难者家属及子女筹集生活和教育资金,被救助的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瞿教授救助的人中,有幼龄儿童,有孤寡老人,能为纪录片提供足够的素材和支撑。 “林工联系了国内知名的摄影工作室,负责人是林工的多年好友,我们负责内容和讨论,项目并不复杂,但需要往返不少城市。” 刘春霖思索了一阵,“意思是,这件事要我们组去做是吗?” “是这样的。” “可是我们组手头项目并不少,一季度的时间太长了,我们的项目又该怎么办?”很多企业和公司合同都是一签几年,所以多数项目都是持续性的,意思就是去年是他们负责,今年往往还是他们,事务所的工资构成是基础工资加分成加年底奖金的形式,如果不做项目,就意味着要放弃分成,刘春霖并不愿意为了一个什么纪录片放弃项目奖金与分成。 季译秀低了低头,然后说:“林工的意思,是先放一放手里的项目,暂时叫其他小组接手......” “什么?!”刘春霖提高了音调,重重靠在靠背上。 其余几个组员也小声讨论起来。 他们的惊奇不无道理,事务所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因为事务所业务相对稳定,同事们关系比较好,除了刘春霖这一组,其余小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工程师,大家保持不大但适度的竞争关系,除非特殊情况,极少出现项目易主的事情。 “不要着急。”季译秀做手势叫她们稍安勿躁,“只是暂时的,等出完了这个长差,项目仍然会交还给你们。” 这样的安排仍然有些许不周全的地方,且不说刘春霖项目组的安排,将项目暂时交给别人,那么接手的项目组多做了工作,是否应当多拿分成。 刘春霖轻声笑了笑,“那这一个季度呢?季总监,咱们明人别说暗话,季度奖金是和项目挂钩的,我们组去跟拍这个短片,手里一个项目都没有,总要有个说法。” 季译秀给出方案:“季度奖金将按去年最后一个季度的标准发放,如果后期短片版权出售,部分收益也将归你们所有。” 她这话一出,人们再也没有话说,一年年末是最忙的时候,很多项目都到了约定最后期限,事务所也会大量收尾款,所以这个季度奖金会高出一截,有时甚至比前三个季度的总和还要多。更别提还有版权收益。 季译秀这样做,主要还是因为出差辛苦。 “行。”得到承诺,刘春霖干脆利落的答应。 会议结束后,季译秀单独留下了陈桑榆,“恭喜你,你的建议得到了采纳。” “谢谢。” “这次出差一定非常辛苦,林意安提供的受访者名单里,大部分都住在一些偏远的地区,家境都不太好,路途艰难,但是,桑榆,你要明白,再辛苦的事情一定要有人去做。你的组长看起来并不喜欢这次的工作安排,所以你要多费心。” 陈桑榆点点头,“我明白,您放心,我会尽力的。” “如果顺利的话,这次项目会纳入年度考核里,对你未来的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 “好。”陈桑榆答应,又问道,“季经理,林工今天不在吗?” 季译秀点头,“对,你找他有事吗,有事可以给他打电话。” 陈桑榆摇了摇头,“今天是林工的生日。”林意安的生日在开春不久,正月时候,陈桑榆一直记得。 季译秀知道,每名员工的生日都记在她的备忘录里,“是的,今晚我们几个老朋友要给林工庆生,你要来吗?” 庆生?这个陈桑榆是真的不知道,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没有请我,我如果去的话,太唐突了,还是不要了,不过,既然你要去,可以帮我带个礼物吗?” “当然可以。” 陈桑榆回到工位上,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复古的盒子,里面放着一条灰蓝色的香灰琉璃手串,是那日从九华山请来的,开过光的。 她拿来给季译秀,“帮我送给林意安。” 她想,既然求了,就应该送给他,不论过往如何,在那时那刻,她心是诚的,他总是在出差的路上,希望手串真的能保佑他平安。 季译秀盯着手串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起来。 当晚,季译秀拎着酒和菜到了林意安家里,瞿教授和乔欣然到的更早一点,瞿教授在沙发上看国际新闻,乔欣然和林意安在厨房择菜烧饭,说说笑笑的,这么看起来,真像小两口。 季译秀咳了一声,林意安回过头,笑起来,“学姐来了。” 私下里,林意安一直喊季译秀学姐。 “你过来一下。”季译秀抱着手,朝餐厅方向偏头,示意他来这里。 林意安摘下围裙,跟着她走过来,季译秀靠在桌子上,横眉冷对,“你真出息了!自己一个人躲在家里,留我在公司里做恶人!明知道刘春霖一定不乐意,还要把项目交给她们,你到底怎么想的?” 林意安拿过毛巾擦干手上的水,闻言有点惊讶,以为她们不同意,“条件这么优厚?她们还不乐意?” “答应倒是答应了,但是满脸写着不高兴,你的项目交给别人,你会开心?!”季译秀反问道,她自己都觉得这一招不太地道。 林意安叹了口气,“我也不想,但是你有没有发现,刘春霖这一组最近特别浮躁。” 季译秀颦眉,“怎么说?” “从去年圣元依那个事故开始,她们组表现的特别不专业,隐患排查复查,很多隐患没有全部整改就签了字,间接导致事故发生。现在,每接一个项目,都要先计算奖金多少,划不划得来。项目组来了新员工,带徒弟的态度也很敷衍,只想着把项目攥在手里,生怕教会徒弟饿死了师傅,去年年底,我带了陈桑榆一段时间,发现实践中她犯了很多基础错误,这些本应该是刘春霖教她的。” 他顿了顿,尽管这些都是职场常态,可是放在安全行业,放在裕安,就显得很突兀,“我记得刘春霖当初辞职来裕安,就是因为看不过去原公司唯利是图,频繁出具假报告,视安全为儿戏,可是你有没有感觉到,现在刘春霖正在重复她老板的老路。” 季译秀思考了一阵子,不得不承认林意安说的是对的,“所以你希望通过这个出差,让她们组慢下来?” “不止这样,我希望可以通过切身接触遇难者家属,来警醒她们,严谨工作态度。” 季译秀点点头,想起什么,“对了,圣元依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解约了。”林意安回答,“年前我去了趟安市,抽空见了一下企业负责人,圣元依这个企业确实业内少有,出了事故仍然不思悔过,新来的安全总监是董事长的远方亲戚,资质是够了,但是谈不上专业,主管的安全部门一盘散沙,有些旷工长期不在,也没有奖惩措施,最后一次检查时,我跟他们谈过这些问题,我提出了一些问题隐患,他们没有整改打算,跟我说‘不好整改的问题隐患不要提,要花钱整改的问题也不要提’,所以我和瞿教授商量后,没有续约。” 季译秀明白,不管企业出的价钱再高,林意安永远希望企业可以实现自主管理,他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劝过,实在没办法才放弃的。 “我明白了。”季译秀想起什么,拎过鞋柜上的包掏出盒子递给林意安,“对了,这是别人让我转交给你的,祝你生日快乐。” 林意安接过来,玩笑道:“这么不讲究,拿别人的东西祝我生日快乐。别人是谁?” “陈桑榆。”季译秀说。 林意安手指在半空中停住,笑容僵在了脸上,半晌才伸出手接过。 季译秀有点明白了,“你呀,没事别去嚯嚯人家好姑娘,分手就分得体面点,别给任何人留念想,人家惦记着你,你呢,和乔欣然倒走得很近,看着很容易让人误会,不像你的作风啊,林工。” 林意安嘴巴动了动,有点想解释什么,但只是徒劳的闭上了嘴。 第76章 第 76 章 . 盛夏里这一天过得很狼狈,她去分包的工厂驻厂已经有将近一周的时间,在去之前,她有想过一线的工作不好做,但没想到会如此的艰难。 工厂在扩建厂房,下午例行巡检时,发现承包商作业过程中有不少的问题隐患,人员在移动举升平台上没有系安全带,气瓶也没有防倾倒措施,临时用电没有使用防爆插排。 盛夏里当即就让他们停工整改,但承包商不以为意,觉得她耽误了作业进度,又看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以为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承包商的一个经理过来,起初态度还挺好,跟盛夏里赔笑,“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不是大问题,今儿先这么着,下回我让他们整改行了吧?” 盛夏里当然不同意,梁梓奇休了年假,现在厂里安全是她盯着,她虽然现场经验少,可也知道这些隐患可大可小,可能造成人员高坠伤亡,也有可能引起爆炸,盛夏里坚持让他们停工,整改到位再动工。 承包商立刻沉下脸,话里话外说她事儿多,说她才干几天,懂什么? 盛夏里下了整改通知单,还没来得及给承包商,就接到了厂区负责人的电话,“你管那么多事干嘛,让他们继续作业。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总部刘副总的侄子,得罪了他,咱俩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盛夏里没有办法,没人支持她的工作,只能生闷气。到了中午吃饭时,承包商一行人还特意坐到她身旁,一边吃一边侧头对她得意洋洋的笑。 盛夏里差点把手中纸杯捏碎,饭也没吃几口就回去了,下午再去施工现场,这回承包商装都不装了,作业现场比之前更乱,焊条乱七八糟扔在地上,电焊的时候周围放着各种杂物,气瓶就放在一旁。 不管盛夏里怎么说他们理都不理。 盛夏里就这样回到家。孙涞和邱意正围着陈桑榆七嘴八舌的劝着,看到盛夏里带着外面的寒气进来,孙涞站起来说:“桑榆不开心,今天咱们出去吃吧。” 盛夏里脸色也没有多好看,但还是笑着说好啊,她正好也要排解一下心情。 陈桑榆闷闷不乐的,心情说不上好与不好,开会时她的确因为自己的建议被采纳而短暂的欣喜过,但是很快这种欣喜就被冲刷不见了踪影,林意安以前不是个爱热闹的人,过生日一般也只是一个人吃一碗面条,现在却有很多的朋友,朋友会和他一起庆祝生日。 这本是好事,可陈桑榆心里特别的难过,好像原本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分走了似的。 很让人沮丧。 因此吃饭的时候吃得也比较少,盛夏里也没有动几下筷子,孙涞一直观察着她们,吃完饭又说咱们去中心广场旁的绿地公园玩一会儿,那里晚上很热闹,正月一整个月里还有露天电影可以看。 反正晚上有大把空闲的时间,没有人反对,晚上公园里管理不严,沿路有许多卖灯和烟花棒的小商贩,孙涞每样都买了些,她们在人工湖旁的石椅上坐下,邱意点了几根仙女棒,小朋友一样在一旁玩得不亦乐乎。她们真羡慕她,似乎从未有过真正的烦恼。 陈桑榆和盛夏里在石椅上坐着,远处很大的幕布,电影开始了,是去年冬岁上映的爱情片,场景美轮美奂,剧情曲折跌宕,但结局总是美好完满的,历经坎坷有情人终成眷属,令人羡慕。 陈桑榆为那些俗气的台词掉眼泪,当真是情绪终于有了出处。孙涞坐在她身旁,说:“我给你唱个歌吧。” 陈桑榆泪眼婆娑抬起头,闷闷的问:“为什么要唱歌?” 孙涞摸了摸头发,说:“我也不知道,每次我唱歌,小花椒就会笑得特别的开心。”是他的姐姐,幼年时每次她伤心难过,他就会唱歌哄哄她。 于是,他就真唱了,从他开始唱第一个字,陈桑榆便明白为什么小花椒会笑,荒腔走板的唱法,没有一个节拍在调子上,“那远山呼唤我,曾千百次路过,半山腰摘几朵,便飘向歌颂者......” 好半天陈桑榆才听出他在唱哪首歌,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接着再也忍不住,捶着羽绒服大笑出声。 在她哈哈哈哈个不停的背景声中,孙涞轻声问:“所以,这有没有让你稍稍开心一些?” 陈桑榆只沉浸在笑声中,无暇回答他。 盛夏里侧过头,透过陈桑榆微微抖动的鬓发看向座位那边的男人,他侧颜和他的为人一样平和,缺乏棱角,鼻翼过于圆润导致黑框眼镜不时下滑,他用手推一推,接着全神贯注看向身边的女孩,并不多帅气的一个人,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微微笑起来,听到自己轻声说:“有的,我很开心。” * 与此同时,瞿教授家中,也是欢声笑语一片,自从拿过手串后,林意安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切菜都差点切到手,直到人都到齐了,才勉强恢复平常,毕竟这天是为他庆生。 临到饭点,好友沈杭上门,在北市的这几年,他时常到瞿教授家里来蹭饭,碰面多了,几人都成了很好的朋友。 “空着手来啊?”沈杭一进门,乔欣然就怼他。 沈杭今年30岁,生得面嫩,瓜子脸,皮肤白的像牛奶,总是跟着潮流穿最时尚的衣服,看上去顶多20出头,他撇撇嘴,“林意安叫我去跑腿,还不给钱呢,我蹭他顿饭怎么了?” “跑什么腿?”乔欣然问。 “去拍个短片。” 林意安和季译秀把饭菜摆在桌子上,解释道:“一个宣传教育短片。” 林意安就是请他的工作室去拍短片,沈杭挺挺胸膛,“听到了吗?我出场费很贵的,换顿饭,里外里还是他赚的。” 但是他并不是空着手来的,到家不久,叫的跑腿就到了,他在一个很小众的甜品店定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祝29岁的林意安生日快乐”。 “一定提醒年龄吗?”林意安洗了手,落座。 “这是必须的,免得你以为自己还年轻,是吧,瞿教授?” 看电视的瞿教授十分赞同的点点头。 林意安笑笑,“如果没记错,阁下比我还大一岁吧。” “切!你跟我能比吗?我长得小啊!就我这样的长相,50岁再找对象都不晚。” 林意安,季译秀,乔欣然:“......” 饭菜都上桌时,梁梓奇姗姗来迟,他请了年假,过年期间陪家人去三亚旅游散心,还有几天才复工,是为了林意安生日特意提前回来的,还不等坐下,已经迫不及待往自己脸上贴金,“兄弟义气吧,为了当面庆祝即将迈入30门槛的你生日快乐,不辞辛苦提前赶飞机回来。” 林意安分米饭正好到他面前,闻言立刻收回饭碗,“并不需要你这么义气,这里不缺你一张嘴。” 梁梓奇手忙脚乱抱住饭碗,“来都来了!哪有你这样赶客的?” 林意安看了他一眼,喊人们来吃饭。 瞿教授趿拉着拖鞋坐到主位,环视一圈年轻面孔,满意的点点头,先提酒对着林意安:“不错,祝29岁的你快乐,不止生日。”接着看向其余三人,“也祝30岁的你们早日找到人生伴侣。” “......” 吃完饭后,几人赖着不走,挤在不大的客厅里抢遥控器,终于调到梁梓奇心仪的体育频道,就在这时,手机叮咚接连响了好多声,他拿起来看了眼,接着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面走。 沈杭磕着瓜子,笑盈盈喊他,“哎,超讲义气的那个谁,这生日还没过完呢?怎么这就走了?” 梁梓奇回头挑眉问:“不是说不缺我一双筷子吗?” 沈杭气笑了,手拿瓜子作势朝他身上扔,“拜托,要点脸行吗?吃饱喝足你走了!这也太不像话了!什么事啊这么急?” 梁梓奇没理他,跟林意安和瞿教授打了声招呼就走了,等出了门,笑容立刻消失,又打开对话框,将图片放大看了几遍,角磨机盖子全拆掉,遍地焊条、杂物,焊点处冒出火花,没有灭火器...... 下面有盛夏里新发来的消息,“梁工,不好意思打扰您,请教一下,承包商违规作业,此人与总部王副总关系匪浅,并拒绝整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根本不用细究,梁梓奇已经想象到了盛夏里今天一天的遭遇,他回了句,“我现在回厂里。” 盛夏里收到了消息,也同伙伴们告别,公交站就在不远处。 她搭夜间公交回厂里,路上花了些时间,到了厂区刷卡进去后,梁梓奇已经与承办商battle完了一轮,承包商当然还是上午那个态度,梁梓奇通知过后直接拉闸上锁,强制他们停止作业,正拿着整改通知书去敲厂区负责人的门。 他人高腿长,盛夏里小跑着跟在他身后,问:“这样真能行吗?那承包商好像是总部王副总的亲戚。” “那咋了?爱谁谁。”梁梓奇头都不回说。 负责人今天没有值班,这个时间还在办公室,正悠闲悠闲刷视频,一见梁梓奇门都不敲的进来,立刻满脑门官司,在他眼里,他是这厂区里最大的那个刺头儿。而看到身后跟着的人,立刻明白是为了什么事。 刺头儿二话不说,将整改通知单拍在他桌上,“签字。” 负责人收起手机,看了眼问题隐患通知单,“签什么字啊?” “你不认字儿?”梁梓奇抱臂看着他。 “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什么态度啊你?”负责人不满的嚷、。 梁梓奇才不吃他那套,呛声道:“你什么态度,我们就什么态度,签字!” 他软硬不吃,负责人也懒得跟他争态度问题了,又低头看了眼隐患通知单,说:“签什么字啊,这些都是小问题,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啊?” “小问题?”梁梓奇嗤一声,小问题大隐患引发大事故也不罕见,就是他们这样屡屡放任的态度,才导致事故发生,何况违规动火作业按照《重大事故隐患判定标准》属于重大隐患,不过现在他懒得跟他battle这些了,他说:“对,既然是小问题,那你就赶紧签字!” 负责人拿着通知单游移不定,签了这个字就等于认下了这个责任,一旦真的发生了事故,那这个责任完全在他,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竟然带上了点笑,“梁工,我跟你说,不是我不想让他们整改,那个承包商,是总部王副总的侄子,这不是我让他们继续开工,是王总啊......” 梁梓奇不为所动,“谁通知的我们,我们就找谁,至于谁通知的您,那是你的事。你不敢得罪王总,是怕影响你晋升,那我问你,你知道出了事故,你会怎么样吗?别说晋升了,你得进去。” 负责人脸色铁青。 梁梓奇耸耸肩,向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双手按在办公桌上低声对负责人说,“张总,不用我再给你复述《安法》第二十一条和二十二条了吧,我们安全管理人员,发现隐患,提出整改意见,尽到告知义务,我们的工作就完成了,改不改,这个责任在你,你看着办。” 梁梓奇说完,转身往外走。 负责人叫住他,“哎!你等会,我给王总去个电话,你在这儿等着!” 梁梓奇停下脚步,抱臂冷冷看着他,拨通电话,寒暄两句,便让梁梓奇陈述隐患可能造成的后果,梁梓奇分别通过数据、案例进行了阐述。 把电话给到负责人手中,负责人又讲了许多自己的难处,“你瞧,这堵着我让我签字呢,您说怎么办?老总每次开会第一件事必提安全生产,我也很为难呀!这要真出点事可怎么好?我是真没办法呀!要不饶您再劝劝我们安全管理人员,他们都在这儿听电话呢!” 他说这些时,悄悄打开录音,一旦录到音这个责任便可以甩给电话那边的人,梁梓奇冷眼看着,安全可真是口大锅,一到承担责任时,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可那边并不上套,沉默良久,最后说:“我给小许去个电话,跟你们安全管理人员对接一下,有什么问题尽快整改,整改好了再开工。” 得到想要的答复,梁梓奇一句废话都懒得说,转身就走。 出了厂区办公楼,天黑沉沉的,天可真冷,夜里气温降下来后,羽绒服都不再抗冻,梁梓奇闷头朝前走,盛夏里哈着气跟在她身后。 有很长的时间她们都没有说话,盛夏里没想到她的一条消息就能让梁梓奇提前结束年假赶回来,也没想到他三言两语就能解决这个难题。 “你来干什么?”一个转弯处,梁梓奇终于开口问她,他也没想到她会大半夜乘车回厂区,更没想到她会去现场督工,其实在行业内通常默认女性做一些资料工作,很少会有人主动去现场,那很脏也很累,还容易被骂,吃力不讨好。 她会为了工作做到这种地步,完全不在他的意料内。 “我就想看看,你会怎么解决这件事。”盛夏里想学习,总坐在办公室里使她缺乏现场管理的经验,她知道安全工作难,但梁梓奇能把这样一个厂区,至少是在安全方面管理得井井有条,一定有他自己的一套方式方法。 盛夏里想偷师,可梁梓奇看着她说:“如果你只是想要学习这些,我现在就可以全部教你,就像许多人说的那样,安全管理最终要实现的是人的管理,不仅要向下管理员工,还要朝上管理好老板,向下管理是我们的最终目标,但向上管理才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能不能做好老板的工作直接决定我们是否能更好推进我们的工作,只有获得老板的支持,才能把安全管理最终落实到每个作业人员的身上。” 盛夏里刚要问那怎么做老板的工作,都像刚才那样吗?强硬一些,像是吵架一样? 梁梓奇却竖起一根手指,冷声说:“其实这都是去他妈的。就像刚才那些,说服老板,那些本来应该是我们的工作吗?不,那本来就是他应该担起的责任!那是法规里赋予他的职责,他履不履行这些职责,本来那应该是他自己的事情,你看到了没有,他们卖人情的时候积极得不得了,可一提到责任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那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我们排查隐患,通知整改,然后按时验收,我们的工作就已经完成了,可是你也看到了,实际工作里,安全管理成了人情管理,不仅要照顾领导的面子,还得千方百计去劝说冥顽不灵的老板,这已经很大程度上超出了本职工作,增加了工作的负担。” “盛夏里,我问你,你愿意一直做这样的工作吗?”梁梓奇停住脚步,回过头,很认真的问盛夏里。 盛夏里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她有种预感,梁梓奇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想要告诉她,她没有回答,等待着梁梓奇继续说下去。 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小雪,梁梓奇叹一声,呵出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当年考注安时,学到《安全生产法》,背书时候觉得好多的条款都多余写在里面,在我看来,那都是些傻瓜条款,什么警示标志,安全培训,员工宿舍,负责人职责,那不都是常识吗?是个有脑子的人就该知道的事情。后来我考过了,做了很多年安全工作,却越发察觉出《安法》的重要性,可以这么说,里面写得每一条每一个字都是带血的。” “《安法》自02年颁布,至今20余年,在降低安全生产伤亡人数和经济损失方面,确实取得了显著的成效。可它距离完全意义的落地还远远不够,在我看来行业内也还有很多务需完善的地方,许多行业领域的标准还没有形成系统性的全覆盖,律法的漏洞也还依然存在,对于第三方的制约还不够,监管上的专业人才建设远远不足......我有两个好朋友都是做这一行的,他们一个抱负远大,希望在未来可以进入权威部门制定行业的规则,还有一个雄心壮志,希望可以在全社会形成一种广泛的影响力,提升全民安全意识。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呢,没有那么多抱负,我就想守好我这一亩三分地儿。” 他站定,指着不远处一栋三层小楼,那里星星点点亮着些许灯火,他说:“那是咱们厂区的员工宿舍,全厂区工作人员算上外包有456人,其中单身住宿舍的有79人,成家了的有368人,还有一些待退休的老工人,这456人的背后是以千数计的家庭,他们的父母、家人、妻子孩子每天都在等着平安的归家,我的愿望不多,希望能为他们的安全保驾护航,我希望守好厂区的每一道防线,所以我可以容忍一个不作为的上司,容忍有时的严苛不受员工的理解,也可以容忍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 “可是我想问你,盛夏里,你能吗?”他顿了顿,不等盛夏里说话,已经替她回答,“或许你也能,但是这里有一个我就够了,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有些平凡的人,却也有所坚持,安全是一个需要一些话语权的工作,但现在我们没有话语权,所以我们的工作开展起来很难,特别难。” 梁梓奇就那样看着她,无比认真的说:“盛夏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回来到这里驻厂,这里显然不是个很好的选择,比起新厂区智能化、机械化的作业线,这里生产线更加传统和落后,发生事故的风险也更大,需要承担的责任也更大,这或许是你的个人选择,也可能是受到了一些排挤,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更年轻,坚韧有主见,比起在一线每天日复一日重复这些工作,我更希望你向上,一直向上,成为那个真正拥有话语权的人。” 重大事故隐患是指可能导致重大人身伤亡或者重大经济损失的事故隐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6章 第 76 章 第77章 第 77 章 . 整个上半年,陈桑榆都奔波在各个城市录制宣教片,在初期计划中,项目的制作时长只有一季度,但到了真的取材时,总是被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所影响,再加上沈杭与林意安如出一辙的严谨态度,使他们的计划延期数次,直到年中。 对此,陈桑榆没多当回事,毕竟项目是她提出来的,就算到年底,她也必须跟进,但刘春霖就不那么想了,她还想着早点结束,回去正常工作呢。 她跟沈杭提过很多次意见,能不能加快进程,沈杭嘴上说着好好好,但到了真正拍摄时,就连细枝末节都要和林意安电话沟通确定很多次。 刘春霖很不理解,问他:“导向都已经定了,具体问题也要问林意安?这难道不属于自由发挥的范畴吗?” “当然不是了!林意安说了,事故遇难者家属心理都比较脆弱,尤其小孩子,单亲的,寄人篱下的,心思很敏感的,交流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语气问法。” 刘春霖:“......那这个呢?场景这不是早就定了吗?出境人物还要再问他?” “对啊!林意安说了,不强求,都是自愿,最好避开小孩子,但如果有愿意出境的,要跟他商量!”总而言之,就是最大程度保护小孩子内心。 “林意安说......林意安说......你没有别的能说的了吗?”这是最近刘春霖听过最多的话,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拿林意安的话来压她,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单纯的崇拜而已。 “没了啊。”沈杭理所当然道。 刘春霖崩溃了,大喊道:“你这么听他的话?!他救过你的命不成?” 显而易见的嘲讽,刘春霖以为沈杭会恼怒,谁知他瞪大眼睛转过头来,难以置信道:“你怎么知道的?!” 刘春霖:“......” * 这事要从大学开始说起了,起初,林意安与沈杭之间的关系远没有现在的亲密,融洽更是谈不上,甚至用剑拔弩张来形容都不为过。当然,林意安那个清冷的性子,问题肯定不在他身上,甚至直到后来沈杭成为了他的小跟班,林意安都不知道沈杭曾经讨厌过他。 是沈杭单方面看他不顺眼,起因是这个破专业。 沈杭进入H大安全工程专业的原因与陈桑榆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分数不够,被调剂来的。 而林意安呢,高考的分数非常高,甚至破了他所在小镇的记录,也比H大安全工程专业的分数线高出了一大截,原本他还有更好选择,但在填报志愿时,只选了这一个专业。 在最开始得知被调剂到这个专业时,沈杭是有想过放弃重读的,但他的高考分数不低,H大也算全国高校top了,沈杭贪玩,沈父沈母怕他复读一年还不如第一年考的好,于是劝他还是不要复读了。 沈杭早听说了大学生活何等自在,心里当然也不愿意再读一年苦逼的高三,于是就这样不情不愿进入了H大,起先确实过了一阵吃喝玩乐的逍遥日子,但在了解了安全未来的就业前景之后,沈杭还是决定转专业,他可不想在企业耗一辈子,可谁知这学校有个让人恼火的规定,要考到专业前三才能申请转专业。 沈杭一开始很崩溃,觉得这规定可真离谱,都考前三了,还有转专业的必要吗? 可静下心来后,又不得不开始为转专业全力以赴,他在入学的时候就听说了他们这一届有一个超级学霸,成绩非常非常高,开始他并没有在意,有的是那种高中成绩特松好,一到了大学无人管束,成绩一落千丈的,更有甚者还会挂科或者延毕。 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学期考试结束,他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专业第一名以总分高出第二名三十多分的成绩遥遥挂在榜首,正是那超级学霸——林意安。 沈杭自认为第一个学期也够努力了,但也只考到了第五。之后每一次考试,期中,期末.....林意安综合成绩都始终是第一名。 沈杭偷偷跟过林意安几次,发现林意安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起床,若是有课就去上课,没有课就去图书馆学习,他那课本上,无论公共基础课,还是专业课,都做了满满的笔迹。 沈杭叹为观止,这人可真有意思,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上的是大学啊!根本不用再像高中一样玩命的学习了好不好! 同时,他也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书呆子嘛!他见得多了,不过安全专业学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呢?也不过就是去企业当牛马而已。 他那时还年轻,孩子心性,不服气别人的努力,在心里笃定,林意安这样的人,也就是在大学里面显眼,等走到社会上,不会有什么适应力。 到了大一下学期,时间越来越紧迫,原因是马上要分专业了,工业安全和矿业安全他哪个都不想去。而他距离前三名也就差那么一点点。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在一个深夜,林意安从图书馆回来后,沈杭在男生宿舍下拦住了他。 “林同学。”沈杭很客气的这样的称呼他,然后双手合十作揖道,“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 林意安拎着热水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应答,却也没有离开,静静听他讲下去。 沈杭开始说自己怎么样被坑进了这个专业,他有多不喜欢这个专业,然后又讲述他为了转专业付出了多少努力,但仍差了一点点考不进前三。 “所以你想说什么?”林意安讲话很慢也总是很认真,这就会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错觉。 沈杭抓住机会,一口气说出自己的请求,“你一直稳居专业第一,这就相当于少了一个名额。所以这次期末考试,你能不能放下水,少考一点分数......” 沈杭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个请求有些无理,所以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声如蚊讷,并且不时打量林意安的表情,见他没有很大的反应,又壮着胆子说:“你成绩非常好,偶尔失利一次影响不大。当然不会让你平白无故这样做,我可以补偿你,钱或者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提,我都能做到......” 沈杭家境优越,又是独子,父母对他一向有求必应,这个法子还是沈母看他平日学习那么辛苦,心疼之余想出来的办法,只要他答应,什么都不是问题。 而且,他也看出了,林意安家庭普通,生活比较拮据,平时都不跟同学一起出去吃饭的,说不准他次次考第一只是为了奖学金,沈杭猜测。 “求你了,帮帮忙!好不好!”沈杭央求道。 他们站在路灯下面,昏暗的光下,有无数小飞虫飞舞,林意安表情自始至终也没有变过,等他说完了,林意安慢慢说:“沈同学,对不起,我不能这样。” 沈杭肉眼可见的失望,还想争取,被林意安轻飘飘的堵回来,“我不会说谎,也不会作弊。” 他说的很轻,也非常坚定,是那种“我不是跟你客套,也不是找理由,而是我真的做不到”的认真。 他说完这句话,根本不再给沈杭说第二句话的机会,很认真的道了个别,转身走了。 沈杭气得在原地跺脚,委屈之余,心中不由生出些怨怼,之后好多次在宿舍楼道里遇见林意安,都视而不见跟他擦肩而过。 林意安一直独来独往,专业里不少男生都对他持有偏见,觉得他就是个书呆子。 以前沈杭从不参与这些议论,那件事后,也忍不住会跟着吐槽两句。他性格大大咧咧的,为人又大方,人缘特别好,平日出门都是呼朋唤友,浩浩荡荡,久而久之,更没人搭理林意安。 可林意安好像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学习、打工,偶尔沈杭光临林意安打工的餐馆,也丝毫不尴尬,一板一眼的为他们点菜上菜,在林意安心里,凭自己劳动挣钱,无论怎样都不丢脸。 沈杭看在眼里,其实也暗暗生出几分钦佩来,他们这个年龄,要做到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专注自己,需要怎样强大的内心。有那么几个瞬间,沈杭是想跟他交个朋友的,可想起之前的事,又实在拉不下脸跟他套近乎。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那年考试周的前一个星期,沈杭憋着一口气,既想考进前三,又想超过林意安,当真是拼了命,连着熬了好几个夜,每天寝室熄了灯还要亮着小台灯学习一个多小时,早晨六点多就起床,中午在自习室趴桌子上眯一会儿。 这就导致体测当天跑1000米的那天,他身体极度疲乏,不过碍于体育分数也要算在总分里,他还是咬牙跑了下来,并且取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 跑完后,他感觉身体很不舒服,头晕、恶心,尤其是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一样,有憋闷感,他想叫身边的同学,但是根本没来得及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后面的事情都是他醒来后,同学们告诉他的了,当时情况真的是万分紧急,他倒地后,身体微微抽搐,面色苍白,指尖发紫。 所有人都慌了神,有的以为他是中暑,有人以为是低血糖,同寝室的同学抱起他使劲摇晃,掐人中,并且在他耳边大喊,均无反应,另外一个人到处去借糖。 体测都是同个专业的一起进行,这时临班的林意安穿过围城一圈的人群走到正中间,俯下 身,观察胸口七秒没有起伏,又按压颈部,同样摸不到脉搏跳动,他迅速判断出沈杭是心跳骤停。 平日里林意安寡言少语,可在这时展现了他过人的冷静和指挥能力。 他迅速指挥人们拨打120,并让一个短跑成绩很快的男生去教学楼附近取AED,同时将他平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解开外衣,露出整个胸膛,他双手交叠,以左手掌跟按压胸部正中央,胸骨的下半段三分之一处,即大概两乳中间的位置,频率大概100到120次每分钟,按压深度5到6厘米。 他一边按,这一边给自己计数,“1、2、3......” 直到做满30个一个周期,观察他脸色没有改变,接着托住他的头歪向一侧,勾起手指清理口鼻中的异物。 再正回来,压额头,抬下巴,打开气道,然后捏住鼻子,口包裹他的整个嘴巴向口中吹气,一共两次,每吹一次能看到她胸廓被吹起,吹完后,松开嘴巴,松开捏住鼻子的手,使吹进去的气依靠胸廓回弹排出来,如此打开气道。 这时,男同学带着AED飞奔回来了,林意安打开盒子,开机,根据提示将两片电极片贴在胸脯上,接着就变简单了,根据AED提示的做就可以,AED自动分析时不要触摸病人,让按放电键就按放电键,让按除颤键就按除颤键,再根据指令进行心肺复苏。 大学附近就有一所医院,急救车来得很快,林意安一直给他做心肺复苏直到医护人员接手。 后来去了医院,经过诊断,他是因为最近几天学习压力过大,胃口不好不好好吃饭又剧烈运动导致低钾,引起心脏骤停,医生说林意安的急救手法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心脏相当于一台泵,是人体的发电机,骤停四分钟就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而他把握住了心脏骤停后的黄金三分钟,才从死神手里将他这条命救回。 尽管这次心肺复苏按断了他两根肋骨,但只要人活着,一切都值得。 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沈父沈母就乘最近一趟航班赶到了北市,听说了事情经过后,到自习室找到了林意安,沈母泪流不止,甚至要下跪感谢房微,沈杭是他们的独子,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林意安赶紧拦住,他接受了谢意,并且安慰沈父沈母,听说沈杭已经转醒,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待沈杭出院后,沈父沈母又宴请了那日帮助过儿子的同学们,郑重表达谢意,临走时,又单独请林意安吃饭,席上说林意安就是他们儿子的再生父母,那样子,若非林意安年龄太小,大概真会让沈杭认他做干爹。 他们还想给他一笔钱作为感谢,林意安除了推辞什么也做不了。 沈父沈母走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林意安身旁多了个小跟班,沈杭本着感激的心态鞍前马后,一次两人一起在图书馆时,沈杭问出了一直困惑他的问题,“都已经大学了,你为什么还是学习这么认真呢?” 林意安翻过一页书,轻声道:“这跟什么阶段没有关系,生命重于泰山,凡是关于安全的,关于生命的,都没有小事,就像你之于你的家庭,你的父母的重要性,企业里的员工对于他们的家庭也是一样,无论将来做安全员或是什么,只要从事这个行业,就要担起该负的那份责任,任何一个纰漏都可能导致悲剧发生,所以安全这个行业要持续不断的学习,再仔细,再认真都不为过。” 沈杭终于懂了,那一刻182的林意安,在他心中气场两米八,自那天开始,沈杭彻底化身林意安小迷弟,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人考试考不过林意安拿不到奖学金,背地里蛐蛐他家境不好,也只能靠这点钱过日子,沈杭叉着腰跟他对骂你行你上啊!在这儿酸什么!有人说他书呆子,沈杭第一时间抡着拳头冲上去跟人干仗,他每日跟在林意安身旁,帮他拎包打水买早饭,去图书馆占位。 跟林意安待久了,连沈母都说沈杭身上的心浮气躁少了许多,彼时沈父沈母已将林意安当做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待在一起,他们很安心,这也为以后沈杭说服父母,留在北市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而来年期末,或许是跟着林意安上自习时间久,受到了他学习劲头的感染,沈杭终于如愿以偿考到了专业第三,但他再没有提转专业的事情。 心肺复苏: 1、一定要判断倒地的人是否是心脏骤停,之前发生过低血糖晕倒,盲目进行心肺复苏按断好几根肋骨的案例,要通过触摸颈部动脉没有跳动或者观察胸部没有起伏,确定无意识无呼吸无脉搏后才可以进行心肺复苏。 2、确定周围环境安全再进行心肺复苏。 3、人工呼吸是吹气,不是吸气,也不是一呼一吸。总感觉应该把人工呼吸改为人工吹气,避免混淆。 AED的使用十分便捷,大部分都是“傻瓜式”机器,使用起来很简单,一打开机器就会提示操作步骤,电极片上会图示应当贴放的位置,一片在胸部右上方(胸骨右缘,锁骨之下),一片在左乳 头外侧(右腋前线之下第五肋骨间外),婴儿和儿童贴胸前正中及背后左肩胛处,体格较大的儿童如成人位置贴放。 AED会自动分析病人情况,当提示“不要触碰患者”时,就不要触碰患者,后根据提示进行下一步即可。全自动型AED可自己判断并产生电击。半自动机型则会提醒施救者去按下电击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7章 第 77 章 第78章 第 78 章 . 这就是林意安和沈杭的故事。陈桑榆感到震惊,因为她从未听林意安说起过,后来才知道,她们谈恋爱的那一年,沈杭回家在家里企业做了一年安全员,其实还挺顺利的,走到哪里都被叫少爷,也不像别的安全员那样,工作开展起来十分困难。 但他不满足,觉得这样难以提升,能学到的东西也少,之后义无反顾回到北市。他倒并非没有听说林意安失恋这件事,却一直不信,要林意安那和尚动心太难了,他不信有谁做到,所以一直认为是梁梓奇夸大其词。 陈桑榆嘴唇动了动,然后徒劳的闭上了嘴,他不说,那她又何必说,将来沈杭去考证,万一他又否认,倒显得她自作多情。 “所以,这就是你后来成为EHS自媒体博主的原因?”陈桑榆问道。 “对啊,如果当时不是林意安迅速判断出我心脏骤停,并且抓住黄金三分钟,做心肺复苏,可能我现在都没机会站在这儿跟你说话。我是这方面的受益者,也想将这些应急安全知识在全社会进行普及,关键时候它是真能救命!”沈杭说,对这方面颇有心得,“但是呢,安全是一种意识,要说服公众认可各项安全行为规范,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从我捡回这条命那天开始吧,我就把提升全民安全意识,普及应知应会应急知识,打造‘人人讲安全,个个会应急’的社会氛围当成自己的责任。” “初见成效吗?”陈桑榆问,经过这几个月,大家都很熟了,陈桑榆有关注他的账号,粉丝数量不少,也有一些讨论度,但目前来看,还是业内的人关注的多,只有一些事故视频评论区留言数量多,而科普讲解的视频普遍流量都不是很好。 沈杭摸摸脑瓜顶,“还差得远。我就这么问你吧,你平时看到那些火灾啊,溺水啊,心肺复苏科普视频,你有耐心看完吗?” 陈桑榆想了想,从业前,确实差点事,是从业后,才耐下心来看完。 沈杭看他表情就知道,“我这里能看到后台数据,完播率还不足一半,你看着收藏量也挺可观的吧,其实大部分都是放收藏夹里吃灰!” 确实是这样,那么长的讲解视频,在人们习惯碎片化阅读的今天,很难有人能耐着性子看完,陈桑榆自己都收藏了一堆,收藏时想的是,等有时间再仔细研究,实际上过后就抛到脑后,再也想不起来。 “去年大概七月份吧,我参加了一个关于生命安全的讲座,讲课的教授就说,比之西方国家,我国在心肺复苏掌握情况以及AED配备情况等方面,还存在很大差距,在西方国家,几乎每两到三个人就有一个都能正确掌握心肺复苏等紧急救援技巧,可在我国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下,掌握此方法的人几乎可以用寥寥来形容,我没有崇洋媚外的意思啊,仅做事实客观陈述。” 沈杭拍拍自己的胸脯,像是扛着多大的责任,“所以,咱们得好好做这个宣传片,安全是跟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的事情,我有个预感,这个片子应该会有一定的社会讨论度。” 陈桑榆点点头,很赞同。 刘春霖却不这么认为,一个宣教片,侧重点还是安全生产方面的,现在哪个年轻人还愿意进工厂,最终的结果肯定是业内人士关注得多。 她对两个人说:“安全这种东西又没数据可以参考,没有任何数据能证明因为一个短片减少了多少安全生产事故,还不一定有没有公司会买呢,咱们就随便拍拍就行了,沈老板,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刘春霖不遗余力劝说二人,她实在受够了一路的颠簸,很多地方没有通高铁,她们再次乘坐绿皮车,换乘大巴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只能徒步走过去。她总是打趣当年西游记师徒取经也不过如此了。 在刘春霖眼里,这根本就是个稳赔不赚的项目。 “不不不。”沈杭手拿相机摆摆手,“成片之后,拿到发行许可,裕安会发到网上,你想啊,安全这行业至今没有一部出圈的作品,可你想一下,现在的大学生确实轻易是不会下工厂了,可谁没个亲戚在工厂上班啊?他们的父母,亲人,说不准就在哪里打工供他们上学,看到父母平安归家一定是每个人的心愿。” 沈杭同样苦口婆心的劝,可刘春霖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网上?” 她皱眉头,“咱们做这个短片不是用来拓展创新安全培训形式的吗?别的机构、生产经营单位不应该付费使用吗?怎么能发到网上?”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意安是这么说的。” 刘春霖若有所思。等到没人的时候,拉住陈桑榆的胳膊,“你说林工是什么意思?他不会真要发在网上吧?” 陈桑榆摇头,“春霖姐,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刘春霖放开手,喃喃自语:“也是。” 低头走了一段路,心里仍然觉得不对劲,又说:“这不对啊,季译秀不是说,到时卖出版权,按比例分成的吗?怎么一转头又成直接发网上了?难道林意安想开放版权?” 陈桑榆根本没想过这茬,想法是她提出来的,就算一毛钱不给,她也希望全程参与拍摄,“哎呀,春霖姐,当初季经理说的是‘如果’,就算不卖,事务所都已经按照上年度最后季度发放奖金了,对我来说,足够了。” “你也太好说话了,咱们这样跋山涉水,比她们辛苦不知道多少倍,这么点钱就想打发咱们?!” 陈桑榆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春霖说:“不行!回头我得跟林意安还有季译秀说说,不能这么就算了,天天在路上奔波,我都怀疑我老公要出轨了,她们得付损失费。” “不会吧?”陈桑榆惊讶道。 刘春霖看她不信,拿出手机,“昨晚我老公发了朋友圈,喏!你看这张照片,看出什么没?” “什么?” 刘春霖指着其中一处,“电吹风的角度变了,而且暖风按钮没有拨回去,只关了总开关,我老公平时从来不吹头发,一定是有别的人用了吹风机!” 陈桑榆感叹刘春霖的火眼金睛,果然每个女人在感情里都是福尔摩斯,“会不会是用电吹风做别的了?” 刘春霖呵呵冷笑,一副想要马上杀回去的模样,“别质疑一个女人的直觉,这几个月,我老公对我明显冷淡了,以前我在家还能收敛,现在我出了远门,立刻露出狐狸尾巴,七年之痒啊,从毕业确定关系到结婚到现在,几对男女能熬得过七年?” 陈桑榆不愿把人想的那么坏,“别这么想,说不定是有误会,等回去了你们好好谈谈。” 刘春霖撇撇嘴,“回去?你看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林意安真把你我当冤大头了,什么脏活、累活,没人干的活都往咱们身上推,平时是不是对他太客气了,把咱俩当成软柿子了!” 刘春霖一边走一边抱怨,心里不知道憋着多少气,明显不愿意继续参与项目,陈桑榆想劝也劝不了,只能长点眼力,多干点活。 * 山腰处有一个小村子,从这头到那头不过数公里,受访人是提前联系好的,但是这里比较落后,大部分家中还没通电话,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很多,几乎没有年轻人,打电话要去小镇头上的小卖部。 进了村子,先去村委会找了村支书,由他带着陈桑榆她们几个人找到了这家人。前后不过一公里,可是走起来费了点劲,村子里的路不是城市常见的石灰路,大部分露着泥土,前不久刚下过雨,地上又泥泞又松软,黑色的泥上还有自行车印,在路中央一溜红砖头,要踩着走过去,一不小心掉下来,那鞋子就不能要了。 沈杭工作室的人走的最辛苦,他们肩上扛的,手上提的,是各种沉重的设备,人摔了没关系,可设备昂贵,绝对不能出问题。深一脚浅一脚,走走停停,山区四月阴冷的天气,汗硬是从额头上淌下来。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跨过前面的一道排水沟,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家就是你们要找的那户人家。” 陈桑榆推开栅栏门走进去,主屋是青砖盖成的,正门前搭着被子做的门帘,一旁的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作响,里面堆着很多废品,有纸箱子和塑料瓶子,旁边拴着一条小土狗,有人进来就汪汪叫。 “真破啊,这家是收废品的吗?”刘春霖四处打量,她的家境不算很好,但是也没有差成这样,真难想象,都21世纪了,还有这样的家庭。 沈杭和陈桑榆几人跟在支书后面进了屋,屋里有股子老人身上的味道,很难以形容。 支书喊了几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弓着背走出来,背在身后的手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穿着花棉袄和黑色棉裤,衣服上一团一团的污渍,像是许久没有换洗过。 “阿大呢?”支书问道,这里的人将家里长辈最高的男人称作阿大。 老婆婆朝外面挥了挥手,指甲一圈都是黑色的,像是嵌了深色的泥土,是常年劳累的双手,“捡东系儿去喽!”她用方言回道。 陈桑榆听懂了,去捡废品了。屋子不大,这么多人非常拥挤,刘春霖不大喜欢屋子里的味道,主动退到了外面,沈杭打开机器,先在屋里取了个全景。 屋中的人、物无一不诉说着这个家庭的苦难。 陈桑榆想找个坐的地方,可是屋子里那么破败,衣柜是上世纪那种黄漆的,外皮都斑驳了,椅子更是没有,老婆婆和孙子坐在床上,除此外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桌角用废纸团垫着,才不会晃动。 支书见状赶紧从外面搬进来一个小马扎。 陈桑榆赶快说谢谢。 沈杭架好镜头,示意陈桑榆可以开始了,陈桑榆问:“我该问什么?” 他们来之前写过台本,问题和导向,当年的事故和之后的生活,但是此情此景,陈桑榆问不出口,沈杭也明白,他说:“随便聊吧。” 这家阿大和阿婆的儿子,也就是小男孩的父亲,在八年前,死于一场矿场透水事故,年仅24岁。 于是陈桑榆问了很多生活上的问题,比如现在如何维持生计。 婆婆说话口音很重,陈桑榆听了个大概,基金会会定期给一笔钱,还有低保,但是这些钱,大部分供小孩上学,一家人靠着阿大在村里捡废品和收破烂,每个月背着去镇子上换零钱,维持生活。 “当年的抚恤金呢?” “没有良心的,卷跑了!”老婆婆扬扬手,朝着远方,收回手时抹去眼角的泪,“娃娃都不要了。” 支书解释说,出事后,男孩的妈妈带着十几万的抚恤金离家出走了,到现在音讯全无。 陈桑榆望向桌角,上面放着蒸屉,里面一小碗炒土豆,土豆和她们平时吃的不一样,炒得颜色很深,看起来很软烂。 陈桑榆问小男孩,“这是中午饭吗?” 小男孩往阿婆身后躲了躲,没有出声。 阿婆又说了几句,意思是中午和晚上都吃这个,颜色深是因为酱油和调料放得多,滋味重点,炒一碗能吃好几顿。 陈桑榆又问小男孩在哪里上学,学习怎么样。 小男孩睁着惊恐的大眼睛躲在阿婆身后,半天不吭声。陈桑榆发现,她这几次接触的小孩子,眼神里都透着自卑和怯懦,不知道是不是和幼年失去父母的庇护,或是寄人篱下有关。 总之,这些小孩子,都要比正常家庭活得更艰难一些。 镜头里映着阿大和阿婆苍老的面庞,以及小孩子稚嫩闪躲的眼睛,镜头外,人们沉默着。 待结束了这场访谈,陈桑榆放下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两千块钱,阿婆说他不要,基金会每年都会给他们钱,陈桑榆说:“还是要给的,这是报酬,如果视频后面还有收益,我们都是要给你们分成的。我们非常感谢您,愿意跟我们分享这个故事。” 回程的路上下起了雨,原本就难走的路更加雪上加霜,沈杭怕拍摄装备淋湿,提议找个地方避避雨。 走了好久,才看到一家小店,开在小镇尽头,最靠山路的地方,店主是一个老奶奶。店外并未写招牌,进来才发现是一家面馆,这个城市的刀削面全国闻名,别看老奶奶年龄大了,做出的面仍然劲道,诀窍全在揉面摔打的力度上面。 面上来,陈桑榆尝了一口,面汤味道非常入味,老奶奶说:“这都是拿高汤熬的,每天早晨三点起来吊高汤。” 陈桑榆里外里看一看,店里没有帮手,做刀削面是门力气活,北市也有纯手工的店家,都是年轻小伙子揉面和面,便问道:“这里只有您一个人吗?” 老奶奶点点头,“孩子们都出去啦!”她双手向上举起扬了扬,是离家很远的意思,落户在了大城市,不会回来了。 陈桑榆又问:“您怎么不和孩子们一起出去呢?” “我要在这里等。” 起先陈桑榆没听明白,沈杭问道:“等?等人吗?” “等我丈夫。”老奶奶说。 “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沈杭又问。 “去了后面山里,”老奶奶用手指比划道,“三十多年了。” 人们都非常诧异,三十多年,要么是离家出走,要么是出了意外,老奶奶居然一等就是三十年。 “是去矿里,没有回来。” 老奶奶说,这后面的山上全是煤矿,每年都会出大大小小的事故。 陈桑榆动了想取材的心,于是问能否为她拍一段视频。 老奶奶问:“拍了会做什么?” “放在网上,让很多很多人看到。”陈桑榆尽量用老人能听懂的话解释道,“警醒别人,注重安全生产和自身安全。” 老奶奶没有思考,几乎是立刻点点头,“好。” 于是陈桑榆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上个世纪,老奶奶的新婚丈夫是这镇上最普通不过的一名矿工,两人从小就认识,感情非常好,二十岁二人结婚,就在结婚第五年,其中一座尾矿库发生了溃坝事故,300多名工人被坝体掩埋,事后,政府发动了两万多人抢险,开挖泥土160多万平方米,只找到293具遗体,有13人在事故中失踪。 老奶奶的丈夫,就是失踪人员中的一人。 没有见到遗体,老奶奶怎么都不信丈夫已死,就在这里等,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日子那么苦,那年老奶奶的女儿才满一周岁,她的婆婆重男轻女,认为女儿不能继承香火,赔偿金一分都没给老奶奶和她的女儿,老奶奶没有收入,村里家人都劝她放弃孩子改嫁,但是老奶奶不肯,起先是在镇里一家有名的面馆跑堂,后来大叔看她能吃苦,不怕累,便将这门活计传授给了她。 大叔年龄大了,攒够了养老钱便不开店了,老奶奶拿着微薄的积蓄买了这个最靠近山里的店铺,开了这家面馆,已有二十余年。 偶尔也有上工的工人来这里吃面,老奶奶收碗时都会叮嘱一句,“平平安安的来,平平安安的回去,勿叫家里人挂念。” 陈桑榆跟着老奶奶的故事落泪,似乎听着她的话已过完这一生。 若无当年那场事故,老奶奶和她爱的人,一定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每一个事故背后,都有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在最后,陈桑榆起身拥抱老奶奶,老奶奶在她耳边说:“我已跟我女儿说好,等我死了以后,就把我埋在这里,他就在那山上,死后也算长眠在一起。” 陈桑榆的泪落在老奶奶的肩上。 第79章 第 79 章 . 几个月后,他们回到了北市,又是一个深秋,枯黄的落叶在宽广的马路上任意翻滚,然后被疾驰的车辆碾压,陈桑榆感觉自己像是不认识了这个城市,那样繁华,那样喧嚣和隆重,远离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苦难。 跟拍完短片完之后,陈桑榆时常在这个城市的街头走一走,她开始理解盛夏里所说的那些话,目之所及并非整个的世界,看过了大山,就不会被眼前的石子绊住脚步。 陈桑榆是在这个秋天彻底爱上了这个行业,也终于肯塌下心来学习,她几乎告别了所有的娱乐活动,每个周末都和盛夏里闷在屋子里学习行业知识,也没有多少精力再去关注林意安的动向。盛夏里也同样减少了去驻厂的频率,开始为争取外派学习机会做准备。 林意安非常忙,偶尔在公司茶水间遇到,他们像是普通同事那样打招呼,然后擦肩而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对于这个冬天,陈桑榆的印象并不多,她的脑海被一个个安全条例、规章制度占据着,并无任何心神分给旁人和旁事。 过年回家,王云慧都看出她瘦了,也沉稳了。饭桌上话题仍三句离不开找对象,并且介绍朋友的儿子,一个叫做许志宏的同龄年轻人给她认识。 在上一年回家时,她和许宏志有过接触,王云慧朋友带他来拜年,那时他还是个眼神清澈、稚气未脱的小伙子,当时王云慧催着两人加了微信,但显然高估了二人的社交能力,彼此在微信通讯录里沉寂了整整一年,从未联系过。 陈桑榆都快忘了这么个人,还是除夕前一天,王云慧闺蜜又带着许宏志来做客,陈桑榆发现许宏志也瘦了,脱去了去年的健谈和青涩,人看起来沧桑了不少,坐在沙发一角,话很少,不知思索着什么。 看来想叫人成熟,只需要一份工作就可以了。 他们走了之后,王云慧又极力撮合陈桑榆和许宏志,说尽了好话,说她闺蜜也是这样的意思,现在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多难啊。 陈桑榆一句话绝杀了王云慧,她说,她不想找早秃的人,因为刚刚去接水,站起来时,看到许宏志头顶都秃了。 程序猿也不容易啊。 这个年终,林意安很大方,刘春霖这一组,光是年终奖就发了五万多。 年初五同学聚会,陈桑榆又打开了瞿教授的朋友圈,这个冬天非常冷,林意安和乔欣然带着瞿教授去了三亚度假,他们吃了椰子鸡和菠萝饭,然后靠在一起拍了合影,林意安戴着墨镜,勾起的唇角暴露了好心情,乔欣然穿着一条抹胸长裙,剪了短发,戴着和林意安同款的墨镜,笑容比林意安更大一点。他们看起来非常般配。 陈桑榆有些伤心。 但是这天,陈桑榆没再喝酒,她比以前更懂了这个行业,和□□侃侃而谈,□□坐了一年办公室,缺乏运动,胖了一些,啤酒肚出来了,脸上爆起了几颗痘痘,酒量渐长,有人敬酒时,场面话说的非常利索。 大家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逐渐变得成熟。 散局后,陈桑榆独自走路回家,天那么冷,峰市少见的下起了雪,她伸手接住旋转飞舞的雪花,指尖传来凉意,好像已经不那么难过了。 * 陈桑榆以为她和林意安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然而事实证明,她又一次想错了。开班后不久的一天晚上,快要到睡觉时间了,陈桑榆接到季译秀的电话。 “桑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给你。”季译秀抱歉道,电话那边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陈桑榆刚刚洗完头发,正用毛巾擦拭,她侧头用肩膀夹着手机,说:“没关系,是有什么急事吗?” “是这样的,今天早晨林工跟我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天,下午沈杭工作室联系我,样片已经做好了,我发给了林工,可是直到现在林工都没有回复我的消息,下午和晚上我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他都没有回复,我很担心。” 陈桑榆停住擦头发的动作。 “林工身体一直很好,很少请假,更没有失联过这么久,我担心出了什么事情。”那边传来一阵兵兵乓乓的声音,伴随着孩子的哭声。 陈桑榆喂了几声。 过了好一会儿,季译秀的声音才重新出现,“你和林工家里住得近,能不能帮我去林工家里看一看,本来应该我自己去的,但是......孩子生病了,我实在走不开。” 陈桑榆心里是不愿去的,既然决定了放手,就不要过多接触,但她没法和一个带孩子的母亲辩解计较,于是马上答道,“好,我现在就去,你不要着急。” 夜里十点多,陈桑榆湿着头发,打了个车往林意安的住处赶去。路上又拨了几遍林意安的电话,果然没人接听。季译秀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林意安从来不是胡来的人,手机静音听不到还有没电关机这种事情,在工作后,几乎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老小区附近夜里人不多,陈桑榆请求司机开到单元楼下,并且提前超额扫了车费,车子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去。 气喘吁吁停在房门前,陈桑榆重重拍了几下门,只有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间回响,没有人应答。 陈桑榆趴在门前听了一会儿,门内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法确定屋里有没有人。陈桑榆急得团团转,又打了几遍电话,隐隐约约的,一阵有节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是品牌手机的默认铃声。 陈桑榆挂了电话,铃声也停止了。 初春的北市透着寒冷,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呜呜的,有点恐怖,陈桑榆正束手无策,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是季译秀又打来电话。 “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林工家门口,按了门铃没人开门,能听到林工的手机铃声。” “能听到铃声?那说明至少手机在家里,难道林意安出门忘带手机了?”季译秀推测道。 陈桑榆想了想,“应该不会,林工不是这么粗心大意的人。而且他工作那么忙,每天有那么多人找他,他发现没带手机一定会第一时间回来拿的。” 季译秀想想也是,可是那更麻烦了,手机和人都在家里,却没有接电话,那一定出事了,她焦急的说:“你等等,我问问瞿教授有没有备用钥匙。”说完挂了电话。 季译秀一开始不打算惊动瞿教授,老人毕竟年龄大了,乔欣然去上海出差了,没办法才打电话给陈桑榆。 陈桑榆看着灭掉的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 备用钥匙? 羽绒服口袋里钥匙串彼此摩擦发出叮铃声音,她拿出来,沿着钥匙扣转了一圈,从里面找出一个崭新的,没用过的钥匙。 分手前夕,林意安给她的,带着未来承诺的钥匙,分手后,陈桑榆只顾着伤心,早把钥匙的事忘掉了。 那天吃早饭时,她也问过了,林意安当时在装修的新居就是这里。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钥匙放进锁洞,轻轻的转动,门开了。陈桑榆慢慢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酒气,客厅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的笔记本,屏幕泛着悠悠的蓝光。 陈桑榆蹑手蹑脚的走近,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吓了她一跳,借着电脑和手机的光,她看到桌上凌乱的酒杯和酒瓶,看不到林意安人在哪里。 陈桑榆摸索着墙壁,打开了灯,屋里顷刻亮了起来。同一时间,陈桑榆手机也响了起来。 “喂,桑榆,我问了瞿教授,瞿教授没有林工家里的备用钥匙,这么晚了,我怕瞿教授担心,不敢告诉他实情,要不我打给物业或者开锁公司......” “不用了。”陈桑榆轻声说,“我进来了。” “啊?”季译秀很惊讶,“林工怎么样?在家里吗?” 陈桑榆边往客厅走,一边答,“在,我看到他了。” 陈桑榆在客厅落地窗旁边的书桌旁找到了林意安,他蜷在地上,脸上血色全无,豆大的汗滴顺着额头滑落。 “林意安,你怎么了?” 大步跑过去,俯身摸到林意安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冷汗打湿了睡衣。 “怎么了?”被扔在一旁的手机里传来季译秀焦急的呼喊。 “我不知道。林工晕倒了。”陈桑榆颤声说。 “快打急救车!我这就过来。” 陈桑榆挂了电话,用颤抖的手拨了120。 在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林意安短暂的恢复了神志,他脸色苍白,望着陈桑榆的目光充满了痛苦。 陈桑榆想要扶起他,“你怎么了?哪里疼?” 林意安眼神呆滞,半天才动了下睫毛,喃喃道:“怎么是你?”他捂着腹部,头抵着一旁的桌子,头发被冷汗打湿,非常痛苦。 陈桑榆只以为他是问她怎么进来的,于是回答:“我有钥匙啊,你忘了,你给我的。” 林意安睫毛颤抖,疼得蜷起身体,陈桑榆赶快按住他,“忍一忍,救护车马上就来。” 回应她的是林意安的颤音,和哽咽的声音,“为什么会是你?” 眼神那样痛苦而茫然。 十多分钟后,楼下传来鸣笛声,陈桑榆跑前跑后找出证件,扶着林意安穿上一件厚外套。 门开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陈桑榆抓起桌上的证件和手机,不经意一瞥,她看到桌上的笔记本循环播放着沈杭工作室送来的样片。 一个小男孩怯生生的面对镜头,双眼木讷又渴望的望着那条回家的路。 陈桑榆记得这个男孩,父亲皆丧生于工厂爆炸事故,母亲不久后离世,留下他和三岁的弟弟,后来弟弟被送人了,男孩和舅舅舅妈一起,寄居在姥姥家。 自卑、怯懦、无助、茫然,所有不被爱的孩子身上共有的特点,在这张面孔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个缓慢的转场,镜头定格在了这个小镇,万千灯火,从此再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第80章 第 80 章 . 急诊室外人来人往,林意安被送进手术室后不久,季译秀急匆匆赶来。 “急性胃穿孔,导致腹膜炎,已经做完检查,进手术室了。” 季译秀素白着一张脸,跑的太急,头发被风吹得飞起来,“怎么搞的?!怎么突然胃穿孔?” “好像是空腹饮酒导致的。”陈桑榆想起屋子里的空酒瓶。 “作死吗?他不知道自己胃不好吗?!”季译秀尖利的说,要不是看在学弟的份上,她才不操这份心,没有哪个上司值得她扔下生病的孩子半夜奔波。 “别着急,穿孔面积不大,只是个小手术。”虽然面积不大,但是感染了腹部,导致休克,当时情况已经很危急了,医生说如果再晚点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后半夜,林意安从手术通道直接被转入单人病房,只是小手术,没有成不成功这一说,医生简单交代了一下术后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陈桑榆守了一个晚上,季译秀觉得不好意思,人是她叫来的,于是叫陈桑榆先回去。 陈桑榆没有客气,作为下属,她已经做的足够多了,拿起椅子上的围巾,边围边说再见。 她站起来时,季译秀很不好意思的问道:“那个,桑榆,明天白天不知你有没有时间,能否再帮我照看一下林工?” 陈桑榆有些犹豫,“季姐,我明天和朋友有约了。” 每个周末她都要和盛夏里一起学习,有时还要去图书馆查些资料,最重要的是,她并不想和林意安私下里再有什么瓜葛。 她拒绝得很明显,季译秀也没有办法,笑着说:“也是,你们年轻人周末一定都有自己的安排。对了,你出来时,有带林工家里的钥匙吗?林工要住两天院,我打算一会儿去他家里拿点换洗衣服。” 陈桑榆愣住,她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潜意识里她有钥匙,所以根本没有多想,这时却有点窘迫,她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钥匙,在季译秀的注视下摘下那枚最新的,交到她手中:“这是林工家里的钥匙,等林工醒了,你帮我还给他吧。” 季译秀接过钥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陈桑榆提步就走,听到季译秀又在身后叫她,“桑榆,你和林工以前认识吗?” 她和林意安的事情,没有跟公司里任何人说过,她回头,“为什么这么问?是因为这个钥匙吗?季姐,你别误会,这是我从林工家里找的备用钥匙,随手套在了钥匙环上。” 这个理由多少有点牵强,先不说她怎么进的屋子,在救护车上,一般也不会有人有心情套一把钥匙。 但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是我不直截了当的说,你也不要打破砂锅到底的问。陈桑榆认为季译秀这个应该还是知道的。 但是季译秀笑了笑,只是说:“不是因为这个钥匙,是很多天前,你给我的那个手串。林工将他放在木柜里,很珍视的样子,林工是个恋旧的人,很多年前,他搬进这个房子,我们去帮他暖房,看到书房的柜子,里面放着很多很幼稚的玩具,曾经打趣他,他说那是他喜欢的人的物品,她爱乱丢,所以他帮她收着,那串手串也被他放进了那个木箱里。”她顿了顿,又笑了笑,“可能是我误会了,我那天还以为他曾经喜欢的人是你。” 陈桑榆围着围巾,露出一双圆眼,她听出季译秀话里有话,但是没有应答,慢慢转回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季译秀说:“季姐,我想了想,还是我回去帮林工收拾东西吧,你在这里照顾林工,以免他醒来找不到人。” 季译秀点点头,把钥匙递回给她,“好,麻烦你跑一趟。” 陈桑榆打了个车去林意安家里,一切如常。房间里除了书桌上的几个空酒杯,其余地方干净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笔记本已经自动休眠了,陈桑榆记得出来前看到纪录片的样片,不知林意安深夜醉酒是否和这个有关。 陈桑榆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一个收纳包,去浴室拿洗漱用品,在卧室的衣柜里装了换洗衣物,收拾好后,她挎着包,看着书房门,看了一眼,转回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看了眼,最后还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放下包,走过去,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与外面如出一辙的整洁,一张书桌,一把看起来不算多舒服的椅子,后面是两个很大的书柜,分门别类放着各种专业书,桌上还有一本书,看样子是看了一半。陈桑榆略过它,直接走到柜子前,书柜没有锁,但是陈桑榆并不打算打开,她透过玻璃看到里面放着许多熟悉的东西。 一起参加比赛获得的奖励玩偶,去电玩城抓回来的娃娃,去展览买的手办,手串......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多是陈桑榆随手送给他的,很多她印象都不深了,只是记得大学时,她特别爱买这些小玩意儿,有些只是一时冲动,并没有多喜欢,不多久就忘到了脑后。从没寻过它们的踪迹。 原来都在这里。 陈桑榆看着柜子里的东西,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有种感觉,林意安对她的感情,就好像这些旧物,被他妥善的封存在一个角落里,并不是一丝感情都没有,相反,他珍视他们,只是不知该如何处置和面对它。 而陈桑榆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 天亮前,陈桑榆回到了医院。林意安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季译秀在门口椅子上打瞌睡,陈桑榆悄无声息坐到她身旁,愣愣的发着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季译秀终于醒过来,看到陈桑榆,有些吃惊的问道:“你回来了?” “嗯。” 季译秀看了下时间,早晨八点了,“你怎么没回家?熬了一夜了,我不是跟你说,这些东西都不着急,明天.......不是,今天早晚拿过来就行吗?” 陈桑榆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季姐,你不是说孩子病了吗?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就行。” 季译秀有点意外她的转变,“你......你不是今天有约吗?” “没有。”陈桑榆说,“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我跟朋友说了一声,改天再去。” 季译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孩子保姆带着呢,我先在这里,林工一时半会也醒不了,等他醒了需要人照顾,我再给你打电话,你看你,熬了一夜,眼睛都红了。” 陈桑榆的确有点累,奔波了一夜,身体和心一样累,她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先回去睡一会儿,你一定记得打电话给我。” * 这天是周六,上午陈桑榆补了一上午觉,手机一直没有静音,放在枕边,怕季译秀有事情找不到她。 下午三点多,陈桑榆睡醒了,第一时间摸到了手机,季译秀应该是怕打扰她睡觉,只留了一条短信,内容是林意安醒了。 陈桑榆看了看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她当即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完化了个淡妆,朝医院出发。 还没到病房门口,就听到季译秀骂孙子似的骂林意安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虽然很想马上进去看林意安,但还是忍着听她骂完,才敲了敲门。 一进去,原本耷拉着脑袋听训的林意安立刻坐直了,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桑榆还没说话,季译秀已经一把按下他,“坐那么直干嘛?生怕伤口长好是吧?叫你30度降腹压,你就老老实实给我30度坐着!” 还没有一秒钟,林意安的领导范就被季译秀打压了回去。 陈桑榆偷偷笑。 “行了,你来了,帮我看一会儿,我回去睡会,孩子还发着烧呢。”说完,拎着包走了,留下屋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林意安又问了一遍,“谁叫你来的?” “季经理啊。”实际上根本没有,季译秀只说了林意安醒了,她就自己跑过来了。 “她叫你来你就来?” “她是领导啊。” “那我还是老板呢,我叫你走,你走不走。” “不走,我答应了季经理的。” 一个大活人,林意安又不能把她扛出去,何况他现在还有伤在身呢,只能任由她待在这里。 谁知,陈桑榆还不安分,不时凑过来看看他,摸摸额头,测测体温,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还问术后注意事项。林意安想睡觉,奈何身边人太有存在感了,只好摸出手机来玩。 他发消息给季译秀,“你叫她来做什么?” “有助于你伤口恢复。” 林意安无语,“你就这么确定我想见到她?” “你不想见她?难道想见我?” “你让她走,我从医院请个护工。” “桑榆在你的跟前,你怎么不直接跟她说?” “她不听我的。” “你说都不听,那我更没有办法。”季译秀耍无赖。 “人是你招来的,你想办法弄走。” 两个人相互扯皮,季译秀皱了皱眉头,林意安的语气就像陈桑榆像是一个大麻烦一样,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考虑到林意安的身体状况没那么脆弱,最终不吐不快,“人家才大半夜把你救出来,你就赶人家走,忒没人性了吧。你还没从这件事情里总结经验吗?你再这么固执下去,就要孤独终老了,你以为谁都会在原地等你啊?!等你老了那一天,病了,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季译秀今天之所以告诉陈桑榆手串的事情,就是想撮合一下他们俩,她能看出来陈桑榆还喜欢林意安,林意安那么轴的人,估摸喜欢上谁很难改变,这一辈子,不是陈桑榆,搞不好就会单身一辈子。 林意安这个人除了偶尔有点吹毛求疵让人头疼,大致上还是儒雅和谦逊的,季译秀很喜欢这个学弟,她不希望看到他这样。 可是林意安并不希望别人插手他感情的事情,随手把手机扔进枕头底下,一抬头,对上陈桑榆的目光。 “医生说你这两天连水都不能喝。” 林意安当然知道,“嗯。” “你渴不渴?” 林意安心说这不是废话吗?叫你喝一晚上酒,又做手术,能不渴吗?季译秀不肯帮她赶人,本来林意安是打算自己冷嘲热讽几句,把人气走的,但是看见陈桑榆担忧的目光,林意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翻了个身,躺下,说:“不渴。” 陈桑榆见他背对着自己,转了个圈绕到那一面,“真不渴?” 林意安一点不想看到她,心说,你可真烦人,又重重翻了个身,刚要说话,谁知碰到了刀口,瞬间疼得直流冷汗。止疼药在逐渐失效。 陈桑榆着急了,“你现在还不能躺,医生说你要靠着床头降腹压。” 万般无奈,林意安只好又坐起来,他确定季译秀的决策是错误的,把陈桑榆留在这里,完全是在虐待他。 陈桑榆紧张的看着他额头的汗,那样子他马上就要驾鹤西去一样。 “放心吧,胃穿孔而已,死不了。” “胃穿孔而已?!”陈桑榆拔高了音调,“胃上一个大窟窿,食物都跑到腹腔里面去,想想就够恐怖的,多遭罪。” 林意安哼了一声,闭上眼睛,麻药还有残留,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嘴唇,睁开眼睛,看到陈桑榆正坐在椅子上,一手捧着水杯,一手拿着根棉签,认真的往他的嘴唇上抹水。 “嘴巴都干了,起皮了。”陈桑榆见他醒来,主动解释道,“我问过医生,这样是可以的。” 她说完,瞪大眼睛手足无措的看着他,自从重逢后,他们的位置调了个个儿,面对他,陈桑榆总是诚惶诚恐的,生怕做得不够好,惹得他心烦,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上,但是往往事与愿违。她不知道林意安喜不喜欢这样,所以总是很慌张。 林意安自以为已经筑起厚厚城墙的心房处,突然有那么一小块被攻陷似的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这样对待陈桑榆是不公平的。 “你在水里加糖了?” “嗯。”陈桑榆指着桌上的瓶子,“加了点蜂蜜,怕你嘴里没有味道。” “嗯,很好喝。但我想先睡一会,一会儿再喝。” “好。” 第81章 第 81 章 . 年轻人体质好,住了两天院,林意安就被批准出院了。陈桑榆生平第一次照顾别人,竟然有模有样,叫了车带着林意安回到家,到了门口,摇了摇手上的钥匙,对林意安说:“还好当时留了串钥匙,不然你那晚就死在里面了。”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个地方叫开锁公司?”林意安反驳她,拿过钥匙开了门。 “可是开锁公司要等啊,那晚天气不好,风又大,人家说不定不肯来呢。”陈桑榆嘟嘟囔囔跟着进了屋,从林意安手上夺过钥匙,揣进自己的兜里。 林意安家里还是一如既往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气,房间大且空旷,幸而阳光很好,客厅被光照得明媚,空气中可见细小的尘埃飞舞。 陈桑榆让林意安在沙发上歇着,自己去厨房鼓捣吃的,一转头看到林意安跟了进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意安四处看看说:“看一下燃气有没有问题。”他平时出门时都习惯关掉燃气灶前阀,这次是突发疾病,没来得及关,所以要检查一下才安心。 “这能看出来?”陈桑榆问。 “能闻到。”看到陈桑榆一脸疑惑,无奈道:“燃气供应商输气前都会做加臭处理,为的就是第一时间察觉到燃气泄漏,我一直以为这是常识。” 陈桑榆还真不知道,她小声说:“干嘛要闻,燃气报警装置是摆设吗?” 林意安没跟她呛声,大部分家庭确实都装了燃气报警装置,但不是所有的,装置有失灵的时候,但人的嗅觉不会,所以这些都是双重保护而已,这也是为什么生产经营单位安装了保护装置管控措施,却还是要人去实行安全管理。 从今天开始,林意安能吃点流食了。陈桑榆把提前订好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洗菜切菜,偶尔看一眼外面。 林意安并没有听陈桑榆的吩咐休息,他起身收了笔记本,把手机充上电,回来时,看到陈桑榆已经起锅烧油了。 “做什么?”林意安问。 “鲫鱼山药汤,我吃肉,你喝汤。还有一个金瓜小米粥,你要吃咸菜吗?我可以炒个杏鲍菇,但你不能多吃,最多尝尝味。” 林意安保持怀疑态度,“这么复杂,你能行吗?”印象里,她连方便面都煮不好。 陈桑榆不服气,“我这几天学了好久。”在医院这几天,光钻研食谱了,把胃肠手术后能吃不能吃的,全部划分出来,顺带看了看食谱,明明很简单而已,她还不信她做不好。 “嗯。”林意安站在厨房门口,点了点头。 “你还不赶紧去歇着,站这儿干嘛呢?”陈桑榆想哄林意安走,被人注视着做饭,尤其是第一次,会很紧张。 林意安其实很不放心,但还是依言回到了书房。这几天堆积的工作不少,需要签字的报告之前在医院里处理过一次,还有不少咨询等待回复。 正拿着手机打字,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呼,“呀!”接着传来一阵巨响,像是锅碗瓢勺一股脑全部摔在了地上。 林意安循声走进厨房,看见陈桑榆举着菜刀护着头站在案板前,脸色煞白,地上一只鲫鱼活蹦乱跳,那状态可比厨师好多了。 林意安过去半蹲下掐住鱼脑袋,鲫鱼甩了甩尾巴不动了,他递回给陈桑榆,“食材不错,挺新鲜的。” 陈桑榆不敢用手摸,示意林意安把鱼放在案板上。 林意安退到门口,倚着门框默默看着陈桑榆手忙脚乱的模样。陈桑榆一只手戴着手套按着鲫鱼,另一只手拿菜刀,刀背几次在靠近鱼的脑袋,又离开,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敲了一下,还不等鱼有所反应,陈桑榆先抱着脑袋躲到一旁,半天才敢睁开眼睛来看,鱼扑腾了两下,依然活蹦乱跳。 林意安问:“你怎么不让卖鱼的师傅帮你处理掉鱼鳞和内脏呢?” “啊?”陈桑榆吃惊道,“卖鱼的还负责这个吗?”她生平第一次做饭,哪知道这个,去了选了两条最鲜活的就回来了,鱼摊老板也没问啊。 林意安默默叹了一口气,挽起袖子,拿过菜刀,“我来吧。” “不行,你刚做完手术,怎么能做饭?我来我来。”陈桑榆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极力挽回着。 “你是想饿死我?” 陈桑榆闭上嘴,等他接过菜刀,不死心的补充道:“我就是不敢杀鱼,你帮我杀了鱼就好,后面我就会了。” 林意安没说话,手起刀落,刀背敲在鱼头上,转眼鲫鱼扑腾几下,彻底蔫了。 陈桑榆赶快抓过他手里的菜刀,把他推到一边,“你去歇着,我来。” 林意安看了眼陈桑榆立在一旁的手机,上面循环播放着菜谱,没说话,也没离开,站回刚才的地方,默默的看着。 果然,不一会儿,陈桑榆又出了状况,她起锅热油,把清洗干净的鲫鱼放进油锅,鲫鱼接触到油锅瞬间弹了起来,陈桑榆惊叫一声,林意安眼疾手快,拿起锅盖盖上,将两条鱼困在了一小方热锅里。 “还煎鱼吗?”林意安问。 “不不不。”陈桑榆摇头,心说要知道鱼这么难搞定,她当初就不选这个菜,“你帮我做了吧,就是先煎后煮,放山药,你知道吧?” “嗯。”林意安听到菜名就知道这道菜怎么做。煮上鱼之后,又问,“南瓜洗了吗?煮粥是吗?” “对。”陈桑榆反应过来,“不用你了,我自己做。” “你会用电饭煲吗?” “不会。”陈桑榆说,补充道,“但是我可以问盛夏里。”这是她来时就想好了的。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我也会。” 还不是因为你总看低我,怕你以为我是弱智,陈桑榆在心里嘀咕。实际上她在做家务和做饭这方面的确和弱智差不多,但是她愿意学,就像工作一样,所以她坚持自己做顿像样的饭让林意安看看。 就在她腹诽的时候,林意安已经打开电饭煲煮上粥,顺手热上了速食花卷。陈桑榆意识到再不做什么,就轮不到她做了,于是抢占了灶台,开始热锅炒菜。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努力,一汤一粥一菜总算摆上了桌,虽然大部分都是出自林意安之手,但他只吃了一点,陈桑榆吃了大部分。把碗筷放进消毒柜,陈桑榆在想自己是不是该走了,给他做顿饭,她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再厚着脸皮留下倒显得她自作多情。 于是浅浅开了个头,看林意安的意思:“也不知道今天事务所有没有事情,昨天季经理帮我打了声招呼,今天再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林意安说:“是不太好。” 陈桑榆沉痛道:“胃病三分药,七分养,我走了,你可怎么好?怎么照顾孤寡的自己?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林意安忽略了刚刚的做饭过程,没提自己完全能自理的事实,手机恰好响了起来,他接起来,“欣然。” 陈桑榆耳朵动了动,支棱了起来,林意安撇了眼,继续说:“已经出院了,嗯,没请护工,是啊,家里没人,你要来吗?” 陈桑榆倏地坐直身体,指着自己,用气声说,“我不是人吗?” 林意安用手掌捂着听筒,“你不是要走了吗?” “鬼才要走!” 林意安转回身面向窗户,没人看到的地方,林意安嘴角轻轻的勾起,对电话里说:“那你不要来了,我这里有人照顾。” 乔欣然怀疑一场手术把林意安做傻了,“你搞什么?我还在上海呢!后面还有活动呢!下周才能回去!怎么去照顾你?你脑子坏掉了?” 林意安挂掉电话,陈桑榆心知自己中计了,气冲冲坐在沙发上,他早看出了她不会走,她的那点小心思全被他猜到了,只等她自己说出来。不过还是向季译秀请了假,季译秀巴不得她一直跟林意安在一起,很快答应了。 下午林意安睡了一会儿,医生开的药物里有镇定助眠的成分,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厨房里飘来米香味。听到林意安起床,陈桑榆很快关了火,林意安尝了一口,粥煮得粘稠,带着香甜,短短一个下午,陈桑榆竟然真的独自学会了煮粥。 林意安并不觉得意外,陈桑榆就是这样的人,聪明有余,努力不够,但是如果真的对什么上了心,很快就会做的很好。 吃完了饭,陈桑榆提议去楼下溜达溜达,这也是医生叮嘱过的,恢复期应当保持适量的、不激烈的运动,散步是最好的。 林意安想了想,从厨房柜子里拎出一袋猫粮递到陈桑榆手中,出门前,自己拎起了垃圾。 “还倒垃圾啊?中午不是倒过一次?”中午饭后收拾完厨房,垃圾袋里有些厨余垃圾,但不多,只有一个底,这时还不到春末夏初,温度也就20来度,放一下午还不至于有味道。 陈桑榆、盛夏里她们的习惯是晚上遛狗时,倒掉一整天的垃圾,她原本也是这么计划的,但林意安坚持中午就去倒,陈桑榆拗不过他,又不想他跑来跑去的,只能换上鞋自己跑到楼下扔掉。 晚上熬的粥,几乎没有产生垃圾,这会儿垃圾袋里也就只有一个薄底的垃圾,在陈桑榆看来完全没有倒垃圾的必要,可林意安已经拎起径直走出门去。 “你不会是有洁癖吧?”陈桑榆拎着猫粮在身后跟着。 林意安身形顿了顿,说:“可能是吧。” * 小区里老年人很多,坐在观景的亭子旁闲适的唠叨家常。陈桑并肩林意安走着,与小区里年轻夫妻别无二致,会有人跟林意安打招呼,叫他六楼那个小伙子,林意安会礼貌问好。 “带女朋友回来啦?” 林意安笑了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陈桑榆都习惯他这样了,她现在已经修炼到可以选择性无视,小区里只有社区超市,规模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陈桑榆拉着林意安走进去。 “要买东西吗?家里好像也不缺什么。”林意安通常都是半个月集体采购一次,且目的性明确,出发前先写好购物清单,很少跟她一样漫无目的的逛来逛去,可能最后只买几包零食。 “还不缺东西呢?你家冰箱空空如也你知道吗?你每天喝露水吗?” 人家别人家的冰箱都热热闹闹的,饮品、蔬菜、零食,应有尽有,他家倒好,除了几枚鸡蛋,其他地方光可鉴人。 陈桑榆走到食材货架处,挑选了一些蔬菜,黄瓜、西红柿、茄子、四季豆,装了几袋子。 这次轮到林意安皱眉头了,“少买几样,明天一天吃不完。” 陈桑榆举着一个葫芦,“放冰箱不会坏的。” “会不新鲜。”林意安又从袋子里挑了几样放回货架处。 陈桑榆偷偷撇嘴,真讲究,她平日看盛夏里买菜都是这样的,买几样现吃,几样易于储存的,放在冰箱里,以防第二天没时间去超市采购。 走到水果区域时,陈桑榆又扯了几个塑料袋,装了些橘子橙子之类的,当她去挑选苹果时,林意安嘴唇动了动,似乎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说:“少买些,你吃几个就买几个。” 陈桑榆真是服气了,她丝毫不记得林意安是这样的,以前他们去超市,都是想吃什么拿什么,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指手画脚的。 “苹果没问题吧,能放很久,就算我走了,你也可以留着吃啊。” “最多放两周,我不吃。”林意安说。 “你一直不吃苹果吗?”去称重时,陈桑榆还在回忆,她对此毫无印象,以前在他的出租房,她去找他时也经常买水果,但完全不记得他有特殊的喜好,不吃苹果?虽说苹果确实是样挺无聊的水果,但很少会有人一口不吃吧,又不是过敏。 那她以前买的苹果,没吃完放在冰箱里面的,他都是怎么处理的?还是说他这几年才不吃苹果的。 陈桑榆一肚子疑惑,结账时,林意安自然而然打开付款码,却在往收银台上放东西时,避开水果。 陈桑榆也没在意,通通放上去扫过码之后,要了一个大袋子,全部装进去。 林意安提起来,两个人回到家,天色已经很晚了,陈桑榆当然还是住之前的房间,走进去,发现房间已经恢复了原样,重新罩上了防尘罩,林意安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的床上用品铺上。 上次陈桑榆带着出差时的简易行李,这次什么都没带,林意安说:“浴室有备用的牙刷、拖鞋和毛巾,都是一次性的,你先凑合用一下......” 一次性的?陈桑榆扬了扬眉,她在这里照顾他,还要用一次性的?那岂不是他想她什么时候走,她就得什么时候走。但是要把自己的东西搬来就不一样了。 她说:“我要回去拿点东西。” 林意安以为她是用不惯,于是说:“刚才去超市忘了这事,要不然我们再去买新的。” “我不。”陈桑榆很坚持,“沐浴露、洁面、护肤品这些我没法凑合,还是回去拿一下吧,反正很近,半小时足够了。”这些她都是用的牌子的,小超市那些杂牌子她怕用了过敏。 “把车钥匙给我。” 林意安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客厅,从鞋柜上拿起钥匙,告诉她车的位置,然后说:“注意安全。” 陈桑榆走之后,林意安去书房继续看资料,二十分钟过去,林意安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三十分钟过去,林意安拿起手机,想发消息,又忍住。 他做事一向非常专注,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分心,陈桑榆除外。 四十分钟后,陈桑榆还没有回来,林意安拿过手机划开屏幕,打开通话页面,停留在写着陈桑榆的那一页,半分钟之后,屏幕暗了下去。 他觉得他不应该过于紧张,她家里有关系非常好的室友,或许只是因为跟她们多说几句话耽误了时间。他也不想让陈桑榆觉得他在期待她回来。 五十分钟,屋里依然安静,林意安实在忍不住了,重新打开手机,刚要按下,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拧了很久没有打开,林意安大步走过去,按下门把手,外面的人几乎是撞进来的。 陈桑榆背着个很大的双肩包,目测应当背了不少东西,根本来不及进屋,直接卸下来扔在地上,抓起他的胳膊,“你快跟我来!” “什么事?”话音未落,已经被陈桑榆抓着塞进了电梯里,按了通往地下车库的按钮。 “有一只猫。”她说,“卡在通风口里。” 黑漆漆的,逼仄的通风管道,还不到30厘米宽,林意安打开手机手电筒,探出头去尽力往里面瞧,什么都看不到,“你确定有猫吗?” “肯定有,我刚刚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叫得声音很小,不知道是不是卡得太久,饿的。” 陈桑榆“嘘”一声,侧耳倾听,安静中,果然传来很轻微的呜一声,“听!你听了吗?” 那声音太微弱了,更像是过堂的风声,林意安再次打开手电筒贴着墙壁往里面看,蹭到了顶上的灰,灰簌簌的落下,还是没看到,“如果真的有的话,应该是躲在角落里,这样看不到。” 陈桑榆坚信自己听到的是猫叫声,可看不到就很难展开营救,底下少说有两米多深,猫咪自己肯定爬不上来,如果是幼猫,光摔这一下,就不得了,更何况,这个地方不常有人经过,陈桑榆是人生地不熟不小心走错方向才发现的,小猫说不准已经饿了好几天呢。 陈桑榆急得要命,紧贴着墙壁,恨不能整个人都挤进去,可是连个猫毛都看不到,“这可怎么办啊?” 林意安站起来,刚才向里面凑,搞得他身上脏兮兮的,整个头发上都是灰,她怕林意安放弃,焦急道:“肯定是猫!你相信我。” 林意安定睛看了她片刻,站起来对陈桑榆说:“你在这等下,我回去一趟。” 几分钟后,他又回来,带了绳子和手电筒,让陈桑榆与他拨通了微信视频通话,然后把手机五花大绑吊下去,这头拎着绳子沿着墙壁来回走,果然在靠近他们的这一侧看到了一只侧躺的小猫。 很小,巴掌大,正张着嘴喘气,陈桑榆迫不及待凑过来,“还活着吗?” “活着。”不过状态很不好,不知道脱水还是低血糖,看起来似乎已经不太能动了。 要是能动可以下笼子用食物引诱它进去,然后抓上来,可这个样子,陈桑榆思考片刻说,提议找根棍子,做个绳套,将它套上来。 林意安点点头,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到处都很熟,马不停蹄出去找了木棍,绳子,又把手机放下去,像做手术似的,找准方向去套小猫的身子。 林意安手很稳,很快就圈住了小猫的身子,可还不等他收紧,本来已经半昏迷小猫的突然被惊醒,不知哪里生出了力气,一歪身子摇摇晃晃往旁边跑去,直接脱离了绳子。 陈桑榆急得轻喊,“你不要动啊小猫,我们是要救你。” 通风口底下光线很暗,光靠手电筒那点光,本来照得不算清晰,通过手机传导后更加模糊,林意安又试了几次,都不如第一次顺利,醒来后的小猫一点都不配合,用仅剩的力气逃脱着靠近的绳子。 陈桑榆看得都急得出了一身汗,这要是换个心急的人,说不定早放弃了。 可林意安没有抱怨一句,一直紧盯着手机屏幕,额头扑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现在也无暇顾及,一直聚精会神进行着操作,终于被它抓住了机会,小猫退到角落的时候,一下将绳子从它颈部套了进去,接着不等小猫反应,瞬间收紧。 陈桑榆看到小猫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开绳子,很顺利的将它拉了上来。 “喵~”被放到地面的时候,它才使劲叫了一声。 陈桑榆想摸他,林意安说,“小心一点,别被它抓到。”左右看看,没有趁手的工具,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给陈桑榆。 “它真的好瘦啊。”陈桑榆隔着纸巾小心翼翼摸了摸它的后背,瘦骨嶙峋的,脊骨凸出,摸不到一点肉,四肢更站不起来,一用力就东倒西歪的。 陈桑榆怀疑它掉下去时摔到了脑子,导致四肢不协调,如果是那样,不死也残疾。 “好像有点低温,先去宠物医院再说。”林意安摸了下小猫的耳朵和四肢,接着脱下外套包住小猫,放到陈桑榆的怀里,自己快步去开车。 在车上,陈桑榆搜索了最近的宠物医院,就在隔了一条街的位置,家里的猫和狗生病了,都是去那里,陈桑榆和那里的医生都很熟。 林意安看了一眼就知道具体位置,车子很快疾驰上路。 到了医院,医生初步判断小猫是多日不进食导致的低血糖,先灌了一些糖到嘴里,接着拍片化验,片子显示它除了一条腿有轻微错位外,其余的都挺好的,没有摔坏脑子。 抽血化验差点都抽不出血,不过最后的结果也是好的,没有炎症,也没有寄生虫。总而言之,除了营养不良外,没有任何不适。 小猫大概四五十天左右,还是只小奶猫,可能是猫妈叼着它迁徙时掉进去的。 在吃过糖水后不久,小猫渐渐有了力气,知道害怕了,躲在陈桑榆怀里,拿猫条逗它,也知道伸出脖子张嘴舔舐,吃几口,累了,又躲回去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观察着四周,陈桑榆的心都萌化了。 医生看小猫状态还可以,就说可以带回家去观察,“不过这样小月龄的小猫,一定要非常用心的照顾,两到三小时要喂一次奶,否则容易低血糖,猫粮也要泡软吃,随时观察它的状态,一旦有不对,立刻送来。” 照顾一只小猫就像照顾小baby,医生罗里吧嗦嘱咐了一堆,陈桑榆都记到备忘录上。 走时,又买了笼子、羊奶粉、猫粮、猫砂、小号的猫砂盆......一大堆东西,陈桑榆抱着猫,林意安提着东西跟在她身后。 车子重新开上回家的路,陈桑榆后知后觉出一些不好意思来,她看向身边的人,头发上蹭了一层灰,衣服也不复平日的一尘不染,东一块西一块的沾了灰迹。 “谢了啊。”陈桑榆对他说。 林意安专心开车,没有接话。等到红绿灯时,陈桑榆举着小猫的爪子对着他,说:“谢谢你。” 小猫“喵”一声。 林意安侧头看过来,笑了笑,“它应该谢的是你,你发现了它。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猫有九条命,你积累了大功德。” 陈桑榆笑,举起小猫看了又看,说,“是啊,猫猫的命也是命。” 小猫又喵一声,好像在应和。 “我们好像也没看它是公的母的。” “是母的吧,三花都是母的吧。”这点常识林意安还是知道的。 “啊?你从哪里看出它是三花的?”陈桑榆完全没看出来,这小猫全身黑黢黢的,爪子是白色的,花在哪里啊。 “它只是脏了而已,你仔细看她的耳朵。” 借着窗外的灯光,陈桑榆扒拉开它的毛,果真耳朵尖泛着金黄色,身上则大部分是黑色的。 “好像真是哎!”陈桑榆惊喜道,“小猫,回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洗个澡,一定特别的漂亮!” “取个名字吧,别老小猫小猫的,太敷衍了,她或许不会想留在我们身边。”林意安说。 我们,陈桑榆喜欢这个词。 “嗯......叫什么呢?”陈桑榆认认真真想起来,掌下的小生命看起来脆弱,却又如此顽强,巴掌大的小猫独自在通风井里活了这么多天,“老人们说,取个贱名好养活。” “那叫狗蛋?”林意安竟也开起了玩笑。 还不等陈桑榆反对,小猫已经发起了抗议,“喵!喵!” “谁家好猫叫狗的名字啊!”陈桑榆替它说话,想了想,说,“先起个小名吧,叫小坚强好不好,等彻底好起来,再起个好听的大名。” “小坚强,赶紧好起来知不知道?” 小猫又“喵”一声,这次声音很平和,林意安侧目看一眼,笑起来。 托小坚强的福,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多了。回到家里,陈桑榆迫不及待冲了羊奶粉,装在一个很小的奶瓶里喂小猫。 阔别已久的奶香,可能无数次出现在小坚强的梦里,一闻到味道,它立刻拖着无力的后退冲了过来,又是抓裤腿,又是喵喵叫,急不可耐。 奶嘴一递过去,立刻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喝起来,眼睛享受的眯起。陈桑榆怀抱小猫,身边是林意安,好像是一家三口,如果时光能定格在这一刻,那么陈桑榆会觉得人生就此完满了。 第82章 第 82 章 . 家里面多了一个小动物,多了许多欢乐。喝过奶粉后,小坚强有了些精神,能够侧躺着自己逗自己玩。林意安怕她着凉,在宠物店里买东西的时候特意挑了个厚垫子,陈桑榆把她放在上面,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后发现她在窗帘前面,抓着窗帘的流苏玩。 陈桑榆感觉惊讶极了,“你怎么过来的?” 小坚强听到声音,歪过头看她,它还站不起来,却已经能用前臂拖着身体到处玩。 睡觉前,陈桑榆又喂了她一次,虽然很不忍心,但她还是将她放进了笼子里,它没法进猫砂盆,陈桑榆怕它到处乱尿,会把林意安一尘不染的客厅弄脏。 小坚强在外面玩了好久,被装进笼子很不适应,扒着铁丝网,一双渴望的小眼睛望着她,还瞄瞄叫,陈桑榆垫上厚厚的猫窝和尿垫,还去屋里面拿了个小乌龟玩偶充当它的玩伴,点点它的小脑袋瓜,说:“等你好了,就能出来玩。” 小坚强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咬着玩偶的耳朵,不再叫了。 陈桑榆提前体验了一把当奶妈的感觉,睡前定了三个闹钟,每三个小时起床喂一次奶粉,对于她这种起床困难户来说,实在太折磨了,半夜两点铃声响起时,恨不能砸掉手机。 但想起嗷嗷待哺的小坚强,还是裹着外套爬起来,轻手轻脚打开门,客厅里却早已亮了一盏灯。陈桑榆站在那,背后是一室暗光,屋子里温暖如春,客厅落地灯映着橙黄色的光晕,柔和的灯光打在那个清隽男人的身上,他半蹲着,手中托着一个奶瓶,另一手轻轻拍着小奶猫的背,神情温柔,目光专注。 那一瞬间,陈桑榆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世界仿佛静止,重逢后有无数个悸动的瞬间,但非要划分个等级,陈桑榆觉得最令人心动的时刻一定是现在,一个与**无关,却与爱有关的瞬间。 * 后面的几天,陈桑榆由照顾人,变成了照顾猫。小坚强很争气,每天都把自己吃得圆滚滚的,隔了两天,终于能站起来了,拖着她那条尚未完全痊愈的后腿,在屋子里蹦蹦跳跳。陈桑榆网购了一个厨房电子秤,每天给她秤体重,网上说这么大的小猫每天要增长10到20克的体重就算正常,小坚强每天能长30克,很快就超过了一斤半。 二人带它去医院复查了一次,医生说它长势良好,后腿的伤也无需担心,猫的自愈能力是人的好几倍,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长好。 在约好打疫苗的时间后,陈桑榆琢磨着给它洗个澡,她前一阵子都是躺着拉尿,虽说每次大小便之后,林意安都会用热毛巾给它擦,可身上还是臭烘烘的,一点都不像爱干净的小猫该有的样子,疫苗之后七天不可以洗,医院也不提供这项业务,去宠物店的话又怕感染猫瘟,所以她决定在家里给它对付着洗一下。 小月龄的猫洗澡最重要的是保暖,把她抱进浴室前,陈桑榆早早打开了浴霸,等到室温升到40度之后,才打开水龙头。 大概是猫就不喜欢水,平日里一直乖乖的小坚强在看到水之后,瞳孔地震,在浴室里东躲西藏,接连撞翻宠物沐浴露,水桶。 浴室里叮铃桄榔,林意安担忧的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小小一只猫,我还治不了它!” 半小时之后,浑身湿透的陈桑榆用毛毯裹着一只猫从浴室里出来。 林意安:“......你洗,还是她洗?” 陈桑榆看着他憋笑的样子,气死了,将猫往他怀里一塞,“你给她擦干,我去换衣服!” 等收拾干净出来,看到林意安左手护着小猫的耳朵,右手举着吹风机,仔仔细细的给她吹风,而小猫则安静的待在柔软的猫窝里。 陈桑榆戳戳小猫的头,“你这个小猫怎么这么双标!洗个澡像杀了你一样!我也没弄疼你吧?” 小猫瞥她一眼,别过头去,在林意安手上蹭了蹭, 陈桑榆怒火中烧,这猫她发现的,她喂了这么久,结果洗个澡就倒戈! 拎着它的耳朵教训半天,小猫还是爱答不理的,生气的陈桑榆转移目标,抬头怒视林意安,“以后你给她洗澡,我来吹风!” 瞪得滴流圆的眼睛跟猫一样,林意安闷声笑起来。 两人一猫,家里热闹极了。客厅也时常被弄得乱七八糟的,用过的东西陈桑榆总是随手一丢,奶瓶,打开的奶粉,没吃完的罐罐......虽然凌乱,却多了些烟火气。 林意安没有丝毫的嫌弃,做饭,摘菜、收拾东西、打扫卫生......无论做什么,嘴角都挂着笑。 洗完澡之后的小坚强终于能看出来真身,果然是一只三花色的小猫,分色非常好,脸一半是黑色,一半是金色,漂亮得不得了。 陈桑榆觉得是时候给小猫起个大名了,她说:“叫多乐怎么样?多多快乐。” 林意安眼含笑意看着她,说:“好。” * 陈桑榆在林意安家里照顾了他和猫将近一周,晚上下班后,季译秀买了好多新鲜的蔬菜来到林意安家里,美其名曰要感谢陈桑榆多日来的照顾,以及庆祝林意安康复。 进了门,季译秀先把熟食放进冰箱,陈桑榆在水池边洗菜,季译秀挽起袖子,“桑榆,你先别忙,你都累了好几天了,今晚我来主厨,叫你尝尝你季姐的手艺。” 陈桑榆笑着把水沥干,“好啊,季姐,我来给你打下手。” 林意安本也想帮忙,但临时接到一个视频电话,是工作的事情,有个生产经营单位安全管理人员有点专业上的事情问他,他去书房跟对方讲了很久,出来听到厨房里季译秀和陈桑榆的谈笑声。 “还好有你在,林工家里终于有了点人气,你是不知道,我平时来,这屋里死气沉沉的,不知道的人家以为是样板间。” “林工就是比别人爱干净而已。” “但是太冷清了也不好。你在这里还蛮好的,你别看林工把屋子收拾的这么干净,其实特别能凑合,平时对付着吃几口饿不死就行了,要不然也不会生这么严重的胃病,你以后,得好好督促他吃饭。” “好,你放心,我一定提醒他。” 看得出来,季译秀听关心这个师弟的,三句话不离开他,她拌了一个凉菜,放了微微一点麻油,“可惜林工现在还不能吃辣椒,先放点麻油吧。” 陈桑榆问:“林工现在是不是很能吃辣?” “还行吧,好像他家人都是能吃的,有一次我们一起翻他们家的老照片,看到他妈妈在自家院子里种的小辣椒。” “照片?”陈桑榆想起那天在客厅看到的合照,但好像这次来就不见了。 也是在这时,陈桑榆才突然发现,林意安好像从来没有在她的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林工跟你讲过他的家人吗?” “有时会说的,以前陪瞿教授吃饭时,会讲讲小时候的事,我跟你说,林工小时候可调皮了,上房揭瓦,他妈妈拿笤帚能追他一条街......” 这特别符合照片上小男孩的形象,只是想不到那温婉漂亮的女人生起气来也和普通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陈桑榆正笑着,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扭头去看,看到林意安站在厨房门口。 视线交汇时,陈桑榆怔了一下,林意安面上明明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就是能让人察觉到他的不悦,尤其陈桑榆看向他时,眼神近乎冷漠。 陈桑榆洗菜的手一顿。 “怎么了?”季译秀却丝毫没有察觉,问道。 “口渴了,来拿个杯子。”他向前走了几步,从水池旁的杯架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走了。 “外面餐桌上不是有你的保温杯吗?我跟你说,你不要喝凉水!你现在胃不行,知道吗?”季译秀追着他叮嘱道,盯着林意安倒上热水,才返回厨房,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去盛饭。 陈桑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季译秀说的没错,餐桌上有他常用的保温杯,他却舍近求远来拿杯子,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再听下去。 这时陈桑榆才后知后觉想起些细枝末节,包括客厅里消失的照片,都昭示着一件事——他不想让她了解这些事。 吃饭时,陈桑榆没再像之前那样叽叽喳喳,而是安安静静的吃了一顿饭。 林意安会跟很多人分享过去的事情,这其中包括季译秀,瞿教授,乔欣然,却唯独不包括她。 他将她划分在其他人里面,直到今天,哪怕两人相处融洽一如从前,哪怕他们共同养了一只猫,哪怕她以为只要下去,他们就可以和好如初,可他依然不愿与她前进一步。 这其中的原因,她无从考究,只是突然想到,自从重逢以来,她和林意安的交流仅限于工作,几乎没有其他的事情。 陈桑榆心里有点难受,但说到底这只是一件小事,吃着饭聊着天,慢慢也就放下了。三人吃的差不多,季译秀接到家里的电话,孩子又找妈妈呢,她匆匆放下饭碗,说了声抱歉,就离开了。 时间还早,林意安收拾碗筷,陈桑榆把多乐放在膝盖上,戴上口水巾,拿奶瓶喂它喝羊奶粉,陈桑榆享受这样的过程,亲手喂养一个小生命渐渐长大,长大后它满眼都是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陈桑榆双手都忙着,抽空按了接听键,直接开启外放。 “桑榆,事情忙完了吗?” 之前陈桑榆请的是事假,厨房里传来林意安洗碗的声音,她估算了下时间,说:“差不多了,下周就可以去上班了。” “不是催你上班,有件事想告诉你。”刘春霖说。 “你说,春霖姐。” 多乐咕嘟咕嘟的胃口真好,小半瓶奶粉快要喝完了。 “咱们之前参与制作的访谈已经成片了,你听说了吗?” 陈桑榆抬眸,又向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我知道,沈杭已经提交了。季经理跟我提过。”实际上林意安也说过,但她不想更多的人知道她和林意安扯上关系,所以没有提起。 厨房里水声停止,林意安走出来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 刘春霖愤愤的说:“林意安在网上和论坛里开放了版权,你又知道吗?” 像是按了暂停键,林意安手上的动作迟钝了一下,陈桑榆马上反应了过来,收了外放,林意安主动接过多乐,陈桑榆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陈桑榆不仅知道,还参与过讨论,她在斟酌措辞,这个空档刘春霖已经连珠炮一样,抱怨了一通,“当初说好的,如果有企业、安全服务机构愿意付费使用,版权费要分咱们,现在一声不响的,发到网上,并且标注开放版权,这不是拿咱们的心血不当回事吗?为了这个宣教片,咱们跑了多少地方,花费了多少时间?随随便便就把咱们踢出局,连个交代都没有,实在太过分了!” 陈桑榆不得不再次提醒,“呃,这个......春霖姐,那时开会,季经理原话说的是,‘如果有公司愿意购买,付费使用,会按照比例分成’,也就是说,后续的分成是一个附加项,并非必选项,所以,我一直认为,季度奖金已经是短片制作的奖励了,分成什么的,没有就没有吧。” 刘春霖呵呵冷笑,“这根本就是诈骗!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没有分成,谁会去那些个穷山恶土,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咱们是被她诓骗的!” 可是吃不好、睡不好、殚精竭虑的明明是她,刘春霖全程就像是逛风景,从没把宣教片放在心上,她苦笑着说:“那又怎么样呢?这种没有落到纸面的话,就算是去打官司,去找劳动仲裁也不会赢。” “这就是季译秀的高明之处,先画一个大饼给咱们,然后叫咱们不遗余力去做,到头来用点小恩小惠打发,她坐收渔翁之利,不!说不准这背后还有林意安的主意!” 如果这样的话在陈桑榆上班初期听到,她会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她不是新人了,从同学和从盛夏里那里,她知道,职场中,画大饼最常见不过,只是裕安一向人性化,不搞恶性竞争,刘春霖在温室待久了,忘了职场的基本操作。 何况,在陈桑榆看来,这并非完全的画大饼行为,毕竟那时林意安还没想好后面这么多的事情。 针对这件事情,陈桑榆是完全站在林意安和季译秀这边的,因为当初项目是她提的,后来在成片之后,林意安决定将它发在网上时,陈桑榆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林意安说:“分享、学习和进步在这个行业是至关重要的,创造良性竞争环境,这才是身处安全行业应该做的,如果大家全都藏着掖着,那么会多很多事故,每个事故背后都是鲜血、人命和永无止境的悲伤。”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陈桑榆赞成这样的观点,她认为这也是林意安最让人值得追随和敬佩的地方。 抛开曾经没有那么多的过往,单单作为一名下属,她会很愿意和他共事。不仅仅因为他专业知识丰富,更因为在他身上具有这个行业最可贵的品质。 第83章 第 83 章 . 周末这天,陈桑榆有点想走了。林意安看起来好得和平常人一样,比她起得还要早,做了早饭还把屋子收拾的一尘不染,陈桑榆起床时只有八点,林意安已经晨起散步回来了。 吃早饭时,陈桑榆问林意安,“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林意安像是听出她有要走的意思,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模棱两可的回答,“还好,早晨起来胸口有点闷,可能是胃里有点不舒服吧,你不用管我,不是大问题。” “那你应该卧床休息呀。”陈桑榆说,“复查时怎么没跟医生说。” 他们昨天去复查,术后恢复的不错,以后只要坚持规律饮食,不会对生活有任何影响,医生问林意安有无不适时,林意安什么都没说。 “那时没这样的感觉。” 陈桑榆看看时间,“那这样吧,我今天跟朋友有约,晚上我再回来,怎么样?” 到了每周和盛夏里一起上课的时候,盛夏里最近在恶补英语,以争取下半年外派学习的机会,陈桑榆英语还可以,尤其口语比较流畅,大学时曾在全国中英翻译、笔译大赛中最高拿过二等奖,这也是迄今为止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奖项,这一年多来,周六盛夏里帮助陈桑榆重温行业专业知识,周日陈桑榆则会帮盛夏里补习口语。 “那也行。”林意安说。 陈桑榆出门后拦了辆出租车,刚坐上去,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接起来,“春霖姐?” 手机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半分钟后,陈桑榆按着后座对司机说:“师傅,麻烦调个头,去中心购物广场。” 陈桑榆叫刘春霖稍等,自己马上就到,然后打给盛夏里,“我有个同事被出轨了,哭得很伤心,我现在要去看望她,今天不能陪你练口语了。” 距离下半年的外派申请时间不多了,对于盛夏里来说,任何一节课都是很关键的,但她还是赶快说:“你快去,女人这时候最脆弱,不要出事。我不着急。” 挂了电话,陈桑榆想了想,打给孙涞,“你在北市吗?” 车子停在中心购物广场的门口,陈桑榆一眼望见那个裹着外衣坐在石凳上的憔悴女人,她飞奔过去,搂住她,刘春霖抬起哭到红肿的双眼,哽咽着说:“他今天说要跟我离婚。” 还好陈桑榆理解能力好,从她东一句西一句的讲述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事情经过。 从去年她们出长差开始,刘春霖就在怀疑老公出轨,但一直没有确凿证据,加上她回来后,老公对她无微不至,时间长了,她差不多忘了这件事。最近她发现老公每天回家比平时都晚一个多小时,问他,他要么说公司忙,要么说压力大,在路上走了走吹吹风。 刘春霖不明白他的压力点在哪,她从小到大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奋斗到了今天,老公工作上的那点难处都不够入她的眼。她从来没有多过问过,直到几天之前,她下楼去买菜,看到一个女人从属于她和老公两人共同所有的那辆车上下来,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后来又出了短片的事情,刘春霖只顾着和林意安、季译秀怄气,回家后忘记问这件事,她老公表现得又和平时一样,她也就没放在心上,或许只是送同事回来而已。 这周六,她一个女性朋友迁新居,邀请她去家里暖房,刘春霖在北市朋友很少,因此非常珍惜每次和朋友相聚的机会,欣然前往,并且朋友说过要在她那里住一晚,于是告诉丈夫自己晚上不回来了。 刘春霖去了才发现,朋友邀请的人不少,她这个人睡眠不很好,人多了太闹她睡不好,于是跟朋友提前打了声招呼,回家了,出门时,想给丈夫打个电话叫他来接自己,但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打车回家。 回到家,就是那让她这一生最难面对的一幕。 “就在那张床上!那张床上!在我们的屋子里!”刘春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我辛苦攒钱买的房子里,他们......他们......” 刘春霖扑倒在陈桑榆怀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桑榆顺了顺她的背,“那你有没有和他沟通过?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才是最让刘春霖无法接受的地方,当他们看到她的时候,没有惊慌,那个女人从容不迫穿上衣服走了。 刘春霖想哭,但是她忍住了,小三都不慌张,她这个正室也要维持体面。 女人走了之后,刘春霖叉手坐在沙发上,等着男人给她一个交代,到那时她都没想过分手、离婚,我们的传统女性多能忍啊,她小时忍着父母的重男轻女,长大了忍受老板的压榨,她一路都是这么忍过来的,她想,她还能忍一忍的,组建一个小家庭多不容易啊,他们现在的这个小房子,片砖片瓦都是他们的双手打拼出来的,只要男人认错态度良好,保证不会有下一次,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最近一段时间□□会有些障碍,不过没关系,忍一忍,就又过去了,他们还没有孩子,这个障碍是必须要跨过去的。 她在沉默的那三分钟里,把未来五年的事情都规划好了,但对面的男人开口就是王炸,“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刘春霖听到自己从喉咙缝里挤出的声音,像是铁钉摩擦在水泥地上一般。 “离婚吧。”男人也像是忍了很久,一股脑数落起来,“咱们在一起七年多了,你关心过我吗?!每次我跟你说我工作上的事儿,你永远云淡风轻的跟我说,这也叫个事儿?那也叫个事?那不叫事,什么叫事?人这一辈子!除了生活就是工作,我跟你说,这一辈子,我跟同事在一起的时间说不定比跟你在一块都长!可是你眼睛从来不往我身上放一下,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在诉说你的苦难,说你多么能干,多么坚强,只有你那些破烂事儿是事儿,别人的都不叫事儿!你一直俯视我,打心眼里觉得我不是个男人,你能抱怨所有不顺心的事儿,我一句也不行,只要有一句,我就是抗压能力不行!就要再听一遍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累不累!累不累!”男人红着双眼,“刘春霖,我就问你活得累不累!你这样的人!天生缺乏同情心!趋利避害!我早就怀疑,你不过是没找着更好的,找着了,你早把我甩了!” 刘春霖经过最初的怔愣之后,很快回过神来,她站起来,一句不落下风的跟他吵,“我甩了谁?我甩了你!我TM想甩你!早把你甩了!我还会跟你结婚!跟你一起买房子!你出轨了!今天是你出轨了!别TM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老娘不吃你那套!” 男人也不是吃素的,“刘春霖,你就没长关心人的那个细胞!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当初找了我,也不过就是在你那个年龄,别人都结婚,你不结婚就要落人一等,没结婚没留在北市,就会被老家那群人瞧不起!所以你不敢不结婚,怕被人说你没人要,所以你不敢不留在北市,怕别人说你拼了半条命读了半天书,没半点出息,所以你让我跟你一起顶着天大的压力,买了这个房子。我告诉你,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句句都往最疼的那块扎,刘春霖血往头上涌,怒不择言道:“过不下去就别过!你以为你是什么好鸟!对,我就是瞧不起,一个男人,没本事挣钱,有本事找小三!你觉得有压力是吧,还不是因为你穷,你祖祖辈辈这么穷!” 接着她们在客厅里惊天动地的吵了起来,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玻璃茶几、水壶、婚纱照、电视......直到筋疲力尽,分了屋睡觉去了,主卧刘春霖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她抱着被子去次卧,这里本来是要改成宝宝房的,但是钱不够,孩子计划一直没提上日程,房间贴了卡通壁纸,是中性的,当初他们说好,等确定了性别,就改了颜色,再添些东西。 刘春霖看着五彩的天花板,渐渐冷静了下来,丈夫说的一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当初她不是那么着急在北市立足,就不必逼着他去借钱凑首付,也不会每天上班计较得失,如果能再缓两年,她们能多攒点钱,不至于这么拮据,如果不是充面子,再买偏一点,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有小宝宝了,做了母亲,说不定她就能挣脱原生家庭的枷锁,试着做个正常人,去关心丈夫,呵护幼子,而不是逼着身边人成熟独立。她的丈夫呢?有了孩子,就算再不满,也不会出轨,不会轻易提离婚,而是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谈。 刘春霖不知道大吵了一架之后,他们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但在那个晚上她还是憧憬着的。 谁知,今早现实又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丈夫早早准备好了离婚协议坐在餐桌前等着她,因为他们虽然没有孩子,但是房、车都是二人共同所有,需要分割。 刘春霖一阵恶心,顾不得说话,拎起包就冲了出来。 第84章 第 84 章 . 盛夏里正在翻阅外文资料,门口的可视电话响了起来,这个兼具了门铃作用的电话几乎从来没有响过,她们三个回家都是按指纹锁,朋友们来都会提前约好。她第一反应是有快递上门,迅速趿拉好拖鞋,按下接听键,同一时间人影显现在屏幕上。 “孙涞?”盛夏里惊喜道。 孙涞对着摄像头僵硬的笑笑,“我能上去吗?” “当然。”盛夏里按了单元门的开锁键,又跑去电梯口迎接,电梯门开了,孙涞从里面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桑榆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在练习英语,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孙涞有四年的留学经历,英文是他们这些人里最好的,他学的是车辆专业,盛夏里现在供职的是汽车制造龙头企业,不光是口语,一些专业英语,孙涞也可以教她,因此陈桑榆想到了他。 “从哪里开始呢?”孙涞看着盛夏里满桌子的专业书,有些无从下手。 “我正在看这本。”盛夏里指着正中间外文原版的HAZOP分析。 “那你先把正在看的看完,有不懂的可以问我,虽然我也不一定懂,但是我可以问同学或者老师。” “好。” 盛夏里用了半小时看完这一章,问了几个生词,“MTSR是什么意思?” “失控体系能达到的最高温度。当放热化学反应处于冷却失效、热交换失控的情况下,由于反应体系存在热量累积,整个体系在一个近似绝热的情况下发生温度升高。在物料累积最大时,体系能够达到的最高温度称为失控体系能达到的最高温度。” “Adiabatic Temperature Rise呢?” “绝热升温。在冷却失效等失控条件下,体系不能进行能量交换,放热反应放出的热量,全部用来升高反应体系的温度,是反应失控可能达到的最坏情形。” 她问的每一个问题,孙涞都流利的答了上来。盛夏里赞叹道:“你上学时一定是个好学生。” 孙涞摸摸头发,“只是你问的这些恰好会而已。” 他们又练了会儿口语,孙涞的外语相比陈桑榆更随意,陈桑榆说的是普通话英语,有些还需要反应一会儿,孙涞张口时,那些字母组成的单词像是母语般往外面蹦,精准又地道。 他着重讲了弱化和浊化,因为盛夏里发音太死板,照着单词念,像是小学生,不够轻松。他还讲一些俚语,一些好玩的趣事,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盛夏里打算请孙涞出去吃饭,孙涞说:“不用了,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哪里值一顿饭钱。” “比一顿饭钱可昂贵多啦!你知道现在一节外教课多少钱吗?一小时要好几百呢,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之前盛夏里在网上报过几节课,后来因为时间总碰不到一起,加上价钱过高,没有再报。 孙涞看她这么坚决,又想起女孩一向节省,于是提议,“要不咱们还在家里吃吧?尝尝你的拿手菜怎么样?” “好呀,正好昨天去超市买了菜。”盛夏里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大虾、鸡肉、牛肉和蔬菜,“这几样,你看够吗?” “够了,咱们两个吃完全够了。” 孙涞打下手,盛夏里做了三菜一汤。饭桌上,孙涞问起盛夏里的工作计划,盛夏里目前只想留在公司,去年工作上虽然有一些小摩擦,事后总监安慰了她,作为补偿,她的考评破例在入职第一年给到了优秀,今年公司为她涨了一级职级,工资增幅很大,如果下半年能到争取到外派的资格是更好的。 “为什么一定要争取外派呢?一个女孩子,在国外,很没有归属感,相当多的职场人歧视亚裔,一般有稳定工作的都不会考虑去出国。” 盛夏里想了想,“有人跟我说,希望我可以一直向上,在未来可以拥有一定的话语权。EHS体系国外比国内相对要成熟一些,我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的,而且有了外派经验,以后晋升会更有竞争力。” 孙涞竖起大拇指,“你是个有理想的职场人。” 盛夏里同那些立志叱咤职场的女强人不一样,她并不是那种干脆利落、雷厉风行的人,她温柔、踏实、谦逊、勤奋、有志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一种默默无闻的生长力,别人晃动着枝叶成长,而她将根不停的扎往更深处,一点动静都没有,等你反应过来,她往往因为根基深厚比别人生长得更高、枝叶更加茂盛。 “如果争取到外派名额是小目标,那么你的人生阶段性目标是什么呢?比如二十五岁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完成的事情?”孙涞又问,他发现他对这个姑娘越来越感兴趣。 盛夏里还真有个愿望,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很难实现,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希望可以在北市买一个小房子。” 虽然很难,她还是这样憧憬着。 孙涞心说,难怪这样节省,他问:“和室友同住不好吗?” 盛夏里摇摇头,“非常好,我的室友都是非常好的人,但是我想把妈妈接到身边来,那样就不能和室友同住啦。” 孙涞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提到妈妈,盛夏里打开了话匣子,“我妈妈年龄大了,年轻时候吃了很多苦,现在我能赚钱啦,妈妈轻松了一些,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盼着我回家,天天等在窗边,太让人心疼啦!等把妈妈接到身边,我要带妈妈出去旅游,先在北市转一转,如果年假时间足够的话,就去风景好的地方,九寨沟、桂林、云台山......” 盛夏里说的都是旅游广告上经常出现的景点,其实她也没去过很多地方,但是她想带妈妈去,因为有一次她看到妈妈偷偷把广告纸带回家,藏在枕头底下,有时间就拿出来看一看封面图上的瀑布和漂流。她的妈妈年轻时也有一个走出大山的梦想,只是因为她一直未曾实现。 “鼓浪屿挺不错的。”孙涞一家人也有旅行计划,下一站可能会去鼓浪屿,“城在海上,四季明媚,宛如盛夏,是一座很大的海上花园,我猜你和你妈妈都会喜欢的。” “好。” 孙涞想了想,“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两家可以一起去。不过我们还没有确定时间,不忙的话今年,忙的话就明年。” 盛夏里受宠若惊,“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 “当然,你和阿姨一起去,一定有不方便的地方。我大学时去过一次鼓浪屿,可以做向导,我爸妈都是很好客很热情很喜欢交朋友的人,完全不用担心。以后阿姨来了华市,可以和我妈一起去跳广场舞。”孙涞笑起来,牙齿整齐洁白。 盛夏里也笑了。后来,她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见过世间绝大多数的美景,却一直记得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在她的心里,那才是绽放一时的盛夏。 * 陈桑榆和刘春霖在购物广场待到中午,刘春霖如同祥林嫂一般,将她自幼年至今的经历细细数来,她仿佛天下第一等可怜人,幼年不受重视,长大遭人抛弃,是个不折不扣的loser。她这一生没有流过的眼泪,在这一天流了个干净。 陈桑榆觉得心酸,她们坐在石椅上,刘春霖涕泪横流,来往的人都好奇的看向她们,有好事者拿着手机偷拍,陈桑榆不想刘春霖丢了最后的体面,半抱半安慰着把她带进一家餐馆,开了间最小的包厢。 刚坐下,刘春霖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陈桑榆在点饭的间隙看到刘春霖满怀期待的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接着失望的扔在桌上。 陈桑榆知道她心里还是期待丈夫回头的。 陈桑榆没说话,等饭上来,叫她先吃点,“早晨没吃饭,现在肯定饿坏了吧,先吃点。” 刘春霖没有胃口,流着眼泪摆弄着桌上的筷子。 这时手机又响了,刘春霖翻过来看了眼屏幕,满脸不耐烦的扣回去。 刘春霖不吃,陈桑榆也不好意思多吃。陪着坐了一会儿,刘春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刘春霖也烦了,把手机塞进陈桑榆怀里,“帮我打发了他。” 陈桑榆低头一看,屏幕上闪烁着“林意安”三个字。 “林工?” 林意安也愣了一下,“陈桑榆?你跟刘春霖在一起?” “嗯。”陈桑榆听林意安语气不太好,生怕他是布置工作,但她觉得刘春霖目前的状态明显没法工作,所以她率先说道:“春霖姐和老公吵架了,现在特别伤心。” “她人呢?” “就在这里。” “叫她接电话。” 陈桑榆犹豫了一会儿,把电话给了刘春霖。 刘春霖一边抽泣,一边听电话,陈桑榆没听到林意安说了些什么,但是不一会儿刘春霖哭着冲手机里嘶吼道,“我去不了!他们要查就叫他们去查!” 他们随后爆发了很激烈的争执。 陈桑榆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刘春霖为此破了音,甚至喊了一句,“都讲过多少次的事情!那是他们活该!” 陈桑榆觉得林意安有些过分,任谁都能听出刘春霖现在情绪正在崩溃的边缘,作为上司,林意安严苛到仿佛失去了同理心,一味的催促工作,况且今天还是周日呢! 在最后刘春霖恨恨挂掉电话时,陈桑榆拿过来直接帮她关了机。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我!”刘春霖崩溃道。 第85章 第 85 章 . 这天晚上,陈桑榆没有回林意安那里,她把刘春霖送回家,时间已经十一点多,这一天她过得极其疲惫,同理心太强并非完全的好事,听一遍刘春霖的故事就仿佛走一遍她的人生,心酸无奈。 回到家里,陈桑榆给林意安发了条消息,大致意思是时间太晚了,今天就不过去了。 发完她去洗漱,出来时看到有林意安的未接来电,陈桑榆没什么犹豫的回拨过去,心里期望林意安不是为了工作的事找她,毕竟他们之间不仅仅只有工作可谈。 可是事情往往不顺人意,林意安第一句话就问道:“你今天一直和刘春霖在一起?” “嗯。” “下午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当时在忙。”其实不忙,只是因为在打电话之前,林意安发了一条消息,询问她们的位置,陈桑榆不知道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值得林意安一个老板亲自来找她们。她那时只是想,刘春霖已经够可怜的了,她不希望她那时被工作打扰,同时她也希望林意安知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工作。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刘春霖。” 陈桑榆说:“我记得我也告诉过你,春霖姐今天不适合处理工作,春霖姐的老公出轨了,就在她们置办的新家里,就在春霖姐每晚住的床上,她全看到了。” 她不惜透露刘春霖最不愿意提及的细节,以换取林意安的同情,希望他不要再抓着这件事不放。 可是林意安只是轻轻的说:“所以呢?” 陈桑榆静了静,“林意安,你不要这样,员工也是人,人不是机器......谁都会有很难过的时候。” “所以她就可以忽视上司的电话,可以不承担后果,可以随便辱骂别人活该,可以......” 陈桑榆忍着火气回顶回去,“林意安,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们有生活,有朋友,有伴侣,有很多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我们没法成为你那样的工作铁人,因为我们有感情,能感知别人的痛苦!” 陈桑榆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深夜和林意安争执,明明今早一切还很温馨,何况这是刘春霖和林意安之间的矛盾,但是不知不觉间,她选择站在了刘春霖这一边,不为别的,因为她看到了刘春霖的境遇,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在感情和工作上面,男人天生要比女人理性。 林意安呢,更是这样的人,陈桑榆晚归去了哪里,对他来说完全不重要,比这重要的是,为什么下午她不肯接他的电话,为什么不肯配合他去找人。 陈桑榆并不是执着于这一星半点的关心,她只是希望两个人之间除了工作还有别的事可聊。 林意安大概明白了,他思考良久后说:“你不仅是在抱怨工作,还是在抱怨我,你觉得我没有感情是吗?” 陈桑榆反问:“你有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意安没有辩驳,陈桑榆不知不觉红了眼眶,虽然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装着不在意,装着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可是仍然得不到他的重视。 她在今早看到了出差归来的乔欣然,为此,林意安比平日早起了半小时,她睁眼时,正好听到林意安关门的声音,然后陈桑榆站在窗口前,看到乔欣然从车上下来,他们开玩笑,分享礼物,拥抱,林意安是多孤僻的一个人,能分享他的拥抱,一定是在他心中非常有分量的人。 陈桑榆在那一刻准备离开这里,但是面对林意安又一再的心软。 陈桑榆没发觉,她钻进了一个牛角尖,她在用最坏的恶意揣摩身边的人,她站在了林意安和季译秀的对立面,她以为她并不信任事务所,其实她只是在潜意识里在排斥接近林意安。 她认为林意安在消磨她的激情,明知道她的感情前提下,却不回应,不拒绝,她来,他就接着,她走,他也不过问。典型的渣男做派。 这比直接拒绝还叫她心寒。她觉得她看错了人。 躺在床上,陈桑榆在认真的思考,她是不是应该抽身。她陷入了一个很怪的圈子,每当有机会能更靠近林意安的时候,她会先想着如何离开,她没法全心全意投入其中,因为林意安从未坚定的选择过她。 * 陈桑榆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坐在工位上,眼底还有黑眼圈。事务所里气氛凝重,所有人埋头干活,来回走动都轻手轻脚的,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出了什么事?”陈桑榆直觉不好,放下包,问工位旁的卢维亚,她在今天研究生毕业后,正式入职了裕安,接替陈桑榆的位置,成为了林意安的新任助理,也是他最得意的助手,林意安很满意她,超过陈桑榆百倍。 “昨天发生了一起事故。”卢维亚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是一家制革企业,有限空间作业时候发生的事故。” 陈桑榆心下一惊,这可能与昨天林意安找刘春霖有关,她着急问道:“有伤亡吗?” 卢维亚抿着嘴,比了个手势,“三个。先进去一个员工,没有上来,又进去一个,又没消息了,又进去一个,全都没上来。” 陈桑榆闭了闭眼睛,有限空间最怕这种葫芦娃救爷爷的救法,她问:“哪个企业?” 卢维亚报了个名字,“刘工负责的,昨天林工和季经理找她都找疯了!监管部门和事故调查组的人都在,等着看项目报告和培训记录,怎么也找不到人。” 一阵凉意顺着陈桑榆脊梁骨攀爬,企业不出事万事大吉,一旦出事,就会进入程序上的审查,往日所有的资料都会被拿出来进行一遍又一遍的检查,从企业到安全服务机构,每一个漏洞都有被归为事故原因,事故发生前,做了什么,什么没有做,什么没有做到位,直接决定了谁该为这起事故负主要责任。 她明白了昨天林意安的焦急,找到刘春霖,不仅是事务所负责任的表现,也是对刘春霖的保护,毕竟人在,可以对资料上的纰漏进行弥补和解释。况且人命面前,刘春霖那些事确实可以往后放一放。 “刘工呢?”陈桑榆左右看看,没有找到刘春霖的身影,她心中想,如果她受到家庭事务的影响没有来上班,那么她一定要打电话给她或者去她家里叫她过来。 可是卢维亚看了眼远处,说:“在林工办公室呢。” 陈桑榆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刘春霖面色不虞从林意安办公室里走出来,陈桑榆注意到她化了精致的妆容,果然职场女性的崩溃都只是暂时的。 刘春霖的确是今天早晨想通的,她能从原生家庭的泥沼中挣脱出一次,就能在婚姻中再挣脱一次,家庭和婚姻都没法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但是工作可以,钱也可以,所以她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来到事务所,可是现实又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林意安告知她,她负责的企业发生了事故,该企业在年前刚刚与她签了安全技术服务合同,托管了部门安全管理事项。 事故发生后,事务所配合监管部门第一时间启动了内部调查,监管部门和事故调查组也将调取事故企业档案,如果在往日的风险辨识、培训或是演练等等事项中存在漏洞,那么她也将为这起事故负一定的责任。 陈桑榆看着刘春霖欲言又止。 刘春霖把桌面收拾干净,带走了一些随身物品,“没事的,只是停职调查而已,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婚离一下。” 她笑着,完全看不出,有两件非常难过的事情同时发生在她的身上。 陈桑榆把她送到楼下面,不管事务所里人们怎样议论纷纷,陈桑榆都是感谢她的,是刘春霖通过面试将她留在了裕安,也是她带她去第一次观摩了企业现场,也是她,让她对整个行业有了初步的认识。 临分别时,刘春霖对陈桑榆说:“不要担心,回去之后也别听别人的议论。” 陈桑榆说:“我不听,他们一定不会说好听的话。” 刘春霖点点头,将一只手搭在陈桑榆的肩膀上,“其实听听也无妨,他们说的也不全是假的,我的确势利,的确喜欢钱,的确不像有些人那么清高,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还相信一句话,叫做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我不信我会一直这么倒霉,等我好消息吧。” 陈桑榆重重的点点头。 有限空间事故,安全生产事故里面十个有八个半是它。有限空间是指封闭或者部分封闭,与外界相对隔离,出入口较为狭窄,作业人员不能长时间在内工作,自然通风不良,易造成有毒有害、易燃易爆物质积聚或者氧含量不足的空间。 其主要特点之一是:通风不良,容易造成有毒、易燃气体的积聚和缺氧,此特点是造成有限空间死亡事故的主要原因,有毒有害气体中又以硫化氢为常见;所以在进入有限空间前必须“先通风、再检测、后作业”,保证该空间内有足够的无害的空气。 比如底下污水井就属于有限空间,半开放式的,通风不良,平时没人进去,容易产生有毒气体堆积。 硫化氢,无色有剧毒的酸性气体,高浓度时无明显气味,低浓度时具有强烈的臭鸡蛋味,吸入少量高浓度硫化氢可于短时间内致命,几秒内就会发生虚脱、休克,能导致呼吸道发炎、肺水肿,并伴有头痛、胸部痛及呼吸困难,几秒钟内致人闪电式死亡,该气体常见于污水池等低洼地带聚集地带。 是造成有限空间事故发生最危险的因素之一。 因此有限空间作业必要要有良好的通风、使用个人防护装备和安装气体检测器以预防意外暴露。 有限空间事故最大的特点是盲目施救造成事故伤亡扩大,外面看着风平浪静,人畜无害,而其实一脚踏入吸入毒气,立刻陷入昏迷,井上的人看到,一般都会下意识进入井中施救,下井后,不等扶起同伴,自己也中毒晕倒,这时井上第三个人来查看情况,一看也慌了神,下井营救,下井后几秒钟同样中毒昏迷,下去一个晕一个,业内常称其为葫芦娃救爷爷式营救法。 在有限空间作业中,应当佩戴全身式安全带,一防止高坠事故,二一旦发生险情,可以优先选择“非进入式”救援,救援人员在外部通过安全绳等装备将被困人员迅速移出。 必须进入救援时,应当佩戴正压式呼吸器或者长管式呼吸器隔绝毒气。 有限空间作业七步工作法: 一、严格把关作业审批。要按照审批制度要求的内容和流程办理作业审批,作业现场负责人、作业审批人、监护人员和作业人员要各负其责。 二、认真进行作业准备。作业现场负责人对作业人员进行安全交底,监护人员对设备进行检查,封闭作业区域,设置警示标识,解除有限空间入口物理隔离措施,做好安全隔离和强制持续通风。 三、反复确认作业环境。先通风、再检测、后作业,检测不合格严禁作业。 四、正确佩戴防护装备。戴安全帽,系安全带(绳),配呼吸器,带报警仪,携对讲机。 五、依规开展安全作业。作业人员严格执行作业方案,与监护人员保持可靠联系。对作业面保持实时监控并持续通风。 六、保持专人全程监护。监护人员跟踪作业全过程,保持与作业人联系,阻止无关人员靠近。发现异常情况帮助作业人员及时撤离。发生事故后,应当按照现场处置方案进行应急处置,所有人员严禁盲目施救。 七、作业完成进行清理。将所有作业人员和设备、工具带离现场,关闭有限空间进出口,解除现场封闭措施,恢复现场环境。 备注:根据工作实际,现场负责人和监护人员可以为同一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第 85 章 第86章 第 86 章 . 刘春霖一走,组里很多事情都压在了陈桑榆身上,以前有刘春霖带着她们,所有事情都有条不紊,现在所有事只能靠自己,突然变得复杂起来,陈桑榆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将项目资料整理清楚,等把所有新的项目组卷完成已经是深夜了,只有林意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才刚刚做完手术,就这么忙,好像他永远都这样忙。 她想起昨天对林意安说的话,现在看来确确实实有些过分,尤其刘春霖那时还喊了一句“他们活该!”,现在想想,那可是三条人命啊,就算事故直接原因是他们违规作业导致的,也不应该说出他们活该这种话。 可是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事故呢,如果昨天她能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就好了。 但她并不想去道歉,这段关系里,是她一直在主动,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依然这样。做人要有点长进。 她把手放在电梯关门按钮上,正要按下。林意安走了进来,陈桑榆往后退了一步,林意安按了按钮,回头问道:“回家?” “嗯。” “要不要去看多乐?”林意安又问道,见陈桑榆不回答,又说,“它挺想你。” 多乐是一只没头脑的小猫,胆子大,不认生,有奶就是娘,她问:“你饿着它了?” 林意安说:“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叫陈桑榆等一等,自己去开车。夜里事务所附近不容易打到车,陈桑榆给自己一个理由等在原地。 多乐真的像是自己的名字,一直那么快乐,他们走进客厅打开灯,看到多乐正抓着客厅窗帘下面的穗子玩,它从这边跳到那边,自己把自己逗得很开心。 “多乐,过来。”陈桑榆蹲下来,喊道。 多乐懒洋洋的瞥了她一眼,屁股换了个方向,接着玩。 陈桑榆回过头,探究的看着林意安,无声的说,这就是你说的它想我? 林意安轻声笑了笑,从冰箱里拿出奶粉,冲水摇了摇,把奶瓶递给陈桑榆,多乐听到奶粉在奶瓶里晃动的声音,立刻放弃穗子,颠颠跑过来,破天荒的扒着陈桑榆裤腿喵喵叫,还是个小烟熏嗓呢。 陈桑榆和林意安都忍不住笑起来,林意安说:“看,它多想你。” 多乐的确给他们带来了很多欢乐,也给了他们一个台阶,陈桑榆抱着多乐给它吃奶粉,林意安就坐在旁边一个单人沙发上看着。 陈桑榆又心软了,她主动提起昨天的事情,“昨天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林意安都明白,他非常不擅长吵架,尤其是和陈桑榆,昨天对他是非常不好的回忆,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别太在意,要不要来点夜宵?” 陈桑榆点点头,抱着多乐在一旁看林意安煮面条,“春霖姐会被追责吗?” “只要她没违规,就不会。” “那她违规了吗?”陈桑榆还是了解不深,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违规,一个项目交到她手里,除了按部就班完成外,她不知道哪里可以动手脚,其实有很多,像是违规出具假报告,在有重大隐患的情况下出具可以过审的安评报告,或者以返点给企业的方式不当竞争。 林意安摇摇头,“要等调查结果。” 他回头看到陈桑榆担忧的眼神,又说:“应该不会,我了解刘春霖,她需要钱,但是还不至于冒险。” 确切的说,是她不愿意担责任,越是斤斤计较的人,越不会为了这点小钱去违规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她在做每件事时,都会评估收益,预估结果,对她来说,这个买卖可能并不那么划算。 陈桑榆发现林意安对于每一个员工都非常了解,尽管他平时一直很专注自己的项目,话也很少,但是每个人工作风格如何全在他的心里。 林意安猜对了,很快调查结果出来了,多亏了刘春霖万事留痕的工作作风,事故调查组认为她在工作上并无违规之处,事故企业的资料全部都对标合格。 在两周后,事务所通知刘春霖可以返工。而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由裕安注安师事务所推出的短片《生命只有一次》访谈纪录片在网上小出圈了一把,如同沈杭预料的那般,在网上引发一定的讨论度,不少网友把它转发给在工地、车间上班的亲友。 尤其是纪录片最后一幕,一个沉默的转场后,缓缓出现一行娟秀行楷——生命只有一次,每次违章都有可能是生命最后一次。 随着短片转载量急剧增加,裕安在业内的知名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连带着的,是短片的负责人,项目组长刘春霖,一时间声名鹊起。 周一上班时,刘春霖又恢复了春风得意。 她能回来,陈桑榆由衷的高兴。晚上事务所季度聚餐,瞿教授和沈杭都来了,他们在酒店草坪吃露天烧烤,林意安话仍然不多,站在角落里自己动手烤鸡翅。 陈桑榆和刘春霖在不远处的桌边同吃一块蛋糕,陈桑榆问她,家里的事处理的怎么样。 刘春霖耸耸肩,“离了。” 没有孩子,一切都变得很简单,离得非常干净,房子归她,车归她老公,哦,不,是前夫,另外她补偿他二十万房款,她没有那么多现钱,签了协议,分期支付。 她说这些时很轻松,完全看不出那天歇斯底里嚎啕大哭的影子。好像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陈桑榆就着温热的晚风喝了口啤酒,周围非常热闹,人声嘈杂,那边沈杭人来疯似的很兴奋,跳过去勾林意安的肩膀,大声说:“你不是动手术不久吗?能吃辣鸡翅?” 林意安侧头温声说了句什么,没一会儿一辆车开过来,乔欣然走过来。 刘春霖碰碰陈桑榆的肩膀,“老板传说中的女朋友来了。” 陈桑榆又喝了口啤酒。 林意安把鸡翅从架子上拿下来,摆在盘子里,放上薄荷叶子,推到乔欣然面前,另外一份放到桌子中央。同事们你一块,我一块,很快分食完了。林意安又去烤金针菇,乔欣然在一旁指挥,她攀在林意安肩膀上,多放辣椒,再多放点。 格外能吃辣的人不是林意安,而是乔欣然,那盘鸡翅林意安一口没吃,是为乔欣然准备的。 “你刚刚说什么?”陈桑榆问,她记得乔欣然下车时,刘春霖说了句什么,但她没听到。 “我准备走了。”刘春霖说。 “走?去哪里?” “最近很多公司联系我,想让我加入。” 陈桑榆终于回过头,“你要跳槽?” 刘春霖点点头,“有一家公司答应,如果我去他们那里,底薪翻倍,项目分成在现在的基础上再加一成。最重要的是,他们公司不做慈善。” 其实刘春霖被调查那天,在林意安办公室里,跟他有过一次非常不愉快的对话,她那时太难过了,上了头,她迫切的需要一个发泄口,她必须要找个什么将责任全部推卸到他的身上,她没控制住自己指责林意安,指责他不管不顾的安排长差,指责他不顾死活做慈善,指责他做毫无用处的短片。 后来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与林意安又有什么干系,她自己的婚姻很早就出现了问题,是她自己不肯直视而已。可是冲动之下的话,往往才是真言,原来长期以来她对事务所有这么多的不满。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的确应该考虑换个环境了。 陈桑榆安静了一会儿,她私心并不希望刘春霖离开,刘春霖是她在职场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而且她是个不算严厉的组长,她已经适应在她组里做事,如果她走了,意味着要有新的人来,一切要从头再来,但对她还是说:“你有从业多年的经验,选择也多,加油,你去哪里都会很好的。” “你要跟我走吗?”刘春霖突然问。 “什么?”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要去新的公司,组建一个新的团队,必须要有自己人,我已经向新公司申请了助理职位,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过去,公司承诺给我的待遇,对你同样适用,怎么样?” 陈桑榆还没从刘春霖要跳槽中反应过来,又听到这样的邀请,她愣在那里。 刘春霖笑笑说,“不着急,你可以考虑考虑。” 这时,桌上又上了新菜,林意安向大家介绍新成员卢维亚,向众人介绍,“这是黄老师的学生,卢维亚。” 众人鼓起掌来,卢维亚谦逊的鞠躬,度数很深的镜片折射着光芒,她乖乖女的形象很快获得众人的好感。 “林工的新任助理,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已经调到他那组重点培养去了。”刘春霖说。 陈桑榆抿了口酒,今晚的生啤度数不低,入口先苦后醇,回味并不甘甜。 陈桑榆赞同的点点头,“的确是林工喜欢的员工。”谦逊、好学、踏实、彬彬有礼,活脱脱一个翻版的盛夏里。陈桑榆曾有段时间不止一次问过盛夏里,如果自己变成这样的人,林意安会不会高看她一眼,盛夏里也不止一次提醒她做好自己,陈桑榆就是陈桑榆,只会是自己。 做好自己的结果,就是她永远不会在林意安眼里看到赞扬。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陈桑榆拿出来,林意安发来一条信息,“今晚还去看多乐吗?” 陈桑榆在看到消息的同时抬头去找林意安,她看到他站在餐桌旁,正在收起手机,乔欣然说了些什么,他笑了笑,拿起一块蛋糕吃着,他们一起看着落日余晖。 陈桑榆突然不觉得多乐是一只讨人喜欢的小猫了,它总是自己玩自己的,不理任何人,只有在饿的时候才会朝人要抱抱。 “不了。”陈桑榆只回复了两个字,没有解释,她转头问刘春霖,“你要去的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第87章 第 87 章 . 当天晚上,陈桑榆坐在书桌前,台灯下是新公司的宣传折页,细细读了一遍才发现,毕业求职时,她向这家公司发送过求职简历,在那时,并没有收到回复,而现在她却成为了选择的一方。 这并没有让陈桑榆高兴起来。她已经不是以前心思单纯的小女孩,或许在刚毕业时,光是薪资上调这一件事就足以让她动心,可现在她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职业的发展,未来的规划。 无疑,如果没有林意安,裕安会是最好的选择,裕安从来不会催促你去做什么事情,反而乐于看到你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前行,无论考证、学习,裕安都是全力支持的,甚至考下注安师证书后,会有一笔丰厚的学习基金可以领取,不少人笑称,在裕安是公费考证。 她确信,无论哪里,都不会像裕安这样愿意付出如此高昂的时间成本等她成长。 陈桑榆不知该如何抉择,这种焦虑犹豫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班,她一直心不在焉,转着圆珠笔思考事情。她没有关注其他人,只注意到刘春霖来了,坐在工位上敲键盘,刘春霖又走了,去了林意安办公室。 半小时之后,刘春霖又回来了。陈桑榆立刻转着转椅凑到她身旁,“怎么样?林工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祝我顺利。” 林意安不是不大方的人,或许他早就看出刘春霖的心猿意马,早就预知到了她早晚要离开,因此没有太多惊讶,只说要她整理一下手头的项目,在办理手续期间,与他本人交接清楚。 陈桑榆有些失望,刘春霖算是公司的老人了,林意安竟然连真心的挽留都没有,不知如果是她提出辞职,他会怎么样,会不会也这么痛快,公事公办的祝她前程似锦。 到了这天晚上,陈桑榆知道了答案,这几天陈桑榆常常加班到**点,她们小组最近有几个项目,涉及的行业知识跨度有点大,需要学习的东西和整理的资料非常多,除此外,她还购买了注安师的资料,注安师本科学历需从业三年才可以参加考试,就在明年,她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希望可以在这年一次性通过三门科目。 她虽然在考虑跳槽的事情,但头脑还是清楚的,不论去哪里,自身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她在办公室里学习到八点多,考虑到再晚会不安全,于是拿了几本书离开,走到楼下突然想起今天做的笔记没有拿,她每晚睡前都要复盘的,于是又折回去拿笔记本。 整个事务所只有林意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桑榆已经习惯了他的忙碌,正准备埋头路过,听到办公室传来谈话声。 或许是觉得所里已经没人了,办公室的门开着,声音非常清晰。 “你早就知道刘春霖要走?”季译秀问。 “理念不合,离开是早晚的事情。”林意安非常冷淡的回答,“那天我告诉她出了事故,三名作业人员遇难,她在电话里向我吼道‘那是他们活该’时,我就已经想到了今天,那是三条人命,就算是因为他们违规操作导致的,但是说出这样的话也太不符合职业道德了。” “可惜了,好不容易搭建的班子,说散就散了。” 季译秀头大,从陈桑榆入职就能看出来,裕安招人难,对员工要求太高了。 “不用急着招新人。”林意安却说。 “不招人怎么办?刘春霖那一组那么多的项目没人接手,小组其他人呢?谁能来带他们?要么在读研究生,要么正在外地施工现场盯着,陈桑榆?陈桑榆连证都没呢。” 林意安想了想,“项目好说,大家分一分。至于人,还不知道能留下几个。” 季译秀愣了愣,“什么意思?” “刘春霖去新公司,想要快速站稳脚跟,势必是要带自己人去的,只看她向谁发出了邀请。” “你觉得呢?” 林意安安静了一会儿,“陈桑榆。” “为什么会是她?” 林意安不假思索的说:“你是HR,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所里刘春霖和她关系最近,而且她年纪小,思考问题不够成熟,又义气,冲动,容易被人煽动情绪,轻易下决定,如果她想带人走,那她一定会是最好的选择。” 陈桑榆在门口的影子里恍惚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衣服口袋的边缘,直到指尖泛白。她难以相信这是林意安对她的定义,尽管义气、冲动并不完全的贬义词,但是职场里这并不是美好的品质,如果刘春霖要带走的是卢维亚,林意安一定会说那是因为她勤奋好学踏实,未来可期。 还不等陈桑榆站稳,季译秀又问:“如果陈桑榆真要走呢?” “那就让她走。”林意安没有一点犹豫的说。 “我以为你会留下她。” “我为什么要留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员工。” 门外传来一声异响,像是钥匙之类的东西掉在地上,季译秀想说什么,噤了声,她快步走出去一看,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桑榆!” 林意安和季译秀乘电梯下楼找人的时候,恰好看到陈桑榆矮身进入出租车。 * 陈桑榆进家门,手机响个不停,她这次真是连看来电显示的力气都没有。盛夏里正在厨房煮冰糖梨水,闻声走了出来,“最近天热,容易上火,喝点甜水吧。” 陈桑榆觉得自己正需要这个,盛了一碗,一口气喝光了。 盛夏里看她那架势像是在大碗喝酒,就问她怎么了。 陈桑榆说:“我要换工作了。” 盛夏里:“?为什么?在裕安不好吗?”盛夏里觉得陈桑榆在裕安非常好,变得勤奋好学了,这是高中三年、大学四年都没完成的事情,在裕安不到两年就做到了。 “带我的组长要走了。”陈桑榆说,“她希望我跟她一起走。” “然后呢?” “林意安说,如果我走,他不会留我。”她想了想, 盛夏里沉默,最近陈桑榆频频消失,去照顾林意安,她原本以为两个人很快就会和好。 “那你呢?”盛夏里问。 “我有点伤心。” “我是说,你想走吗?林意安不会留你的前提,是你决定要走,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想一想。”盛夏里去洗碗,留下陈桑榆一个人,陈桑榆头脑很快冷静了下来。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仍然嗡嗡响着,陈桑榆接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林意安和她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到家了吗?”林意安问,他这时在陈桑榆楼下,看到她进了单元楼,他原本不必打这个电话,他讨厌做无意义的事情,可是他知道今天不打这个电话就会失去一些东西。 “到了,刚刚喝了一碗甜水。你有什么事?”陈桑榆语气冷硬的问。 “办公室里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所以你会跟刘春霖一起,对吗?” “本来不会,现在会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陡然变重。 陈桑榆不明白他这样的原因,他不是想让她走吗?又追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不正是你想要看到的吗?一个可有可无的员工,值得你一个部门负责人兼合伙人追到这里?” 林意安还算冷静,他问:“仅仅只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然呢?”陈桑榆反问他。 林意安冷笑,声音中包含隐隐的怒气,“恐怕不是吧,陈桑榆,你敢说是从刚刚那一刻你才做的决定吗?从刘春霖开始考虑跳槽的那天开始,你就心不在焉,你在权衡利弊,这其中什么原因不必我说了吧。跟着她,确实能够让你短时间内更快的升职加薪,可你也千万别忘了,她正在抛下这个行业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正在往一条歧路上面走,这早晚会害了她,你觉得跟着她你能得到什么?” “歧路?”陈桑榆一点不比他声音小的冷声道,“林意安,你知道那是一条歧路,可你从未想过阻拦过我,也就几分钟之前说过的话,难道你就忘了吗?你说,只要我走,你就不会留!” 陈桑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他就那样放任,如果她没有听到今晚的对话,没有争吵,那么会不会在明天,她去找到他,说林意安我要走了,他也像对刘春霖一样,放任她离开,然后看着她跌下深渊,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员工”而已。 这句话刺痛了她,让她觉得她根本不值得,可她明明那么努力,努力得到他的认可,工作,生活,努力的学着照顾他,可最后却只得来这么一句话。 林意安的行为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她说完这些话后,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桑榆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时,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漠:“你刚刚入职时,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吗?你说‘为什么我最终还是同意你入职裕安?’” 陈桑榆当然记得,那段对话是以他问“如果你没有进裕安,你还会在行业内找下一份工作吗?”这个问题作为结尾,至今陈桑榆都没明白其中的含义。 而此时,林意安终于给了她一个解释,“现如今第三方机构水平良莠不齐,我那时很怕,怕你被别的事务所招录,学到那些坏习惯,最后把自己套进去,所以将你留下,至少还能看着你些。” 陈桑榆捂着嘴,眼眶迅速红了,她从未想过原因竟然是这样。可不难想象在当时他是犹豫了多久才做了这个决定,因为在最开始他出现在她签合同的会议室时,她也并不怀疑他是真的想让她离开的,所以那一句“我不想看到你”是真的,“不想跟你在一起”也是真的。 不过此时陈桑榆已不打算深究这件事了,因为林意安示弱了,示弱意味着不舍,或许盛夏里说的是对的,林意安并不是希望她走,他只是说她走,他不会留,“所以,林意安,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要离开,你会这么生气?”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终于泄气一般说,“因为我希望你留下。” 陈桑榆挂断了电话,沉默的流眼泪,她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朝着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使得他们需要用这样近乎惨烈的方式才能讲出一句真心话。 “我会考虑的。”最后陈桑榆这样说。 第88章 第 88 章 . 到了周四,刘春霖再次打来电话,她已经入职了新公司,左膀右臂的位置还空着,她说她暂时不打算招新人,这个位置是专门为她留着的,她期待她的加入。 陈桑榆很感动,同时也感到压力很大,她现在急需给刘春霖一个答复,走或者留。 挂了电话,陈桑榆照常参加季度例会,每次发生事故后,涉事市、区乃至全省、全国都会开展专项排查整治工作,这次也不例外,昨天监管部门已下发文件,将在北市展开了一次有限空间联合排查专项整治行动,部分部门也聘请专家进行隐患排查,针对这次行动,事务所也将深入企业开展包括安全培训在内的多种形式的宣传教育。 这真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安全生产事故,十起里有八起半都发生在有限空间,年年宣传,年年出事;年年出事,年年宣传,已经形成了一种闭环。 在座的每个人都感到十分的无力。陈桑榆也在这时看到了前些日子的事故现场还原警示视频,一家制革企业,陈桑榆跟刘春霖去过,规模不大,员工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至今她还记得车间总负责人是一个白胖和蔼的中年男人,可他也在这次事故中丧生。 事故发生在污水处理厂废水池检维修期间,一名员工进入污水池进行检修作业,不多时中毒晕倒,紧接着另一名员工发现,立刻下井救援,十几秒后同样晕倒,车间总负责人发现异样,过来查看,发现了两人晕倒,不由分说也进入救援,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方式,也倒在了废水池中。 这样的事故,令人扼腕叹息。 这样的报告也已经写过无数次,推测的事故原因甚至无需更改,“未落实作业审批制度,作业人员在未通风、未检测的情况下进入有限空间,以及企业安全教育不到位,对有限空间可能产生的危害视而不见,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员工盲目施救使事故扩大。”做报告的是卢维亚。 “具体到个人身上呢?”林意安问。 卢维亚打开下一页PPT,“具体到个人身上,分为这么几类:比如‘我’没有看到和闻到任何危险、‘我’只是进去看看,不是真的进去、‘我’就是进去看一下,很快救出来、‘我’都检查过了,没问题了,不用测试仪器、要真有事,捏住鼻子不就跑出来了?” 卢维亚尽量将PPT做的生动易懂,每种危险行为后面都跟着对应的漫画,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的,“人们就是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才导致事故的发生,另外还有就是应急演练也不到位,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人们并不知道正确的应急处置方法。” 就像起火时,不会正确使用灭火器一样,只不过放在有限空间上,成为了盲目施救,结果都差不多,事件扩大,造成更多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 传统的宣传方式无外乎那么几种,创新宣传形式是每次开会必然要讨论的问题,林意安说:“有什么好的主意大家都可以说一说。” 卢维亚坐下说:“不仅我们,还有监管部门,每年都在寻求更加新颖的警示方式,我看过不少关于有限空间宣传的流程视频,我认为其中存在不少缺陷,臂如,视频枯燥,时常过长,过于繁琐,光是一个作业票,就能讲解五分钟。” 她顿了顿,“众所周知,作业票只是规范行为的一种硬性措施,本质上还是要减少事故发生的概率,那为什么不做的更加清楚明了一些,有限空间,最重要的是什么——先通风,后检测,再作业。只要记住这三点,事故发生的可能性将少百分之九十,如果我们能做个这样的短剧是最好的了。我有个同学在企业做EHS,他们会把宣教警示视频放在文化墙和食堂电视上循环播放,效果非常好,他还告诉我说,如果短剧能够生动有趣,那是再好不过了,通过情景演绎与动画结合,将安全规范融入作业场景,编一些顺口溜,加强记忆,我认为或许可以取得一定的效果。” 这是个好主意,会议室里的人纷纷点头赞同,只有陈桑榆一个人坐在后排,手拿支笔写写画画,她其实没有在记什么,因为没什么好记的,卢维亚讲的这些话,大部分都来自于她。 卢维亚行事更偏于中规中矩,今早写成报告后,拿来给陈桑榆看,她认为作为前任助理,更了解林意安的想法和喜好,也确实如此,陈桑榆毫不留情指出报告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墉常,本就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很难不落俗套。 但陈桑榆告诉她,要注意林意安汇报后的提问,提出问题只是一方面,如何解决问题才是绝大多数上司更关心的事情。 之后二人进行了讨论,近几日陈桑榆几乎将各平台上的宣传视频看了个遍,总结了几个常见的弊端——时长过长、无聊、晦涩难懂,这都是普遍存在的问题,于是陈桑榆想出了这个点子,不如录制一些生动有趣的短视频,编些朗朗上口的顺口溜。 这个主意一出,卢维亚连连称赞,“桑榆姐,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不仅将上司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给出的意见也极具针对性。 “我要多多向你学习呢!”她竖起大拇指,又想起陈桑榆曾经也是林意安项目组一份子的事情,疑惑问,“你这么优秀,林工怎么会舍得放你走?而且现在刘工走了呀,为什么不让你回来?” 陈桑榆苦笑,这个问题,她比任何人都想要知道答案。她也曾经想过,如果林意安邀请她,真心的说一句,留下,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留下,可是她没有等到。 “要么今天你来做汇报?”卢维亚说,这是林意安交给她的任务,随便给别人似乎不太合适,又说,“不然我告诉林工这些都是你的主意。” “别。”陈桑榆急急按住她,“别让他知道。” * 所以这些林意安至今都不知道,他只是问:“有合适的工作室吗?” 卢维亚说:“我问过了,沈杭的工作室就可以做,之前短片的热度还没有完全过去,趁此机会,推出一个安全生产专题我认为是可行的,后期我们也可以为政府宣传提供素材,进一步扩大宣传力度。” 那就需要指定一个人来对接这件事情,林意安目光巡视一圈,在落在角落的那个人身上停留了三秒,但最终还是将这件事交给了卢维亚。 从会议室出来后,卢维亚问陈桑榆可不可以与她同去,她和沈杭不熟,而陈桑榆与沈杭有过将近半年共同工作的经历,由她去对接,无疑是最合适的事情。 陈桑榆苦笑一声,是啊,卢维亚都能想到的事情,林意安怎会想不到,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陈桑榆还是点头说好,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性的小女孩,可以一言不合说走就走,那晚她虽然对林意安说我要考虑,可实际上林意安的话已经断掉了她的另一个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论那是否一条歧路,陈桑榆都不会去走它。 她很确信,跟着刘春霖,她不会得到她想要的,尽管她初入行业仅仅只是为了只想找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支付下个季度的房租,阴差阳错进了裕安,用各种小聪明套模板,林意安毫不留情的训斥她,她开始慢慢改掉陋习,她学习了法规,亲眼见到生离死别,开始慢慢投入全部身心于这个行业,希望嗯能为这个行业做些什么。 这些都是裕安教会她的,裕安是一个能教会人成长的地方,它的氛围好,节奏慢,善于听从意见,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打好基础。 就像林意安那晚说的理念不合,裕安的理念是为安全行业服务,而刘春霖更注重效利益。她还处于学习的阶段,还没有筛选项目和提出意见的资本,如果她这时就和刘春霖在一起,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刘春霖那样的人,她还会为事故伤亡伤神吗?还会坚持去做一个可能不会有任何收益的短片吗?还会不辞辛苦去偏远地区做安全指导吗? 应该不会。这些与她最初想要的背道而驰。 所以在她没有更多话语权之前,她会先留在这里,直到羽翼丰满。 * 林意安正在看文件,季译秀推门进来,“你跟沈杭说一声,我们的人现在已经出发跟他们对接了,让他出外景务必留人等我们,我刚刚给他们前台打电话没有人接。” 林意安拿起手机,随口问:“谁去的?” “陈桑榆和卢维亚。” 林意安皱了皱眉,“她......” 季译秀接道:“她不走了,姑娘真的挺不错的,咱们那天的话全给她听到了,还能选择留下来,是个心大的姑娘。” 林意安愣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按下通话键。 第89章 第 89 章 . 陈桑榆和卢维亚带着需求去沈杭的工作室,安全生产有八大危险作业,都是事故多发区域,系列视频从特种作业——有限空间篇开始再合适不过,陈桑榆跟沈杭针对创意和台本商量了许久,最终还是选了最简短的那段顺口溜“先通风,后检测,再作业,设监护,不单干,防护全,出险情,不盲救,先报警。” 选定后沈杭开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陈桑榆和卢维亚在一旁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他的思路,谁知他一点都不领情,直到天色开始擦黑,他才抬起头,笑嘻嘻的朝两人说:“你瞧你俩这呆样,一看就是从裕安出来的,叫你们看看我们工作室多活泛!” 他说完,仰头像是猿猴一样“哦哦哦”叫起来,身后工位上那群年轻人也跟着山呼海啸般呼应,一时间分不清是动物园还是工作室。 陈桑榆、卢维亚:“......” “嘿嘿,我们工作室平常都是这么沟通的,应和的就说明手头的工作已经做完了。”他起身,拍拍巴掌,“孩儿们,又到了每月一次的聚餐日,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啦!”接着就是桌椅刺啦滑动的声音,人们纷纷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沈杭对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人说:“玩去啊!今天是我们工作室的聚会日哦!” 经过之前拍摄时将近半年的相处,陈桑榆跟他已经很熟,总觉得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她哭笑不得的说:“你们工作室聚会,我们去好吗?” “哎呀!有什么不好的?上回你们聚会,我不也去了?”沈杭把胳膊搭在陈桑榆肩头,拍着胸脯说,“我跟你说,林意安搞得那些聚餐死气沉沉,你今天来,叫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热闹!” “就是,去嘛,去嘛,人多热闹!”沈杭的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说。 别的不说,这工作室气氛是真的好。陈桑榆询问了卢维亚的意见后,答应了下来。 人们约好了地方,一哄而散,沈杭开车载着他们,“要不要给林意安打个电话一起啊?”还不等后座两人答话,自说自话就替她们做了决定,“算了,你们老板在这儿,肯定不自在,毕竟不是哪个老板都像我一样和蔼可亲的。” 话音刚落,手机响起来,沈杭手一哆嗦,嘟囔道:“不会说曹操,曹操到吧?” 拿起一看,松了口气,“梁梓奇?” “啊?今天不行啊!今天我们工作室的聚会日你忘了?你要来?”沈杭抓了抓眉毛,坏笑着说,“不好吧,我刚决定不叫林意安,你要来的话,那不是带头孤立他吗?” 那边不知又说了什么,沈杭勉强道:“你要这么说的话,那你来吧,我勉强收留你。” 挂了电话,沈杭对二人解释道:“一个朋友,孤家寡人一个,无家可归,我暂时收留他一下,你们不要告诉林意安哦!” 陈桑榆和卢维亚在后面偷笑。 他们约的是附近一家网红私厨店,已经有同事来抢占了这里最大的包厢,沈杭带着她们上二楼,走廊狭长,屋子用宫殿名称命名,五颜六色的灯光闪烁,像是进了迷宫一样,可这难不倒沈杭,他站在走廊尽头“哦哦哦哦”猿猴一样叫了两声,转角处立刻有“哦哦哦”声音回应,配上大厅中央小桥流水的布景,真有那种“两岸猿声啼不住”的意境。 纵然在网红店见过各种大场面,服务生仍看得目瞪口呆,陈桑榆和卢维亚偷偷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拒绝承认自己和沈杭是一伙的。 沈杭循着“哦哦”声找到了大本营。 她们坐下后不久,梁梓奇也来了,是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英俊帅气,面相温和,一面笑着跟人们打招呼,一面坐到沈杭与陈桑榆中间的位置。 沈杭介绍这是林意安的下属,又说这是梁梓奇也是搞安全的,是他和林意安的哥们儿。 “点,随便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人们到齐后,沈杭大手一挥,把菜单给了员工和陈桑榆她们。 “老板大气!” 沈杭和下属们一唱一和,不一会儿就点了一大桌子菜。 “等会,我先拍个照!”沈杭是个社交达人,每天要发至少五条朋友圈,从吃了什么,到做了什么工作,加班到几点,事无巨细。 陈桑榆起先还想屏蔽他,但是他拍照天赋极佳,构图、比例都是一流的,看了他的照片,她才知道原来这座城市的夜景可以那么美,食物可以那么有食欲,想来想去,没舍得屏蔽。 沈杭换了好几个位置,终于拍到了满意的照片,发了朋友圈,还嚷着让人们去给他点赞。 员工们都非常捧场,点了赞才动筷子。 沈杭热情的招呼陈桑榆和卢维亚,“吃,敞开吃,别拘束,我不是你们老板,没那么严厉,坐在饭桌上,大家都是朋友。” 可能是刚刚沈杭说了太多次林意安严厉,卢维亚低声维护道:“我觉得我们老板其实也还好吧,不算很严厉。” “还不严厉呢?天天板着个脸。要不是因为是朋友,我才懒得接他的活!” 卢维亚笑了笑,继续说,“也还好吧,工作上其实挺和蔼的。” 陈桑榆咬着通心菜看了她一眼,她能看出卢维亚对林意安有好感,从入职第一天开始就非常明显,有时面对林意安,她会有些忸怩,偶尔还会脸红,不明显,也藏得很好,只有陈桑榆这样过分关注林意安和他身边人的人才会发现。 陈桑榆猜林意安应该是夸了她,在林意安看来,从来没有做不好的工作,只有不用心去做,卢维亚从来不会套模板,工作时非常认真,平时话不多,但是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林意安对她的偏爱显而易见。 陈桑榆沉默的吃菜,不发一语。心想,他欣赏你,所以你不会见到他黑脸时的样子。 既然话题扯到了林意安,卢维亚又问道:“你和林工是在旅途中认识的吗?” 梁梓奇诧异,“你怎么知道?”他以为是林意安告诉她的,他印象里林意安不是喜好谈论私生活的人。 卢维亚却回答,“我看了你的朋友圈。” 梁梓奇笑说:“那你翻了好多。” 一落座,几人就加了微信,梁梓奇没有沈杭超强的分享欲,也不像林意安那么神秘,却也保持着一个月两到三次的朋友圈频率,虽没有设限,但是应该也要翻好久。 “不是。”卢维亚知道他误会了,急忙辩解,“我是看你前几天发了一条动态,说你跟林工认识五周年了,所以我直接定位到五年前,看到你们在拉萨时的照片。” 陈桑榆听到“拉萨”两个字,耳朵一动,默默偏向两人说话的方向。五年前,正是她和林意安分手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约定好去拉萨旅行的,而他们的重逢,也伊始于拉萨的旅行,如果不是跟邱意去拉萨,她没准会和盛夏里一起去参加校招,那么她说不定就会去别的公司,如果她不撇下前男友去旅行,说不定就不会分手,不分手就不会去那个咖啡厅,也不会和林意安重逢。 好像冥冥之中是有那么一点天意的,需要很大的缘分才能相遇,可是又一次次错过。 “哦,那个呀,”陈桑榆听到梁梓奇说,“那时候我去西藏旅行,的确是在拉萨遇到了林意安,高原反应真要命,我一上去就懵了,差点挂掉,林意安拎着衣领子把我塞医院里!之后又一起旅行走过很多地方才熟起来的。” 陈桑榆咽下通心菜,默默想,好吧,原来是旅行去了,又自作多情了。 饭桌上又转来一道硬菜,陈桑榆夹了块三文鱼,继续默默听着身边人的对话。 梁梓奇问:“你好像对林意安挺感兴趣啊!” 卢维亚大方承认:“是有点。” 岂止是有点,朋友圈都翻了五年多,那会只是有点吗?林意安生了副好皮囊,一双深情眼,又不滥情,喜欢他不算稀罕事。 梁梓奇却劝道:“我认真劝你啊!千万别喜欢他,自讨苦吃。” 为什么呢?陈桑榆不解,咀嚼声有点妨碍她听声音,赶快咽下口中食物等着下文。 果然卢维亚替她问道:“为什么啊?” “我也跟你说不清,反正林意安这个人跟咱们普通人不大一样。” 这下陈桑榆也忍不住了,出声问道:“哪里不一样?” 梁梓奇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他这个人有点轴,一条道走到黑,脑子也跟咱们不一样,你知不知道我在拉萨时怎么注意到他的?” “难道不是因为他帮了你?” 梁梓奇挥挥手,“才不是!你本末倒置了!是因为我先注意到他,跟着他,一不小心晕倒之后才被他救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跟每个旅客都不一样,别人出去旅行,沿途总要看看风景,买点特产美食吧?他不,他埋头苦走,好像除了目的地没别的追求似的,旁的看都不看一眼。” 陈桑榆拎着杯子发呆,她能想象出来林意安那副样子,因为初遇林意安时候,他就是那个样子,专注到一个时间段只能做一件事,多一点都不行。 “他就是那种人。”梁梓奇接着说,“怎么说呢?就是认准了会一条道走到黑,对人对事都一样,你看,他喜欢安全行业,就十几年如一日干安全,这行业环境也不咋地吧,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就他还□□着,别人开多高的薪水他都不为所动。再说人吧,就他那个死脑袋,认准了还不得一头扎进去,就我认识他有四五年了吧,就没见过他谈过恋爱。乔欣然挺不错的吧?美女啊,也不知道怎么看上这木头的,他俩认识时间可比我长多了,还没一点进展呢!还有季译秀,知心大姐,天天张罗着给他相亲,就怕他最后孤家寡人一个!死家里头都没人知道!林意安就是那样的人,认准了一个人,几百头牛都拉不回来!不是那个人,他宁可单身一辈子!” 陈桑榆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起来,林意安真的认准了一个人不会回头? 卢维亚想了想,“这说明林工不是随便的人啊,挺好的。说不定林工是等一个合适的人,只是一直没等着而已。” “你又错了!妹妹!”梁梓奇说,“我在拉萨认识林意安那时候,很明显,他是失恋了。” 第90章 第 90 章 . “你没见他一路那个脸色,跟谁欠他几百万一样,一看就是被甩了。我估摸着吧,一准是人那姑娘嫌他无趣,甩了他,他才悲愤欲绝,来了趟远行。” “谁被甩啊?”沈杭招呼别人的间隙,听着这么一句,生怕错过了八卦,侧头过来问。 梁梓奇一把推开他的脑袋,“还能有谁?林意安。” 沈杭翻了个白眼,“嗨!又是他,你又造他的谣!” “谁造谣了?我说的都是事实好吧!” “狗屁!我就没见过林意安对谁动过心,什么失恋,什么被甩,全是你口说的,根本无凭好不好?” “那是因为当时你没在北市!你没见过当时的林意安,颓废得不得了,要死要活的!绝对是受了情伤!” 沈杭“哼”一声,坚持道:“我才不信!” 沈杭坚决不承认有这回事,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作为林意安最好的哥们儿什么都不知道,梁梓奇却可以陪在他身旁,还见缝插针插进他们的友谊里,他人当时确实是不在,可还可以打电话啊! 所以后来,沈杭找林意安求证了好多回,“林意安自己都说了,根本没这回事!” 两人吵吵着。陈桑榆越听越疑惑,怎么按照梁梓奇说的,好像她才是那个负心人,林意安才是被甩的那个?这不对啊! 卢维亚脸色不大好看,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什么。 “你说呢?”陈桑榆正胡思乱想,被质疑的梁梓奇不服气,突然又cue她。 陈桑榆一怔,“什么?” “你比小卢来的时间长啊,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林意安是不是这样的人?” 陈桑榆下意识说道,“我怎么会知道?我跟他又不熟。” “切!行吧!你们不是校友吗?我还以为你知道林意安初恋是谁呢!我要把那个初恋找出来证实给沈杭看!”他瞥着沈杭,恶狠狠的说。 陈桑榆端起杯子掩饰尴尬,眼神乱飘,“我知道那个干嘛?季经理还跟他是校友呢,你怎么不去问问她知不知道。” “那不一样啊,季译秀是学姐,按时间推算,林意安谈恋爱的时候,她早毕业好几年了,你不一样,你那时候还在上学,你有可能知道啊。” 梁梓奇一个劲的刨根问底,陈桑榆突然烦了,“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梁梓奇被她吓了一跳,委委屈屈的小声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那么大声凶人家干嘛?” 陈桑榆:“......” 陈桑榆一顿饭吃得有点消化不良,偏偏工作室这群人还不尽兴,嚷着要去KTV下一场,一行人站在大厅里,等着沈杭去结账,陈桑榆跟了过去,正打算跟他说,有事先走了。余光却瞥见隔壁包厢里走出一行人,其中一个身影特别熟悉。 站在结账台前的沈杭比她先反应过来,挥手高声喊道:“林意安!乔欣然!” 林意安闻声侧头,朝着沈杭打了个招呼,然后跟身后一行人说了些什么,双方握手后离开了。 林意安和乔欣然目光在沈杭和梁梓奇身上转了几个圈,“你们?” “嗨!聚餐日嘛!你懂得。” 林意安点点头,“你俩,带了我的员工,然后不叫我?” 沈杭赶紧摆手:“你听我解释,就是......你日理万机嘛!你看,你这不是在忙嘛?我叫你,你肯定也不来!” 林意安挑眉看着他。 沈杭赶紧找补,“下一场,我们要去唱K,你来不来?” 沈杭热热闹闹的,身边的人也跟着起哄,林意安平时不喜欢人这么多,但今天破天荒的点头说:“那就一起吧。” 沈杭愣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说:“啊?好......好啊,人...人多热闹...热闹。” 他转头又问陈桑榆,“你刚刚想说什么?” 陈桑榆:“没...没有啊。” 于是一行人出发去KTV,除了陈桑榆、卢维亚坐沈杭那辆车,又加了个梁梓奇,一上车,沈杭就大惊小怪道:“我靠!林意安抽风了吗?他去干嘛?!” 卢维亚好奇问道:“不是你邀请的林工吗?” “我邀请他?”沈杭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没事邀请他干嘛?我那是客套,客套懂不懂?谁知道他当真啊?他平时从来不参加我们这种脑残活动啊!今天真是邪了门了!早知道就不说了!” “怎么了?林工去不好吗?” “岂止是不好!那可是林意安哎!你没瞧他板着个脸!像跟着个教导主任似的,梦回高中啊!你知不知道,上次我好不容易请动他参加一次娱乐活动,你知道他到了酒吧干了什么吗?” 卢维亚摇摇头。 沈杭学着林意安的样子,板板正正坐在驾驶位上,严肃道:“走到隔壁卡座,对一个陌生人说:别抽烟,这里装修材料级别不够,容易引起火灾。” 陈桑榆噗嗤一声笑。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重点在后面!朋友们正玩得尽兴的时候,林意安把酒吧经理叫了过来,然后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指过去,说人家消防不过关!”沈杭一脸惨不忍睹,“你没看当时酒吧经理那个脸色,真是恨不得拿着笤帚把我们都扫地出门!人家心里肯定想,哪来的这么个瘟神?!” 陈桑榆和卢维亚一阵爆笑,“哈哈哈哈!这的确是林工会干出的事情!” “我怀疑在林意安眼里,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到哪他都能挑出点毛病来,你们一会儿可千万看着点他,看到情况不对就打岔,我真是受不了别人那个眼神了。” 陈桑榆和卢维亚点点头,心里却想这不跟你天天“哦哦哦哦”的像个猿人一样吗?你看我们嫌弃你了吗?你还好意思嫌弃别人? * 沈杭定了最大的一间包厢,一进去,工作室的几个麦霸就抢占了麦克风。沈杭也不像饭桌上谈天说地时那么积极,找了个角落默默坐下。 陈桑榆问他:“你怎么不去点歌啊?” 乔欣然抢先答:“因为他五音不全,我给你听听他唱歌。” 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沈杭呲着大牙扑过去,“不许放!” 已经晚了,乔欣然手机传来一阵完全不在调上的哼唱声,完全听不出在唱什么。沈杭气得脸都红了,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乔欣然笑,“所以我不唱啊,总比唱歌跑调被人录下来好。” “哼!”沈杭明显已经适应了乔欣然的调侃,“上帝给我打开一扇窗,必然要关一扇门。我乐意!” “那真是巧了,咱们这一圈人唱歌都不咋地,坐着也是坐着,不如玩个游戏吧?”乔欣然提议道。 沈杭:“玩什么?扑克?” 乔欣然:“每次都玩扑克,没劲儿。” “那你说玩什么吧?” “你们说呢?”乔欣然问林意安、陈桑榆、卢维亚她们。 林意安一向不参与这种意见,陈桑榆说:“狼人杀?” 沈杭:“人太少,不好玩。” 梁梓奇提议:“真心话大冒险吧。” 沈杭又说:“好土。” 乔欣然瞪了他一眼:“你就说玩不玩吧?” 沈杭立马投降,“玩玩玩!” 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几个沈杭工作室的同事参与了进来,一共十来个人,他们在桌子中央放了一瓶啤酒,转到谁,就是谁,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不愿做或者不愿说,就喝酒。 为了避免大家总是逃避惩罚选择喝酒,沈杭特意从外面点了烈酒,声称今晚谁玩不起,就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第一回合,酒瓶转到了沈杭工作室的一个女生,人们起哄说,叫她亲吻工作室的一个人,随便谁都行。 女孩也不忸怩,抱起沈杭的脑袋亲了上去,亲完还说,“香吻当然要送给老板啊!” 沈杭也很捧场,如痴如醉般倒在了座位上。人们的起哄声都快掀掉天花板了。 在震天的笑声中,陈桑榆看向林意安,见他仍然一副漠然的样子,低头摆弄手腕上的手表,明显参与不进来,也不知道他坐在这是图啥。 陈桑榆正想着,酒瓶又转动,瓶口那侧缓缓停在了林意安的方向。林意安明显也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表,抬起头来。 一瞬间,原本火热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除了乔欣然和沈杭、梁梓奇,大家跟他都不算多熟,自然没人起哄,为了不冷场,只有沈杭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道,“哦,哦,好巧,是林工......哈哈哈,你选啥啊?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一个跟着起哄的都没有,陈桑榆都替沈杭尴尬。 过了一会儿,林意安清冷的说:“大冒险吧。” 其余几个人左右看看同伴,谁都不出题,只有沈杭不怕死的说:“给前任打个电话吧。” 林意安二话不说把面前的整杯酒干掉了。 众人错愕片刻,沈杭说:“不是,林工,你要没留着前任电话,可以跟我们说啊,咱换个题,没必要直接喝酒啊。” 林意安干脆的说:“留着呢。” 沈杭失语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留着前任电话呢,他“艹”了一声,心说,还让梁梓奇那小子说着了,真TM有前任啊!侧头对陈桑榆小声说:“见了鬼了,你们能不能把你们老板弄走啊!他有病吧,都分手几百年了,还留着前任电话?她前任到底什么样啊?这么让人放不下?” 陈桑榆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然后胡诌道:“可能就我这样吧。” 沈杭以为她开玩笑,没当回事,坐回去等着下一轮。 又一轮,瓶口跟有吸铁石一样又停在了林意安面前,林意安这次选了真心话,正中沈杭下怀,他抓住机会问:“你是不是还没放下前任?” 林意安二话不说,又拎起杯子干了整杯酒。 “艹啊!”沈杭又侧头跟陈桑榆说,“不行,我必须得把她前任找出来,我必须要看看这连提都不能提的人长什么样?” 陈桑榆这次没说话,她觉得玩游戏的选择就像对她的态度,她也看不出他究竟放没放下,说他放下了,他会情不自禁和她上 床,会挽留她,说他放不下,他却将俩人关系停摆在这里,既不向前,也不退后。 每逢陈桑榆想要上前一步,林意安就会想方设法把她推开,而当她想要离开,他又在设法挽留。 陈桑榆一直想弄明白事情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可是她无从探究。 第九十一章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游戏又进行了几轮,只要酒瓶不停在林意安前面,气氛就会非常活跃,人们越玩花样越多,声音也越嘈杂。但是这些热闹与陈桑榆无关,她正放空想事情呢,直到瓶嘴对准了她。 沈杭对她也毫不客气,“真心话?大冒险?” 陈桑榆想了想,“真心话。” 沈杭跟她不算特别熟,但他秉承着一个原则,那就是不熟的人问感情就对了,他问:“讲讲最让你难忘的那个前任。” 陈桑榆想了想,觉得怎么讲,指向都过于明显,她心中憋着一股气,那就是林意安不提她,她也不要提他,不然显得她自作多情。 没犹豫多久,她也学着林意安,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她看到林意安的眼眸黯了黯。 游戏玩了十几轮,瓶嘴一共有三次停在陈桑榆面前,第二次,陈桑榆选了大冒险,沈杭又说:“那你也给前任打个电话吧。” 陈桑榆干脆的提起酒杯。 沈杭从她干脆的动作里砸摸出点味来,摸着下巴思索,又转头跟卢维亚说:“这妞前任谁啊?” 卢维亚摇摇头。 “我靠,肯定也是被甩的吧?这么漂亮的妞都甩,忒不解风情了!” 第三次,陈桑榆眼前已经有点花了,沈杭问她选什么,她大着舌头说:“大冒险。” 沈杭仍不死心,问道:“那讲讲和前任难忘的故事吧。” 陈桑榆在听到前任这俩字的时候就已经抱起了酒杯,还没喝两口,有人从她手中用力夺走了,“喝酒喝上瘾了是吧!” 林意安难得语气不好,在坐的人都愣了愣,只有陈桑榆喝多了没感觉,她想抢回酒杯,“你把我的酒给我!你自己能喝!不让我喝!你是不是嫉妒我比你多喝一杯!” 林意安又想开口训人。 沈杭一看人的确喝大了,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就散了吧。” 在场只有林意安知晓陈桑榆的住处,沈杭把人交给他,假模假样的叮嘱:“今天这局是我攒的,按理我应该把人送回去,但是鉴于你是她的老板,我也相信你的为人,所以你就送她回去吧。” 林意安没说话,他心里并不相信自己的为人,但还是架起陈桑榆的胳膊把她塞进车里。卢维亚跟另一个女孩顺路,跟她一起去搭末班地铁,梁梓奇上了沈杭的车,林意安和乔欣然是各自开车来的,与乔欣然告别后,林意安启动车子。 很快驶到陈桑榆小区门口,保安看到副驾女孩喝得不省人事,破例让林意安把车开进小区。 单元楼下,林意安下了车,绕到另一侧,解开安全带,叫她清醒点,快下车。 陈桑榆迷迷糊糊走下来,小腿在打颤,口齿不清的喊道:“这是哪?!” “你家。”说着,想要扶着她上楼。 陈桑榆甩开他的手,“你胡说!这不是我家!你是不是又想扔了我!”她在车座靠背上蹭了蹭,话音里带着醉酒的人特有的娇憨,委委屈屈的看着林意安。 林意安看到她这副样子,头都大了,赶紧催促道:“快上楼,上楼就能睡觉了。” “我不走!”陈桑榆再次甩开他,“我走不动!” “那我背你行不行?” 一听到背你两个字,陈桑榆眼睛都亮了,转到林意安后背,两条细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林意安认命的背起她。心想上次喝醉怎么不撒酒疯,这次怎么这么难缠。不过还好,陈桑榆趴在他的背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找到了归宿,脸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孩子似的拱了拱。 林意安在楼下停了几分钟,夜里很安静,他只能听到她越发沉静的呼吸声。 安静了还没两分钟,背上的人喊他,“林意安。” “嗯。” “你就是个王八蛋!”陈桑榆突然大喊了一声,然后又蔫了。 林意安垂了垂头,深呼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 陈桑榆趴在他背上,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侧脸,很肯定的说:“你的确是个王八蛋,你就是个王八蛋。” 然后又没了声音,林意安站了一会儿,感觉背上一阵热意,湿漉漉的热意,不断扩大的热意。陈桑榆沉默的哭了起来,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浸湿了他的衣服。 林意安喉结滚了滚,眼眶微红,站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还是狠下心背着她快速进了电梯,这是他第一次上楼,并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层,于是喊了她几声,“醒醒,你住几楼?” 陈桑榆正在酝酿睡意,被人吵醒了,非常不开心,转了转脖子,哼了两声,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电梯门关上,林意安进退不得,无奈动了动她的胳膊,“到底是几楼?” 陈桑榆睁开眼睛,不算清醒的看了看四周,吐出两个字,“6楼。” 林意安终于按下电梯键,行到六楼,电梯门开后,林意安背着她走了出来,“哪家?” 陈桑榆又睡死了,林意安气得牙痒,拉开她的胳膊,逼她靠着墙站好,让她指认哪个门是她的住处,陈桑榆没骨头似的东倒西歪,突然冲到了西户,拍着门大叫,“林意安,你给我开门!你真TM不是人!你丢下我不管了!” 林意安迅速反应过来,她这哪是指认自己的楼层啊,分明是他家,他住6楼西户。这大半夜的,拍人家的家门,大喊大叫,吵醒了人非报警不可。林意安一个箭步冲上去,拉过陈桑榆又回到了电梯。 林意安又把陈桑榆塞回了车里,一脚踩下油门,回到自己家里。 好不容易把她拖进家里,扔到床上,转身去烧水。还没走出一步,感觉胳膊又被抱住,林意安回头,陈桑榆已经缠了上来,她虽然喝醉了,但是本能还在,在寻找熟悉的怀抱。 林意安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床上,幸好及时撑住床头,才没整个摔进去。喝醉的人呼吸非常热,喷在他的锁骨处,令他一阵阵热气上涌,咬着牙把她扒拉开,陈桑榆却死活抱着他不放,衬衣领口都被扯开了,扣子掉在地上,深夜里声音刺耳,扣子骨碌到门边,多乐好奇的盯着他们,低头玩起了扣子。 正在他失神的时候,陈桑榆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结,扫过最敏感的皮肤,林意安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林意安在心里骂,却一向对她没什么抵抗力,在她缠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身体已经快要不是自己的,就在这时,外衣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接一声,唤回一点理智,林意安以退为进,狠狠回吻了过去,陈桑榆果然放松了警惕,手上力气小了很多,林意安趁机挣脱了出来。 “什么事?”电话接起的时候,还在喘着粗气,林意安不耐烦的问道。 “你把陈桑榆送到家没?”是沈杭,还挺负责。 林意安走到厨房外,接了杯冷水,灌下去,人清醒了,他欲盖弥彰般单手系领口,摸到少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他突然很烦躁,觉得袖口紧,被拘束了,又去解袖扣,刚解开愣住了,不知道究竟是想脱衣服还是穿衣服。 “喂喂喂,你还在听吗?我问你呢!” “到家了。”林意安哑声说,不过是到了他的家。 “你干嘛呢?呼啦喘气的?做运动呢?大半夜运动什么?还不赶紧睡觉?” “这就睡。” 催着睡觉的人这会儿又反悔了,“哎,你先别睡。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们事务所那个,就是那个陈桑榆......” 林意安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怎么了?” “她现在单身是吧?今晚上那状态一看就是。” “有话快说。” “哦,是这样的,我们工作室一个小伙子上次出差的时候就对她有意思,年轻人嘛,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今晚回来的时候千叮万嘱托我帮忙打听打听,这个小伙子可优秀啦,家境蛮好,人特别帅,就是今天坐你对面那个,有印象没?” 林意安没答话。 沈杭急了,“喂!你不会真对员工的感情生活一无所知吧?陈桑榆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林意安静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快就有了。” 第91章 第 91 章 . 陈桑榆在林意安主卧的那张大床上醒过来,看到窗外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推测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身上穿了一身睡衣,床边放着她的兔头拖鞋,她愣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猫叫声,这才下地穿上鞋,来到客厅。 林意安正在厨房做猫饭,他用羊奶粉和鸡胸肉、牛肉、南瓜、胡萝卜做了宠物布丁,正放在蒸屉上蒸,全是腥气的东西,不知有多讨猫咪的喜欢,多乐闻到了这味道,扒着他的裤腿上蹿下跳,生怕晚一会儿吃到。 “慢点,饿着你了吗?”林意安小声骂道,先放了点零食,叫它垫垫肚子。 多乐埋头苦吃,摆动的尾巴诉说着愉快。林意安真的把它照顾的非常好,或者说,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要出现在他身边,无论人或者宠物,他一定尽全力对它负责。 “它好像长大了一点。”陈桑榆突然的出声吸引了林意安和猫的注意,多乐一向不爱理会这些,看了一眼继续吃着。 林意安站起来,问:“头疼吗?” 他这样一问,陈桑榆想起昨晚喝酒的事情,她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林意安训她那里,她摇摇头,“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林意安从厨房端出一杯蜂蜜水,闻言扬扬眉头,“昨天你喝醉了,说什么都不走,都到了你家楼下,抱着我不松手,我只好把你带回来了。” 陈桑榆听得脸都红了,有点不信,又觉得像是自己能做出的事情,但她还是不服气的说:“我那是喝醉了,说不定换任何人,我也跟人家走了。” 她这话一说,林意安一下脸就沉下来了,生硬的说:“如果不能喝酒,就一滴也不要沾,女孩子在外边喝醉,太危险了。” 陈桑榆心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在,不然我能喝那么多?还有沈杭那王八蛋,点那么烈的酒,问不长眼的问题。 她忽然想起什么,“我没发酒疯吧?” 林意安没好气的说:“你觉得呢?一进门就抓着多乐,问它究竟喜不喜欢你,多乐当然不说话,你就揪着它的后脖颈,从客厅拎到书房,又拎到卧室,非逼着它说喜欢你。” 陈桑榆脸色煞白,刷一下坐起来,“不可能!我疯了吧!” “怎么不可能?后来多乐还是不说话,你抱着它跑去厕所,抱着马桶,吐了又吐,脱了衣服又脱了鞋,拉着多乐一起跳舞,你看,多乐今早晨饿成那样,全是因为昨天晚上累的。” 陈桑榆脸色煞白,脱了衣服脱了鞋,那不就是裸舞吗? “不可能!我以前喝醉了都是安安静静的睡觉。” “你确定吗?你自己怎么会知道自己喝醉了是什么样?” “盛夏里告诉我的!” “我拍了视频,你要不要看一看?” “不!”陈桑榆飞身扑过去,双手按在林意安的手上,“我不看!你赶紧把它删了!” 林意安开怀大笑。陈桑榆立刻就发现自己被他耍了,狠狠锤了他一拳。她低头看了看,发现两人的姿势有点尴尬,赶快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骗我!” 林意安坐直了,他收了笑,语气终于好了一点,“以后在外面少喝点酒,女孩子,不安全,万一被不好的人拍下视频。” “嗯。” 闹了这么一通,自想要辞职以来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那些尴尬气氛彻底散去。 很快,多乐吃完了,摇晃着尾巴走过来,在林意安裤腿上蹭了蹭,瞅准了铲屎官一动不动,蓄力跳到林意安的腿上。一个普通的上午,阳光不错,这间屋子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他抚摸着多乐的小脑袋,神情专注,像是做了个很盛大的决定。 他叫她,“陈桑榆。” “嗯?” “我记得,你很久前说,你想我们在一起。” “嗯。” “现在呢?还想吗?” 他用了三年戒断了对她的感情,但从重逢那天功亏一篑。当她在电话里说出她将跟刘春霖离开的那一刻,林意安清晰的听到他内心中有那么一块在慢慢塌陷,黑洞洞的一个伤口,疼得撕心裂肺。他可以跟所有人云淡风轻说,那就叫她走,但是心永远不会骗人,他想要挽留她,并且这样做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当他听说陈桑榆不离职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欣喜。 陈桑榆看着林意安,用了整整三分钟时间,才消化了林意安话中的意思。时间不用往回推很久,也就那么一个月或者更少,他说出这句话,陈桑榆一定会欣喜若狂,但现在她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未曾变过一点点。 她想起很久前,她在日暮下,问他要不要复合时,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她明明知道他们之间有那么多问题没有解决,明明知道林意安可能不再喜欢她,但她还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她那样卑微的承认错误,在林意安从未明确给出过分手理由得情况下,她却将所有错误揽在自己的身上,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她明白了自己有多喜欢他,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可是时光会抚平创伤,也会带走年轻时盛极一时的心气。她想,如果时光穿越回那时候,她大概还是会这样问,但绝如果是现在,她不会。 屋中沉默了很久,林意安目光极其平和的看着她,就像他们初见时,深情,专注,令陈桑榆逃避不开。 她有点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招架不住那样的眼神,于是移开视线,却恰好看到不远处的卧室,这天天气多好,她看到她所有的东西都在原位置,像是等着人使用。梳妆台上放着护肤品,一旁放了一瓶还没打开的浴盐,是她常用的牌子,从大学到现在。 陈桑榆很想狠下心,就这样离开,可是当她打开衣柜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两身新的家居服,还有两床新的被子,梳妆台上甚至放了小夜灯,这个房间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客房,多了几分人气。 陈桑榆心突然疼了那么一下,她想,如果她走了,那么家居服谁穿呢?浴盐谁用呢?还有小夜灯为谁亮呢? 林意安看着这些,住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会不会非常伤心呢? 陈桑榆站了好一会儿,突然回过头,用了很大的力气扯过他的前襟,将他拉至身前,林意安没有站稳,伸出胳膊撑住墙壁,他们离得很近很近。 陈桑榆没有松开手,而是目不转睛、认认真真看着他,“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天,你为什么不答应,而现在又为什么会反悔。” 林意安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陈桑榆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唇前,她说:“希望你谨慎回答,这关系到我们是否还能继续下去。” 说着说着,红了眼眶,陈桑榆看着他,明明被审问的是他,可她的泪水却就那么落下来。 其实他们之间明明还有很多很多个问题,可是陈桑榆选了最简单的那一个来问,只要他能答得上来,他们就可以继续下去。 陈桑榆为自己感到心酸。 就在泪水滴落的瞬间,林意安抬起手,慢慢的抓住那根放在他唇前的手指,轻轻握在手心里。 他说:“我怕再次伤害到你。” 他终于承认他伤害到了她。 “我还没有准备好和你再次进入一段感情里。” 不是和任何别人,也不是新的感情,这个人一直是你,只能是你,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 陈桑榆含着泪望着他,“那现在呢?” 林意安没有骗她,“依然没有,但是我愿意努力。” 有这句话就够了,那么陈桑榆也愿意试着和他重新开始。 陈桑榆慢慢的,慢慢的踮起脚尖,他比她高那么多,他愿意低下头,去亲吻她。 在这小小的一隅,在阳光中,他们接了一个漫长的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隔阂,都在这个吻中消失殆尽。 在陷入失神的巨大漩涡前,他们彼此仿佛看到他们走过的这五年。 KTV里,他搭牌塔时温柔而专注的眼神。 灯光明灭处,她投来好奇探寻的目光。 诉说身世时,他略带哀伤的面庞。 她叉腰站在他身前,挡住那些言语化成的利剑。 那个雪夜,他站在宿舍楼下,送出一束花时的孤俊。 阳光下,她塞给一枚狗尾巴花戒指时调皮的笑。 夜空升起一篷巨大的明亮的烟花,他们隔窗相望,世界喧嚣,他们眼中却只有彼此。 支离的,破碎的记忆碎片,像是初春暖阳下的花朵,在这一刻,渐渐有了明媚的颜色,大颗滴落的汗水,耳边的呢喃,肌肤相拥的热度,汇聚成眼前这副隐秘的画卷。眼神逐渐失焦,视野变得模糊,一切感知遥遥远去,最终只剩下滚烫的、炙热的、汹涌的感情。 第92章 第 92 章 . 周六的下午,林意安开车带她去沈杭开的土菜馆,土菜馆设在半山腰上,风景非常好,空气中弥漫着油菜花馥郁芳香的气息,进了院子又能听到潺潺流水声,池中是引了活水养的鱼,旁边支了很高的网,一群大鹅在里面乱叫。 “想去捡鹅蛋吗?”林意安问她。 “什么?”陈桑榆以为自己听错了。 “捡鹅蛋。看到那些草没有,鹅蛋就藏在下面。客人来了如果感兴趣可以去捡,回来按斤称买下来,可以做菜。”林意安指着一旁的水塘说。 陈桑榆:“城里人现在都玩这么时髦的吗?”她跟着邱意也算见过些许市面,见过去湖里抓螃蟹、钓鱼上来直接架火现杀现做的,捡鹅蛋却还是头一遭。 “非常减压,你可以试试。”林意安一本正经的说,“很多工作压力大的人,都来这里捡鹅蛋。” 不知怎么回事,陈桑榆听到捡鹅蛋这三个字从林意安嘴里字正腔圆说出来,就十分好笑。但还是跟着他进了网里,旁边一个工作人员递来一个草编的篮子,林意安接过,换了雨鞋,向着湖边走去,陈桑榆好奇的跟在后边,当她准备踏上湖边的草窝时,林意安制止了她,“等一下。” 然后蹲下身子,拨开草丛,里面赫然几个鹅蛋。 陈桑榆惊叹,“还好我没踩上去。” 林意安捡起鹅蛋放在筐里,那鹅蛋是鸡蛋的两倍大,有的沾着泥,新鲜极了。 陈桑榆很快爱上了这个活动,像是找宝藏一样,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你永远不知道惊喜在哪里,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捡鹅蛋呢。 “够了,咱们捡这么多,够吃好几个月的了。”篮子里都快满了,提着还怪费劲的,放在称上一称,林意安付了不到二百块钱,他特意问了家常做法,场主说:“跟鸡蛋一样,搁蒜苗炒一炒,或者烤着吃都行。” 林意安拿出几个让农场主中午做盘菜,带着陈桑榆往里面走。 陈桑榆惊奇的发现,这个院子竟然还套着个小院子,外围是用篱笆墙围起来的,中间一个茅草门,里面的小院也是古香古色的中式古建筑,在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城市里,这个小院像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 听到外面有声音,一个青年掀开门帘,探出头,熟稔的同林意安打招呼,“林哥,来啦?” 林意安笑一笑,“这会来吃晚饭,不算晚吧。” “当然不算,老板来了,哪时都是有饭的。”小哥看到身后跟着的女孩,说道,“有贵客,晚上一定要做顿好的。” 林意安问陈桑榆想吃什么。陈桑榆又没来过这里,反问有什么特色的。林意安回答说:“猪肉炖粉条,或者铁锅炖大鹅。” 陈桑榆笑:“这也太不小资了。” “吃的就是鲜味和野味。”林意安不再问她,考虑到猪肉炖粉条自己在家也能做,于是径自对小哥说:“炖鹅吧,再来几个特色菜,要你拿手的糖醋小排。”许多年过去,他仍记得她爱吃甜口的菜。 “好。” 小哥走后,林意安带着陈桑榆找到座位,这里待客的桌子也不多,五六张而已,装饰很多样,现代化和古饰相结合,颇具艺术感。林意安从厨房后面拿出了坛子酒,倒进杯子里,“尝一尝。” 陈桑榆接过,离得很远,就闻到了酒香,“不是说不能喝酒。” 林意安非常双标,“那是在外面,跟我在一起,可以喝。” 酒的度数不高,甘甜爽口,陈桑榆当饮料一样喝了好几杯,她问:“这个菜馆是你开的吗?” 林意安纳闷的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开一家菜馆。” “刚刚那个人叫你老板啊。” “哦,这里的确是有我的投资,但是我不参与经营,我不懂餐饮的事情,当初沈杭要开农家乐的时候,资金不够,找我借了一些,后来耍赖不肯还,硬让我算作了股份。” “沈杭开的?那他涉及的行业还真是不少,摄影、酒吧餐饮,还有什么?不过餐馆开在这里,会盈利吗?” “虽然不多,还是有些盈余的,你看到后面没?”他指着后窗处,后院类似一个小农场,瓜果蔬菜品种丰富,不少戴着草帽的大人戴着孩子穿梭其中,“每个周六日都有不少家长带孩子来这里采摘,按斤称,可以选择让后厨做熟,也可以带走,值得一提的是,这里做饭的调料也都是天然发酵的,没有任何添加剂,现在人们比之之前更注重健康,更加青睐这些无农药残留的有机蔬菜,所以尽管菜品价格贵一些,还是吸引了不少顾客。” 陈桑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她刚才没见到那么多人,大概林意安还是用了一些老板特权,为他们安排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手机响了,传来盛夏里激动的声音,“我拿到外派名额啦!” “真的?真是太好了!什么时候出发啊?” “十月底,要等签证下来。你好几天没回来了,明天回来吧,我们庆祝一下,我请客!” “好!”陈桑榆答应。 挂了电话,陈桑榆忍不住为盛夏里高兴,又多喝了两杯酒,然后跟林意安说:“事务所是不是可以跟着项目组学习,我也想去。” 事务所合作的生产经营单位遍布全国,项目组与企业签订安全服务合同后,有时会在厂区驻扎一段时间,协助企业做好安全管理工作。自从刘春霖走后,陈桑榆没有分配新的项目组,现在在事务所办公室处理一些杂活,同时利用空闲时间学习。 她想出去跟组,在现场一定比单纯在书本上学的更加透彻。自18年改革之后,注安师考试难度越来越大,18年之前随便考考就能过,19、20年的题目还属于你只要背书就能答对的程度,这几年却越来越灵活,甚至超纲,不再是纸上谈兵,需要你有一定的现场经验。 林意安安静了一会儿,“奔波各个项目组,会非常辛苦。” “我不怕苦,我明年就可以考注安证了,我肯定可以考过,但是我不想做个书本行家,我要去现场实践学习。” “想好考什么科目了吗?” 陈桑榆说:“我想考化工,现在这一块缺口挺大的,以后再考增项。” 林意安想了想,“再考虑一下吧,出去驻派学习只能算帮工,不算参与项目,辛苦不说,只发底薪。” 陈桑榆也仍有顾虑,他们刚刚复合,很多东西需要长时间的相处来稳固。 说话间,菜一道道上来,除了林意安点的炖鹅、糖醋小排、炒鹅蛋,还有干煸黄鳝、小鸡炖蘑菇等等,陈桑榆尝了口小排,瞬间变成星星眼,竟然比盛夏里做的还好吃。 不禁竖起了大拇指,林意安便在一旁介绍做法,说厨房用的都是老式的风箱和大灶,各种调料也是师傅自己酿造的,新鲜的食材,配上师傅高超的手艺,想做得不好吃都很难。 闻着饭香,一个人影掀帘进门,陈桑榆听到厨师小哥叫:“沈老板。”她回头,看到沈杭笑意盈盈的进来了,看到桌前二人,表情变得错愕,指着她俩说:“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陈桑榆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意安搭话,“怎么了,你能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很奇怪?” “你们在这里不奇怪,你们一起在这里才奇怪。” 陈桑榆捧着碗盖住脸,林意安拍了拍她后背,“把碗拿下来,这么见不得人吗?”他对沈杭说:“这是我女朋友。” 沈杭的嘴巴长成了一个巨大的“O”型,拖了张椅子坐下,“我靠!你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 林意安非常不喜欢“搞到”这两个字,好像不正当的关系,他皱着眉头说:“认识有几年了。” 沈杭反应过来,用手指指指林意安,又指指陈桑榆,“我靠,你俩那晚真心话大冒险,说的前任,不会就是彼此吧?” 陈桑榆装哑巴,林意安挑挑眉头,算是默认了。 “我靠!”沈杭默默消化这个事实,想他那晚还左摇右晃追问他们的前任,还想通过林意安给陈桑榆介绍对象,简直傻冒泡了! 陈桑榆看着他痛心疾首的表情,有点于心不忍,抱歉道:“不是有意瞒你,那时候还没有复合的打算!” “所以,你是为林意安喝的那几杯酒?” 陈桑榆点头。 “又被林意安带回家了是吧?” 陈桑榆点头。 沈杭琢磨了一会儿,“怪不得那晚我给他打电话,他呼呼喘气呢!” 陈桑榆疑惑的看向林意安,眼神中问,你是不是趁我不清醒,占我便宜了。林意安咳了一声,对陈桑榆说:“别误会,你那时候正和多乐跳舞呢,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抱到床上。” 想起跳舞这个梗,陈桑榆脸红了,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沈杭说:“你傻啊!” 陈桑榆:??难道最傻的不是你吗? “我问你前任,你随便找个前任打电话不就好了吗?你又不是他,就这么一个前任,你随便打个,不就不用喝酒了吗?!” 陈桑榆一想也是,她大学又不是这一段恋爱,和林意安重逢那天就是在分手现场,可是那晚不知怎么了,脑子就轴在了林意安一个人身上,他喝,她也喝,好像较劲一样。 沈杭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也算是促成一件好事。好事成双,今天咱们就干了这杯喜酒吧。” 林意安瞥他一眼,“想蹭饭就直说。” 沈杭嘿嘿笑,“反正这么多菜,你俩估计也吃不完,多我一个不算多。” 陈桑榆不好意思道:“这些我都吃过了,要不再要两个新菜吧。” “不用不用,咱们别浪费,就这些,挺好的,我都爱吃。” 沈杭也酷爱糖醋小排,就着这一道菜吃了两大碗米饭,惹得林意安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去后院找厨师小哥,重新要了一份。 饭桌上只剩陈桑榆和沈杭。 沈杭问她:“你俩之前为啥分手啊?” 这可把陈桑榆问住了,她说:“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俩到底谁甩了谁?怎么看着都像被甩的那个?” “我不知道啊,我觉得是他甩了我。” “为啥啊?” “我也不知道。” 好一个一问三不知,沈杭无语,恨不能敲她的脑袋,“你都不知道人家为啥甩了你,就又和他在一起了?” 陈桑榆不说话。 沈杭说:“我觉得你有点恋爱脑,提醒你保持警惕,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即使那是林意安。” 第93章 第 93 章 . 林意安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恢复如常。正在聊沈杭在这里开饭馆的原因。 沈杭笑道:“你觉得这个餐馆像什么?” 陈桑榆看着四周想了想,“像个古代的客栈。” 沈杭打了个响指,“没错。自从我捡回这条狗命之后吧,就老想做点什么回馈这个社会,公众平台的宣传内容就不必说了,粉丝不少,但是不赚钱,全网推广的话,还得往里面搭,多少人劝我,放弃算了,我想着,那不行,生命至上,安全第一,我自己得益于其中,也要让更多的人了解。此外呢,我还有个武侠梦,想开个小饭馆,会四方来客,多远的人,甭管你是天南海北来的,不管你有钱没钱,甭管您是显达还是落魄,来了就是缘分,就是朋友......哈哈,是不是特别理想主义?” 陈桑榆跟着笑起来,她并不这样觉得,如果可以,谁不想过这样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但是现在生活节奏太快了,谁都有梦想,可是谁有实现梦想的勇气呢。 “我现在呢,就两件事,一做好我的宣传账号,其实我跟你说,也不是没有广告商送钱,给的返点超级多,但是咱卖的是啥呀,是消防器材,安全设备,安全帽、消防绳......像那些国标都达不到,咱不能接啊,接了就是图财害命,所以我还要再接再励,挣更多的钱,不要被资本左右。二呢,开个小饭馆,这里都是全野生的食材,纯天然,无污染,您只要来,有钱就付个饭钱,没钱也没关系,全当交个朋友。” 两件与谋利无关的事情,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被他说出来。陈桑榆听说过沈杭是个富二代,但她相信他要做的事与他本身的家境并无关系,只是因为想做就去了。 古代侠客似的,明明之前那么热爱摄影,陈桑榆说:“我之前还以为摄影是你的梦想。” 沈杭摆摆手,“摄影是爱好,是生活,开饭店是梦想,做博主是责任是担当,是毕生追求。” “担当?”陈桑榆重复道,她觉得这个词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裕安招聘时,季译秀也说过同样的字眼,她说裕安喜爱有情怀有担当的人,陌生是因为,这个词在当代已经很少被人提起了。 芸芸众生似乎都很迷惘,奔波在挣钱的路上,没有钱要挣钱,挣了钱还想挣更多的钱,永无止境。可谁也不是自愿这样的,是生活在推着人向前走。 沈杭揽过林意安的肩膀,“虽然有点脱离现实,但是我觉得人还是要有点追求的,不为别的,就为心安。比如说吧,你的男朋友,林意安先生,为安全奋斗终生,还有乔欣然小姐,一直在为振兴国漫而奔走。过程是曲折的,因为总要付出些什么,金钱、时间、精力,或许暂时不会收获什么,但是这些总要有人去做。还比如,就是因为这个社会有些人缺乏担当,导致我们的水不能喝了,我们的食物不能吃了,打开外卖盒子,全是科技与狠活。所以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什么,不止为钱吧。” 很久之前,陈桑榆就知道,林意安身边的人,包括他自己,他们展现的是另一种人的生活,永远坚定,永远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还有盛夏里,也一样为了理想整日忙碌。 她从前觉得盛夏里那一点工资配不上她的努力,但是现在她懂了,盛夏里追求的是心灵上的满足,是弥补父亲离世的缺憾,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不让父亲那样的悲剧重演。 回程的路上,陈桑榆对林意安郑重的说:“我想去企业驻厂学习。” 林意安没再劝,只是说:“那就回去打申请,走流程吧。” 陈桑榆诚恳的说:“你的朋友都是很纯粹的人,独立且清醒。” 林意安看了她一眼,“人以群分,能留下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陈桑榆想起中途退出的刘春霖,或许这就是她离开的原因。她说:“很久没有春霖姐的消息了。”自从拒绝了她的邀请后,她们再也没有联络过。 林意安淡淡道:“她入职了新公司,还带走了几个她相熟的企业项目,我最近听说你朋友那个公司似乎找过她,董事长姓邱。” 陈桑榆想了想,“你是说邱意家里的公司。” “嗯,圣元依,合同到期后我们没有跟它续约,之前这个项目一直是刘春霖负责的,刘春霖去了新公司之后,和圣元依重新联络,至于后续如何我也并不清楚。” 陈桑榆以为他是声讨刘春霖带走了项目,但是林意安又说:“你朋友的公司作业非常不规范,安全科室监管过于松散,如果提供服务的第三方也不上心,安全漏洞会很多。” 林意安点到为止,他没法亲自去劝,国内的许多企业都有自大的毛病,总有侥幸心理,觉得出事只是倒霉而已,从不认为事故会发生到自己的头上。这样的企业太多太多,他没法改变所有,只能尽量兼顾目之所及。 车子行驶在主路上,前方分叉口,向走是林意安的家,向右是陈桑榆的住处,陈桑榆说:“送我回家吧。” 林意安没有劝她,打方向盘变道,说:好。 * 盛夏里今天难得没学习,回家遛了狗之后,突然感觉饿了,奢侈了一把,点了外卖,是平时舍不得吃的一家甜食,选了招牌蛋糕,现在正在送来的路上。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夕阳为这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门开了,陈桑榆回来了。 盛夏里有些惊喜,“呀!我以为今天你不会回来。” 陈桑榆将袋子放在桌上,“这么值得庆祝的时候,我怎么能不在。”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我买了很辣的鸭脖、炸鸡和啤酒,我们喝一杯。” “太好了!我点了蛋糕,吃了甜食,就要吃点辣的,这样才不腻。” “邱意呢?”陈桑榆又问。 “不知道,她昨天回来过,半夜出去了,或许和可乐在一起。” 盛夏里去楼下拿外卖,陈桑榆给邱意打电话,邱意好像喝多了,有些不清醒,“什么?盛夏里要去国外学习?是为了工作吧?这也能算好事吗?那不就很久都看不到她了吗?这样的事,还值得庆祝?” 陈桑榆好想堵住她的嘴,“你不要这样讲,盛夏里努力了很久,才争取到这个名额。” “切!”邱意嗤之以鼻,“学习一趟回来能涨几个工资啊?”她还是没法理解她们,自从陈桑榆也加入了学习队伍后,邱意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有点与两人渐行渐远的意思。 陈桑榆说:“不是工资的事情。” “那我不回去了,免得回去说错了话。”邱意想挂断电话。 陈桑榆赶快交代,“今天不回来就算了,明天一定要回来!盛夏里要请客的,你不回来,她肯定伤心。” “知道啦,知道啦。” 挂掉电话,陈桑榆问盛夏里,“这个外派名额,之前不是说定了别人吗?怎么突然又让你去?” 盛夏里笑了笑,说,这是高层的安排,特批了一个名额,原因是她负责的厂区受到了区政府的表扬。 这事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工厂工艺升级后,预案同步更新,那么应急演练肯定也要跟上。盛夏里、梁梓奇两人严格按照《安法》的要求,每半年开展一次演练和培训。 许多企业将应急演练视为应付检查的“合规成本”,演练不过走过场而已,拍几张照,应付了检查就得了,可是盛夏里和梁梓奇不是这样的,在演练前,他们先向厂区和总部高层阐述演练的意义,针对企业公益的危险性和风险点,预测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并针对这些突发情况进行预演,确保在真正危机来临时能够迅速、有序、高效地具有针对性的应对。 之后,根据与风险精准匹配方案,进行综合演练和专项演练,真正让应急预案“墙上文件”在实际生产运营中起到作用。 安全其实是一项缺乏评判标准的工作,很多时候它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很难立竿见影看到成效,所以在一部分领导的眼中,它光花钱,不挣钱,而且花了钱,耽误了时间,却看不到成果。 这也是安全工作难以开展的根本原因。每次申请一些安全方面的经费活动,总是被推三阻四,像是应急演练,总要拖到法规规定的最后期限才能开展。 盛夏里原本以为就这样了,做好了长期斗智斗勇的准备。谁知,半个月前,车间发生了一次事故,彻底扭转了领导们的看法。 就在那一天下午,一名员工发现一楼窗户前一个角落冒出火苗,她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即按响警铃,一边组织一二楼的工作人员有序撤离,“着火了!大家别慌,走疏散通道有序撤离!” 并第一时间拨打火警电话,与此同时,几名员工过去查看,发现是一台机器起火,立即切断了电源。另外几名员工则拿来灭火器,朝着火苗根部喷射,同时还有人迅速接上水枪、水带利用消火栓一同处置。 当消防到来时,明火基本已经被扑灭,厂房中人员密集,易燃可燃物很多,一场可能造成巨大损失的火灾事故就这样被扼杀在萌芽阶段。 之后当地电台对员工进行了专题报道,在采访中,员工表示这些都跟定期开展消防演练、培训脱不开关系,大家都能掌握逃生自救能力和消防基本技能,也按照规定配备了灭火器、消火栓这些消防设施、器材,所以关键时刻才能快速处置,避免小火酿大祸。 当采访到梁梓奇时,他滑头的很,别看平时一言不合开怼,面对镜头,他却将这一切功劳归功于领导,说是上级领导得好,夸得厂区负责人心花怒放。想必日后定会鼎力支持他们的工作。 盛夏里看到采访时,突然想起梁梓奇之前说的,虽然他说那都是去他妈的,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要以做通“人”的工作为主,安全也不例外,能把上司搞定,那么开展工作将事半功倍。 盛夏里对陈桑榆说,这大概就是梁梓奇天天跟领导battle,却还可以在安全部门待着许多年的原因,他不遗余力做好本职工作,同时也抓住所有机会跟领导搞好关系。 后续,厂里为当天参与救火的员工发放了慰问奖金,监管部门也对这场事故教科书式的的应急处置进行了通报表扬,至于盛夏里这个驻厂安全责任人,总部给她的奖励,是一个季度的奖金,以及这次外派学习的名额。 * 讲完这些时,外卖恰好到了。盛夏里小心翼翼把蛋糕盒子放在桌子上,隔着透明包装盒看到里面的造型优美的蛋糕,“一看就很好吃对吧,我想吃很久了,一直舍不得。” “对。” “就是买的有点小了,以为你们不回来,我把它切成三块,咱们一人一块。” 陈桑榆说:“邱意今天有事,不回来了。” “啊?”盛夏里有些失望,但还是把蛋糕三等分,留下一块在盒子里,仔细的把外包装封好,放进冰箱冷藏室,“那等她明天回来再吃。” 夕阳好美,她们坐在客厅落地玻璃前,喝啤酒,吃炸鸡,啃鸭脖,讲以前大学时候好玩的事情,说到兴奋的时候,捏着酒杯跳乱七八糟的舞蹈。 跳累了,两人斜倚在地毯上,余晖都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霓虹灯光。她们抵着头,陈桑榆小声说:“盛夏里,我觉得遇到你真幸运,要不是你,我肯定要走很多弯路。” 她对盛夏里是感激的,她就像一座灯塔,每当她迷茫,找不到前路的时候,盛夏里总能帮助她。 盛夏里也小声说:“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在宿舍吗?” 盛夏里摇摇头,“招待处新生报道的时候。” 陈桑榆完全没有印象。 “我在队伍最后面,看到前面有两个女孩子,特别耀眼,一个时髦漂亮,一个戴着墨镜酷酷的。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问我,和那样靓丽时髦的人做同事压力大不大?” 陈桑榆点点头。 盛夏里说:“如果是刚开始来到北市,那我一定很怕,我很自卑,穿镇里裁缝做的粗布衣服,踩妈妈亲手做的帆布方口鞋,不敢和穿着打扮前卫的女孩说话,当我进入寝室,发现是与你们两个做室友时,又局促又紧张,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陈桑榆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她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她那时只觉得这女孩好出奇得好说话,并在内心笃定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并没想到事实原来是这样的。 盛夏里笑着:“但是后来我不怕了,因为我发现你和邱意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人,不能只用眼睛看,还要用心去感受。” 陈桑榆和邱意是她融入这座繁华都市的桥梁,有她们的陪伴,她才快速打破出身壁垒,变得从容不迫。 陈桑榆这晚才知道,原来她们是彼此成就的,她把头靠在盛夏里的肩上,轻声说:“我和林意安又在一起了。”她的声音透着无奈,像在泥沼中,想要挣脱,却越陷越深,最可怕的是,她清醒着看到自己沉沦。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一天,和林意安在一起这件事,会让她这样难过。 盛夏里早已猜到了,她安慰似的摸了摸陈桑榆的头发,“没关系,如果不开心,就回来,我和邱意会一直在。” 第94章 第 94 章 . 她们两个在阳台上相拥着睡着了,再醒过来,是听到了邱意的声音,“哎,醒醒!醒醒!俩大姐,喝多少啊这是?” 陈桑榆先醒过来,“啊?邱意,你回来了?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邱意半跪着,把她扶起来,无奈道:“大姐!你看看这会儿几点了?都快九点了!服了你们,昨晚上喝多少啊?睡这儿不冷啊?” 盛夏里也醒了过来,靠墙睡了一晚上,脖子,肩颈哪都疼,“不行了,我先回屋里躺一会儿。” “我看你们这都庆祝完了吧?还有我的份吗?” 陈桑榆摆摆手,“先躺会再说。” 再醒来是一小时后,盛夏里仍在睡,客厅里静悄悄的,邱意戴着耳机打游戏,在屏幕里乱杀。 等她一局打完,陈桑榆从冰箱里拿出小蛋糕,“喏,盛夏里给你留的,赶紧吃了吧。” 邱意回头看了看外包装,“这个牌子啊!我以前吃过,有点腻。”别人要攒好久钱,在犒劳自己时才会奢侈一把的东西,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陈桑榆问:“你昨晚究竟干嘛去了?什么大事值得你抛弃闺蜜啊?” 邱意挠挠下巴,“没什么啊,就是陪柯乐语去直播了而已。” “你还跟柯乐语在一块呢?”陈桑榆惊讶这次邱意竟然能坚持这么久不换男朋友,“打算定下来了?” 邱意轻蔑的笑了笑,“定什么啊?合得来就多玩玩喽!早晚有腻的那天。” 陈桑榆抿抿嘴,“柯乐语也是这么想的?” “那谁知道呢?”邱意从不在乎这些,反正这场感情里,她没少给柯乐语买东西,从几十万的机车到奢侈品,她送,他就收,从没推辞过,就算哪天分手,柯乐语又不亏,别的她才不会考虑。 陈桑榆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问:“究竟还吃不吃?” 邱意看了一眼盛夏里的房门,里面还没动静,“真吃不下,我从来不吃过夜的东西,你拿去喂球球吧,快!趁着盛夏里还没醒,你就说我吃了!” 陈桑榆无语,盛夏里多小心翼翼留下的一块蛋糕,邱意却想把它喂了狗,陈桑榆打开包装,拿起叉子,巴掌大的小蛋糕,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邱意在一旁阻拦都没来得及。 吃完后,陈桑榆拿纸巾擦擦嘴,对邱意说:“邱意,你知道吧,你现在看不上的,可能是别人努力一辈子,才能得到的。” 邱意张张嘴,陈桑榆说:“别误会,我没有教育你的意思。你的家世是你的资本,你的底气,这谁都没法改变。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个企业的成功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努力,而毁掉它可能仅需一场事故,一个企业立足的根基一定是安全。我特别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洒脱,这么自由,想爱就在一起,不爱就毫无负担的分开,找下一个,但是这一切都依托你家的家底,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工作认真一点,在厂区,你得算半个主人,只要你认真起来,整个部门都不会差。” 陈桑榆并不了解圣元依的内部管理,但是听林意安的话,再看邱意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邱意掏掏耳朵,“知道了,你现在怎么跟盛夏里一样?” “因为安全无小事。”陈桑榆扔了蛋糕盒子,恰好盛夏里也醒了,她以为是邱意吃了蛋糕,很开心,邱意也不好驳她好意,咂咂嘴说:“味道真不错。” “中午我们吃什么?”盛夏里问。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时间来不及,她要把庆祝改到晚上,“我能请孙涞吗?他之前教我口语,帮了我大忙。” “当然可以,你想请谁请谁。”邱意说,“吃烤肉吧,怎么样?我认识一家散养工厂,每天现杀牛羊猪肉,吃了午饭去买正好来得及。” 盛夏里:“那我们中午吃简单一点,煮个面条吧,然后就出发。” 下午三点多,买了肉回来,盛夏里把肉切成薄片,孙涞进门,没人客气,直接进了厨房。陈桑榆这段时间厨艺渐长,也跟着在厨房帮忙。 孙涞又带了自家的酱。盛夏里接过,腌上猪肉,“阿姨做的这个酱,怎么都好吃,火锅底料、腌肉,上次用来炒菜,炒出来喷香。” 孙涞笑着说:“那下次见面叫我妈妈教你做酱,我妈以前是老师,最喜欢教学生。” “那我可要好好学,坚决不做坏学生。” “没问题的,你学什么都快。” 盛夏里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时,邱意在客厅里喊,“我能把柯乐语也叫来吗?他今晚没有饭局,无人收留,正卖惨呢!” “好呀!”盛夏里大声说,“不然我们来个大庆祝吧,桑榆,你要不要把林意安也叫来?” 她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很快,邱意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满脸难以言喻,一副自己耳朵要坏掉的样子,“你刚说谁?我怎么听到了林意安的名字。” 孙涞也望向陈桑榆,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陈桑榆主动坦白,“我和林意安又在一起了。” 邱意哀嚎一声,恨铁不成钢到快要背过气去,孙涞低下头,默默退出厨房。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盛夏里小心翼翼问。 “没什么,她们早晚要知道的。” “那还要不要请林意安?” 陈桑榆沉吟片刻,“算了,不要了,邱意不喜欢他,今晚他来了,要搅了你的局。”其实邱意未必不会给面子,只是她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林意安没有在最佳时间同意和她复合,而这次复合又来的措手不及,她完全没有做好融入彼此生活的准备,甚至觉得现在的林意安非常陌生,有时候她已经分不清是对他的执念,还是真的喜欢,会不会到了某一天,她放下一切回看时,发现一切不过镜花水月,她只是无法战胜现在的自己。 晚上她们饱餐一顿,这顿饭名义上是庆祝,更像是散伙饭,陈桑榆也说了自己要出门学习的事情。 邱意意兴阑珊,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忙碌,只有她自己无所事事,“你们都走了,谁来照顾阿宝和球球啊?” 盛夏里:“不然送去宠物店寄养一段时间。” “那可不行,阿宝跟别的猫处不来,去了肯定要挨打。”阿宝是她捧在手心里长起来的,怎么可能送去寄养。 最后柯乐语说:“要不拿来我帮你养吧。” * 时光飞逝。十月份后,陈桑榆的申请批下来了,她开始准备出发,第一站竟然是老家的省会城市,只因为那里是工业大省,分布各种类型企业,事务所在那里设了分所,相当多的项目都在这里。盛夏里在十月初的时候出发了,公司为她安排了住所和语言老师,到了十月中旬,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异国生活,顺利融入了公司。 室友、狗和猫都不在了,邱意也甚少回家,每次回北市都是直奔柯乐语那里,1202彻底空了出来。 陈桑榆乘高铁离开那天,只有邱意去送她。 “行了,就到这里吧,你们赶紧回去吧。”陈桑榆希望自己能和平时一样挥手离开,就像每天去上班一样,而不是一次长达一年多的分别。 还好邱意也不是那种过度伤感的性格,她问:“林意安怎么不来送你?” “他今天要跟监管部门去现场检查。”陈桑榆特意挑了这样一天启程,如果非要挑一个人来送行,在恋人和朋友之间,她选择朋友。她已经过了为感情付出一切的年龄,这次她们不是热恋,变得冷静多了。 不是林意安冷静,是她冷静,林意安一直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似乎对他来说,感情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有与无都可以。陈桑榆也不愿意表现的过于着急,他们在事务所里保持着原来的距离,没人知道他们是一对办公室情侣。她明白,这场感情并不像起初那样纯粹了,她没法全然依靠林意安,也没法将他当成退路。 邱意就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一点分别的忧伤感觉不到似的,和许多年前一样,仍然不遗余力劝她和榆木嘎达分手,理由竟然也好似一样。 邱意用手指抵了下墨镜,开始胡说八道:“三十多岁的老男人真的还行吗?也就你不嫌他老。” “三十岁而已。” “切!男人一过25,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陈桑榆笑出了声,“好啦,我要走啦,开始检票了。” 邱意与她拥抱作别,在她耳边说:“千万不要恋爱脑,如果受了委屈,就回来。” 陈桑榆噗嗤笑出来,说:“好。” 第95章 第 95 章 . 这是陈桑榆度过的最充实的几个月,江市分所的工程师们大多有执教经验,他们同林意安一样,喜欢踏实好学的学生,而现在的陈桑榆无疑就是这样的人,因此他们非常喜欢这个中途来“学艺”的学生,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陈桑榆也不怕艰苦,落地第二天,就穿上静电服、安全帽,跟着师傅们进了企业。 书本上的那些知识从这些老师口中讲出来,有种四两拨千斤的轻松感。因为注册安全师她想考的是化工科目,师傅们便带着她多去化工企业,并结合现场对她进行讲解,“在书上,你肯定学到过这么个东西,叫做安全控制要求。” “就拿这个釜式反应器来说,无论什么系统,我们重点要检测的首先有两大方面——温度和压力,压力通过什么检测呢。”田师傅将手覆在表盘上。 陈桑榆答道:“压力表。” “哎,对,还有温度计。另外,我们要实现远程监控连锁,一旦体系内温度超标,我们就要减少进料,并且增加更多的冷却水,所以又要检测它的进料量,所以要有个什么,比例调节装置,还有稳定控制系统,如果是强放热反应呢,还要做到紧急停车,安全泄放,所以又要安装事故紧急切断阀,强制制冷。” “反应釜外呢,最怕气体泄露,导致中毒、爆炸,所以还要检测有毒气体、可燃气体探测报警,这就是化工通用安全控制要求,书上写的那些硝化、氯化、合成氨工艺......所采取的管控措施各有不同,看起来比较复杂,可实际上,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基于此。” “以后去化工企业现场,着重要检查的也是这几个方面。” 陈桑榆边记边点头。 陈桑榆在这样的实践学习中,进步是飞速的。到了年底,她已经可以参与项目,跟着师傅进了企业,也能和安全员侃侃而谈,顺便指出几项需要整改的隐患,这些隐患被写进报告里,到了林意安办公桌上。 阳历年底前的视频会议上,田工着重表扬了她,说她踏实又能干,不仅把各个项目的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还不怕脏不怕累,跟着他们上油罐下矿山,一点都不娇气。 林意安认同,“桑榆很聪明,加上一点勤奋,很快就能出师了。” 言外之意,是她很快就能回去了。 陈桑榆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拿起手机给林意安发消息,问他:“你是不是想我了?” 发完合上手机屏幕,转头去看屏幕上的人,林意安瞥了一眼手机,又看向前面。 冉挺问:“林工哪天来啊?”年底前,林意安都会到各个分所,查看总结全年的工作。 林意安看了一眼陈桑榆,说:“把手头的工作忙完,最早大后天才能启程。” 大后天,陈桑榆算算日子,很好,完美错过了她今年的生日。 开完会,众人回到办公室,冉挺忽然看着窗外惊呼:“哇!下雪了。” 陈桑榆望过去,窗户外面飘起零零散散的雪花,江市是偏南方的城市,看到一次雪不容易,田工挥挥手,干脆提前下了班。 陈桑榆和冉挺结伴回家,她们两个合租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公寓里,面积不大,一室一厅,原先陈桑榆没来的时候,冉挺自己住,因为陈桑榆是轮转,待不了很长时间,开始事务所批了一间空闲办公室,但是办公室很不方便,没有卫生间,每晚去厕所要经过整条走廊,洗澡要去外面的公共澡堂,于是冉挺邀请陈桑榆到自己那里去住。借住期间,两人分摊房费。 路上,两个人正在商量晚上吃什么,冉挺接了个电话,兴高采烈对陈桑榆说:“不能陪你吃饭啦!我男朋友来接我了,他说,下雪的时候,就应该和喜欢的人去吃火锅!” 陈桑榆笑着挥挥手。独自去超市买了蔬菜和肉,现在她做饭水平已经是一流的了,回来架上小锅,熟练的炒了个锅底,用的还是孙涞妈妈做的酱,是她来这里之后,孙涞寄来的。孙涞时常寄一些小东西过来,像是酱、摆件、明信片、零食等等。 起先陈桑榆觉得不自在,一次聊天时,无意间和盛夏里提起这件事,盛夏里说她也常常收到孙涞的跨国快递,有次他竟然寄了一只烧鹅过来,到了已经臭了,盛夏里打电话过去问他,孙涞说,没什么啊,就是吃到觉得好吃,想到你在异国,吃不到家乡美味,所以也想要你尝尝。 孙涞就是这样子,如果放到古代,他大概会是个骑士或者守护者的角色,话不多,从不表达诉求。之后陈桑榆也就把他当成了普通朋友,毕竟之前大学时候似是而非的追求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万一人家都放下了,自己还别扭个什么劲。 于是心安理得的接收快递,偶尔回赠等值的礼物。 两个人渐渐热络起来,孙涞成为除邱意、盛夏里、林意安外联系最多的人。 “在做什么?”孙涞现在又问。 “吃火锅。”陈桑榆回答,拍了张照发给他,放下手机时特意往下翻,看了眼和林意安的聊天框,开会时发的那条消息,到现在林意安都没有回复,或许在忙,他年底会非常忙。 “一个人?” “是啊。买了丸子、肥牛卷,锅底还是你妈妈做的酱呢。”陈桑榆回复,然后将手机放在桌子上,直到吃完了火锅,手机都没有动静,陈桑榆觉得奇怪,她和孙涞的对话通常都是对方的消息做结束,极少有她发过去一段消息,孙涞却不回复的情况。 不过陈桑榆也没有放在心上,可能是忙吧。 陈桑榆放下手机去洗碗,洗完后陈桑榆看到林意安的聊天对话框弹了上来,点开一看,原来他也发了一个语音邀请,但她没接听。 她回拨过去,林意安那边又在忙线,真是稀奇,林意安不好用社交软件聊天,有事一般直接拨个电话过去,今天不知跟谁这么有耐心。 陈桑榆放下电话,刚吃完火锅,身上一股味,她脱了毛衣,和外裤,扔进洗衣机,拿上睡衣,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再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林意安又拨了一个语音,没人接,接着打了个电话。 陈桑榆颦眉,怎么老是错过?她还不信了,又拨了个语音邀请过去。 这次林意安跟守着手机似的,才响了没两声,就接通了。 “你果然还是想我了是不是?”陈桑榆语调轻快,林意安鲜少与人打语音,两人平日也是打字聊天居多,这次竟然破天荒主动拨了语音,可见急切。 低沉的笑声从听筒传来,林意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这已足以鼓励陈桑榆,就像许多异地情侣那样,她开启了碎碎念模式,她在这里遇到的都是一些很好的同事,她讲田工很认真负责,有次她夜里十点多回所里拿东西,竟然发现田工仍在加班改安评报告,是甲方催得急,大概是体谅年轻人要有自己的生活,没有知会她,而是自己加班加点的完成。 “其实那份报告开的价格都很低,刨去差旅费剩下的也不算太多了,田工加班到那么晚,我看着都有些心疼。” 林意安说:“现在经济下行,大环境不好,各行各业都很卷,我们也不例外,可也不能因为价格低就降低质量。” 陈桑榆叹口气,这些她也知道,只是心里不好受而已。 谈完了工作,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桑榆发觉现如今似乎他们之间能谈的也只有工作了。正安静着,屏幕突然传来“咚”一声,再一看,显示“语音通话已中断”。 按理林意安是不会不打招呼直接挂断的,陈桑榆猜测是有人给他打电话。 果然不一会儿,林意安发来消息,有电话。 陈桑榆很快回“好”,放下手机,竟然松了口气,再聊下去也是尴尬。 她去洗了碗,回来再拿起手机,想了想,又试探性的发了条消息:“这两天有什么安排吗?” 她问他的行程,却只字不提她的生日,到了今天,她并不奢求他为她过生日,只是想,他很快就会因为工作来江市,恰好又逢父母忌日,如果他要回家陪父母或者怎么样,她愿意陪他一起去。 可林意安很快回过消息:“没有,这两天要处理一下积攒的工作。” “那你大后天什么时间到?我到时候去接你。”陈桑榆又问。 林意安回:“还没有订票。” 林意安回复完消息,放下手机,乔欣然坐在他对面啃苹果,刚刚就是她到了楼下打来电话叫他开单元门。 “怎么突然过来了?” 乔欣然细细端详他脸色,见没有异常,于是笑说:“我带着任务来的,瞿教授叫我来看看你,这几天多陪陪你。” 每年到了这几天,林意安总是情绪不佳,瞿教授担心他,恰好她今年空闲,便叫她来看看,这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直接说对他说。 林意安说:“我没事。” 乔欣然耸耸肩,“那这两天什么安排啊?需要我陪你吗?” 林意安说:“我想回趟峰市。” 乔欣然抬头看他,颇有些意外,“你好像很多年没有这时候回去了。” “嗯。”林意安说,“今年想回去看看。” “那我买票。” 林意安没有反对,他们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在这天下午到达了江市,刚刚落地,林意安接到来自田工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林意安对乔欣然说:“你先找个酒店住下,工作上有些事,我现在要回趟所里,稍后我再去找你。” * 与此同时,陈桑榆也刚刚挂掉了电话,才放在桌子上,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失踪了很多天的邱意。 “你最近在干什么?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不接。”陈桑榆问。 “别提了!”邱意说,“最近我们厂区来了一个新安全总监。” “纳尼?你们厂子安全员不是你什么伯伯家的侄子吗?又换人了?” “没有!是从别的厂区临时调过来的,叫张浩,就待三个多月,帮着厂里应付年前检查的,但是吓死个人啊!” 邱意学着那名总监的样子,“这里不能有灰尘!” “废料必须建立每日台账,堆砌这么久,你们不怕发酵爆炸?” “那个员工,你用气瓶审批了吗?旁边的物料你看不见是吧?灭火器呢?灭火器怎么不备上?” 邱意学的惟妙惟肖,逗得陈桑榆咯咯笑,“天!这不是翻版林意安吗?” “真的!哇靠!”邱意这时才想起来,“我就说他像谁!原来是林意安!不过他比林意安更变态,他叫我背诵员工安全手册!谁TM背那玩意儿啊!我又不进车间!可是,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你不是安全员吗?安全员什么都不懂?怎么排查隐患,指导员工?” 陈桑榆和邱意一齐笑了起来,陈桑榆说:“他是不是不知道你的情况啊!” “他知道!他进厂子的第一天点名,就有人告诉他了,可是他说,占着安全科一个名额,就得干实事,干不了就滚蛋!” 陈桑榆说:“这人怎么这样啊?说话好冲。” “嘿!他叫我滚蛋,我偏不,我家的企业,他让我滚我就滚啊?” “所以你消失了这么久,不会天天上班吧?”陈桑榆打死都不相信。 “我不仅天天上班,还天天挨训呢!早也训,晚也训,迟到训,早退训,背不过安全手册训!你别说,我现在最爱看他训人的样子,他一天不训人我就浑身不自在!” 两人玩笑了几句,邱意突然正色道:“桑榆,那天你说的话我仔细想了想,我感觉是有道理的。”其实这个念头从她们那次出去玩遇到火灾就已经隐隐在她脑海中成型了,平安的将他们带出去,带回来,员工也是如此,有时邱意在车间里看着那些做工的工人,会想这些都是谁的儿子女儿,谁的丈夫妻子,谁的父母。 所以她这一阵子都待在厂里,看陈桑榆之前给她整理的资料,偶尔也会穿上工装去车间转转。 “怎么样?工作有何感想?”陈桑榆问。 邱意说:“比想象的难一点。” 先前她以为她的身份会让工作好做一些,可谁知正是身份这件事,让安全部长将安全当成了家务事来处理。 起因是工厂需要更换一台风机,那天邱意在工作上,听到车间主任李明亮和张浩在商量打磨抛光车间更换风机的事情,张浩建议从机械厂家找专业的售后维修人员过来,李明亮不同意,想自己更换风机。 “风机怎么了?”邱意问。 张浩说:“使用年限太长,出故障了,得换个新的。” 抛光车间易造成粉尘堆积,需要风机回收除尘,风机出现了故障,整条生产线都要暂停。 邱意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两个人讨论风机更换的事情。 张浩当然是从安全的角度来分析这件事情,他劝李明亮道:“风机总重超过170kg,22千瓦,作业高度超过6米,涉及到高处作业,还是得让专业人员来更换更加保险。” 李明亮则怕耽误生产,“现在生产线正忙,要找外来的人,那还得签协议,培训,交底,牵涉部门也多、财务手续复杂、延误时间长,得耽误多少时间啊!” 张浩好生劝道:“你要从实际情况出发,车间维修人员很少参与设备的安装,现场操作人员、管理人员也没有接触过维修的工具。再说相关标准也规定,重大部件的拆卸、吊升、安放需要专业的人员、设备和工装。” 李明亮就很烦他们张口规章,闭口制度,甩着筷子相当坚持,“那你说!要是耽误了生产,按时交不了工,违约金谁来赔?!你吗?还是你们安全科!” 张浩捏紧筷子,气得饭都吃不下了,好半天,才问道:“那你们设计的拆装方案是什么?” 这话一出就是妥协了,李明亮也放缓了语气,“我跟车间师傅们商量过了,将风机电机体通过合金梯转移到烘炉顶部,烘炉顶部交错垫着方钢,作为风机滑动通道,下面用叉车挑起一个高1.5米转运车接应。这样就能把风机转移到地面,之后再用相反方式将新风机装上。” 他说完,拍了拍张浩的肩膀,“下午作业,现场还得需要你监工。” 张浩埋头不语。 等回到安全部,邱意才问张浩,李明亮方案的可行性。 张浩说:“可行性是有,但是风险很高,他说的轻巧,将一个几百斤的风机拆下来,再安上去,高坠和物体打击的风险太大了,就算系了安全带,也不是万无一失。” “那你为什么不坚持?你训我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怎么到他面前这么怂?”邱意又问。 “我坚持?我坚持得了吗?这厂里就他一人儿说了算,他还是你亲戚呢!我一个外来的能有什么话语权?上回你爸来视察,还点名让我听他的话!”张浩有苦难言,“现在就业形势不好,我也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听他的,我也担心饭碗不保啊!” 邱意此前对李明亮这个人毫无印象,“他是我哪门子亲戚?” 张浩缕了缕头发,“好像说是你二表舅母的亲哥。” 邱意用了半分钟才理清这其中的关系,现在哪有爱走亲戚的年轻人,说实话,别说二表舅母的亲哥,就是二表舅母,她也不识得。 这么点关系就把张浩吓成这样,邱意深刻理解了盛夏里那句“干安全得六亲不认了”。 邱意不用看谁的面子,当即打电话给李明亮,“我想了想,还是要叫设备公司的人来给我们更换风机。” 李明亮沉默片刻,丢下句,“稍等。” 五分钟之后,人就出现在办公室。 李明亮对邱意横插一脚这件事非常不满意,她平时又不管事,哪轮得着他说话,可是他身份又在这儿摆着,只好冲着张浩发脾气,“我都说过了!你会有事,车间里都是老师傅,都说可以这么换风机!” 邱意坐在电脑椅上,比他这个厂长派头还大,她滑着鼠标,不疾不徐道:“你看,每一个出事的厂子,在出事前都抱有这样的侥幸心理,觉得事故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这。” 李明亮恍惚了一下,总觉得这口气很熟悉。 “行了,就这么定了,让设备科通知售后,维修人员来的时侯我去现场监工。”邱意拍板道。 李明亮还是不服气,在办公室里点了头,转头就朝邱意父亲打小报告,当天中午,邱意接到家里的电话,让她回去吃饭,邱意想着好久没回了,那就回吧。 谁知,等她吃了顿饭回来,风机早换好了,邱意顿时明白,她这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再去看张浩,眼神很无奈。 李明亮则洋洋自得,指着新换的风机说:“你瞧,没按你们说的那个什么规章制度办,这不是也没出事故吗?” * 邱意叹了一口气,他们都知道,不按规章制度确实不一定会出事,但是出事的风险会大大提高,本身生产经营单位危险因素就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怕的就是有哪天真出了事。 陈桑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了,孙涞前两天突然请假走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邱意问。 陈桑榆有些惊讶,“请假走了?” 邱意见陈桑榆也不知道,于是说:“是啊,前几天走得特别急,本来年底应付各种检查人手就不够,他扔了张假条就走了,把厂长气坏了,他就不能再等两天?马上就放年假了。估计是怕公司催,他连我电话也不接。” 邱意很疑惑,又过了一天她终于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孙涞头发乱糟糟的出现在厂区门口,眼白遍布血丝,眼底乌青一片。 邱意吓了一跳,往日孙涞都非常注重形象,可今天连身上穿的衣服都不知几天没换过,“你是被什么妖怪吸了精髓吗?” 孙涞一见到她就崩溃了,哭得难以自抑,邱意以为孙涞遇到了什么难事,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孙涞不是遇到了难事,他是非常的难过,曾经很多次出现在他口中那个“小花椒”,他住在胡同里的邻居,被他视为亲姐姐的人,在三亚海边度假时,被海水吞噬了。 邱意很早就知道,孙涞和邻居家感情非常好,拆迁前住在胡同里,宛如一家人,拆迁后特意选了一层楼的房子,至今“小花椒”与孙涞的父母仍是邻居,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一定非常难过。 “怎么会这样?” 孙涞眼圈红了,“离岸流,他们遇到了离岸流。”是“小花椒”的孩子先被海水卷走,“小花椒”去救他,最终也消失在海里。 在重复第二个离岸流的时候,孙涞声音颤抖,带上了哭腔,接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眼镜很快被浸湿了,镜片雾蒙蒙一片。 邱意难得的很心疼,也有了落泪的冲动。 她知道离岸流,是海边度假最大的夺命杀手,海滩看似风平浪静,但浪花一旦出现断流,就意味着这里出现了离岸流,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这股水流是背向海滩流动的,会带着吞噬万物的力量将所有的东西代入大海深处。 就连游泳世界冠军也没有和它一搏的能力,唯一有几率生还的方式就是,与离岸流呈垂直游动,直到远离离岸流的区域。 每年度假季节,都会有人因为这个在海边溺亡。年前年后旅游旺季更是事故多发时段。 邱意记得盛夏里曾经说过,这个安全知识,应当像海姆立克法一样科普,但事实是知道的人不少,可真正保持警惕的不多。每年的海边都会有人,不听劝阻,仗着自己水性好,游入危险区域,运气好的平安回来,运气不好的就像孙涞的邻居一家一样葬身大海。 孙涞哭得像个孩子,当一个人离开后,人就会陷入一个死循环,会不停的回忆与这个人的朝夕相处,他喃喃讲着他与邻居那些童年趣事,记得和姐姐一起攀爬姥姥家那颗石榴树,每次姐姐都会张开双臂在下面保护他,他们都是独生子女,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深厚感情。 “就像是我的亲姐姐一样,那时我们很穷,但是很开心,姐姐会攒一个月的零用钱,给我买一个男孩子都喜欢的溜溜球。”孙涞没有讲述姐姐这个人,却喃喃讲着那个溜溜球,一个会发光的溜溜球。 邱意伸手揽住他,她知道孙涞一定难过到了极点,人的悲伤从来不在亲人朋友离开的那一刻,而是在以后遇到她爱吃的食物,看到她送的某样东西,想起他们经历的事情,痛苦上升到了极点。 邱意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背,她也忍不住落泪,她没有办法帮他,只能看着他哭,她也想穿越回时光,找到孙涞的邻居,告诉她,远离海边的危险区域,她想,孙涞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每次事故后,人们都会想,如果能回到过去,提前告知他们危险该有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 他这幅伤心的样子不适合回厂子里,邱意找了家旅酒店将他安顿好,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他睡着后才起身离开,出了门捂住嘴拨了个群视频给陈桑榆和盛夏里,视频接通,她说:“孙涞的邻居,‘小花椒’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她在三亚旅游时溺水,不在了。” 这时盛夏里的城市是清晨,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话里的意思,“不在了?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他们遇到了离岸流,被卷入了大海里。” 陈桑榆惊异到失声。 盛夏里则问:“孙涞怎么样?” “他很难过。” “他现在在哪?” “在酒店。” “他自己?” “是的。” “你为什么不陪着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现在情绪、精神都不好,你怎么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盛夏里也不知是太过震惊还是担心朋友,话里竟然带了指责的意味。 邱意先是一愣,然后解释道:“是他自己说想单独待会,而且他住的酒店就在工业园区旁边,我们只是朋友,我总不能一直陪着他。” 盛夏里暗道自己真是着急昏了头,“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有点担心,害怕他想不开。” 第96章 第 96 章 . 陈桑榆虽然对这件事情感到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孙涞,到了晚上,她给孙涞打去了电话,他接了,语调依然温和,告诉她,他没事的,他只是太伤心了。 聊了一会儿,陈桑榆确认他没事后,便挂了电话。 这时冉挺回来了,她今天跟着田工去了当地一个治钢企业,该企业被举报6#空分塔东侧泄□□有微量低温气体溢出,该公司立即制定管控措施,调整空分塔冷箱密封气压力,重点监控冷箱密封气压力,冷箱上下部分含氧量、主塔基础温度等,同时,监管部门联系专家到场分析处置,查找泄漏点。 冉挺打开电脑,开始写调查报告,下午他们到达现场后,泄漏点很快找到,并且建议企业对6#空分塔进行停机扒砂检修,目前6#制氧机组已停止运行,正在检修。 她们租住的这个小公寓是一室一厅,冉挺在书桌前写报告,陈桑榆就在一旁玩手机,不经意间一抬头,愣住了,指着电脑问:“这是谁?” 冉挺双击鼠标,把现场照片放大,说:“林工啊,你不认识吗?你不是之前在北市上班吗?” 陈桑榆:“......” 陈桑榆当然认得他,只是太奇怪他怎么会在现场。 “哦,林工下午就到江市了,正巧接到监管部门的电话,就跟田工一块去现场了。” 陈桑榆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想打给林意安,可思索片刻又慢慢放下,她问:“那他现在在哪?也是刚回来吗?” “那倒没有,找到漏点后就先走了,好像有朋友陪着他吧,田工问他的时候他好像说是要去峰市来着,林工是峰市人吗?”冉挺琢磨着,不经意间一回头看到陈桑榆眼睛直直盯着某处,“喂!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陈桑榆回过神,说:“好像是吧。” 接着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打开通讯录页面,良久后,又慢慢合上。 她的男朋友,在丝毫没有知会她的前提下,来到了江市。 而她昨天才旁敲侧击问过林意安这两日的行程,她不信林意安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如果他要回峰市,她是很愿意陪他的,可他就这么来了,身边还有别的朋友作陪。 陈桑榆说不上是难过还是生气,第二天上班一直没法集中精力,好在这一天上班也不忙,下班后她和冉挺一起回家,大概是察觉到她心情不好,冉挺一直找各种话题逗她开心。 晚上做好饭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她又寻了个好玩的事逗她,“跟你说个八卦!跟老板有关的。” 陈桑榆吃不准是分所老板田工还是林意安,于是问:“老板?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林工。田工孩子都多大了,哪还会有八卦?”冉挺从前也在北市待过,是后来因为婚期将至,才回到老家分所,她跟所里大部分人都有交集,她把手机拿出来,给陈桑榆看照片,“看,是林工和他的女朋友。” 是分所里一个年轻同事发来的,陈桑榆也有她的微信,但是和她不是很熟。照片是隔着外面玻璃拍的,她看到林意安和乔欣然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乔欣然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在让林意安看,她们离得很近,四周灯光很暗,在这样的暧昧氛围中,就算没事,看起来也像有事。 “这不是乔欣然吗?她和林工是很多年的好朋友,还是瞿教授的侄女。” “是啊,就是因为这个嘛!好多人都说瞿教授非常中意林工,是想让他做侄女婿的!” 陈桑榆不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说起了,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好朋友而已,她说:“他们好像不是男女朋友吧。” “怎么可能不是?就是她陪林工回峰市的,你想啊,回老家还能干嘛啊?肯定是介绍她给亲戚朋友认识啊!” 陈桑榆愣了一下,同住酒店,又一起回峰市,听起来好暧昧,尽管还在生他的气,陈桑榆依然选择相信林意安,林意安不是那样的人,即使他移情别恋,也会先同她说清楚,然后再和别人在一起。他不会脚踏两只船,那不符合他做人的素养和道德。 “也可能只是住一个酒店而已。” “谁知道呢,不管他了,咱们先吃饭吧。” 陈桑榆看着桌上的粥和小菜,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冉挺费了很多心思,还是很勉强的吃了几口。 晚上闲下来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情绪更加明显,陈桑榆想找个人说说话,她习惯性的打开盛夏里的聊天页面,发了条消息过去,“我刚刚给孙涞打了电话,他声音好了很多,你不要担心。” 过了半个多小时,盛夏里才回她,“好的,我知道了。” 陈桑榆又问她,“你去参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了吗?记得发照片啊。” 盛夏里回,“没有去,一个朋友出了状况,计划只能延后了,我如果去,会记得的。” “好。” 陈桑榆没有多想,她不知道盛夏里已经在北市国际机场落地,刚刚约到了车,在去安市的路上。 陈桑榆并不是真的想看博物馆的照片,她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随便聊点什么都可以,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孤单过,这种孤单感来自于她的男朋友,以前她很快乐,因为从来没有对某个人有过要求,而生命中出现了这个人,就会自然而然对他有了期待。有期待,就会有心理落差。 这种伤心难过的情绪令她几近崩溃,她觉得这是不对的,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深陷情绪,可林意安却可以做那个无事人,她想问林意安为何这样,可又顾忌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只能拿着手机自己消化,过了许久,她还是决定给林意安拨个电话,她可以什么都不问,但她要知道林意安此刻在做什么。 可是林意安没有接,他刚刚和乔欣然将老家的房子打扫干净,这里有快二十年没人住了,尽管打扫得一尘不染,可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林意安特别不喜欢这种味道,却还是决定要在这里住一晚。 林意安对乔欣然说:“你去旅馆住吧,过了这条街就有一个,很正规。” 乔欣然问:“那你呢。” “我住这里。” 乔欣然默然片刻,说:“我陪你吧。” 于是她陪他在堂屋前的门槛上坐下,林意安坐着,他的表情很哀伤,许多年之前,他也这么坐着,看着天边火烧云似的红,然后那红带走了他的父母。 那年平安夜没有人陪他吃苹果,他就那么呆呆的捧着一个苹果,坐着,等着,可是直到苹果干枯,皲皱,他也没有等来他的家人。 从此,一切盛大的,美好的,温暖的离他而去,取而代之是腐朽的,衰败的,如影随形。 “刚刚在叔叔阿姨墓前说了些什么?”当他手机在口袋里面响起时,乔欣然轻声问,在山顶墓园时,他说他想一个人陪父母说说话,于是她便离开。 林意安垂着头,几绺碎发挡住眼睛,过了许久许久,他终于说:“希望他们不要怪我。” 乔欣然虽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眼圈红了,侧过身浅浅拥住林意安。 口袋里面手机依然在响,林意安没有接,他似乎察觉到那会是谁,但他现在只想在这里,在与父母生活过十来年的家中,静静的待一会儿。 * 陈桑榆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又拿起来,从卧室出来洗漱的冉挺看到,问她:“你在做什么,给手机翻身吗?” “没有,我就是无聊。” “你现在这样子可不想无聊,像是在等谁的电话。” 陈桑榆的确在期待林意安能回过电话,至少能说一说出了什么事,不管怎么样,这两天的事情难道不应该给她个解释吗?或许他突然回来是出了什么急事,她都可以谅解,她也希望她的男朋友遇到事情可以第一时间想到她,和她分享,虽然她可能帮不上什么,但是她可以宽慰他。 她真讨厌林意安什么都不说。 陈桑榆赌气扔掉手机,但今天偏偏是她的生日,现在的朋友、同事,以前的同学,关系好的,陆续发来消息,祝她生日快乐,她每次都满怀希望打开手机,然后失望的按上屏幕,其中没有任何一条消息是来自林意安的。 这绝对是陈桑榆过得最差劲的一个生日,因为他让她连收到祝福都高兴不起来了。 这晚,陈桑榆一直睡不踏实,手机就放在手边,每隔一会儿就点亮屏幕看一眼,辗转反侧的一整晚,导致的结果,就是她在这天早上感冒了。 因为是和冉挺一起住,所以她们共用一个闹钟,冉挺起床并不会刻意降低声音,陈桑榆听到后自然会起床。但是这天她洗漱完了,沙发上还没有动静。 她走近,拉开被子,被子下的人脸蛋通红,凌乱的发丝遮住半张脸。 “陈桑榆,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她伸手一摸,额头烫的吓人,“呀!你发烧了!” 冉挺刚刚洗过手,很凉,触到她额头时,陈桑榆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我发烧了?” “快试试表。”冉挺在客厅的家用药箱里找到体温计,“38.5,怎么好好的突然发烧了?” 陈桑榆不愿意承认是昨晚睡不着,在床上烙烧饼,翻身时候把被窝里的暖气全部放走了,冻着的原因,于是随口说:“可能是被风吹到了吧。” “先把退烧药吃了,今天不要去上班了,我帮你给田工请假。”想了想又说,“我也不去了,在家照顾你。” “别。”陈桑榆贴着退热贴抬头,“我没事,就是个小感冒,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年底事多,今天林工要来,你快去整理报告。” “可我不放心你,万一又烧高了怎么办?” “哪那么容易就烧高?我都吃过退烧药了。你快去吧,你现在多干点,等我病好了,就能少干点。你是不是想趁机偷懒?” 冉挺看她还能开玩笑,放下心来,“这样吧,我每隔一小时给你打个电话,确定下你的情况。” “行。” 林意安在这天下午如约出现在事务所,当他坐在会议室里时,脸上的疲态已经消失不见,他环顾了一周,没有看到想见的人,会后他问冉挺:“陈桑榆今天没有来参会?” 他是她在北市的上司,冉挺没有多想,说:“桑榆生病了。” 林意安点点头,划开手机屏幕看了眼,半小时前他发给陈桑榆的消息,至今未得到回复。 而这时,冉挺按约定每个小时打电话给她,很快那边接了起来,林意安隐隐听到陈桑榆的声音自话筒传来,说她没事了,还喝了不少温开水。 * 林意安在江市待了三天,这三天里陈桑榆几乎没有出现,她生病了,尽管最后两天已经基本见好,可她就是懒得去上班,也懒得面对任何人。 到了林意安临行前的这天下午,林意安又打来几个电话,陈桑榆依然没有接。她有点厌倦这种相处模式,即使接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到了傍晚,冉挺出去倒垃圾,回来说:“我好像在楼上看到林工了。” 陈桑榆一愣,问:“哪里?” 冉挺站在窗前,向下指,对陈桑榆说:“你看那是不是?” 是他,站在路灯下,身姿还是和从前一样笔直。 陈桑榆深呼吸了几下,突然拿起桌上的钥匙,冲了出去,冉挺在后面惊呼,“你干什么去?” “我有事,出去一下!你早点睡,不用等我。”她攥着钥匙和手机,一路上叮咣叮咣的,晚上人少,没人占用电梯,很快到了一楼,她迎着夜晚的寒风冲出去。 林意安兀自站着,手插在兜里,看起来孤零零的。看着她跑出来,皱起眉头,“怎么穿成这样跑出来?” 陈桑榆穿了一身薄款的棉质睡衣,露着一截纤细的小腿,在江市不算很冷的冬日里依然被冻得瑟瑟发抖,林意安没有叫她回去换衣服,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她,将她塞进事务所派的车里。 事务所的车有些年头了,暖风不热也就算了,还四处漏风。他们很快到了林意安住的酒店里,一进入屋中,很快暖合起来。 林意安给她倒了杯热水,叫她坐,却没有问她为什么这几天不接电话。 后来还是陈桑榆主动开口问道:“你哪天来江市的?” 林意安似乎没有瞒她的意图,说:“4号。” 屋中沉默了一会儿,陈桑榆捧着杯子的手在轻微的发抖,不是很明显,她惨淡的笑了笑,“我能问一下是为什么吗?”陈桑榆仰视着他,“为什么你来这里我却不知道,我有问过你啊林意安,我问过你的安排,也想陪你回老家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就算你已经有了别的人选作陪,可跟我说那么一句两句就那么难吗?” 那明明是她男朋友啊,为什么最后落得她像个局外人似的,“还有,为什么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林意安看着她,从她不接电话开始,他就猜到她已经知道了,其实他本来没想过在江市停留的,要不是田工那个电话,他本来应该在酒店放下行李后直接乘车去峰市的。 所以面对这样的质问,他哑口无言。 陈桑榆苦笑着摇摇头,最后抬起头来说:“因为乔欣然陪着你对吗?” “那跟她没有关系。”林意安终于说。 “那跟什么有关系?”陈桑榆不管不顾的问,她一定要一个答案,“林意安,我一直在体谅你,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我不想跟你吵,可是你有想过我吗?”陈桑榆说着说着就哭了,她擦了把泪,“你知道我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男朋友来江市的心情吗?我像个傻瓜一样,林意安,你让我觉得我像个傻瓜一样!” 陈桑榆痛苦的捂住脸,林意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想安慰陈桑榆,却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很久后,陈桑榆抓过桌上的纸巾擦干净眼泪,再一次看向林意安,说:“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这很难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陈桑榆本以为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将过去的事情敞开说清楚,把林意安的心结打开,可是林意安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抵住唇,明显不愿意再交流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期间抬头看了陈桑榆一眼,眼中神色复杂纠结。 陈桑榆侧了侧头,有那么一个瞬间,以为林意安会说些什么。但最终,林意安只是放下胳膊,身体坐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心里有一道坎,我要迈过去。” “是什么?”虽然觉得让他说出的可能性不大,陈桑榆还是追问道。 林意安抬起头,看着她,回答道:“没什么,跟你没有关系。” 又是这样一句话。 陈桑榆彻底失望了,她发现她越发看不懂眼前这个人,看不懂这段感情,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困住了林意安。她觉得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林意安说与她无关,所以她不想问了。 “算了,挺累的,今天不适合谈话,你送我回去吧。” 陈桑榆说完,往外走。门开了,走廊的冷风灌进来,林意安只怔愣了一会儿,紧跟了上来,外套挂在衣架上,他拿起,往陈桑榆身上套,她穿得太单薄了。 “我不穿,我不冷。”陈桑榆躲开。 “太冷了,穿上,你病才好,这样走进寒风里,明天感冒复发起来更难受。”林意安再次把衣服披到她的肩上。 陈桑榆不知犯了什么犟,拧着身体不肯穿,衣服从肩头滑落,林意安捡起,用力裹住她,陈桑榆挣了几次没有挣开,突然爆发,“我不穿!” 她疯了一样推搡林意安,“我不穿!我不穿!我不穿!你听没听懂?” 衣服滑落在地上,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天花板上是一盏冷光射灯,映着陈桑榆眼中的水光,五彩的,潋滟的,但是那么哀伤,她抬起右手,手背狠狠抹过脸颊。 有时候陈桑榆会问林意安,为什么我们总是吵架。 林意安回答不上来。陈桑榆想,大概他们没有相遇在一个很好的年龄,然后又重逢在一个错误的时机,林意安走得很快,陈桑榆在身后拼命的追赶,但仅凭她一腔孤勇,又能坚持多久呢。 陈桑榆看不到林意安一星半点的留恋,她记得邱意从前漫不经心的问过她,你究竟喜欢林意安哪点? 陈桑榆回答说,她就喜欢他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专注感,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扰他一样。但是他有多久没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过她了,他看向她的眼神总是痛苦的,茫然的,令人琢磨不透的。 这晚陈桑榆没有离开,“分手”两个字在她唇边滚过很多次,最后却只是颓然放弃,是啊,为了这次的复合,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这才在一起多久,就这样分开,那实在太可惜了,她真希望林意安也是这样想的,也和她一样珍惜这段感情。 于是这一场谈话无疾而终,就像这草草结束的一年,一周后,陈桑榆乘坐高铁回到老家,林意安踏上北归的路。 直到除夕,他们都没有发过消息。有时,陈桑榆会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视频,又无意识的点开微信向下拉刷新看是否有新的消息,她不知自己在等什么,又或者在祈盼什么,或许是一条最寻常不过的消息,臂如,你到家没有,吃了吗。可是什么都没有。 有时等来朋友的拜年短信,有时是群聊消息,工作群里又到了一年一度发红包的环节,林意安终于上线,连着发了几个拜年红包,说了些吉祥话。陈桑榆抢到了,但是没有做声。 陈桑榆其实有些想问问他别的,比如过年是怎样的行程,今年是否还会和瞿教授有旅行计划,但是那句话让她没有交谈的兴趣。 她心里晓得这是一种别样的冷暴力。至少任何一段正常的关系,情侣间的谈话,都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不应该不知晓彼此的行程,不应该像是不熟悉的人发一些没有营养的群发消息,也不应该很多天没有联系。 陈桑榆怀疑只要她不主动,他就永远不会联系自己。 这段关系在逐步走向病态,像是结婚多年的夫妻,当一方打算离开又不想担责的时候,就会用一些非常手段。冷暴力会催生邪恶,这晚陈桑榆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时不无恶毒的想,或许林意安知道她还喜欢着他,所以他才有恃无恐。他在用这种方式消磨她的爱意,等到油尽灯枯的那天,他们好一拍两散。 这章毕业两年半 第97章 第 97 章 . 陈桑榆绝望于这样无休止且无望的等待中。她不再以和好为最终目的与林意安交往,转而以提升自己为首要任务。她在心中为自己制定了一个期限,两年,最多两年,她要离开林意安的身旁,漂漂亮亮的,干净利落的。 二月底,她再次踏上了学习之旅,辗转多个地区,危化、工贸、油田、烟花爆竹,不论什么行业都接触一些。 她不再与林意安冷战,常常在深夜向林意安拨去一个视频电话,向他请教专业上的东西。 “请问,今天我翻看峰市重大危险源发现,飞扬生物有机肥公司液氨罐区现存液氨8吨,去年三年平均存放量6吨,自建厂之日起,最大存放量仅有9吨,明明液氨存储超过10吨才会被认定为重大危险,为何它被判定为重大危险源?” 林意安在自家书房里,背景是一整面专业书籍,他不假思索说:“建议你重新温习《危险化学品重大危险源辨识》,生产单元、存储单元内存在危险化学品的数量等于或者超过规定的临界值,既被认定为重大危险源,但其后还有一句话作为补充——如果给出设计最大量则按照设计最大量计算。我问你,飞扬液氨储存最大值是多少?” 那边传来快速翻阅纸张的声音,陈桑榆翻到设计图纸,看到数值,“是30吨。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我懂得了。” “嗯。”林意安疲惫的揉揉眉心,他身前笔记本泛着冷光,显得气色非常不好。 陈桑榆没什么问题了,想伸手按下挂断键,“谢谢喽,那你早点睡。” 林意安把目光从笔记本移到手机上,像是才反应过来手机那边的人在说什么,“最近在峰市?” “是,跟着孙工来的,今天去了飞扬生物。” 林意安点点头,“化工涉氨一直是重点检测的工艺,是易燃气体,且有剧毒,接触对皮肤有腐蚀,挥发对眼睛有刺激,泄漏危害水生环境。合成氨需要重点检测单元有哪些?” 陈桑榆想了想,她在化工技术书上曾经看到过,“合成塔、压缩机,和氨储存系统。” 林意安给出更贴合实际的答案,“合成单元,压缩单元,液氨罐区。压缩机的主要安全措施有哪些?” “呃......”陈桑榆想起自己曾经在书上看到过,措施非常详细,也非常长,她只记了个大概,她一边回忆一边磕磕绊绊的回答,“联......联锁系统,紧急停车......” 林意安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他打断道:“劝你多了解一下涉氨工艺流程,而不是在这里死记硬背。” 陈桑榆不自在的把手机转了个角度,“我知道了,林工。” 林意安抬头看了一眼,人已经不见了,只能看到天花板,他意识到自己语气生硬,放缓了声音说:“至少要知道主要安全措施,这样在排查隐患时,才知道重点在哪里。” 林意安以为她能听出自己的让步,会说些什么,但陈桑榆只是胡乱的点点头,“嗯嗯嗯,我知道了,明天我就看,今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紧接着,“咚”一声,手机上面提示一行小字,“对方已挂断”。 林意安愣神的片刻,通话画面已经自动切换到两人的聊天对话框里,他伸出手,向上滑动,新年这几个月,他们聊天频率并不高,大多是在下班后,有时是一张图片,后面跟着一句话,“林工,此题何解?” 是注安的往期试卷,其中一些题的确晦涩,林意安并不都有空,常常图省事,会发一段语音过去。 林意安随便点开一段语音,背景人声嘈杂,他记得那天他要很贴近手机话筒,才能确保对面的人听清楚。放下手机后,同桌的朋友还开玩笑问他:“女朋友?查岗呢?” 林意安刚要回答,正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林意安点开看,陈桑榆回复道:“好的,我明白了,谢谢。” 有那么一瞬间,林意安是失望的,背景声那么明显,她却问都没问,林意安心里突然有点难受,靠在椅背上说:“并没有,一个员工,工作上有点不懂的事,让我帮她解答。” 朋友“呦”了声,“咱是真看不懂,现在都流行有不懂的,直接问老板了吗?” 林意安勉强笑了笑,“搞安全的不一样,专业性很强,工作上不容有失,相互学习是应该的。” 林意安笑着,但心思却明显已经不在这里,感觉胃里隐隐作痛,不好扫朋友的兴,便借口所里有事提前离场了。 回到家,看到有一条未接来电,是卢维亚,林意安以为是工作上的事,直接点开回过去,“什么事?” “林工,还在外面吗?” 林意安想起刚刚在酒桌上,卢维亚发来消息询问后天的出差行程,他同样发了一条语音,于是想明白了,回答:“已经到家了。” “哦。”卢维亚好像有点失望,“我以为您喝酒了,想问问需不需要去接您。” 林意安感觉有点头疼,“不用,我叫了代驾。” “那好,喝点蜂蜜水,早点睡,有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住的离您不远。” “好。”林意安挂掉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多乐颠颠跑过来,跳上他的膝头,林意安随便摸了两把,重新划开手机屏幕,点开陈桑榆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好像除了工作再也没有讲过一句其余的话。 林意安突然想起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从来分手,都是从互不关心开始的。 还有一句是,世上最远的距离,是我们面对面,却不再想知道彼此的事情。 以前林意安觉得矫情,都什么毒鸡汤,成年人哪有那么多的空闲时间去关心别人的事情。但是今天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用虎口扶着多乐的两条胳膊将它架起来,有点幼稚的轻声说:“你妈不要你了。” 多乐哪知道两条腿的铲屎官在说什么,瞪着圆眼睛轻蔑的看了他一眼,挠着后腿要下来。 林意安放开它,将它扣在怀里,自言自语道:“这样也挺好的。” * 日子照常过。深秋时,一架飞机划过天际,载着盛夏里回来了,她被晒黑了一点,皮肤变成小麦色,可能是受外国文化的影响,人比以前开放了一些。晚上接风,只有她们三个人,陈桑榆也是刚到北市,她结束了这漫长的学习之旅,全心全意备考今年的注安师考试,她报了全科,准备一次过,对她来说有些难度,安全专业毕业的免考技术,但三科兼顾也并非易事,她为此推掉了事务所安排参与的很多项目,仍拿着不多的工资在办公室做些杂活。 不知道的以为她被边缘化了,任谁猜破头也不会想到她是部门负责人的女朋友。 “你这是图什么啊?这三瓜俩枣怎么活啊?现在上班流行做慈善吗?”邱意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发出致命三连问。 图什么?陈桑榆也说不好,可能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迅速成长,做到最好。 可是盛夏里很赞成她,“把目光放长远一点,等考下证来,就能独立带项目了,还愁不长薪水吗?” 陈桑榆点点头,“明年所里会有一次竞岗,成功的人有一定几率备选省级专家库,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盛夏里认真对邱意说,“你要不要考虑也考个注安师,对你以后工作升职都有帮助。” 邱意像是听到了笑话,“工作升职?作甚?当安全总监啊?”她举起双手,“饶了我吧!我不想把自己搞进去!” 其实做这一行,走得越高,责任越大,风险也越大,最好是和邱意一样,永远做一条咸鱼。她懒洋洋的伸手,揽住盛夏里的肩膀,“不说这个了,说说吧,这一年在国外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从邱意口中说出的“新情况”当然是指感情方面的。 犹豫了一下,盛夏里轻轻点点头。 盛夏里不是第一眼美女,属于非常耐看,越看越好看的类型,因为为人拘谨保守,所以追求者并不多。出了国却误打误撞入了国外人的眼,桃花朵朵开。 陈桑榆和邱意呜哇乱叫,让她展开说说。 她小声说:“嗯......怎么说呢,他们挺开放的,还有人遇到喜欢直接邀约一起过夜。” 邱意吹着口哨起哄道:“呦呦呦,果然出去学习就是不一样,”她朝着陈桑榆,“这还是以前那个谈性色变的盛夏里吗?” 盛夏里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咳了咳,“年纪大了嘛!又不是小孩子!” 邱意感叹,“你竟也有看开的一天。” 盛夏里不是看得开,她在国外的同事,相当一部分都非常open,一夜情并不少见,盛夏里当然也收到过类似的邀请。 “那你去了吗?”邱意明知故问。 果然盛夏里摇头。 邱意惋惜道:“也许你应该勇敢主动一点,爱情说不定就在下一张......个拐角处。” 陈桑榆毫不怀疑她想说的是“爱情说不定就在下一张床上”,她用手肘碰了碰邱意,“你甭把夏里带坏喽,夏里可没那样的胆子。” 盛夏里喝了口啤酒,心说,还是陈桑榆懂她。人没法摆脱骨子里的思想,就像那天飞机落在北市,她辗转高铁、大巴车才到了安市所在的省会,孙涞的酒店前,可最终她没有勇气敲响那扇门。一个女性普通朋友,为了一个异性,不远万里回到国内,是个人都能想到她是抱了怎样的念头和心思。 盛夏里是羞于承认她对孙涞的感情的,尤其是那个异性还喜欢着其他人,那个其他人还是她的闺蜜。 她在孙涞隔壁房间住了一晚,第二天重回Y国。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花了近万元,做了一件全无意义的事情。但她并不后悔,甚至庆幸她在最后的时刻清醒了过来,维持了自己的体面和尊严。她永远不要□□情里的输家。 第98章 第 98 章 . 十月底,陈桑榆按照计划参加注安师考试。考完出来,外面下起了一场早冬的雨夹雪,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又快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了班,时间好像过得飞快,措不及防间又是下一个季节到来。 早起时还没下雨,她没有带雨伞,考场偏僻,不好打车,于是顶着书包小跑到了公交车站,上公交车时,手机响起来,陈桑榆刷过钱后才接起,盛夏里问道考得怎么样? 考得不错,陈桑榆有信心,所以语气也格外轻快。 “那值得庆祝啊。”盛夏里说,以往上学时,每次考完一门,不管成绩如何,都要去庆祝一番,主要是因为又解脱了一门课程,再不用惦记着,每次考试前,陈桑榆和邱意都会破罐子破摔般祈求,考试时间赶快到来吧,不管考好考坏,但总归不必再受此学科的折磨。 “吃火锅怎么样?第一场雪就应该配火锅。” 陈桑榆下公交时,看到三个打着花雨伞的人在马路对面等她。邱意穿着皮夹克,双手插兜,脖子缩在衣领里,冷得直哈气,“哇靠,还没正式到冬天,就这么冷!” 孙涞帮她撑着伞,小声说:“谁叫你穿得这么少。” 一旁的盛夏里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长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的长毛衣,到膝盖处,这件毛衣还是陈桑榆陪她去买的,价格不菲,但十分勾勒腰身,陈桑榆走到盛夏里的伞下,悄声问:“怎么穿的这么隆重?” 盛夏里明显愣了一下,低头认真看自己,好半天才抬起头,对陈桑榆:“不能总是邋里邋遢的,对你们不尊重。” 陈桑榆差点笑出声,平时大家不穿衣服的样子都见过,她不明白哪里不尊重了,但她只把这当成盛夏里想要转换风格,毕竟进修回来后,盛夏里通过了一次述职,职级上升了一级,现在大小是个负责人,不应该总穿得像个学生。 这时她才想起来,问道:“你们怎么走出来的?车呢?不是说去买菜?不开车?” 邱意抱着胳膊跺脚取暖,“前面新开了一家社区超市,咱们去那里买,很近,溜达溜达醒醒盹。靠!真特么冷啊!北市的冬天下雨还不如直接下场雪痛快!” 陈桑榆竖起大拇指,她考了两天试,这人才睡醒,日子过得真舒服。 几人撑伞往超市方向走,盛夏里的目光时常不经意放在孙涞的身上,那完全是一种本能反应,大概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将注意力放在喜欢的人身上,但她藏得很好,每次眼风都是不经意带过,旋即转到路边的一朵花,一丛草,一洼水,总之没叫人看出破绽。 这原本会是很平常的一天,她们买了菜就该回家涮火锅了,但在回家的路上,却遇到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们从超市买完食材往回走,小区绿化好,路旁小径通往单元楼处隐约传来打骂的声音。陈桑榆正在低头看手机,邱意迷迷瞪瞪的,没有反应过来,盛夏里已经冲了出去,单元楼墙根下,一个男人使劲按着一个女人的后脖颈,拳头一下下锤在她后背和头上,满嘴骂骂咧咧的:“叫你多嘴!叫你多嘴!老子的事也轮得到你管?!” 旁边站着个怒目圆视的老太太,没有制止,反而叉腰说打得好。 女人则抱着头,蜷缩着腰,一声不哼。单元楼门口围着一群好事者,但是没人挺身而出制止这场疑似家庭闹剧的纠纷。 盛夏里隔着老远大喊一声,“住手!”然后飞奔过去,抓住男人的胳膊,“不要再打了,我报警了!” 男人的力气很大,不肯松手,另一只手抡过来就要往盛夏里脸上抽,推搡中,她摔在了一旁的花坛里,“老子管自己人!关你鸟事!” 陈桑榆和邱意已经跑了过去,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孙涞一只手就抓住男人的拳头,别看他斯斯文文的,其实力气都藏在脱衣才显的肌肉里,男人像被定格了一样,动弹不得。 旁边的老太太绕来绕去想上前帮忙,被盛夏里拉住。老太太要是倒在这里,那这事儿可就说不清了。 陈桑榆趁机过去解放被抓着头发的女人,但是男人不肯松手,还扬起另一只手朝着她头上砸去,情急之下,陈桑榆挡了一下,手背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但她此时顾不上这些,祭出女人独有的利器——长指甲,狠狠一扣,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收回了手。 陈桑榆趁机护着女人速速拉开距离,邻居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讨论起来。男人一看人多,想跑,被几个男人团团围住。远处有警笛声隐隐响起,原来不知是谁,已经报了警。 陈桑榆几人去警局做了笔录,如此境地,被打的女人竟然还不想分手,语气中对男人颇有维护,似乎不愿他在警局过夜,陈桑榆默默摇头叹息,叹她活该也叹她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只有盛夏里想了想,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来,轻声说:“人,最终还是得靠自己,尤其是女人,我们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及时止损也很重要。” 女人抬起头,还是一张稚嫩的脸,“你们根本不懂,不懂他的好。我们从前特别特别的好,要不是他妈妈不同意,我们也不至于这样。我喜欢,我离不开他。”女人将这一切的错归结到男人妈妈的身上,殊不知,如若够爱,又怎会被那三言两语挑拨,况且他那还是动手打人呐,那根本就是烂人一个。 盛夏里看她少不更事,还处于情爱比天大的年龄,即使能断了这段,下一段保不准还是要受伤,于是苦口婆心的继续劝:“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不能忍忍吗?就是因为你喜欢,一味退让,才惯得他成了这样。别轻易叫人知道你的喜欢,知道了你就输了。”她顿了顿又说,“输一时不要紧,别输一辈子就行。” 女孩茫然的看着她,显然并不能理解这段话的含义。盛夏里拍拍她的肩膀,时间自会教会她一切。走出派出所,外面雨小了些,地上泥泞难行,陈桑榆和盛夏里同打一把伞,陈桑榆颇多感触,“别输一辈子就行。” 盛夏里闻声侧头看了她一眼,“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陈桑榆耸耸肩:“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几个人都很疲惫,盛夏里最惨,今天花坛里全是泥,最昂贵笔挺的衣服上面像是被画了花脸一样,偏偏这衣服不能机洗,只能包起来等明天送去干洗店。她回房间换了可以外穿的睡衣,摘了隐形,换上框镜,妆容花了,又恢复成平日里素面朝天的模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帅不过一秒,美不过半天。” 孙涞正把最后一盘菜放到桌上,上下打量道:“这样也挺好看的。” 盛夏里只当他是客套,说了声谢谢却没往心里去。他们围在桌前吃火锅,邱意开了瓶红酒,给每人斟上一杯,锅里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的,邱意下了羊肉片,晃着筷子催促人们,“快吃!快吃!耽误了这么久,都快饿死了!” 盛夏里正要去夹肉,听到邱意咋呼了一声,“哇靠!这是谁?把视频发到了小区群里。” 盛夏里好奇望过去,看到屏幕里自己冲了过去,虽制止了男人的暴行,却也倒在花坛里。 孙涞和陈桑榆也看到了,孙涞说:“这会儿看还挺危险的,那男人那么膀大腰圆。” “膀大腰圆才不应该欺负女性。”盛夏里厌恶的皱起眉头,她伸手夹肉,手腕上一片殷红,是刚刚被那男人锤的,在白皙的皮肤上非常显眼。 孙涞眸光深了深,“以后不要这么鲁莽了,太危险了,今天还好我们在,你看没看到,当时那男的还想去踹你。” 盛夏里不以为意,“他敢吗?他是笃定了那女孩不会追究,还会维护他,我可不一样,他要是真敢动手,我肯定要他好看。” 孙涞则持不同的意见,“你要他好看的方式,肯定是事后告他,可当时呢?他手下没轻没重伤到你怎么办?还有万一他事后报复你怎么办?你妈妈知道了该多伤心。”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孙涞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平日他很少这样强势的规劝朋友,每个人的行事作风都和多年的成长环境、认知有很大关系,无论是谁,都轮不到他来多管闲事。但是回来的一整路,他都在后怕,如果哪天盛夏里独自一人遇到这种事怎么办,通过今天这件事,他算是看出来,别看她平时温声细语的,其实骨子里是个热心肠,让她袖手旁观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唯一能够提醒她的一点就是三思而后行。 “行,好。”或许是察觉到了孙涞的担忧,盛夏里答应了他,“下次我一定先确定可以保护好自己再去救别人。” 盛夏里想,她的确做不到袖手旁观,这与她的成长经历有关,她父亲不在、母亲生病之后,她是受过邻里很多帮助,上学的学费是镇上邻居们帮忙凑的,一笔一笔全部记着,上了一整年班才把债还清。不知为什么,在那个穷且偏僻的小镇里,人们把近邻当做亲戚,但在这个繁华都市里,却充斥着冷漠。如果当年邻居们也像今天的人一样,那么也不会有今天的盛夏里。 孙涞无奈的看她一眼,“希望你,今日、往后都能记得这句话,帮助别人的前提一定是确保自己的安全。” 盛夏里听了眼睛热热的,她许久不曾这样感性,她有些莫名的感动,探到内心最深处,如同拨动古筝,义甲触弦,“铮”的一声,有些痒,有些烫,有一瞬间她想说点什么,但这时,陈桑榆甩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摊摊手无奈的说:“我可能真的没有做家务的天赋,又打翻了一个盘子。” 然后她看到孙涞快速站起来,一边走一边紧张的说:“让我看看,你小心点。” 他在厨房里用胶带粘起了地上的碎片,等到出来时,盛夏里已经恢复如常,正和陈桑榆倚在阳台窗户前用滚轮滚猫爬架上的猫毛,陈桑榆不知说了什么,盛夏里笑出声音。邱意看到人全了,便招招手,“快快快,都来呀!” 三人不知是什么事,都快步走过去,当走到客厅时,邱意突然站起来,赤脚踩在沙发上,高举手机,咔嚓拍下一张。 几人反应不及,这一幕永远定格在了相框里。 几分钟后,他们在邱意的朋友圈看到了这张照片,邱意冲着镜头做着鬼脸,陈桑榆三人站在她身后,都是笑意盈盈。猫爬架上一猫一狗。窗外雨雪霏霏。 后来,陈桑榆总是想,那可真是段快乐美好的时光。 她将永远怀念。 第99章 第 99 章 . 进入12月后,各行各业都进入年底考核期,盛夏里公司也不例外,职级上升后,中层会议也有了盛夏里的身影,年终的考核会议一向郑重,公司监管人事部门的魏姓副总以及EHS部门李总监一并参会,另有董事会代表一位李姓总监列席,人事部门公布来自各厂区各部门负责人的综合考评分数。 当听到梁梓奇那垫底的考评结果时,盛夏里没觉出丝毫意外,各厂区负责人的评分与意见在综合考评中占据相当大的比重,虽然考核采取匿名的方式,但盛夏里还是猜到厂区负责人一定在其中打了很低的分数。 这已经是第三年梁梓奇拿到低分了,而公司用人制度也有所规定,如果考评三年连续不及格,那么公司将有权终止劳务合同。 所以在会上,人事部集体讨论过梁梓奇的工作能力,以推测他是否还能胜任自己的工作,当考评分数过低时,她们会去他工作地通过走访、座谈等方式进行调研,而结果显示有相当多一部分人并不能认可他的工作作风。 因此在前期调研报告中,他们提出了相当客观的用人意见,梁梓奇或许职务不保,更严重些有一定几率他会失去这份工作。 当他们陈述这些结论时,盛夏里始终微微笑的听着,直到他们说完最后一个字,坐在台下的她才语调轻柔却坚定的说:“恰好我看中梁梓奇那个职务许久了,正好开了他,我去代替他。” 盛夏里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说话不多,熟悉她的人却都知道她从不开玩笑。 众人哗然,惊异的看着她,如今的她已然是部门的中坚力量,叹一句年轻有为也不为过,她如今该做的是以此为基础,继续向上攀登,而非去一线厂区接管安全工作,那无异于自毁前程。 台下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她的这句话成功吸引到高层的主意,原本正在抱臂观摩的李总直起身子,手肘撑着桌面,拳头抵着下巴饶有兴趣问:“为什么这样讲?” 盛夏里面向她,语调依然和缓,慢慢讲道:“之前驻厂的时候,我曾经和这位梁工共事过一段时间,我认识的梁梓奇大概与你们口中那个工作懈怠的人有所出入,在我的心里他是再称职不过的安全管理人员。” 盛夏里环视着众人,目光温和,“正是因为他称职,他严苛,所以免不了会在工作中得罪一些人,这些人包括上司,包括一些同事,众所周知,安全就是不停的找问题,找隐患,人生性喜爱赞扬而厌恶批评指正,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得罪人、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公司有相当完善的奖惩制度,给予提出隐患的员工以奖励,同时对违章作业的员工进行罚款,这些工作也都是他在做,因此同事们对他颇有微词那难道不是正常的吗?难道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人人都喜爱的安全管理人员吗?那我会认为他投大家之所好,并不专业。” 会议结束后,李总单独留下盛夏里,他请她面对面坐下,面带微笑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刚刚说的是心里话,如果这位梁总监离开,你会愿意去填补他的空缺。” 盛夏里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 “那与你前途无益。” 盛夏里笑着摇摇头,“我那时驻厂,被承包商为难,是梁梓奇为我解围,他为此提前结束了年假,那天晚上在厂区,他对我说,尽管不被人理解,但他愿意为厂区的安全保驾护航。李总,他工作经验丰富,学历好,如果他想,他一定可以有更好的出路和前程,但他并没有,他说,那是因为在他刚刚来到这里工作的时候,有一天下班时,在厂区门口,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等在门口,厂区门口来来往往全是下班归家的人,小女孩扑进其中一名中年员工的怀里,他们那么开心,在那条绿荫路上手牵手一起回家去。” “后来他回到车间,看着那些人,他会想他们不过是流水线上工人中最普通的一个,是支撑这个社会运转的一枚螺丝钉,或许于我们,于您,仅仅只是不知姓名的某人,可对于他的家人来说,他却那样重要,那个家庭里有他,女孩就可以每天那样开心,穿漂亮的裙子,在厂区门口等他良久,然后牵着父亲或者母亲的手蹦蹦跳跳的回家。” 李总听后,双手抵唇沉思片刻,又问:“你刚刚说承包商为难你,是哪个公司。” 摊开的考核表上最上面便是那家公司的名字,盛夏里指了指道:“就是这一家,昊明,它们违规作业,且不是小问题,负责人安全意识淡薄,发生事故的风险非常大。” “可它的评分却这么高。”李总拿过考核表看了良久,这家承包商在综合考核中得到了一个很高的分数,而安全绩效考核在一个最下面的角落里,尽管分数很低,却于总分无碍。 “是呀。”盛夏里轻声问,“您觉得安全重要吗?” 李总说:“非常重要。” “是的,可它在考评中却是这么不起眼。” 李总沉默。 盛夏里却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只是最后梁梓奇说了一句话,“李总,如果这样的一个仅仅只是因为做好自己分内事而得罪人的安全管理人员,我们却还要犹豫他的去留,而屡次违章作业的承包商却不必受此影响,那我会认为公司的决定有失偏颇,乃至制度都有问题。” 从会议室出来后,已过下班时间。盛夏里回办公室拿了帆布包,迈出公司时脚步轻盈,那种开心是有些隐秘的,她觉得她今天终于使用她微薄的话语权做了一件大事,她强忍着发消息给梁梓奇的冲动——今天我帮你一次哦,没有我,你都要被开除或者降职了。 但她也就是想想,绝不会告诉梁梓奇,她怕他寒心。 盛夏里跳下公交车,一路哼着歌走进小区,她没有看到暗中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的人在盯着她,一个转角时,那人自背后径直朝她走来。 就在距离她三四米的地方,一旁灌木丛走出个人,拦住他的去路,“嘿,兄弟,要干什么?” 男人一惊,还不等反应,已经被人拉下口罩,正是那天在楼下殴打女性的男人,他今天下班回来,恰好撞见那日阻止他还报警的女生,那天被关局子的气还没有消,看到了戴上口罩就想过来教训教训她。 孙涞顺手揽过他的肩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手臂暗暗用力,掐着他的脖颈子。他就是怕这男人记仇,这些天卡着她们二人下班的点在外面溜达,果然叫他逮住了。 男人吃痛“嘶”了一声,“你别误会,我没想怎么。”他真没想,最多就是骂她两句,口头吓唬吓唬。 孙涞也没打算怎么样,得到男人绝不再招惹她们的保证后,就放人走了。 过了会儿,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金溪三栋一个叫付明的男人你认得吗?是不是租的你朋友的房子。” 得到肯定答复后,孙涞摸摸眉毛说:“提前让他搬走行吗?这就是个人渣,惦记着我朋友。钱多少我补上。” 朋友很快就明白其中的意思,他也不缺钱,哪能让他补,连连说不要,让他走还不简单。 旁边就是回迁房,这一片房东孙涞都挺熟的,为了以绝后患,他还是要采取一些必要手段的。 * 但这是她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也永远不会知道。之后很多天,都挺平静的。几人又趁着假期出去玩了一趟,这次是自驾,最远到了三省交界处,风景是好的,巍峨的山,葱郁的树,长在山间的松柏,和万丈高空中飞过的鹰,波澜壮阔之景,让人忘掉所有俗事的烦恼。 要不是红尘未了,陈桑榆真想就地出家做个修行之人。盛夏里问她:“那颗小石子还能绊住你的脚吗?” 陈桑榆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起上一次旅行,回来之后她魔怔了一样想同林意安复合,而这才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却已经在认真思考分手的事情了。 她们快有小半年没提起过过林意安这个人,再浓厚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冷淡消磨,陈桑榆想,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她能淡然的,体面的,把分手说出口,她想,林意安一定不会不同意,他会笑着说好。从此再见还能像普通朋友一样笑着寒暄两句。 旅行末尾,裕安突然打电话将所有人召回,原因是所里在年尾接下了一个大项目,需要多个项目组同时参与。 陈桑榆与林意安有近一个月没有见了,他们一个坐在会议室正中,一个坐在会议室末尾,彼此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默契的移开目光。卢维亚打开投影,由林意安亲自介绍项目,入目是一张全国地图,几处标红的地方是项目所在地,天南地北,横跨超数百公里。 一个省级工业园区的安环评价都给了裕安。 合同日期签在明年,因此林意安只说让大家先做准备,等到春节假期后,再正式安排人员,做好分工,启动项目,他身边坐着一个新面孔,向大家作介绍,“沈青傲,经验极丰富的注安师和消防工程师,趁今天这个机会,同大家见个面。” 新聘任的项目经理沈青傲在同事们的掌声中起身,抚了下眼镜,说:“过赞,过赞,早就听说裕安工作氛围融洽,同样仰慕很久,感谢林工提供这次机会,未来我们共同学习进步。那么还有几位同事我还不太熟悉。” 沈青傲是刘春霖离职之后首位入职的员工,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长相秀气,戴金边眼镜,乍看有股老学究的味道,其实笑起来眼中透着狡黠。 相当一部分同事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因此轮流同他打招呼,轮到陈桑榆,她颔首说道:“你好,沈工,我是陈桑榆。” 她原本以为是一句话带过,谁知沈青傲像是认识她一般讲,“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陈桑榆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沈青傲用食指点点放在桌上的手机,“我前几天在同城热榜看到一个见义勇为的视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你吧。” 陈桑榆脸一热,踟蹰着点点头。 沈青傲微微一笑,“果然,你进来时,我就觉得你面熟。”他竖起大拇指,“很多人都说你勇敢。” 陈桑榆说:“没有,是我朋友......” 她正要谦让两句,林意安突然问道:“什么视频?” 会议室里不算安静,许久不见的同事们正在分享最近的日常和工作经验,林意安没有压低音量,一众私语里仍显得有点突兀,陈桑榆和沈青傲不自觉转头去看他,沈青傲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喏,就是这段。” 林意安沉默的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交还回来。 * 会议结束后,陈桑榆坐到座位上,她已有几个月时间没有回来,此时再坐在这里有种恍如经年的感觉,沈青傲打内线电话请她过去。 “坐。”沈青傲指一指桌对面的办公椅。 陈桑榆坐下,听到他问道,“听说你从前是跟着刘工做事的。” 陈桑榆点头,“怎么,您也认得她?” “你们一起做的网络专题视频挺有名的,当时挖她的人非常多,她也借着这个风口跳槽了。你怎么不跟着她一块走?听说那边给的待遇相当不错。” 陈桑榆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职场小白,“你......咱们第一次见面,您不会就劝我跳槽吧?”言外之意就是有事直说,不必试探她的态度也不必绕弯子。 陈桑榆的谨慎把沈青傲逗笑了,于是顺她的意,开门见山道:“加入我的项目组,有没有兴趣?” 陈桑榆困惑的抬起头,“据我所知,人事部已经批了新的职位,新人大概年后就可以入职。” 沈青傲有自己的考量,一个项目组里,总不能“新人”带“新人”,他点点桌上的资料,“你比我来裕安早,比我懂企业文化,林工严格是出了名的,我可不想一进来就触霉头。”他顿了顿,“再说了,你明年竞岗也需要项目加成,我相信这对你是十分重要。你的最大竞争对手卢维亚已经加入林工团队,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起来。” 陈桑榆去接资料的手顿住,几乎是下意识问道:“卢维亚加入了林工团队?” “确切的说,是林工邀请她的,林工这次接的是个大项目,需要很多人手,项目拆解后,估计咱们也能分到其中一部分。”沈青傲已经默认陈桑榆会加入自己,“那么我就向人事提交申请了,资料你拿着,回头多了解了解,后面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陈桑榆脑子有些混乱,手拿资料往外走,在茶水间门口撞到一个人,季译秀有许久没有见到她了,抱着茶杯欣喜的凑过来,“拿的什么?项目资料?要加油啊,争取加入林工的团队,林工拿的都是核心项目,于后面的晋升有利。” 是季译秀将她招进来的,也一步步看着她成长起来,没人比她更希望陈桑榆有个好前程。 陈桑榆定睛看了季译秀一会儿,所有人都告诉她,加入林意安的团队是最优解,但是没人告诉她,林意安究竟欢不欢迎她,她想起曾经为林意安做临时助理的那段日子,只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就被他赶出门外,再回到事务所就被他派去做网络专题,后来她也想过要回去,也努力过,但是林意安都没有理会,她笑了下,问道:“林工团队不是已经有卢维亚了吗?” “这个啊。是林工点名要她,毕竟......” 陈桑榆已经不想听什么毕竟,她转身离开。并且不无讽刺的想,瞧,自己努力半天得不到的,竟是别人唾手可得的。 下班后陈桑榆回到家,邱意正在沙发上翘着小手指小心的往脚趾头上涂指甲油,瞧见她回来,扎着手招呼道:“来来来,姐姐给你也涂点,我新买了几个颜色,超好看。” 陈桑榆没心情,随口道:“大冬天的,涂什么指甲油?又不穿凉拖,谁能看到?” 邱意嘿嘿一笑,“谁说看不到?”她把脚绷直,脚尖点着陈桑榆的腰,蜿蜒着到了大腿处,配合这妩媚眼神,撩人极了,“这不就看到了?” “原来是给你家柯乐语画的?”陈桑榆早习惯了她这副不着调的样子,把手包随手扔在鞋柜上,问道:“这么早就从郊区赶回来了?路上开车不是要五六个小时?” “我不是回来得早,我是压根没出去。” 陈桑榆瞪大眼睛,“你一周没去上班?那你去哪了?” 邱意满不在乎甩甩头发,“玩呗!酒吧、KTV、柯乐语家......哪不能待?大好青春,及时行乐!” 陈桑榆觉得邱意越来越过分了,从前多少还去公司、厂区露个面,最多迟到早退,现在倒好,那个严格的安全总监调走之后,她变本加厉,人都不去了。 “上次不是还说要转变态度吗?这又是在做什么?”陈桑榆皱眉问。 邱意勾起嘴角嘲讽一笑,“有什么用?” * 她没有告诉陈桑榆,更换风机事件后不久,她回了一次家,起初她只是想问问他爸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相信他自己的女儿,而帮着外人。 邱父六十多了,明面上已不再参与公司的经营,正在院中慢悠悠打太极,听到邱意火急火燎的问话后,漫不经心说:“我也不是刻意的帮他,车间的事你还是少管,你李叔上班多少年了,你才上班几天。” “可我是专业的啊,我学的安全,他那样做风险是很大的,这次是侥幸,万一下次出事呢?你是董事长,你都不重视,下面的人只会更松懈。” 邱意跟她说不通,越来越急,邱父见状,赶紧哄道,“行啦,你上学哪个德行我还不知道?还跑这充行家来了!是不是又零花钱不够了?跟你哥说一声,让他给你打。” 邱意:“......”她没明白她好好说着正事,跟零花钱有什么关系? 她气得不知该怎么好,脱口而出:“我不要钱!我就是告诉你,工厂安全就应该听我们安全科的意见!你别老不拿着当回事。” 邱父目光凌厉的看过来,“哦?这次是安全,那下回呢?你还想管什么?” 邱意被那眼神看得突然感觉浑身发冷,抿着嘴再不说一语,转身上了车,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再听到关于工厂的消息,就是张浩被调走了。 * 陈桑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徒劳的闭上嘴。 她其实想劝劝邱意的,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的事还理不清,何必指点别人,她泄气般躺倒在沙发上,背朝着邱意,心想,活成邱意这样也挺好的,看得开,没什么在乎的,也就不必无谓伤心。 六点多,盛夏里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陈桑榆窝在沙发上,被谁吸走了精气神一样萎靡不振,邱意则跑去储物间找拖鞋穿,盛夏里提醒她,“鞋柜里不是有换洗拖鞋吗?” 邱意摆摆手,“我得找双露脚趾头的,下回去柯乐语家带着!” “大冬天穿什么凉拖?不怕冷啊?” 陈桑榆闷声闷气的说:“别理她,她天天变着法找乐子。” 邱意的身影消失在了储物间,盛夏里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你出去了半年多,这么久不见,他也不留你?” “他”指的当然是林意安。 “他留我?”陈桑榆似乎听到天大的笑话般说,“他恨不得我走的远远的。”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陈桑榆不想说,说来说去就是那么点事情,没意思,她直奔结果,“我准备跟他分手了。” “决定了?” “决定了。” “他如果回来找你呢?你会不会又心软?” “心软?”陈桑榆提起唇角,“绝不!” “如果他极力挽留你呢?” “没用!”陈桑榆斩钉截铁的说。 她话音尚未落下,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林意安”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烁跳跃。 盛夏里叹了一声,“不心软?没用?” 陈桑榆斜她一眼,接起电话。 “我在楼下。”话筒里传来林意安低沉的声音。 第100章 第 100 章 . 陈桑榆穿鞋的时候,盛夏里就倚在一旁的墙壁上看着她,在她拿起钥匙准备开门的再次提醒她,“不心软?没有用?” “一定!” 这已经是北市的深冬了,零星坠落的雨夹雪铺满被修剪的圆滚滚的常青树上,闪着细碎的光芒。 陈桑榆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才找到林意安的车。 她走过去,林意安坐在驾驶位上,一侧的车窗开着,有股烟味从里面飘出来。 “你车怎么进来的?”邱意租的这个小区是不准陌生车辆进来的。 “来的次数多了......”他顿了顿,“我在保安那里登记了车牌号。” “哦。”陈桑榆说,“有事吗?” “先上车。”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陈桑榆朝后退了一步,“不了。” 林意安只好自己推开车门下来,他还穿着白天的高领毛衣,黑色风衣放在后座,副驾驶位置上是空的。 他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子递给她,陈桑榆打开,借着路灯去看,全部都是活血化瘀和祛疤的药膏,她明白了,林意安这是白天看到视频,送温暖来了。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但这甜枣也未免太廉价了。 她挠了挠手背上的结痂,刚被砸时是真的疼,第二天肿成个大包,手背的皮肤都被抻紧了,拳头都没法握,差点衣服都穿不上,可上了药,好起来也是那么的快,现在除了有些青紫,再看不出异常,“都好多天之前的事儿了。” ——早干嘛去了? “已经涂过药了,不麻烦你了。”她把袋子递回去,林意安没有接,于是她隔着窗户扔到副驾驶的座位上,“这药家里一大堆呢,放我这也浪费,你留着备用吧。” 这是陈桑榆第一次明确的拒绝他。两人沉默的站着,林意安中指和食指动了动,像是要抽烟,但是很快他忍住了,安静了好一会儿,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意安,我问你,这次学习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把我放在一个什么位置?”陈桑榆问他,她早就想问了。 “你指的是什么?生活还是工作?” “生活。” “女朋友。” 陈桑榆不无嘲讽的说,“三个月不联系的女朋友。那工作呢?” “一个刚刚入门仍然处于学习状态的下属。” “错了,是一个压根没资格进你团队的下属。林意安,我还问你,这次回来你有想过给我安排什么工作吗?” “你不是已经申请进入沈青傲的团队,难道今天下午沈青傲给我的团队计划书是我看错了?” “在你看到计划书之前,你有想过让我加入你的团队吗?” “这重要吗?”林意安不明白,陈桑榆既然已经选择了沈青傲,为什么还要来问他这些。 “重要。”陈桑榆只回答了两个字,空气突然沉默了。 两个人安静片刻,陈桑榆想,她那么努力,只是为了能够受到哪怕一点点的认可,难道加入他的团队不是认可的一种方式吗?他欣赏卢维亚的诚恳踏实,所以邀请了她,而她历经艰难,辗转各个地方去提升去学习,但在他心里是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下属,随便分配到哪里都可以。 陈桑榆觉得眼睛酸胀酸胀的,她想,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男朋友就好了,那么她就可以大大方方的问,嗨,林工,你的团队还有空缺吗?我还能加入你的团队吗? 但是现在她让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圈套里,每当林意安优先选择别人的时候,她都在不断质疑是否是自己不够好。 这一切无疑都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她一直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感情不过是镜中水月,海市蜃楼,看似在眼前却虚无缥缈,而现在她明明还没有触及到,却已经清楚的看到了那座高楼倾斜的角度更加多了,裂痕凸显,墙皮寸寸皲裂。像是在无声预示分离。 林意安迟迟没有回答,陈桑榆想,她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而事实上林意安并不打算回答,而是说:“只要在事务所里,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以后工作遇到难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看吧,连客套的邀请都没有。就这样一锤定音了。 *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几个项目组在公司开了个碰头会,项目初步预算和规划已经做好了,陈桑榆坐在沈青傲身后看项目资料,卢维亚则坐在林意安右手边,一边做会议纪要一边展示PPT,那样子俨然已经成为林意安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陈桑榆在止不住的走神,手背上的伤口有些痒,外层的结痂已经快要脱落,里面是嫩红的新生的肉,这次她忍住了,没有抓。 开完会后,办公室里罕见的有些热闹,又是一年的春节了,年轻同事们相互交流着春节假期飞哪里机票便宜,上点岁数的则在讨论哪个商场在搞促销,哪家的鸡蛋更便宜。 季译秀带着几个人走进来,代表事务所向同事们分发了一些新年礼物,有特产和超市卡,尽管年终奖金已经发到了卡里,但是她还是很热衷于面对面发放礼物,过年嘛,看到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图个热闹开心。 陈桑榆分到礼盒糕点后,打算提前下班了,她刚背起背包,就听到卢维亚在一旁问道:“这么早就走了吗?” 陈桑榆提了提背包肩带,“要去赶高铁。” “跟朋友出去玩吗?” “回家。” “假期不出去玩吗?” “不去了,一年到头不回家,该回家陪陪父母了。”陈桑榆记得卢维亚也是外地的,“你呢?订票了吗?” “我啊。”卢维亚似乎有些为难,“我已经跟家里打过招呼了,今年不回家了。林工每年都和瞿教授还有瞿教授的外甥女一起去度假,就是欣然姐,你也知道吧?欣然姐今年有事,就只有林工陪着瞿教授出门了,昨天林工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老人腿脚不灵便,一个人怕照顾不好。我答应了。” “哦。”陈桑榆又提了提背包肩带,没什么所谓的样子,“那祝你们旅行愉快,记得找他要加班费。” 说完转身就走。季译秀正巧走到这边,问卢维亚,“新年礼物都分到每个人那里吗?没有遗漏吧?” “分到了,桑榆刚刚带走了最后一份糕点礼盒。” “那好,你帮我把林工办公室里的糕点盒子拿出来,放到我的座位上去,明天我带去给瞿教授。” “嗯?林工不是说,下班之后他带过去吗?”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昨晚我们一家人临时决定陪着瞿教授还有林工去北戴河找乔欣然一家,就不耽误你和家人团聚了,你早点收拾收拾回家吧。” “啊?可是我已经和家里说好了。” 季译秀笑起来,“不是你和林工说的吗?家里兄弟姐妹多,过年不回家也没事,林工才同意你留下的,但是哪里有父母会不希望儿女回家的呢?你现在回家,给父母一个惊喜,他们一定很高兴,你说是不是?” “是。”卢维亚犹豫着点点头。 * 陈桑榆是在高铁上接到林意安电话的。这已经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三个年头了,时间过得很快,但是她和林意安之间的感情却在慢慢变淡。 大概是听到这边嘈杂的声音,林意安问:“已经上车了?” “嗯。”陈桑榆不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左右不过是卢维亚告诉他的,他们二人现在天天形影不离,第一时间知道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么急着走?” “我并不急着走,车票是早就订好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过年期间的行程有想过跟我哪怕知会一声吗?你没有这样做,凭什么要求我事事都告诉你?” 林意安呼吸沉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告诉你?” “如果你想过,那么你应该在至少三天前,通知我。而不是,现在,我已经坐上了即将发动的高铁,再来质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就像上次分配团队一样,不是在邀请过卢维亚之后,不是在看到申请表之后,才想起有我这么个人。” “所以,你还是在为上次的事生气是吗?” 陈桑榆不是个爱翻旧账的人,事实上,如果她爱翻旧账,那么她根本不会和林意安彼此消磨到今天,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足够陈桑榆将他踢出局无数次了。 “对我来说,只要你在事务所里,只要能学到东西,跟着谁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很多地方不一样,她需要认可,想要林意安哪怕有更好的选择,有更加青睐的人,都要义无反顾站在她这一边。可是林意安怎么会懂,他习惯了孤傲的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与他无关的事情。 陈桑榆试着用一种他或许会懂的方式来解释这件事情,“所有的人都在说,你的团队是最好的选择,你经验丰富,也乐于教授新人,与你一起成长会更快,接触的项目也更有分量,这无论对明年事务所的竞岗还是后面备选专家库,都有很大的加成......”她说的很慢,每句都在斟酌深思熟虑,她还想说,她只是希望对他而言,她是特别的,希望他能把最好的选择留给她。 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如此坦然的袒露心迹了。 可是林意安下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淋到了她的头上,“所以,你不远千里轮转学习,就是为了升职加薪?如果是这样,当初你就不该去,在事务所里随便跟着谁,做几个项目,现在升职也该轮到你了。” 陈桑榆胸口瞬间像是被塞了一块棉花,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好半天没有说话,因为怕开口就会哭。 直等到快要一分钟后,她才开口,“你说得不对,我想要升职加薪,何必辛辛苦苦去做项目,我应该抱紧上司的大腿,爬上老板的床,去换取项目和资源。” 她清楚的听到那边似乎有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传来,接着林意安比平时更加低沉几分的声音传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高铁缓缓开动了,窗外逐一略过高达的建筑丛,低矮的民房,不远处有青草、绿地,那些景象正在她眼前逐渐模糊,接着她听到自己用比他更冷的声音说,“但是我现在发现这招不好用了,我放弃了,就这样吧。” 她挂断了电话。 这是新的一年来临前,他们最后的对话。 毕业三年半 第101章 第 101 章 . 列车载着她满腔的愤懑和委屈达到了家乡,她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生气,在车上哭了很久,但是距离目的地快要一小时的时候,她收住了眼泪,从手机里找了几个平时收藏的搞笑视频看了起来,她不想把在外面的坏情绪带回家里,就像她父母陈英贵和王云慧一样,从不将在工作中的情绪带回家里,在她的记忆里,家长对她一直是宽容和理解的,甚至从未在她面前红过脸,她想要继承并发扬这种优良的家庭传统。 所以在车站看到老陈和王云慧的时候,她一如既往夸张的扬起手。 老陈接过她的行李箱,王云慧高兴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推着她转了个圈,“瘦了,又瘦了。” “哪瘦了?胖了三斤呢。” 王云慧倒是胖了不少,坐上车,陈桑榆在后座偷偷问王云慧,“咱俩是虚胖,我爸是不是真瘦了?” 王云慧做了个“嘘 ”的动作,“哎呀,你爸最近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八成是想你想的。” 陈桑榆哈哈大笑,“那我以后要经常回来看你们啊。” 王云慧趁机说:“就是,就是,一会儿回去我多做点好吃的,说不准你爸看见你,一高兴,能多吃点呢。” 回到家,王云慧果然做了一大桌子菜,老陈也的确没什么胃口,无论陈桑榆和王云慧怎么劝,都只吃了一小碗,饭后说乏了,就去睡觉了。 陈桑榆和王云慧商量带老陈去体检,王云慧说:“刚刚体检过,好着呢,就是肠胃里的病,你不要担心。” * 除夕前一天晚上,邱意回到老家荣市,这是一年里,很难得的一家人齐聚在一起。 邱意裹着貂皮大衣下车,乌拉乱叫冲进院子,“姥姥!我想死你了!” 邱意姥姥七十多了,但保养得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小老太太,看到这些晚辈,老人家喜笑颜开,轻拍着她的手进了屋里。 这边大多是邱意母亲那边的亲戚,邱意爷爷奶奶去得早,现在主要就是陪邱意姥姥过年。 邱父邱母都在,邱意看了自家老爸一眼,“哼”一声别过头。 邱母轻轻拍她,“你这个孩子,没礼貌。” 被母亲提醒,邱意才不情不愿叫了声爸。跟姥姥、妈妈拥抱完,邱意才看向一旁的哥哥,与她那掌控欲极强的父亲不同,她哥哥邱喻然则更像是一名儒商,二十多岁的年龄,丝毫未受父辈大男子主义的影响,为人温柔,行事沉稳,在业内颇受好评。 邱意朝他努努嘴,邱喻然笑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神情十分宠溺。 “又怎么了呀?瞧你对你爸爸,不是鼻子不是眼的,他又惹你什么了?”饭后吃甜点时,邱母问邱意。 邱意舀了勺蛋糕,拿着把勺子吃了一大口,又白了她爸一眼,“切,你问他!他怕我跟他儿子争家产呢!” 邱母和邱喻然好奇的目光望过去。 有长辈在,邱父还是有所收敛的,他沉声说:“吃你的蛋糕,瞎说什么?” 邱意混不吝笑道:“我哪瞎说?你谨小慎微过头了,我一个干安全的,顶了天能干嘛?至于吗?我不过好心提醒,你跟防贼似的防我!是我亲爹吗你?!” 邱父将碗重重放在桌上,满脸不悦。 “好啦好啦!”邱母打圆场,大过年的,她拍拍邱意的手,“你少说两句!” 又说邱父,“你也是,多听听孩子们的意见,别把公司弄得跟你一言堂似的。” 邱父冷哼一声,对邱意说:“公司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的事,那个大花臂看着就不是好人,你想弄到家里来,想都不要想!” 邱意闻言一愣,过年前,她是想带“可乐”回来的,可乐家远,不是每年都回去,邱意看他怪可怜的,生平第一次生了恻隐之心,想带他回来,结果没想到妈妈说还是不要了,今年家里来人多,怕照顾不周,却原来是她爸不允许。 邱意气急,大声说:“我带回来也不是给你看的!我愿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从小到大,你才管过我几下,我今年都25了,你突然蹦出来在这里充什么老子!” 邱父站起来,扬起手重重将手中的碗砸在地上,“你一天花我的钱!就归我管!有本事别花我的钱!” “你的钱?”邱意冷笑,“那是你自己的钱吗?公司业务做到这么大,我妈没出力?我花的那是我妈的钱!干你屁事!” “你!你!”邱父气急,要拿鸡毛掸子抽她,姥姥、邱母拼命拦着,邱喻然朝邱意使眼色,趁着她哥挡在前面,邱意一猫腰就跑了逃出来,猴子一样三两步跳上楼。 * 到了夜里,四层别墅静悄悄的,这间屋子邱意从记事起住到大学住宿,她趴在桌前,一下下按着台灯开关,每按一下灯光就变一下,刺眼的冷光,温柔的暖光变幻着打在她身上,这盏台灯陪了她很多很多年,中考、高考......很多个日夜,她也曾在这里伏案学习到深夜。 她记得那时她也是有很多梦想的,所以她总是很努力的学习,是从什么开始,她开始游手好闲混日子,似乎就是从她高考报志愿之后开始的。 她高考分数不低,完全可以去读H大的商学,但是她爸爸说:“小女孩子读那个做什么?还不如读个文学或者师范,出来考个公务员或者做个老师,多好。” 邱意并不理解,说:“为什么啊?我学了出来可以帮你啊。” 邱父看着她,沉吟片刻,说:“我不需要你帮我,有你哥就够了,再说了,还有你几个堂哥呢。” 邱喻然成绩并不如邱意好,邱父却花了大价钱送他出国读了很好的商学院。 邱意滑动着鼠标,第一次意识到什么。 后来她又去问邱母,邱母也劝她,不要和他对着干,他爸爸不是没想着她,上学时期她每月零花钱就不少,香港银行还有一笔她成年后可定期支取的信托基金,可如果惹恼了他,基金受益人是可以随时变更的。 当听到数额后,邱意笃定,就算努力拼搏一辈子那些钱她也是挣不到的。 邱意就这样突然间失去了人生方向,直到今天。 冷暖光变来变去,终于“咔哒”一声后,台灯突然暗了下去,之后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再亮起来。 就是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门没有锁,得到应允后,屋外的人直接推门进来,是她哥邱喻然,“怎么不开灯?” “台灯坏了。”邱意说。 “多少年的老物件了,坏了也正常。”邱喻然说。 哪里没有卖台灯,只要她想,商场再昂贵的灯也能买回来,可她不知犯了什么犟,说:“不,我就要它。” 邱喻然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去楼下储物间拿了改锥和钳子,又上来帮她修台灯,“里面有根线烧断了。” “能接上吗?” “能。” 半个小时后,台灯又亮了。 邱喻然看了她半晌,问:“开心了?” “哪有?”邱意嘴硬不肯承认。 邱喻然笑了,“爸其实也是担心你,他一直希望你找个本分的男人,这样出了什么事,我们还能护着你。” 邱意不乐意,“‘可乐’哪里不老实?” “他看着不像好人。” “那是你们的偏见,他人好得很。” 邱喻然不会像邱父那般固执,他愿意听取邱意的意见,“你觉得好,那一定是很好的,下次去北市你介绍我们认识。” “好。不过我真没想跟你抢什么东西,我衣食不愁就够了,其他的我才不要。”邱意强调自己的立场。 “抢?”邱喻然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微微笑起来,抬起手将她垂在肩上的头发放到后面,轻声说:“家里的东西本来就是咱们两个的,你要真想要,所有都可以给你。你本来就比哥强,从小成绩比我好得多,会哄人开心,所有人都喜欢你,如果你来接手家里的生意,一定做得比我好。” 邱意眼角微微湿润。 邱喻然又说:“你也不要怪爸,他老了,思想固执,我们再忍忍他,等再过几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尽管他受邱父偏爱,却一直是站在邱母和邱意这边的。邱意看着他,终于笑出来。 尽管在这个家中,她并未受到公允对待,但她有世上最好的哥哥,这就够了。 * 年假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陈桑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到开班那天是真的胖了三斤,老陈和王云慧送她去车站,史无前例的,老陈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 往常他们俩对她都是放养,别的家长望女成凤,他们生怕她累着。 陈桑榆想了想,“挺不错的,注安师证应该没问题,再过几年有了经验,做个项目负责人应该没问题。” 老陈点点头,严肃的说:“原来你要学这个,我是很不赞同的,这行责任大,风险高,谁知你偏偏选了这个,后来我又以为你做不下去,这行多苦,多累,要学的知识海了去了,谁知你也坚持下来,这大概就是命。” 王云慧在一旁玩笑,“哎呦,突然这么严肃干嘛?” 老陈说:“不能不严肃。桑榆你记着,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要记得,要对你签下的每一次字负责,那都是责任......” 王云慧制止道:“别说了,给孩子多大压力啊?” 老陈又咳两声,低低的说“你不懂,负责点比出事了愧疚后悔强,我最近经常做梦......” 王云慧又搡了老陈肩膀一下,“当着孩子面,瞎说什么呢?” 老陈喃喃说:“也对,说好了回家不谈工作的。那就不说了,不说了,你记着就好。”后半句是对陈桑榆说的。 陈桑榆虽然不知道老陈干嘛突然提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她看到远处桥上呼啸而过的高铁,感到一阵茫然,回到北市,很多事情不愿面对,还是要面对。好在她在异乡还有很好的朋友,人凑齐之后,他们挑了一个天气很好的晚上,去酒吧听歌喝酒,跟着人群摇摆,把所有人生苦乐掺进飘摇的歌声里。 从酒吧出来,寒风吹过,北市的倒春寒比冬天还要清冷,邱意裹紧身上的露肩长衫,突然对着春天的萧瑟说,“怎么这么没有意思啊!” 陈桑榆问:“什么没有意思?” 邱意踢踢路上的石子,“就是每天这么混日子,吃了睡,睡了吃,很没有意思啊。” 孙涞问:“可乐呢?今天怎么没出来。” “没叫他,他又去地铁站直播唱歌去了,唱来唱去也没什么意思,谁听啊?还能唱出花来不成。”直播行业如今正如日中天,多少人削尖脑袋往里挤,邱意就不爱凑这个热闹,她也不想柯乐语去凑,她想让他陪着她一起玩,但是柯乐语不同意。 “但是至少有梦想,有追求对不对?” 邱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闷着头走路,突然走到一处拐角处,张开双臂,大声说:“给生活一点波折吧!好无聊啊!” 回应她的是一阵冷风。大家都笑了起来。 * 三月,考试成绩公布,没有任何意外的,陈桑榆全部通过,公示过后,她很快通过了审核,拿到了注安师证书。六月,她即将跟随沈青傲去金市等地出差,查看企业情况。 这天她下班很晚,路上她接到邱意的消息,说球球该做驱虫了。 陈桑榆联系了宠物医生,约好一会儿过去做驱虫加体检。 他们常去的宠物医院就隔两条街,陈桑榆懒得打车,牵着球球一路走过去,快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眼熟的黑车,忽然想起来,这是发现多乐那天来就诊的医院,大概之后林意安也习惯来这里,此时他人也在。 陈桑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她总不能牵着条狗在大马路上闲逛。 进去果然看到林意安提着个猫包坐在诊室外等候,大厅就那么大的地方,装看不见不现实,陈桑榆牵着狗走过去,说,“好巧。” 语调平淡,仿佛从未冷战过,也从未争吵。 比熊见谁都热情,吐着舌头蹦蹦跳跳的要去够猫包里的多乐,多□□过猫包上的透明窗口呲牙哈了它一口。 为了防止比熊碰到林意安,陈桑榆向后挪了一步。 “狗怎么了?”林意安问。 “该驱虫了。” “嗯。”林意安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陈桑榆问:“多乐呢?” “来复查绝育的伤口。” “多乐绝育了?”陈桑榆并不知道这件事。 “嗯。” 多乐发育成熟晚,到了快两岁的关口才第一次发情,发情期间不能绝育,等到再一个星期后,林意安为它预约了宠物医生。 隔着猫包窗口,陈桑榆端详多乐,她已经完全长成了大猫,一身皮毛油光水滑,深三花的颜色如泼如墨,关键她还是长毛的,在这个刚刚过去的冬天,毛发已经完全发起来,变成了一个小毛团,连带着脸也圆了好几圈,端坐在那里,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陈桑榆彻底理解了那句话,时间的参照物是什么,大概就是他们养大的宠物。 虽说陈桑榆一直也有参与多乐的成长,但终归错过了一些时光。 陈桑榆看了两眼,便别开了眼。 正在这时,诊室门开了,让陈桑榆带狗进去,驱虫很简单,内驱直接塞进嘴里,外驱则用体外滴剂沿着脊柱一条线滴上就可以。猫和狗不共用一间诊室,陈桑榆出来的时候,恰好林意安也从诊室中出来,多乐伤口恢复良好,回去正常吃喝就好。 出了门,天色暗了下来,球球的热情依旧,站起来往多多乐那边凑,绳子绷得紧紧的,陈桑榆打算要走,林意安说:“去我那里坐一坐?它好像很喜欢多乐。” “它对谁都这样。”陈桑榆这样说,但还是跟着林意安走了,她想,如果真的要分手,她也绝不会像是很多年前林意安那样一句交代都没有就离开,她想把事情说清楚,她希望两个人好聚好散,也想有始有终,她忘不了那时的痛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再难熬她也会把事情说清楚。 进了家,球球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到处撒欢,多乐则哈着气速速远离它,实际上它似乎并不期盼她们的到来。 所以在林意安区倒水时,陈桑榆拦住了他,“不用,我坐坐就走。” 可林意安还是倒了杯水,陈桑榆抿了一口,在心中斟酌措辞。 林意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由来的有点心慌,他问吃什么。陈桑榆不挑,说有什么吃什么。 林意安煮了两碗细细的挂面,煎了半熟的溏心蛋,简单的调了个小菜。 吃完后,林意安收拾了桌子,房间里面很安静,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林意安先开了口,“你之前问我,有没有想过回来之后把你放在什么位置。其实我想过。” 不仅想过,还想了很久。 “在听到沈青傲说,你想加入他的团队前,我是想问你的。” “那为什么没有问,你总不至于日理万机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吧。” 林意安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陈桑榆也没有说,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僵持着。过了很久很久,多乐在一旁喵喵叫了两声,陈桑榆终于开口,“你没有问,说明你在犹豫,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在你的心里,我永远不是优秀员工,也不那么重要。我今天跟你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与其这样彼此消磨,还不如直截了当一些,不喜欢了,不爱了就直说,就分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桑榆一口气说完,都有些惊异自己的平静,她曾经以为分手会伤心欲绝,但或许是心理建设做的足够久,今天才发现原来不过如此简单。 可是她没有想到,就在她说完的下一秒,林意安几乎条件反射般说:“没有。” 陈桑榆没有很明白,没有什么?没有不是优秀员工?没有不重要?还是没有不喜欢? 她没有深究,因为对面的林意安看起来情绪不太好,似乎很激动,他胸口幅度很大的起伏了几下,接着走到厨房直饮机旁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将整杯喝完。 再放下杯子时,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林意安靠着水池转过身,平静的看着陈桑榆,他睫毛很长又密,情绪总是掩在最深处,陈桑榆觉得那眼神很熟悉,突然想起是上次生病晕倒醒来后,看到她时流露出来的那种眼神,类似于茫然和痛苦。 气氛隐秘而胶着,陈桑榆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咚咚作响,有那么一瞬间,林意安的嘴唇动了动,就在陈桑榆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用的是一个很轻柔的铃声,将两人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林意安接了一个很长时间的电话,陈桑榆坐在沙发上等他,她听到似乎是一个女声,林意安不紧不慢同她讲着话,有几次沉默的时间很长,可是林意安都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总会找新的话题聊。 电话那边的乔欣然也觉得新奇,平日里林意安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脾气,决计不会多讲一句废话,今天都快问候到她二姑家的大侄子了。 “你到底怎么了?有心事?” 林意安回答说:“不知道。”因为客厅里坐着陈桑榆,他不能多说,但是他只是希望通话时间能更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结束。这样他就不必去面对那个问题。 “那等我回国能找你去吗?” “不知道。” 无论问什么,他都答不知道,把乔欣然逗笑了,她说:“这都不知道?” 林意安终于反应过来,“能,但是我可能要出差。” 乔欣然说:“没关系,反正我最近很闲,你去哪里出差,我去找你好了,最好是山清水秀的地方。” 两人约定好,至此再没什么话题,林意安只好挂断了电话。天都黑了,时钟指向九点。他回头看到陈桑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胳膊上搂着多乐。 看到他挂断电话,陈桑榆坐起来,“太晚了,我要走了。” 如果放在以往,林意安是势必要留下她的,陈桑榆也不会提出回家。但是今天林意安没有留她,而是开车将她送回了家。路上,谁也没有再提过分手的事情。陈桑榆想,她终归要的不多,只需要林意安一两句软话,就能将她哄回来。 但也仅此而已,或许从今天她们再不会留宿,不会□□,不会相依着过夜。因为她们彼此都知道,心中的芥蒂还没有放下,身体的交欢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快感。 第102章 第 102 章 . 陈桑榆在收拾出差的行李,这次她将跟随沈青傲,受政府委托去为一个新建的化工企业做安全分析,顺便检查当地的几个旅游景区在建项目。待的时间长,行李自然多,她打包了一部分,已经寄往了酒店,剩下的装进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 “什么时候的飞机?”盛夏里夜跑回来了,脱下运动内衣和短裤,换上睡衣,抱着脏衣服站在房间门口问她。 “明早七点。” 盛夏里看了看手机,“那我明天不能去送你了,我明天五点多就要出发去比赛现场。” 明天她将代表公司ehs部门参加一场公益性质的登山比赛,比赛全程直播,运动卡路里兑换公益金,所获得收益将全部捐给仍受职业病折磨的病人。现在大家普遍缺乏运动,大部分公司的参赛人员都只当做一次任务,只有盛夏里认真的锻炼身体和备赛。 “没有关系,我明天叫车就好。” 盛夏里怕顺风车司机不守时,又问邱意能不能去送她。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回家的影响,邱意最近很颓废,今晚打着送别陈桑榆的旗号喝了不少酒,含含糊糊的说,要是明早能醒酒,一定去送。 六点的飞机,算上路程,至少五点就要准备出发,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就算能醒得了酒,二人也不放心她开车去。 “那要不让孙涞送一下。” “也行。” * 第二天一早,大家汇聚在了清晨的冷风里,邱意醉成那样,强撑着一口气前来送行,站在电梯里没骨头似的往下滑。孙涞去取车,回来就见着盛夏里穿着一身合体的运动服,朝几人道别。 陈桑榆朝她喊,“加油啊!” 邱意嘟囔道:“加油,实在爬不动就歇一下,反正也没钱拿。”说出的话很“邱意”。 盛夏里冲二人笑笑,准备离开。 孙涞看到她在五彩斑驳的朝阳里,朝着他们挥手,仿若镀上了一层金子,那模样鲜活极了,孙涞的目光被她吸引,当她走到车边时,他忍不住说:“好想陪你一起去参加比赛。” 盛夏里朝着他笑笑:“那就一起去啊!” 可不过就是句玩笑话,孙涞还要去送陈桑榆,他说:“下次,下次一定陪你去。” “好,我等你回来。” * 陈桑榆在省会城市同沈青傲汇合,之后两人乘车到了金市,一个很繁华的内陆城市。 落地时当地相关部门负责人派了车来接他们,简单修整之后,二人先去了施工现场。沈青傲在这方面很有经验,陈桑榆没有相关资质,还是为他打下手。 建筑施工安全可以说是行业中最难管理的,人员流动性大,从业人员普遍年龄偏大,更加坚信“经验论”,严重缺乏安全意识,而且经常找不到负责人,一个总包项目下面,会有很多个分包单位,每个分包下面又会有很多包工头,到现场做事的工人可能都不知道到底归谁管,这就导致安全管理难以避免的混乱。 沈青傲一进入现场,就发现了不少问题,首先劳保用品佩戴完全不规范,安全帽松松垮垮挂在头顶,下颏带甩在脖子旁系带没有系的,没有系紧的,遍地都是,还有的甚至都没戴,把安全管理人员叫来一问,“沈工,这天气戴上是真受罪啊,不戴都一头汗,带子系紧捂脑袋瓜上都快出痱子了。” 金市虽然是内陆城市,但这段时间特别的闷热,就平地站着什么都不干,身上都黏黏糊糊一身汗,更别说还在上面作业的了。 沈青傲乐了,“你的意思,你还挺人性化,为他们着想呗?” 安全帽佩戴不规范,相当于没有佩戴,实际操作中,弯腰一动、安全帽就掉地上了,没法防物体击打不说,还有可能发生工人因帽子掉落分心去捡,引发绊倒、踩空等次生事故,而坠落的安全帽又有可能变成高空坠下来的那个“物”,砸到下面的工友。 有不少的事故都做了警示,有工人从1.5米的高处坠落,本应被帽带固定的安全帽飞出,导致工人后脑着地,颅骨骨折死亡;某工地工人未系帽带,被空心砖碎块砸中头部,帽子像碗碟一样被掀飞,冲击力相当于200公斤,直接穿透颅骨。 可以说,没有规范佩戴的安全帽,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一样,随时可以成为事故导火索。 安全员显然也清楚这些,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意思,我现在就让他们戴好!” 他喊了一嗓子,“检查的来了!” 人们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把安全帽戴上、下颌带系上。 沈青傲看着安全员,“合着都是给检查的人戴的呗!” 沈青傲嘲讽起人来也不留情面。 他对安全员说:“你去,把总负责人叫过来!” “总负责人?”安全员茫然的看着他。 “包工头!” “哦,好几个呢!” “总包!还有监理!” “哦哦哦。”安全员去打电话,隔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负责人和监理才赶到现场。等待的时候,沈青傲问安全员,“你多大了?” “24。” “刚毕业?” “毕业一年半。” “有证吗?” “还在考。” 沈青傲就知道他压不住人,你看那些问题他不知道吗?他知道,但是没人听他的,他也就放任了。查出来问题还得找负责人来解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沈工,来晚了。”沈青傲来前没有打招呼,他们又是受监管部门委托,有点“四不两直”的意思,负责人还算配合。 安全员拿出安全帽,沈青傲等他戴好系上带子才往里面走,边走还边叮嘱,“你们这安全意识太差了!我刚进来的时候好多高处作业的人连安全带都没系。” “你是说一二层的吧?高处的我们都提醒他们系上了。这才不到三米,算是工地里的最低的了。” 沈青傲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上梁不正下梁歪,真是有什么样的头儿,就有什么样的跟班,怪不得刚刚那安全员那么理直气壮的辩驳,“你还挺有理了?!别跟我说你觉得多高算高,一二层不算高处作业?高处作业被划归到八大危险作业里,就是因为危险性高,出事概率大,你以为非得爬到几层楼高才会需要防护?恰恰相反,根据应急部发布的报告看,实际作业里,2到5米却是高坠事故的重灾区,高于这个高度人们反而更谨慎,而在这个高度区间人们反而容易大意。” “好好好。” 负责人领着两人一边走一边看,沈青傲看得很认真,不停的提出问题,其中一部分他会要求陈桑榆记下来上报告,一部分现场讲解。 说实在的,像是这种在建工地,要让他们处处合规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暂时按照要求整改了,往后一赶工,也就顾不上了。 沈青傲只能将那些常见的危险点,易出事故的问题,跟他们讲清楚,脚手架、防护网、钢丝绳、临边防护、孔洞防护、深基坑等,主要依据《建筑施工高处作业安全技术规范》等,现场有一些比较常见的隐患,诸如配电箱、开关箱前堆放木料杂物等,模板支架自由端过长立杆链接接头没有错开布置,防护栏杆没有设置踢脚板等等。 当走到五层时,沈青傲目光落在某处,突然不动了,紧接着,脸色沉了下来,手指着脚手架上正在作业的工人,张了张嘴,喊声都到嘴边上了,又硬生生咽回去,最后小声对身边的安全员说:“你们,去把那个人给我叫下来。” 安全员走到脚手架旁,把那人喊了下来,他身背安全带走过来。 沈青傲简直没眼看,指着他身上说:“来,你给我说,你佩戴的这是什么?” “安全带啊!”那工人说。 “再说!” 工人看看负责人,又看看安全员,眼神乱飘。 “看来是知道,四楼啊!大哥,三点式的安全带是限制区域安全带,不能用作防坠!” 三点式安全带,通过限制作业人员的活动范围,避免其到达可能发生坠落区域的个体坠落防护系统。先不说设计参数、零部件承重的问题,三点式系带仅束缚上半身,一旦不甚滑落人的身体极有可能脱出,导致坠落。这就是当时沈青傲不敢大声喊他的原因,生怕他一紧张,脚底打滑掉下去。 而全身五点式的安全带,则束缚全身,没有身体脱出的可能,而且系带、安全绳设置缓冲装置,可以有效对人员进行防护。 “这么高楼层作业,你绑个三点式简直是在作死!你就算自己不要命,想想家里的老人孩子老婆!”沈青傲劈头盖脸一顿骂。 骂完了还不解气,转头问陈桑榆:“刚才都拍到照片了吗?” “拍到了。”陈桑榆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她全程都在拍现场照片,自然也拍了进去。 “上报!这个必须上报!今年8月住建部刚出新规,不准使用三点式了,你们还敢这么堂而皇之的高处使用!简直是枉顾作业人员的性命!”沈青傲对监理说,“回头我也会知会有关监管部门!” 对面的人面面相觑。负责人还想劝,往沈青傲兜里塞烟,说一会儿说,只要别忘上面报,怎么也好说。 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家都懂,只要不上报,好处少不了。 沈青傲一闪身避开他的手,满脸“莫挨老子”,“你们在外面呆够了我不管,别牵连我也进去踩缝纫机,我跟你们说,你们这个施工方安全意识极度单薄,见微知著,你瞧瞧你们安全带,我随便扫一眼,里面多少问题?” 他叫安全员,“我问你,安全带使用方法是什么?” “我......” “高挂低用,严禁低用高挂,还有安全绳最长不能超过多少?2米!”高挂抵用可以降低缓冲距离,当不配备缓冲包的安全带发生坠落系数为2,高度2米的自由冲坠时,瞬间最大冲击力可达到1.6吨,而挂在高处可以将这个距离缩短为1米甚至半米,而挂在低处,冲击距离为绳长距离,一旦超过零部件的最大承受范围,则可能导致零部件崩坏,安全绳断裂,人员坠落。 “你看看你的作业人员,有几个符合标准的?我都不用再去看你们的资料,就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你们这儿培训不过关,演练不到位,就连安全人员都是一瓶不满半瓶子逛荡!”沈青傲真是无了个大语,他知道建筑行业的安全管理漏洞多,但他没想到会差成这样! * “早晚出事!”从现场出来后,沈青傲灌了整瓶水,扔下瓶子后,愤愤道。 陈桑榆嘘了一声,说:“不能这么说。”在事务所,就算遇到现场再差的企业,林意安也不准大家这样说,季译秀说这是“避谶”,否则哪日真发生了事故,工程师们心里也难受。 沈青傲一肚子气,直起身子,双手插进头发里,抓狂道,“说一万遍改不了!哎呀,好烦呐!说了他们肯定也不听,等我们走了,该怎么干怎么干,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让我干安全的啊!” 陈桑榆:“......”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想不到私下是这样的,跟他一比,林意安都算和蔼的了。 安全部门没有话语权是这个行业无解的难题,看那安全员,靠企业吃饭,回答问题前都得先瞄负责人的脸色,服务机构也是这样,苦口婆心劝半天,回头人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车子开上半路,沈青傲终于冷静了一点,他一边用手掌扇风一边随口抱怨,“这天真热啊,闷死了,是不是要下雨啊?” 沈青傲本来以为是给企业气的,没想到陈桑榆说:“好像是有台风过境,天气预报提示了。” 沈青傲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台风过境?!这不是内陆吗?还能有台风?” 掏出手机一看,还真有,当地应急部门已经发了风险提示,他扔掉手机,“真他妈邪门,这几年天气真是越来越反常了!北方过台风,南方发洪涝!” 快到酒店的时候,陈桑榆想起什么,问沈青傲:“咱不跟今天检查的约好下回复查的时间吗?” 沈青傲掏了掏耳朵,心不在焉的说:“复查的时间?好叫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啊?提前带好安全帽?咱们查的这都是现场问题,下回还得突击检查,看看是不是整改完成了。”说完,叹了声气,“一准还这样,都是老油条了,说啥也没用。” 沈青傲看着窗户外面,神情有点沮丧。干这行各有各的难处,谁都不容易,沈青傲也不想严厉,但是他不严厉,只会让下面更加纵容,早晚要出事故。 “那我回去整理成报告,反馈回事务所吗?”陈桑榆问道。 “现场图拍全了吗?” “全了。” “行,先反馈给监管方。至于事务所那边,先别发了,过两天林工就来了,到时一起让他过目就行。” 陈桑榆笔尖一顿,“林工?林意安?他要来?” 沈青傲睨了她一眼,“嗯,他好像有点事吧,正好出差路过,过来看看就是顺路的事,不过,听说,他有朋友也在附近,说不定是来看朋友的也说不准,你不用紧张,咱们该干嘛干嘛,千万别把他当领导。” 沈青傲以为陈桑榆的停顿是因为见到上司紧张。 “嗯。”她指甲在手机上滑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有点开屏幕。 快到酒店的时候,看着天气有点阴沉,远处黑压压的压了一层云,台风天天气就这样,阴晴不定的,有时艳阳高照,还得滴两滴雨。 到了酒店,前台提醒,过几天有台风过境,整个涉区市都会受影响,陈桑榆回到房间,找到当地的公众号,果然当地的应急系统和政府官网都发布了台风信息,还有台风天气外出需要注意的事项。 后来两天,趁着台风没有来,沈青傲租了一辆车,和陈桑榆又去几个工地查看了一番,台风过境,意味着之后好几天的时间都不能开工,很多地方都在赶工期,越忙越乱越容易出问题,沈青傲又嘱咐了不少事情,嗓子都哑了,这才回了酒店。 到了酒店,他感觉累得浑身都难受,只想洗个澡倒头就睡,睡前打电话嘱咐陈桑榆,让她把酒店地址发给林意安,林意安今晚的航班。 陈桑榆跟沈青傲核对了航班和落地时间、酒店房号,确认不需要去接他之后,就在房间里等他。 到了傍晚时候,外面雨渐渐转大,落地窗外雨点像是砸在地上一样,风也跟了上来,几米高的树被吹得东摇西晃,窗户都快给吹破了,陈桑榆心里有点不安,这样的天气,不知飞机能否顺利落地。她拿着手机,想给林意安打个电话,又想起他此刻正在飞机上,接不了电话,于是作罢。 这样忐忑的等了两个小时,九点多,给林意安发去的消息仍然没有回复,倒是窗外的风声小了些,陈桑榆想出去看看雨势如何,于是出房间下了楼,在走廊里面遇到服务生,听她说,很多预定了房间的客人,还未能入住,是机场那边很多飞机因为大雨无法降落,现在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陈桑榆听了皱皱眉头,又拿出手机给林意安发了消息,询问他到了没有,等了大概五分钟,仍然没有回复。 陈桑榆回房间穿了外套,翻出车钥匙,冒着大雨开往机场,路上车辆很少,大雨中路灯都显得黯淡不已,雨刷扬得飞快,仍然没法保持视线顺畅。 陈桑榆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又给林意安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出发去接他,让他下机等一会儿,不要打车走。 实际上,林意安也没法打车走,这晚因为暴雨滞留机场的乘客非常多,加上多个班次因大雨晚点,整个候机大厅摩肩擦踵人挨着人,连温度都上升了好几度。机场外,有人刚下机,有人确定了航班延期,准备离开,等待打车的人排成长队。 林意安没有带伞,被挤在一个角落里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他这时有点后悔拒绝沈青傲来接他的决定。 几分钟后,手机开机,无数条消息跳了出来,林意安挑了几条工作消息回复,还有几个是瞿教授和朋友问他是否安全达到的,他只回了瞿教授,剩下的干脆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隔着窗户滂沱而下的大雨,配文:人已到,雨不小。 陈桑榆在机场外停下车子的时候也看到了这条朋友圈,估计是自己的消息淹没在了众多的消息里,于是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起初林意安有点惊讶,这么大的雨,她竟然来接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已经按照陈桑榆的指挥走到车前。 他身上都是雨淋的痕迹,矮身坐上副驾驶,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桑榆在噼啪沉闷的雨声中打着车,说:“雨再大,都想来接你。” 三点式安全带,可以想象成一个马甲,后面系着一根绳子,在一些高处圆形平台工作,把安全带挂在中心,比如半径1.2米,绳子1米,人到不了边缘处,所以叫区域限制带,它不防坠,很多人混淆概念,当全身安全带用,人坠落受惊的时候,手臂经常不自觉扬起,就会导致像滑布袋一样就滑出去,这样发生过非常多次事故。 25年8月,也就是上个月,住建部已经全面禁止使用三点式安全带了,终于把这个反人类的设计淘汰掉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2章 第 102 章 第103章 第 103 章 . 两人回到酒店已经十点多了,陈桑榆把车开得非常慢,路上不算顺利,在一条小路上,被一颗被风吹倒树拦住,倒下的树还压断了一根高压线,脱落的电线被树干压在地上,漏出一小截,陈桑榆踩了刹车,二人都没有下车,这时候待在车里是最安全的,高压输电线路断落接触地面时,没有断电的情况下,巨大的电流向大地散开,在地面形成了一个以设备或线路为圆心的电势分布区。 当人们站在电势分布区靠近中心位置时,双脚间的距离就会产生一个电势差,这个电势差就是跨步电压。严重时,这个跨步电压就能导致触电,轻则肌肉痉挛抽搐、重则危及生命。但只要双脚没有距离,就没有电势差,自然也不会因为跨步电压而触电了,所以如果在走路就要单脚蹦跳,或者两脚并拢小幅度挪动。在车子里的话,更不能下车,车子会形成一个天然的法拉第笼,电流会沿着金属外壳表面传导,内部空间始终保持“零电位”。 陈桑榆慢慢倒车,直到十来米外,还好天气不好,路上车和行人几乎都没有,林意安打了电力服务,很快附近的市政抢修车就来了,断电后下车进行抢修。 陈桑榆和林意安绕路回了酒店。 两人都没伞,临到酒店前,林意安打给前台,不一会儿,有服务生拿了把伞出来,两人挤在一把伞里,林意安个子高,一手搭在陈桑榆肩上,将她整个护在身下,两人快速走进酒店后门,尽管陈桑榆没有淋雨,还是觉得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一抹能摸出一把水的感觉。 进了房间又冲了个澡,吹完头发,听到门铃在响,这么晚了,不用看,也能猜到是谁。 下一秒,门开了,陈桑榆看到站在门口的林意安,他换了一身新的衣服,圆领衫和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一次性拖鞋,手里拿着碗什么。陈桑榆问:“等很久了吗?” 她让开一点,林意安走了进来,“没多久。” 然后把手中的姜水给陈桑榆,“让酒店煮的姜水,喝了吧。” 陈桑榆接过来,抿了一口,姜的味道不大,有点甜。喝完了,她把这段时间积累的工作报告整理出来给林意安看,林意安匆匆浏览了一遍,沈青傲做事他是放心的,于是让她收起来,等到开线上会议的时候再讨论。 陈桑榆意识到林意安似乎不那么在意这里的工作,问道:“你来这儿,不是来查看工作进度的吗?” 冒着这么大的雨,飞机无法安全降落的风险,无法想象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不是。”林意安说,安静了一会儿补充道,“就是想见见你。” 陈桑榆愣住了,她好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林意安说这样的话,没等她反应过来,林意安又说,“顺便见个朋友。” 哦,不知为什么,陈桑榆竟然松了口气。 “乔欣然在这里出差。”林意安说了个城市名,是个风景宜人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她明天来这里,我们约了晚上一起吃饭。” “哦。”陈桑榆呆呆的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林意安是在跟她报备行程,以免像上次一样引发不必要的争吵。 自他们重逢以来,她从未有哪天像今天这样对她们的关系有如此的真实感过。她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意安又问她,想不想跟她们一起去吃饭,彼此认识一下,陈桑榆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他要介绍她给自己的朋友认识呐,于是认真想了想明天的行程,说可能会晚一会儿,如果他们愿意等她的话,那她就跟她一起去。 林意安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但是没有说要走。 他们站得很近,洗发水和酒店沐浴露的味道纠缠在一起,陈桑榆觉得有点坐不住,站起身时,膝盖碰到了林意安,林意安抬起头,又用那种胶着的、黑沉沉的、专注的目光看着她,那是她最没办法抵抗的眼神。陈桑榆站起身后,突然忘记了自己要去做什么,或者说她本来也没要去做任何事,她呆立了片刻,低下头,徐徐贴近林意安,用柔软的,泛着水渍的唇轻轻贴上他的唇,她的右手贴着他有力的臂膀,感受着衬衫下的肌肉一寸寸绷紧,在某一个瞬间,林意安突然开始发力,用手臂贴着她的后腰,发狠一般,将她揽进了怀里。 陈桑榆膝盖撑着柔软的床,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坦坦荡荡,明晃晃的说,看,我就是这么喜欢你,而林意安自下向上看着她,眼眸深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他们只对视了片刻,又重新贴在了一起。 陈桑榆有些吃不住力,膝盖在床上滑动了很多次,几乎要跌倒,全靠着林意安撑着她。最激烈时,陈桑榆受不住般头向后仰,用纤细的胳膊挡住眼睛,她觉得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他只是对她好了一点点,她就毫不犹豫的献祭般的将自己献出去,毫无保留的,不留余地的。 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加愚蠢的人。 而林意安也看到了她的无助和她的痛苦,但是他没有力气安慰,因为这无助与痛苦因他而起。他明知道她的喜欢,但是他没有办法回应,而是织就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她困在中央,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这一刻,林意安甚至觉得自己是卑劣的。 他终将为自己的卑劣付出代价。 昏暗的壁灯下,连喘息声都低沉了下去,哪怕在最后时刻,陈桑榆都没有发出声音,她从来不知道□□也可以这样压抑和不甘。这场压抑的、不甘的□□,榨干了她所有的力气。虽然事情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她知道那不过是一座海市蜃楼,外表看上去金碧辉煌,其实内里千疮百孔,断壁残垣遍布,并且永远追逐不到。 * 第二天,天空放晴,沈青傲睡了一夜,脸色看着好了很多,但还是有点头晕,早餐时候在餐厅看到林意安一时没有晃过神来,后知后觉才想起昨晚把这事托付给陈桑榆了,他选了一托盘自助早点挨着林意安坐下,关切的询问昨天的情况,“昨天几点到的啊?雨下得大不大?从机场回来好打车吗?肯定不好打吧!我说什么来着,就应该让陈工去接你,哎,对了,小陈呢?不会还没起床吧?” 林意安忽略他那一连串的问题,捡着重点说:“是还没起。” 说着,起身又选了一些餐品,从前台要了打包盒,依次把玉米、红枣糕、南瓜蛋卷和牛奶装进去。 沈青傲其实不是很有胃口,喝了点粥,掏出手机想给陈桑榆打电话叫醒她,免得迟到。 林意安在他拨号前问道:“你们今天什么安排?很着急?” 沈青傲暂时放下手机,说:“复查几个项目啊,看看整改情况。台风季,不仅工地赶工,咱们也赶,我也想赶着台风来前,赶紧检查完,在这多待一天都是钱么!得给老板你省钱啊!” 他报了几个地点,林意安有印象,这一天主要都是路上的时间。他想了想,说:“行,我去叫陈桑榆,你们赶一赶,晚上早点回来。” “哦。”沈青傲目送林意安离开,甩了甩脑袋,觉得脑子还是有点迟钝,大概有点水土不服,他低头舀了勺粥,看着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忘了自己要干嘛,哦,打电话叫陈桑榆,可是林工说他去叫,那自己就不用打电话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 半小时后,陈桑榆果然收拾好了。两人按照原定计划去沿河旅游项目的开发工地复查,中午随便找了个苍蝇馆子解决午饭,才放下筷子,沈青傲又催着往下个工地赶。 “这么着急吗?”陈桑榆问。 “林工叫我们晚上早点回去,”他打开手机看地图,“有个项目在郊区那边,今天去赶不及了,咱们明天再去,今天先去高新区这个看看,争取五点之前收工返程。” 恰好这时陈桑榆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一看,是林意安发来了消息,发来了今晚预定的餐厅和包厢号,在手机上输入地址,发现离酒店不远,她算算时间,如果五点从高新区返程,大概六点左右能返回酒店。 因为去工地,她今天穿了阔腿裤和平底鞋,她记得乔欣然的模样,飘逸灵动,是游戏建模行业里有名的才女,。大概每个女人都不愿在同性面对输掉气场,她决定回去后先回酒店换身体面一些的衣服,再补补妆,这样可能会耽误一些时间。 想了想,她回复道,大概七点到,会不会有点晚。 林意安很快说,没关系,正好我们叙叙旧。 就这样定了下来。下午两人又去了一个工厂复查,陈桑榆拍了很多现场照片,手机都快没电了,三点多的时候,又开始零星的滴雨滴,陈桑榆和沈青傲都不习惯这样的天气,从车间一出来,吹了阵强风,忍得沈青傲偏头疼都犯了,没转多久,就说撑不住了,叫陈桑榆保存好现场照片,又在工厂铁皮房办公室复印了一些材料带上,就此打道回府。 这样就比原计划早了快一个小时,陈桑榆回到旅馆找出一条连衣裙穿上,化了淡妆,时间不过六点出头而已,她不确定林意安是否已经去餐厅了,想给他打个电话,从外衣兜里掏出手机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她只好找出充电器先充上电,去隔壁房间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 陈桑榆猜测他应该已经赴约了。 她回房间背了个小包,放了些随身的用品,看到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带,她已经背下了包厢号码,找不到大不了叫服务生带路就好。 陈桑榆就这样出发了,后来她常常想,如果她那天她能提前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给林意安,也许后面所有的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糟糕,她也不会见识到一段感情里最令人恶心、低劣的样子。 海市蜃楼还会好好的伫立在那里,只要追不到就不会看到它金玉外败絮中的样子。 然而,她也庆幸,她提前知晓了一切谎言,因为追逐的过程实在太累了,终于有一个这样契机,她终于停下来审视自己,看到了自己一路的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也看到自己的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第104章 第 104 章 . 陈桑榆跟着导航找到了藏在巷子里的餐厅,进去后发现是中式装潢,一楼如同古时茶馆,红木的桌椅,以镂空雕花屏风分隔开,像是一个个独立的小包间,每张桌子上悬挂各色纸皮花灯,纸皮上画着山水牧童画,四面以小楷写诗,十分有意境,水屏风雕窗前又布置了各种花束,梅兰竹菊,移步变景。 陈桑榆都快看呆了,谁能想到这里还藏着这样的一个中式餐厅,有服务生前来提醒,才回过神来。跟着上了二楼,二楼都是雅间,极有设计感的轻质木门,她找到房间号,服务生轻轻为她拉开门,自行离去。 入目是一件古香古色的房间,高空间、大深进,木制材料以紫檀色居多,正中一扇两米多高的水墨屏风,将内外分隔开,此刻借着灯影,可以看到后面对坐一男一女,剪影投在屏风上,像一对璧人。 陈桑榆发誓她绝无偷听别人讲话的意思,但是地上铺着厚重繁华的地毯,足以掩盖所有的脚步声,对坐的两人应该完全没想到她会提前到来,她先是听到乔欣然对林意安剖白心意,就那么大咧咧的说:“哎?林意安,你晓得嘛?我之前喜欢过你,瞿教授也打算撮合咱们俩的。” 她不过起了个头,林意安就在试图制止她。但是乔欣然淡笑着做了个无妨的手势,说:“你不要有压力。就是上回看你那么伤心,颇多感慨,觉得咱们就这样做相互可以依靠的家人也挺好的,而且我早移情别恋了,就是告诉你一声,别留遗憾。” 她坦荡又大方,林意安自然不能说什么。只是站在屏风后的陈桑榆有些尴尬,听到别的异性在向自己的男朋友表达心意,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打算等这个话题过去后,再装作刚刚才到的样子走进去。 但是,紧接着,乔欣然又问:“你还和她在一起呢?” “她”自然是指陈桑榆。不知为什么,屋里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儿,林意安才小幅度的点点头,“是。” 仿佛朋友间的聊天,乔欣然随意的接了一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再也不想见到她。” 陈桑榆怔住了,提着包的手紧了紧,指甲在皮质的表面留下深刻的痕迹。林意安又说是,停顿了一会儿说,“起初我确实不想见到她,但是她不肯走。” 这句话让任何人听来都像是陈桑榆在缠着他。 陈桑榆浑身发冷,感觉一阵恶寒席卷全身,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 过了会儿,林意安又说,“我那时一直想让她走,但是没有办法。” 好像很无奈,又很怕伤了她的心一样。陈桑榆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天还主动求和的人,和她温存的人,今天到底是怎么平淡的,不带有任何起伏的说出这样的话的。 “那以后呢?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你都三十了,你就不怕瞿教授催你结婚啊?”乔欣然轻笑着说,似乎也觉得这话有意思,现在的年轻人不流行早婚,更不兴催同辈结婚,但是她觉得瞿教授一定会催,“瞿教授可是知道你现在有女朋友的,要是哪天催你双方家长见面怎么办?那女孩催呢?或者女孩的家人催你们呢?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可是要融入另一个家庭的,你——做好准备了吗?” 林意安这次回答的很痛快,没有一丝犹豫,语气甚至有些微的厌恶和不耐,“不会有那一天,我不会跟她的家庭有任何交集。” 时间仿佛静止,那一刻的感受,直到很多年之后,陈桑榆都不愿再去回忆。 她待在那个角落里,阴暗的、见不到的光的角落,心仿佛被谁狠狠砸了一下,破了个大洞,外面破破烂烂流着血,而里面呼呼的冒着冰冷的寒风,将她整个人冻在那里,寸步都移不开。 在这一刻,她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这场她精心准备,盛装赴约的聚会,眨眼间变成专属于她的刑场,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匕首般一寸寸凌迟着她的身体和意志。 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尽管从前最难过的时候,她也层抱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但她真的没想到是这样的。 原来只有她自己满怀着希望走下去,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在努力的修复两人的关系,原来林意安一直在预谋着两人的分开,原来他根本不希望陈桑榆出现在他的面前。陈桑榆没法形容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觉得遍体生寒,或许她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男人。 林意安从未打算给过她未来,但他又未曾放她离开,他什么都明白,明白他只要伸伸手,她就会留下来,他一定看到过她的退却,但是每次都在边缘时拉她一把,不用很多,一点关心,一点温柔,一点改变,哪怕表明一点点在乎,她就会心甘情愿的留下,继续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想到自己的一次次心软,一次次退让,想起自己精心打扮来见他的朋友,如果不是自己提前到来,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听到她们闲谈碎语间随意的谈论着他们的感情。那么等一会儿,她就会走进去,以女主人的姿态,同林意安一同招待他的朋友,说一些客套的话,讲一些有趣的事,那么他的朋友又会怎么看她呢,面上笑意盈盈,可是心里在想,这个女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女朋友了,可惜他根本只是玩一玩,从来没跟你认真过。 玩一玩。当这个词汇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胸膛仿佛被一把利刃剖开一般,痛到她直不起腰。她不想在他们的面前丢掉体面,丢掉尊严,她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离开这里,但是这一刻四肢百骸仿佛仿佛不属于自己,让她动弹不得。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服务生拖着餐盘进来,“您好,上一下餐前点心,哎......这位小姐,怎么站着?您请落座。” 屏风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又诡异的沉默了一瞬。接着是椅子在厚重地毯上迟钝的滑动的声音,林意安自屏风后绕了出来,脚步有些慌乱,乔欣然慢了几步才跟出来,表情懊恼错愕。 有那么一瞬间,陈桑榆是想逃的,她的感情阅历还有人生经历,不足以支撑着她面对这样慌乱的场面,然而她清楚的知道,在这场感情里,问心无愧的是她,要逃也应该是林意安逃。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眼眸,面对林意安。 林意安喉结滚了滚,不知道是不是房间里冷光打得太过,他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桑榆......” 她在灯光下,直视着林意安,“我都听到了,从头到尾,所以你不用再说什么。” “我......”林意安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那样的意思,刚刚听到声音的时候,他还心存侥幸,不知陈桑榆听到了多少,或许她只是刚刚进来,恰好站在那里,可是她的第一句话便打破了他的所有幻想,令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上菜服务生看到气氛不对,扔下点心盘子,说了声慢用,就离开了,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我从来没有要求别人跟我在一起一定要有结果,但是一开始就打着分手的主意,一边对我好,吊着我,一边琢磨着怎么逼我走,就挺恶心的。” 她每说一句话,林意安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今天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好好交流,为什么不肯认同我了,因为一开始错的就是你,可笑我竟然一直在反思自己,在试图修复我们的关系,一直在不遗余力在工作上变得更好,以获取你的另眼相看,但我现在明白了,你不配,”她嗬的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字一顿道:“是你不配,林意安,此时,此刻,我正式通知你,我们分手了。” 她转过身,背依然挺得笔直,侧头冷冷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句话也还给你,我也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你。” 几乎就在转头的一瞬间,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她说完,大步离开,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推开门,走上兀长的连廊,眼前精雕细琢的花灯鼓楼在细碎的光影里支离破碎,月坠花折。 餐厅离旅馆不过一里地,陈桑榆走了整整一个小时,大概台风真的快来了,凌厉的刮过,树影在不停的晃动,路旁有电动三轮车问她要不要乘车,她只剩下了摇头和落泪的本能。 脚上还是一双小细跟的凉鞋,走到酒店,脚后面都快磨出个大泡,她仿佛不知道疼一般,麻木的走回自己的房间,看到床时,仿佛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走,她摔倒在床上,扯起被子将自己包成一个巨大的蚕蛹,世界终于安静了,她终于不用面对任何人了,泪水一滴接一滴,不一会儿,被子被洇湿了一大片,她也不想哭,但是她承认她还不够坚强,遇到这样的事情,除了哭,她想不到别的更好的方式排解情绪。 就这么哭到半夜,她又起身,坐在酒店的梳妆台前,没有开灯,在灰暗的屋中,一点一点卸下为今晚精心打扮的妆容。 林意安很晚才回到酒店,路过陈桑榆房间的时候,想敲门问问她是不是还好,也想解释今天的事情,但是手抬起又落下,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事情就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他不会跟她有结果,只是一次次不舍让他在分手和和好之间不停的徘徊,她说的是对的,既然没想着和她在一起,又何必一次次挽留,一次次给人希望,挺没劲的。 林意安从口袋里掏出房卡,“滴”一声刷开自己房间的门,垂头走了进去。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第105章 第 105 章 . 陈桑榆一晚上没睡,早晨五点多就起了床,镜子里的人简直丑爆了,眼睛肿也就算了,脸也没好到哪里去,比平时大了好几圈,根本没办法出去见人,更不想被林意安看到。 想了想,从房间的小冰箱里找出冰块,里面裹了一层塑料袋,外面用湿巾包上冷敷眼睛。 她渐渐理解了刘春霖,成年人的崩溃就只能在夜晚进行,天亮了就要整装待发继续工作。她敷着眼睛翻看日程表,还有一些工作必须要在这几天完成,其中一些前期工作已经完成,但是整改情况还需要继续跟进,陈桑榆打算今天去现场拍几张照片。 七点多,她化好了妆,去餐厅吃饭。沈青傲看到她非常吃惊,问她怎么起来这么早。 “你也挺早的。”陈桑榆低着头,食不知味的咬了口煎鸡蛋,不愿抬头,怕沈青傲看出端倪。 “我昨晚睡得早啊!这鬼天气,天天吹风,吹得我头昏脑涨,谁特么能想到这还能水土不服啊!以前来这边旅游都好好的,我觉得我应该是对工作过敏,真特么想立刻飞回去!”沈青傲受够了这个台风季,恨不能瞬移回北市。 陈桑榆放下筷子,“真巧,我也是,咱们今天赶一下进度,尽早回去吧。” 她是这么想的,她还没来得及问林意安什么时候回去,估计得陪乔欣然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她现在不想跟他碰面,如果他不走,那就她走。 “今天啊?气象局发布预警,台风随时可能登陆,咱们要不要等等啊?”沈青傲看看外面的天气,倒是放晴了,这个季节,这个城市,晴一会儿,阴一会儿,上午艳阳高照,下午说不准就下暴雨。 “可是我想去,早去早回,赶到台风前回来。” 沈青傲想了想,“那咱们不能耽搁时间了,这天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变了,咱们现在出发,尽早回来。” 为了节省时间,今天她们是分头行动的,地点倒不远,沈青傲的工作比较简单,去工地查看了一下安全日志,又简单培训了一下,内陆城市应对台风经验少,尽管政府已经发布了大风天气风险提示,却仍有小部分工地在冒险赶工,沈青傲找项目负责人交涉了一下,没有一会儿,工头就来催,沈青傲顺势提前收了工,拿着公文包离开了。 一到下午,天气果然开始变脸,先是远处阴沉沉飘来一片黑云,接着零星下起了小雨,沈青傲一看大事不好,生怕又被吹到偏头疼发作,从饭馆出来后小跑着找到车位,钻进车里。打着车后,他给陈桑榆打了个电话,得知那边还要一会儿才能结束后,他有些为难。 “没事,别管我了,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叫工地的人派辆车送我回去。”陈桑榆去的那家建筑公司和事务所合作好多年了,这点小事他们不会拒绝。 沈青傲犹豫了一会儿,说:“行,那你快点,我看着这天实在不好,别是台风提前登岸了,你抓紧时间,咱们回见。” 陈桑榆玩笑道:“原来台风还没登岸呢?刮了这么多天风,我以为台风早来了呢。” 两人相互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沈青傲以最快速度朝酒店方向驶去,风明显变大了,雨滴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发出瘆人的声响,他一边开车一边骂这见鬼的天气。 原本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愣是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酒店。这种天气开车非常累,视线不好,加上要躲避路上被风吹起的漂浮物,回到酒店,他洗了个澡,连餐厅都懒得去,直接点了餐让服务生送到房间里。 吃完了他把今天的培训情况复盘了一下,并提前做了下次的培训计划。正打算眯一会儿,听到房间门铃在响,一刻等不了似的,不停的按。他小跑过去打开门,看到林意安站在门外,脸色非常不好,眼下一片青灰,跟白骨精吸了魂魄似的,“怎么了啊,林工?” 林意安问:“她呢?” “谁啊?” “陈桑榆。” 沈青傲说,“哦,陈工得晚点回来,她那边进度有点慢,我先回来了,一会儿公司的人送她回来。” 林意安闻言脸色更不好了,“晚点回来?这都八点了,还要多晚?” 沈青傲忙了一晚上,也没看时间,闻言脸色也变了,手忙脚乱在屋子里翻了一遍,“手机呢?我手机呢?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林意安语气非常差,“别打了,我已经给她打过了,没人接。” “我靠!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好像为了印证他的话,屋子外面刮起了一阵大贼风,走廊里不知那扇窗户没关好,窗扇哐一声砸在窗扉上,玻璃立刻炸裂开来,呼啸的风从那里灌进来,在走廊里,都能感受到一种要被拔地而起的力量,何况是在外面。 林意安脸色差到了极点,冷声说:“把建筑公司联系人的电话给我,我给他们打电话。” 沈青傲从手机里找到建筑公司安全总监的电话,按下通话键,那十几声滴声竟然如此漫长,但是最终响起的仍是无人接听的提示声。 沈青傲后背刷的起了一层冷汗,但是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恐慌,继续拨号,“没事,没事,都没接,说不定是好事,他们说不定在一起呢。” 还不等他说完,电话突然通了,“喂?沈工啊?我刚洗澡呢!有什么指导?” 沈青傲立刻问:“刘总监,我们所里的陈工还在你们那里吗?” “啊?小陈?她早回去了吧?下午突然飘来一块黑云,突然天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又刮风又下雨的,我们也提前收工了,她比我们走得早多了!” 林意安额头突突的跳,做了个手势,沈青傲明白,开了外放,“她几点走的?” “台风前吧,哎呀,我下午有事没再工地,都是我们那的安全员陪着的,你等会儿,我问问啊!让他给你回电话啊!” 过了会儿,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一个比刚才稍显年轻点的声音说:“陈工走了啊!我下午四点之后就没见过她,她说要辆车,我本来想叫司机送她的,但是司机有事,就跟她说,你先开回去吧,等天气好了,再送回来就行,反正台风登陆了,车也没人开,然后我给了她钥匙,告诉她车的位置,就没再见着她。” 四点,林意安看了看时间,这会儿都八点多了,虽说台风天气行车困难,但就算推着车走都该走回来了。 难道路上出了事故?台风天的突发情况可真是太多了,视线不好出车祸,树被风刮倒了砸到车,降水量激增引发泥石流、山体滑坡等等等等,随便哪件都能要人命。 根本无法继续想下去,再想下去林意安觉得自己就要断气了。 沈青傲急得团团转,不停的自责,“怪我,都怪我,早晨我就该把陈工拦下来的......”他一抬头,看到林意安铁青的面庞,又小声辩解,“我跟她说了要变天,她也不知怎么的,突然着急赶进度,说是想早点回去......” 林意安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心里清楚,都是因为昨晚......要不是昨晚那些话,陈桑榆也不会这么着急...... 他闭了闭眼睛,强自稳住心神,然后抓起桌上的钥匙,不由分说往外面走。 “你把今天陈桑榆去的工地地址发给我,快!” 沈青傲立刻慌了,跑过来拦住他,“林工,你要去干嘛?” “我去找她。” “不要命了你!”沈青傲看着外面张牙舞爪摇晃着的粗大树木,还有发射子弹般打在窗户上的雨滴,“这种天气,只有待在室内安全,现在外面多危险你知道吗?” 林意安知道,就是因为太知道,所以他不能放任陈桑榆独自在外面。 沈青傲觉得此刻林意安不太理智,但是他还没想明白他不理智的原因,他试图缓解紧张,“不是,陈工现在电话都没打通,万一她是在哪里避雨呢?你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去找人!林工,亏咱们还是搞安全的人呢!” 他说完,看到林意安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对他说,“你给她打个电话!” 沈青傲怔了怔,从林意安出现在他门口开始,林意安一直在不间断的拨陈桑榆的电话,打了得有几十个,一直都是以忙音结束,怎么?他沈青傲打,她就会接了吗? 沈青傲拨电话的时候,林意安在一旁暗自祈祷,希望只是陈桑榆在生她的气,所以不接电话,或者干脆拉黑了他,而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然而事与愿违,沈青傲播出去了电话,那边很快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我靠!不会真出事了吧!”沈青傲心里嘀咕。 林意安眸色暗了暗,不由分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沈青傲试图拦着他,“林工,你别冲动!要不然我们报警吧?” “报警?这种天气,不知道多少人在打报警电话,现在没法确定地点和状态,报了警说什么?这个天气,谁会出去大海捞针?” 沈青傲想想也是,“但是,但是,咱们这么去找,又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林意安步子很快,但是语气却坚定,“大海捞针我也要去捞一捞!”让他在这里等他肯定受不了。 沈青傲脚步顿住,突然意识到什么,但还不及说话,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刚刚拨过的工地负责人的电话。 沈青傲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稳了稳心神接起来,开了外放,在呼呼的风声中,对方的话令他汗毛乍立:“哎呀,不好了,沈工,刚刚我给司机打电话,司机在手机上查了下车子位置,发现还在工地附近,一下午根本没有动过!陈工,陈工她是不是也还在工地呢啊?” 第106章 第 106 章 . 林意安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顺着走廊跑出去,沈青傲在原地急得什么似的,最后一跺脚狠狠心跟了上去。 林意安脚步不停飞奔到一楼大堂,酒店大门紧闭着,外面是真正的瓢泼大雨,开了水龙头一般,一刻不停急速冲刷着这个世界。为了防止雨水倒灌,地下停车场进出口闸门也关闭了。林意安让前台开门,前台劝他不要出去,“先生,您可能没有经历过台风暴雨,不知道威力有多大,我们下午刚培训过,非必要不外出,外面几米粗的大树都能连根拔起,人现在只有在建筑物里是安全的,现在外出随时有生命危险。” 但是林意安跟没听见一样,上车一脚油门停在门前叫工作人员开车库门。 两方僵持中,酒店经理闻讯匆匆赶来,一样拦在车前劝林意安不要去。 林意安眼睛都红了,厉声说:“我女朋友在外面,这么大的雨和台风,夜里气温骤降,在外面扔一夜不管是要出人命的。” 酒店经理一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放心,我去了是死是活,都跟你没有关系,不用你酒店承担任何责任,你拿手机把这段录下来,现在,开门!”林意安挂着空档踩了一脚油门,轰鸣的声音,在阴暗的地下车库里让人脊背生寒。 酒店经理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所有人都看着他,思索了不到几秒钟,他又重新走上前去,“这天气出门,你这种车不安全。” 沈青傲租的是最普通的日系轿车,吨数不够,出去说翻就翻。 酒店经理从腰间摘下钥匙,“你开我的车去,我的是越野车,重量大,车上有急救包,早去早回。” 林意安来不及感谢他,飞快的换了车,沈青飞奔过来,上来就要拉车门,“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林意安冷声问。 “桑榆是我的搭档,我不能丢下她不管啊!” “你不用去。”林意安望着窗外末日般的光景,说:“太危险了。” “你还知道危险啊!”沈青傲又急又气,他一方面担心陈桑榆,另一方面更担心陈桑榆找不到,又搭进去一个林意安,那可就真完蛋了!“我跟你一起去,还能帮你看着点路。” 林意安知道他的意思,说不用了,现在路上也没什么车。 林意安再次挂上档,沈青傲扒着车窗玻璃,说:“还记得之前所里培训时陈桑榆作为讲师说过的话吗,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情况下,再去救别人。” 林意安一愣,点点头,下一秒,车子已经以最快速度蹿了出去。 沈青傲跺着脚对酒店经理说:“你还给他车?你怎么不拦着他?” 酒店经理耸耸肩,“是个男的也不能在这种天气里,放任女朋友不管吧?” 沈青傲难以置信道:“他说那是他女朋友?” 酒店经理点点头,“那你怎么不拦着他?” “我他妈拦得住吗!”沈青傲气得跳脚,拿出手机先是发给林意安工地的位置,然后又拨了工地负责人的电话,让他们赶紧发一份施工图纸过来。 * 林意安是在路上接到沈青傲电话的,那时他刚上大路不久,看不到一辆车,路灯明明灭灭,天空是灰蓝色的,宽阔的大路上几乎没有一辆车,路边的灌木丛被风吹得贴地斩一般不见踪影,几米高的树在空中东倒西歪,下一刻就要倒下来似的。 “我靠!工地的人刚又给我打电话,他们说,他最后见到陈工是在一个正在建的楼上,就是东北角的B3楼,当时陈工正在查看脚手架的问题,我跟他们要了份施工图纸,上面标了陈工最后出现的位置,发你微信了,你仔细看一下,注意安全啊!” 林意安在应急车道上停下,负责人一同发过来的还有白天作业现场图,林意安匆匆扫了一眼图纸,就看到了不少问题隐患,民用非防爆插排、手持电动工具保护罩缺失、临时电线接线混乱、脚手架缺失防护,临时照明没有挂空设置,现场孔洞、临边防护不全,每找出一个问题林意安心就跟着颤一下,管理如此混乱的地方,触电、物体击打、高坠......任何一个隐患都有可能致人伤亡,而下午台风突致,天色暗沉,视线不好,人员撤离得匆忙,陈桑榆又是外来人员,如果她真的在现场出了什么事,可能根本没人注意到。 林意安看着前路,眸色又深了几分,陈桑榆,你在哪? 挂断电话后,他一边降低车速,一边又拨了几遍陈桑榆的手机,那边依然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了机,林意安懊恼的锤了下方向盘。 林意安恨不能把油门踩到最大,但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内陆地区显然应对台风天气经验不足,一些看起来足以抵抗台风的东西没有做防护,就这么出现在大马路上,广告牌匾、整块的玻璃、共享单车,甚至还有被扯碎的活动板房铁片......一次拐弯的时候,一个巨大的白色塑料袋子倏地飘了过来,整个糊在了挡风玻璃上,完全遮挡住了视线,林意安情急之下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不受控制的滑了出去,撞到一旁的护栏,差点侧翻,强烈的推背感和撞击感让他犯了一阵恶心。 林意安出了很多汗,手心滑腻的几乎握不住方向盘。他闭了闭眼睛,眼前闪过的都是陈桑榆受伤的样子,台风大雨,风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低,受伤加低温,他几乎不敢想象。他要去找她,现在能救陈桑榆的只有他,但这个前提是,他要安全的到达她的面前。沈青傲说的是对的。 再次上路,林意安平静了许多,尽管内心依然焦急,但驾驶的车子平稳了不少。出了市区,路上的障碍物少了,却更空旷,天上挂着好大一个月亮,此情此景,仿佛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谁也不知道前路如何。 风一阵强过一阵,有好几次吹得车子几乎停滞,没法朝前行使一点,林意安只好降速避一避,就这么磕磕绊绊的,终于看见工地的影子。 工地的铁皮大门早就被台风刮倒了,林意安直接开着车进去,里面的场景比外面好不了多少,脚手架被吹得七扭八歪,一百多斤重的泡沫板、方钢、槽管纸片似的被风吹到这儿,又吹到那儿,来不及收的吊篮被风高高吹起,一下下重重撞击在墙面上,好像要将墙壁砸穿般,声音更是摄人心魄,每一下都有一道闪电破空划过,轰隆隆的雷声紧跟其后。 大概因为风太大,电路已经损毁,工地一丁点亮光都没有,风雨飘摇中,尚未完工的大楼在灰蓝色的夜空映衬下,就像一个巨大的混凝土怪兽。林意安没法想象,这么黑的天,这么冷的夜,陈桑榆一个人在里面是如何度过的。她以前好多次说过,有时睡到傍晚醒来,宿舍里没有人,都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更遑论这种环境。 想到这个,林意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焦急,踩一脚油门,朝着整个东北角的大楼驶去,路上也危机重重,外围深基坑填满了水,这样的天气,边坡防护也不可靠,大雨冲得土质松软,不小心就会滑坡,林意安尽量躲得基坑远远的,又没有光,光凭着车子的前照灯只能看到前方几米的路,林意安怕开进水里,只能开开停停,再比照施工图纸选择安全的路线摸索前行,几百米的距离愣是开了一刻钟,终于最终停在了大楼前,有了建筑物的遮挡,风似乎小了些。 林意安没有犹豫,抱起急救箱立刻打开车门下来,可脚一踏到地,就发现他预估有误,一阵强风扫过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砸向一旁的建筑材料,林意安感到腰间一疼,往背上一摸,手掌一片血红,眨眼又被雨水冲刷掉,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进去找到陈桑榆,很快站起来,朝着B3楼走去。这时的工地跟障碍游戏似的,时不时哪里冒出一根钢条,或者尖锐的石子,划过身体,林意安开始还能觉出疼来,后边都麻木了。 当他到达大楼时,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也不知道是冷还是疼,后腰的伤口好像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查看,等呼啸的风声终于退去了一些,才有时间喘口气,喘匀了气观察四周情况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这栋楼的整体地势偏低,今晚降水量大,雨水倒灌进了大楼里,整个一楼积了过膝的水,林意安一个激灵,从急救箱李翻出手电筒,开始在漆黑不见五指、还在施工的大楼里寻找陈桑榆的身影。 当走到一处夹层作业面时,他上去看了一眼,这个夹层作业面楼梯口没做防护,他爬了一半楼梯,随便用手电筒扫了一遍,整个夹层作业面一览无余,没有人,正在他低头想要下来时,手电扫过,猛地看到下方立柱后露出一双白到发光的脚。 一瞬间,林意安浑身汗毛像是炸开了一样。 第107章 第 107 章 . 低至几度的低温里,林意安激出一身冷汗。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自他脑海中翻涌而过,仿佛要炸开了一般,他甚至连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他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小腿漟过,发出细碎的流水声。这一刻,世界仿佛静止的,像是被套在一个真空盒子里,放眼望去,一片荒芜,目之所及,只剩眼前小小一隅。 他轻轻的转过立柱,脚、双腿......他看到陈桑榆软趴趴的歪着上半身靠在青灰砖上,头发打了结凌乱的贴在脸上,露出的皮肤苍白如纸。林意安都没意识到他伸出的手是颤抖的,他撩开她的发丝,触手的皮肤是冰凉的,他探到脖颈上,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桑榆......陈桑榆......”风声、雨声又在他耳边响起,他又处于了这个正常的世界里。 陈桑榆一动不动,这个位置很容易推测出她是从上面没有设防护的孔洞摔下来的,林意安推测她曾短暂恢复过意识,自己找了个挡风挡雨,地势又高的地方藏了起来,但是她下身仍然有一半泡在水里。 林意安不知道她伤到哪里,不敢随便动她,只轻轻的抱住她,她浑身都很凉,但没有明显的外伤,脑袋也没有摔坏,林意安推测她可能有点失温,他后怕极了,这一刻,他无比庆幸不顾一切出来寻找她,如果今晚他没来,陈桑榆在冷水里泡一晚上,直接睡死过去,身体的热度流失,渐渐失温,真不一定能撑到明早。 林意安想打120急救电话,拿出手机,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信号,可能是台风摧毁了附近的信号发射塔,难怪之前给她打电话打不通。 他只得放下手机,重新仔细检查了一遍,当他企图抱起她时,陈桑榆皱着眉头闷哼一声,幽幽转醒,“你......” 陈桑榆警惕的往后面挪了挪,其实林意安刚来的时候,陈桑榆就恢复了一点意识,像是睡觉被鬼压床时的感觉,想醒醒不过来,睡梦里很冷,她感觉到有人抱起了她,她从二楼掉下时最后的意识是在工地上,睡梦里她潜意识知道这里不安全,会不会是流浪汉之类的。 “是我。”林意安低低说,“哪里难受。” 陈桑榆立刻松弛下来,被迟来的安全感包围,她抬了抬胳膊,“胳膊疼......还冷......” 林意安猜她可能摔下来时,摔到了胳膊,“还有别的吗?” “还想吐。”她说完,突然干呕了两下,胃里没有东西,什么都没吐出来,林意安不嫌弃她,还紧紧抱着她,她又补充道:“头晕还疼。” 林意安看向她身边破烂的安全帽,他问:“是不是掉下来的时候摔到了头?可能有点脑震荡。” “嗯,我戴安全帽了。” 还好安全帽替她挡住了坠落的冲击力,否则真说不好,她现在还能不能好好坐在这儿跟他说话。 “安全帽呢?我的安全帽呢?”陈桑榆现在头不能动,一动就想吐,她椅着立柱,四处看看。 “在这里。”林意安从一旁拿过,塞在她手里。 “等我们离开的时候别忘了带上,回去我要把它供起来。” “你从上面掉下来的?” “嗯,我当时看到这个夹层作业面有搭电线,就上去看了看,结果查看配电箱的时候,没注意后面,一下踩空就跌下来了。” 接着就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就觉得冷,胳膊疼,脑袋里像是装了一百斤浆糊一样沉,只想就这样睡过去,天也黑了,不断有水涌进来,外面的风声像要吃人一样,她从来那样绝望过,只能强撑起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了角落里的青灰砖上,后来她打开手机,打了无数的电话,110,120,沈青傲......没有一通能成功的拨出去,气温越来越低,手脚越发僵硬,身体的热量在流失,她那时是真的感觉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她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不能睡,但头越来越沉,意识濒临模糊时,她给很多人发了信息,诸如留言给父母,她爱他们,还有盛夏里、邱意她们,说了无数煽情的话,她记得她还点开了林意安的对话框,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一句话。 林意安和她一起抬头去看头顶那个黑沉沉的大洞。施工现场孔洞、临边防护不全也是高坠事故发生的元凶之一,洞口小于50厘米应该封堵,大于50厘米,应设置高度不小于1.2m的防护栏杆,采用密目网或工具式栏板封闭,同时设置挡脚板。 施工方一项都没有做。 “你怎么来的?”陈桑榆又问他,在这空旷的楼里都能听到外面鬼哭狼嚎似的风声,这个天气能过来一定很艰难。 林意安没有回答,他不想说今晚他去找陈桑榆想解释昨天的事情,结果发现哪里都找不到她,问过前台后才知道她根本没回来,又去找沈青傲,这才发现人不见了。 林意安又拿出手机,试图拨打电话,但是破旧的大楼阻挡了信号,一直没法拨通。 他只得放弃,对陈桑榆说:“我开车来的,我现在抱你去外面车上,我们去医院。” 陈桑榆点点头,双手环住他胸膛,林意安一用力,抱起她,起身时候,脚底不稳晃了晃。 陈桑榆问:“你怎么了?” “没事。” 林意安尽量走得平稳,到了外面风依然很大,林意安将她护在怀中,背过身去,用后背迎着强风,先打开副驾将她轻轻放进去,又转到驾驶位,打着车,车载导航能看到最近的医院,距离他们15公里。 陈桑榆感觉自己发现掌下一阵濡湿,还以为是沾了雨水,扯过中控的纸巾擦了两下,借着车灯微薄的光,她发现纸上黑乎乎的,陈桑榆凑过去看,有股血腥味。 反应了几秒,陈桑榆看向林意安,“你受伤了?” 林意安正在集中精力往外面开,还好进来过一次,路已经记得比较熟,他说:“没事。” 可伤口在后腰,正是朝着她的这个方向,陈桑榆看向她刚刚碰过的地方,林意安今天又穿了一件浅色衬衫,尽管视线不好,陈桑榆依然看到那里湿漉漉的一片,好像裤子上也沾了大片的血。 “你先停一下,我看一下你。” “不用,到医院再说。” 林意安不肯停,就这么到了医院,无论什么样的天气,急诊都不会闲,林意安抱着陈桑榆进去,放在担架上,向护士简述了事故发生的过程,陈桑榆被推进CT室拍脑部CT。 林意安这时才去处理自己的伤口,伤在后腰,且非常深,需要缝针,因为是被建筑材料伤到的,保险起见,还要打破伤风。 这一折腾到了后半夜,这晚病房很紧张,缝完针后林意安趴在一张移动病床上休息,病床搁在走道上。陈桑榆没有大碍,就是轻微的脑震荡,被安排在急诊病房,林意安放心不下,趁着麻药还没有过劲儿,起身去看她。 他刚走进,陈桑榆就醒了,眼睛红红的,她说:“我刚听护士说了,缝了8针。” 林意安说:“打了麻药,不疼。” “你躺上来。”陈桑榆忘一旁挪了挪,拍拍身边,林意安躺下,病床很窄,林意安伸出一只手搂住她。 陈桑榆微微起身,拉开他的衬衫看了眼,也没看到什么,都被纱布遮住了,可依稀看到伤口在渗血。 “你还哭了?”林意安听到吸鼻子的声音,调侃她,“真没事,有事我还能坚持到现在?” 陈桑榆擦擦眼泪,想了想,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安慰他,“没有关系,你落下后遗症,我会照顾你的。” 那语气,要他真残疾了,她也会照顾他余生似的。 林意安想想伤到的位置,有点无语,“我真谢谢你啊。” 陈桑榆起先没明白什么意思,摸了会儿眼泪,突然明白过来,气得往他胸口上一锤,“你有毛病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林意安捂着胸口闷哼一声。 引得陈桑榆再次惊呼出声,紧张的额凑过来看,“没事吧?我弄疼你了?”她明明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林意安抓住她的手,闷闷的笑起来。 陈桑榆意识到又被他耍了,刚要推开他,却被他抓住手腕,“嘘!我们躺一会儿。” 陈桑榆依偎在他的怀里,两人耳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他们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在一起待过了。 陈桑榆忽然感觉很幸福,浅浅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陈桑榆摇摇头。 林意安一阵无语,力道松了松,又紧了紧,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稀世异宝,不知该怎么好。 陈桑榆笑了一阵,安静下来,外面风声依旧,没有一点止息的意思,她却觉得此刻也不错。她慢慢的,慢慢的向后倚,将头靠在林意安的肩膀上,声音似在耳边呵气,“林意安,你为什么讨厌我啊?” 陈桑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林意安如果真的讨厌她,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可是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我没有讨厌你。” “你们那天的话我都听到了。” “嗯。” 陈桑榆自他怀里抬起头来,“你不想解释吗?” 解释?也想吧,不然今晚就不会去找她,可是终于找到了人,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桑榆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林意安的回答,她头又变得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儿她就倚着林意安的肩膀睡着了。 算了,原谅你了。这是彻底睡过去前,陈桑榆最后一个念头。 第108章 第 108 章 . 天快亮的时候,有护士走进来,通知林意安病房有了空床,麻药失效后,林意安后腰很疼,睡得不算稳,护士一拍他,他就醒了,轻手轻脚的起身,跟着护士去了另一间病房。 护士给他量了体温,有一点发烧,可能是伤口有点发炎,于是叫了值班医生来,做了些基础检查,给他输上了液,退烧的药助眠,躺着躺着,林意安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之前不显,睡了一觉后遗症全出来了,他挪动身体想坐起来,发现身上哪哪都疼,两侧肩胛骨连着后腰最厉害,用了很大力气,才靠着床板坐起来。 病房里没有人,他抓起床侧的手机,发现不久前沈青傲刚刚给他打过电话,正要回拨过去,病房门开了,沈青傲风尘仆仆的出现在门口,“呀!醒了?” 他翘起一根手指头掸了掸头发上的水,把雨伞放到门边,这才走进来,“可算醒了,怎么样了?现在什么感觉?” “外面还下雨呢?”林意安问。 “下呢,台风还没有完全过去。你是不知道,昨晚担心死我了,一宿没睡,好不容易盼到天亮,赶紧叫了人去工地找你们,你说你,人都到医院了,怎么不知道跟我说一声啊?” 林意安解释道,不是不跟他说,而是昨晚一开始信号不好,后来到了医院手机没电关机了。 林意安说:“辛苦了。” “哎呀,不辛苦,只要你们没事就行了。” “桑榆醒了吗?” “还没呢,我刚去看过,不过没什么大事了,烧也退了点。”沈青傲凑过来点,推了推林意安的肩膀,“哎!老板,你瞒得也太好了吧!” 林意安被他推得头晕,不想说话,用眼神问他自己瞒了什么。 “陈桑榆是你女朋友啊!你早说啊,早说我说什么都不能让她加入我的小组啊,我指定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把她交到您身边。” 林意安:“......” 两人正说话,沈青傲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起来,“哦,对了,你女朋友的手机。” 他双手送上,还有一个手机充电器,他给林意安手机充上电,说:“在工地捡到的,按了开机键没反应,本来我以为泡水坏了呢!嘿,没想到质量还挺好,回去找了根充电器刚冲了会电,竟然还能用,一点事儿没有,唯一不好的就是一开机就响个不停,我刚刚在路上撑着伞没法接,这会还是交给你比较合适。” 昨晚两人走的时候只记得带上那顶安全帽,早忘了手机的事,幸亏沈青傲一大早去工地拿了回来。 林意安费力的撑起上身,沈青傲往他身后放了个靠枕,让他坐得舒服点,林意安低头一看,屏幕上闪着盛夏里三个字,他接起来,“你好。” 那边显然愣了一下,然后惊喜的说,“通了!接通了!你先别打了。” 像是一直在轮流打陈桑榆的手机。接着紧张的问:“您好,请问您认识陈桑榆吗?她现在人在哪里?” “我是林意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哦,林工,你好。她还好吗?昨天半夜她发了很多信息给我们,像是.....像是临终别言似的,昨晚新闻又说她在的地方刮台风了,我们都很担心她。” 担心得今天都没有去上班,邱意想定最早过来的机票,可是因为台风,临时停售了,孙涞急得要开车过来。 林意安听完盛夏里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不用来了,她昨晚出了点小事故,现在已经没事了,等她醒了我叫她给你们回电话。” 盛夏里又问了些细节,林意安大致讲了讲,盛夏里听到了林意安声音里的疲态,很自觉地挂了电话。 林意安把陈桑榆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发了一会儿呆,恰好这时手机能开机了,他拿起来,按开屏幕滑了几下。 沈青傲问:“你是想请假吧,我已经跟季姐说了这事儿了,她正订票过来呢,后面的事她说她处理,那车车损挺厉害的,那是酒店的车,入了商业保险,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所里出一部分,你女朋友自己出不了多少钱。” “她那部分从我工资里扣,季译秀来了你告诉她。” “哦。”沈青傲说,看到林意安把每个软件都打开刷新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他未读消息很多,但想找的应该是没找着,不一会儿又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这时,陈桑榆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林意安侧头一看,上面是“妈妈”两个字。 “哎呦,你未来丈母娘!”沈青傲两眼放光,直等着林意安接电话,可谁知林意安淡淡的说,“你接吧,估计陈桑榆也给她父母发消息了,你接了告诉他们没事就行。” “这......这不好吧。”沈青傲抓抓头发,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这电话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来接。 “接!”林意安加重了语气。 沈青傲只好接起来,简单交代了两句,林意安听着他“叔叔阿姨”一通乱叫,又把事情尽量往轻的说了说,没说她摔下来,就说昨晚遇到台风困在外面了。 但陈桑榆的父母还是不放心,说什么都要一个地址,要亲眼看到女儿才放心。 沈青傲无奈,只好说了医院名字。 林意安一直在一旁静静的听着,眼眸流转,不知在想什么。等到他挂了电话,才抬头问:“昨晚陈桑榆给你发消息了吗?” “啊?”沈青傲愣了一下,然后说:“发了,她那时那边信号不行,后半夜我才收到,说她被困到工地了,这事儿我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所以就没仔细看。” 林意安伸出一只手,沈青傲会意,打开手机找出二人的聊天页面,林意安看到陈桑榆发的消息,那时她应该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发的消息颠三倒四,但大致意思对得上。 林意安不清楚她给别人发的消息是怎样的,但她发给盛夏里、邱意、孙涞和父母的是临终别言,发给沈青傲的是求救信息,她一定还拨过他们的电话,甚至打过110,120,119,都被狂风阻断了,直到半夜从工地出来,这些消息才发了出去,但是这些消息没有一个字是属于他的。 林意安闭了闭眼睛,仿佛一下子被什么拉进了现实,狂风骤雨、相拥而眠的一晚上过去,清晨太阳升起仍要面对现实。 这个现实就是在长期的争吵、冷暴力里,他们之间消磨掉了最后的一点爱意、信任。 生死的关头,陈桑榆都不愿意求助于他,也不愿留给他任何话。 * 中午林意安喝了点粥,还是觉得非常累,护士进来给他换了药后,他躺下休息了一会儿。再醒过来,身边躺着个毛茸茸的脑袋,扭头一看,陈桑榆趴在他床边,脸朝下,不知是是不是睡着了,她身旁竖着个输液架子,露出的一只手的手背上贴着针。 大概听到床上有动静,她迷迷瞪瞪抬起头来,她妆早脱了,穿着大一号的病号服,素面朝天的样子,脸色苍白,但是抬头看他时眼睛很亮。 林意安好像又看到了大学时候的她。 “你醒了?” 林意安嗯了一声,“输液呢,你乱跑什么?” 陈桑榆撇撇嘴,“我醒了,就想见你,推着输液架就来找你了。” 林意安伸手拨了拨她鬓边的头发,“好点了吗?” “好多了,这会也不头晕了,昨天晚上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幸好你来了。” 林意安淡淡的嗯了一声,“给你朋友回电话了吗?” “回了,他们担心死了,我爸妈也是。我都跟他们说没事了,他们还非得来,定了高铁票,今天半夜就到了。” 林意安定定看了她半晌,终于嗯了声,说:“到时让沈青傲去接他们。” 陈桑榆点点头,抬头看了看他,输液袋里液体见底,林意安按了铃,护士来给她拔了针,临走时还调侃二人感情真好。 等护士走了,陈桑榆爬上床,掀开被子,躺在他身旁。病房都是单人床,两个人有点挤,她侧身搂着他的腰侧,脑袋搁在她胸口,两个人低声说了会儿话。尽管非常不愿意,陈桑榆也不得不承认,这仍是她最贪恋的怀抱。 第109章 第 109 章 . 陈桑榆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她环抱着他的姿势,让林意安非常不舒服,但是他一动也没动,神情复杂的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傍晚的时候,沈青傲带着晚饭进来,“季姐明早就到了,工地的人听说这件事,很是过意不去,今天联系我说,等明天天气好点了,他们公司总经理带着安全部的人来看望你们。” 林意安皱了皱眉头,“这不是过意不去的事情,桑榆你还有当时的现场图吗?” 陈桑榆点点头,她当时的确是脚下一空就掉下去了,没有看到明显的警示牌,更别说栏杆了,她从相册里找到拍的视频和照片,里面正好有一个片段能拍到出事地点,还有另一个片段,是她跌下去的时候拍的,视频里她“啊”了一声,接着镜头翻转,没有了动静,林意安把视频转发到自己的手机上,说道,“这事说大也大,都能定义为安全生产事故了,还好没有出事。” 沈青傲也有些后怕,“这要是真出了事,报道出去,真成业内笑话了,安全行业的人检查安全的时候出了事故,那不得贻笑大方啊。” 林意安对沈青傲说:“等季译秀来了,你们商量一下,后面的事叫季译秀看着处理。” “行。” 沈青傲陪着他们吃了晚饭,林意安吃得很少,陈桑榆胃口也不是很好,沈青傲带来的饭菜几乎都进了自己的肚中。吃完饭,沈青傲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手机,偶尔打个电话,听起来像是在和季译秀核对行程,又时不时偷瞄陈桑榆和林意安互动,其实她们两人说话并不多,大概因为有外人在,一直保持着正常社交距离。唯一看着亲昵点的,就是陈桑榆削了个苹果,切下来一小块,直接递过去,林意安就着她的手吃了。 坐到九点多,沈青傲实在坐不住了,他搁这儿跟个电灯泡似的,但是他又老是欲言又止,好几次林意安看过来,他都想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又闭上了嘴,林意安也察觉到了,但是他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支开陈桑榆。 终于,陈桑榆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沈青傲瞬移一般坐了过来,小声问:“你女朋友的父母今天半夜就到了,你打算怎么安排啊?” “什么怎么安排?”林意安靠在床头,侧头看他,表情疑惑。 “不是吧,林工,平时看你挺周到的挺会来事的,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沈青傲替他着急,“多好的表现机会啊!我看你伤得也不至于爬不起来吧,你不去接人?不安排住宿?不请岳父岳母吃个饭什么的?你就打算这么在床上躺着?” 林意安摇摇头,“他们不知道我是她男朋友。” 沈青傲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他们”是指陈桑榆的父母,他恍然大悟道:“原来不止我们不知道,连陈工父母都不知道?” 林意安没有说话。 沈青傲却好像咂摸出味儿来,“你......你跟她玩玩啊?不好吧!都是同事!你不能看人家岁数小,就耍着人家玩吧!” 林意安听到最后几个字,深深皱起眉。 沈青傲仍沉浸在自己的剧本里,“不是,林工,咱这是图什么啊?台风天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结果回来就玩玩?不是认真的?这不是拿命玩吗?有病吧!” 林意安皱起的眉头就没放开过,面对质疑也没有辩解,“辛苦你一下,帮忙接一下桑榆父母,住宿就安排在咱们现在的酒店就行,回头一起报账。” 沈青傲无语,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行吧,我来安排,但是人家要是要来看你怎么办,不管怎么说,就算不是男朋友,也是救了她女儿一命吧!怎么说也得来看望你,你到时呢?就说是上司?” 林意安似乎真的忘了这茬,想了半天说:“你不告诉他们不就完了。” “晚了,我估计陈桑榆早跟她爸妈说了,你看她那劲儿,人家认真着呢!说不定还在她父母面前美言你不知多少呢!” 林意安叹了声气,“尽量别让他们来,如果非得来.....那就来吧。” * 这一夜,林意安睡得不算安稳,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前半夜他失眠了,到了凌晨四点多,外面天空微微泛白时,才睡着。又做了好几个梦,梦到烧过天际的冲天大火,梦到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哭喊,梦到一个小男孩站在大路的这一旁,撕心裂肺无望的哭喊着奔向大火,但身上像是绑了千斤重的重物,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火越烧越大,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他还看到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对着废墟崩溃的、懊恼的嘶吼,水火面前却无一丝用处。 林意安被那想要奔跑却跑不动的无力感惊醒了,醒来不过六点多,这样的一个梦,像是吸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累得几乎起不来床,索性也就不起来了。 医院是个不分白天黑夜的地方,很早就有人来回走动,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人声,还有洗漱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听到了陈桑榆说话的声音,她就住在他的隔壁,林意安闭了会眼睛,猜测应该是她的父母到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沈青傲进了病房,看到他闭着眼睛,轻声问:“醒了吧?” 林意安睁开眼睛,缓缓动了动身体,侧头去看他。 “陈工父母到了,正搁那抱头痛哭呢!我在这儿坐会,一会儿还得去接季姐。” 林意安“嗯”了一声。 沈青傲又问他,“你真不去看看啊?你去隔壁看看,客套两句,他们就不用正式来看望你了呀!你现在不去,这意思不就是等人家来看望,你要只是上司那也算了,要是晚辈,这多不合规矩啊。不是说现在,而是为以后着想,万一有天她父母知道你们的关系了,他们得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不尊重他们,不尊重他们,不就是拿他们女儿不当回事呢?” 沈青傲已经说得很明白,但是林意安只是摇摇头,“我不去了,你一会儿去接季译秀,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昨晚没睡好吧。” 沈青傲摸摸自己的脸,觉得出这一趟子事,老了好几岁,“还行,习惯了。” 说完,林意安侧过身,闭上眼,沈青傲叹了口气,拿上衣服走了。 八点多,季译秀来了,也想跟林意安来个抱头痛哭,被林意安婉言制止了,并说自己并无大碍。 季译秀又详细的听了遍事情经过,心里大致有了数。 十点多,建筑公司和工地的代表们来了,提着果篮,拿着营养品,浩浩荡荡来了五六个人,建筑公司赵经理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一半白一半黑,法令纹很深,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这次的事故总部高度重视,咱们的安全指导机构在咱们这儿出了这么危险的事情,我们肯定是有责任的,那天大楼上的洞上是有盖板的,临时被取下了,还没来得及设置标识,就起台风了。要说这个小陈啊,还是太年轻,贪玩,到了工地上,哪能只看手机,不看脚下呢。” 事发在没完工的大楼上,没有监控,谁也说不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这话说的多多少少在推卸责任。 都是职场上混的,谁听不出来呢,季译秀比他笑得更灿烂,“赵总说得对,我们小陈是年轻,但那也是持证的注安师,而且工作经验相当丰富,去年一整年都跟着我们所里的老工程师们在外面做项目,别说施工工地了,就是矿井都下过好几回,哪回都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要我说啊,她那哪是贪玩啊,她是太信任你们啦,谁能想到我们所里的人都去检查安全了,地上还能有那么大的一个没有防护的洞呢!” 沈青傲适时小声接了一句,“这不是拿我们不当回事吗?要是执法部门的人们,你们敢吗?” 季译秀扭过身子捅咕了他一下,沈青傲哼了一声扭过头。 季译秀正色道:“倒不是一定要追究你们在这件事情上的责任,而是明知我们会去的情况下,依然存在这么大的安全漏洞,可见平日里也没把安全当回事!这次是林工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小陈,那下次呢?再出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季译秀越说越激动,对方经理有些招架不住,“我们改,回去我们一定改!” 季译秀说教了一番,走的时候还是客客气气把人送到大门口,又想起赵总说陈桑榆贪玩,特意将手机拿出来,“问题报告回头我让陈工发您邮箱里,你们看着整改,后面我们抽时间再去复查,这有段视频您先看看,光这么一段视频,我一个外行人都看到好几个问题,比如移动脚手架作业平台没有防护栏,这儿还缺警示标识......陈工当时也是在记录这些而已。” 赵经理看了视频,脸当场黑了,当着季译秀的面训了安全总监一顿,“误会,误会,是我听了他们的一面之词,您替我朝那小姑娘赔个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季译秀笑着点点头。 她笑呵呵的送走了建筑公司的一行人,返回住院部大楼时,看到陈桑榆的父母抱着一大束花还有果篮进了电梯,季译秀赶紧跟上去,他们之前刚在病房见过,那时建筑公司的人也想去看望一下陈桑榆,被陈父陈母以还在养病为由拒绝了。 “叔叔阿姨,这是去做什么?” 王云慧笑呵呵的说:“去看下林工。” 第110章 第 110 章 . 电梯到了七层,季译秀先走出来,在前面带着陈父陈母走到病房的门口,在门口敲敲门,“林工,桑榆父母来了。” 林意安正在屋子里和沈青傲聊天,说起这家建筑公司的资质和项目外包问题,他今天好多了,身上的伤不再渗血了,烧也退了,人精神了不少,今早沈青傲带来了他的笔电,他一边说,一边在触摸板上滑动,沈青傲坐得离他很近,也盯着笔电。 听到敲门声,林意安停了一下,心里突然空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正常季译秀自己回来是不会敲门的,除非她带了什么人,果然下一秒,她说,陈桑榆的父母来了。 沈青傲比他反应快一点,刷的一下站起来,“来了”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然而不过一秒的时间,便被身边人按住了,“别去。” 沈青傲疑惑的低下头,看到林意安原本已经恢复了血色的脸上,突然变得很白,他按着他的力气也很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再仔细看,他看到了他额头上凸起的青筋,捏着笔电上屏的手指微微颤动,还有滚动的喉结,他盯着病房门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那里有什么深渊巨兽。 “别去。”林意安又重复了一次。 沈青傲不自觉定在原地,他竟从林意安的声音中听到了从未有过的脆弱,原本吵闹的医院也好像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青傲疑惑,门外的季译秀更加不解,没人应答?难道两个人都出去了?不应该啊,她不过出去了几分钟而已,带着重重疑惑,她伸手推开了门。 “林工?”屋子里的两人好端端待着,一坐一站,她皱眉问,“你们没听到我敲门吗?” 她侧身,陈父陈母也跟着进来了。林意安猝不及防抬起头,他的目光自动滤过了前面那手捧鲜花的妇人,定定看向后面跟着的中年男子,他首先看到的不是一个具象的人,而是跃动的火苗,升到天空的深灰色的蘑菇云,哭喊哀嚎声。世间万物已止声息。只剩下十多年的对双亲的思念痛苦,在这一次跨别了几千个日夜的对视中全部被唤醒。 或许痛到极致只余平静。林意安坐在病床上安静的听着王云慧对他嘘寒问暖,听沈青傲江讲那晚怎样的惊险,或许他是想为林意安在陈父陈母面前加点分,故意说得跌宕起伏、险象环生,季译秀则倒水、端茶,安慰似的讲陈桑榆平时工作上的趣事。 陈英贵喝了口水点点头,“我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个什么样子,早被她妈妈惯坏了,我别的不求,只求她能在工作里尽心尽责,若平日里她工作有纰漏,你们就狠狠的批评指正她。” 场面人都知道这是自谦之语,季译秀忙说怎么会,桑榆是个很优秀的员工。 林意安一直垂头不语,大病未愈的样子,好在有沈青傲和季译秀招待周旋,倒也不算太失礼。 陈英贵放下杯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问道:“林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话一出口,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了,原本正和季译秀交谈的王云慧,回过头,纳闷的看着陈父。季译秀知道林意安和陈桑榆大学时谈过恋爱,只当他们大学时见过。沈青傲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显然以为林意安在回避二人的男女朋友关系,却被未来岳父抓了包。 但是林意安只是慢慢抬起头,非常缓慢但是字正腔圆的说:“没有。” 陈父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正常人遇到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般都会问你名字叫什么,或者你的出生地是哪里,或者在哪里工作过,以此来判断是否有偶遇的可能性。可是林意安非常坚定的,不容置喙的说没有。 陈父只好点点头,说那就不打扰了。 陈母会意,立刻嘱咐林意安安心养病,早日康复。 陈桑榆的病房就在隔壁,季译秀将人送出去,又到隔壁房间坐了一会儿,和陈桑榆聊了会儿天,出来后看到沈青傲在病房门口坐着玩手机,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傲指指里面,“睡了!” 季译秀疑惑道:“这才几点?还没有吃中午饭呢。” “谁知道呢?说头疼,叔叔阿姨一走,就躺下了。” “我进去看看,你先去吃点东西。”季译秀对沈青傲说完走进病房,看到林意安朝窗户那面侧躺着,背对着她,双手放在身侧,身体蜷缩着,被子遮到胸口处,湛江这几天虽然刮台风,但是天气很潮很闷,季译秀看着就觉得热。 她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点,绕过床尾,却发现林意安根本没睡着,正睁着眼睛,呆愣愣的看着窗外,季译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户那边除了大片的空白,其余什么都没有。 “我父母出事那天,”毫无征兆的,林意安突然开口,“我父母出事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风天,那天非常非常冷......” 季译秀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父母离世的事情,犹豫着开口,“意安.......” “那天我父母都是夜班,我晚饭是去姥姥家吃的,吃完了饭又和姥爷雕了会儿木头,那天很晚了,夜里十一点多,本来我应该在姥姥家睡觉,但是不知为什么,特别想我妈妈。因为那天是平安夜,早晨去上学的时候,我妈跟我说等我们回来了,一起吃苹果。你知道的吧,小孩们都特别较真,那天学校外面有很多买苹果的小商贩,说平安夜一定要吃平安果,这样才能平平安安的,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就信了。大半夜,让我姥姥带着我,去厂子里找我爸妈。可是走到半路,温度越来也高,抬起头来看,那片夜空真美,就像谁在天边尽头竖起了一把巨大的火把,把云朵、星星、月亮都点燃了。 “我问姥姥那是怎么了,姥姥说着火了,可是我们谁都没想到是我爸妈在的厂子发生了爆炸,直到越走越近,越来越热,到了厂子前,消防车、警车横七竖八的停着,他们说厂子爆炸了,在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 “别说了......别说了......”季译秀低声说,她觉得一个人回忆这些必定是痛苦的,她不想林意安痛苦。 “两个人,离家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回来成了一柸土......” 连尸骨都未曾找到,他的父母最终被定义为失联人员,一张纸、一份通告就定义了两人的死亡。林意安那时候小,他不信,他守着那篇废墟从天黑到天明,又从天明到天黑,他趴在那片火烧过的黑土地上,一块砖一片瓦的去翻,脸颊被熏得漆黑,手指头被尖锐的石子磨得出血,他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他的父母回来,十来岁的孩子,父母就是他的全世界。他在那个夜晚丢掉了他的全世界。 直到脱水昏迷,才被人抱出来,醒来后,他回到家,他不信,爸爸妈妈说好了的,会回来一起过平安夜,一起吃苹果,怎么可以食言呢? 他捧着苹果重新回到那片废墟上,从日出等到日落,天黑到天明,无数个日夜,无数人来劝他,他都不要离开。 他要等他的家人,等他们回来,直到等来那份通告。 那片废墟困住了年幼的他,十多年过去了,他仍然在那片废墟里,未曾走出过半步。 * 林意安说完这些,仿佛用掉了全身的力气,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都黑透了,身旁又拱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林意安是平躺着的,旁边只有一小块地方,陈桑榆不得不侧躺着,紧紧挨着他,只搭着一点点被子,房间里空调开得低,她看起来非常不舒服。 林意安一只手用力,动作轻缓的撑起上身,往一旁挪了挪,陈桑榆粘了过来,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挤进他的被子里。 林意安半坐起来,伸手把空调调高了一个档位。 大约十几分钟,陈桑榆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问:“你醒了?” 嗓音黏腻腻的,带着些刚睡醒的慵懒。 “你来多久了?” “八点多过来的。”她抬头看看林意安,“我爸妈去酒店了,昨天急急忙忙赶来,一整晚都没睡,我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季经理帮他们安排了住宿,就在我们住的酒店里。” 林意安点点头,问道:“晚饭吃了吗?” 陈桑榆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我跟我爸妈一起吃了,床头上有包子和粥,是沈工买的,有保温袋,还热着,你等等,我给你拿。” “别忙了,我现在不饿。” “季经理说你中午就没吃。” “没有胃口。” 陈桑榆只好又坐下,她觉得林意安今天异常的沉默,虽然平时他话也不多,但是今天和往常都不一样,陈桑榆总觉得如果现在没人,林意安是宁可接着睡过去的,像是在回避什么。 两个人沉默的坐了几分钟,轻微嗡鸣的空调声掩盖了些门外嘈杂的人声,陈桑榆轻声问:“你心情不好吗?” 林意安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承认道:“有一点。” “为什么?” 林意安没有回答,沉默的看着她,又是那种黑漆漆深沉的目光,半晌,他摇摇头,“没什么,可能天气不好,让人觉得压抑。” 风雨的确还没有停,一整天都在断断续续的漂小雨。 “那我们再睡会吧。”她说着又钻进了被子里,并把林意安也拽进来躺好,睡觉是一件容易上瘾的事情,不睡不困,越睡越困,似睡非睡间,林意安听到陈桑榆说:“我把我们的事跟我爸妈说了。” 林意安怔了一下,明白了,但是还是不死心的问:“什么事。” 陈桑榆自他胸前抬起头,眼睛很亮,说:“就是我们的事啊。” 林意安没有说话,黑暗中看不出表情,陈桑榆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她拉开一点距离,解释道:“我妈知道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救我,说哪有上司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员工的,说什么都要好好谢谢你,不仅要给你包红包,还要去北市给你送锦旗,还说......还说你就跟我再生父母似的......叫我以后多听你的。” 她说着噗嗤笑出声来,完全没注意到林意安一直沉默着,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黑暗里。 “我一看这怎么能行,都差辈儿了,一冲动,就跟他们说了。” 好半天,林意安干涩的“嗯”了一声。 陈桑榆又过来,挨近他,轻声问:“你怎么不问问我爸妈怎么说?” “怎么说?” “我妈呢,说你不错,人看着很沉稳,就是有点不爱说话,说我这么闹,你肯定受不了,但是你救了我的命,是个大好人,这点不合适就不算啦。我爸没说什么,但他过些天想叫你出来,一家人吃个饭,你看行吗?” 第111章 第 111 章 . 两个人到底年轻,在医院躺了两天输了两天液之后,就完全恢复了。 事务所还有事,季译秀把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后续只剩下走手续了,沈青傲也不能在这里干耗着,跟着她一起订了票。离开前,季译秀放了陈桑榆的假,让她好好陪陪父母,顺便休养一下身体。 转头趁没人的时候,又悄悄提点林意安,“还有你,多陪着桑榆父母出去逛逛,我怎么听说人家要请你吃饭呢?不应该是你请人家吗?你殷勤着点!都三十的人了,瞿教授天天为你的婚姻问题发愁,你好意思看着他一把年纪天天为你操心啊!” 季译秀推了他一把,林意安不情不愿点点头。 林意安送二人上了飞机。又去高铁站接了乔欣然,那天吃完饭后趁着台风还没登陆,乔欣然搭最后一班机回了北戴河,后来听说了林意安住院的事情,几次想飞回来看望他,都被林意安以天气不好拒绝了。 这时天气好起来,再没有理由不让她来了。 两人坐上车,林意安说:“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就是一点皮外伤,还值得你跑过来一趟。” 乔欣然叹了声气,“关心则乱,有时担心一个人,非要亲眼看着他好好的才行,就跟那句话说的,你须得在这世上安安稳稳的,我才能放心的走。” 林意安瞅了她好几眼,“怎么还吟诗作对上了?” 乔欣然哈哈大笑,“装淑女么。” 两人笑闹了两句,乔欣然又问起那天之后的事情,林意安淡淡说已经和好了。 乔欣然不无遗憾的说,“这竟然也能和好,看来那女孩儿真挺喜欢你的。反正要是我,我是绝对不可能忍得了的。你看,我喜欢你,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会和我结婚,所以我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从未想过付诸行动。” 林意安握着方向盘,平视前方,薄唇轻抿成一条直线。 路过一家餐厅,乔欣然看着窗外说:“这家店的海鲜个头大,非常新鲜,咱们晚上吃这家吧,叫上你的小女友一起。” 林意安侧过头透过车窗看了眼,“今天可能不行了,今晚要去和她父母一起吃饭。” “呦,上次还说不会结婚,这才几天都发展到见家长的地步了?”乔欣然打趣道,随手从包里掏出手机,“那我可得跟我叔叔报个喜,省得他总为你的终生问题愁得睡不着觉。” “别!”林意安迅速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手机,“别打,还没到那一步。” 动作着急到车轮打了下滑,他迅速转动方向盘,让车子回归到正常轨道上。 乔欣然吓了一跳,她不敢再轻举妄动,好半天才疑惑道:“都见家长了,还没到那一步?” 林意安默默开车,不再言语。好一会儿后,乔欣然问道:“意安,你知道的吧?我叔叔是个非常开明的人,他经历过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苦难,因而看待很多东西,都很理性,很少强求什么东西,但是他对你的感情异乎寻常的执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叔叔说你心里有一根刺,也或许是一堵墙,这根刺扎得特别深,扎得你遍体鳞伤,这堵墙非常厚,厚到你画地为牢,固步自封。你这样,苦别人,也自苦。所以我叔叔特别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让那个人帮你,拔掉那根刺,推倒那座墙。他一直觉得那个人出现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消失了。” 从高铁站到市区,一个小时的车程,五点多钟,太阳依旧灿烂,远处的地平线像是泼洒了一片水。车子驶进酒店停车场。 乔欣然先下来,看着车上的男人挂挡倒车,车子很平稳的进了停车位。 等到他下来,她又说:“上去换身正式一点的衣服,去和陈桑榆的父母吃个饭,上次的话我还没说完,陈桑榆就来了,其实我想说,如果爱了,就好好的爱,别随便瞎说我不想见她、我想让她走这样的鬼话,懂了吗?” 林意安没说话,但是很轻的点了下头,跟着她上了楼,在前台开了一间房,然后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服,当初他来的匆忙,本来没打算待这么多天,衣服也没从行李箱里全部拿出来,这么多天都被压皱了。他找了个衣架把衬衫和西裤挂起来,从卫生间旁的大衣柜里找出熨烫机,打开试了试温度,动作很慢很慢的把衣服熨得平平整整,连袖口的一个边角都没有放过。 可做完这一些,才不过五点半。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林意安看到了提示,是陈桑榆发来的,他看着屏幕亮起,又等它灭掉。 过了几分钟,屏幕再次亮起来。这次林意安按了解锁,看到陈桑榆前面两条发了餐厅位置,又问他到哪里了。 最后一条是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餐厅的合照,确切的说只有陈父陈母——陈桑榆是拍照的人,这对中年夫妇,正在餐厅的池子前挑选海鲜。他们在的正是乔欣然想去的那家海鲜餐厅。 他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的滑动,三条信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分钟,或许是怕林意安误会,这时第四条消息又来了:不是要催你,你开车慢点,我爸爸说了,等你来了再点餐,海鲜要吃新鲜的才好,你开车慢一点。 他迟迟没回消息,陈桑榆误以为他还在开车。 放下手机,林意安站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换好了衣服,最后整理衣服时,手指拂过衣领,又闭了闭眼睛,他想起小时他妈妈帮他系红领巾时,总是念叨他“爱钻牛角尖”,红领巾明明有很多种系法,他却偏偏要选那种课本上的最难的,最标准的。 他妈妈是个温柔的人,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大学生,虽然是抱怨的话,也总是说的轻声细语,他爸爸就简单粗暴得多,说:“他那哪是钻牛角尖,他那是轴!” 轴在他们的方言里,带着点犯傻的意思,他妈妈不乐意了,“哪有你这么说自己的孩子的?安安就是木了点,别的哪都好。” “木”倒是也没比“轴”好到哪里去。两个人吵吵闹闹的,手拉着手送他到学校,冬天多冷啊,他妈妈买一块烤红薯揣进他怀里,叫他上课饿了偷偷吃,他爸爸又不乐意了,说哪有教自己孩子上课偷吃东西的。 他妈妈就白他一眼,说:“你懂什么,孩子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上学又是脑力劳动,饿了记不住东西。”又对林意安说,“安安,饿了就吃,老师骂你,就叫她来找妈妈。”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会站在他身后,为他撑腰,可是那一天之后,再也没有为他撑腰的人,他只能日复一日,寄人篱下。 林意安抬手解开系好的扣子。 * 餐厅里,陈桑榆扔下手机,在父母面前,她不敢表现出不高兴,怕她爸妈担心。她妈妈问:“怎么样?回了吗?什么时候到?” “没有呢,在开车呢,一会就到了。” 王云慧拢了拢身上的披肩,为了见未来女婿,她今天下午特意带着老公女儿去买了一身好看的衣服,路过花店的时候,还亲手扎了一束花,准备一会儿送给林意安,原本她是准备送锦旗的,但既然是一家人,那么送束花显得更加亲切。 听到女儿的回答,王云慧又放下心来,坐下耐心等待。 这时陈父开口了,“我和你妈妈一直忘了问你,林工是哪里人?你们未来打算在哪里生活?北市吗?” 陈桑榆也忘了这茬,立即高兴的说道:“林工也是峰市人,我跟他就是大学的时候,在老乡组织的活动上认识的。” 她没有看到他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指逐渐收紧,她的注意力被她妈妈吸引,王云慧惊喜的说:“你们大学就认识了啊?这都多少年,你怎么也不跟家里说。” 陈桑榆支支吾吾的,“后来有些事,就没有再联系,这次是我误打误撞进了他在的事务所,才重新在一起的。” 王云慧一拍巴掌,“那就是知根知底了。多好!你能在北市遇到这样的一个人,真是天赐的良缘!那你快跟妈说说,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在哪里上班,妈妈回去托人去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好相处的人家。” 陈桑榆面露难色,“妈,你一会儿来了,千万别提林工的家里......” “为什么啊?” “林工的父母在一起事故里遇难了,好像是化工厂事故吧,所以他才做安全这行业的。” “啪”一声,她父亲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还好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陈桑榆赶紧弯腰拾起杯子,放在桌上,举手示意服务员过来换个新的杯子。 王云慧仍然沉浸在她讲的事情里,不知没有婆家长辈帮衬的家庭,到底好不好,“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陈桑榆摇摇头,“他姥姥去得早,父母去世后,跟着姥爷生活了一段时间,姥爷年龄大了,承受不住失去独女的打击,不久人也没了,他爷爷奶奶孩子很多,小时并不重视他,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王云慧念了声佛,“苦命的孩子,往后你要对他好一些。” 陈桑榆笑着点头,心想我对他可好着呢,他赶了我几次,我都不走。服务员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掉在地上的脏杯子,换了个新的拿过来,放下要走时,被陈英贵拦住,“你等一等,把菜单拿来吧。” 服务员应声去了。 陈桑榆一愣,问道:“现在点菜?不等林意安了?” 陈英贵挥挥手,拿起桌上的热水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稳住倒水的手,他说:“不等了,他不会来了。” 第112章 第 112 章 . 陈父陈母在这里待了三天,陈英贵是自由职业,王云慧是中学教师,现在还没有退休,请假这几天,全靠别的老师帮忙代课,到了第四天,说什么也不留了,恰巧台风完全过去,天气晴好。 陈桑榆拿出手机给父母订票,王云慧看起来全然没有了昨天的精气神,看到她低头看手机,默默挪过来,对她说:“桑榆,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为什么啊?” 王云慧皱眉解释道:“你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 陈桑榆不是很理解,“林意安也在啊。” 王云慧张了张嘴,看起来很担忧,“可是昨天吃饭他都没有来,妈妈担心他对你不好。” 陈桑榆把扶着她妈妈的肩膀推回房间里,“哎呀,妈妈,你想多啦,他昨天身体不舒服,手机又没电了,才忘了回消息,他对我不好,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救我吗?你就放心吧!” 昨天陈桑榆吃完饭回到酒店,林意安果真如她父亲所说的那样,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她回来之后,去了林意安的房间,她有他房间的房卡,直接刷卡进去了,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她按开了一盏小射灯,隐约看到床上的人影。 她悄声走过去,看到林意安合衣躺在床上,先把她妈妈亲手扎的花束放在桌上,才问道:“睡着了?” 林意安睁开眼睛,看向她的方向,暗影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 “今天怎么没有来?” 林意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有点不舒服。” 陈桑榆只以为他是那天的伤还没有好全,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又发烧了?”他那晚被雨淋得湿透,沤得身上的伤发炎严重,发了好几天烧,这也是陈桑榆能包容他的原因。 林意安抓住她的手,“没有。” 陈桑榆点点头,“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手机没电了,回来忘记充电了。” 陈桑榆看了眼床头,林意安的手机黑着屏,安安静静的躺着,没有连充电线,“那一会儿我帮你充上。” “嗯。” 屋子里飘来一阵花香,林意安略微抬起头,朝着香气来源方向看了一眼,陈桑榆解释道:“我妈送你的花,在花店挑选的,亲手扎的,我妈不太会这个,手都扎破了。” 林意安撑起上半身,靠着床头伸手按亮房间的大灯,床头放着一束花,紫色的,花瓣上有水珠流动。 陈桑榆走过去,抱起来,很大的一束,“风信子。我妈说看望出院的人送向日葵或者兰花比较好,但是我爸非要选这个。” 紫色风信子,花语是对不起。 林意安略微低了低头,压下眼角的酸胀。陈桑榆看他没有动作,自己从桌子里找到一个花瓶,把花束插进去,而后掀开被子躺在他身旁,林意安这几天话一直非常少,她只好主动和他聊天,“我爸妈明天就要走了。” 林意安低低的嗯了一声。 陈桑榆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似乎一提到她的父母,林意安就会异乎寻常的沉默,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他们的任何事情。 她揽着他的腰,听着他比平常低沉一点呼吸声,问道:“林意安?”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父母啊?” 以前她总是问他是不是讨厌她,他总会第一时间否定。她原以为这次也是,可没有想到,这次林意安又沉默了。陈桑榆吃惊的撑起上半身,床垫因为她的动作剧烈的颤了颤。林意安望过来,眼神足够坦荡。 陈桑榆说:“他们才来了三天。” 是啊,才来湛江三天,他们也就只见过一面。 陈桑榆有点着急,像是在证明什么,“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爸爸自己做些小生意,我妈妈是老师,学生同事们都很喜欢她。” “嗯。”林意安懂她的激动,不管在外人看来是什么,那都是她的父母,陈桑榆对人热情,处事态度积极乐观,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家庭,她的父母把她保护的很好。 “你多跟他们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嗯。” 但是这次是没有机会了,她父母要走了,这天中午,王云慧又来敲了一次陈桑榆的房间门,“桑榆,妈妈想来想去,你还是跟妈妈一起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吧,你自己在这里,爸爸妈妈实在不放心。” 陈桑榆不明白,又说林意安昨天身体还不舒服,自己要在这里照顾他。 王云慧看起来有些焦急,手指不停搓着衣服袖口,“你爸爸也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陈桑榆忙问。 “失眠,晚上睡不好,胸口闷,总是咳嗽,大概是水土不服。” 陈桑榆说:“这次回去,真该带我爸去做个全身体检了。” “是呀,桑榆,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陈桑榆想答应,又觉得她爸爸是水土不服,说不准回家就好了,回家了也有妈妈陪着,而林意安还留在这里,他为了自己受了伤,自己这样走了不好。于是跟妈妈说,要去跟林意安商量一下。 王云慧犹豫着点点头,看着女儿乘电梯下了楼。 林意安很是无所谓,说既然父母想让你回去,就回去吧。 “那我可订票了啊。” 林意安点点头,陈桑榆看他房间里非常的整洁,问道:“你吃中饭了吗?” 林意安说:“不饿,没有吃。” “你不是说,中午和乔欣然一起去吃?” 林意安答:“没有胃口。” “你几天没有吃饭了?” “每天都在吃饭。”只是吃得很少,这些天,林意安忽然变成了低食欲人群,如果不是不吃东西会死,他可以一口都不吃。 陈桑榆低头订了票,抬起头来,眉头紧皱着,“你是不是也有点水土不服?” 林意安答不上来,但他知道他不是水土不服,他只是陷入了一场场的噩梦里,梦不醒,他人就缓不过来,他梦到了以前很多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事情,但是在梦里却鲜活生动的仿佛活在昨天。 他有时很想放过自己,但是他又没法放过自己。 乔欣然说得是对的,他在自苦,也在苦别人。 “那你记得照顾好自己,我们北市见。” 陈桑榆低头吻了林意安一下,转身出了门,不久后,餐厅送上来一份粥和小菜,外加两个包子,餐盒外面贴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爱心,后面跟着一行字——“早点好起来呦!” 林意安看着笑起来,心说真幼稚,但是却撕下纸条,妥善的放进钱包里。他强迫自己吃了包子和粥,又在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睡眠近几日对他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是今天中午他做了好梦。 梦到陈桑榆大一的那年夏天,他和陈桑榆出去玩,不小心摔伤了胳膊,陈桑榆跑到他租的地方照顾他,十**岁的女孩,哪里会照顾人,她帮他洗澡,脱掉了衣服,先摸他的胸肌,说他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洗头发的时候,挤了半瓶洗发水,泡沫堆在整个头顶,她不急着用水洗,先是揪着他的头发,摆弄出冲天鬏的造型,一面看着镜子,一面哈哈大笑说他神似哪吒。 那是他十岁之后,过的最愉快的夏天。 醒来已经七点,他这几天几乎天天日夜颠倒,拿过床头的手机,打开聊天页面,找到和陈桑榆的对话框,问道:“走了吗?” 陈桑榆定的票是晚上八点的,现在已经在候车了。 很快她回道:“在车站,车马上来,你醒了?我走的时候去你那里敲了敲门,没人应,我猜你在睡觉。” “醒了。”他回,然后鬼使神差的,他说,“我梦到你了。” 车站里很闷,陈桑榆找了个角落,在车站她是不敢把背包背在身后的,里面放了笔电和平板,破财事小,里面的项目资料最重要,她把背包费力的挎在手臂上,用一只手打字:“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来照顾我,大一那年。” 陈桑榆想起来了,那时他们去参加学校组织的情侣骑车比赛,林意安在前面骑,她在后座上呐喊助威,她很有竞技精神,认为参加比赛必须要赢,可能是太激动了,一个转弯时候,车子飞了出去,她擦破点皮,林意安断了条胳膊。 后来他们当然没有成绩,但是主办方给了他们一对史努比玩偶作为安慰奖,她和林意安一人一个,那个玩偶至今陪着她,只是不知道林意安的在哪里。 “突然很想你。”林意安又发来一条。 车站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陈桑榆耳朵突然空了一下,心跳加速,像是要从身体里蹿出来,她忽然明白,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什么,她依然会因为林意安偶尔的温柔心动。王云慧找到她的时候,看到女儿正盯着屏幕发呆。 “快检票了啊,五号站台。”王云慧推了推陈桑榆,将她唤醒。 陈桑榆拖着长调喊了声妈。 “怎么了?” “我突然不想走了。”对上妈妈不解的眼神,她说,“我想再在这里留几天,你和爸爸先回去吧。” 她说完,背上书包,逆着人流,向着出站口跑去。 金市天黑的晚,王云慧只看到车站外一轮巨大的通红的落日,很快,就看不到女儿的踪影了。 “孽缘,随她去吧。”陈英贵出现在妻子的身旁,揽了揽她的肩膀,拍了拍。王云慧别过头,泪水很快浸湿了脸庞。 第113章 第 113 章 . 林意安发出那一句之后,迟迟没有得到陈桑榆的回复,他心想大概是上车了,于是放下了手机,从床上坐起来,他这几天睡了比平时多几倍的觉,现在人都走了,他也该想想,自己要去做什么了。 回北市?回去之后就是不停的工作,没完没了的工作,以前她爸爸总说他“轴”,或许他真是有些轴在身上的,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就没有一日真正的松懈过下来,上学学了安全专业,毕业后从事安全工作,仿佛只有工作,只有不停的督促、查漏补缺,他才能找到生存的意义。他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世上,不要再有下一个他。 但是今天他真的很累很累,是从未有过的疲倦,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躺下,心里却空洞到好像下一秒就要崩溃。 这注定是难眠的一夜,床头还放着中午吃完的餐盒,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有出去房间,门口挂了不要打扫的牌子,屋子里和陈桑榆来了、又走了的样子一样。 包括床头的那束花。陈桑榆将它放进了花瓶,水中掺了阿司匹林,应该是希望它能开的时间长一些,此刻屋子里飘散着淡淡的花香。 时间非常非常久了,但是林意安仍然记得她妈妈也特别喜欢花和植物,院子会有月季、指甲花,葡萄架和石榴树,妈妈经常坐在石榴树下,说等到退休了,就开个花店,一边带孙子,一边侍弄侍弄花草,那样的日子想想就挺悠闲的。 可是最终他妈妈都没有等来那样的日子,也没有看到他上大学,没有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没有看到他结婚,没有看到他的孩子。 她的年岁永远留在了34岁那一年。 有时林意安常会想,爆炸发生那一刻,就算人的躯体四分五裂,意识也应该会残存几秒,在那一刻他的妈妈在想什么,他有百分百的把握,他的妈妈在担心她的儿子,那一秒一定有千百个念头闪过,一定都是和他相关的,她一定有很强很强的求生欲,一定不停的告诉自己要活下来,只有她活着,她的儿子才会不被人欺负,才能在教室偷偷吃红薯,才能勇敢的表达自己的想法,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成长。 这是除了父母,没人能给的底气。 可是再强的意志力,都没办法抵挡巨大的物理力量。 这样的意识在须臾间迅速消失殆尽。 林意安坐在床边,垂着头,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垂着头,无意识的握了握手指,指尖发凉,原来是有一滴泪在掌心流淌。 林意安有些诧异,他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当他被困在废墟上时,当他在上面徒手挖掘到昏厥时,当他站在父母墓前时,他都没有哭,身体似乎进入了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态,好像一哭出来,就要向命运认输,认定了一切都是真的。 只要不承认,就还抱有一丝希望。 后来,姥姥病了,他在医院照顾老人。姥姥走了,姥爷也病了,心脏病离世,仓促到让人窒息。那年他升中学,没有考上本来规划好的心仪的学校,只好去远处的学校读书,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孩子又多,好不容易都拉扯大了,只想颐养天年,不愿照顾他,他只好去了伯伯家。 这么多年,像是有什么追赶着他一样,他跑得又累又难过,却连掉一滴泪的时间都没有。 这滴迟到的泪却在今夜落了下来。 片刻后,他收拾好了情绪,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束开得依然很鲜艳的花束,打开房门,走出去,已经是夜里,走廊人并不多,他走到电梯处,有一座电梯正停在一楼,他按了上升键,不一会儿,电梯升了上来,里面走出几个人,好奇的看着这个抱着一大捧紫色花朵,颓废的、失落的、流离失所的英俊男人。 林意安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一步没有停留,走了进去,电梯门合上,在一楼打开,大厅灯火通明,他走到门口,停在垃圾桶前面,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的,将一大捧花束扔了进去,花朵易碎,很多零落的洒在外面,落在地上没有来得及打扫的垃圾、汤水上面,好像它们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林意安做完这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垂着头没什么思绪的站了一会儿,然后缓慢的转过身。深夜酒店门前依然人来人往,旋转门前不时有车辆停靠,台阶下面有成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林意安就在灌木丛后面看到了背着双肩包的陈桑榆。 她站在台阶上面,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人,林意安身后还有沾染了脏污的花瓣,在暗夜里异常显眼。 “你怎么回来了?” 陈桑榆原本想说,因为你想我了,所以我就回来了,但是她现在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花瓣太刺眼了,她记得她妈妈在花店里一根一根精心的挑选,搭在一起的时候,枝蔓上的刺扎到她的手,手指上留下细小的微红的血丝,记得他们在餐厅里等了许久,却等不到他。 她耸耸肩,“想了想,回家挺没意思的,好不容易有个假期,想留在这里玩一玩。” 林意安也没提花的事情,走上前去,帮陈桑榆提双肩包,陈桑榆一侧身,避开了,林意安收回手,问:“你想去哪里?” 她想了想,“大学的时候,我们约好毕业去旅行,你还记得吗?” “拉萨吗?” 原来他也不是不记得,陈桑榆想,然后点点头。她准备过很久,做了很多攻略,但是没有用上,就分手了。后来她和邱意一起去了,去了大昭寺,驾车时看了藏羚羊,传经时许了愿,拜了释迦牟尼。 “那就去。”连原因都不需要问。 他们重逢后,第一次上床的时候,陈桑榆跟他说过自己刚刚从拉萨回来,她相信林意安一直记得,但是他没有问,她想去,他就会陪她去。 陈桑榆终于明白,他会陪她做很多事,只要她不走,他就会在原地,也会不惜豁出性命去救她,但是那晚跟乔欣然说得却也是真心话,这次他没有谋划过他们的未来,陈桑榆不知道他们的问题出现在哪里,更不知道该如何去修复它。 “我们自驾游吧,沈青傲租的那辆车还没有退。”林意安又问。 但是陈桑榆说:“不了,我们坐飞机去成都,从成都进藏,到了再租车。”她选的是一条最保守的旅游路线,也是大部分人会选择的路线,她忽然不再有冒险精神,她只想用最快的方式结束这次旅行,她甚至想过直接飞到拉萨,但是那又失去了旅行本身的意义。她想早日离开林意安,又不想留下遗憾。 陈桑榆说完,转身往酒店里面走,几乎就在转身的瞬间,一滴泪顺着脸庞流下。她走到前台,出示了证件,重新开了一间房,她并不打算和林意安住在一起。 拿到房卡后,她甚至没有等林意安,独自走向电梯的方向,回到房间,她没有第一时间插入房卡用电,而是背靠房门大口大口的喘息,正呜咽间,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陈桑榆忍住情绪,接起来。 里面传来妈妈担心的声音,“桑榆,你到了吗?” 陈桑榆擦干眼泪,清清喉咙,“到了,妈,你们上车了吗?” “我们上车了呀,”她说,“你走的太着急了,拉杆箱还在这里,里面有没有重要的东西啊?妈妈到了帮你邮过去?” 陈桑榆想了想,“不用了,妈,里面都是替换的衣服,你帮我邮回北市就行,叫盛夏里帮我签收一下。” “你不回北市吗?” “我不回,我......”她顿了顿,“我想出去走一走。” “你自己吗?” “和林意安。” 陈母安静了一会儿,问:“去哪里呀?” “拉萨。” 不知是不是高铁上信号不好,那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陈桑榆等到快要挂电话了,才听到陈母说:“桑榆,妈妈一直也没有问过你,你和那孩子是从什么在一起的啊?” 不知为什么,陈桑榆总觉得最近妈妈格外担心她,为了让她放心,陈桑榆说:“大学就在一起了。” “一直在一起?”陈母吃了一惊,“我怎么记得你毕业时有个男朋友来着,虽然提的不多,但我记得不姓林啊?” “大学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来分手了。” “为什么分的手啊?” “不知道。” “都不知道为什么分的手,你竟然敢和他重新在一起?”陈母焦急道。 陈桑榆觉得母亲的担心异乎寻常,直接打断道:“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或许是为了平复语气,那边安静了片刻,“没什么,妈妈就是担心你受到伤害。” 这已经是第二次陈母说林意安会伤害她,陈桑榆十分不解,“林意安为什么要伤害我,他刚刚救了我。” 陈母语塞,含糊的说,“不仅是指身体上的伤害......”而后又说了句什么,高铁上信号不太好,声音没有传达过来。 陈桑榆连着喂了两声。 “总之啊,桑榆,如果受了委屈就回家。” 陈桑榆感觉自己漏掉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当她想问时,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第114章 第 114 章 . 第二天下午,他们乘飞机去了成都,陈桑榆比平时安静一些,晚上落地后,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林意安检查了一遍证件,确保没有遗漏后,将一部分行李先行寄回了华市。 六月份的成都夜晚非常热闹,但是他们谁都没有主动提出出去玩,吃完了晚饭,林意安打了通电话,和租车公司约好了明天一早去取车、签协议。 陈桑榆听到业务员询问租车时间,林意安答半个月,还是上次那条路线,不需要导游,也不跟团。 林意安选择了一辆哈弗越野,简单交代了两句,放下了手机。 陈桑榆把勺子搁下,问道:“你去过拉萨?” “去过。” “干嘛去了?” “朝拜。” 陈桑榆陡然想起,他们重逢的那晚,在床上,林意安也问过她,毕业为什么没参加校招,她说去拉萨拜佛去了,后来梁梓奇也曾提起他和林意安在拉萨相遇的事情,原来林意安真的去过拉萨。 她问:“哦,求什么啊?” 林意安暗灭手机屏幕看了她一眼,“希望不要遇到你。” 陈桑榆愣了一下,这对话何其熟悉,那晚,他问她,许的什么愿?她说希望永远不要再遇到你。但是佛祖没有保佑她,因为她那时缺氧头疼,没有走完最后一段路,在转经筒前歇了菜,于是一边转经一边许愿,难怪愿望不灵,因为她心不诚。 她冷笑一声,“看来佛祖也没有保佑你,难道你也半途而废了?” 其实没有,林意安混在一群藏民里,从八角巷到大昭寺,高举双手过头,跪,拜,不知磕了多少个头,终于走到路的尽头。 他沉默的摇摇头。 林意安向来坦诚,陈桑榆明白他的意思,林意安从来不是会中途放弃的人,她笑道:“那正好,这次去拉萨,我们把各自没有实现的愿望再许一次,争取这次佛祖会保佑你我,从此别再见面。早知这样,我们就该直飞拉萨,何必浪费时间。” 最好永远都不要再相见,陈桑榆心里想。 其实这段路的风景非常好,青衣江、大渡河、泸定桥、新都桥......但是陈桑榆完全没有心情观赏,她沉默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有时侧头看向车窗外,更多的时间闭眼假寐。 渡河之前,林意安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型枕,递给陈桑榆,陈桑榆看到了,但是没有接,林意安将档位换到P档,侧身过去将枕头塞在她的脖子后,“枕着点,这个姿势坐久了颈椎疼。” 陈桑榆毫无征兆的崩溃了,一把推开他的胳膊,连同那个U型枕一同扔过去,“你都不想见我,还他妈做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 陈桑榆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流了下来,瞬间浸湿了整张面庞,她从来没有这样在他面前哭过,哭得声音都哑掉了。 风从窗外呼呼的灌进来,发丝凌乱的粘在脸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林意安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哭,他想伸手去抱抱她,但是他觉得其实他的每一次优柔寡断都是在伤害她,如果他够果敢,对自己够狠,就应该在重逢的第一天,推开她,对她说,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的身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用一种抱歉的却无能为力的眼神看着她。 过了很长时间,陈桑榆擦干了眼泪,从包里拿出纸巾,“我真是太后悔了,后悔不应该留在北市,后悔会再次遇到你,后悔遇到后没有早早躲开。林意安,你根本不配。” 她一边擦,一边还是有无数的眼泪源源不断从眼眶里流出来,她都不知道她有这么多的泪,她也不想在林意安面前哭,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这三年来,她曾经以为她是可以的,在那些冷战的时候,没有话说的时候,陈桑榆敏锐的感觉到他们之间隔了些什么,欠缺些什么,但她总是想,只要我努力一点,总是能弥补的。等她再好一些,他们是会一直在一起的。 过了很久,林意安终于说话,“我现在可以做点什么,让你好一点?” 陈桑榆看着车窗外,泪还是不停的流,“那就请你把车开快点,我想尽快结束旅程。” 她想尽快到达大昭寺,将她当年许过的愿收回来,换一个新的,她想自立,她想成长,她想拥有美好的未来,她希望这样的未来不要再有林意安,她希望她下一个男朋友是爱她的,她希望她永远不要再爱上任何人,她还要尽快回去,告诉盛夏里你是对的,你永远不要爱上任何人,永远不要为别人伤心,永远不要做输家,永远不要在男人面前哭。 林意安就这样上路了,原本三天的路程,他们在第二天的晚上就达到了亚丁。当晚他们宿在稻城,海拔3800米以上,他们这几天实在太赶了,面对日渐稀薄的氧气,适应起来难度非常大,陈桑榆有轻微的头疼,吃晚饭时完全没有胃口,林意安将高反的药物喂她吃下,并且和她商量,在这里暂时修整一下,不然身体肯定吃不消。 陈桑榆记起上次高反的情景,简直痛不欲生,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去前台开房的时候,前台问几间,陈桑榆刚伸出两根手指,就被林意安打断,“一间,谢谢。” 等到进了电梯陈桑榆才插着兜问,“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住一间房合适吗?” 林意安看着上行的电梯屏幕说:“你高反了,住一间房是方便照顾你。” 陈桑榆耸耸肩不再说话,她觉得无所谓了,反正她们已经这样了,睡了好几年,再睡一睡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抛开付出的感情,这无疑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至少她是不亏的。 可进了房间,林意安竟然真的将自己的背包行李放在了窗边的沙发上,把床让给了陈桑榆。房间很大,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林意安订到了露台很大的氧气温泉房,陈桑榆推开窗,能够看到整片灿烂星空,是在大城市里看不到的美景。 尽管在轻微高反情况下,不建议洗澡,陈桑榆仍然跑去洗漱间冲了一下,几天的风尘仆仆让她感觉自己身上覆盖了一层泥土。出来之后,林意安也进了洗漱间,陈桑榆躺在露台的躺椅上晾头发。 她打开手机,看到邱意在群里发了很多照片,都是摆盘精致的餐照,很容易就能看出是在她们的家里,有一张照片是三只不同的手共同举杯,杯中装着红酒,拍摄角度在上方,拍完了发在群里气她,“我们的晚餐哦!你再不回来就要被我们孤立了!” 陈桑榆气笑了,干脆拨了个群视频电话过去,盛夏里先接起来,问她在哪里。 她回道在稻城。 邱意和盛夏里共用一个屏幕参与进来,“哇靠!你有毛病吧?不是去过西藏了?怎么又去?高反有瘾啊你!” 陈桑榆大声的说:“我要去拉萨!我要把之前许过的愿收回来!” 邱意问:“你之前许的什么愿啊?你不是说是要工作顺利吗?这种愿望都能收回来?脑子有病吧?”之前去大昭寺那次,出来后邱意问陈桑榆许了什么愿,陈桑榆亲口说的希望找工作顺利。 陈桑榆早忘记了之前自己胡诌的话,当即无话可说,这时,孙涞也切进了聊天视频,他跟邱意她们在一起,听到了刚才的聊天内容,叮嘱陈桑榆吃红景天,必要的时候就去买氧气瓶,陈桑榆一一应下。 屏幕这头那头聒噪成一团,邱意还在不停的追问,“所以你当时到底许的什么愿啊?看起来应该是灵验是吧?不然你干嘛要收回来呢?” 陈桑榆不理她。 “你还跟我说是要工作顺利,哇靠!我当时就不应该信你!你哪里是重视工作的人啊!你竟然骗我!” 陈桑榆哼了一声,还是不理她。 两人斗嘴时,盛夏里突然出声问道:“在西藏许愿很灵验吗?” 陈桑榆说:“西藏每年都有很多朝拜者,可能已经形成了某种磁场,大概是一种信仰吧,有时候只是心结而已。” 邱意又乌拉乱叫,“大费周章解个心结!陈桑榆你脑子是真有病吧!” 陈桑榆还是不理她,盛夏里又问,“那我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吗?” “出发做什么?”陈桑榆问。 盛夏里:“跟你一起去拉萨啊!” 陈桑榆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你想求什么?” 在陈桑榆心中,盛夏里应当是唯物主义者,她想要的都会通过努力去得到,不会像她一样,寄希望于神佛。 邱意也觉得纳闷,“你都不问她和谁在一起,就要去找她啊?再说了,明天周一,你明天不上班?能请下假吗?” 盛夏里想想也是,只得放弃这个想法。 陈桑榆追问:“你到底求什么啊?” 邱意也很好奇,但是由于陈桑榆骗了她,所以这次她决定站在盛夏里这边,“你都不告诉我们,你求的是什么?盛夏里干嘛要告诉你,她求什么呢?” 陈桑榆:“......” 可是转头邱意又去问盛夏里,“你到底求什么啊?” 盛夏里:“......” 盛夏里沉默着,陈桑榆劝道:“你告诉我,我到了大昭寺,帮你求,一样的。” 邱意也点点头,“对啊,对啊,你得说出来,我们才知道怎么帮你啊!说不定不必求神,我们就能帮你实现!” 过了好一会儿,盛夏里才说:“我想求,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是上次在九华山许下的愿,并未灵验。 陈桑榆、邱意异口同声道:“.......你喜欢谁?!” 可是盛夏里打死也不肯说是谁,不论邱意如何威逼利诱,盛夏里绝不再开口,直到陈桑榆手机没电了,她们仍然没有问出来。 林意安洗完澡擦干头发走出来,看到一路郁郁的陈桑榆躺在躺椅上,微笑着面对手机,脸上是那种不经意的,从心里发出的快乐,他忍不住问道,“在跟谁聊天?” 陈桑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到林意安,还没有从八卦和快乐里抽身,很轻快的答道:“盛夏里喜欢上了一个人。” “谁?” “不知道,可能是同事或者谁吧。” “她没告诉你们吗?” “没有,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不喜欢她,所以她没说。”陈桑榆想了想,跳起来,“我得赶紧给手机充上电,这会儿说不准邱意正在威逼利诱呢,一会儿打听出来是谁,回去我们去帮她追!” 她翻箱倒柜找出充电器,刚刚接上电源,又忽然在原地愣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追他妈什么啊,干嘛要追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啊!”她笑得悲凉,“我这个前车之鉴还不够惨吗?为什么要再多一个?”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下去。 陈桑榆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怨气,明明都是自找的,何必如此期期艾艾,但是她就是忍不了,她觉得林意安偶尔的温情和莫名其妙的冷漠将她变成了一个怨妇,因为找不到疏离的原因,所以寻不到宣泄的出处,给不了她痛痛快快的生,也判不了她轰轰烈烈的死。 她被困在了这段感情里面,像是被困在渔网里的鱼,粘在捕鸟网上的鸟,被扼着喉咙,捆着翅膀,越挣脱粘的越紧,直到最后精疲力竭而亡。 这晚直到睡觉,陈桑榆都没再说一句话。她知道沙发小,不够软,睡在上面一定不舒服,但是她什么都没问。她睡得也不好,头疼,胸闷,与高反无关,与心情有关。 后半夜,她突的坐起来,赤脚下床,三两步走到林意安的沙发床前。早在她下床时,林意安就察觉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到了跟前,他只来得及侧过身,仰躺在沙发上。 陈桑榆一把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跨坐在他的身上,酒店的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并遮不住西藏姣姣的月光,陈桑榆对上林意安略显困惑的目光,“做不做?” 林意安抿着嘴,身体非常僵硬。陈桑榆趴下去,唇向上游弋,手向下探,声音像是在呵气,蛊惑道:“做不做?再不做就没机会了。” 第115章 第 115 章 . 再往上,高反只会更严重,再往下,就离分别不远了,这是他们都知道,却不愿意面对的现实。林意安只用了一秒钟就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反客为主,抬起胳膊抓住陈桑榆的吊带睡裙的两侧,陈桑榆配合他的动作,大腿用力,支撑起身体,衣服很顺利的脱了下来。 她就只穿了这件睡裙,姣好的身躯一览无余,月光沐浴下,泛着牛奶般的光泽。陈桑榆俯下身,沿着胸口向上,轻轻啃咬他的喉结,手向上伸,触碰他的耳廓。 林意安还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轻轻推开她,“避孕T。” 陈桑榆咬着他的嘴唇,呓语一般说:“床头柜上有。” 于是林意安抱起她,走到床边,蹬下短裤,俯身上床,他居高临高望着陈桑榆,看她如瀑的长发一部分搭在胸前,一部分披散在床上,美艳的面庞在明灭交错里更显得凌厉立体,林意安大概又忘记收敛目光里的专注与深情,因为她突然嗤嗤的笑了,抬起右手,捂住他的双眼,“咱们分开后,别再这么看别人啦。” 她一想起以后这样的目光会属于另一个女人,心里就一阵刺痛。林意安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回床上,同时俯下身来,吻去她鬓边的泪,她突然又笑起来,“不过跟我也没多大关系了,过了今天,谁知道你和我会躺在谁的床上呢?” 林意安突然发了狠,陈桑榆突然感到手臂一阵刺痛,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握了她的手臂。 他们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做一场无望的、令人濒临窒息的爱。陈桑榆后悔了,这并不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反而在结束后,使她陷入了一种焦虑的,难言的伤心情绪里面。 就像掐着倒计时奔赴刑路一样,毫厘时间流逝都好比凌迟。似乎唯有腻在他身边,与他肌肤相亲,才能换来片刻的自我麻醉。所以在一轮结束后,她主动靠了过去,这正合了林意安的意,晨光乍起,投在墙壁上的两道身影,从来没有分开过。 第二天,陈桑榆没再提赶路的事情,他们待在房间里,一步都没有出去,餐食由酒店送上来,陈桑榆躺在床上,玩手机,聊天,休息,休息够了就接着□□,累了就接着休息,他们就这样颓废的、隐秘的,度过了两天时间。 他们再没有说一句话。 这天夜里,陈桑榆终于腻了,抱着枕头跑到沙发上,却不睡觉,爬在阳台上看外面,六点,漆黑的天边开始出现炫彩的光,西藏昼夜温差大,她从包里找出一件长风衣,不系扣子,随便一裹,就出了门,向着不远处的山景走去。 在这里的,不是藏民就是游客,晨起并非空无一人,路上时不时能见到徒步的年轻人,还有带着摄像机的游客。一缕晴阳,荡开山间的云雾。陈桑榆喜欢赖床,很少能起的这么早,今天竟觉得这朝阳也挺好。 林意安定的这个酒店能俯瞰半个仙乃日,陈桑榆没走很长时间,就到了仙乃日观景台,其实这并不是最佳的拍摄季节,最好是在冬季,清晨到中午,都能拍到日照金山的美景。但这样明媚的季节,薄雾中朦胧的群山,依旧令人莫名畏惧。 她停下,看着天际慢慢变了颜色,青山浮水,碧水如镜,山脚下的树披上一层淡淡的紫色,牦牛在流动的山涧前低头饮水,大自然绘画的美景,犹如万米画廊。 身后传来脚步声,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她身旁不远处停下,陈桑榆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来了。 “林意安。” “嗯?”林意安侧头看她,晨光微熹,远处林浪一层层翻起,陈桑榆的眼神又柔和下来,不似前几日的讽刺凌厉。 陈桑榆侧过头,很认真的说:“谢谢你。” 陈桑榆感激林意安与怨怼并不冲突,她感激裕安,感激林意安,将她带到这样的一个行业里,了解了一个行业,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和其他地方给不了的宽容,让她明白在这个行业最重要的是什么,她在这一刻甚至有些感激林意安的严苛,正是他的严苛,使她在最短的时间里实现了成长。 风过无声,烟波微漾。林意安终于侧过头,对上一双没什么内容双眸,那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抓了一下一般刺痛,那双眼眸太平静了,犹如死水,并无波澜,林意安仿佛明白了,陈桑榆正在沉默的向他告别,这次与以往都不同,这次她一定要做个了断,从此不再回头。 从来告别无声。 林意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们走到今天,完全是他一手造成,所有结果都是他咎由自取,陈桑榆值得更好的人,也值得被更好的对待。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整个的升起,映在不远处的群山上,阳光寸寸洒落,阴霾寸寸褪去,每过一刻钟就是一幅不同的景色。 风静静在两人身边流淌,就在陈桑榆以为她再也等不到林意安说些什么的时候,林意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好像下一刻就会消散在风中,“很久很久以前,你曾经问过我,父母过世后,我过得好不好.....其实非常非常不好。出事后不到一年,姥姥姥爷相继离世,我那年中考失利,只好去一个很偏远的中学读书,也因此寄住在了伯父家里,大概从那时候开始,我的精神状态开始非常不好,姥爷临终前几乎卑微的请求伯父照顾我,还给了他很大一笔钱,可是伯父拿着那笔钱给表哥报了很昂贵的补习班,我借住时要看伯母眼色,在学校里被堂哥和他那些要好的同学霸凌,没有人能帮我出头,所以老师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以说,那一年的那一场事故,完全改变了他的命运。 “后来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峰市,这样的情况才有所好转,但是我又陷入了另一种思维怪圈里,我开始不停的,反复的去想以前的事情,我最常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件事,我会不会不用过得这么辛苦,也正是因此,我开始厌恶当年因为不负责任和粗心大意导致事故发生的总负责人和副总经理,总负责人死在了那场事故里,可是副总经理只入狱两年就出来了。”他说到这里,转过头深深的看了陈桑榆一眼,“有一年,过年的时候,我回了盐市,看到当年的罪魁祸首走在街上,身旁并肩的是他美丽的妻子,两人陪一个漂亮活泼的女孩在挑选新年衣服。” 风太大了,吹得人眼睛疼,“我那时站在热闹的、人流如梭的俗世街头想,为什么他犯了那么大的错,依然能够家庭和睦,岁月安好,坐短短两年牢,赔一笔不算很多的钱,就好似能把往昔的事情一笔带过,而我却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陈桑榆迷惑的听着,这是林意安从来不曾说起过的往事,以往她问起,他总是轻描淡写一句,“还好”,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时提起,只能听他继续讲下去。 “极致的厌恶就是憎恨,我很清楚,我恨他,那年我在峰市待的时间很长很长,我在心里反复模拟过很多次,该如何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开车伪装成车祸,或者干脆拿一把刀刺进他的身体里,我也是在那时意识到,我的心里有一头困兽,让我变得越来越阴暗暴力。我拼命约束自己,连夜逃离了那座城市,之后很多年都没再回去。” “我要远离那段生活,远离那个人,才能让自己不至于跌进深渊。” “我知道这些年你陪我非常辛苦,一定经常感到非常委屈,我对不住你,但是也要谢谢你,我为我之前对你的偏见道歉,你很优秀,也值得更好的人生。” 林意安说的每句话,陈桑榆都听懂了,但她不懂的是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但是有一点她听清楚了,林意安这次是真的打算放过彼此,陈桑榆并不觉得可惜,所有的努力,她都尝试过了,她从前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用力,林意安却连一点改变都不愿意去努力,他一直站在原地,等着她来爱他,只有她在萌生退意的时候才会向前一点点。这是一段很苦很坎坷的路,她走了九十九步,可最终她未能等来林意安的一步。 陈桑榆终于放下了。 人,终其一生都很难得到自己想要的,越用力越是这样。有些人的缘分就是浅薄的,最终是要说再见的。 就这样吧。 陈桑榆为这段感情落下最后一滴泪,很快随着风消逝在空中。 然而陈桑榆只来得及缅怀这段感情一秒钟,下一秒她的手机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安静太久,陈桑榆被吓了一跳,手指发凉,四肢百骸的血液倒流回心脏,引起一阵强烈的心悸,继而产生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她手忙脚乱按下了通话键,听到盛夏里发颤的声音。 几秒钟之后,手机自她耳边滑落,她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握不住手机,牙关咬紧了才能发出声音,“我要回北市,快!就现在!” 第116章 第 116 章 . 林意安开车以最快速度将陈桑榆送到亚丁机场,路上陈桑榆定了十点飞大兴的机票。 时间上非常赶,到了机场门口,距离登机只有不到二十分钟,陈桑榆片刻不敢停留的推开车门,向候机厅冲去,林意安在身后说了声“注意安全。” 陈桑榆没有理会。 直到登上飞机,才有时间打开手机,用颤抖的手点开热搜,才刚刚打上“安市”两个字,热搜榜自动生成“安市圣元依车零件加工企业车轮毂抛光车间发生爆炸”,陈桑榆点进去,看到封面用黄色的很大的字写着,“目前已致12人死亡,29人失联。” 后面是不知名网友拍下的爆炸画面,很大一蓬蘑菇云在天边炸开,火光混着黑色的灰尘以一个圆润的弧度在天际炸开,黑色的烟尘,一层叠着一层,一层推着一层,遮天蔽日,宛如世界末日,视野里的建筑物和树都被震得一颤。 飞机上冷气开得很足,她牙关止不住打颤,给邱意打电话,电话迟迟没有接通,空姐走过来提醒她收起手机,陈桑榆按住关机键的手指头,都在发抖。 这趟航班要去成都转机,这一个多小时的旅程前所未有的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下了机,陈桑榆第一时间拨打邱意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她只好打给盛夏里,好在很快被接起来,“桑榆,你在哪里?” “我在成都转机,两点多能到大兴。” “我已经在去安市的路上了。”盛夏里和陈桑榆都没去过邱意家在安市的分工厂,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随便一搜能够找到位置,盛夏里在听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已经请了假,甚至等不及买票,约了车前往安市。 陈桑榆最关心的就是邱意,“有邱意的消息吗?” 盛夏里捂住嘴,摇摇头,意识到陈桑榆看不到,于是带着哭腔说:“没有,我打她电话打不通。” 陈桑榆现在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但是她又不得不压下心中的焦灼和慌张,试图去安慰盛夏里,“没事,没事的,她平时很少在厂子里,现在说不定只是还没有睡醒。” 她们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来度过漫长的等机和乘车时间。 没什么话可以说,但是两人都没有挂掉电话,过了大概有一分多钟,陈桑榆突然想起来,“孙涞呢?你跟孙涞联系了吗?” 早在看到消息时,盛夏里分别联系了邱意和孙涞,邱意的电话没人接听,可是孙涞的电话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说这话时,盛夏里蜷缩在车子后座的角落里,头使劲贴着车窗,手捂着嘴,压抑着声音,和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这时候无法接通比没人接更加可怕。 陈桑榆努力了很久,才艰难干涩的说:“不要担心,别担心,说不定他们两个在一起呢。” 但是她们都知道,孙涞比邱意要靠谱得多,他从来不关机,24小时都在,不管多晚,一通电话就能把他叫出来。 这是陈桑榆走过的最长的一段旅程,焦灼和慌张撕扯着她的心肺,令她坐立难安,空姐不止一次走到她面前,询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而她只问道,还有多久能飞机能到?两小时,一小时,半小时,飞机终于在大兴落地。 开机之后的第一件事,陈桑榆又给盛夏里打去电话。 “我到安市了。”盛夏里说,她面前是几千平方米的废墟,温度非常高,视线扭曲,蒸得人呼吸困难,睁不开眼,热气将世界分割开,这边是救护车,警车和消防车,那边是刚刚被扑灭余火的滚烫的人间炼狱。 她算是来得晚的,许多家属早就到了现场,很多哭到晕厥,被救护车带走了。 盛夏里是最冷静的那一个,甚至站在街边,自发帮助警察和消防拦住想往废墟里找人的家属。 她歪头夹着手机,说:“我找到了邱意,但是没找到孙涞。” * 这天早晨邱意宿醉醒来,天已经大亮,她没有拉窗帘,只觉得阳光刺得眼睛疼,她闭着眼翻身在床头柜摸索手机,手指扫过,碰到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邱意扶着额头坐起来,一眼就看到地上碎成好几瓣的小台灯。 “我去!”她穿上拖鞋跳下来,正要伸手去拣,一侧头却看到手机屏幕一闪一闪亮着光。 她缓缓站起来,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孙涞呢?” 邱意有些懵,“孙涞?孙涞......我不知道啊,他没跟我在一块,”她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手机,想看时间,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手机在自己手里,她拿开点看了眼时间,“这不是还没十二点呢吗?上班呢吧,该吃中午饭了,昨天我叫他来喝酒,他怎么都不来,怎么了?你给我打39个电话就是为了找他啊?” 盛夏里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站在一片灰烬前,望着远处依然熊熊的余火,高温烧得她眼角生疼,却不能将她拉扯进这个真实的世界,她现在只想就此痛哭一场。 但是她还是冷静下来,“当初是你介绍孙涞进圣元依的,你应该有他的电子人事档案,你把档案里他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发给我,应该是他的父母。” “你要他父母电话干什么?”邱意问。 盛夏里用胳膊肘狠狠抹了下眼睛,才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说:“你家工厂爆炸了,孙涞失联了。” 邱意出现在出事地点前,盛夏里刚刚挂掉和陈桑榆的电话,邱意还是开着她那辆越野车,从高高的车上跳下来,目瞪口呆看着几乎已成平地的工厂,爆炸波及的范围非常广,之后是三个小时的大火,占地数千平方米的厂房已成废墟,六七个小时过去了,警车、消防车、救护车依然在往返,家属在路旁痛苦哀嚎。 风火无情,卷起遍地的尘埃,灰烬在空中盘旋。 邱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迈开了步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人群里找到了盛夏里,当她再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马路边,和筋疲力尽的盛夏里一起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间炼狱。 “孙涞的父母晚上到。”盛夏里平静的坐在马路沿上,抱着膝盖,面无表情的说。 邱意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不甘心,拿起手机无数次拨打孙涞的电话,怎么能这样,人是她怂恿蛊惑进自家厂子的,好端端的把人带来,怎么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呢?她该怎么面对孙涞的父母? 当她拨到第十个的时候,盛夏里突然站起来夺过她的手机,“别打了!” “你把手机还给我!”邱意红着眼眶,嘶吼道,她比盛夏里高一些,很轻易的夺回了手机,接着拨打电话,此时,拨打电话是唯一令她心安的事情,“说不定......说不定他只是睡着了,说不准他今天没有来上班,接电话!接电话啊!求你了,接电话啊!” 她拨了无数无数个,在心里祈祷下一秒孙涞能接起电话,和平时一样,在电话轻声笑说,自己只是睡过了,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盛夏里抱着她,有些不忍的终于缓声说:“邱意,你也要想一想,有哪些亲人在厂子里。” 邱意愣住了,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装置,她完全没有往这里去想,几秒钟之后,她颤抖着手拨通了一个号码,拨了比无数次更多次。 可是,直到手机没电关机,那边仍无人接起。她就这样失去了世上最好的哥哥。 邱意终于垂下头,蹲在马路旁,垂着头,哭起来,她生来家境优渥,这些年鲜有不顺心的事,她一直是乐观的,积极的,认识她这么久,盛夏里是第一次看到她哭,原来像邱意这样的人也是这样哭的,泪珠一串串的,滴在被高温和大火炙烤的滚烫的地上,汇成小小的一团,干了,又有新的滴落。 她蹲下身,抱住痛哭的邱意,她瘦削的肩胛骨硌得她很疼很疼,但是她没有松手,却也只是抱着,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越过邱意的头顶望向废墟般的工厂,有无数小小的飞灰在空中耀武扬威,这样多的断壁残骸和数不清的灰烬里,有小小的一捧属于孙涞和邱喻然。 稍后一些,邱父和邱母也到了,不是一起来的。邱母哭得那样伤心,撕心裂肺,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揪着她父亲的衣服,声嘶力竭:“还我的儿子,死的怎么不是你,你还我儿子!” 最终她被人拉开,警车停在一旁,要带走她的父亲。 邱意就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她看到父亲在那燃烧的火光中,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等待他的将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和牢狱之灾。 邱意冷眼看着,她手机不停的接到坏消息,不仅她父亲,连同她伯伯作为法人和董事长已经被控制了,无数合作方听到消息要求退订单以及支付违约金,姥姥听到消息着急到生病住院了,但是都没有眼前的一幕,令人心碎。 工厂里大多是年轻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无数年迈的父母走进这片废墟里,企图寻找什么。但是爆炸和大火带走了一切,什么都寻不到。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后悔过,后悔自己平时的轻浮与顽劣,后悔他们这一家人没有足够重视安全,最终为此付出代价的,却是员工和家人的生命,和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而现在这其中也包括她的家庭。 她突然不想再接到家里的任何消息,她们这一家人无论落得什么下场,她一点不觉得那悲凉,那是他活该,咎由自取,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应该的。 第117章 第 117 章 . 她们将孙涞的父母安顿在酒店,其实一行人前所未有的茫然,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们不知道留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可做,但是她们就是不想走。 陈桑榆和盛夏里住在一间房里,盛夏里有三天没有吃东西,她们白天陪着孙涞的父母,有时去救援现场看一看,在爆炸发生的附近车间里,陆续找到了几具遇难者尸体,无一例外都被烧得面目全非,需要与亲属的DNA鉴定才能确定遗体身份。 孙涞的父母也录入了信息,希望这些遗体中也有他们的儿子,也希望没有。但是几天过去,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大概事故发生的第三天,最高机关成立的事故调查组和督察组到达了现场,那时天气非常热,陈桑榆在一群人里面一眼就看到了林意安,他陪在一个耄耋老人的身旁,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陈桑榆在事务所的荣誉栏上看到过这位老人,他就是人们常常提起的瞿教授。 一旁有工作人员在议论,说那是事故调查组,那位老教授是特聘专家。 陈桑榆一直站在树下,看着老人走进废墟中,查看被大火烧过后的残骸和电线线路,不时与身边的林意安低声说着什么,林意安记下了一些关键信息,拍下一些照片。 回程时,经过她们这些人的身边,林意安矮身上车,侧头的一瞬,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陈桑榆很确定他看见了自己,但是他没有停留,坐着专车离开了。 也是在那个晚上,陈桑榆将电话打给林意安。 夜很深,有两三点,但是手机只滴了半声,林意安就接了起来。有那么半分多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林意安问:“还好吗?” 从稻城回来的那天,林意安就知道出了事故,他把陈桑榆送上机,本打算将车开回成都送还后,再从成都搭机回北市,路上接到瞿教授的电话,瞿教授被委任调查组专家,马上要前往安市,瞿教授一大把年纪了,林意安放心不下,便在当地找了个大学生导游,给了三倍小费叫他替自己去还车,而他自己则乘坐比陈桑榆晚一个多小时的飞机回到北市。 陈桑榆紧紧咬着牙,咬着舌尖,才能避免自己发出别的声音,然后很低沉很缓慢的说:“孙涞不见了。” 她想,林意安一定明白她的意思,在没有确定死讯之前,尽管心中已经有了那个答案,但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们都会守在这里,直到救援和善后工作的最后一刻。 这对孙涞父母来说,无疑只是折磨而已。 不如直接给个痛快。“节哀。”林意安只说了这两个字。 陈桑榆死死捂着嘴蜷缩在床上,泪水无声的顺着脸庞流下,滑过鼻尖,滴在床单上。她在床上躺了整晚,经过几天的折腾,她身体疲累到了极点,眼睛和头都很疼,但是她怎么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想起初次见到孙涞的样子,下过雪后的平安夜,邱意叫了一大帮同学为她庆祝生日,但是她因为自己的生日和林意安父母的忌日重叠以及他不能在今天出现而不高兴,坐在桌子上闷闷不乐,后来孙涞站起来,坐到她身边,学校旁的餐馆包间灯光很暖,他的头顶像是拢着一层光,他问:“你怎么不高兴啊?” 她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男朋友没有送我生日礼物?” “你想要什么礼物啊?” 她又想了想,“没想好,随便送点什么,哪怕一朵花也是可以的。” 于是回宿舍的路上,孙涞抱着一束百合站在宿舍楼下,从怀里拿出来,花朵上闪烁着露珠,天气那么冷,那么脆弱的一束花被他好好的护在怀里。 后来,林意安也出现了,她都没来得及仔细去看,就跟着林意安走了。 她突然好后悔,应该在那个晚上接过那束花,然后认真的对他说谢谢。 * 第二天,孙涞的父母早早起了床,盛夏里陪他们去事故现场,或许她们根本就没有睡,只是待在那个房间,怀念他们的儿子。在酒店长长的酒廊里,陈桑榆看到孙涞的父亲,从远处佝偻着腰身走过来,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一夜白头,那样苍白憔悴,孙涞的母亲几天瘦了很多,明明体态仍然丰腴,但就是给人一种已经失去了精气神的感觉。 陈桑榆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沉默的跟他们一起去了餐厅,几个人喝了点粥,孙涞的父母站起来,或许因为动作太快,孙涞的母亲趔趄了一下,被盛夏里扶住。 “叔叔阿姨,要么今天别去了,我和陈桑榆去看着,有消息我们给你们打电话。”盛夏里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 孙涞的父亲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搀着孙涞的母亲往外面走去。陈桑榆只觉得眼前这一幕竟这样残忍,她张了几次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发出小小的一声,“别去了。” 盛夏里疑惑的侧过头看她,孙涞的父母脚步也停下来,回头看向她。 “别去了。”陈桑榆又说,很缓慢的,但是清晰的说,“孙涞不在了,爆炸发生的时候,孙涞就在出事的车间,距离爆炸点非常非常近......” 她说不下去了,眼前聚起特别多特别多的雾气,她什么都看不到。周围是死一样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盛夏里大声叫道,“阿姨!阿姨!” 她眨眨眼睛,眼泪滴落,她看到孙涞的母亲瘫倒在地上,孙涞的父亲坐在地上将她揽在怀里,盛夏里正在拨打急救电话。 半个小时后,孙涞的母亲被送到了最近的医院,没有大碍,只是低血糖,但是一直昏迷着,不愿醒来。 盛夏里和陈桑榆并排坐在病房门口的墙根处,不远处就是医院准备的椅子,但是她们似乎失去了移动的力气,盛夏里用尽全身力气,抱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很低的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意安在事故调查组。” 一句话,什么都不必再说,在事故调查清楚前,官方不会公布现场监控视频,但是林意安看到了,爆炸的那一刻,孙涞在车间入口处,站在车床前,同邱喻然讨论着什么,下一秒,一阵光亮,烟尘四起,监控抖了几下,最终中断。盛夏里靠着墙壁,闭了闭眼睛,挤尽眼中最后的液体。 又过了两天,孙涞的母亲出院了,晚上,他们陪孙涞的父母去了工厂,余火已经被完全扑灭了,工厂处黑洞洞的一片,她们第一次见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在暗夜里落泪,哭泣,孙涞的母亲歪坐在马路边,哭到不能自已时,似乎想要倚仗什么东西,可是什么都没有,尸身都没有。 后来,孙涞的母亲说服了看守的工作人员,叫她走进工厂里,在出事的车间中心,挖了一小捧灰,颤颤巍巍的走出来,捧在手心里,“小涞,小涞啊,妈妈带你回家。” 之后老夫妻两个不想待在这个伤心地,后续的赔偿更是不想了解,毕竟他们不缺钱。陈桑榆和盛夏里陪着他们一起回北市,临行前,又见到了邱意一次,短短几天的时间,邱意像是变了个人,没人知道这几天她经历了什么。 她们三个找了个苍蝇馆子坐下,陈桑榆问她姥姥的身体怎么样了。 邱意说还行,已经出院了。 又问她爸爸和伯伯的事情。 “一时半会肯定出不来了,伤亡这么大,怎么着也得进去待几年吧。” 具体多少年,要看后面的调查结果。 邱意看着一点都不着急,就是比平时话少点,她没说现在有多艰难,没说有多少合作方在催违约金,没说那些每天围在她们家不肯走的事故遇难者家属,没说家里多少人被带走,她只说,“我哥不在了。” 二人都是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她说完,吸溜了一口面条,眼泪毫无预兆的流下来,有点咸,她全部咽下去,才抹抹嘴,“我家要破产了。” 这倒在她们的预料中,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承受这样一次重大的事故,数以亿计的损失足够压垮任何一个公司。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很久不说话的盛夏里终于开口,问出最现实的那个问题。 邱意耸耸肩,“留在这,替我爸收拾烂摊子,卖房卖地,先赔偿遇难人们的家属,好多上有老下有小的,要先紧着他们赔偿,合作方的违约金先往后靠靠吧。” 盛夏里点点头,“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邱意摇摇头,“早点走吧,你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忙完了回北市找你们。” 她说完,站起来,背对着两人摆摆手,就那样走进了朝阳里。 陈桑榆的泪又落下来。 * 她们回到北市,过了一段平常的日子,陈桑榆的假期还没有结束,但她哪里也不想去,将自己闷在房里,一整天不走出房间。盛夏里也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仍然和往常一样,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晚上回家时,还会帮陈桑榆带晚饭。 尽管在假期,陈桑榆仍然觉得时间的流逝变得很缓慢,仿佛被拉到无限长。她没有胃口,也没有兴趣做任何事情,常常一睡就是一整天,好像睡着了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似的。 这一天晚上,盛夏里照常帮她带饭回来,这已经是陈桑榆失去胃口的第五天,盛夏里在坐在床头轻声慢语哄陈桑榆吃饭,“你要吃一点东西,不吃饭人会生病的。” 这几天,陈桑榆瘦了好多,伸出被子的胳膊细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也变得尖尖的,趁得一双眼睛越发的大,却死气沉沉。 盛夏里知道她的心结在哪里。有一天晚上盛夏里睡不着,起床到阳台看月亮,听到她隐隐传来啜泣声,盛夏里跑到屋里,搂住她,原想安慰她,却发现她睡着着,根本没有醒,她在反复念叨着一束花,一束百合花,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在睡梦中重复了无数次。 盛夏里说:“孙涞从来怪过你,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去九华山,他许了一个愿,他只是希望他喜欢的人可以开心,所以桑榆,你要振作起来,你要赶快好起来。你这样他怎么放心走?” 直到他们从九华山回来之后好久,孙涞才提起这件事,他那日在殿里待了那样久,从始至终却只许了这一个心愿,他说许愿多了恐怕神佛不肯保佑。 陈桑榆深悠悠的一双眼睛望过来,她看着盛夏里,突然冷冷问:“你想他走吗?盛夏里,为什么你可以一点都不伤心?” 盛夏里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放下碗,沉声说:“再伤心,日子也还要过下去,只要我们生命里还有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人和事,就要过下去。”感情从不是她的唯一,她还有妈妈,还有工作。 她起身离开。 陈桑榆想叫住她,说她不是那样的意思,可是她没有力气,然后不久后,她听到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还有之后门开启又被关上的声音。 盛夏里出去了,陈桑榆重新躺下去,过了许久,她坐起来,将床头那碗粥慢吞吞喝下去。 又是一年的深秋,盛夏里踢踏着拖鞋走了许久,终于停在一处熟悉的地方,她抬头看了看头顶巨大的“逆时针”牌子,走了进去,再次坐在卡座上,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彼时她们才刚刚毕业,对于未来还充满幻想和希望,走到哪里都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似乎每个人都有无数见解想要发表,可是现在她只愿一醉不醒,这次她再不会看不懂酒单,直接要了特调鸡尾酒,一口饮尽。 梁梓奇这晚到酒吧寻沈杭,一进门却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在卡座里抱着酒瓶子醉得东倒西歪。 梁梓奇觉得纳罕,他们认识这么久,在他心里她工作踏实肯干,人也沉静沉稳,他不知她遇到了什么事,让她独自出来买醉,尽管时间还不算很晚,这依然令人匪夷所思。 他坐过去,问道:“怎么了?遇着过不去的事儿了?跟我说说。” 盛夏里侧过头,看了他许久,也不知认没认出他,大着舌头说:“我才不告诉你。” 梁梓奇要了杯气泡水,饶有兴趣看着她:“你不说,我也知道,为情所困呗!”这还用得着猜吗?买醉的人还能是为什么?大多数无非就是这么个理由。 盛夏里没有否认,梁梓奇接着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夏里看着酒杯,毫无犹豫的说:“很好很好的人。” “他都害你难过成这样了,你还觉得他是个好人?” 盛夏里重重点头,“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非常非常的好,他会做饭,会唱歌,还很会哄女孩子开心......” “女孩子?”梁梓奇叹气,“那个女孩子是你吗?” “不是,但是那不重要,只要我开心就好了呀!” 梁梓奇摇摇头,觉得她简直无可救药了,正打算骂醒她,却看着她抱着酒瓶子,两行泪就那么落下。 梁梓奇改了口,他说:“你有多喜欢他?” “特别特别的喜欢!” 梁梓奇终于懂了,盛夏里爱上的不一定是海王,只是喜欢着别人而已,他说:“喜欢就告诉他啊,就去争取啊,光在这里买醉有什么用?” 他说完这句话,有好久好久没有等到回答,梁梓奇看过去,直到许久许久后,才听到盛夏里轻声说:“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盛夏里醉了,醉得有些厉害,梁梓奇打算将她送回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套出她家的位置,上了车,盛夏里竟还记得结账的事情,拿出手机要将酒钱转账给他。 梁梓奇将她按回去,说:“今晚算我请你了。” 好久后,盛夏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正抱着手机发呆,突然一阵铃声传来。 梁梓奇提醒她,“有电话。” 盛夏里接起电话,那边一位女士客气问她是不是盛女士。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说她是某品牌方的销售人员,有您定制的一件衣服到达了金溪小区7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下楼去接收。 盛夏里说:“我没有买衣服。” “是一位姓孙的先生买的。” 车子停在楼下,盛夏里看到了负责送货上门的品牌工作人员,他将一个大盒子递给盛夏里,盛夏里看到外包装,已经知道了是什么东西。 但她迟迟没有接,梁梓奇以为她酒还没有醒,便替她接了下来,还问她:“哪一户?” 盛夏里愣愣说:“1202。” 梁梓奇按了可视门铃,不一会儿,及拉着拖鞋的陈桑榆下来了。 一打照面,两人都愣住了。 梁梓奇先说:“你不是那个谁......” 沈杭工作室聚会那晚两人见过,后来当得知林意安和她在一起后,沈杭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显摆的机会,梁梓奇被迫知道了那晚的女孩就是林意安的女朋友。 “女朋友。对,你是林意安的女朋友。” 陈桑榆丝毫没有叙旧的意思,默默接过盛夏里的手,说:“前女友。” 梁梓奇没搞懂怎么这么快又成了前女友,只是觉得这女孩摇摇欲坠,瘦得皮包骨,也没有精气神,不过他们没有到可以探听**的关系,梁梓奇叮嘱道:“盛夏里今天很伤心,好像是失恋了,喝了不少,劳烦你费心照顾她。” 陈桑榆又纠正道:“她没有失恋,也谢谢你送她回来。” 之后在没有说话,又接过那个大盒子,牵着盛夏里的手,转身回到单元楼里。 盛夏里确实喝了不少,回到屋子之后就躺下不动了,这次换陈桑榆时刻关注着她,晚上睡觉也没有关门。 到了半夜,半梦半醒的陈桑榆被一阵悉悉索索声吵醒,客厅里有一点点暖色的光,陈桑榆跳下床,披上衣服走出去。 她就这样看到了令她永远忘不了的一幕。她从未见过那般狼狈而无助的盛夏里,她站在冰箱前,用勺子一大勺一大勺挖着里面一盆不知放了多久,冰凉的,搜掉的却舍不得扔掉的饭菜,吃得满脸都是,米粒掉在衣服上,油渍沾满前胸。 陈桑榆以为她只是醉了,饿了,出来找吃的,快步走过去,夺过她的勺子,将她按在怀中,“盛夏里,你怎么了?你饿了吗?我给你煮新的饭好不好,那碗饭坏了,我们不吃它。” 盛夏里在她的怀里,疯狂的摇头,说:“没有,没有。” 她哭得不能自已,地上放着一个新拆封的盒子,包装不俗,是一件登山服,盛夏里不久前爱上了登山这项运动,那却是她看了好久却舍不得买的一件登山服,红色的,镶着金边,它会让她成为朝霞中最耀眼的那个人。 孙涞买来了,只是没有来得及亲手送给她。 盛夏里推开陈桑榆,继续一勺一勺挖着米饭,那是孙涞最后为他们做的一顿饭,用他妈妈做的酱,那是仅存的属于孙涞的味道。 陈桑榆痛哭流涕,她打掉盛夏里的勺子,紧紧抱着她:“盛夏里,你冷静一点,求你了。” 饭撒得到处,盛夏里跪在地上,一粒一粒将它们捡起来,塞进嘴巴里,陈桑榆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她,然后盛夏里毫无征兆的崩溃大哭,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她紧紧抓着陈桑榆的手,抓得陈桑榆痛到心碎,她说:“桑榆,我喜欢他,我爱他,我该怎么办?”在孙涞的离开之后,她才终于坦然承认爱意。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在光影里,他温柔的望过来,他说:“这样会不会让你开心一点?” 她死死抓着陈桑榆的手,无助道:“桑榆,我好伤心,我喘不过气,我每天都感觉我要死了。” 他在灯光下,他执拗的劝说她,他说,“你要保护好自己,要记得家里的妈妈。” 她哭得站不住,滑跪在地上,她说:“为什么要是他?为什么?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不好的事,上天怎么舍得收走他?” 他在朝霞中,他对她挥手,说:“好想和你一起去。” 她抚着地上那些冷掉的饭菜,痛哭流涕,她说:“我们说好下次一起去爬山,一起去云南,去鼓浪屿,他怎么能说走就走,怎么能食言呢?” 那是独属于他们却再也没有办法兑现的约定。盛夏里痛哭出声,“我爱他呀,桑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求你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能不痛苦,该怎么办才能不思念,盛夏里生平第一次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她第一次明白有些事情,人的努力是毫无用处的。 她终于明白,她错了,她愿意做一次爱情里的输家,只要孙涞能活过来,亲耳听她说一次“我喜欢你”。然而所爱皆已化为山海,化为云烟,存于天,存于地,唯独不在她身边。 第118章 第 118 章 , 日子虽然难熬,但是她们都知道,活着的人终要迈过这一道坎,时光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停止。当假期结束后,陈桑榆重新出现在工位上。 事务所的同事并不知道这段时间陈桑榆身上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只以为她是在金市受了伤,一直休息疗养,沈青傲端着茶杯倚在她的工位前,问道:“怎么样?和老板玩得开心吗?” “分了。”陈桑榆说。 “什么?” 陈桑榆起身去复印资料,沈青傲跟在她后面。陈桑榆停下来,认真的说:“分手了。” 沈青傲一脸惊呆,喋喋不休的问:“为啥啊?你们刚刚患难见真情,不应该你侬我侬吗?谁说的分手啊?你还是他?” “我。” “我靠!为啥啊?他不是刚救了你吗?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陈桑榆停住脚步,好半天回过头,面无表情看了沈青傲一眼。 沈青傲被她看得不自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还在一个事务所上班呢!你就这么甩了他,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啊?你不怕林意安给你穿小鞋啊?” 陈桑榆在打印机前站了一会儿,心想穿小鞋倒不至于,林意安不会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但是沈青傲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是别扭。 她回到座位上,把几个项目的资料又过了一遍,确保没什么问题后,发到林意安的邮箱。 到了中午,同事们都去吃饭了,陈桑榆借口肚子疼留在座位上,打开招聘页面,开始浏览合适的岗位。不得不说,他们这一行就业范围相对狭窄,要么去企业进安环部门,要么就是留在类似的安全服务机构。陈桑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她更适合在事务所工作,虽然经常出差,但是能学到的东西多,接触的同行也多。 她将附近的注安师事务所一一罗列出来,比较优劣,值得高兴的是,以她现在的资历,工作经验等等,这些事务所几乎是任她挑选的。 翻着翻着,陈桑榆的目光定在一家叫做春明的事务所上,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初刘春霖就是跳槽去了这里,她那时极力邀请她,只是她当时没有下定决心而已。 不然就去这里呢?刘春霖是项目经理,一定有内荐名额,一切都会非常简单,而且有熟悉的人在,适应起来也会相对容易。 她这样想着,摸出手机给刘春霖打了个电话,按下通话键时,陈桑榆还在想,刘春霖会不会在午休,但是很快的,手机接通了,“喂?桑榆?有事吗?” 陈桑榆没想到电话这么快被接起,匆忙站起来,走到窗边,先是寒暄了几句,问她最近情况如何。 “是有什么事吗?”刘春霖不答反问。 陈桑榆在她的话语里听出了很重的戒备意味,于是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想法。 刘春霖明显松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接着提高了一点声音说,“不好意思啊,桑榆,我这边有点事,你说的那个我会留意的,之后我们再谈行吗?” 陈桑榆听到前面一句怔愣了一会,还没反应过来,刘春霖已经挂掉了电话,她拿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没想明白,那句“以为你也是来看笑话的”是什么意思,难道刘春霖出了什么事。 她犹豫着要不要再播回一个电话问问,这时身后有个人叫她,“桑榆,怎么没去吃饭?” 陈桑榆回过头,看到季译秀抱着一沓资料站在那里,她晃晃手机,“给朋友打了个电话。” 屏幕亮着,自动返回拨号页面,上面“刘春霖”三个字非常显眼,季译秀笑了笑,“给刘工打电话呢?打通了吗?她现在应该没时间跟别人聊天吧?” 她这样一说,更显得刘春霖似乎出了什么事,而且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陈桑榆问:“为什么?” “圣元依公司出事故了,你听说了吗?特别重大事故,瞿教授和林工正在现场做事故调查呢。” 她当然听说了,她一个很好的朋友就死在那场事故里,她好不容易才调整好状态出来工作,她点点头,“可这跟刘春霖有什么关系?” “当初她离开咱们这儿的时候,带走了不少项目资源,其中就有圣元依。” 陈桑榆悚然一惊,她想起来了,林意安还曾叫她提醒过邱意,“你的意思是......” 可能抱着资料有点累,季译秀把东西放在桌上,叹了声气,“也不能说是她带走的,只是她离开的时候,正好咱们和圣元依合约到期,因为他们公司对安全这一块一直挺敷衍的,安全漏洞非常多,林工亲自去劝过好几回,但是都没有用,所以咱们没有和他们公司续约。” “他们后续和春明合作了?”陈桑榆问。 季译秀点点头,“应该是刘春霖把这个信息带去春明的,你知道的,她新到一个地方,肯定急于站稳脚跟,给公司创造效益,所以......” 陈桑榆彻底呆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公司的事故,牵扯到这么多人。 偏偏这时季译秀还小声说:“我这几天听同行说,刘春霖这次很难摆脱干系,安全报告是她签的字,自从春明接手圣元依的安全管理工作之后,光是出事的车间就加了不止一条生产线路,风险管控不到位,导致密度过大,粉尘堆积,是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而这些春明都没有都没有及时上报,也没有在报告中体现出来,之前出机械伤人那起事故之前,监管单位曾经委派第三方做安全评价,刘春霖在其中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将不合格的报告改为合格,有谎报瞒报、篡改安评报告的嫌疑。” 如果是真的,那么刘春霖可能不仅是罚款这么简单,还极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怪不得,怪不得刚刚她说“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记得当初她是因为和林意安理论不合离开裕安的,她不满林意安过于严苛的态度,使事务所流失了很多的客户,让她业绩下滑,而现在她却为自己的松懈付出了代价。 陈桑榆都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魂不守舍的挨到下班时间,第一时间提起包离开座位,因为出来的早,电梯前没什么人,电梯门开了,林意安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看到她也是一愣。陈桑榆面不改色,视线没在他面上停留一秒,仿佛陌生人一样,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林意安其实是想同她说那么一两句话的,他想问问她这段时间好不好,但是还没来得及伸出手,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屏幕上的数字向下变化。 门关上,陈桑榆靠在电梯墙上,虽然她目光只是掠过林意安面上,但是她看到了他眼中汹涌的情愫,她几乎招架不住,她心想,这不过刚刚开始,以后该怎么熬呢。 * 回到家,家里静悄悄的,陈桑榆以为家里没人,从屋子里搬出笔记本,坐在沙发上继续浏览职位,她把初次投送招聘信息网的简历撤回,重新做了一份,这次内容非常丰富,再无需借鉴别人的,看着上面大小项目,学习经历,她还是由衷的感谢裕安的,给了她这样的成长环境。 大概七点钟,卧室的门开了,穿着大衬衫的盛夏里从房间里走出来。 陈桑榆坐直身体,歪头去看,“你在家?” 盛夏里脸色苍白的点点头,“只比你早回来一点点。”可是回来后,一动也不想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躺在床上,抬眼就能看到孙涞送她的那身登山服,眼底酸胀,又想落泪,更不愿意出房门。 “房东给我打电话了。”盛夏里说,要不是因为这个,她会在床上一直躺到明天早晨。 陈桑榆坐起身,问道:“说什么?” “该交下半年的房租了。” 这个房子的房租一直是邱意交的,她们两个平时只负责把钱打到邱意那里,邱意会收,但是收了之后会请她们吃大餐,吃大餐比她俩房租加起来还要多。住在这里的几年里,也就那么一次她们跟房东有过联系,一次房子下水道堵住反水,而邱意在安市,业主集资换管道的时候,为了征询房东的意见,盛夏里才从邱意那里要到房东的电话。 邱意从不拖欠房租,平时她有一张专用的卡,钱在里面,定时划到房东账户上,只是不知这次为何没有按时到账。房东等了几天,联系不到邱意,才想起盛夏里这个人,将电话打到了这里。 一下将盛夏里拉进了现实里,除悲伤外,还有更现实的问题等待解决。 “下半年的房租?”陈桑榆几乎忘了这一茬。 “加物业费11万5。” 两人站在客厅面面相觑,六位数的房租,让即使工作了三四年的两人仍感到牙疼。 但是她们没有办法在这个节骨眼上,找邱意去要钱,她们帮不上忙,但至少不能再给她添堵。 “要不然......”陈桑榆提议,“咱俩先凑钱交上。” 陈桑榆虽然不爱攒钱,但是时不时有父母接济,手里余钱还是有点的,交这点房租拼拼凑凑还是可以的。 盛夏里想了想,她工资不少,平时又节俭,几乎用不到什么钱,这笔钱对她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 为了邱意回来还能有个家,出点钱不算什么,于是点点头,同意了陈桑榆的提议。 就在她要打给房东要银行卡号时,她先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盛夏里接起来,“夏里,”邱意的声音非常非常低,嗓音干涩,听起来像是很多天没睡觉了。 盛夏里赶快答道,“邱意。” 十多天不联系,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盛夏里忍不住鼻尖一酸,一连串问道:“你怎么样?还好吗?现在在哪里?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陈桑榆也凑过来,耳朵恨不能贴在手机上,听一听好友的声音。 邱意挨个儿回答了问题,没说自己好不好,也没提家里的事情,只说还在安市,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盛夏里背着手抹抹眼角的眼泪,听到邱意干涩的开口,“那个,夏里,我打电话来,是想你们帮我个忙。” 邱意慢慢的说,像是几经犹豫,才打出这个电话,盛夏里没有丝毫犹豫的回道:“你只管说,我和桑榆都在这里,只要你说。” 顿了很久很久,邱意艰难的,干涩的开口,声音里带着细细的颤音,小心的,试探的问道:“能借我点钱吗?” 第119章 第 119 章 . 几乎就是那么一瞬间,盛夏里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她必须用手死死捂住嘴,不发出一点声音,才能不被屏幕那边的邱意察觉到。 盛夏里使劲抹了一下眼睛,五脏六腑空洞洞的疼。尽管平时她不是那么喜欢邱意敷衍的工作态度,但她宁愿邱意一直是骄傲的、张扬肆意快活的,也好过现在为了几万块钱,低下头。 怎么会这样? 或许是太久没有得到回应,邱意又局促的解释道:“一个遇难的员工,她母亲住院了,急需交钱,闹到家里来,我爸妈和公司账户现在已经被冻结了,我卡里的钱......我卡里的钱......” 她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本来就没有攒下多少,这一出事,打听消息、疏通关系、安抚遇难者家属,到处都需要用钱,一开始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来找她,家里的顶梁柱没了,老人孩子吃喝拉撒都要钱,她家里情况特殊,遇难者掌管家里的财政大权,他一不在,妻子连存款在哪个银行都不知道,孩子下一顿奶粉钱都不知道在哪里,于是邱意先给了她些钱回去救急。 她给了一次钱,就像是开了个口子,家属们一传十,每天都有上门来讨钱的,理由多种多样,拿不到钱就不走。邱意和母亲现在暂住在姥姥家,姥姥家里都快被他们搬空了。 “就要几万块钱,等过了这段时间,我立马还你们......” “邱意,别说了......” 求你了,别说了,盛夏里颤声打断她,“把银行卡号发给我。” 陈桑榆和盛夏里各自只留了几千块钱做生活费,其余的都转给邱意。盛夏里这几年职级上调很快,工资带绩效、奖金,存了不少钱,陈桑榆也存了十几万块钱,放在平时可能还不够邱意买个包。 客厅里黑漆漆的,放下手机,盛夏里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陈桑榆赤着脚,走过去,和她依偎在一起。 “咱们别租这里了。”陈桑榆说。以如今邱意的状况,租在这里不太现实,以她们两个的收入,根本不可能租得起这样的房子。 盛夏里点点头,她抬手遮住眼睛,有泪不停往下流,“我跟房东打电话,看看能不能先续租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们找一找房子,偏一点无所谓,还要三人间,我们还要住一起。” 的确该换个地方了,属于这个房子的记忆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到她至今都走不出来。 陈桑榆红着眼睛点点头,“带上邱意的球球和阿宝。” 她们得带着邱意的猫和狗,等她回来。 天完全黑下来,这晚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是一盏遥远触不可及的灯,她们依偎着躺在月光里,躺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陈桑榆进入一种非常忙碌的状态,上班时候抽大空小空联系房屋中介,在网上浏览合适的房源,有合适的就发给盛夏里,下了班她们一起去看房,在他们预算内的房子都很远,走到脚都磨出泡,以后住在这里,每天至少要早起一个半小时去赶地铁或者公交。 她们终于知道,如果不是邱意,原来她们本该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得如此艰辛。 周六,她们不敢歇息,一大早又约了中介去看房,在外面游荡到晚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她们筋疲力尽,连找个餐馆吃口饭的力气都没有,打个车直接开到楼下,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电梯。 回到家,出人意料的,客厅的灯亮着。陈桑榆和盛夏里对视一眼,踢掉鞋子,冲进邱意的房间,“邱意!” 房间里黑黢黢的,陈桑榆按开壁灯,看到邱意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陈桑榆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她动了一下,转过头来,一半脸在灯光下,一半在阴影里,很奇怪,一半真挚干净像是十**岁,一半沧桑像是历经世事,她笑了一下,很勉强,“你们回来了?” 陈桑榆红着眼眶点点头,别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衣柜上,衣柜打开着,东西都被翻出来,装进大小不一的袋子里,摆了满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盛夏里以为她要搬家,慌忙问:“你要搬走吗?” 邱意摇摇头,“正好你们回来了,里面是我以前买的包和衣服,奢侈品,有的还是限量款,你们帮我放二手市场卖了吧,应该能卖些钱,扣掉我欠你们得,如果还有的剩,留着交下半年的房租吧。” 她抬起头,看到陈桑榆和盛夏里似乎快哭了,于是咧了咧嘴角说:“这么看我干什么?怎么都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你们别多想,我就是回来,正好看到这些包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了换点钱。” 陈桑榆嘴唇快速的抖了几下,几乎以扑倒的力量冲过去抱住她,哭了起来。 邱意抱着她的腰,脸贴在她的身上,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掩饰的再好,怎么可能骗过多年的好友。 盛夏里站着,问道:“还缺多少钱?” “很多。” “很多是多少?” “我已经联系中介卖掉二环的那套房子了。” 卖房子了,那就是真的山穷水尽了,但是一套价值千万的房子,连赔偿金都不够,他爸妈以及所有在公司吃红利、有股份的亲戚名下所有资产都已经被查封。 其实他们还有别的工厂,但是她不想卖掉,这是她母亲的心血,何况一个出过特别重大事故的公司,想卖一时也脱不了手,她还联系了银行做抵押,无一例外以经营异常为由被拒绝了。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缺钱过。 “柯乐语来家里找过你。”盛夏里说。 听到这个名字,邱意抖了一下,抬起头来,听到盛夏里说,那是在联系不到邱意的第五天,她们刚刚从安市回来,盛夏里那时还没有走出来,整日躺在床上,茶饭不思。 是陈桑榆接待了他,柯乐语当然在电视上看到了这起事故,央视用了一分半钟专门报道了它。柯乐语说他去过安市,但是没找到邱意。 陈桑榆告诉他,邱意现在很忙,让他再等等,无论什么事回来了再说。 柯乐语留下了三十万现金,和一把钥匙,是一辆机车的钥匙。 柯乐语说,邱意回来了,她也不会去见他,她那么骄傲,一直是两个人关系里的主导者,她不会在落魄的时候去见他,所以他请陈桑榆把这些东西转交给她。 那三十万是他卖了邱意平日送他的那些包和衣服、腰带卖掉凑的钱,可能还有一部分是他的积蓄,机车他没卖,因为他觉得邱意非常喜欢那辆车,他不能做主。 最后走的时候,他还留下一句话,说等邱意什么时候好起来了,觉得可以了,就去找他,他会一直等她。 邱意听着听着就哭了,从小声抽泣到嚎啕大哭只用了短短几秒。这么多年,她身边这么多人,来来往往,从未想要付出过什么真心,她想要极致的自由,不喜欢被约束,合则在一起,不合就分开,来来往往,皆是过客,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在今天,她看到了一颗真心。 * 这是一段笼罩着悲伤色彩的日子,很多年后,陈桑榆回忆起这段时光,都觉得它像是一段黑白色的老式电影,压抑,沉闷,无声,每一帧都像是被拉的无限长。唯一好的一点是,她让陈桑榆暂时忽略了分手的阵痛,整日奔波在看房和找新工作的路上,后来的几天,她在事务所里见到过林意安几次,但是她拒绝和他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因为工作上的事交谈时也尽量在人多的时候,避免独处的尴尬。 陈桑榆把手头的几个项目收了尾,有意的避开新的项目。她在随时准备撤退。就这样到了仲夏,林意安似乎比以前还要忙,常常看不到他的身影。 事故发生的第几个月头上,陈桑榆在网上看到了安市圣元依有限公司汽车轮毂抛光车间爆炸特别重大事故的调查报告。事故共造成33人死亡,186人受伤,官方公布了一段视频,起先是轮毂抛光车间突然冒出一股青烟,不到一分钟后,车间发生了爆炸,短短七分钟,火势蔓延到整个厂区。事故是由于粉尘爆炸引起的,粉尘浓度超标,遇到明火,发生爆炸。 调查组将这起事故定义为一起安全生产责任事故,事故的主体责任是圣元依公司,并且给出了几点原因:生产工艺过于紧密,1500平米的车间布置了20条生产线,220余工位;没有按照规定每个工位配备吸尘设备,导致除尘能力不足;车间里部分电气设备没有达到防爆标准;安全生产制度和措施不完善,没有按规定每班按时清理粉尘管道积尘,导致粉尘堆积,员工安全培训不到位,部分员工没有佩戴防静电劳保用品。 看完后,陈桑榆从内部系统调出了合约期内事务所出具的关于圣元依的检查报告,事务所会内部留存五年内的合作企业的资料,发现事故原因的几点内容,报告里都曾经着重注明,并要限时整改。 陈桑榆疲惫的合上电脑屏幕,如果当初......如果这份报告引起足够的重视,那么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 陈桑榆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孙涞温暖的笑和邱意痛苦的哭泣声,她趴在桌上,感觉心都是空的,像是被什么嚯开了一个大口子,有风呼呼灌进去。 她实在太累了,在桌上趴着趴着睡着了。她做了个很好的梦,梦到他们四个人,在房子的客厅里,举杯欢庆,一边笑,一边闹,约好下一次相聚的日子。但不知是不是最近的悲伤太过于深刻,梦里的潜意识她竟然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她抽身其中,浮于空中,安静的看着嬉笑的几个人,大概是不忍心再看,她转身出了门,场景一转,她已经站在电梯前,电梯按钮亮了,电梯门开了,她太伤心了,以至于没有看到里面根本没有轿厢,一脚踏进去,跌入万丈深渊。 失重的感觉使她猛地惊醒,一摸脖子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在猛烈震动,屏幕一明一灭,陈桑榆瞳孔微缩,伸出的手又收回来,心脏噗通噗通的跳,突然害怕接起电话,像是在稻城的那天,又听到什么坏消息。 可是铃声锲而不舍的响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一闪一闪,陈桑榆定了定心神,终于接起来。 “桑榆啊,忙不忙?”王云慧问道。 “不忙,妈,怎么了?” “不忙,能不能回家一趟啊?” “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桑榆,妈妈就是想你了,你回家一趟吧,就现在,好不好?” “好。”陈桑榆说。 第120章 第 120 章 . 陈桑榆当天就请了假,定了第二天一早回峰市的票,峰市今年热得特别晚,仲夏天气比北市还要高上一两度,陈桑榆走出站口,感到一阵热浪扑面,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她用手比了个帽檐遮光,在人群里四处搜索,突然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回过头,看到王云慧站在她身后。 “妈,你怎么一个人来?我爸呢?”以往都是他们两个一起来接她,陈英贵负责开车拎包,王云慧负责聊天逗乐。 “回家说,回家再说。”王云慧揽过她,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咱们不回家?”车开到半路上,陈桑榆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转头看向妈妈,这才发现王云慧正在偷偷抹泪。 车子在人民医院前停下,王云慧带着她进了住院部,停在一间病房前,陈英贵醒着,穿着蓝色病号服,靠在床头,除了过分的瘦,没事人一样,看到陈桑榆还一个劲儿嚷嚷,“你叫她回来干嘛?这不是耽误工作吗?” 王云慧瞪他一眼,“你敢说你不想女儿,天天捧着个手机看桑榆从小到大的照片。” 陈桑榆也说:“工作哪有我爸重要,我爸病了,再重要的工作我也得放下,飞也得飞回来。” 哪有父母不想孩子的,逗得陈英贵哈哈大笑,笑了还没有几声,也不知是岔气了还是怎么回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那架势好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陈桑榆不知所措,王云慧熟练的给他顺背,拿纸巾接痰,等他渐渐平息了之后,把枕头靠在他背上,在桌头放了杯温水,叫他先休息一会儿,她和女儿先回家放上行李,一会再来。 陈英贵根本没有力气说话,只抬了下手,让她们走。 出了病房,陈桑榆迫不及待的问:“妈,我爸到底怎么了?” 一路上,陈桑榆只要问,王云慧都只回答到了再说,到了再说。好像只要能拖延一会儿就是一会儿,现在眼看再也拖延不了了,她未开口泪先掉下来。 陈桑榆赶快拉着她,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好在医院到处都是面色不虞的人们,医护人员也见惯不惯,根本没有人注意她们。 “是肺癌,晚期。”王云慧艰难的说,忍不住扑在女儿肩膀上,痛哭起来,她用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消化了这件事,每次提起仍肝肠寸断。 陈桑榆彻底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似的说:“妈,你说什么呢?” 王云慧忍着哭腔说:“是真的,肺癌晚期,骨转移,淋巴转移,医生说......医生说......” “医生说什么?” “医生说,时间不多了。”王云慧哭得很厉害,也许忍了很多天,不敢在陈英贵面前哭,把眼泪都留在了女儿面前,鼻尖通红,眼睛肿起,哭得毫无形象,像个小孩子。 陈桑榆也哭了,但是她没法接受这些,肺癌?她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得这么严重的病?他明明每天都笑眯眯的,跟着老年团爬上泰山,能扛着她的行李箱一口气爬上六楼,怎么可能是肺癌?怎么可能是晚期?怎么可能生命就这样进入了倒计时? “你爸爸年轻时候抽烟抽得很凶的,每天都要抽两盒,是医生说,抽烟对小孩不好,你爸爸才不在你面前抽,后来慢慢戒掉了,前段时间又抽了起来,结果被呛得咳嗽不止,一开始只以为是咽炎,没想到来医院检查,竟然是肺癌。” 大概遇到重大事故,人都会有自我保护机制,陈桑榆这时竟然感觉不到心痛,反而冷静得可怕,她问:“我爸自己知道吗?” 王云慧点点头,“一开始想瞒着,但是有一天他咳了好大一滩血,再也瞒不住了......” 王云慧回忆那时候,陈英贵在细小的水流下,冲洗手上的血迹,回过头冷静的问她:“你要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我还有未了的心愿,总得安排一下,在有生之年做完吧。” “爸爸想做什么事?” 王云慧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爸不想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但是我想,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亲情重要,与其叫你以后留有遗憾,还是应该现在告诉你。” 陈桑榆点头,拥住王云慧,“妈,你做得是对的。” 她们回家放行李,王云慧又把两家医院的诊断证明拿给陈桑榆看,肺癌IV期,伴随骨转移,淋巴转移,已经没有了手术指标。 陈桑榆这时才感到一阵钝痛,像是凌迟般刮骨剔肉,一个活生生的人,最亲的亲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而毫无办法。 “妈,你要问问我爸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我们想办法帮他完成,好不好?” 王云慧流着泪点点头。 下午王云慧和陈桑榆去办出院手续,带着陈英贵回家,陈桑榆提出带他们两个出去旅游,如果生命有限到极限的时候,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一定是很多人的心愿。 可是陈英贵只是问:“那你的工作怎么办呐?” 陈桑榆说:“我可以请假也可以辞职。” “胡闹!”陈英贵突然发了很大的脾气,“多大的人了!还把工作当儿戏?!说走就走!领导知道吗?这么大人了!手里的工作怎么办?一两天能有人接手?该有点责任心了!” 陈桑榆不是很明白,以前对她要求不高的爸爸怎么突然这样了,王云慧朝她使眼色,叫她多顺着她爸,陈桑榆自动理解为,人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时的暴躁无常,她安慰道:“没事的,我手上的项目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我最近正好打算跳槽。” 陈英贵问:“好好的怎么突然想换工作?” 陈桑榆答不上来,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换房子了,我们新租了个房子,离现在工作的地方有点远,乘地铁要一个多小时呢。” 陈英贵看了她一会儿,陈桑榆以为他会说怎么能为了个房子就放弃工作?老一代的思想都是这样的,一切都是为工作服务的,丢什么都不能丢工作。 陈桑榆在心里都打好草稿了,如果他这么说,她就跟他讲一讲大城市生活有多难,还有现在年轻人离职率多么高,换工作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一棵树上吊死的情况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陈英贵只是问:“那你跟那个小伙子呢?” “谁啊?”陈桑榆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救你的人,上次我跟你妈见过。” 陈桑榆低声说:“分了。” 陈英贵抿了抿嘴。王云慧将手中被眼泪浸湿的至今攥紧又松开,过了很久很久,看了一眼陈英贵,转头问陈桑榆:“为什么啊?怎么会突然分手呢?” 陈桑榆假装不在意,“不合适呗。” “可是妈妈觉得你挺喜欢他的,他......那么危险,他去救你,应该也是喜欢你的吧......” “妈!”陈桑榆抬高声调,“谁说喜欢就一定得在一起啊!性格合适也很重要啊,两个人在一起天天吵架也不行啊!” 王云慧不再说什么,抬眼打量女儿的神色,不像是已经知道的样子,也不像很伤心,偷偷将一颗心放下来,进厨房做饭去了。 饭后,陈英贵躺在沙发上看书,客厅的灯光很暗,陈桑榆悄悄把大灯打开,陈英贵在老花镜后面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书去了。 桑榆和妈妈在屋子里收拾东西,王云慧翻出了泛黄的有些年头的照片,有她们夫妇年轻时候的,有陈桑榆小时候的。 “妈,你年轻时候好时髦哦!”照片上的王云慧一双杏仁眼,明眸皓齿,穿着大红色的呢子袄,身材修长,放在哪个时代都是美女。 “那是,不然你能这么漂亮吗?想我和你爸结婚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知道你爸娶了个漂亮媳妇。” 陈桑榆好奇问:“咱们以前还在村里待过吗?” 她完全没有印象了。王云慧说:“不是,是你爸爸的老家,我们结婚后就搬到了县城,再后来来了峰市,你那时才几岁,不记得很正常。” “那我们好像后来也没有回去过。” 王云慧眸子闪躲了一下,“是,你爷爷奶奶去世得早,你爸爸没有走得很近的亲戚,回去得就少了。” 陈桑榆不疑有他,又去翻下一张照片。 “这张,你还记不记得?” 照片上七八岁的小桑榆趴在床上,哭得特别厉害,“你几岁来着?出去玩遇到一只大狼狗,你撒丫子就跑,结果被咬了一口,狗主人说什么?说他家狗从来不咬人,你不跑就不被咬,气得你爸回去抄起菜刀,要和那人拼命!” 陈桑榆有些印象,差点闹出人命。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故事,她小时候还挺皮的,陈英贵带她去公园,她趁人不注意爬到公园石塑上去,一脚踩空掉下来,胳膊骨折了,打了三个月石膏。 她特别记得在医院门口,陈英贵一个大男人抱头痛哭,责怪自己没有看好孩子。 从小到大,她的父母把全心全意的爱都给了她,邻居常常说,她是个天生的好孩子,这样的娇惯,都没有把她纵得无法无天。 其实并不是,她只是恰好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原生家庭而已,让她在爱、自由与宽容中成长,就像一棵树施了正确的肥料,很难长歪。 陈桑榆透过灯光看向低头翻相册的妈妈,听着客厅里的翻页声。突然感觉,她陪伴父母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子欲养亲不待。恐怕是这世上最难过的事情。她从前一直没想过,是觉得她父母彼此依靠,不用她操心,她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先走了,剩下的那个该怎么办? 直到到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她现在还没有能力将母亲带去北市,她连个固定居所都没有,那么,为什么她不能回来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似乎一切都豁然开朗起来。感情、工作、住处的难题似乎都迎难而解,她早该远离那座喧闹的、繁华的、生存艰难的城市,拥有林意安的城市。 再晚些时候,盛夏里打来电话,她今天看了一天房子,终于相中了一个,迫不及待分享给陈桑榆,“位置有点偏,但是房子不错,是三居室,两个卧室朝阳,阴面的那个也不算太闷,月租只要八千块,正适合我们,我拍了很多照片,发你微信上了,本来我想着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看看再做决定,但是中介说,今天很多个租客都去看了,恐怕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了,你看看,如果同意,那我明天去定下来,等你回来,咱们就搬家.......” 这是这些天唯一高兴的事情,盛夏里有些兴奋,一口气说了一堆,发现对面始终安静得过分,“桑榆?你在听吗?” 陈桑榆深深吸了一口气,“夏里。” “嗯?” 陈桑榆走到窗边,峰市在傍晚下了一场急促的雨,树叶都在滴水。她说:“夏里,我想离开北市了。” 第121章 第 121 章 . 三天后,陈桑榆回到北市,辞职信是提前提交的,季译秀对此很不能理解,她的职业生涯才开场,她刚刚拿到执业证书,开始独立做项目,再过几年也可以带新人,前途大好,现在离开,无异于前功尽弃。 这些时候林意安都没有在所里,年前接手的项目正在初期调研阶段,他必须带着他的团队稳扎稳打,季译秀看过他的行程,安排得很满,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但她仍然抽空给他打去了电话,认真的跟他谈了一次。 但令季译秀没想到的是,林意安对陈桑榆想要离职的做法丝毫不意外,这或许是斩断他们联系的最好方式。 “那就批了?”季译秀问道。 “嗯。” 如果这就是结局,季译秀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甘心的人。所以当陈桑榆出现在事务所的时候,季译秀还是决定以人事部门主管的身份,认真和她谈一谈。 季译秀至今仍记得陈桑榆初入事务所时的样子,稚嫩,青涩,虽然懵懂,但是入职培训时面对那些残酷的事故警示视频却是打心眼里的痛心惋惜。 林意安一直不同意她留下她。是她去问“良心”和“技术”哪个更重要?陈桑榆就是那种哪怕自己过得一地鸡毛仍然看不得人间疾苦的那种人。最后她成功的说服林意安,将她留了下来。 季译秀想问陈桑榆对所里的决定是否有不满,如果是因为项目分组的问题,那么她可以代表林意安,交给陈桑榆几个重点项目,有了项目加持,足够她在年底考核时,获得加分。 陈桑榆坐在桌子那边,十指交叉,非常冷静,慢慢的说:“季经理,谢谢你。但实际上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的,我对公司没有任何不满,林工选择谁进入他的团队是他的自由,公司已经为我们做到最好了,那天我也跟林工说过,我感谢公司给了我这么长的时间和足够的宽容,让我成长,不论未来怎么样,我永远感激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如此,一锤定音,再也没有挽留的余地。 陈桑榆站起来和季译秀握手拥抱,季译秀这时才发现,当初那个稚嫩的毕业生,如今已经成熟得体的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和同事们一一道别,拎着书包走出去,发现沈青傲等在电梯旁。 “送你一程?”他挥挥车钥匙。 陈桑榆点点头算作同意。 沈青傲开一辆大众,很平缓的汇入车流,不到半小时,就到了陈桑榆的住处。 “真就走了?”把车停在楼下,沈青傲侧头看她。 “走了。” “以后打算怎么办?不会去投奔刘春霖吧?” “刘春霖不是正官司缠身吗?” 沈青傲这才想起来,“也对,她现在麻烦大着呢,罚款,公诉,哪个都够她喝一壶,以后能不能在这行业里面混还不知道。” 陈桑榆若有所思,想起昨天回到北市,看到邱意竟然回来了。自从她决定回北市后,盛夏里改看二居室的房子,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她们暂时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她回到家,屋子里那么安静,她原以为家里没有人,但就在她回房间时,看到邱意房间书桌前趴着一个人,戴着耳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她以为自己花眼了。 慢慢走过去,邱意丝毫没有察觉,认真做着笔迹,旁边开着平板,不是热度最高的剧,是分屏的学习资料,安全专业知识体系庞大而晦涩难懂,邱意正在一个词一个词的查。 陈桑榆站了很久很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眼前湿润了。 不知过了多久,邱意终于察觉到,身旁有人,她慌乱的摘下耳机,“桑榆,你怎么回来了?叔叔怎么样了?” 陈桑榆明知故问:“你在做什么呢?” 邱意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抓抓后脑勺,“我随便看看。” 陈桑榆抬眼看她,她只得解释道:“我最近想了很多,我家里有不止一个分工厂,虽然安市那个发生了爆炸,损失非常大,但是也不是没有翻身的能力,我这几天,已经在组织其余的分工厂继续生产了,虽然事故发生之后很多合作方撤单了,但只要有零零散散的小单,我们就不能放弃,以后我会去临市那边继续工作,我这不正在恶补安全条例吗?” 陈桑榆看到邱意桌前贴着一张便利签,上面写着“加油”,后面是一个粗粗的“感叹号”,旁边贴着一张作息时间表和待完成事项清单——她希望在今年或者明年考下注安师,然后在新的厂区做一名称职的安全员。 陈桑榆忍不住走过去拥抱陈桑榆,哽咽着说,“还好,还好。” 这是一个残酷的行业,似乎她们的每一次成长,都伴随着伤亡。 但,还好,邱意还有悔过的机会。 * “这个行业能走到最后一定是对生命的敬畏,没有人能够混,你我都应该认真对待。”陈桑榆对沈青傲说。 沈青傲撇撇嘴,“你这样活像被林意安附体了。不过,我同意。” 两人相视一笑。沈青傲又把话题转回来:“你能说出这话,应该不会转行吧。以后什么打算啊?咱俩还能搭档吗?” “搭档是不太可能了。我要回老家了。” “啊?” “嗯,家里出了点事,”陈桑榆没有具体说,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回老家,我这种都快是大龄剩女了。” 小城市结婚都早。陈桑榆想想,她今年都26岁了,四年的时光像眨眼般过去了。任谁不得感叹一句时光飞逝啊。 “回老家,相亲,找个差不多的人,结婚,生个孩子,用所有空闲的时间来陪父母。”她想,这大概就是她以后的人生,她再也不会这么熬尽心力去爱一个人了,她会找一个喜欢她的,不错的,父母都同意的男人,跟他在一起,度过一年又一年。 这晚晚霞映天,陈桑榆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余生。 回到家,她们三个动手做了顿大餐,这次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邱意都参与了进来,她成熟于一场悲惨的爆炸中,似乎一夜间明白自己从前许多事都很过分,比如因为自己多付房费,而在这个家里过得像是个主人,从来不做家务,比如经常看不上盛夏里买的零食,会在背后偷偷扔掉等等。 还好,她的朋友们从来都没有嫌弃过她,也愿意等她成长。 她们吃了火锅,喝了很多很多的酒,然后抱在一起痛哭流涕,陈桑榆和盛夏里想起毕业前的那个晚上,她们买了啤酒,备了纸巾,为即将到来的分别做好了准备,邱意用一纸租房合同拦住了她们。 四年之后,这顿散伙饭虽迟但到。 “以后回了老家也不能忘了我们。”邱意搂着她说。 “要经常打电话。”盛夏里抹眼泪。 “以后安稳下来,带着新男朋友回来看我们。” “我们去找你也行,你得请我们吃饭。” 陈桑榆哭得不能自已,除了点头什么都做不到。 离开北市的那天,邱意和盛夏里去送她。邱意已经把车卖了,她们只好打出租,等车的时候,陈桑榆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楼下,看着自己生活了四年的地方,孙涞永远离开了,明天邱意和盛夏里也要搬家了,搬去那套远一点,偏一点的小房子,她们的故事在这里近乎惨烈的结束了。 四年前,她们住在这里,以为青春不朽,假使有一天离开,也应该是有了更璀璨的前程,谁能想到造化弄人。 车来了,载着她们朝高铁站驶去。在检票口,陈桑榆最后拥抱了她的好朋友们,“等我安顿好了,到峰市来找我,我想我会是最先结婚的那一个,伴娘必须是你们,一个也不能少,等我有了小孩,干妈也必须是你们。别哭啦,还会有很多很多见面的机会。” 她安慰她们,自己却哭得比谁都厉害。其实她们都知道,她离开北市,选择的是一段更安稳的人生,从此往后,见面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感情再深,在现实面前,也没人能改写渐行渐远的结局。 陈桑榆坐上高铁,车子缓缓滑动,她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城市,这里承载了她整个青春最痛也最美好的回忆。她想起她们初识的时候,盛夏里还那样腼腆,脸上有一点高原红,笑起来憨憨的,如今也蜕变成了漂亮温暖的都市丽人,还有邱意,活泼好动肆意张扬,永远猜不到她会在乎什么,如今也肯塌下心来学习了。 时光将她们变成了更好也更坏的模样。但是陈桑榆能忆起的还是最初时,她们手挽手,走在学校的食堂、操场,那么美好。 后来她又想起林意安,想起初见时,在KTV乱七八糟的灯光下,他全神贯注的搭牌塔,侧脸帅气,执牌的手骨感修长,目光温柔专注,后来他时时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再后来那目光变得茫然,痛苦。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爱她,这世上没有规定是谁一定要爱谁的。但是她又忆起在稻城,在他的家中,林意安说过很多次对不起,却从来未承认过我不爱你。 ——我爱你,但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她用了大学到工作的七年时间,都没有搞清楚是因为什么。 现在她不想知道了,她拿出手机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从此天南海北,再也不见。 第122章 第 122 章 . 林意安一周后回到事务所,提着行李箱,在办公室门前停留许久,却始终没勇气回头望向那个空了的座位,最后定了定心神,终于推开门走进去。 回到办公室,三分钟不到,季译秀闻声而来,坐在他对面,“桑榆走了。” 林意安打开笔电,头都没抬,“嗯。” 季译秀被他无关紧要的态度激怒了,在她的心里,陈桑榆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女孩,绝不应该如此这般被轻视,被辜负,她站起来,手掌微微用力合上笔电屏幕,笔电的光消失了,林意安不得不抬头看向她。 季译秀细细打量他的神色,“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想我有什么反应,我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季译秀猜测,“所以,是你提的分手。” 林意安轻轻摇头,“不是。” 那就是她,季译秀明白了,“为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就算是陈桑榆提的分手,季译秀也不觉得是陈桑榆的责任,她见识过林意安的冷漠,这种冷漠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致命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陈桑榆大学时候,你们就在一起过,曾经有次聊天,我问你们为什么分手,陈桑榆竟然回答不知道。就是这样,连分手原因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又重新和你在一起,可是现在你又逼她离开你,林意安,你究竟有没有心?” 林意安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但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就恢复了平静,他说:“走就走,这个走了,还会有下一个。” 他不想被人看到表情,站起来走到窗边,季译秀跟过去,“下一个?要是真有下一个,我又何必问得这么清楚。你们分手这么多年,你有过其他的人吗?你和我心里都清楚,你这样的人,还能爱上下一个吗?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明明喜欢她,喜欢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定要她走?” “你现在在做什么?是替她讨一个公道吗?” “不行吗?她是我招进来的,是我要留下的,我替她感到不值,难道我和她连一个原因都不配知道吗?” 林意安回过头,神情非常冷,话说到这个份上,问不出原因,季译秀是不会罢休的,“我不想伤害她。” “你现在就是在伤害她!”季译秀冷声道,换到任何另外一个人身上,季译秀都会觉得这是渣男话语,不想伤害她,所以逼走她。听起来多高尚,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借口而已。 但这人偏偏是林意安。 林意安低下头,头抵在窗户上,痛苦的闭了闭眼睛,良久,他终于开口,“我父母死于一场化工厂事故你应该知道,我父母......不,应该是说我所有亲近的亲人去世后,有过一段时间,我精神出现过一点问题。” 季译秀回忆道:“我知道,瞿教授跟我说过,你这个性格,很容易钻牛角尖,遇到重大的挫折会比普通人偏激一些。” 季译秀都知道,但是她不明白这和陈桑榆有什么关系。 “不是一些,”林意安纠正道,“是很多。我读大学那年,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做错事导致事故的人,只受到那么轻的惩罚,我一直认为他们应该跟事故遇难的人一起去死。” 他回过头,脸色苍白,季译秀心脏一阵猝痛,有些后悔提起这个。 但是林意安安慰她,“别怕,后来在瞿教授的引导下,我已经走出这个思维误区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也是那几年,我回过很多次峰市,偷偷跟踪过很多次化工厂的负责人......” 季译秀心惊道:“你想干嘛?” 林意安抬起头,晚霞应着他通红的一双眼睛,“我想他死。” 他话音落下,房间里一阵窒息般的安静,只听到季译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但是我没有,我知道我不能。那不是我父母想让我做的事,更对不起瞿教授的悉心教导。” 季译秀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有那么几秒钟,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要问什么,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压抑的对话,可是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林意安又说:“那个人是陈桑榆的父亲。” “谁?”季译秀吓了一跳,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你说谁?” 林意安向前走了两步,慢慢弯下腰,伸出右手捡起手机,递到季译秀面前,看着她说:“那个我想他死的副厂长。” 几分钟后,季译秀逃也似的走出林意安的办公室,短短十几分钟的对话,她仿佛历经林意安十多年的心路,在这一刻,她不再为陈桑榆抱不平,只觉得林意安实在太苦了。年少痛失双亲,至亲的姥姥姥爷接连去世,成年后终于好不容易想要开启一段新的人生,爱上的却是罪魁祸首的女儿。 这他妈的生活,真他妈比茶沫子还要苦,比小说还狗血。 * 季译秀从此不再提起这件事,出差回来的那个周末,他们一起去瞿教授家里吃饭,瞿教授早听说林意安处了个对象,一直催着他带回来给他瞧瞧。一直站在催婚队伍里的季译秀第一次随便找了个借口将此话题揭过去了。 可惜,瞿教授人老却不糊涂,没两句又绕了回来,“那姑娘呢?怎么好久都没见你们提起她。” 林意安看逃不过去了,只得说:“分手了。” “怎么好好的分手了?” “不合适。” “不合适你们还谈好几年?人家甩了你,还是你提的分手?” 不知怎么的,林意安不想叫老人觉得陈桑榆有一丁点不好,于是回答,“是我的错,我辜负了她。” 瞿教授重重叹息了一声,“这么喜欢都会辜负,我有生之年到底能不能看到你找到个伴儿啊。” 原来大家都看出他喜欢她,林意安心想。但是这世上有些事,真的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的。 隔了几天,林意安又在茶水间遇到出差回来的沈青傲,自从金市那件事后,沈青傲自觉和老板关系拉近了一步,原形毕露,笑嘻嘻的说:“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啊?” 林意安的确没睡好,确切的说,是从陈桑榆走后,他就没再睡过一个好觉,直到最近他才明白,和陈桑榆每次分分合合,不光是在折磨陈桑榆,更是在折磨自己,这就好比一次戒断的过程,前几年前,他成功过一次,这次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彻底忘怀。 “陈桑榆走了啊。”沈青傲突然说,“挺可惜的,当初你拼了命去救她,我以为你们多相爱呢,这么相爱都会分开啊。” 是啊,曾经他们这样相爱过,林意安心想。但事实证明相爱并不足以抵万难。 “她开始新生活了你知道吧?” 林意安看了他一眼,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刻意避开了她所有的消息,就是怕忍不住又去找她,他想,陈桑榆一定也是这样的原因才选择辞职的。 “听说家里出了点事,回老家了,你知道的吧,在老家那种地方,相亲结婚很快的,我有个同学,回老家相亲,年初认识的,年中就领证了。” 沈青傲说完离开了。林意安端着水杯放在热水开关下,直到热水烫到手才回过神。 晚上,他有个不得不去的应酬,回到家已经半夜十一点多了。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是一室空寂,他站了良久,才走进去。 酒桌上并不能吃饱饭,他打开冰箱,想看看能吃点什么,冰箱里空空的,连鸡蛋都没有,林意安这才想起来,他有很久没在家里做饭了,他从柜子里拿出速食面条,打着火,下了把挂面,很突然的,就想起陈桑榆在这里做饭的样子,那是她并不擅长的事情,但是她在学着做,她本来不必那么辛苦,只需要找一个喜欢她的人就够了,她那么漂亮,那么赤诚热烈,应该很容易就能找个喜欢她的人。 关了火,林意安从锅里捞出已经煮得过分软烂的面条,加了点酱油醋葱花,随便吃了两口,总觉得味道不对,原来不是陈桑榆那晚煮的面条的味道。好像自从那之后,他再没吃到过那样好吃的面条。 在餐厅前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又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过去很多个夜晚,陈桑榆就坐在这里,身边亮着一盏灯,看书或者陪多乐玩,很多个瞬间,林意安曾经以为那会是永恒,陈桑榆会一直在这里,她们会像世上每个平凡的情侣一样,就这样相守一生。 他其实从来没告诉过陈桑榆,他从来不怕黑,也不怕孤独,他最怕的其实是习惯有人陪伴后的忽然离开。 客厅里挂钟的滴答声让人烦躁,林意安点燃一支烟,吞吐几口,忽然站起来走向主卧,他现在住在次卧,主卧一直空闲着,这个房间曾经装修过,有一张很大的床,有衣柜,还有一张化妆台。 陈桑榆在这里住过几晚,一直以为是客房,但其实林意安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一间屋子是他留给她的,那时陈桑榆还在大一,林意安还在外面租房子住,他是打算留在北市的,所以用所有积蓄买了这套房子,是在他自行车比赛骨折好起来之后,他开始翻新这里,一直瞒着陈桑榆,想给她一个惊喜。 在他的规划里,陈桑榆应该顺利毕业了,在北市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们会搬到一起住,但或许更早,在她大三或者大四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同居生活。 起先林意安认为自己是一个传统的人,在父母同意并认可这段感情之前,他们不应该过于放肆,所以他为陈桑榆单独准备了一个房间,陈桑榆喜欢大床,经常抱怨宿舍的床小,不够她翻身打滚,所以他买了很大的床,陈桑榆喜欢臭美,所以他买了一个好看的化妆台,陈桑榆有很多漂亮的衣服,他便买了一个很大的衣柜。 他还打算买一个穿衣镜,在阳台上种很多种花,放一个秋千似的吊床,方便陈桑榆夏天在上面吹凉风喝饮料追剧。 一切计划得那么完美,但是在那一年的十月一国庆节戛然而止。 有风吹进来,窗帘舞动犹如鬼魅。林意安在双手插兜站了一会儿,任由悲伤孤独将他淹没。直到钟声敲过凌晨,他才重新动了动,回到房间,脱掉衬衫西裤,换上睡衣。 多乐并不是一只特别粘人的小猫,尤其这两年成年后,更加沉稳,直到这时,才跑过来,在他裤腿上象征性的蹭了几下。 林意安抄着咯吱窝把他抱起来,一人一猫面对着镜子。 “多乐,多乐,希望你多多快乐。”耳边是陈桑榆欢快的笑声。 林意安忽而又想起,她不止一次这样说过,第一次是在出租房里,他的手骨折了,她去照顾他,给他洗头,忘记他是男生头发短,倒了很多很多洗发水,搓出了非常非常多的泡沫,啫喱发膏一样,揪出两个冲天鬏,然后对着镜子狂笑,一开始林意安很无语,面无表情,任她玩耍取乐,陈桑榆就用带着泡沫的手戳戳他的面颊,“你要笑。” “什么?” “你要笑呀!”少女的声音很动听,“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是个不快乐的人。” 林意安怔住,陈桑榆又说,“以后你和我在一起,要多多快乐。” 多多快乐,多乐。陈桑榆一直在践行当初的诺言。 林意安抱着它,没留意,眼角滑过一滴泪,他对多乐说,也像是喃喃自语:“她走了,她没有说再见,她不会再回来了。” 漫长的时间里,他终归是弄丢了最爱他的那个人。 第123章 第 123 章 . 陈桑榆就这样回到家里。 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处,她从此告别了拥挤的公交出租,买了一辆小电瓶车代步。回来的前半个月,天气很热,她没有急着找工作,在家里歇了一阵子。陈英贵日渐消瘦了下去,陈桑榆夜里睡着时常被隔壁剧烈的咳嗽声惊醒,那声音已经刻意压低了的,在安静的夜晚里仍像是要将肺咳出来一般。陈桑榆很心疼,但是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用所有空闲时间多陪陪陈英贵。有天下午,陈英贵突然心血来潮,打开书房角落里的书柜,把里面的陈年旧书拿出来,一股子霉味,陈桑榆帮着他把书搬到阳台上晾着。 陈桑榆随手拿起一本翻看,这书真是有些年头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上面的字,“电工作业安全技术......金属焊接与切割作业......危险化学品分类及存储......” 这些书莫名眼熟,是在事务所的公共阅读区域经常可以看到的书,陈桑榆也曾经学过,只是这是出版于上世纪的,她经常看的那本已经不知修订过多少版。 “你忘了?你爸爸曾经管过安全。”陈英贵提醒她。 “哦,对啊,那后来为什么改行了?”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因为陈桑榆记事以来,她爸爸就开始自己做生意了。 陈英贵摘下老花镜,长叹一口气,“因为做错了事。” 陈桑榆还想问什么,目光却被书堆中的一张报纸吸引了目光,报纸已经泛黄起皱,最上方的标题依然醒目,是关于当年峰市那场化工厂报道的专题。陈英贵从前在工厂工作过,留存这样的讯息并不奇怪。那年网络并不发达,网上对这场事故几乎只有参考文献般的寥寥数语,爆炸,事故原因,伤亡人数。 正中央的照片应该是拍摄于事后救援时,余火已经被扑灭,遇难者家属在废墟之上翻找着什么,正中央是一个小男孩,手里捧着炸成碎片的瓦片,指头上沾着血,正抬头看着摄像机的方向,眼神空洞洞的,似乎失去了所有情绪,手指头和脸颊都黑漆漆的,唯有眼眶下方两条已经干涸的泪痕,证明了他的悲伤。他身旁站着一位老人,头发花白,似乎想要扶起他,照片失真,但陈桑榆依然看到一滴泪顺着老人苍老的脸流下。 陈桑榆不自禁伸出手拿起那一份报纸,看了许久,她总感觉照片中的人轮廓有些熟悉,但她想不起来。 正在思索时,厨房里传来王云慧叫两人吃饭的声音,陈桑榆放下报纸,搀扶着陈英贵去餐厅吃饭。 陈英贵这阵子胃口非常不好,王云慧便变着法做他往日爱吃的,满满一桌好吃的,陈英贵说过很多次不要这样,天气还热,吃不了都浪费掉了,王云慧就是不听。 陈桑榆习以为常了,坐下吃饭,陈英贵没吃两口,问她:“你怎么还不去上班啊?” “我不是想在家陪陪你吗?” “陪我干嘛?我且死不了呢,你就一直在家啊?我可不让你啃老。” 陈桑榆便明白了,这是她爸催着她向前看呢,下午便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说实在的,小城市哪哪都好,就是工作不好找,稍微有点规模的安全咨询公司和注安师事务所都在省会或者地级市,本地寥寥无几。 可如果去别的城市,又违背了她想回家陪父母的初衷。苦苦思索后,她突然想起有一年高中同学聚会时候,遇到的老同学□□,他毕业进了应急局,关于他们这行的就业形势,他应该比较了解。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他的名字,打开聊天对话框,因为太久没联系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于是犹豫了一下,先发了条问好和自我介绍的消息。 发出去后又觉得突兀,毕竟这么久不联系了,好在没一会儿□□就回了过来,问老同学有事吗。 话语间好像两人很熟稔,陈桑榆这才放下忐忑,认认真真问了几个问题。 □□说,要不下了班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这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于是两个人约了个咖啡馆见面。 □□下班挺早的,陈桑榆也没收拾,骑上小电车就出去了,竟然只比□□早到了几分钟,□□一进来就拍拍肚皮,“看看,我是不是又胖了!” “是胖了点。”大概是胖人都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陈桑榆渐渐放下了拘谨,跟他开起了玩笑。 □□哈哈一笑坐下来,“每天坐办公室,又缺乏运动实在太长膘了。” 陈桑榆提前点好了咖啡和甜点,两人边吃边聊,陈桑榆跟他讲了自己的困境,□□表示同意,“现在企业和工厂做安全这方面的指导基本都是从附近的地级市请人,咱们本地哪有那么专业的机构啊?你要想留在本地,安全公司这些想都不要想。” 果然这样,陈桑榆心凉了半截,“那要是去企业做安全员呢?我有证,也有工作经验,政府检查什么的,我都熟。” □□很快否定了,“你一个姑娘家去企业不怕苦啊?小企业请不起你,咱们本地的大工厂就那么数出名来的几家,天天上罐区,顶着大太阳去巡查,省里、局里来人要陪着出去检查,跟一帮子男的混在一起,不嫌累啊!” “那怎么办啊?” “实在不行转行吧,找个公司当个文员什么的,也不错。” 这好像的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但是陈桑榆不甘心,她大学学了四年,又在行业里待了四年,好不容易考下了证书,积累了这么多经验,要她这样放弃,她做不到。 她捏了捏咖啡杯,“没关系,不就是去企业吗?以前学习的时候又不是没去过,我不怕。” 大概□□被她这份坚持打动了,想了想说:“其实还有份工作挺适合你的。” “什么?” “来我们这儿上班。” “你们这种单位不都得通过考试进去吗?” “也不一定,我们这有劳务派遣,有公益岗这些,就是工资低,但其实进来了,大家都是一样的,你看,你在这,说出去体面,又跟你专业对口,你有兴趣吗?有兴趣我帮你留意一下。” “你说的工资低,是指多少?” “交完社保什么的,可能也就两千一二吧。” “两千一二?”陈桑榆差点把咖啡洒出来,虽然她现在吃住在家里,不花多少钱,但这也太低了。 “进企业可能是这个的四五倍,但是我还是劝你来我们这种单位,”□□劝道,“你看,你今年26了,在北市不算大,但在咱们这种小城市,那就是大龄待嫁女青年。” 陈桑榆抬头看他一眼,不明白找工作和她待不待嫁有什么关系。 □□一眼就看懂了,她这是在北市待久了,跟这里有点脱节,“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亲戚朋友媒人们就得登你家的门,咱们这的人啊,非常热心肠,谁家要有个适龄男女青年,邻居街坊比亲爸亲妈还着急,哥哥我现在就这么被他们天天催。” “扯远了,继续回来说,你想啊,相亲那是什么,相亲是把双方的条件摆到桌面上来谈,在咱们这地方,最认可的条件是什么啊?教师、事业编,公务员。你想你去企业虽然挣得多,可说出去,那是什么,那是在厂子里上班呢,理解力稍微差点的,就把你当蹬缝纫机的女工了,但是在我们这种单位,虽然挣得少,但是说出去,你是坐办公室的对吧,现在人们都看这个,介绍的男的阶层都不一样。” 陈桑榆面部表情有点扭曲,“这么现实?” “就这么现实,要不然你去了解了解再做决定?” 陈桑榆回家的第二周,果然有不少父母辈的亲戚朋友街坊邻居来家里做客,陈桑榆这次在家里长住,不好再像从前那样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于是陪着王云慧一起招待客人,那些阿姨们总是先夸一阵姑娘长得真好,然后直奔正题,多大了,有对象吗? 每次王云慧回答还没对象呢,陈桑榆就坐在旁边保持着八颗牙的礼貌的微笑,阿姨们把眼光放在她身上,就像在看商场里的一件商品,掂量着能找个什么样的买主。 陈桑榆很不适应,但也只能忍着,她既然回来了就要学着去适应这里的一切。你还没法得罪这些人,毕竟小城市选择空间小,自由恋爱难度高,未来她真的想结婚,免不得要请这些阿姨们帮忙张罗,当然最主要的,她不想王云慧在中间为难,所以她坐在沙发角落里,扮演乖乖女。 又问什么学历。王云慧答本科,又答学校。阿姨们很满意,这个学历在这个小城市算是天花板了。 果然问到那个问题,在哪里工作啊? 陈桑榆其实还没有决定,只是之前跟王云慧提过一次,王云慧说:“还投着简历呢,说不准去企业做安全员。” 阿姨们没法理解安全员的工作,有些失望,“哦,进厂子啊,这么高的学历可惜了。”在她们的认知里,高学历只要不挤破头去坐办公室,全部都是浪费。 送走了人,陈桑榆和王云慧商量就业选择的事情,思来想去,陈桑榆仍然想去企业,一来工资高,陈英贵的病只是不能动手术,但是保守治疗花费也很大,二来,她在私人那里做惯了,选择体制内,未必能适应得了。 王云慧累了一天,躺在躺椅上,跟陈桑榆说:“你不用说那么多理由,你爸的医药费你也不用管,我和你爸有积蓄,你就说你心里想去哪里就行了。” “我想去企业。” “那就去。” “可是工作不体面,说出去不好听,那些介绍人都不喜欢。” “你要他们喜欢干什么?你现在想去相亲吗?” 陈桑榆毫不犹豫的摇摇头,分手这件事,初时不觉得什么,因为那时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爆炸,孙涞离世,邱意家里破产,加上父亲患病,她几乎任何时间留给分手这件事,现在辞职回老家了,每天都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才慢慢发现,这是一场后知后觉的痛,是偶尔闪过的一个念头,是夜深人静的某次回忆,疼得叫人心颤。 陈桑榆短时间之内还没法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晚上,陈桑榆给□□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婉拒他的好意。 □□很不理解,他还以为陈桑榆回去思考,认清现实之后,一定会选择他的建议。 “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是我暂时还不想放弃,我要看一下情况。” 不知怎么回事,□□有点着急,“看什么情况?我又不会害你,我跟你说的都是事实,去企业不知道比我们这里辛苦多少倍。” “不是这个。”陈桑榆思考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我想真正了解的是,企业在安全管理这一块真正的难题是什么,我从前在安全服务机构做安全指导,也经常去企业,有时候会有一些困惑,比如企业安全部门明知隐患在哪里,整改起来却特别困难,比如体系和制度都很完善,但是落实起来总是有差距,你在应急系统,一定也知道,安全工作不好做,安全员也总说安全管理难,我想知道企业安全部门真正的工作难点在哪里。” 也是在这个晚上,□□对她这个高中同学多乐几分了解,初识她时以为她只是个漂亮的花瓶,后来以为她贪图安逸回到了老家,一定想找个安稳的工作,所以他极力的劝说她,甚至不惜劝她转行,她看起来并不像个能塌下心来在这行里钻研的人,现在他终于明白,她不仅没想过转行,她甚至想要深入其中完整的了解这个行业。 可是,了解了之后呢,她又能改变什么? 第124章 第 124 章 . 在峰市找一个心仪且对口的工作确实有些难,但这事急也急不来,陈桑榆放平心态,一边投简历,一边继续学习,她打算今年再考一门增项。 投简历的过程中,在网上结识了一些同行,有一天其中一名很聊得来的小伙伴将她拉到了一个EHS交流群中,交流群里人不少,都是天南海北的同行们一起探讨行业知识,陈桑榆是潜水派,极少说话,但每天睡觉前都会浏览一遍群里的消息,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习惯,睡前不看一下都觉得少件事没做,睡觉都不踏实。 在这个群里每天都能看到关于这个行业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些事情在陈桑榆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这天,有一个企业安全管理人员吐槽:“兄弟们,你们猜我们今天遇到了什么事?前几天上级部门来检查,提出我们这里应急物资储备不足,灭火器数量不够,覆盖范围不达要求,还有防毒面罩过期破损,要求我们三天整改,时间不够,走了财务加急流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今天交了整改报告,财务以流程不规范不给报销!我们去找公司主管,主管还挺高兴,说那就退回去好啦!反正整改报告也交了!” “......”陈桑榆无语,手指刚放在键盘上要打字,下面已经有人感叹道:“啊?还有这种事?应急物资那都是关键时候保命的东西,这玩意儿还能七天无理由退货啊!” 也有评价机构的人分析:“发生这样的事也不意外,现在没人愿意为安全多花一分钱,我们现在一分报告也都卷到了几千块钱!利润薄得像是纸一样,有时候真是想好好做,可是经费不够啊!太卷了实在是!” “原来你们服务机构也这么难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企业的安全员难呢!” “是呀,卷死了都,别的行业‘卷生卷死’是形容词,咱们这个行业‘卷生卷死’那可是真的‘卷生卷死’啊,有时候真的想跟合作的企业负责人说‘大哥,你别老盯着价格啊,偶尔也卷卷服务质量’!可是现在有几个看服务质量的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一听价格就跑了! “这还是我们技术负责人要求我们能去现场尽量必须去现场,像一些小企业的‘双控’建设,即使不能去现场也必须要打视频仔细看,现场那些隐患问题啊,更别提了!安全意识根本不能用‘淡薄’来形容,简直就是没有!你们能想象吗?液化气充装车间遍地烟头,粉尘车间墙根也是烟头,还有一级危险源旁边也都是烟头,有时候真的好想问问他们是不是不要命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还有吐槽各种老板、厂长的,为了那么十块八块钱不知道要磨多少回,起因是一个企业安全员在网上看到了一条蛮好的宣教视频,想要下载下来,培训时候用,并在餐厅循环播放,自媒体博主并没有开通下载权限,安全员去问的时候得知要支付使用费,其实也没多少,一共也就十几块钱,算作辛苦费,可就这么点钱,也没人愿意出,老板会问:“必须要买吗?观看了这个短片能减少多少事故呢?” 安全员答不上来,这个行业一个重要指标叫做near miss(未遂事故),也就是说这行业是以一个没发生的事情作为指标来进行评估的,没人能证明一个宣教视频能减少多少事故。 唯一能答的便是提升安全意识,而意识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很难进行衡量。安全员只得悻悻离开,实际上没有多少钱,有时也想自己自掏腰包去买算了,可又一想,为工作贴钱,难免心塞,于是作罢。 回头讨论起这件事,大家也不免感叹,“现在安全也就是嘴上重要,你要说切切实实为安全花点钱,升级一下安全措施,那兼职比登天还难。” 群里有时情绪低落,陈桑榆也会忍不住发表一些见解,“行业确实艰难,但正是这样,才更需要我们的存在,坚定自己的立场,恪守底线,至少不能让企业作业环境更差下去。”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附和,也有人持不同的意见,说:“恪守底线?一看你就没在企业干过,我跟你说,你在一个主要负责人不重视安全的企业里格守安全底线,那就离你离开这个企业不远了。人家都觉得我们是生产路上的绊脚石,现在也就是一些政策法规要求企业设置安全管理部门,并且配备注安师,不然的话,安全行业将不存在。” 这话未免过于悲观,群里再没有人回复,隔天上线时,陈桑榆发现有几个人加她的好友,其中一条是之前拉她入群的同行介绍来的,陈桑榆只通过了他的好友,对方问她之前是不是在第三方服务机构工作的,陈桑榆说是,之后那人又问她有没有想法入职他们的评价公司。 陈桑榆在网上搜了下,发现那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地址在临省的一个地级市,陈桑榆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边看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劝,就这么又过了几天,对方突然又发来条消息,问她是否能代写安评报告,不用签字。 这其实在行业里也不少见,一些安评机构接了项目人手不够,忙的时候,会找有资质的人代写,最后审核在他们那里,而且不用签字风险要小很多,陈桑榆看了看银行卡,这已经是她“坐吃山空”的第二个月,确实该想办法赚些钱了。 于是陈桑榆试探性的问了下,什么项目,多少钱? 对方很快发来了几张照片,是一家工贸企业要新加一个柴油储罐,而柴油属于危险化学品,依规需要出具安全评价。 陈桑榆都懂,并且在脑中迅速想出相关的规定标准,她放大照片看了看,照片拍的角度不好,局限性挺大的,附近一些主要建筑物和设备设施都灭有入镜。 正在查看,手机上方又弹出一条消息,“这项目要接,你做下来要多少钱?” 陈桑榆皱了皱眉,正常不应该是他们出价格吗?怎么还来问她,陈桑榆想了想,结合这家工贸企业的地址,大概粗算了个花销,再加上基础的人工费,报了个她认为比较合理的价格,非常低,小千而已。 那边很快回过来,“太多了,最多能给你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陈桑榆匪夷所思,这价格压得也太低了,她本来也没有报高价,不过想了想,陈桑榆还是勉勉强强接了下来,她考虑得比较多,她接这项目也不光是为了挣钱,更怕自己休息得时间太长,业务生疏。 双方就这样敲定,当晚,陈桑榆梳理出了关于柴油储罐相关的各项标准,并且规划了时间路线,这样的价格,她也只能坐绿皮车去现场了。 就在她要睡下时,手机却突然又收到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安评机构,问她价格还能不能低一点。 陈桑榆想了想,这次她绝不能再让了:“没法低了呀!再低差旅费都不够了!人工难道不算钱?” 对方显然很惊讶,直接发来了一条语音,“什么意思呀!你去现场干嘛呀?” 陈桑榆反问:“不去现场怎么出报告?” “我不是发了你照片吗?” “那照片不全啊!附近建筑物看不出距离,检维修制度、火源、电源、报警装置还有人员管理这些情况都不了解,怎么出报告啊?” “......”对方无语得很,“干嘛呀?你还想真想挑毛病啊?人家找我们就是为了赶紧拿证,这你都不懂?” 陈桑榆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该有的管控措施得有啊,咱们也是帮他们抓漏洞对不对?” 对方也提着一口气,大概谁也不理解谁,“那就是个小厂子,你这么较真干嘛呀?再说了,就这个价格,车马费够吗你?人家又没要求一定要去现场,不,人家说根本不用来现场,赶紧出报告就行,多此一举干什么?你要是能接就赶紧,一会儿我给你个模板,你找找相关的规范,套着改一改就行,对了,还有台账也给他们套一份,后面应付检查用,明天中午前能给我把?” 如果不去现场,确实可以少些车费食宿费,还可以提高效率,可陈桑榆觉得心里不踏实,“不行的,我还是得去现场看一看,王哥,我这也是为你们着想。《安全评价检测检验机构管理办法》对承担现场检测检验的人员不到现场实际地点开展设备检测检验等有关工作的,是有相关规定的,钥匙后期被查到,要罚款的。” “ 不是。,我怎么跟你说不通啊!又不要你签字,你又不用承担风险,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即使不必签字,陈桑榆也无法提交这样一份报告。 看着对面越来越急躁的话语,陈桑榆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一次陪林意安区一个很大型的化工园区安全检查,发现相邻几家机构的应急预案都长得一模一样,除了名字没变,里面的设备、场所、工艺都没有改,内容几乎就是复制粘贴过去的,很多内容与企业实际情况根本不符。 细问之后才知道,都是找同一家机构做的,像这样的团购还有打包价。 应急预案目的是当遇到紧急情况时的预警反应和救援活动能够有序的按计划惊醒,开展最有效的应对工作,是针对不同风险点发生事故后第一时间遏制事故的处置方法,也就是说在事故发生前的一种推演和预测,一旦发生事故,要第一时间根据预案进行处置,防止事故近一步扩大,包括应急演练也是要根据预案内容进行,预案一定要有针对性。 那几家公司工艺不同,风险点也不一样,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故类型也不相同,比如企业存在铝粉尘,而预案里面没有体现出,也没有相应处置措施,预案又是演练的基础,没有针对性的演练,那么当有一天若真的出了事,爆炸着火,员工通常会下意识选择用水救火,活泼金属遇水发生二次爆燃,造成事件升级,伤亡扩大,这就是处置不当导致的,究其原因,就是预案不严谨,演练不到位。 大部分企业应急预案委托第三方机构编制,而第三方并未对企业的实际情况进行深入调查,不了解企业的区位地理环境、厂区布置、生产工艺、劳动组织、风险特征、事故类型等,套用模板,应付了事。这样不具备针对性、权威性、可操作性、实用性的预案完全无法在第一时间处置突发事件。预案作为演练的基础,也必然会导致演练同样缺乏救援能力和控制灾情的能力。 而就算有一天因为预案套用模板导致事故发生未能得到有效控制,安全服务机构却似乎不用在其中承担任何责任。 包括双控机制建设,双控机制建设的核心就是识别风险,并且落实相应的管控措施,在机制建设中,第一件事就是全面识别风险,而如果安全服务机构在机制建设时风险辨识不全面,导致后期发生了事故,安全服务机构也无需担责。双控机制建设、安标机制建设套模板的也同样不在少数。 隐患排查也是如此,许多安全服务机构与企业签订了安全咨询服务,而在服务期内,隐患排查走过场,仅仅是为企业提供了台账,这样的事情同样屡见不鲜。 并不是每一个机构都会像裕安一样负责,这是陈桑榆离开后,终于明白的事情。 深夜,陈桑榆坐在桌前,将最近的所见所闻全部记下,在离开裕安之后的第二个月,她渐渐开始更加深刻的理解林意安曾说过的话,尽管在《安法》中仅要求社会化服务机构对报告真实性负责,可在生产经营单位机制建设、隐患排查、安全培训、安全咨询管理、预案编制、演练等,也就是事前预防、事中管控以及事后处置三个环节中,都承担着非常重要的责任用。 而如今社会化服务机构服务标准不统一,也就是说没有明确的标准要求社会化服务机构应当如何去进行安标、双控机制建设,要做到如何程度,安标对于标准的识别是否精准,双控机制建设对于风险和危险源辨识是否全面,安全培训、预案编织是否具有针对性,这些目前都缺乏一个可参考的标准。做好做坏,一切全凭良心,而良心却是十分稀有且最不可靠的东西。 可这些机制又是日后生产运行时的指导性参考,在这几个环节上,大家都如此套着模板敷衍行事,导致的后果就是安全管理会存在无数源头性的错误,进而促使人产生不安全行为,以及导致物的不安全状态。 手机里王哥仍然在喋喋不休,陈桑榆看着那长语音,心中难免烦躁,她在这时很能体会林意安的心情,他希望所有安全从业人员都可以担起一定的责任,但似乎现在看来很难做到。 陈桑榆长时间没有回复,那边终于失去了耐心,说:“你能做做,不能做拉倒,有的是人去做!” 这个“有的是人”自然是指其余的代笔,所以安评机构的人才叫她出价格,原来他们不止联系了她一个,陈桑榆都明白,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还能怎样再省钱,估计也就是让对方提供些资料,甚至资料都不用提供齐全,直接出报告,现场肯定不会去。 陈桑榆有心劝说,但她知道她改变不了任何人,只能管好自己,过了会儿,她说:“好。” 她关掉了手机。 第125章 第 125 章 .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月,陈桑榆终于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生产经营单位的面试邀请,其中几家就在本市的工业园区,陈桑榆挑着恢复了些,很快与其中一家约好了面试时间,这次非常的顺利,看过简历,简单面谈交流后对方便通知她入职。 这是一家市重点企业,企业总共500多人,是全国万吨级玉米淀粉生产企业之一,拥有6个现代化生产车间,陈桑榆入职的是企业ehs安环部门,一进来,公司就给了她部门第二负责人的职位,相当于安全部门的副总监,部门除总监外一共3个人,其中1人重点关注环评环保,所以实际上只有她和另外1个人负责企业安全生产。 入职第一天,看到这个人员配置,陈桑榆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大概又是个草台班子没跑了。 果然,坐到工位上不久,部门中一个叫做陈雅莉的姐,就建议大家彼此做个自我介绍,熟悉一下,陈桑榆简单讲了一下自己,二人不自觉竖起大拇指,“你好厉害呀!真是学安全的,多对口,而且之前待的什么事务所听起来就好专业,以后工作就多多靠你了!” 陈桑榆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发,“也没什么,其实也刚考下证而已,你们呢?也都是学这个的吗?” “才不是呢!雅莉姐是厂里元老了,从建厂干到现在,十几年了,之前是干人事的,咱们厂不是人多吗?后来监管的说咱们厂得有独立的安全管理机构,缺人嘛!就把雅莉姐调了过来,”其中年纪小一些的女孩说,“我吗,才来一年多,我妈跟厂长可熟了,入职的时候我也没啥别的要求,就想找个轻松的工作,就把我安排到这儿了。” 陈桑榆:“......”安全管理人员在基层一直是稀缺人才,生产经营单位总喜欢凑一些闲散人员来管安全,怪不得这么欢迎她! 陈桑榆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问:“那咱们平时都是怎么管理安全的啊?资料在哪里,我想看一看。” “喏!就在你后面呢?”陈雅莉抬着下巴说。 陈桑榆回头一看,后面两大柜子资料,“这么多,都是?” “对啊!安全管理制度,安全管理责任书,安全操作规程,应急救援预案,安全检查记录,安全培训记录,应急演练记录,安全会议记录,安全投入台账,作业许可台账、隐患排查台账,风险评估台账......” 陈桑榆打开柜子,先草草看了一遍标题,之后翻出几本报告,她打算先结合着现场将各项制度理顺一遍,查看一下其中是否存在漏洞。企业安全生产规章制度包括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安全操作规程和基本的安全生产管理制度,是生产经营单位制定的组织生产过程和进行生产管理的规则和制度的总和,也称为内部劳动规则,是生产经营单位内部的小“法律”。 《安法》第四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必须遵守本法和其他有关安全生产的法律、法规,加强安全生产管理,建立健全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和安全生产规章制度。 因此制度是否完善对于企业的安全管理至关重要。 在查看这些制度的时候,陈桑榆发现了不少的问题,“我们企业是工贸,为什么里面还有盲板抽堵制度啊?” 陈雅莉正拿着小镜子补口红,闻言凑近了些,问:“啥?盲板抽堵是啥?” “......盲板抽堵就是在设备、管道上安装或拆卸盲板的作业。”陈桑榆说,“.....这不是重点,这种作业常用于化工、石油、天然气等行业,涉及设备抢修、检修及设备开停工等场景,重要的是咱们厂不涉及这个呀,为什么会有一个关于它的制度?还有这一项,粉尘清理的制度不够完善,编写粉尘清扫制度的时候,要确定好粉尘清扫部位、清扫方法、确定好清扫责任人以及清扫标准,这其中关于粉尘清理的部位语焉不详,我估计是制定制度的时候,没有结合现场情况。” 陈雅莉放下小镜子,说:“有这么多问题?不过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这么一回事,生产经营单位的制度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符合本企业安全生产的实际,这只是我看到的一个小问题,小问题后面还藏着很多大问题,为什么这么明显的一个错误,生产、设备、技术、安全管理部门没有任何人看出来呢?” 陈雅莉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什么就生产啊,技术啊什么的,这都是第三方服务机构给咱们做的,关生产、技术什么事啊?” “......”陈桑榆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这样不加辨识的拿来主义只能说明第三方服务机构没有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去做,而是贪图捷径套了模板,“......规章制度的制定是要在生产经营单位日常运行的,用以规范作业行为,控制事故风险,《企业安全生产标准化基本规范》要求全员参与,《安法》第二十一条生产经营单位的主要负责人要组织制定并实施本单位安全生产规章制度和操作规程。制度的制定要由生产、设备、技术、安全人员多部门会商审核,甚至都不能仅由安全人员闭门造车,那现在咱们的机制建设,规章制度的制定全都是由安全机构代办,这不就是纸上谈兵吗?你是安全管理人员,你都不明白它的意义,那怎么将它传达给各岗位员工呢?又怎么保证它在实际生产运营当中的运行呢? “就像我们添加新设备,也要有个说明书指导一下,安标它就是安全生产的作业指导书,告诉我们建设的内容、方法、程序,是做好安全生产工作的基础,现在说明书有错误,又怎么来指导我们工作呢,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大的隐患呀。” 陈桑榆已经尽量捡了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陈雅莉却还是懵懵懂懂的,“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陈桑榆:“.......听不懂?制度制定是谁跟进的?我去问一下他。” “跟进?没有啊,好像没谁跟进吧,这有什么好跟进的?这都是厂里面出钱找服务机构做的,做好了给咱们留存,就是些资料而已。” 陈桑榆还想解释,陈雅莉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别跟我说那么多,我不是专业的,我不懂,跟我说了也没啥用,我职级还不如你高呢,你要不去找钱总监说吧,好吧。”陈雅莉拍拍陈桑榆的肩膀,走了。 陈桑榆就真的拿着资料去找钱总监,钱总监40多岁,他自己单独一间办公室,陈桑榆只在入职那天见过他,他对陈桑榆寄予厚望,因为她是部门里唯二持证上岗的人,另一个是他自己,据他说,他那证书还是很多年好考的时候考的,18年之后证书越发不好考了,考题逐渐趋于专业化,实践化,含金量越来越高。 陈桑榆刚来,不敢托大,只说自己其实考的化工,今年正打算考增项。 对此,钱总监感觉十分诧异,“呦,还想考增项呢?不错,看来近期没有想要转行的想法。” 陈桑榆皱眉看她。 钱总监呵呵一笑,“你一个小姑娘,估计对行业了解还不深,我这个过来人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第一句,有好的机会赶紧转行,第二句,今后工作呢,万事留痕,知道干咱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陈桑榆:“找隐患?” 钱总监吹了口茶水浮沫,意味深长瞧着她笑了笑,“最重要的是想方设法证明自己干了安全工作,懂吧?”钱总监意味深长瞧着她笑,“再深的,日后你自个儿领悟吧。” “......”陈桑榆其实明白他的意思,跟刘春霖差不多,万事留痕不出大错,但他作为安全总监说出这种话,陈桑榆已经不对他抱有多大的期望,果然当她指出制度上的漏洞后,钱总监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大事?你改了不就行了?” 陈桑榆跟他说:“我修改简单,可是制度是要分发下去到各个负责执行的负责人那里的,他们要充分理解其中的意义,贯彻到日常的各项工作中。” 钱总监:“什么意思啊?” “我要细化制度,需要与生产、设备、车间负责人商量议定,所以我想要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安全会议。”她想了想说,“总经理也要列席。” 钱总监很为难,“这月初刚开过会议啊,哪有那么多时间,今天一个会明天一个会的,车间主任都很忙的,哪有时间光顾着安全这点事啊,再说了,制度搁这儿都多少年了,要不这样吧,你先改,改了之后,下个季度,再开会的时候,我给你安排十分钟发言,你再讲一讲就行了,好吧。” 陈桑榆还想再说什么,这时钱总监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一边“喂喂,哎哎”,一边往外买走,陈桑榆也不好再待,只能回到办公室。 陈雅莉看到她灰头土脸的回来,就知道事情没成,不过本着友好同事的原则,陈雅莉安慰了她两句,还从桌面上找出了电子版资料发给陈桑榆,方便她在上面改。 陈桑榆也没太气馁,把资料梳理了一遍,先找出作业场所的重大风险,一条条捋顺制度,又去现场转了几圈,对照着企业基本资料和现场,开始一项项整理。 光是做这项工作,她就用了一周的时间,但实际上也并无人在意,她挑灯夜读,所有的工作都是自己做,制度自己制定,自己修改,当她修改好去询问相关作业人员意见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嗯嗯啊啊的敷衍,根本none care。 与此同时,在转现场时,她还发现了不少问题,现场粉尘堆积严重,没有落实每班清理制度...... 这些陈桑榆都知会了车间主任让他们立即整改。 而这天当她去现场,又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隐患,收尘仓接线和灯具接线都不符合防爆要求。 按照《工商贸重大隐患判定标准》,20区使用非防爆电器属于重大隐患。陈桑榆立刻提起警惕,回到办公室立刻打印了整改通知单。 这已经是陈桑榆来到这里之后下发的第五张整改通知单,到了车间,车间主任见状问她,“又有隐患?” 陈桑榆点点头。 车间主任流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哪来那么多隐患呀?你是不是职业病,看哪都有隐患?” “......”她拿起桌上的通知单,指着里面判定依据那栏,“20区是爆炸性粉尘危险环境持续、长期或频繁出现的区域不使用防爆电器,属于重大事故隐患,这种隐患可能导致电气火花引发粉尘爆炸,必须要立刻整改的。” 车间主任笑了一下,“我觉得你有点太小题大作了,咱们厂一直都是这样的,哪回出过事?” “一直这样就对吗?多少事故发生就是这样的侥幸心理,一直这样,不做安全措施,可能哪一天说不定就发生个大事故。” 车间主任摇摇头,“我觉得你太敏感了,真的,陈工。” 陈桑榆也没办法理解,“怎么是我敏感,规定都是这么要求的,难道制定规定的人都敏感?” “不是这个意思,陈工,我也得劝你一句,”车间主任说,“你一来,你就查这么多隐患,你这一周开的通知单比之前半年开的还多,你这样你把钱总监的面子往哪搁,还有你们那些同事,这样显得他们好像这些年都没干工作似的......他们就没人说你吗? “你偶尔也得考虑一下他们的感受吧,照顾一下人情世故是吧,我听说你之前也在外面上过好几年班了,不至于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吧?”这就好比工作中大家都歇得好好的,突然来了个勤快的,这样显得其余人很无能,陈雅莉当然会有不满。 陈桑榆一愣,怪不得这几天陈雅莉都不怎么跟她说话,她在办公室讨论现场问题,都没人搭话的,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陈桑榆突然有点理解了,但是她更不能明白:“......可是这是隐患啊,隐患是可能造成人员伤亡,经济损失的,难道查隐患也要照顾人情世故吗?” 车间主任理所当然道:“当然了,什么工作不需要啊?” 陈桑榆:“.......” “行了,通知单我先收着,这阵子忙,之后有时间再说吧。” “重大隐患要立刻整改的。” “那没办法,最近在赶订单,你要是急,你就自己去改好吧。” “......”陈桑榆再次无言以对,每每她拿着隐患告知书过来,总被以各种理由搪塞,不是没钱,就是没空整改,理由也就那么多——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哪回出过事,出事的那都是他们倒霉,催得狠了就让安全自己改,在他们的心里安全就是安全部、安全管理人员的事。 可陈桑榆缺失做不到,更换电线、灯具肯定要断电,车间主任不同意,财务不批钱,她也毫无办法。 回到办公室,陈雅莉破天荒过来问进度,陈桑榆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陈雅莉笑眯眯的说:“我就知道会这样,你查出来问题,你自己整改,那不是增加工作量吗?还那么认真干嘛啊!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久而久之安全部也就懈怠了。 陈桑榆上班这一个月,无语的次数比之前上班四年还要多,她不能理解,也再懒得解释,过了会儿,她拿着整改通知单去找总经理,总经理听她说完,倒是表示理解,“既然有问题,那就改吧,你发现的问题是吧,你就是第一整改责任人,你和钱总监商量一下,包括你们部门的人,回头商量出个方案来,按期整改,定期跟我汇报进度就行。” 陈桑榆:“......”怎么这个第一责任人就落到她头上了?这不应该是属地管理吗?谁主管谁负责,在谁的车间谁负责整改。 她说:“光靠我们可能不太行,20区更换电器,肯定要车间配合的。” “为什么?你们负责安全的,你们不去整改,谁去?” “车间属地管理啊,我们当然也会定期督促。” “那你就去找他们,来找我做什么?” “我找过他,但是他们没人在意,说现在正在赶工期,没法配合。” “哦,车间他们很忙,可以理解。我知道你刚来,你确实是个实干派,想干点实事,但是你也要理解,秋冬季节订单量多,你们就商量着来就行了。你们安全部门商量好了来告诉我就行了。” “......”陈桑榆一阵火大,好想说我要是有那么大能力做得来,我还来找你? 但还不等她说出口,总经理已经拎起外套走了出去。 陈桑榆只好跟着走了,她有些气馁,但并没有退缩,将整改通知单给了车间主任,照例又获得一阵敷衍,嗯嗯啊啊,说有时间就改。 陈桑榆知道这一整改又不知多久,回去出了整改方案,又出了一份公示函,打算贴在员工们去餐厅的必经位置上。 张贴之前去找钱总监要安全部的章,钱总监看到公示函,大惊,问道:“你还要张贴出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有问题隐患?” “可是按照《安法》规定重大安全隐患是要公示的,要让员工知道存在的风险,并且加以防范,重大隐患随时可能发生事故的,还要向上级部门汇报。” 钱总监眼睛瞪得像铜铃,“汇报?你还想向上级汇报,你不想干就直说!别连累我!” “......”陈桑榆在这一刻终于懂了林意安之前面对那些冥顽不灵企业的心情,她说:“我没想不干,这都是正常流程。” “我明确告诉你不行啊。”钱总监收起了告知函,说,“明天我再去催催他们整改,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陈桑榆只好回了办公室,坐了会,她突然发现,她来这里一周,做工作好像只有她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其余任何人,上到负责人,车间主任,下到作业员工,貌似都不是特别不是特别关心这件事。 负责人始终认为安全这项工作就是安全管理人员的事情,车间主任眼里只有生产,似乎压根不知道自己身上还背着安全的职责,安全管理人员又过于松散,不够专业,导致整个企业的安全管理存在极大的漏洞。 而她想要补齐这些漏洞,又会受到重重阻力。 有时陈桑榆也很困惑,安全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但目前看似乎又不那么重要。 不过这件事之后,钱总监也加大了去车间巡检的频率,隐患台账才终于派上了用场,陈桑榆之前看过台账,都是些应付差事的小问题,她来了之后将台账补了一些,这些天查的隐患都被记录了上去,终于好看了一些。 但是这一天快要下班时,陈雅莉叫住正要往外面走的陈桑榆,“桑榆,往后咱们别老去车间了行吗?” 陈桑榆没来之前,她们2个女生都是坐办公室的,喝喝茶聊聊天补补资料,很闲适,自从她来了,还要天天去车间,累得慌。 “可是盯现场很重要啊,不去现场巡检坐办公室怎么发现问题隐患呢?” “那有钱总监做啊,这么多年一直这么过来的。咱们就负责资料就行了,上级发的文,咱们负责落实,上级来检查,咱们负责陪同,文件上要求该准备的东西,不能少,该做的培训记录,必须要有,台账按时更新,制度上墙,应急预案、应急演练按照规定定期开展,这就是咱们的工作啊。”意思就是他们负责书面上的工作,说白了就是资料员,完善资料,应付检查。 陈桑榆:“你说的那是纸上专家,对作业现场的安全管理一点用处都没有,就像之前去现场我问你双控是什么,你也只能答一个书上的定义,上墙的制度也不明白意义,安全管理人员都不明白这些,那怎么去督促运行呢?” 陈雅莉完全不想理解她所说的这些东西,她只知道这人来了之后,她们工作量加了不知多少,她沉声说,“桑榆,你看你才来几天,咱们也讨论过这件事很多次了,我不是跟你杠啊,我真的只是想把分内事做好就行了,不要去管那些事,上面下来一份文件,我们就按要求,让标注岗位职责风险点,就标注,让做双控,就做双控,让贴应急卡,就贴应急卡,反正最后来检查的时候,都达标了,只要不扣分不罚款就行,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你做的那些都是多余的。” 陈桑榆问她:“为什么啊?咱们都是安全部门的人,不去车间怎么行?钱总监一个人,万一有些隐患识别不出呢?我们得帮他查漏补缺啊,我明天还打算去抽查粉尘清理情况呢。” “可是你没来之前,多少年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一直都好好的啊。” “现在好好的,不等于会一直好好的,工厂只要开工,就会存在隐患,咱们的工作就是要把隐患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才能防患于未然,把事故发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得了吧,”陈雅莉看和她说不通,有点气恼,“全国多少企业啊,出事的才几个?那都是小概率事件,倒霉才出事的。” 陈桑榆气笑了,“那照你这么说,谁倒霉谁出事,安全行业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以后大家开工前都去烧香拜佛好了。” “你......怎么跟你说不通啊!这么跟你说吧,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什么招你进来?” 陈桑榆挑挑眉,“难道不是为了公司安全管理更规范?” “当然不是!市里鼓励中大型企业聘请注安师。招你进来,不是让你鸡蛋里挑骨头,而是好好做工作,按照上级要求把工作做好,上面检查不罚款不丢分就阿弥陀佛了!安全检查、隐患排查那些事哪轮得着咱们说话?咱们就坐在办公室,把分内的事做好就成了!别没事自找苦头!” 时间不早了,陈雅莉也懒得跟她掰扯了,撂了句,“反正我该说的也跟你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你爱管闲事就管闲事吧,有你摔跟头那天!” 陈桑榆看着她,终于明白她们做安全工作的初心和目的都不相同,所以她不再讲这件事了,只默默想以后还是她和钱总监去车间就好,原本她想督促她们去理解那些制度的意义,但现在她会告诉钱总监不要再叫她们了。 想通了,陈桑榆问她,“那平时这些要求都是怎么传达的呢?” 陈雅莉:“咱们市里的规上企业有个群,安发办的领导们还有各企业安全部的人都在里面,有事,有需要部署的,会在里面传达。” “那你也把我拉进群里吧。” “行。”陈雅莉这回答应的很痛快,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在里面,有通知都是她直接去找钱总监汇报,一般这个活儿转头就落在她身上,有人帮她分担何乐不为呢。 陈雅莉把她拉进了群里。这个群是监管部门工矿商贸科牵头成立的,□□也在里面,并且第一时间关注到了陈桑榆的入群通知,立马发来了消息:“去明德了?” 这个淀粉厂叫明德。 陈桑榆回答:“是,上班第二周。” “出来坐坐?” 两人这次约在一个火锅店,累了一天,吃口热气腾腾的火锅,真是享受,陈桑榆在车间转悠了一下午,这会饿坏了,菜上来,先挑了两大口肉塞进嘴里。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怎么样,上了几天班,感觉怎么样?” “哎!好难做!” “怎么个难做法?” “不知道你平时出去检查有没有这样的感觉,企业的安全部门美其名曰是管安全的,但他们其实也一知半解,你提个要求,她就按照要求建台账,写报告,制度上墙,看着方方面面都到位,挺周到精美,什么都有,你查也查不出什么,但是你只要提个最基本的问题,‘这是什么,意义是什么?要求是什么?作用是什么?’她反而答不上来。” □□十分认同,“现在的工作就这样,安全管理人员在基层还是稀缺人才,企业往往找一些闲散人员拼拼凑凑这么个部门交差,这些人员呢,拨一拨,就转一转,你知道的吧,现在安全管理工作谁都说繁复繁琐,每年光是各种行动文件都不知道要出台多少。” 提起这个陈桑榆也深有感悟,“那倒是真的,我现在在的这个厂子要做的资料都不知有多少,而且有好多都是重复的,还要应付各种行动的各种台账,光是梳理这些都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白天想去车间现场还得晚上加班整理资料。” □□听着她的抱怨呵呵笑,“你以为监管部门愿意啊?谁不知道休息会儿更轻松自在呢,但是监管部门也怕呀,你看现在监管部门在推进的行动是什么——之前是治本攻坚三年行动、现在常态化隐患排查机制,末端落实机制、内部隐患报告奖励制度......他就是知道企业现在各项制度运行不下去,所以就只能这么出台一个一个行动,推动它往下运行。 “再说我国实行的是安全生产事故追责制度,不仅追企业的责,也追兼管的责,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监管部门也怕呀,怕不搞这些行动,不发个通知文件督促一下,企业安全就跟无头苍蝇一样,什么工作都不会开展了,能就这么休息一年!而且,我跟你说,像是你们厂还算好的,有专门的安全管理部门,很多十几人、几十人的小厂,安全都是兼管的,很多时候兼管往往等于不管,连个提异议的人都没有,所有人一门心思搞生产,小企业发生大事故那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所以监管部门也不敢放松,宁可多做也不敢松懈一点。 听了这话,陈桑榆也是频频点头,原来监管也这么不好做。但其实症结在哪里,陈桑榆一直在思考,大概还是在生产经营单位的身上,监管再上心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就拿一个县级市来说,名单上的工贸企业可能就有几百家,名单下的小食品厂、小手套厂等等几千家,而监管部门一个工商贸科工作人员一般也就几个人,几个人管理几千家企业,根本不现实,别说一个月,一个季度能去企业检查一次都算不错的。 况且政府的强监管也有弊端,那就是企业图省事,只等着监管部门来查隐患,自主性太差。 所以尽管各方都在努力,但最终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是企业的自主管理,无论兼管还是帮扶都是零碎化碎片化的,只有企业的自主管理是系统和科学的。如果企业可以实现自主管理,企业负责人、管理层担起自己的职责,各项制度运行良好,那么各方大概也会轻松许多。 其实关于工作,两人还是挺有共同话题的,放下筷子,陈桑榆忍不住又吐槽道:“我这几天抽空翻了翻部门里的资料,光是台账有那么厚一摞,比新华字典还要厚,翻开一看呢,隐患描述都小儿科得很,这一看就是应付差事的!她们压根没去管车间那回事。一个淀粉生产企业,最重要的是什么,难道不是粉尘清理吗?寥寥数语,一笔带过!工作重点根本没有在这里!” “还有,还有,动火作业!完全没有记录,我在车间问过员工,明明我来不久前,刚刚焊过风管,可我翻遍了档案柜,也没有找到审批表,当时作业情况什么样?可燃物安全距离达标没?监护人是谁根本不知道!动火作业制度形同虚设,双控要求我们动态辨识风险,落实相应的管控措施,可现实是全无运行的痕迹。” □□越听神情越严肃,“的确是这样,现在很多企业都有这方面的问题,安全部门就是来应付上级检查的,每次去,资料都能给你报出来一大堆,但是实际问题,一知半解!上周,我们印了很多企业风险明白卡,分给各个企业。当时是这样要求的:把这个明白卡电子版拿回去,结合自己企业的特点进行删减,着重标识自己的风险点。可是呢?这几天,我们去转厂子,发现大多数,不!绝大多数企业都把明白卡原封不动贴在厂区的墙上,我们就问他们,这里面可燃性气体你们涉及吗?答曰:啊?涉及吗?不涉及吧?应该不涉及吧?——压根就没看!”□□叹口气,“等于就是把我们发的东西张贴出去了,这项工作就算完成了,手跟脚都动了!唯独没有动脑!” 两个人谈论起工作来,有说不完的话。陈桑榆安慰□□,“别太担心,其实咱们的难题都是共性的问题,你看,21年新修订的《安法》进一步压实了企业的主体责任,22年安全生产月的主题是‘遵守安全生产法,当好第一责任人’——都是在促进企业承担起自己的安全责任。这其实就是在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我是觉得吧,现在是这样,未来一定会随着法律法规越来越完善,行业会变得更好的。” □□听了她的话,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一点,“没想到啊,你懂的还不少,我之前还担心跟你吃饭没共同话题呢!没想到,就跟眨个眼似的,一个半小时都过去了,而且啊,跟你吃饭真舒心,大口吃肉,不拘束,不像我之前相亲的女孩,一筷子肉恨不能分三回吃下去,生怕蹭了嘴上的口红!不大气!” 陈桑榆笑起来,“你可真直男,人家那是在乎你,才拘谨的,哪像咱们老同学,谁又不是不认识谁。” “还是你这样好,这样好!保持住!” 吃完饭,两人抢着结账,陈桑榆说她现在入职明德了,□□现在跟他半个领导似的,说什么也不能让领导付账。 □□则说,他一个老爷们儿,怎么能让姑娘请客。 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佯装生气,说怎么,你就打算跟我吃着一顿啊?怎么着?吃完了就两清了?从此不相往来了? 陈桑榆这才退了一步,说行,这顿你请,下顿我来。 □□这才满意。 付了账出来。华灯初上,□□十分绅士,一直将陈桑榆送回了家中。 第126章 第 126 章 . 第二天去上班,陈桑榆明显感觉陈雅莉对她疏远了很多,更加亲近另一个工位的女同事,连去茶水间接热水都不叫她了——这可是女人间最狠的惩罚。 更不像从前那样随意的聊天,大概是昨天那一出,让她明白,陈桑榆不是到这里来混日子的,她在这个岗位上,担着这份责任,就一定不会敷衍了事。 陈桑榆也不在意这些,如今的她已经不会受这些琐事的影响,她是来上班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她照样该学习学习,该去车间去车间。每天上午在手边放一杯水,然后开始研究粉尘制度,剖析事故案例,准备培训的课件PPT,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在这时,陈雅莉总是很大声的跟另一侧的同事聊天,聊到有趣的地方还会放声大笑。 陈桑榆丝毫不受影响,她调研了工厂里的员工学历,大部分初中或者高中肄业,原来的培训PPT是从网上下载的,大众版本,其中各项规章制度用的都是书面用语,对于员工们来说,大多晦涩难懂。陈桑榆能想象到在她来之前,安全部的人做培训时,下面员工们昏昏欲睡的场景。 陈桑榆至今仍然记得跟林意安第一次去做安全培训时,他曾经说过的话,“给员工的培训,永远不能浮在书上,眼睛要向下向下再向下,删繁就简,通俗易懂,不必长篇累牍去讲解术语。你说粉尘,不要讲什么防爆术语:细微的固体颗粒,他们需要懂这些吗?不需要,你只要告诉他,这些很危险,大量存在于你工作的空间里,一旦爆炸就没命了;你说日常运行制度,不要把文件政策规范挂在嘴边上,他们需要万全懂那些吗?不需要,他们要懂的,就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区域内,粉尘需要清扫哪里,多久清扫一次;你说救援,不要总是把应急预案挂在嘴边上,大部分员工连应急预案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告诉他们出了事故第一时间应该怎么做,急停按钮在哪里,灭火器怎么用。这些,对他们来说,足够了。剩下的,那都是管理层和安全部门的事情了。”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陈桑榆只遗憾了一秒钟,就投身于学习中,一旁陈雅莉看打扰不到她,也自觉无趣,没几次,办公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陈桑榆自己都没意识到,裕安四年多工作经历除去了她的浮躁。现在的她踏实、认真,不受外界干扰,永远相信学无止境。 这样的时光是充实的,在这个夏秋交际,事故多发的时期,陈桑榆带头组织了不止一次安全培训,由于培训内容精炼简洁,通俗易懂,受到了很大的好评,某次总经理去食堂吃饭,听到两名员工在讨论粉尘的极限厚度,非常欣慰,回来开会时表扬了安全部门。 有时陈桑榆回去也会和盛夏里通一会儿电话,她们现在做着相似的工作。 小有成绩,陈桑榆不免有些沾沾自喜,盛夏里泼她冷水,“综合来看,你公司的总经理并不是特别注重安全的人,现在表扬你,那是因为你在不耽误生产的情况下,提高了员工的安全意识,哪天你动了生产这条线再试试,到时候你就会是全厂公敌。” 陈桑榆目前还想象不到会有什么事影响生产,也没把盛夏里的话放在心上,问邱意近况,自从孙涞不在之后,原先那个群就被弃用了,几个人默契的没有提这件事,也没有重新拉一个群,不知别人是怎么面对亲友离世的,聊天软件该不该删,删去太无情,不删每次看到都是心痛,只好把他永远放在那里。 这些时候,三人有事都是私聊,最多就是视频时,邱盛两人共用一个屏幕,邱意已经很久没有上镜了,盛夏里说:“学习呢,打算今年考注安。” “她家里怎么样了?” 盛夏里摇摇头,圣元依这起重大责任事故上周刚刚宣判,她陪邱意去法院旁听的,邱意的父亲圣元依总经理作为企业主要负责人因为重大责任事故,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副总经理、法人、车间主任、安全科科长分别被判三到八年不等,当地监管部门的几名负责人也因此受到处分。 邱意家中生意做的很大,但是公司领导仍然是家族式的,这一下,几乎全家族的男丁都进去了,对她们家的打击可想而知。 “那工厂怎么办?现在还在生产吗?”陈桑榆问。 “还在,还好邱意家里家底厚实,她妈妈、家里的亲戚变卖了所有的房产、车子,赔偿金、事故损失、违约金都已经赔付到位,唯一没卖的就是位于临市的工厂,邱意的爸爸是个非常注重亲情和朋友的人,平时攒下了好人缘,有一些老客户没有撤单,现在勉强支撑着。邱意说,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想守住长辈的这点心血。” 陈桑榆轻轻“嗯”了声。 陈桑榆彻底放下心来,她的两个好朋友都在稳步前行,盛夏里不再颓废,似乎已从那场生死离别中走了出来,邱意也重新振作起来,不仅振作,人也好似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和奋斗的方向,总之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陈桑榆前段时间down到谷底的心情终于有所好转,但她没想到,新的一周开班没有两天,盛夏里说的与生产冲突的情况就出现了。 周一陈桑榆照常骑着她的小电车去上班,远远望见一行穿着某维修公司服饰的工人,挨次进入四车间,陈桑榆走到一旁,猛地刹住车,问他们要去做什么。 打头的人戴着红色安全帽,“我们是你司聘请的检维修人员,现在要去车间里检查设备。” 人在安全部门,陈桑榆却完全不知道这个事,她说:“你等等,我问一下。” 陈桑榆打给钱总监,钱总监已经到了厂区,“是啊,是有这么回事,马上秋冬季了嘛,进入生产高峰期,检修一下设备也是正常的,前几天张主任好像是跟我提了一嘴,今天来了啊?”钱总监似乎也不太清楚这件事。 “是,人已经到车间门口了。” “哦,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过了会儿,钱总监和车间主任张主任都来了,陈桑榆问:“查验过他们资质了吗?他跟咱们签协议了吗?” 《安法》四十八条第两个以上生产经营单位在同一作业区城内进行生产经营活动,可能危及对方生产安全的,应当签订安全生产管理协议,明确各自的安全生产管理职青和应当采取的安全措施,并指定专职安全生产管理人员进行安全检查与协调。 在同一作业区域内进行生产经营活动的单位,进行安全生产方面的协作的主要形式是签订并执行安全生产管理协议。各单位应当通过安全生产管理协议互相告知本单位生产的特点、作业场所存在的危险因素、防范措施以及事故应急措施,以使各个单对该作业区域的安全生产状况有一个整体上的把握。同时,各单位还应当在安全生产管理协议中明确各自的安全生产管理职责和应当采取的安全措施,做到职责清楚,分工明确。为了使安全生产管理协议真正得到贯彻,保证作业区域内的生产安全,各生产经营单位还应当指定专职的安全生产管理人员对作业区域内的安全生产状况进行检查,对检查中发现的安全生产问题及时进行协调、解决。 简单来说,就是相互交个底,你作业有什么危险,我的作业区域有什么危险,危险叠加危险自然风险指数直线上升,那么就要说一说你有什么管控措施,我有什么管控措施,并且派个人彼此看好自己的管控措施,让危险值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所以根据安全管理协议的内容进行培训交底更加重要,但检维修人员直接就像进车间,而钱总监和车间主任也同意。 陈桑榆说:“没有培训呢。” “培训什么?就是例行检查,没有多复杂!”车间主任说。 “那也不行,公司检维修制度规定外来施工团队进场要进行培训,安全交底才能进场。” “这边赶进度呢,压着多少订单呢。”车间主任去看钱总监。 钱总监很为难,支支吾吾不说话。 陈桑榆也没让他为难,翻出制度,跟车间主任说:“检维修、外包是发生事故的重灾区,公司制度确实这么规定的。你看这上面的条款,咱们必须要明确约定安全投入保障、安全设施和施工条件、进行安全教育与培训、安全检查,告知安全管理规定、作业环境存在的危险源、作业过程中存在的危险因素和防范措施等。也就是说,咱们要先把培训做好,把风险点全部告知,安全交底后才能让他们进入车间作业。” “那你想怎么办?” 陈桑榆说:“我这边先安全进行安全培训和应急培训,做好安全检查之后再让他们动工。” 车间主任勉为其难点点头。 厂子年年检修,从来没有这么麻烦过,签完协议一般也就拍两张照片证明培训过,就进车间了,这回培训时间比之前长很多。 车间主任在旁边看着,这个新来的安全员,竟然真像模像样讲起课来了,将系统的安全技术规程以及生产建设单位的有关安全制度讲解了一边,同时对检修活动进行风险分析,评价风险,并制定针对性的安全措施,还告知他们必须严格执行安全技术规程,要按规定办理签证检修任务书及动火证等手续。 车间主任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是不停的看表,问钱总监,“还有多久结束啊?” “我怎么知道?” “车间就放了一上午的假,光培训不干活?耽误了生产怎么办?就一个常规检修,非要搞得这么复杂吗?” 钱总监不答话,其实这才是正确的流程,只是平日里生产老是催催催,糊弄糊弄就过去了,来了个较真的,大家反而不适应。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分钟,培训终于结束了。 第127章 第 127 章 . 检维修人员进入车间,陈桑榆在现场监护。起初一切很顺利,车间一共四层,斗提器、分离器、除尘器、除铁器、入仓斗提器、刮板机,但是检查到了出仓斗提器时,一名工作人员发现出仓斗提机机头法兰和出口溜管下方结合部位有漏点。 陈桑榆看到他们凑到一起讨论着什么,接着其中一个人就走出去,拿了电焊工具进来。 陈桑榆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其中一个人指着机器说:“这里有个漏点,能看到吗?” 陈桑榆:“就这么焊?” “是啊。” 陈桑榆:“我刚刚培训的额时候刚刚强调过,关于动火作业的规定,动火作业要审批,清理附近的可燃物,你焊的管道,要清理管道的粉尘后再作业,再说了,你有特种作业操作证吗?” 动火作业是指能直接或间接产生明火的工艺设置以外的非常规作业,如使用电焊、气焊(割)、喷灯、电钻、砂轮等进行可能产生火焰、火花和炽热表面的非常规作业。需经审批之后才可以作业。动火作业火花飞溅容易引燃附近的可燃物和易燃易爆物质,因此应当清理附近的可燃物,动火作业区域与其他区域必须进行有效防火分隔;且附近必须配备相应的消防器材,保障消防用水;要保障疏散通道、安全出口、消防车通道畅通;必须避免与具有火灾、爆炸风险的作业产生交叉;必须安排专门人员进行现场全过程监护。 这些培训时候陈桑榆都着重讲过,但不知为什么,一到真正作业还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要不是陈桑榆过来问,大概这会已经开焊了。 检修人员倒是没啥意见,同意按陈桑榆说得来。可车间主任看到几人在这边停了工,过来问怎么回事。 陈桑榆一五一十说了。车间主任反对:“这么个小焊点,几分钟就搞定了,搞什么审批,清理管道,没有几个小时搞不定,你搞得那些太复杂了。” 陈桑榆说:“可是爆炸也就一秒钟的事,几分钟又有多少个一秒钟呢!” “爆炸爆炸,你张口不是火灾就是爆炸,都这么干了十几年了,哪回爆炸了,你知道订单堆积着多少吗?一些出口的订单晚一分钟装车都要扣违约金!耽误了生产你负责吗?” “那万一赶工出了事,谁负责?” “出什么事?你看着好好一个小姑娘,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陈桑榆还是摇头,“不行,要清理干净管道的积尘和粉尘才能动工,不能让这么多员工跟着一起冒险。” “......”车间主任挥挥手,“反正我不管,下午一点前必须开工,你自己看着办!” 陈桑榆看向钱总监,钱总监一遍避开她的眼神,一遍小声说:“哎呀,桑榆,少说两句吧,确实一直这么干来着。。” 陈桑榆依然不同意。 钱总监说:“那我也不知道,要不然去问总经理。” 动火作业审批单正好也要总经理签字,陈桑榆便真的去找总经理。 办公室里,总经理环抱着手臂,“有这样的事,为什么不提前打招呼。” 陈桑榆急忙解释,“是在检修过程中发现的,事先谁也没想到那里会有一个漏点。” 总经理紧皱眉头,“焊那么小的一个点需要几个小时?” 怕总经理不知道其中的危险性,陈桑榆还解释道:“工贸企业粉尘防爆安全第十九条规定:粉尘涉爆企业对粉尘爆炸危险场所设备设施或者除尘系统的检修维修作业,应当实行专项作业审批。对存在粉尘沉积的除尘器、管道等设施设备进行动火作业前,应当清理干净内部积尘和作业区域的可燃性粉尘。作业后,应当妥善清理现场,作业点最高温度恢复到常温后才可以重新开始生产。” “里面的可燃性粉尘遇到电焊产生的明火极容易发生爆炸,所以要清理管道粉尘才能作业。” 总经理沉吟片刻,说:“那就按你说的做。” “车间主任说,流程复杂,花费的时间多,会耽误生产。” 总经理看了她一眼,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是陈桑榆很坚持,“别的规定可以迂回,但是安全真不行,哪怕只是万一,后果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那是你们安全部的事,我要的结果就是下午按时开工。” “做不到。”陈桑榆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答道,“粉尘涉爆是监管的重点,为了全厂员工的安全,安全部有责任在保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开展动火作业。不去落实那些安全措施动火作业,是重大事故隐患,我会如实上报重大隐患。” 总经理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在厂子里也算说一不二,他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下属听懂了其中的意思,就会照办,还从来没有哪个人当面这样说不行。 “报告重大隐患?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总经理问。 “你就算现在开我,一样改变不了什么。” 他定定看了她半晌,重重靠在椅背上,说:“你说得对,安全重要,生产也重要,按你说的做,但是生产不能耽误。” 陈桑榆起先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将他的话传达给车间主任,之后开始作业,等到作业结束,已经下午四点钟,工人们等得不耐烦,等到上工后又被通知今晚要加班赶进度,一时间怨声载道。 陈桑榆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她一直在现场监工,严格按照规定焊接完成后等到恢复到自然温度,车间才重新开工。 一切都按照陈桑榆的要求完成,但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高兴不起来,回到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感觉有几个准备上工的女工在偷瞄她,根本不加掩饰。 陈桑榆系好扣子,回望过去,有两个女工匆忙别过头,有一个不甘示弱瞪过来,“你看什么看!” “你先看我的。”陈桑榆指出事实。 “我就是看看事多的人长什么样。” 那个女工三四十岁,长相略显刻薄,陈桑榆对她有点印象,平日里她跟着刘总监去车间检查,她总是跟刘总监搭话,很热情的一个人,之前还打听过陈桑榆的个人情况,想给她介绍对象,被陈桑榆婉拒了。 她在车间是个小组长,下午也来得比较早,她们这个年龄谁不是拖家带口,都想着早些回去买菜做饭照顾一家老小,结果下午来了迟迟开不了工。 下午等待的时候她去问车间主任,车间主任说,检修还没完呢! 员工们又七嘴八舌说,不是说一天就完吗? 车间主任一言难尽的摆摆手,低声说:新来的那个安全员,规矩多得要死,不知变通,跟董事长叫板也得按照规定来,时间全耽误了! 他这样说,工人们能没意见吗?他们都是算天数领工资的,打一天工挣一天的钱,现在却在这干耗时间不干活,那今天时间就算浪费了,要是因此耽误了工期,还得晚上赶工,企业加班又不给加班费,谁乐意啊? 本来就一肚子气,正巧让她在更衣室里遇到始作俑者了,本来瞪她两眼也就算了,谁知她还敢顶嘴。 陈桑榆从来没被人这么直白的骂过,她重重拍上柜子门,“我怎么事多了?我安全部的,按照规定作业,消除安全隐患,让你们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工作,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你职责就是耽误工期,让大家没法休息,摸黑赶工呗!你是对家派来的吧!拿着鸡毛当令箭!脑子有病!”那女工也重重关上柜子门,转身往车间里去了,另外两个女工也跟着她一起走了。 陈桑榆在原地气得直发抖,但是也没什么办法,工厂里面员工有不满不会藏在心里,对着车间主任和经理级别的可能还会忍着,但是他们安全部的人没多大权利,以前她没来的时候,钱总监管的不算严,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她才来几周,就把条条框框全部摆出来,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不自量力。 之后的几天,陈桑榆过得很艰难,明德是全国万吨级玉米淀粉生产企业之一,知名企业,业务遍布全国,全年都是生产高峰,经常排单排到下个月,耽误了一天工期,一部分订单就要晚交货一天,销售自然不乐意,这几天开会,安全部没少看销售部脸色。 销售部急着交货,催着车间工人赶紧生产,车间主任为难,员工们更要加班加点工作,一时之间,全厂怨声载道。 陈桑榆这个“罪魁祸首”遭受了不少白眼,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安全是大家的,无论民法典还是新安法,都规定企业安全责任第一负责人是企业负责人,她只是要求大家按照规定去做,就成了得寸进尺,她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只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加恪尽职守,就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 渐渐地,在科里她也很少被委以重任,钱总监每天例行转车间又恢复了一个人,每当陈桑榆提出自己可以跟他一起去时,刘总监总是看似热络的说:“哎呀,昨天乡镇安发办通知交的表弄好了吗?弄好了就早点发过去,免得人家总是催咱们。” 陈桑榆有时会说:“那个明天才是最后期限,明天上午再弄也来得及。” 刘总监摆摆手,“别!别!就今天弄好,早弄好,咱们早心静。” 渐渐的,陈桑榆反而接手了陈雅莉的工作,专门对接安发办的工作,刘总监的要求不高,只要万事留痕就可以,培训之类的不必准备得太过精细,纸上的东西做好备查就行。 厂里开会时安全部再没受过表扬,会议重点全部放在提高生产效率上面,安全方面的内容经常一语带过。 一切像是回到了从前。 陈桑榆偶尔还是会去车间里转转,对作业提出一些要求,但是由她直接提出的往往只会被敷衍,工人们点两下头算是答应,过后也不见整改,这些要求想要落实必须通过刘总监,通过车间主任,必须总经理拿到会议上屡次强调才可以。 陈桑榆不止一次觉得她像是个孤独的骑士,在打一场本属于大家却只有她自己冲锋陷阵的战役。 陈桑榆在这里并不感觉到开心,她在这里没有交到朋友,陈雅莉恨不能看她出丑,她去食堂吃饭,路上也会有人暗自打量她,那眼神好似在看一个傻子——这样的工作现状下,的确很少有她这样的傻子,顶撞上司,得罪员工们,去做一件完完全全不利己的事情。 这很难,但是陈桑榆还是想坚持坚持。 她周末回家,偶尔也会跟陈英贵探讨工作的事情。最近,陈英贵换了好几种靶向药,但依然不见好转,连他自己都说,沉珂顽疾,无力回天,但他很从容,丝毫不见惊慌,回来该跟女儿谈什么还是谈什么,他会问她工作上的事情,陈桑榆报喜不报忧。 却被陈英贵毫不留情的指出,“别瞒着我和你妈啦,你去厂子里做安全,还能落着什么好不成?赶紧跟我和你妈说说吧。” 于是陈桑榆捡着一些难题讲了讲。陈英贵丝毫不意外,抽出纸巾按了按嘴角,“你今天讲的这些,都是你爸我当年遇到过的。” 陈桑榆抬起头。 “这做安全工作,你要把自己当成个谏臣,负责或勇于劝谏天子和有过失的臣子。天子是谁,是上司,是厂长,要敢于提出意见,有过失的臣子是谁,是违章作业的员工们。你要知道,自古没哪个谏臣是被人喜欢的,人的天性这样,喜欢赞扬,不喜欢被指正或者批评。” 陈嗓子嚼着个青菜叶子,慢慢思索道:“可是现在我觉得我像是被孤立了,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严厉了。” “严厉是应该的,你是安全员,你不严厉谁严厉,你松懈了,下面只会越来越不像话。” “那要是上司让我降低要求呢?”陈桑榆回忆总经理最近的态度,明显是嫌前段时间安全部管得太严,妨碍到生产进度了。 陈英贵斩钉截铁道:“绝对不能答应,你开了这个先河,之后标准只会越降越低,等到临界值的那天,就是出事故的时候。身为安全员,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同流合污,要学会拒绝,把你的专业知识用在监督安全生产中,有谁想要降低标准,那好,就让他签字负责,记住,安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责任也不应该你一个人担。” 陈英贵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似乎很疲惫。王云慧把一件衣服搭在他身上,轻声说,“行了,就说这么多吧,桑榆肯定懂了,你赶紧回房间歇会吧。” 陈英贵站起来,把一只手搭在陈桑榆的肩上重重拍了拍。 陈桑榆去厨房把碗刷干净,出来看到王云慧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陈桑榆走过去,看到王云慧脸颊上似乎挂着泪,她坐在她身旁,偎过去,叫了声,“妈。” 王云慧回过神,手忙脚乱擦掉那两行泪珠,别过头,站起身,“你怎么过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你坐着,我去把碗刷了。” 陈桑榆扯着她的胳膊坐下来,“我已经刷了,刚才你从房间出来路过餐桌没看到吗?” “我没注意。” 母女两人在沙发上坐着,房间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陈桑榆问:“妈,我爸身体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王云慧用手抹了抹眼睛和眉毛,点点头,“是不太好,这也就是你回来了,你爸才愿意说两句话,平时你在家......你不在家......屋子里除了咳嗽声,一点声响都没有。” 王云慧说着,忍不住又哽咽起来,她摇摇头,“这次去医院,医生又换了一种止疼药。” 人最无力的事情,大概就是看着生命流逝却毫无办法。陈桑榆鼻头发酸,“要么,我每天都回来吧,在家好好陪陪爸爸。” 她上班的地方在工业园区,离家里四十多公里,通勤非常不方便,她一般隔一天回一次家。 王云慧摇摇头,“先不要,你回来了,你爸爸总是要忍着难受,忍着不咳嗽,怕吵到你,不想让你担心,也怕没法在你面前保持体面,”她又摇摇头,“没多少时间了。” 第128章 第 128 章 . 虽然王云慧这样说,陈桑榆还是回到了家里住,在生离死别面前,那点打扰那点不体面并算不得什么。这是陈桑榆过得最漫长的一个秋天,工作和生活都不顺利。 她自从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在这里也没有很交心的朋友。 在这个秋天末尾时,一天傍晚,天黑的非常早,陈桑榆站在窗前柜子前整理资料,陈雅莉仍然在和办公室的同事大声聊着和工作无关、她插不进嘴的话题,钱总监不知去向。望着窗外的秋天落日,陈桑榆突然前所未有的迷茫,仿佛被整个世界孤立了,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在工作中比别人严格了一点。 她渐渐找不到工作的意义,如果她这么努力,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那么她不明白还待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很难受,她把电话打给盛夏里,盛夏里在这个秋天又上调了职级,并且作为主要负责人推进了企业一次重要的变革——实行考核上安全的“一票否决”制,是在上次与高层谈过后,在李总的示意下提交的草案,并在这年年初通过了审核,她现在带着一个十来人的小团队,主要负责这件事。 她们不是塑料闺蜜,陈桑榆不会因为自己的工作窘境,就去嫉妒朋友的升职,她打心里为盛夏里高兴,她的努力就应该获得这样的回报。 而盛夏里有时也会安慰她,“安全工作就是这样,两头不讨好,说到底,还是你们公司总经理没有足够的重视,企业负责人的重视程度直接决定安全管理人员在企业的地位。像是这样的事,如果他足够重视,就不应该你一个普通安全员出面,应该由他亲自协调各个部门,当安全和生产冲突的时候,安全要永远优于生产,这样你的工作会好做很多。” 但是这是很不现实的事情,也是很多企业安全从业人员面临的共同难题。从前陈桑榆只是听说过,没有想到有一天落在自己的身上,竟然这样的痛苦和迷茫。有那么一瞬间,陈桑榆自己也不想坚持了,这个念头一出,陈桑榆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许多企业安全管理部门有心查隐患却也懒得查,因为领导不重视安全,认为安全管理只是安全管理人员的事情,那么查出来问题面临的将是这样数不清的扯皮,争吵,求着生产部门配合,求着财务部门批预算,最后活干成了是应该的,干不成就是安全部门无能,那还不如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亦或者像她这样不受理解,报告问题不是负责,而是“制造麻烦”,搁谁谁不打退堂鼓呢。 那是第一次,陈桑榆早退,踏着晚霞回到了家里。 王云慧照例做了许多她和陈英贵爱吃的饭菜,吃过饭后,陈桑榆回到房间,她有些孤独,心里很难受,而在这座她阔别已久城市里她还没有交到新的朋友,习惯性掏出手机,打给盛夏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盛夏里没有听到,她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台上,公司李副总讲话完毕,讲话的最后一部分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属于安全,不是假大空的官方套话,他强调要充分调动全员力量是提高风险隐患排查质量的前提,他总向员工传达这样一种理念:不怕发现问题,怕的是发现不了问题,他鼓励每位员工结合岗位职责加强岗位隐患排查,针对企业内部自查隐患质量不高、数量不多的情况,公司将有的放矢加强培训。 压轴上台的是梁梓奇,他站在话筒前,这是公司试行年度考核中安全上的“一票否决制”的第一年,也是第一次由工厂安全负责人上台作报告,梁梓奇仍穿着那身工装,保持着一名安全人原本的本真朴素,站在灯光下却依然英俊帅气,他没有写手稿,那些话都在他的心里脑海中反复预演过无数次,终于有一个机会将它在众人前讲出来: “各位工友,大家好,我是xx分厂的安全管理人员梁梓奇,今天站在这里,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简单说几句我们作为安全管理人员的心里话。 我这个管安全的,查问题,找隐患,让你们整改,还常常制止你们违章作业,这让我看起来像是个找茬的,我自己也知道每天强调那些小事儿是一件很烦的事情,因为那些事情似乎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你们总是跟我说‘就一次没关系’,但是80%的事故都来源于这句话,违规操作机器,‘就一次没有关系’,未经审批动火作业,‘就几分钟没关系’,贸然进入有限空间作业,‘就一会儿没关系’,可殊不知,事故不会管你是第几次,几分钟,就是那么一瞬间,让人后悔也来不及。” “你们每一个人都不是生产现场上一个冰冷的工号,你们是一个家庭的整片天空,说句心里话,我在这个岗位上压力很大,我每天上班有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在车间待着,这让我看起来确实像是在闲逛,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不敢不在现场,我天天组织班前会,唠叨那么多,重复过来重复过去就是那些话,这看起来很烦人,但其实我很怕我哪一句话没有唠叨到,哪一个细节没有看到,一个隐患、一次违章,可能就成了明天哪个家庭的悲剧,我不是想拦着大家干活,也不是找茬,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在做好防护措施的前提下作业,我想拦住的是那个哪怕万一会发生的意外,是那个追悔莫及的瞬间,所以我宁愿你们觉得我烦,觉得我啰嗦,我也不想有一天因为我的沉默,我的退却,去面对任何一个工友的伤痛,甚至去面对你们家人的眼泪。” “我的工作从来不是为了罚谁,为难谁,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们每个人每天都能完完整整,高高兴兴的走下岗位,平安回家,你们是孩子的爸妈,父母的儿女,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所以我在这里仍要一万次提醒大家,安全带要系紧了,那是保命带,安全帽要戴好了,那是保命帽,防护手套要戴劳,那是双手的铠甲,平安到家,就是给家人最实在的交代。” “各位工友,希望你们每天干活时,脑子里绷紧一根弦,吴无论是谁让你去做每一件事前,多花一秒想一想,我这么干,有没有危险,安全措施够不够完善,安全是1,其余的才是0,你保护好自己,挣的钱才有意义,你的家才完整,安全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做好的,它需要我们所有人共同努力,你们的理解和支持,才是我工作最大的动力和底气,你们平安下班的每一步,都是家人最大的盼头。安全不是口号,是每天必须守住的底线,谢谢大家。” 梁梓奇鞠躬,台下掌声雷动。 * 门打开又合上,将声音隔绝在外面,陈桑榆趴在桌前,将参加工作以来以及近期所遇到的事情一件件梳理,笔记本的光幽幽打在她的脸上,好半天,她放下笔,将目光放在屏幕上,移动鼠标找到为一家EHS公众号供稿的网页,找出联系方式,复制下来后,她开始打字,“屏幕前的各位同仁、各位工友大家好,我只是一名基层安全管理人员,但我想在这里以我五年的工作经历淡一些关于企业安全管理的浅薄认知。 “监管部门对企业双控机制建设要求越来越严,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把安全生产防线前移,变事后处置到事前预防,这套机制两个核心步骤,识别风险,主动找出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提前采取措施管控,好比给安全装上护栏,再排查隐患,定期检查护栏是否松动破损,发现后立即修复,杜绝事故发生,通过建立健全双重预防机制,能够推动企业从被动应对到主动管理的转变,系统落实企业主体责任,从根源上防范事故发生。 从推行这些机制的建设上面我们可以看出来,国家是有美好愿景的,希望可以实现关口前移——把安全风险管控挺在隐患前面,把隐患排查治理挺在事故前面,推动公共治理模式向事前预防转型。 然而在实践当中还是有所差距的,当前很多企业安全双重预防机制工作流于表面,没有真正浸入企业生产经营、标准化建设全过程,安全管理制度和实际运行仍然存在‘两张皮’现象。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究其原因,或许首先在这些机制的建设过程当中就存在一些问题,在机制的建设过当企业方并没有参与进来。 安全管理规章制度建设的核心是危险、有害因素的辨识和控制。我们执行安全管理规章制度、操作规程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管控风险,比如动火作业有明火,有火灾爆炸的风险,所以我们要执行动火作业审批制度,要审批,要看操作证,看看人员是不是专业,要派专人监护,要清理附近的可燃物,要放置消防器材....... 实际上我们就是在管控措施,而‘重创建轻运行’这背后实际上就是管控措施的缺失。 那么企业的规章制度是从哪里来的呢,是由法律法规、标准要求转化而来的,这个转化的过程就在安标的建设过程当中。 在安标的建设当中,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那就是从海量的法律法规、标准规范中识别出适用于该企业的,转化为企业日常运行中所要遵循的各项安全生产规章制度和操作规程,并在实际运营中加以运用。比如企业存在粉尘爆炸的风险,所以应当找出关于粉尘防□□作规程GB15577-2018中的各项规定,诸如其中6.2.1关于动火作业的规定,粉尘爆炸危险场所不应存在明火。当需要进行动火作业时,应遵守下列规定:1、由安全生产管理负责人批准并取得动火审批作业证;2、动火作业前,应清除动火作业场所10米范围内的可燃粉尘并配备充足的灭火器材;3、动火作业区段内涉粉作业设备应停止运行;4、动火作业的区段应与其它区段有效分开或隔断;5、动火作业后应全面检查设备内外部,确保无热熔焊渣遗留,防粉尘阴燃;6、动火作业期间和作业完成后的冷却期间,不应有粉尘进入明火作业场所。 那么这些规定就会转化为作业安全管理中关于动火作业的制度,这个制度就会写动火作业前要做什么,要清理附近多少米的可燃物。动火作业完成后要做什么,并且谁来负责执行这个制度等等。可能会做成一个小牌子,贴到墙上,这叫制度上墙。 在这个过程就理清楚了“谁来管,管什么,怎么管”的问题,各项规章制度是以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为核心制定的,指引和约束人们在安全生产方面行为的制度,是安全生产的行为准则,它明确了各岗位安全职责,规范安全生产行为,建立和维护安全生产秩序。是企业的‘小法律’。 一个企业的各项规章制度至少应包含下列内容:安全生产职责、安全生产投入、文件和档案管理、隐患排查与治理、安全教育培训、特种作业人员管理、设备设施安全管理、建设项目安全设施“三同时”管理、生产设备设施验收管理、生产设备设施报废管理、施工和检维修安全管理、危险物品及重大危险源管理、作业安全管理、相关方及外用工管理、职业健康管理、防护用品管理、应急管理、事故管理等。 安标它实际上使一个很大框架,框架内明确了安全管理所需要做的几乎所有的工作,包括企业运行所需要的所有规章制度以及负责运行规章制度的负责人,我们只要循着这个框架,安全管理可以事半功倍。 预案则是在事故发生前对可能发生险情的一种推演,什么风险可能发生什么险情,如何处置,谁来处置,主要解决“突发事件发生前做什么、事发时做什么、事发后做什么、以上工作谁来做”等四个问题。 在这些机制建设过程当中是有相关要求的,像《安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企业负责人组织制定并实施本单位安全生产规章制度和操作规程,组织建立双重预防工作机制和隐患排查治理双重预防工作机制,组织制定并实施本单位的生产安全事故应急救援预案,在《企业安全生产标准化基本规范》中也规定要求全员参与。 也就是说这些制度、操作规程的制定应当由主要负责人组织制定,企业方,生产、设备、车间多部门会商协同议定。 为什么要这些人都参与进来,是要让他们充分理解规范标准以及制度,以及企业存在的风险,相应的管控措施,包括事故发生后的正确处置方式,以及所有工作相应的负责人,为日后的运行打下良好的基础。 但是现状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就是法规要求我们安标、双控机制建设,完善预案,企业没有自主完成的能力,便全权委托给安全服务机构去做,一切都只是合规性的佐证,合规后便束之高阁。 加上安全服务机构服务标准并不统一,标准识别是否精准,风险辨识是否全面,机制建设过程当中是否套用模板敷衍了事,这些都是未知的问题。 即使一些企业有专门的安全管理部门,可以自己去进行机制体系的建设,那么又面临一个问题,仍然是自己进行体系建设,定制度,自己运行,日常的培训也是为了将这些规章制度、操作规程传递给各相关工作岗位人员。 在体系建设过程中企业方缺位,不去追寻体系建设的意义,制度存在漏洞,风险识别不出,自然管控措施也不到位,对于标准的理解不够透彻又导致我们无法高质量的进行隐患排查,相当于我们在事前预防以及事中管控上,都是有所缺失的。那么双控便很难不流于形式。 而当我们排除掉这些问题,真正去运行制度的时候,又常常遇到重重阻碍,因为执行制度意味着要花费时间,落实管控措施必然要降低效率,‘安全生产’是个固定搭配,安全为了生产,生产必须安全,而当‘安全’与‘生产’发生冲突的时候,又有几个企业能够真正做到‘生产’为‘安全’让步?几乎没有。 那机制的建设过程当中套模板,培训、演练又走过场,那么这些看似不大的问题累积,最终导致的必然结果就是双控流于形式,双控又是安标核心的细化,安标也会流于形式,安标又是整个安全工作的大框架,整个安全生产工作也将流于形式。 加上‘三管三必须’不落实,企业负责人、决策层、领导层仍然认为安全就是安全管理部门和安全管理人员的事情。 而安全管理人员又没有那么大的权利,推动不了制度运行,整改不了隐患,纠正不了违章作业,有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全生产流于形式。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一起安全事故的发生,不是某一个环节出现了漏洞,而是整个安全体系的崩溃。” * “所以,职责不清导致的安全管理领导力的缺失,以及意义不明导致的各项制度运行不下去,可能就是当前安全事故频频发生,屡屡登上热搜的重要原因。” “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法律的权威在于执行。完善了法律条款,制定了规章制度,如何使其在实际生产运营当中落地,切实发挥应有的作用,是值得我们思考并且为之努力的事情。” 风吹过林意安手中的讲稿,掀起一角,这晚的年会,他作为特邀专家,上台发言, “一起事故的发生,它轻则损伤人员的生命财产利益,造成经济损失,重甚至可能会破坏当地的民居环境。因此我们时常呼吁,生产经营单位应当承担起一定的社会责任。” “生产经营单位目之所及绝不应当只有发展和效益,肩上扛起的更多的应该是责任与担当。 要永远相信,成就一个企业,需要几十年甚至数代人的努力,而毁掉它,或许只需要一场火灾,一次爆炸。那些印在事故报告上的数字,7、5、4、3......它从不是冷冰冰的铅字,它是几条鲜活的生命,也是背后几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在一个生产经营单位当中,安全从来不应该只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类人单枪匹马冲锋陷阵。 它应该是一座城,每个人在岗位上各司其职,担起自己的责任,提起重视,守住各个关隘和城门,不让隐患和事故有可乘之机。 唯有生产经营单位自身提起重视,注重安全,践行律法,对企业员工生命安全负责,对当地民居环境负责,才能从源头上控制和化解风险,同样的,企业也能从中获得长足发展。 “行业中,也愿所有安全从业人员都能坚守自己的职业操守与道德,愿企业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使我们的安全员可以去做那个“谏臣”,也愿所有企业负责人永远不去做那个“昏君”。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防范遏制重特大事故发生,维护社会稳定,需要我们所有人共同努力。” 林意安讲完最后一句话,合上讲稿,一束光追着他,直到他完全融入台下人群中。 * 也是同一天,全国重大事故隐患专项排查整治行动专题新闻发布会如期举行,低沉的播报声自手机中传来。 “追求利益绝不能以牺牲从业人员甚至公众的生命安全为代价。如果不注重安全生产,一旦发生事故,不但给他人的生命财产造成损害,生产经营者自身也会遭受重大损失。因此,保证生产安全,首先是生产经营单位自身的责任,这既是对社会负责,也是对生产经营者自身利益负责。同时,国家作为社会公共利益的维护者,为了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为了全体社会成员的共同利益,也必须运用国家权力,加强安全生产工作,对安全生产实施有效的监督管理。” “安全生产关系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关系改革发展和社会稳定大局。当前,我国工业化、城镇化持续推进,生产经营规模不断扩大,传统和新型生产经营方式并存,各类事故隐患和安全风险交织叠加,生产安全事故易发多发的特点仍然比较明显。 我国正处于快速发展进程中,安全生产基础仍然比较薄弱,安全生产责任不落实、安全防范和监督管理不到位、违法生产经营建设屡禁不止等问题仍然较为突出,生产安全事故易发多发的局面还未得到根本扭转,特别是重特大事故尚未得到有效遏止,安全生产的各方面工作亟须进一步加强。 多次会议屡次强调过红线意识——“生命重于泰山”,“安全生产重于泰山”,“任何事物的发展不得以人命为代价”,这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安全生产是民生大事,事关人民福祉,事关经济社会发展大局,一丝一毫不能放松。这就要求生产经营单位必须始终把安全生产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始终把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放在首位,进一步牢固树立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理念,严格落实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绝不能以牺牲人的生命为发展的代价.....” “查不出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找不出隐患就是最大的隐患,安全生产不能只靠政府部门、企业管理人员等‘少数人’忙活,而是要充分调动企业积极性,动员“大多数”的一线员工共同参与。要在强化和落实生产经营单位的主体责任与政府监管责任的同时,建立生产经营单位负责、职工参与、政府监管、行业自律和社会监督的机制。” “‘人人讲安全、个个会应急’是目标也是途径,安全生产要走群众路线,要号召广大企业自觉学习相关行业领域重大隐患判定标准,岗位安全职责,人人都成为生活上和岗位上安全专家,‘唤起一线员工千百万’,才能最终实现‘众人把关众人安’.....” 安全生产规章制度建设的核心就是危险、有害因素的辨识和控制,也就是说根本目的是管控风险,比如动火作业,工厂有明火容易发生火灾爆炸,所以要定个制度,检测气体,清理附近的可燃物,放消防器材,设专人看护等等等,本质是在管控风险。 一个企业不同的风险、有害因素,都会有相应的很多的规章制度,那规章制度是哪里来的,是由标准、规程、法律法规等等演化而来的,还说动火作业,就要看看动火作业相关的标准、规范是什么,然后转化成适用企业的制度。 这个转化的过程在哪里,在安全生产标准化的建设过程中,安标第二大要素制度化管理中,第一个步骤就是法规标准的识别,就是从海量的法规标准中找出适用于该企业的法规标准,然后转化为企业适用的制度、操作规程,并且明确负责人,谁来负责运行这个制度。 制度是企业的“小法律”,非常重要。 安标是一个很大的框架,囊括了安全生产工作几乎所有的内容。 《安法》有规定,规章制度、操作规程由企业主要负责人组织制定,《企业安全生产标准化基本规范》中要求全员参与。 为什么要主要负责人组织制定,为什么要全员参与,因为要让他们充分理解企业的风险有哪些,相关的标准、规章制度、操作规程又是什么样子的,企业存在什么风险,相应的管控措施是什么,为日后的运行打下良好的基础。 但是现在企业不参与其中,企业不是组织制定,是花钱制定,所以在机制建设过程当中企业方的缺位导致规章制度难以运行,那对标准的理解不够透彻,又导致无法高质量的进行隐患排查。 双控的核心,风险分级管控,隐患排查必然会流于形式,双控是安标核心的细化,安标流于形式,安标又囊括了几乎安全上所有的工作,安全生产流于形式。 像书中几乎所有的企业还是比较中大型的,都有安全管理部门,像一些十几个人,几十个人的小企业,又不高危,又没到需要成立安全管理部门的人数,没有专业的安全管理人员,都是兼管,很多兼管都不管,别说运行,就是自己企业有什么规章制度都不知道。 再加上“三管三必须”不落实,大部分企业仍然认为安全管理仅仅只是安全管理人员和安全管理部门的事情,排查隐患的职责和整改的职责区分不开,安全管理人员又没有那么大能力去推动安全工作——陈桑榆遇到的那些难题,本质上都是“三管三必须”不落实,推动制度运行,运行不了,发现违章,纠正不了,隐患排查出来,整改不了。导致的结果也是安全生产流于形式。 “三管三必须”是安全行业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则,体现了安全生产工作的全面性和系统性,强化和落实生产经营单位主体责任和政府监管责任,建立了生产经营单位负责、负责施工参与、政府监管,行业自律和社会监督的机制。“三管三必须”原则在2013年7月18日召开的中央□□第二十八次常委会会议上,由最高领导人首次提出。 2016年《**中央□□关于推进安全生产领域改革发展的意见》中明确提出管行业必须管安全、管业务必须管安全、管生产经营必须管安全。在2021年9月1日正式施行的新《安全生产法》中,“三管三必须”被写入了法律。至今十余年过去,“三管三必须”在多数企业仍未得到落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8章 第 128 章 第129章 第 129 章 . 年会结束后,盛夏里回过了电话,“我偶遇了林意安。” 时隔半年后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陈桑榆竟然罕见的愣了一会儿,她这段时间在刻意的遗忘,刻意的回避,不去想以前的那些事,想要跟从前划清界限,但是没想到蓦然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的某个角落还是锐物划过般疼了一瞬。 陈桑榆没有避开这个话题,“在哪里遇到的?” “今天年会,他是应邀出席的技术专家。” 陈桑榆点点头,都是同行,偶遇在所难免,“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盛夏里先是否认,半晌又补充道,“是我主动跟他提起的。” 他一上台盛夏里就认出了他,林意安是特邀发言人,等发言环节结束后,她跟随公司高管留下参加了晚宴,她觉得林意安一定也认出了她,但是他没有靠近,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礼貌的伸出手,“林工。” 林意安礼貌的握了下她的指尖,微微低头,非常谦逊。 业务部主管也在一旁,问道:“夏里认识林工。” 其实他们不直接管安全的高管都不大喜欢做安全工作人,认为他们都是他们生产销售路上的绊脚石,但大家都是场面人,林意安资历好,是督察组去各地巡查时经常合作的专家,说不准哪天就查到了自家的企业上,所以该有的热络和体面都会给足。 盛夏里点头,“是,以前见过,但是林工贵人事多,不见得记得我。” 主管哈哈笑着,说如此要喝一杯,以后就熟悉了。 林意安二话不说,抬手喝了一整杯酒,主管赶快陪了一杯,只有盛夏里没有动。 她在酒店明亮的水晶灯下看着他,就是这个男人,抛弃了她最好的朋友两次,此刻他眼都不眨的仰头灌下一杯酒,他原本不必如此,他是特邀嘉宾,在业内也有一些名气,尝尝与监管部门合作,做做样子浅酌一口就算给足了面子,可是他干了一整杯,像是在向谁赔罪,之后退到天台处,松了松领带,倚着栏杆吹风。 盛夏里跟着走过去。浩瀚夜空中点缀着星星,很美。盛夏里站了很久,她觉得林意安一定知道她在身后,但是他没有说一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他弯着腰,垂着头。 盛夏里说:“她走了,回老家了。” 林意安一只手动了动,抬起头,烟雾散开,他没有说话。 盛夏里笑着说:“也是,林工怎么会关心一个下属的去向呢。” 其实林意安只是在想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告诉他陈桑榆的去向,最近遇到的每个人都在提醒他陈桑榆走了,他闷闷的吸了口烟,食指撵过烟蒂,最近一段时间烟瘾变得前所未有的大,他说:“回老家也不错。” “那你知道她是为什么走的吗?”盛夏里问。 林意安回过头看了盛夏里一眼,有点疑惑,所有人都觉得陈桑榆是因为跟他分手才离开北市的,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听盛夏里的话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 “桑榆最近过得不太好,工作不顺利,她现在在一家企业做安全员,只是因为要求严格,耽误了生产,被上司和同事孤立了。”她顿了顿,“最让人难过的是她父亲的身体,肺癌晚期,没多长时间了。” 有风拂过,群星闪耀。林意安豁然回头,夹在指尖的烟剧烈的颤抖,烟灰落了一地。 那一瞬间,盛夏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透过林意安深悠悠、黑沉沉的目光,她看到的不是一个男人对于前女友困境的同情,而是这件事本身对他的震撼。 “我猜他大概什么都没说,下次你不要跟他提我了,都翻篇了。”陈桑榆在电话这头说。 盛夏里并没有把当时的感受告诉他,因为那只是一种直觉,她不清楚原因是什么,她只是跟她提起他们之间的对话,盛夏里答应下来,“他的确没说什么,我跟他说完之后,他没过多久就离开晚宴了。” 陈桑榆毫无意外,“他就是那样子,我跟他在一起几年,都没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陈桑榆并不愿意多谈林意安,她现在感情、工作、生活一塌糊涂,提起来只能徒增烦恼。她告诉盛夏里翻篇,其实更希望自己能够完全过去,她选择回到峰市,就意味着和北市的一切告别,那里的人和事,都应该结束于北市,不应该再让它在峰市延续。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年峰市下第一场雪的那天,她竟然在厂区看到了林意安。 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循,头一天他们刚刚接到通知,省里安全生产督察组带着记者和专家入驻峰市,为此陈桑榆还问过钱总监是否要做些准备。 钱总监摆手道:“不会来咱们这儿,你放心吧。” 陈桑榆不解,还以为有什么暗箱操作。 哪知钱总监只是说:“查出问题太多,市里也没有面子,说明他们监管工作不到位,那省里来了,肯定是带他们去安全条件好的企业,不会来咱们这儿。” 陈桑榆:“......”这大概也是安全的难题之一,如果安全也与地方面子挂钩,那么一些地方会特意选择安全条件较好的企业进行帮扶,而真正需要帮扶的企业反而没有得到指导。 他这样说,陈桑榆也便作罢。 但到了第二天,陈桑榆在上班路上接到了钱总监的电话。头天夜里峰市下了很大的雪,峰市偏南方,地表温度要高一些,到了早晨,很多积雪都化了,地上泥泞难行,陈桑榆搭公交到了园区,在一家相熟的店门口车棚里,找到了电瓶车,她骑了一段路,打了两次滑,只好下来推着车慢慢走。 刚走了一段路,听到包里的手机在响,她接起来,“喂,钱总监。” “小陈,到公司了吗?” 陈桑榆歪头看了看手机上方的时间,还没到上班时间呢,路况不好,她今天特意早出来了很多,“还没呢,刚到园区,路不好走,我推着车子走呢,可能要晚点到。” “啊,我叫司机小刘接你去,你现在在哪呢?” 陈桑榆问:“有事吗?很着急?我骑着电车呢,再有十来分钟能到。” “是这样,咱们刚接到通知,省里督导组要来了,你赶紧来整理整理资料,不全的赶紧补一补。” 陈桑榆有点诧异,不是说好的不来,这是她上班以来第一次迎接检查,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她不免还是有些紧张,“还有多久到?” “说是已经出发了,你别着急,路不好走,兴许他们一时半会也到不了。” 话是这样说,陈桑榆还是不自觉快起来,快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一辆白蓝色相间的印着应急管理字样的公车从她身旁驶过,后面跟着一辆很低调的黑车,两辆车毫无阻碍的右拐进了院子。 陈桑榆紧走了两步,刷卡进门把电车扔在一旁的车棚里跟了上去。 总经理和钱总监已经等在了办公楼前,车门打开,先是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总经理迎上去,“王科长,你好,你好,欢迎来指导工作。” □□笑着点头说,“主要是我们省里的领导和专家,我来介绍一下。” 他转过身,后面那辆车上,走下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 □□介绍道:“这是李处长,这是林工和沈工。” 后面一句传入陈桑榆耳朵的时候,她心中江潮般涌出无数不好的预感,车门打开的一瞬,全部应验,她看到林意安矮身跨出,扶着车门站在雪里,同总经理和刘总监一一打招呼,他穿一件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大衣,身姿挺拔疏离,有零星的雪花旋转着贴在他的发丝上,陈桑榆竟看得这样清楚,但是片刻后,世界模糊起来。 她、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小陈,小陈,快过来,愣着干嘛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是钱总监在叫她。陈桑榆稳住心神,走过去,钱总监介绍道:“这是我们的安全员,小陈。一会儿听领导们的要求,给领导们介绍一下我们厂的情况。” 陈桑榆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又很快移开,她不清楚林意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刻意,更没想到峰市这么远的地方,也能遇到他。雪忽的大起来,公司的几人招呼着他们进办公楼,陈桑榆转身时,看到沈青傲朝她眨了眨眼睛。他身旁的林意安倒是紧绷着下颌线,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跟着大队人马进了办公室,几人落座。杨处长讲了几句话后,沈青傲把手中的文件推到他们这边来,“这是这次检查的重点,你们对照着上面,把资料准备一下,一会我们去车间看现场。” 总经理点头说好,把文件给刘总监,刘总监又递给陈桑榆。几人又坐了坐,总经理和刘总监陪着省里的几人去车间了。 陈桑榆又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着手指甲,大脑空空。 “桑榆!桑榆!你干嘛呢?”陈雅莉这时倒是知道着急了,她没有接待省级督导组的经验,这时有点慌,她不停的推搡陈桑榆的肩膀,“愣着干嘛呢?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关键时候别掉链子啊!赶紧找资料啊!” 陈桑榆还在出神,半晌眼尾扫过她,淡淡道:“资料都在柜子第二层,去搬过来就行。” 安全科几个人把资料都搬过来,陈雅莉害怕一会专家提问,临时抱佛脚开始看资料,这才发现,几个月来,陈桑榆把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好,放在档案盒里,上级文件落实情况、各类风险辨识、隐患排查台账、各个季度的安全培训、应急预案、应急演练和作业安全管理等等,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沈青傲提供的文件上有这次督查的评分标准明细,陈桑榆每条对照,又把资料重新分盒,十来分钟就整理好了。 大概一个小时后,一行人回到会议室,总经理和钱总监脸色不大好,估计是现场问题不少。桌上的茶水凉了,钱总监又让陈雅莉重新烧水,水开后亲自倒水,到林意安那里时,突然说:“哎呀,刚才检查的时候,这位领导说他是裕安的工程师,小陈,我怎么记得你简历上写你之前也在裕安上班。” 陈桑榆没有想到钱总监还记得这个,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听林意安淡漠的开口道:“我不是领导。” 陈桑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们这行,只要上级来的人,不管你是干嘛的,专家还是政府的人,为了表示重视或者讨好,都统称领导,也只有林意安才会一本正经说自己不是领导。 陈桑榆清了清喉咙,说:“是在裕安待过两年,但是裕安那么大个事务所,几十个人,林工怎么可能记得我。” 林意安朝着她的方向看了眼,没说什么,全做认同。 钱总监脸上不太好看,原本他是想借这个由头拉拉关系套套近乎,结果这两人一个说自己不是领导,一个说自己跟他不熟。他快气死了,只觉得这个小陈不会做事,平时查安全挺积极,怎么这会捧着个杯子喝上水了。 “小陈!”他突然喊了一声。陈桑榆手一抖,半杯水差点洒出来。 钱总监咬着牙说:“还不赶紧让领导们看资料!” 一般来讲,上级查看资料,他们要做的是在一旁作解释,资料里有不明确或者不清楚的地方,他们补充说明。林意安和沈青傲每人拿过一盒资料,陈桑榆飞速绕过桌子,坐在沈青傲身旁,陈雅莉只得不情不愿走到林意安一旁。 沈青傲憋着笑,迅速瞥了陈桑榆一眼,开始看资料,期间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陈桑榆答得都很流利,资料是她整理的,没人比她更懂,反观陈雅莉,就没有她这么轻松了。 “你是安全科的,连生产系统工艺设备检查要点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不大不小的传来。 “我......我平时看纸质资料和文件比较多。”陈雅莉小声说。 “那你去车间都检查什么?” 钱总监出来打圆场,“我们安全科分工比较明确,小陈,陈雅莉她平时都是负责宣传培训这一块的,去车间检查比较少。” 林意安面无表情,“但我看她对这几期的培训内容也并不是很了解,应该不是她主持的吧。” “对,是桑榆和雅莉一块准备的,有问题问她也是一样的。” 陈桑榆无法,坐过去一点,林意安又问了几个问题,像是除尘器、风管、动火作业的检查要点,各个问题刁钻,陈桑榆却答得干净利落。 “除尘器和明火区域间隔是多少?” “25米。” “签动火票之前都要确认哪些安全措施?” “动火作业前,应清除动火作业场所10m范围内的可燃粉尘并配备充足的灭火器材;动火作业区段内涉粉作业设备应停止运行;动火作业的区段应与其它区段有效分开或隔断;动火作业后应全面检查设备内外部,确保无热熔焊渣遗留;动火作业期间和作业完成后的冷却期间,不应有粉尘进入明火作业场所。” “动火证由何人签批?” “单位负责人。” 林意安转向单位负责人,即总经理,问道:“今年你们有几次动火作业,既然动火证是你签批的,你应该清楚。” 总经理被问的一愣,想起不久前检修时候有过一次动火作业,陈桑榆去找自己理论,要求清理粉尘作业,因此还耽误了生产,他回答:“一次。” “确定?”林意安问。 总经理犹豫着点点头。 “可是我在你们提供的报表里,今年三月份,有一笔维修支出,是更换振荡器支撑架,这个过程竟然没有动火审批,难道你们是用胶水黏上去的?” 林意安语气非常不客气,“我刚才在现场,着重观察过振荡器,支撑架有很明显的焊接痕迹,所以你们违规进行动火作业,还有,当时的电焊工,是否持有国家统一发放的特种作业证,现在也无从查证,外来人员作业也没有进行培训交底。” 林意安不疾不徐,每说一条,总经理的脸色就黯淡一分,等到他说完,总经理额头汗都快滴下来了,“我们整改,立即整改。” 林意安说,“整改不是只嘴上说说就够了,今天无论现场还是资料发现的问题非常多,第一点就是作业现场粉尘堆积严重,粉尘制度落实不完善,没有做到每班清理。第二,动火作业不规范,这个刚刚已经说过了,不再重复。第三,台账记录不规范,除了今年下半年台账外,没有记录任何实质性的问题,全是那么几个不痛不痒的隐患来回写,安全科的职责如何落实,巡检工作非常不到位,没有任何通报过公司的生产中的违规规章现象,纠正和处罚违规、违章的行为,怎么?全国生产企业都不敢说自己的生产作业没有隐患,就你们敢?第四,安全相关人员对于业务不熟悉,除了刚刚这个陈工,其余的,我问的问题没有几个能回答上来,包括钱总监,对于作业现场的某些问题显得非常含糊,一个对技术不熟悉的人,该怎么做好安全培训,该怎么督促安全整改措施落实工作,这是你们应当思考的事情。第五,生产经营单位的主要负责人是本单位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可是综上来看,这位总经理,对平时的安全生产并不怎么上心,连动火作业这样的事情,都能听之任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陈桑榆埋头咂了一口水,总经理和钱总监脸色超级难看。 片刻后,李处长摘下眼镜,沉声道:“今天来你们工厂完全是临时起意,去年安市汽车零配件车间粉尘爆炸重特大事故之后,上级曾经要求涉爆粉尘企业专项排查过,可是没有想到仍然会有这么多问题,可见你们的工作是没有做到位的,警示领悟是不深刻的。你们总觉得这都是小问题是吗?培训、演练不到位小问题,没有落实审批制度小问题,可那些大事故正是这些小问题的累积造成的,就是在你们这些侥幸、松懈甚至麻木的态度下发生的。今天林工所提的问题,单单是第一点——现场粉尘超标,就可大可小,中华人民共和国应急管理部令第10号《工贸企业重大事故隐患判定标准》第十一条:存在粉尘爆炸危险的工贸企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判定为重大事故隐患:(十)未落实粉尘清理制度,造成作业现场积尘严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六十五条,对于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单位,如果排查前或者排查过程中无法保证安全的,撤离作业人员,责令停产停业。安全隐患排查后,经审批才能恢复生产。 ” 李处长环视众人,“我相信,对于任何企业来说,停工停产都是重大损失。” 总经理赶紧说:“我们立即整改,马上就能整改完成,我们这就叫员工先停工,清理粉尘,然后进行安全培训,从今天开始,每班由组长监督清理粉尘,以后所有安全生产方面的事情,都由我本人来亲自监督,我也从今天开始带头学习。” 李处长点点头,“既然现在就能整改完成,说明平时也是能做到的,还是对于安全不重视,安全意识薄弱。” “是是是,以后一定改正。” 第130章 第 130 章 . 时间到了中午,虽然挨了很多批评意见,但是总经理还是热络的要留几人吃饭,“便饭,便饭,我知道纪律,就在食堂,都是家常饭。” 李处长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掏出餐券,“喏,酒店住宿含全天自助,不吃就浪费了,好意领了,饭下次再吃。” 说完司机已将车开到办公楼前,李处长矮身进了副驾,林意安和沈青傲坐上后座,□□和总经理打了个招呼,也坐车离开了。 几人回到办公室,看到陈桑榆正在把成摞的资料搬回办公室,总经理叫住她,“今天下午,全体会议,你跟着钱总监一起参加。” 陈桑榆点点头,虽没什么意外,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嗤一声,相同的问题隐患由不同的人提出来,所受的待遇也不一样。 隐患由监管方和专家提出,哪怕停产停业也要立刻整改。由企业负责人提出,鸡飞狗跳上午发现,下午整改。 而由安全管理人员提出,今年提出,明年也整改不了。 回到办公室,平日里面那些整日聊天八卦的同事们,竟然主动帮她归类整理资料,就连陈雅莉都开始夸赞她,“桑榆,你资料整理的真的好全面,你们刚才听到没有,那个姓林的专家批评了那么多,唯独没说资料方面,平时别说省里的专家,就是市级聘请的来了,都得找点纰漏。” 身后几人连连点头,陈桑榆:“不可能没纰漏,只是他没说而已。” 陈雅莉撇撇嘴,“没说,说明没有硬性问题,不然,那专家那么爱挑刺,仗着省里的督导组咱们惹不起,批得咱们一无是处,不可能一句话都不提。” 陈桑榆皱眉道:“他不是挑刺,也不是仗谁的势,问题是客观存在的,咱们厂安全意识薄弱是一天两天的问题吗?人家是来指导工作的,提出意见很正常,要是处处都顺着咱们说,那以后得成什么样啊?” 陈桑榆这话说得也不算客气,陈雅莉不情不愿点点头。 陈桑榆懒得再说话,她和林意安分手,过程不算很愉快,但是从来没有怨恨过他,毕竟曾经在一起的快乐是真的,他悉心教导是真的,他豁出性命救她也是真的,她听不得别人说他的坏话。 刚拿起水杯准备去接热水,钱总监从外面进来,“桑榆啊,刚刚专家提的问题你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你要吗?要的话一会儿我可以整理成报告发给你。” “行,现场还有些问题。” “现场我可没有跟着去,你可以把问题发给我,我一并整理出来。” 刘总监讪笑着说:“那些问题你都知道,平时转车间的时候,你都提过。” 陈桑榆:“知道了。” “那个,以后去车间巡检你还和我一起去吧,后面监管部门的人肯定得天天盯着咱们整改,咱们做企业的,谁愿意叫政府部门盯上啊!哎呀,说起来还是你专业啊,提的问题都和省里的专家一样,要是早听你的就好了,以后还是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陈桑榆淡淡的点了点头。在这天,陈桑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整个厂子停工一整天,按照督导组的要求进行整改,最终验收也是钱总监和陈桑榆的安全科进行的,这次员工们谁也没有怨言,毕竟是上级要求,柿子要挑软的捏,他们捏不到上级。 晚上下班的时候,陈桑榆接到沈青傲的电话,“哥们儿,出来坐坐啊?” 陈桑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沈青傲的哥们儿,问道:“就咱俩?” 沈青傲看看身边的林意安,说:“就咱俩。” 约在本地唯一一个24小时营业的酒吧,陈桑榆进去的时候,台上正在唱一首民谣,旋律优美,歌声动人,歌厅里熙来攘往,陈桑榆一眼就看到角落卡座里的林意安。 同时,沈青傲也看到了她,正要抬手打招呼,却见陈桑榆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意安拎着酒杯纹丝不动,沈青傲立刻起身追了出去,在门口截住了正在给电车开锁的陈桑榆,“别走啊,怎么走了?” 陈桑榆一言不发,把大锁扔进车筐里。 沈青傲见状伸手按住车把,“几个月不见,脾气还长了,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就咱俩?”陈桑榆说。 沈青傲笑着打哈哈,“林工在酒店闲着也是闲着,咱俩出来喝酒没道理不叫他啊,就是多个杯子的事,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陈桑榆脚下一使劲,车把一拐,挣开了沈青傲的手,她调了个头,使劲按了按喇叭。 沈青傲急忙拦在她车前,“你这姑娘几天不见脾气渐大,我们千里迢迢的来,你作为老朋友就这种态度啊?就坐一会儿,林工也很想你的......” “他想我?”陈桑榆狐疑的盯着他。 “可不是吗?本来他要闷酒店写报告的,我一说你来,立刻就跟着出来的,你也知道,劝老板出来一次多不容易,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陈桑榆犹豫了一会儿,随着沈青傲重新回到酒吧,这间酒吧格调颇高,坊间传闻是一个不缺钱的富二代开的,偏爱民谣,所以整晚都是打扮不羁的歌手在台上轻弹吉他,也没有酒托、服务费之类乱七八糟的收费项目,灯光很暗,若有若无。 陈桑榆一会儿要回家,不想喝酒,点了杯常温的蓝莓起泡水,一口一口的啜着,对面林意安单手拎着玻璃杯,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液体,只有沈青傲一个人看着台上聚精会神,还跟着打拍子轻哼出声。 很奇怪,沈青傲说林意安只是想见见她,可是自从她坐在这里之后,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好像手里那玻璃杯比她有趣多了。 歌唱了三首,陈桑榆终于问道:“你们在这里待几天。” 问的是沈青傲,可是那面林意安手指明显停顿了一下,额头的碎发晃动,好似对她的声音格外敏感。 “后天吧。”沈青傲说,“回去了再出报告,后面应该会再来看看整改情况。” “好。那我就不送你们了,等下次你来,我请你吃饭。” 沈青傲点了下头,陈桑榆喝完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那我就先走了,回了家跟在外面不一样,不能像以前在外面玩一晚上了,现在回去晚了家里人担心,你们慢慢玩吧。” 陈桑榆走到门口,这才发现就一小会,外面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盘旋着落在路灯下,落在树上,地上像是覆了一层银霜。 她打开了电车,推着慢慢往前走。酒吧离家不远,或者说小地方只要在市区离得都不远,雪天行人很少,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才能辨出这场雪多么来势汹汹。 是在快到小区的时候,陈桑榆意识到身后有道步伐与自己的脚步相重合,脚步声很轻,只有踩在雪上细小的咯吱声,只是这晚落雪更加沉寂,让他的脚步声无处遁性。 陈桑榆回过头,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身后,穿着长款的黑色大衣,高领毛衣,头发上落了很多雪,氲着昏黄的光,毛茸茸的。 陈桑榆回过头,不出意外看到那人,“你跟着我做什么?” 被发现了,林意安也不藏了,他走上前,“送你回家,晚上不安全。” 陈桑榆回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推着车子走得更快,身后的脚步声依然不疾不徐,像极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送她们回宿舍时的样子。 不过这次,陈桑榆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绞尽脑汁寻找话题。 他们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单元楼下,林意安始终没有说话,就那么默默的跟在身后,这大概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陈桑榆这么想着,竟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这次重逢更像是上天的馈赠,让他们将未说完的话说完。 她推着电动自行车,看向他,他头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林意安也看着她,厚厚的围巾堆在肩上,遮住她半张脸,望向他的眼神平淡吴波。 林意安蜷了蜷手指,其实他们已经将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所以现在站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能说的。 可是他们谁也没说离开,就那样站着,任由雪花堆砌在身上,似乎这样也算一起白了头。 隔了很久很久,陈桑榆终于说:“回去吧。” 缓了下,她又说:“回去吧,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她避开他的眼神,接着说,说了很久,似乎将时间延长下去,这一刻便成了永恒,但这次她没有哭,她轻而坚定的告诉他:“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我现在在企业,或许未来会考个编制,在这里生活下去,我已经想过了,就考应急局,去年的职位表我看过了,招聘的职位时工科,范围比较广,可能难度大点,多考几年,总能考上的,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在这个小城市里,找个体面的工作,结婚,生子,赡养父母,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记得刚刚毕业的时候,收到裕安的入职通知,也知道你就在裕安上班,犹豫着要不要去,曾经找过一个学姐了解行情,学姐说你并不会一直待在裕安,你会读博,成为行业真正的专家。” “所以,我猜你应该不会满足于待在这个小城市对吧?这里没有你想要的职业未来,也没法成就你的梦想,但是我呢,我现在追求的不多,我就想踏踏实实的在这里陪着我的父母,开启一段新的生活。所以,抛开旧日的那些事情,既然你不能跟我回来,我也不会离开这里,我们是不可能重新在一起的,”她看着林意安,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世界油清晰变得模糊,“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就像今天出现在企业,如果你想,一定有办法可以避开,今天的事很感谢你。未来不管我过得好与不好,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来了,再也,不要。” 她慢慢说完,头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到了她家楼底下,她把车放进楼道里,她们家是老式的小区,楼下是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她站在那里同林意安道别,“再见。” 她说完那样一句,不再去看林意安,转身走了。林意安一直在原地站着,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她踩着楼梯一步步上楼的声音,在空洞洞的楼梯里面回响,也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落雪无声。就在林意安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手机铃声,他听到陈桑榆接起电话,“妈......”然后她的声调猛然拔高,“什么?你等等,你别着急!我就在楼下,我马上到家......” 接着是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陈桑榆飞奔往楼上跑去。林意安站在路边,看了一眼逐层亮起的灯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跟着上了楼。 陈桑榆家门大开着。陈英贵倒在客厅沙发旁,王云慧跪在他身边,一边流泪一边哭喊,“好好的看着电视,突然就倒下了!” “爸!”陈桑榆大声喊道。 陈英贵歪倒在地上,眼睛大张着,似乎喘不上气来,嘴角流出粉色的血水,样子十分渗人。 “120!快叫120!”王云慧高喊,指挥陈桑榆打电话。 “对!打电话!打电话!我的手机呢?” 陈桑榆在身上摸索手机,明明刚刚还握在手里的。她四处寻找,突然一只手进入眼帘,递给她手机,她进门一慌,掉在了门口,陈桑榆这会顾不上是谁,拿起手机拨了120,可是120打不通,正在占线。 陈桑榆急得快哭了,“快接电话啊!” 林意安说:“雪天路滑,到处都是交通事故,急救中心会比平时忙。”继而快速的说:“我看过你们小区门口,路旁很多违规停放的车辆,急救车来了也进不来,还不如我们自己去,穿过两条街是第一医院。” 说着,几步走上前,背起陈英贵,“快点!愣着干什么?去医院!” 陈桑榆不知道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只能跟在林意安身后往门外走去,楼道里黑漆漆的,林意安背着她爸深一脚浅一脚的下楼梯。 王云慧也顾不上问林意安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忙手忙脚从抽屉里拿上重要证件,跟着两人出去。 一出楼道,林意安就问,“车呢?” 她们住的是老小区,进出车非常不方便,建设这个小区的设计师恐怕没想到多年后私家车会这样普及,停车位非常少,人们一般把车停在进门的小道上,稍微晚点,道路就被堵住了,里面的车出不去,外面的车进不来。 为了以防万一有天晚上开车不被堵,陈英贵一般会把车停在外面的共用停车位上,那里距离这里还有几百米。 陈桑榆这时却来不及跟林意安多解释,她一指前面,“在那边!” 林意安背着陈英贵朝着那边奔跑,陈英贵这阵子瘦得厉害,但成年的男子的骨量压在身上仍是重负,林意安开始跑得飞快,跑了三百多米,眼眶通红,腿开始颤抖,肺里像是有只手捏着,吸进去的冷空气像是烈刀子拉人。 “还行吗?”陈桑榆问。 “还有多远?” “转个弯就到了。” 到了车前,林意安把人平躺着放进后座,脱力的一瞬间,他的手抖得不能自已,王云慧跟着上了车,坐在后座唤着陈英贵的名字,陈桑榆焦急下,打了两次火才打着,林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副驾驶。 雪天路滑,陈桑榆不自觉踩着油门,她现在恨不能立刻飞到医院。 才刚启动,车子就打了下滑。 “别慌,冷静。”林意安捏了捏手指,他现在整条胳膊都是抖的,不能开车,只能沉声说,“稳住,你爸现在都靠你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话起了作用,陈桑榆心突然安定下来,抹了把眼泪,车子稳稳起步,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第131章 第 131 章 . 医院里到处都是人,真的应了林意安的话,这晚出意外状况的人非常多,门口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在接人,估计是120先前通知过。 陈桑榆跳下车,“帮帮忙,这里有人昏迷了!” 护士赶紧上来,几人合力把陈英贵抬到担架上,穿过拥挤的人群,送进了抢救室。 陈桑榆脱力般靠在急救室外面的墙壁上,把心里最虔诚的祈祷俸给神明,希望他们不要这么快收走她的父亲。 林意安想坐一会,但王云慧坐在急救室外面唯一一排椅子上,他不想坐过去,所以退到了急诊部外面的空地,背靠绿植花坛坐下来,他垂着头,看了会自己还在微微颤动的指尖,突然笑了一下。 陈桑榆是在三小时后找到林意安的,自从她爸爸进了急救室,她再没看到林意安,她本以为他已经走了,但是没想到缴费时,路过走廊,看到暗处坐着个熟悉的人影,他正在抽烟,一旁不知从哪里借来的一次性纸杯里满是烟头。 她一步步走过去。 林意安似有所感,慢慢抬起头。 陈桑榆走到他面前,跟他并排坐下来。林意安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问道:“怎么样了?” 陈桑榆哽咽道:“没事了,是肿瘤转移到了胸腔,引起心包积液,造成呼吸困难,已经做手术把积液引流出来了,医生说幸好,送来的比较及时......” 林意安漠然点头,“那就好。” “谢谢你,今天真谢谢你。”陈桑榆现在回想,当时就算打通了急救电话,急救人员要穿过那条没法通车的巷子,爬上楼,再把人抬到救护车上,时间也来不及,光靠她和王云慧两个人很难把陈英贵带到那么远的地方等救援。 “今天幸好有你在。”陈桑榆轻声说。 几个小时前陈桑榆还在拒绝他,现在却和他并排坐在一起表达谢意,可是林意安并看不出很多情绪,他面无表情,喃喃道:“其实我也想不到自己会救他。” 夜间的医院仍然吵闹、喧嚣,陈桑榆没有听真切,“什么?” 林意安又吸了口烟,他掐着烟尾,慢慢说:“没什么,如果有条件,你们应该换一个房子住,那个地方太老了,这次急救车进不去,下次如果有火情,消防车一样过不去,在这里住,不安全。” 陈桑榆勉强笑了一下,“没条件。” 林意安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疑惑。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家庭应该是条件不错的那种。”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她都没有深入地思考过,他们纠纠缠缠了七年,但似乎他们从来没有谈及她的家庭,林意安似乎对此毫无了解的兴趣。 林意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不仅是林意安,甚至在最开始连盛夏里和邱意都觉得陈桑榆家里是那种谈不上多富贵,但至少是中产水平。因为她平时花钱谈不上大手大脚,却也不用顾虑很多,生活费也比同龄人多很多,上班后父母也时常接济。 林意安自第一次见到陈桑榆,就觉得她应当是在爱与包容、精神和经济同样富足的家庭里长大的,所以他才会疑惑。 “我爸爸是个很好的人。”陈桑榆垂下头,“他没有说过这些事,但是我一直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匿名资助几个学生,还有帮衬一些老人,他每个月都参加社会组织的养老院爱心公益活动,会买很多补品,还扶助了两个老人,替他们交养老院的费用。” “我印象里,我小时候家里条件还是很好的,是最早拥有电视的那一批人,家里总是有进口的巧克力糖果,我上学时候,我爸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在外面吃好点,喝好点,别省钱,你爸有钱。”陈桑榆一直忍着的眼泪掉了下来,“是这次我爸生病,我才知道他其实没多少钱。” 她回家初时,有次听到她妈在卧室里打电话,她站在门口,听到她小声的向亲戚朋友们借钱。但是这不应该啊,她妈妈是学校的正式职工,陈英贵和朋友一起做外贸生意,两人收入都是不错的,靶向药虽然贵,但不至于这么快就没钱了。 她原本以为父母的钱只是一时有了缺口,周转不开,后来才发现,父亲偷偷联系医院换成了一种更便宜的药。她才真的相信,他是真的没钱。 有次她主动提出去医院拿药,路上拐进了一家银行,她特意带了户口本,又知道陈英贵的银行卡密码,很顺利的得到了近一年来的交易流水。 她发现陈英贵通过本地一家慈善部门,每月定期向几个个人账户和一个老家的养老院汇款,钱数不固定,有时是加起来五六千,有时三四千,就连生病初期也没有中断,是在后来,实在支撑不下去,才断了汇款。 定期匿名的汇款,陈桑榆自然而然的以为她爸爸在做慈善,红着眼眶苦笑,“我爸这个人,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不是那么富裕,竟然还在做慈善,真不知道他是善良还是蠢。” 回来后,陈桑榆并没有提起这件事,没有人会想到自己会生病,也没人能够指责一个人做善事,陈桑榆只是为她爸感到不值,这么好的一个人,却得不到善终。 “林意安,你烟烫到手了。”这段故事在夜里讲起来时间很长,不知不觉十几分钟过去了,林意安那根点燃的烟夹在手指间,微微颤动,那点猩红沿着雪白的外皮向上,触碰到了他的手指,而他竟然像是毫无知觉。 听到陈桑榆的提醒,林意安迟钝的低下头,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话,用力甩开那截烟蒂,烟蒂撞在墙上滚到地上,林意安站起来,拾起来,扔进装了水的一次性纸杯中,火光彻底熄灭,他弯腰拾起纸杯,扔进一旁的垃圾箱。 随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按亮打火机点燃。 陈桑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把夺过他唇间的烟,扔在烟灰缸里,“少抽两根吧!我妈说我爸今天得这个病,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不去的事儿,心里难受,抽烟抽的,我妈说我爸一天总是两三盒两三盒的抽烟,”她指着烟灰缸,“你看你今晚都抽了多少了,不要命了!” 林意安喉结滚了滚,突然哑声问道:“你爸年轻时候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 陈桑榆一愣,她还真没问过这个。林意安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笑了一声,从椅子上拎起外套披上,“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我暂时不离开峰市,有事给我打电话。”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你把我拉黑了是不是,放出来吧。” 陈桑榆点点头,拿出手机把他放出黑名单,林意安看她做完这些才转身离去。 * 才清晨六点多,朝阳刚刚升起,熹微晨光照着酣睡整夜晨起锻炼的少年人,也照着疲惫的夜归人。林意安在医院最近的小公园石凳上坐了很久,看着湖色被粼粼波光闪耀,他疲惫的抹了一把脸,在市中心钟声敲响到八声的时候,起身,走向最近的邮政银行。 他随身带着一张银行卡,放在钱包最角落里,是一张很老的银行卡,办于01年,银行卡刚刚普及的时候,持有人是他的父亲。那年事故后,法院判罚了一些钱给遇难者家属,他那时年龄还小,没法办卡,姥姥姥爷又年迈,只有存折,他们只好向法院提供了这张卡,后来赔偿金打了进来,除了给他大伯外,其余的他和姥姥姥爷一直没有动过,亲人过世的钱,钱就算再多,又该叫活人如何去花呢。 直到姥爷去世那时,由姥爷做主,取出了这笔钱,姥爷说,以后亲人们都走了,他一个小孩子有越多钱傍身越好。钱转到存折里,从此后,再与那场事故,那些死去的亲人没有关系,你要拿这些钱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张银行卡自然也没有了用处,但林意安一直好好的保存着它,权当做父母的遗物,放在钱包里,随身携带着。 十几年前的卡,林意安不知道ATM机还能不能用,放进去试了试,果然无法读取。他走出来,在自助取款机前的台阶上坐下来,等待着银行柜台开门。 九点,银行终于开门,银行柜员只见到一个高大英俊却面色发灰、毫无血色的男人第一个走进来,“请问要办理什么业务。” 林意安将银行卡递过去,“麻烦帮我看一下这张卡还能不能用。” “是您本人的卡吗?” 林意安答:“不是,是我父亲的,我父亲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按照本行的规定,银行卡三年不使用自动注销。” “那如果有人定期往里面存钱呢?” “那是有效的,您稍等,我帮您看一下,您知道密码吗?请输入一下。” 林意安输入他母亲的生日。 “确实有人定期往里面汇款,现在存款十七万四千三百五十五点一三元,请问您要取出吗?取出的话可能需要提供一下您与持卡人亲属关系的证明。” 林意安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可否问一下汇款方的姓名。” “是通过一个企业账号转入卡中的,这边不方便提供。如您能提供您与持卡人的亲属关系证明,可以补卡后自行打印交易明细。” 林意安点点头,接过卡站起来,再次道谢后离开银行。 银行外的大路上车水马龙,林意安拖沓着脚步拐进一旁没人的小路,脱力般的靠着墙壁坐下来,折腾了一夜,他一贯的干净整洁早已消失不见,鞋子上面覆着一层土,衣服全是褶子,像是打了一场狼狈的败仗。他坐着,用手肘撑着膝盖,脸埋进手掌里,他从来没感觉到这么累过,累得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脑海中回忆着陈桑榆的话。 他想起那年闹市街头,看到陈英贵携妻带女逛街。也想象到了,无数个暗夜里,陈英贵也为当年的那场事故愧疚忏悔,他抽烟,他攒钱,在保证爱女富足生活的前提下,十几年如一日的向事故遇难者家属提供经济补偿。 他想起十几年的恨,想起未付诸行动的报复,想起自己自苦的这些年,在这一刻,似乎全部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