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妖不容易》 第1章 仙人开灵智,恩人赐血肉(1) 三月柳枝柔似水,春风拂面笑如花。 初春的气温能够将人冻死,因着昨夜刚下了一场春雨,此刻水涧之中雾蒙蒙的,一位白发白须的老头拎着一坛子酒乐呵呵的躺在水边的大石块。 “哈哈哈哈哈!有此美酒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说罢仰头大饮一口,醇厚的酒滋润着他的味觉。 忽的,一阵冷风刮来,老头喝了酒,上了头,哆嗦了一下,手中没抓稳,一坛子酒就这样摔进了小溪中。 “哎呀!不得了了,这可是酒曲星君最新酿造的美酒!”老头期期艾艾的弯下身子,将酒坛子从水里捞了起来,往里一瞧,就剩下一点点,偏这一点点还兑了水,“真是糟蹋了这一壶酒,算了算了,就便宜这一方的动植物吧!” 随即挥一挥宽大的白色衣袖,慢慢悠悠的走了,嘴中不时嘟囔,“可惜了可惜了!我的美酒啊!” 那倒入小溪中的酒水,沿着初春冰冷的溪水,逐渐稀释,滋养着水涧里花草鸟兽。 在不起眼的角落,一颗竹笋悄然冒头,它离这溪水边最近,老头倒进去的美酒它尝到了最多,甚至有那么几滴未经溪水稀释的甘霖正正好浇在她的笋尖上。 “不是?这给我干哪里来了?”笋虽然没有眼睛嘴巴,但是能听得到看得见,从她的视角看去,是一片翠绿的植物,它的视角很低,只能看到一些刚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新鲜蘑菇和被雨水打掉的落叶,往身后一看,还有淙淙流淌的溪水。 低头一看,瞧见了自己那粗粗壮壮,刚从土里冒出来一截的笋身子,无语凝噎,仰头大哮:“黑白无常,我干你大爷!” 作为一头刚考上公务员的牛马,竹此君正准备前往工作单位,她真是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 先是被疲劳驾驶的酒驾司机撞飞,到了阴曹地府只看到满含歉意的黑白无常不好意思地解释,“不好意思竹小姐,我们这边工作系统出现看了一点bug,原本你不用死的,但是你的身体出现了损害,已经无法修复了,这边赔偿你一具新身体,让你把剩下的阳寿过完可以吗?亲亲?” 竹此君笑的比哭的还难看,“你说呢?我苦读二十几年,马上就能有光明的未来,现在折这里了。” “亲亲,不要难过,我们这边许诺你,等你把剩下的阳寿过完后,下辈子给你加塞投个好胎行吗?”白无常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如同要去考教资的大学生一般。 “不要!”竹此君怒极反笑,将头一偏,双手环胸,“我还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呢!” 黑无常就没有那么有耐心了,上前扒拉开白无常,一把拉过竹此君的手臂,“废什么话,送走得了!” “放开我!放开我!欺负老实人了!你们欺负农村人!我要告到中央!救命啊!你们侵犯了我的权力!” 竹此君刚死没多久,力气自然没有黑无常来得大,眼见挣不开,嘴上更是没把门开始囔囔开,引得一路上的鬼差和灵魂纷纷侧目。 黑无常将人领到一条河边,将竹此君甩了进去,双手拍拍插在腰上,“好好在那边过日子,有缘见面再说!” “不要啊!”竹此君双手在空中乱抓,一点依仗都没寻到,就这样坠入冷冷的河水中,岸边的黑白人影模糊了起来,人也失去了意识。 “这行吗?”白无常瞧着恢复平静的河水,心里有几分担忧。 “应该是没事的,这几年与往常不一样,地府这才开发了新系统,让他们去别的世界体会一下人生,否则光是让功德深厚的人先投胎,也得排个几百年,咱这里哪里有那么多指标让他们投胎。” 两人就这样敲定了竹此君接下来的去向。 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的竹此君难受得紧,哪怕是重生成一条狗,一只猫,一只蚊子也好啊!她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呢!活了二十三年,每天不是在为生活奔波打工赚钱,就是埋苦读想给自己挣一个好未来。 难受之余又有那么几分庆幸,幸亏她是孤儿,刚出生三个月就被人裹着一块破布丢在了孤儿院的门口,否则白发人送黑发人该多惨啊! 重生成为一颗笋的日子是无聊且无趣的,她每日就这样靠着喝露水慢慢长大,看着春去秋来,慢慢的长成了一株挺拔的竹子。 第三个夏天就这样到了,日头渐渐毒辣,竹此君的竹叶被晒的枯黄,将自己的根须有往小溪边探了一点,喝了点水,就开始午睡。 一阵微风吹过,睡得正舒服的竹此君隐隐约约感觉耳边有一点声音,难道来人了?竹此君打眼扫视了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啊! 低头一看,一株绿色的植物伸伸自己的枝叶,奶声奶气地说:“欸!我能讲话了欸!有人吗?” “小朋友,你也能说话了?你是什么草?”竹此君觉得好玩,抖抖自己身子,几片快掉不掉的叶片就落在绿色植物的身上,说完话又惊觉因为长时间不曾与人说话,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是石菖蒲!这边好像就我一株石菖蒲,你是竹子精对嘛!”石菖蒲声音可爱稚嫩,将落在自己身上的竹叶抖掉,“你以后叫我菖蒲就好了。” “好呀!现在有菖蒲陪我,我也不会那么孤单啦!”竹此君这话是认真的,她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个日月,只知道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夏天,应该已经三年了,每天要么睡觉,要么就是是看着风景,实在无趣的很。 着周围的植物似乎是约好了似的,跟着石菖蒲一个一个开了灵智。 竹此君对面的那棵树下,今年年初长出了一株并蒂牡丹,入夏前开出了两朵绝美的粉色牡丹,粉中带白,经久不谢。 “哎呀!妹妹!你瞧,我能说话了!”靠左边的牡丹惊喜地说,声音妩媚,她和妹妹长了好久,今年天气好,竟然同时开放了。 另一朵牡丹晃了一下花身,附和道:“真的欸!姐姐我们开了灵智!” 这姐妹俩风姿卓越,一个声音妩媚,一个声音清冷,简直是绝代双姝。 第2章 仙人开灵智,恩人赐血肉(2) 仙人浇甘霖,恩人赐血肉(2) 溪边大石块旁的水芹也开口说了话,“真好!能说话了,憋死我算了!” 水芹看向附近这一圈植物,呢喃道,“多亏了三年前那个老仙人倒了点仙人喝的酒水给咱们尝尝鲜,否则咱们几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灵智呢!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你们喊我水英就行了!” 先前来的那个仙人,水英心怀感激,对于水芹来说,想开出灵智是很不容易的,保不准哪天大水一发,她就被冲走了,如今还能有灵智。 “我是竹此君,底下那个是石菖蒲,对了,你俩叫什么名字?”竹此君看周围的植物好几个都活了,心情好得很,又向那株并蒂牡丹问道。 竹此君心里觉得可惜,水英说的仙人她都没见过呢!也不知道长啥样。 “我想姓灵,想天上的仙子一样美,那我就唤作灵仙儿把!妹妹你呢?”灵仙儿思索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又怕妹妹不喜欢,连忙补上一句,“你不必和我姓一样,看你喜欢姓什么。” “灵挺好的呀!我们是天地间的灵气滋养长大的,姐姐唤仙儿,那我便唤作凤儿吧!之前我们的花苞还没长出来时,瞧见了那只凤凰,它长啸之时,天地变色,太强大了,我想像它那么强大,保护姐姐!” 灵仙儿灵风儿也向竹此君几人一样,给自己取了名字,又津津有味的同周围人说起了八卦,“待我们好好修炼,不出几百年,就能化形下山去瞧瞧了。” “什么?还要几百年!”竹此君尖叫道,给周围几株植物吓了一大跳。 石菖蒲小心翼翼的靠着竹此君,怯懦的说:“竹姐姐,你怎么了,别吓我们啊!” “对啊!此君,吓我们一大跳,别给我们吓出个好歹!”水英伸出枝叶给自己顺气。 竹此君弯下竹子竿儿,有气无力,“还要那么久啊!我以为很快呢!” 难道她要以竹子之身过完阳寿吗? “噗!”灵仙儿忍不住笑出了声,“此君,你以为要化形很简单吗?不说化形了,光是开灵智,如果不是之前那个仙长撒了点酒,光是凭你我,估计得几百年才能开灵智。” 真是太天真了,水涧中像她们这样,有灵智的才多少?更不必说化形这种颇有难度的事情。 虽然看不见脸,但是竹此君还是撇撇嘴,照这么说,她还得在这个破山头待上几百年才能去别的地方看看,命真的好苦,别到时候形还没化,原本没用完的阳寿就结束了。 “就你们还想化形?”一道稚嫩的童传入众人耳中,那声音比之石菖蒲,多了几分淘气,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地上隆起一道痕迹。 “咻!”一个白白胖胖像萝卜一样的小人儿猛地从土里钻出来,满是不屑的对着竹此君说道:“我可是在这里修炼了一百年,这才堪堪能够活动,你们这么笨,肯定会比我更慢!” “还有小人参?”竹此君以前整日埋头苦读,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干家务、洗澡时听听奇闻异事,偶尔能从几个软件里的博主听到有关于人参的神奇故事。 上山的人找到有了年头的人参,需得第一时间用红线捆起来,否则一转身的功夫,人参就自己跑了。 又看这小人参这么倨傲,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你再这么多废话,当心我们拿红绳给你捆起来,看你还跑不跑得掉!” 小人参一撇头,两根小须环保胸前,“就凭你们?小爷岂容你们欺辱!” 妖怪一多,原本冷清的水涧也热闹了起来,小人参时不时给她们带来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说山头上哪里有美味的菌子,哪个樵夫半夜被山上的野鬼迷了眼,多亏他出手相助才得以脱身。 日子也就不咸不淡的过了下去,直到又是一年春日。 山上冷风瑟瑟,妖怪们都瑟缩着躲在树下与土里,竹此君就惨了,她个子高挑,只得在半空中接受春风呼呼的摧残。 几乎快被冷风吹死时,竹此君远远看见一群人往水涧跑来, 仔细一看,为首的是一位少女正在狂奔,后头跟着一群山匪模样的人,个个凶神恶煞。 水涧并不平稳,山路上隐藏的小石块数不胜数,少女一时不察,便被一块石头绊住了脚,摔在了地上。 少女脸色惨白,原本身上穿着的嫩黄色斗篷也沾满了泥土,一双圆眼充满了恐惧与厌恶,她拔下头上的金钗,双手紧握住,哆嗦地冲着山匪喊道:“离我远点!不然我就跟你们同归于尽!” 为首的山匪彼此对视了一眼,便哈哈大笑了起来,“呦呦呦!小娘子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呢!” 络腮胡大汉龇着大黄牙步步紧逼,“老子还没玩过有钱人家的姑娘呢!你瞧这白白嫩嫩的!可惜了有人要买你的命,不然就能留下来给我们兄弟解解闷!”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即使小姑娘双手握着金钗,也拼命的反抗,但是对于常年做杀人越货买卖的山匪来说,这就像是一只扑通小兔。 另一个山匪反手就将金钗夺了过来,猥琐的说:“在上路前,让你尝尝看做女人的滋味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眼见着唯一能够反抗的金钗也被夺走了,喘着粗气往后退,双手在地上握成了拳,冷哼一声,奋力站了起来,满眼鄙夷地看着几个土匪,“我知道是谁想要我这条命!你们以为我就会屈服吗?你们回去告诉他们,我做鬼也不会饶了他们!” 话罢,转身一头撞向水边的石头。 一瞬间,小姑娘的额头上涌出了汩汩的鲜血,她的身体缓缓倒进水里,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血染红了淙淙的小溪,双眼始终没有闭上,死死瞪着山匪。 空气中多了浓浓的血腥气。 小人参看着眼前这一幕,害怕极了,瑟缩着躲在竹此君身后,带着哭声说:“我刚要施法救她!对不起我该快点的!” 那少女动作实在太快,小人参刚准备施法,就已经来不及了。 灵仙儿灵凤儿不忍地低下头,水芹用叶子捂住自己的眼睛,石菖蒲紧贴竹此君,他们都不敢看眼前这一幕。 他们只开了灵智,妖丹也没有,只能说话,连施展术法都做不到,眼睁睁里看着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逝去。 真不是人!众妖偷偷啐了一口。 山匪上前翻过少女的身子,一探鼻息,不满地嘟囔,“这就死了?我们还没玩呢!” “这有啥!身体不还热乎着呢吗?”络腮胡大汉把少女尸体拖到大石头上,“这种货色可可不常见!好几年都没遇上这种货色,我先来!”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的排起了队伍,“待会儿把头割了,也能交差!” 江湖上,只管结果,不管过程。 他们许久都没遇上这么好的货色,哪怕通衢镇上最大的青楼,都没有这么美妙的小娘子,可不得好好享用一番。 第3章 仙人开灵智,恩人赐血肉(3) 少女的血好似有一股魔力,竹此君的根须吸收到了一点,顿觉一股力量顺着根部一路往上流淌,温暖又有力量。 竹此君突然发现自己的枝条似乎可以伸长了,她尝试了几次,发现不是幻觉。 于是她将枝条悄悄的伸到为首的络腮胡头顶,石菖蒲、小人参等妖怪均屏住呼吸瞧着。 就在络腮胡要将脏手探向少女裙底之时,竹此君瞅准机会,狠狠的将枝条甩向山匪。 山匪被打蒙了,身后的山匪也发出了惊呼,众人望向竹此君悬在半空中的枝条,吓得连连后退,“刚刚我们来的时候,有这根枝条吗?” “有吧?”山匪小弟一边看看络腮胡脸上的红痕,一边看向那根枝条。 “那可能是风?”络腮胡不确定,安慰自己说道。 另一个土匪皱起眉头,“老大,刚刚好像没有风吧?”话刚说完就被络腮胡狠狠瞪了一眼。 众人不确定,仔细观察周围,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后,又聚在了少女身前。 几个妖怪气恼极了,这群不要脸也不要命的狗东西,居然不赶紧跑还想着干这种事情。 竹此君也忍不了了,从身上伸出数十条枝条,宛如千手观音,狠命地抽向几个山匪。 吃过竹笋炒肉的小伙伴肯定知道这道菜的美味之处,纤细的竹条看起来柔软,一旦与肉类交缠上,便能迸发绝妙的滋味儿。 几个山匪只感觉一根根竹条不间断的鞭笞着自己的□□,很痛、很辣,就连那眼睛也无法睁开半分,生怕一张开眼就有一根无影竹条将自己的眼珠子生生抽出来。 不肖一会儿,几个山匪就这样昏死过去,竹此君这才作罢收回自己的枝条。 竹此君闭上眼尝试着将自己从少女血液获取的力量在体内转化,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能够化形了。 她□□着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要先捂上面还是下面。 “此君姐姐你能化形了!”石菖蒲高兴地大喊。 灵凤儿灵仙儿也替竹此君高兴,小人参下意识捂着自己的眼睛,不好意思看竹此君,水英也摇摇叶片表示祝贺,纷纷发出感叹。 “你去把我的衣服扒下来穿吧!”就在竹此君愣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轻柔的女声。 竹此君回过身一看,是原本的少女,只不过她现在应该是一只鬼。 半透明的身子,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的,幸亏水涧内有一片阴影,她能够站在阴影下,否则大白天的应该就会魂飞魄散了。 竹此君眼见也也没有弄别的办法,走到少女身边将少女身上的衣裙褪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看着湿漉漉满是脏污的衣服,竹此君觉得无奈,低头看着少女,满是怜悯。 “小人参,你知道这附近哪块地方风水好吗?” “我知道,往山上爬个坡,那块地灵气充裕,应该是一块风水宝地。”小人参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山上,心里一直觉得,没把人救下来很愧疚,“我带你们去。” “嗯。”竹此君袖中飞出几根枝条,将昏迷不死的山匪全部捆起来,转身背上少女往山上走去,又想起来少女的魂魄还在,于是转身说道:“我今日化形多亏了有你相助,你放心,我一定将你安置好,替你报仇。” 小人参带着竹此君来到了一块平坦的土地上,竹此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四周花草植物都生长得很好,想必磁场还不错,于是就和小人参合力,挖了一个坑,将少女放了进去,立了一块墓碑。 处理好一切后,天刚刚擦黑。 原本春天的夜晚就足够冷,今晚刮了风温度更低了一点,或许是妖怪的原因,哪怕山上很黑,也能看得很清楚,竹此君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低头回到了水涧。 几个山匪已经苏醒了,惊恐地左右看着,大喊大叫,“救命救命!不是我们要杀你呀!是因为有人给了我们钱呀!” 少女愤恨的蹬着一众山匪,恨不得上前将人撕碎了,身上逐渐凝起了一股黑雾。 竹此君上前狠狠踹了络腮胡一脚,络腮胡惊恐的跪在竹此君脚下,“饶命啊!饶命啊!求你放过我吧!” “说!谁让你来杀她的?”竹此君居高临下地看着络腮胡,眼睛里闪过一丝肃杀。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络腮胡夫的头宛如拨浪鼓,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 “欻”竹此君眼睛一眯,袖中飞出枝条,将络腮胡短粗的脖子圈起来,悬在半空中,逐渐勒紧,“说!” 络腮胡脸色慢慢变红,又开始变为紫色,嘴中呢喃道:“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说……” 听到想听的话,竹此君收回了枝条,络腮胡庞大的身躯突然失去了依靠,一下子就落到了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竹此君半分眼神都不在给他,双手背在身后,原本的耐心已经快被消耗光了。 “仙子,仙子饶命啊!”络腮胡在地上翻来滚去几圈,呼吸恢复过来后,又跪在竹此君狡辩,“仙子,我真是不知道谁要杀她!是福来客栈的掌柜牵的线,我没有见过幕后之人,钱也是那个掌柜给我们的!” “福来客栈?”竹此君凝眉,嘴中念了一遍,偏头看向眼神凶恶的少女,“你知道在哪里吗?” 少女听到这话,身上的黑雾逐渐消散,缓缓说:“我只知道在街上,它家的梅菜扣肉与荷叶鸡特别好吃,但是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每回都是宅里的奴才出去买回来的。” 竹此君无语凝噎,翻了个白眼,“谁问你哪道菜好吃了!你这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你们知道福来客栈在哪里吗?”竹此君嫌弃得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山匪小弟。 小弟很惜命,疯狂点头,“仙子仙子,我知道我知道!您饶了小的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带您去!” 水英看这情形,连忙开口说:“此君,你要下山去吗?我们几个刚刚饮用了带有她血的水,身体内感觉有一股力量,你能化形估计也是有这个原因,她也算是我们的恩人,你一定要帮帮她!” 灵仙儿是个豪迈的,娇笑地说:“此君这么问肯定是要帮忙,若不是我们没办法化形,我也得去帮帮她,小小年纪就殒命在此,着实可惜!” 第4章 小妖初入世,奸佞设狠计(1) “趁今天天黑,我便带着她下山去,免得明日太阳出来魂飞魄散。”竹此君郑重的对陪了自己许多时间的这群小妖道别,“此次一别,也不知道我们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够再次相见,你们要照顾好自己争取早日化形!” 几个山匪看着竹此君对着几株植物说话更是吓坏了,身子抖得更厉害。 小人参趴在竹此君的肩膀头上,期待的看着竹此君说道:“我也要跟你一同下山,刚刚我没有办法救下她,心里面十分愧疚,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吧!” 竹此君伸出手拍了拍小人参的脑袋,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可以啊,你跟我一同下山,我们两个合作肯定能够帮她报仇的!” “竹姐姐!你下山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点呢,不要被别人欺负了,等我化了形,我就下去找你!”石菖蒲奶声奶气的声音,逗得在场的妖怪哈哈大笑。 “小菖蒲,你放心吧!你竹姐姐这么厉害,哪能有人能够欺负她呀!”水芹抖抖身子,开玩笑道。 “你若有空回来看看我们,我们心里就很满足了!”灵仙儿不甘落后,“只是山下并不比我们山上来的安全,万事需要小心谨慎。” 灵凤儿晃了两下花身,细细嘱咐,“山下的都是人,人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你若是碰到他们可千万要小心,他们的心眼子可多着呢!” 竹此君依依不舍的应允,“你们放心吧!我好歹也是一个妖怪,怎么着也不会被欺负了去。” 告别完后,竹此君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水涧。 头上一轮弯月高悬,冷风萧瑟吹拂着这座山,竹此君穿着少女身上的衣服,仍是有些冷,身子是不是哆嗦。 手上伸出一条长长的藤蔓,将几个山被串成一串,几人跟在一妖一身后,每个人的嘴上都塞着一大坨臭泥巴,这是小人参给他们的赏赐,一个个垂头丧气,低着头走着。 长夜漫漫,山路静得可怕,竹此君忍不住瞧向少女。 即使是鬼,那张好看的脸还是十分生动,可惜了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似有许多心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竹此君终究是忍不住开口。 少女偏头望向竹此君,脸上全然没有面对未知生物的恐惧,“我姓随,名悦儿,你唤我悦儿便成。” “随悦儿。”竹此君口中呢喃,“日后我们便是朋友了,我姓竹,名唤此君!” 两人交谈中得知了彼此的身份,随悦儿是山下随员外家的幺女,家中的姐姐早就出嫁随夫家去了京城,只剩她与父母仨人在这座小城中。 一月前,随员外夫妇俩外出去上香,却不料回家的途中,马车在山路上发生了意外,夫妻二人双双坠入山崖,至此生死未卜。 谁料祸不单行,随悦儿给父母立好衣冠冢后,随家就被山上的山匪盯上了,家中的忠仆护送着她逃了出来,却仍就是逃不出毒手。 竹此君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桩桩渐渐的事情好像被人设了圈套一样,先是随家父母出了事,紧接着山上的山匪就盯上了这家人。 “那你先前说了,你知道是谁想要了你的命,想要你的命的人是谁?” 随悦儿听到这句话,脚下的步伐一滞,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是我唬他们的,其实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随悦儿低下了头,两根手指绞在一起,声音中有了几分哽咽,“父亲母亲从前做了不少好事,哪里有天灾**,总是第一个捐出善款筹集粮食,没有好报就算了,如今连尸身也不知下落。” 言罢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们随家在通衢镇上也算是个富户,从不欺压他人,人人都夸我们随家,如今却落了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通话下来,泪水已经顺着随悦儿的脸颊流下,听者伤心,闻着落泪。 竹此君伸手拭去随悦儿的泪水,心中有了分明,“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现如今已经知道了福来客栈这个线索,其他线索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悦儿姐姐你放心!有我和竹此君给你帮忙,一定能够让你冤屈水落石出!”小人参从竹此君斗篷内探出头,势在必得地说。 “没大没小!”竹此君将小人参拍了回去。 事实上,竹此君心中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先是父亲母亲遭遇横祸,再是买凶杀掉唯一的继承人,怎么看都是一场掠夺家产的阴谋。 后半夜,一行人总算是到了通衢镇。 竹此君先是让山匪指明了福来客栈所在的位置,又将一伙人全捆在通衢镇县衙前。 福来客栈位于通衢镇主路旁,离通衢镇县衙也不过一柱香的脚程,一行人很快就赶到。 客栈招待的都是一些往来的行人,因此哪怕是有宵禁,客栈也依旧是灯火通明。 毕竟宵禁,在这种小地方,也往往落不到实处。 竹此君上前扣了扣门,门内传来了小二有些困乏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打开,小二神思倦怠的打开门,迷迷糊糊看见竹此君斗篷下的脸,猛地睁开眼,声音结结巴巴,“娘子您是……住宿还是打尖?” “来间上房,再替我打桶水,寻套干净衣裳来。”竹此君进入客栈后,伸出纤纤玉手摘下斗篷。 一张清丽脱俗的脸蛋就露了出来,满头青丝披在肩头。 客栈内的炭火烧得旺,驱散了一身的寒气,竹此君随手从口袋中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小二手中,“晚些再替我做碗面。” “好嘞!好嘞!”店小二目光痴痴盯着竹此君,收下银子后就带着竹此君来到了二楼的一间房内,“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准备。” 竹此君并没关上门,免得待会儿还得起身开门,施施然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随悦儿也坐了下来,小人参从厚重的斗篷内钻出来,飞到竹此君膝头。 不一会儿,两个小二就抬着东西进来了。 前面的小二端着一盆烧得很旺的炭火,后头跟着的则提着一桶热水。 小二的动作很快,送完一趟东西马上又来了一趟,这次带着一套干净的衣裳与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您慢用,有需要再喊小的!”小二离开的同时还将门带上。 竹此君要擦身子,想起小人参听声音应该是个小男孩,待着不方便,就给他派了个任务,“你悄悄去盯着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告诉我。” 小人参飞在半空中,嘀咕了一句,“你一个人在这吃热面条,却使唤上我了!” “去不去?”竹此君将手握成拳举了起来。 “我去我去!”小人参捂着头,飞快从门底下钻了出去。 第5章 小妖初入世,奸佞设狠计(2) 目送小人参远去,竹此君对随悦儿说道:“你就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沐浴更衣。” 随悦儿点点头,自觉偏过头去不再看着竹此君。 竹此君虽然是个妖怪,但如今幻化成人身,竟也有些怕冷,从山上走来,鞋袜沾湿了,裙角也脏了,衣服上沾了血迹。 好在天色暗,看不大清楚。 迅速用热水冲洗了一下身子,然后换上干净衣物走到桌前坐下。 屋内炭火烧得旺,面条还冒着丝丝热气,就是有些坨了。 忙活了大半夜,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饿坏了。 竹此君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坨面条送入嘴中,舒坦得眯起了眼睛。 暖呼呼的面条略带嚼劲,在高汤的浸润之下还带着些许鲜香。 “太好吃了!”竹此君不是开玩笑,这几年来她在山上吃露水和雨水许久未曾真正进食。 “不至于吧!”随悦儿也吃过这家店的面,中规中矩,哪里有这么夸张,又一想竹此君是个妖怪,估计妖怪和人的口味不一样吧。 另一头的小人参悄悄躲在柜台边上的酒坛后,瞧见两个店小二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聊天,“大哥,刚刚来了个小美人儿!姿色真是不错呢!” 小二乙却不如小二甲那般乐观,面带疑惑的对掌柜说道:“大哥,我瞧着那娘们儿不对劲!” 掌柜边低头拨弄算盘边听,听闻此言抬起眼看向小二乙,“哦?说来听听。” “那娘们儿孤身一人来的,你们想想看,那种姿容的女人,家中怎么会轻易放她出门,身上穿的也都是些上等布料,独自一人深夜投宿,怎么看怎么邪门。”小二乙搓搓胳膊,抬眼瞥了一眼楼上。 “这有什么邪门的!”小二甲反对道:“现如今话本子不都写着有钱人家小姐不满家中安排婚约,独自离家出走吗!前几个不都这样嘛!” 掌柜嗤笑一声,“管她有多邪门,老子一包蒙汗药下去,她晚上就得做老子的新娘!” 三人猥琐笑作一团,争着谁先谁后。 小人参皱起并不存在的眉头,暗道不好,悄悄沿着楼梯回到了房间。 只见桌上碗中的面条已经见底,竹此君抚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的说:“爽啊!你回来了?” 小人参站在桌上,捂着脑袋,“啊啊啊啊!你怎么这么馋啊!” 随悦儿觉得好笑,将小人参抱了下来,“怎么了这是?听到什么这么慌张?” “那个掌柜果然是个坏人,给面下了蒙汗药!准备让你今晚做新娘呢!” 听到这话,随悦儿脸色大变,愧疚的对竹此君说道:“此君,是我连累了你,你趁现在药效尚未发作,赶紧跑!” 竹此君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扬起自信的笑容,“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吃!”小人参气鼓鼓地质问。 “无妨!”竹此君解释道,“我吃第一口就发现了,但是我用体内的妖力运作出去了,放心吧!” 随悦儿、小人参这才松了口气,一齐喊道:“你就非吃不可吗?” 得到的是竹此君猛点的头,顿时一阵无语。 竹此君躺上床,盖着厚厚的被子,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随悦儿走到床前,“此君,你别睡呀!晚上他们就要来了!” “不必担心。”竹此君闭着眼睛回答,“他们只要出现,我立刻就能苏醒。” 夜半三更,窗外传来了打更声。 “是时候了,走!”掌柜手中账簿一丢,奸笑着走上楼。 两个小二相互对视一眼,默契的将烛火熄灭,整间客栈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小二甲掏出一柄小刀,顺着门缝划向门闩。 随悦儿和小人参紧张的直冒汗,便竹此君真像睡死了一样。 “啪嗒”门闩掉到了地上。 小二甲侧耳趴在门上,听见没有任何动静这才转头对其余二人点头。 竹此君缓缓坐了起来,黑暗中透过床幔盯着三人。 三人不知黑暗中盯着自己的三双眼睛,悄悄地摸到床边,掀开床幔。 月光透过窗户撒在床上。 猛的,一个头发全部披散在面前,面无血色的女人瞪着大眼睛盯着三人。 小二甲打头阵一下子就被吓晕了,小二乙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巴不敢出声。 有鬼啊! 掌柜较之二人更为沉得住气,也更为阴毒,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敢当着我的面装神弄鬼,那我就让你真的变鬼!”随即猛的朝竹此君跑去。 黑暗中一根枝条笔直抽向掌柜,一下子就将掌柜的匕首打掉。 掌柜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手,低下头正准备捡起匕首,却被枝条狠狠缠住,越挣扎越痛苦。 小二乙瞧见这情景,趴在地上慢慢的往门口挪去。 想跑?竹此君哪会给他这个机会,又一根枝条将人捆了起来。 “小人参,点灯。”清冷的声音在这个深夜中宛如鬼魅一般。 小人参得令飞快地将房内的蜡烛都点上。 屋内亮堂起来,橘黄色的灯光映照在几人脸上。 掌柜瞧见困住自己的枝条是从竹此君身上长出来了,吓得几乎昏厥。 “啪啪” 竹此君伸出枝条照着掌柜的脸就是两巴掌,打得掌柜回过神来,“仙子饶命!仙子饶命!” “仙子饶命啊!仙子!小的实在不想做这种事!都是这个掌柜逼迫我的!”小二乙趴在地上磕头,一边狡辩一边求饶。 “你混蛋!这几年我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会儿又成我逼迫你了!狗娘养的!”掌柜听到小二乙的狡辩,气得目眦欲裂。 “烦死了。”竹此君伸出枝条将小二乙抽晕过去。 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语气淡然地说:“现在我们来聊聊随家的事吧。” “随……随家?随家的事?”掌柜颤抖着说,随家不是都死了吗?为什么会有人来问,难道说,那随家女没被杀死? 不……不可能!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从山匪手里逃脱,眼前这个臭女人肯定是来诈他的,他不能承认! 第6章 小妖初探吃人窟(1)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掌柜打定主意不说,梗着脖子狡辩。 看到罪人这个模样,随悦儿身上的黑气逐渐浓郁,凝起力气狠狠的扇了掌柜一巴掌。 但在掌柜看来,一个凭空出现的巴掌狠狠的落在自己的脸上,而脸上火辣辣的疼。 掌柜惊恐地扫视四周,“谁!谁在那装神弄鬼!” “啧。”竹此君的耐心就三分钟,白眼一翻缓缓说道:“是随悦儿。” “不不……不可能!你少骗我!我不吃你这套!”掌柜嘴硬的反驳,瞪着眼。 “有一种刑罚,叫做五马分尸。”竹此君侧躺在床上,手撑在脑袋上,佯装苦恼的回忆,“好像是要把四肢和脑袋绑在马上,让马生生拽开,应该是没错的。” “不如,我们来试试?”竹此君娇笑地望着掌柜。 “呵呵!我才不信!你少耍那些把戏!”掌柜不信一个臭女人真的可以做到这一步,到现在他还认为是在诈他。 竹此君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除了困住掌柜四肢的竹条,还有一根竹条缓缓地伸向掌柜的头颅。 掌柜惊恐的看着五根枝条开始往外拽自己的躯体,这才惊觉对面真的是个妖怪,不是装神弄鬼。 就在即将呼吸不过来时,掌柜终于忍不住哭喊道:“我说我说!” 竹此君莞尔一笑,枝条的力道逐渐松懈下来,“这才对嘛!老实交代,否则我就将你五马分尸!” “随家女是……是……潘三郎让我去解决掉的……”掌柜有气无力的说,眼睛因着刚才的窒息而布满了红血丝,颤抖着逐字逐句的说。 “潘家三郎?”竹此君略带疑惑的看向随悦儿。 随悦儿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眼中带着晶莹的泪水。 “潘家三郎…………是……是我堂姊的夫君!” “哦?”竹此君闻言,立刻端正身子坐了起来,心下细细盘算起来。 若真的是熟人所为,只怕随家老两口的死因也不是如此简单。 竹此君噌的下了床,踱步至掌柜面前,扬起手给了格外清脆的一巴掌,“说!随家夫妇是不是你害的?” 这一巴掌力量极大,打得掌柜嘴角流血,满眼害怕地盯着竹此君,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随悦儿方知自己的双亲也是死在贼人之手。 “贱人!”随悦儿手扣着桌子,生生在桌子上扣下了几行。 小人参心疼的捂住随悦儿的手,“悦儿姐姐你别这样,虽然说你是新死的鬼,但也不能如此不爱惜灵体!” 随悦儿木讷的坐着,泪水流个不停,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口中源源不断地诉说;“为什么…………为什么…………父亲待潘家向来不薄…………求取堂姊时还贴了厚厚的一份嫁妆……为什么为什么!” “不好!竹此君!悦儿姐姐快要变成厉鬼了!”小人参担心的护着随悦儿,慢慢输入自己的灵气。 竹此君走到随悦儿身旁,决定采用老办法,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这巴掌中带着浓浓的妖力,恨铁不成钢的说:“我知道你伤心!但我只给你一会儿时间!伤心完了还得报仇!” 随悦儿身上的黑气经此一遭,消散了一大半,抬眼望向竹此君,“我该怎么做?” “跟着我就行。”竹此君安慰地抱住随悦儿,轻拍她的后背,“我知道你愤懑好人没有好报,我知道你怨恨白眼狼,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一定不会。” 怀中的鬼渐渐地平静下来,在小人参灵力的帮助下陷入了沉睡。 竹此君将鬼抱到床上,这才返回来审视掌柜。 “告诉我,随家夫妇是不是也是那潘三郎的手笔?”竹此君咬牙切齿,反手又给了一巴掌。 “是……是那潘家三郎想要随家的家产,让我帮忙的!”掌柜不敢再看竹此君阴沉的脸色,低着头把知道的一股脑全说了,“潘三郎一个月前拿了一箱银子,让我帮他联络一下山上的匪徒,他要解决随家夫妇,事成之后又给了我一箱银子,让我帮他解决随家女,他给的实在太多了……我就答应了!真的都是那潘三郎的手笔!与我无关啊!” 竹此君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她现在想弄清楚这件事里,究竟有没有随悦儿堂姊的手笔,若是有,随悦儿该有多绝望。 将客栈三人全部打昏丢下一楼,竹此君也乏了,就躺在随悦儿身旁睡了一觉。 第二天,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天气又冷了几分。 竹此君醒来后,发觉随悦儿已经坐了起来,“你醒啦?” 随悦儿并不言语,微微点头,双手紧紧捏着被子。 “悦儿姐姐,你怎么了?我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竹此君一定有办法帮你的!”小人参安抚着随悦儿。 “我知道……”一句话没说完随悦儿泪水又掉了下来,“只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堂姊有没有参与其中。”竹此君知道随悦儿的想法,不等她开口就替她说了。 随悦儿没有说话默认了。 “想知道?这还不容易,我去探探就知道了。”竹此君起身穿好衣裳,对着小人参说,“外头天亮了,你陪悦儿在这里待着,我去探探。” 打开房门就看到一楼乱作一团,掌柜和两个小二各自抱着桌椅,三人皆是神志不清,蓬头垢面,大喊着:“有鬼啊!救命!有妖怪!” 其他客人看见这副模样,收拾包袱纷纷扬长而去,一夕之间,福来客栈就乱了套。 竹此君不理会这三人,疯了更好,住客栈都不用钱。 想到这三人来的钱都是不干净的,于是就绕到柜台后将钱都拿了,收到衣服口袋中,钱还挺多,起码够用好一阵子了。 顺手从客栈内拿了把油纸伞,竹此君就出了客栈。 蒙蒙细雨,将整座通衢镇笼罩在雾气中,路上行人颇多,倒也挺热闹。 “包子!包子!新鲜出炉的大肉包子!两文一个两文一个!” 竹此君走到包子摊前,包子热腾腾的刚出炉,香得很,掏出四文钱给摊主,“来两个包子!” “好嘞!”摊主手脚麻利的拿了两个包子,包好递给竹此君。 接过包子的竹此君并不急着走,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包子中包着肉馅,味道十分可口。 “你这包子真好吃!”竹此君开始套近乎,“每天早上起来现包的吧?干了多久了?” “是呢客官!”摊主自豪地说,“我每天都起一大早,现做!那滋味自不必说!快十年了呢!” “这么久了!那我跟你打听个人呗!”竹此君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打小她饭量就大,也爱吃东西,当时还活着的时候处处是预制菜,现如今吃上一口无添加的鲜肉大包子,绝了! 第7章 小妖初探吃人窟(2) “您说!”摊主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抬头望向竹此君。 “这镇上是否有个潘三郎?”竹此君擦擦嘴巴,面带微笑地询问。 摊主一愣,挠挠脑袋,猛地一拍,恍然大悟凑到竹此君面前低声说:“知道知道!潘家三郎嘛!前段日子发达啦!” 竹此君眉毛一挑,八卦般的与摊主讨论了起来,“这怎么说?从前认识他的时候还未发达呢!” “可不是,那随富户一家遭了难,长女去了京城,就剩长房一女,家产全给了他们两口子,可不就发达了!”摊主嘴上不停,手中的动作也不停,麻利地包包子,时不时和竹此君唠两句,“真是可惜了那随富户家,一家子大善人,到了一个好下场都没有!真是天道不公啊!” 看来这随家真是一家子好人,连小摊贩都有此感慨。 “那你知潘三郎如今居住在哪里呢?”竹此君趁热打铁追问。 摊主扬起裹满面粉的手往一座宅子一指,“哝!就在那!拿了随家家产额外置换了一座三进大宅!日子可美了” 随着手指望去,那座宅子气派极了,雕花大门,牌匾上刻着潘宅二字。 “你是潘三郎的什么人?”摊主好奇眼前如花似玉的姑娘为何要询问一个已有家室的男人,“怎会对他这么感兴趣?” 竹此君摆摆手,讪笑道:“就好奇问问,他家娘子是我远房表姊。” “原是如此,那快寻你表姊去吧!最近天冷,外头也不安生!”摊主热情地对竹此君说。 竹此君撑着伞,慢慢走到潘宅前。 大户人家前都坐着几个看门的,潘宅前头坐了一个年约三四十的奴仆,正靠着墙打盹儿。 竹此君理了理头发,换了个紧张的表情,咬着下唇捏紧衣角。 “大哥,请问这是潘三郎的宅子吗?” “哎呦,谁啊?”打盹儿的门房哆嗦了一下,张大眼睛仔细一看,一个俏生生的女子立在前方。 门房揉揉眼睛,盘问道:“你找谁?” “我找你家大娘子,她是我表姊,家中蒙了难,特来投靠。”竹此君语气中带着些许怯懦,活脱脱一个家中破落投靠亲戚的可怜女子。 “你等着,我去通报!”门房伸着懒腰从小侧门走了进去。 门内坐着一个婆子,正低头刺绣。 门房拍拍婆子的肩膀,“刘婆子,去跟大娘子禀报一下,有位远房的表姑娘来寻她。” “这大娘子哪来的表亲,从前不都是依仗着随家二房才能长大的吗?别是来打秋风的!”刘婆子头也不抬,语气轻蔑,摇头晃脑,“如今随家二房都没了,二房的家产都归了咱们潘家,大娘子又不争气,入府好些年才得了个姑娘,还不如月小娘得宠呢!” “少贫嘴了!快去吧!”门房虽然对这番话不置可否,但到底门外的那位姑娘生得貌美,不像是普通门户出来的,若是得罪了贵人,他这份差事还要不要,“你若不去,晚些出了事可别怪我将你供出来!” “去就去!”那刘婆子将手中未织好的帕子往凳子上一丢,叉着腰扭着臀往后院走去。 不肖一会儿便来到鸢沧院,鸢沧院不大,瞧起来有些冷清,门前几个丫鬟在洒扫。 一个丫鬟瞧见刘婆子来了,停下手中的活,“刘妈妈怎么来了?” “外头来了位姑娘,说是大娘子的远房表妹,我这不就来禀报大娘子了。”刘婆子收起了在外头不屑的模样,规规矩矩地说。 “跟我来吧!”丫鬟放下手中的扫把,领着刘婆子进了院子,来到了屋内。 随怡儿侧卧在榻上,双眼红肿,手中拿着一卷经书,一旁的丫鬟翘红端着一碗汤药,一口一口地喂着。 “大娘子,外头来了位姑娘,说是您的表亲妹妹。”刘婆子低着头,行了礼,如实禀报。 “表妹?”随怡儿苍白着脸,口中弥漫着药的苦涩,脑海中回忆里几番,想不到有这么一位妹妹,“请进来我瞧瞧。” 随怡儿挣扎着坐起身,在翘红地搀扶下下了床。 “诶。”刘婆子得了令,回礼走了出去。 连翘拿过一件素蓝色的外衫给随怡儿穿上,皱着眉头说:“娘子,从未听说过还有位表姑娘,何苦要见,不如打发走。” “许是什么生疏的表亲,这么多年未见,说不准是有什么大事需要我帮忙,能帮一帮也好。”随怡儿穿好衣裳,接过翘红递来的手炉,二人款款来到前厅。 刘婆子走到大门前,瞥了一眼门房,“将人请进来吧!大娘子要见。” 门房转身出了门,对着站立许久竹此君做了个请的动作,“表姑娘这边请!” 客人自然不能走侧门,门口处的小厮将门打开,竹此君跟随门房跨入高高的门槛。 刘婆子原本不耐烦,却在看见竹此君的那刻愣了一下。 即使是一身不算好的布料,也难掩竹此君的姿色。 “表姑娘随老奴来。” 刘婆子走在前头,领着竹此君穿过月牙门,来到了鸳沧院,又由丫鬟带着入了院子。 鸢沧院不大,正屋一间厢房两间,正屋前头另设一个小厅,院中路两旁栽着几株未开花的绿植,倒也清雅有致。 只是丫鬟有些少,加上前头洒扫和引路的丫鬟,竟才四五个人,显得院子冷清极了。 厅内。 随怡儿端坐在主位上,头上发钗皆无,脸色苍白,双目红肿,双颊凹陷,身后立着两个丫鬟,一个手中端着茶盏。 “表姊。”竹此君正经的向随怡儿行了个礼,面上带着几分愁苦,“小时候与表姐见过一面,不过这都十几年了,表姊恐怕也不记得了。” “不瞒你说,我确实记不得了。”随怡儿有些不好意思,“你是外祖家哪房的?” 竹此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三房家姨娘所出,只是此遭家中遭了难,这才前来投奔表姐。” “三房家的?”随怡儿面带疑惑地看着翘红。 翘红回想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她家姑娘鲜少回外祖家,更别说这么一号人物了。 “这位姑娘,我已十来年未与外祖家联络过了,也实在想不起你来,若是家中出了事……” 随怡儿话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孩子的哭声。 只见一个年约四岁的小女孩满脸泪水与鼻涕交织,小跑着扑入随儿的怀中,口中喊着:“娘亲娘亲!” 第8章 怡娘子深陷吃人窟(1) 竹此君顺声看去女孩一身素装,一头乌发梳成整整齐齐的双环髻,所用的都是白绳。 “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随怡儿将手炉递给翘红,伸手环住小女孩,一只手给小女孩顺气,抬眸望着急急跟在后头的乳娘。 “大娘子,二姑娘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奴婢刚给穿好鞋袜,一溜烟将来找您了!” 乳娘脸上满是焦急,摆摆手将原委和盘托出。 随怡儿将女孩抱至膝头,柔声安慰道:“婉娘不怕不怕,娘在这里!” “娘亲,婉娘梦到姨母了……婉娘想姨母了!”婉娘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抽抽搭搭哭泣,小小身子一抖一抖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着实惹人心疼。 听到女儿的这番话,随怡儿也忍不住哽咽起来,但考虑现场还有人在,强撑着转头吩咐。 “翘红,你去取二十两银子给这位姑娘。”随怡儿现在根本无法顾及到别人家的事情,打算取些银子将人打发走。 “哎呀!谁知道至亲之人去世,还有空在这里享受清闲时光。”竹此君将身子往后一摊,也不愿意接随怡儿的话。 听到这句话,随怡儿脑袋蒙了一下,好半晌才抿过来竹此君话里的意思。 登时怒极,怒斥竹此君道:“你知道什么!” 竹此君也不恼,走至随怡儿面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说道:“现在外头谁人不知,你拿着自己大伯的遗产,在这潘宅中过着滋润的日子,保不准心里还在庆幸长房一家全部覆灭呢!” 随怡儿眼睛瞪大,双眼布满红血丝,好似要将人身上的肉生生剜下来。 翘红一听,心中愤怒无比,将手炉往桌上一掷,撸起袖子将竹此君往后推了几步,“你知道什么!若不是为了姑娘,我家娘子早就随主君一家一块儿去了!” “噗嗤!”竹此君听到这句话,捂着嘴笑出了声,“若真的有如此情意,又怎么会让亲人死得不明不白呢?” “你究竟是谁,什么意思?”随怡儿泪水早就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带着几分哆嗦。 竹此君抬眼扫视了一下端着茶水的小丫鬟和乳娘。 翘红是个有眼力见的,迅速反应过来,端起院子里大丫鬟的架子吩咐道:“翠儿你出去守着,不许旁人接近,乳娘你将姑娘抱下去,安顿好。” 乳娘与翠儿迅速带着婉娘退了出去。 翠儿是从随家跟来的小丫鬟,也是翘红一手栽培的,倒是不怕她偷听了去。 竹此君很满意翘红的安排,自顾自的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我看你也是有心,让女儿为随家守孝,看样子对随家的感情也是很深。” “废话!”随怡儿用帕子擦干眼泪,恢复端庄的模样。 “我自小就是大伯父大伯母抚养长大,当时父亲母亲遭难,我身子骨弱,生了一场大病,伯母日夜看顾,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更不必说,伯父伯母待我如同亲生女儿,我又怎会放下!” “那你可知你伯父伯母一家,连同你的堂妹随悦儿都是遭奸人所害?”竹此君看出来,随怡儿确实对随家的磨难半点不知道,这才决定坦诚相待。 “难道伯父伯母并不是因为马车失控,跌入山崖才过世?”随怡儿噌的站起来,又因身子骨弱,脑袋一疼,急忙用手捂住。 翘红叶赶紧扶住自家娘子,面露担心,“娘子当心身子!” 竹此君并不急着往下说,她怕随怡儿一下子晕过去。 “莫非悦儿的失踪也不是山匪所为?”随怡儿推开翘红地搀扶,颤颤巍巍地走到竹此君身旁,猛得跪了下来给竹此君磕起响头,“我求你将真相告诉我!我求……” 话未说完人就晕死过去,翘红一惊,急忙上前撑住随怡儿,“娘子!娘子!小翠!快去喊大夫!” “诶!”小翠侧耳倾听,闻此言急忙提起裙摆想往外走。 竹此君怕坏了事,大呵一声,“别去!” 翘红急得快哭了,咬紧下唇,一双眼通红着望向竹此君,“你这女人好生没有分寸!娘子瞧你可怜请你进来,现如今我家娘子被你气得昏了过去,你还不许我们请大夫,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呸!”翠儿见不得自家娘子受难,超竹此君啐了一口,“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拦着我去找大夫!” 竹此君扶额无语,这两个小丫头倒是挺忠心,但若是让他们就这样闯了出去,岂不是闹得人尽皆知。 随即,竹此君抬起纤纤细手,一根竹条将翠儿捆了起来,塞了嘴巴,翠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竹此君,嘴巴呜呜呜说不出话来,只得用求救的眼神看着翘红。 “你是什么怪物!”翘红害怕极了,抱着随怡儿往后退,她虽然害怕,但自己娘子安全更重要,“你若是要伤我家娘子性命,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我要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竹此君被气笑了,软下语气解释道:“你们两个放心吧,我不是什么坏人,受人所托而已!” 竹此君上前将随怡儿打横抱起,回身施咒解开了翠儿身上的禁锢,分别对两人说道:“翠儿你去备好你家娘子日常吃的药,你带我去你家娘子的卧房。” 翘红见眼前的这个妖怪并无伤人之意,心下也放松了些,点点头在前带路,“随我来。” 被解开束缚的翠儿皱眉看向远去的三人,犹豫几瞬,还是去了小厨房熬药。 随怡儿居住的卧房不算大,但胜在精巧,其中有一股药味尤为明显,温度却明显不够。 竹此君坐在床边,轻轻将人放置在床榻上,盖好被子,扭头对翘红不满的说:“你家娘子身体虚弱,火盆温度低了些,抓紧去烧旺点,别再受了风寒。” 不料翘红仍旧立在原处,双手绞在一起,有些局促。 “怎么了?”竹此君眉头微蹙,按理来说这翘红一切都是以自家娘子为重,“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翘红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这潘家真不是好东西,瞧见我家娘子娘家没人撑腰,竟克扣起娘子的碳火吃食!” 难怪一进来就觉得有些冷,火盆温度竟不如外头福来客栈烧得旺。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去厨房烧些热水再找几个汤婆子灌满。”竹此君握起随怡儿的手,冷得似冰,一看便是长期亏空的身子。 “嗯嗯。”翘红退了出去,将门关好。 待翘红远去,竹此君抬手运起内力,将一些妖力输入随怡儿体内,随怡儿的脸色这才逐渐红润起来,有了些生人气息。 说来也怪,没人教竹此君运用妖力,她却自然而然便能使用,只不过输入了妖力后,她自己的身体却虚弱了几分。 翠儿端着药进来,药旁还有一盘糕点,语气有些不善,“你起开,我给我家娘子喂药。” 竹此君也不跟她一个小丫头计较,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喝居然是冰冷的,看来这随怡儿在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很快翘红就拿着两三个汤婆子推门进来,将汤婆子揣进随怡儿的被窝中,又仔细瞧了随怡儿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谢谢姑娘,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照顾我家娘子的,但是我家娘子现在好了不少!”翘红眼圈又红了起来,她素来不是一个爱哭的,只不过自主君去世后,自家娘子的日子实在是太过艰难了。 翘红扯扯翠儿的袖子,“翠儿,赶紧谢谢这位姑娘!” “谢谢姑娘,刚刚是我冒犯了!”翠儿在喂药,有怎会发现不了自家娘子红润的面色和有了温度的手呢。 竹此君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举手之劳罢了,你家娘子现如今的日子如此难过,那你家姑娘呢?日子总不该也是如此吧?” 翘红与翠儿相互对视了一眼,翠儿忍不住小声抱怨了起来,“姑娘好歹也是潘家的血肉,只不过老太太实在偏心了些,瞧着我家娘子生下的是个姑娘,这么多年连抱都没有抱过……” 话还没说完,翘红又补充上,“只不过是潘家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令人气愤了,拿了娘子的嫁妆去给姨娘用!” 翠儿是个容易哭鼻子的小姑娘,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姑娘年纪小,房里的用度,连那侧室所出的公子一半都不如!” 翘红虽然从未见过竹此君,但她打心底相信竹此君能够帮到自家娘子,快步走进梳妆台前,拿起妆奁给竹此君看。 “姑娘您看,我家娘子已经到了需要典当自己的嫁妆来过日子了,求姑娘帮帮我家娘子,也帮帮随家吧!”哭诉着说完这番话,翘红就扑通跪在了竹此君面前。 看着翘红的举动,翠儿也放下汤药,提着裙子跪了下来,“我家主君与两位姑娘都是极好的人,从前都是尽心尽力帮扶贫弱之人,不该是这样的结果呀!求姑娘帮帮我们!” “别这样!”竹此君最见不得人跪,起身扶起两位小丫鬟,“我此次前来便是帮助你家娘子。” 第9章 怡娘子深陷吃人窟(2) “谢姑娘愿意出手相助!”两个丫鬟破涕为笑。 彼时玉兔东升。 福来客栈的随悦儿歇息了一天,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气力,就将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的小人参拍醒。 “此君还未回来,外头已经天黑了,我们出去寻她吧!” 小人参从温暖的被窝中坐了起来,伸了个大懒腰,打了个哈欠,揉揉惺忪的眼睛,“还没回来啊!” “是呢,你有办法找到她吗?”随悦儿抱着小人参出了房门。 福来客栈掌柜疯了的消息早早的就传扬了出去,不少想占便宜的百姓早就将客栈洗劫一空。 一鬼一人参踏着步子离开了这间早就没了人气的客栈。 白日下过雨,夜晚的街道就格外的潮湿与寒冷。 小人参靠着嗅觉带着随悦儿来到了潘宅。 随悦儿仰头望着这座偌大的宅子,怔愣在原处,从前潘家的宅子小得很,难道堂姊真拿了家产? “幸亏没有门神!”小人参从随悦儿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兴奋地说。 若是有门神,随悦儿就进不去了。 小人参使了个隐身术,二人穿过大门,顺着竹此君的气味来到了随怡儿的房内。 随怡儿日落前便已经苏醒,虚虚地靠在床头,脸上满是泪水。 “如今你已经知道了随家所遭受的**,我可以帮你为你大伯一家复仇,只是我需要先住下来。” 竹此君坐在随怡儿身旁,将随怡儿的手握在手中。 原先对堂姊心怀怨怼的随悦儿此时心中只剩下心疼。 自阿姊去了京中,便只有堂姊陪伴在她身边,堂姊素日连只兔子都不敢射杀,又怎会对家人痛下杀手,定是那潘三郎瞒着堂姊所为。 翘红拿起帕子给随怡儿拭去泪水,自己面上也都是泪水,“天下居然有如此恶毒之人,我家主君对他不说如同亲子,也是不薄的……他竟……” 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头,忍不住趴在随怡儿膝头哭了起来。 “不许哭了!”随怡儿调整好情绪,眼睛虽然哭肿,此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毅,“伯母曾对我说,身为女子又如何,能做的事同男子一样多,他潘三郎能够做到如此狠心,也别怪我不给他活路!” 能由随母这样的女子抚养长大,随怡儿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小人参解开影身符咒,竹此君一下就看见她俩了,惊奇地询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随怡儿主仆二人好奇的望向空中的小人参,心里已经见怪不怪了。 “福来客栈已经被洗劫一空了,看你天黑了还没回来就干脆来寻你。”随悦儿自顾自坐在榻上,解释道。 小人参上下扫视了一遍随怡儿,小手摸摸下巴,一本正经地说:“你的身子好虚弱!不过没关系,看我的!” 众人只见小人低头,从自己身上拽下来三根须毛,“哎呦!痛死我了!” “哝!给你!这可是几百年的活人参,你速速去给你家娘子熬一碗参汤,身体好了,其他的才好说!” 小人参伸出小胖手,将自己的根须递给翘红。 “谢谢!”翘红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根须,转身出去熬药了。 随怡儿也低声说了句感谢。 “堂姊身体怎会坏成这样?”随悦儿纳闷地问,自小堂姊的吃食就与自己一般无二,自己身体强健,堂姊身体不说强健,也不该弱成如此。 竹此君冷笑一声,指指房间正中间半熄不熄的火盆,“你瞧,正头人家的娘子火盆还不如咱们前日所住的福来客栈呢!” 即便是春日,天气也是寒冷的,连最为基础的火盆都满足不了,更不必说其他吃穿用度了。 随怡儿纳闷望着竹此君,“你在同谁说话?” 见随怡儿问起,竹此君也没有隐瞒的想法,如实说来。 “是悦儿,悦儿已经过世了,我已经将她尸身下葬,她的魂魄现如今就在此处。” “啊!”随怡儿不由得捂住了嘴,刚刚控制好的情绪忍不住又迸发了出来,泪水已然控制不住。 “你是说……你是说悦儿已经遭了贼人的毒手!我只恨……只恨没有早日看清潘三郎的嘴脸,否则悦儿妹妹就不会丧了命!” 强烈的自责,让这个早就亏空的身子的女子控制不住身体,颤抖了起来,又昏了过去。 “堂姊!堂姊!”随怡儿从榻上蹦了起来,迅速走到床前低头查看随怡儿的状态。 竹此君运起妖力,妖力伴着淡绿色的光融入了随怡儿的体内。 因为消耗了太多的妖力,竹此君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无碍!她只不过是得知了你的死讯,一下子承受不了晕了过去。” 小人参运起灵力输入快要虚脱的竹此君体内,嘟着嘴不满地说:“你们是怎么回事儿啊!没见着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这种地步了吗?净说些刺激她的话!好好的一个人也快被你们折腾没了。” 许久随怡儿才幽幽转醒,翘红端着熬好的人参汤走了进来。 “娘子您快趁热喝吧!”翘红侧坐在床榻前,将随怡儿扶正靠着床头,拿起药勺准备喂。 随怡儿抬手轻轻拨开,摇摇头,泪水无声流下,口中呢喃,“悦儿!悦儿对不起,是堂姊没本事……得了伯父伯母的庇护,到头来连你都护不住!” 今天在场的人,流的泪水似有一箩筐,竹此君实在是无奈,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随悦儿。 “此君,你快跟我堂姊说,若她再这样消沉下去,我就算是喝了孟婆汤,也不会原谅她的!” 随悦儿捏紧衣角,胸膛起伏不止,语气听起来冷漠生疏,眼角终究被泪水沁湿。 竹此君得了话,双手环抱,“快些将参汤喝了,悦儿说,若你就此消沉下去,就算她去投胎了也不愿意原谅你!” “什么……”随怡儿抬头看着竹此君,“愿意原谅我……我喝……我喝!” 一把将翘红手中的药碗夺过来,三下两下将参汤饮尽。 众人这才舒坦了口气,随悦儿眉头也舒展开来。 “全喝光了好!”小人参站出来舒缓气氛,自信地说:“小爷的人参可不是凡物,你就喝吧!喝了身体肯定越来越好!” —————— 潘宅如月院 一位模样娇俏的女人将自己六岁的儿子颂哥儿抱在怀中,温柔地叮嘱道:“儿子你记住娘刚刚说的话没?” “记住了!”颂哥儿点点头,在月小娘的怀中吃起点心,“我待会儿就跟爹爹说!” 月小娘这才满意的扬起嘴角,与立在一旁的丫鬟连韵相视一笑。 “鸢沧院那边真上不了台面。”月小娘捻起一块糕点送入嘴中,“什么穷酸亲戚都往上贴。” “是呢!”连韵颇有眼色,给月小娘倒了一盏茶,“听说是来投奔的表妹呢!” 月小娘手中动作一滞,斜眼瞥了连韵一眼,“模样身段如何?” “奴婢远远瞧了一眼,生得颇有姿色。”连韵声音低了些。 “莫不是那位找来与我抗衡的?”月小娘冷哼一声,将剩下半块糕点吃下,心底满是对随怡儿的不屑。 连韵低头送上帕子,语气带着几分怀疑,“若是这样,那可就是姐妹共侍一夫了,传出去恐怕不好听吧?” “主君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月小娘低头逗弄起儿子,抽空补充几句,“本就是不那么正经的,还指望他做一位正人君子?” 两人正低声议论时,门外传来了丫鬟的请安声,“主君。” 月小娘与连韵闭上嘴,不再讲话。 潘三郎穿着一身石青缂丝元宝纹衣裳,外披一件棕黑皮裘,穿过如月院的院门往内屋走来。 如月院比鸢沧院大三分之二,虽说不如鸢沧院位置好,但是名贵植株却不少,院内十来个丫鬟来回忙碌,倒比鸢沧院热闹许多。 一进屋内,火盆烧得旺,一扫外头行走时的寒凉。 潘三郎将皮裘脱下,连韵低着头接过,挂在衣架上,往后退了几步静待吩咐。 颂哥儿挣挣胖乎乎的身子从月小娘怀中跳下,扑到潘三郎的怀中。 “哟,想爹爹了没?”潘三郎蹲下身子抱起颂哥儿,一边抱着一边逗弄,“沉了些!” “爹爹,今晚留下来陪我吃饭吧!”颂哥儿按照月小娘的吩咐逐句说着,“妹妹这几日都不愿意出来玩,可是讨厌我了?” 潘三郎顿了一下,又笑着问,“往常爹爹不都在这陪你吃饭?妹妹不出来玩可能是怕外头冷吧!” 颂哥儿低头把玩潘三狼胸前的布料,略带委屈地说:“爹爹说过,要礼待客人,今日妹妹家的姨母来了,爹爹是不是要去陪妹妹吃饭?” 听到儿子这话,潘三郎脑袋都懵了,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月小娘,“什么姨母?家里来客了?” 月小娘甩了一下手中的手绢,眼睛滴溜一转,声音婉转地解释道:“主母那边来了位投奔的表妹,说是家中出了点事儿,没法子了才来寻表姊的。” 这可不就是打秋风的吗? 潘三郎白眼一翻,不屑地说:“哪个犄角旮旯来的表亲,从前也未有所听闻呢!” “主君你还是去吃盏茶吧!”月小娘倒了杯重新做的茶,放在潘三郎面前,“可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潘家没礼数。” 第10章 小妖巧设离间计(1) “不去。”潘三郎将儿子放下,坐到月小娘面前,自顾自的吃起了茶来。 月小娘将早就备好的糕点推到潘三郎面前,细声细气劝解道:“虽说是表亲,好歹沾亲带故,免不得祖上还有些渊源,不说去吃顿饭,吃盏茶也是可以的!” 却见男人慵懒地抬起眼皮看了月小娘一眼,拿起一块白玉霜方糕,入口咀嚼,给连韵递了个眼色,连韵就将颂哥儿牵了出去。 门关上,屋内熏香袅袅。 潘三郎将月小娘揽入怀中,两人温存起来,“什么表妹表姊的,从前看在她随家的面子上给几分薄面,现如今还管她作甚!” “三郎~”月小娘双手攀上潘三郎脖颈,“到底是婉姐儿的姨母,去看看也罢!” 越是有人劝,潘三郎越不放在心上,“现如今她随怡儿孤身一人,我愿意给她个地方住,给口吃的也算是仁尽义至了!” “不管三郎做些什么,月儿都支持你。”月小娘心满意足的靠在潘三郎胸前,得意的笑了,这个结果就是她想要的。 连韵去看了眼那姑娘,生得花容月貌,若是真被三郎瞧上,日子可还有得如今这般舒坦。 “今日月儿让底下人做了几道新菜,三郎可愿同月儿小酌一杯?”月小娘在潘三郎脸上落下一吻,眼睛发光的看着对方。 “自是愿意。” 鸢沧院内 随怡儿吩咐翠儿做了几道菜,小人参、竹此君同随怡儿母女围坐在餐桌前。 桌上的菜色并不丰盛,一盘素炒三鲜,一盘春笋炒腊肉加上一碟艾草糕。 翠儿给每位盛了一碗馄饨,笑着跟婉娘说:“姑娘,今日吃芥菜馄饨!” “又吃芥菜嘛?”婉娘拿着勺子,撅起嘴巴,似是不太满意。 婉娘生得粉雕玉琢,圆圆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随怡儿,“阿娘骗我说是为了姨母祈福才吃,分明就是那些奴才克扣了我们的饭食!” “不许胡说!”随怡儿下意识捂住婉娘的小嘴巴,面上有些拘谨,“年龄小,胡诌而已,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几人面上神色各异,就连坐在桌子边上的随悦儿都拧起眉头。 “这潘家真是没人性,竟连女儿伙食都克扣!可怜婉娘!”随悦儿想摸摸婉娘的小脸,却被竹此君一把拦住。 “不可!”竹此君将随悦儿手放回桌上,“婉娘还是个孩子,你的阴气会让婉娘生病的!” 随悦儿落寞地收回手,眼中染上几分愠怒,待她报完仇,定要将潘三郎的皮剥下来。 婉娘也是个有主见的娃娃,将随怡儿的手推开,低落地说:“婉娘愿意吃,这芥菜也是院里的人辛辛苦苦种的,我都瞧见了!” 话罢,自己乖巧的拿起勺子吃起来,“等姨母以后回来了,我要让姨母带我去吃烧鹅!姨母最疼婉娘了!” 显然,随怡儿未将随悦儿去世的消息告诉婉娘。 “嗯嗯!婉娘吃得真香!我也忍不住要多吃几个了呢!”竹此君将泪意憋回去,该死的潘三郎,敢这么对自己的女儿。 随悦儿流着泪,心疼得要命,又不敢上手触摸。 晚膳后,随怡儿安排竹此君住在西厢房,又命人搬了一张榻放在房内,她想让随怡儿也有个歇息的地儿。 西厢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灯光将竹此君与小人参的影子拉得很长。 竹此君洗漱完躺在床上,房内烧着火盆,但不怎么暖和,竹此君就将小人参抱在怀中,依偎着取暖。 一妖一鬼一精怪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唠着家常。 “婉娘很小的时候就经常随堂姊来我家,粉粉的一团,在我怀里喊着姨母,那时候潘家也不容易,父亲时常拿银钱补贴他们……若是我没出事,婉娘也不必受这种苦,芥菜味苦,她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随悦儿侧卧在榻上,她是鬼,却也贪图温暖,侧着身子接近火盆,身上盖这一条被子,眼神空洞。 小人参冒出个头,盯着房顶拉长的黑影,又回想自己没能及时救下随悦儿而愧疚,“悦儿姐姐你放心,等报完仇,我就多取些根须给婉娘护身。” 婉娘又聪明又可爱,生得跟个粉团子似的,小人参喜欢得紧。 “待我明日去探探潘三郎的虚实。”竹此君翻个身,将被子拉到脖子上,这样显然暖和多了,闭上眼睛酝酿睡意,“这人渣迟早遭天谴。” 翌日清早 翘红敲开西厢房的门,“竹姑娘,我家娘子给您备好了一套衣裳。” “哦哦,谢谢啊!”竹此君将人请了进来,转身关上门,将清晨的寒气阻挡在外头。 在翘红的帮助下,竹此君穿上了一套崭新的碧绿广袖襦裙,头上挽着随云鬓。 翘红瞧着竹此君换上衣物的模样,眼睛亮了,“竹姑娘,您真美!” 面对这么直白的夸奖,竹此君忍不住羞红了脸,“带我去见你家娘子。” 一行人穿过院子来到了鸢沧院正厅,随怡儿已经命人备下早餐。 通衢镇位于南方,吃食也就偏清淡,三五咸菜辅以清粥。 “昨日未仔细端详你的面容,现在一看着实美丽。”随怡儿拉着竹此君坐下,她喝了小人参的参汤,今天脸色好了不少。 竹此君给随怡儿夹了一夹子香椿炒鸡蛋,“娘子,你能否告诉我在哪里能够偶遇潘三郎?” “怎么了?可是有所打算了?”随怡儿下意识攀住竹此君的手臂,瞳孔放大。 “嗯嗯。”竹此君拉住随怡儿的手,脸色严肃的说:“娘子,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记住了!” 随怡儿点点头,“你放心!” “我是娘子外租家三房姨娘所出的庶女,年方十五,家中遭了难,特地来投奔表姐的!”竹此君再三吩咐,能够将一家人搞得家破人亡的绝对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翘红和翠儿在一边同婉娘叮嘱,“姑娘,你要记住,这位竹姑娘是你的姨母。” “嗯嗯,我知道的,姨母与阿娘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做!”婉娘用力点头,口头上的称呼也换了。 吃完早膳,竹此君就跟着翠儿去了潘宅的花园。 二人立在花园亭中,翠儿指着花园小角落中的小书斋道:“表姑娘,这里是潘三郎常待的地方,半个时辰后我来寻你!” 竹此君给了翠儿一个肯定的眼神,“是否成功,就看此次。” 目送翠儿远去,竹此君袅袅婷婷的在花园闲逛了起来,走到书斋面前,调整了一下心态,换上一个无辜迷茫的表情。 轻轻推开书斋的木门,两边有几排书架,书斋正中间摆放着一张书桌,上面展开一本书,旁边还有一杯尚未喝完的茶。 竹此君上前摸了一下杯子,有余温,看来人还在书斋内,转身走到第一排的书架前,拿下一本书。 对于自己容貌,竹此君是一百分的自信,她将书展开放在书桌上,找了个人角度露出自己绝美的侧脸。 潘三郎静静立在书架后,透过书架缝隙观察着女子,洁白修长的脖颈,低头认真的翻看手中的书籍,修长的睫毛影子洒在书上。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流逝,竹此君看得都快困了,这什么破书,真枯燥。 “表姑娘~”翠儿的声音由远及近,声音中带着一丝急促。 书斋的门“咯吱”被推开了,翠儿的脑袋露了进来,四下张望了一圈,“表姑娘!快出来!这是主君的书斋!切不可乱进!” “哦,我这就来!”竹此君站起身,超经意往后转了个身,将书放回原处,同时露出漂亮的小脸蛋。 两人一同离开了书斋。 “表姑娘,这样行吗?”翠儿有几分担忧,毕竟她连潘三郎人影都没瞧见。 “呵。”竹此君冷笑一声,“你且等着,晚膳之前就能揭晓!” 在昨晚,她便向翘红打听清楚,宅中的小娘加上通房也有将近十位,还有一个极为受宠的月小娘,对于这种贪图美色的人来说,钓鱼执法最为妥当。 不认识她没事,只要认识翠儿,就不愁那王八蛋找不来。 回了鸢沧院,随怡儿早就候在厅中,紧张地来回踱步。 “娘子吃盏茶吧!”翘红手中的茶盏已经换了两回。 “我没心思。”随怡儿目光焦灼焦灼地盯着院门。 小人参正被婉娘抱着,欢快地在厅中跑来跑去,时不时就被逗得哈哈大笑,还得抽出空来安抚随怡儿,“你就放心吧!竹此君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是做事还是挺稳重的,肯定能成!” 正说着,院门就被翠儿推开了。 随怡儿等不及,小跑着上前捉住竹此君的手臂,“如何了?事可办成了?怎么如此之快?” 随悦儿也连忙跟上,站在随怡儿身后望着竹此君。 反手扶住随怡儿往厅内走,“娘子,不必着急,晚膳之前他肯定会来。” “你怎会如此肯定?若是不来又当如何?”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竹此君的脑袋疼。 将随怡儿按在椅子上,扭头对翘课说:“去给娘子熬碗姜汤,这手都冷成什么样了。” 翘红端着早已凉透的茶盏退了下去。 第11章 小妖巧设离间计(2) 正厅内 随怡儿坐在椅子上,竹此君正将刚刚发生的事一一说给她听。 “你怎知他在书斋内?”随怡儿侧耳倾听,偶尔有些疑惑,也忍不住当下开口问话。 竹此君俏皮一笑,接过翘红端来的一杯姜汤,神秘兮兮地说:“那书斋里的温度可比你卧房中高出不少,更不必说桌上还有余温未散的茶!人若是不在那,火盆子烧那么旺做甚?” 自随怡儿知道随悦儿跟着竹此君来到此处,便命翠儿时时备着香烛,随悦儿因着这些香火,魂体也强了些。 “你真是鬼灵精!”随悦儿手指一点竹此君太阳穴,脸上多了抹未曾见过的笑容。 “表姑娘还让奴婢特地进去露了个脸,这下也不怕他寻不来!”翠儿将早晨放置好的贡品收起来,脸上狡黠笑意不消。 日上三竿,竹此君带着婉娘在院内晒着太阳。 潘三郎比几人预测来的时间还早,跨过鸳沧院的门槛,大嗓门就喊了起来,“婉娘!你在这玩什么呢?” 婉娘下意识看了眼随怡儿,手握紧了竹此君,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婉娘再和姨母晒太阳呢!” “姨母?”潘三郎故作不解地望着上下扫视竹此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一本正经地说:“怎的没人来告诉我呢!” “姊夫。”竹此君佯装羞涩,装模作样的举起帕子,半掩面容。 翠儿早就做好了准备,笑着上前解释道:“主君,这位是娘子的远房表妹,家中遭了难,来娘子这暂住一段时间。” “既是娘子家的人,更当早点告诉我,免得让人说我潘家失了礼数。”潘三郎双手揣在袖中,侧身与身后的长随说道:“阿良,去让厨房备桌席,午膳我便在娘子这用。” “是。”阿良行礼退出去准备。 随怡儿在翘红地搀扶下来到了院中,脸上挂着不失分寸的笑意,“主君来了?” “嗯。”潘三郎冷淡地应了声,自顾自走到正厅内,坐在椅上。 余下的人也都进了厅内,随怡儿坐在潘三郎旁边,强压着恶心主动与其攀谈。 “主君,这位是我外祖家三房的表妹,三房出了点事儿,其他几房该帮也都帮了,实在是自己日子也不好过,没法子了让她来我这借住一点时间。” “坐吧。”潘三郎将随怡儿的话作耳边风,目光胶黏地盯着竹此君,“家中遭了什么难?怎会连个收容你的地方都没得?” 潘三郎虽然对竹此君很有兴趣,但也不是个草包脑子,这么多年来未曾相处过的外祖家,怎会突然蹦出来个表妹? “呜…姊夫不知…”竹此君也是经过了许多次面试的,戏那叫一个信手拈来,当下挤出几滴泪来,开始哭诉。 “我家原本也算是富庶,只是那地方官实在霸道!见我家生意愈来愈好,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父兄不从,他们就来硬的,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将我父兄都杀了,只余下我偷偷跑了,几个叔叔见了这场面,也不敢收容我,只告诉我表姐在此处,让我悄悄投奔了来!” 竹此君边说边哭,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原本就穿得素雅清新,加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是哭到潘三郎心坎儿去了。 “表妹莫哭了,哭坏身子如何是好?”潘三郎急忙上前,低头细声安慰,“既是如此,便安心住下来,我让人给你安排个院子,再多放些丫鬟。” 一旁的随怡儿与翘红相互对视了一样,彼此眼中都是轻蔑,果真如竹此君所料。 安排院子放丫鬟,不就是要将人人纳入房中吗?真当底下这些人都是些二傻子? “谢谢姊夫。”竹此君用帕子将脸上的泪珠擦去,抽空给在潘三郎背后的随悦儿送了个媚眼。 “表妹名字唤做?如今年芳几何?”潘三郎迫不及待的就想了解竹此君的一切。 此举却是让在场的人更瞧不起,女子闺名哪是外男可以轻易知道的? “我这表妹唤做赵此君,前些日子才刚及笄,还小着呢!”随怡儿手中捧着姜汤,细品一口,其中辣味冲了鼻子,整个人都暖和起来,“这么小的丫头,在我们这住着我也安心。” 赵姓,是随怡儿外祖家的本姓。 “娘子说的是!”见随怡儿给自己面子,潘三郎这才愿意搭理她,笑着说:“我瞧芙蕖院便不错,离你这近,你们姐妹二人也有个伴,让下人拾掇拾掇,今日便搬进去。” 竹此君起身福礼,故作羞涩不去看潘三郎,“此君谢过姊夫的收容之恩,若是日后有需要此君的地方,此君愿意全力相助。” “好!是个识大体的!”潘三郎心中愈发满意,扬扬手让院外的丫鬟进来。 三五个丫鬟低着头,捧着衣物首饰进了正厅。 潘三郎脸上满是自信,对于这种过苦日子的女人,只需用金银细软以及舒适的生活加以引诱,就能让其感恩戴德。 “翘红,将表姑娘的东西收好,晚些送去芙蕖院。”随怡儿瞧着潘三郎的背影,冷笑着勾起嘴角。 “是。”翘红瞥了眼随怡儿,躬身将一众丫鬟引至西厢房的圆桌前,“你们将东西放在此处。” 翘红示意众丫鬟,丫鬟们将东西放下就退了出院子去。 出了鸢沧院,为首的丫鬟立刻倨傲的抬起头,不屑的朝院内冷嗤一声。 “香菊,你小心点,可别被看到了!”一旁的丫鬟瑟缩了一下脖子,往后一瞧,揪住了香菊的袖子。 香菊不以为意,抬起自己的下巴,“我就瞧那女人真是一副狐媚子模样,还让主君白给了那么多金银细软!” 另一边的丫鬟也是语气不屑,“香菊姐姐生得这么美,便是姨娘也做得!” ------------ 如月院。 月小娘早已备好一桌丰盛饭食。 连韵推开房门走进房内。 “连韵,主君今日怎的还未来?”月小娘侧坐在桌前,叮嘱颂哥儿不许乱动桌上的饭菜。 连韵低头在月小娘耳边回话,“小娘,今日午膳主君要在鸢沧院用下,长随说是为了那位表姑娘接风。” “什么!”月小娘噌地站起,手掌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饭食颤了两下。 “娘!你怎么了!颂儿害怕!呜呜呜!”颂哥儿手中拿着布老虎,吓得眼泪直流。 “哥儿不怕!”连韵连忙上前安抚,眼神担忧地瞥向月小娘,狠眼瞪向一旁低头候命的丫鬟,“还不快将哥儿带下去!” 丫鬟立马将颂哥儿带了出去。 “不是说不去见那劳什子表亲吗?”月小娘此刻心中慌乱紧张,手也不自觉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主君已经见了那表姑娘!万一再也不来她这怎么办! “小娘!小娘你冷静点!”连韵皱着眉头将月小娘按在凳上,苦口婆心地安慰道:“小娘!你何苦如此?那表姑娘虽然现在入了府,但还未确定下来,你又何必如此担忧?况且咱们还有颂哥儿呢!光是这点咱们就比她们强!” 第12章 小妖巧设离间计(3) “对!对!我们还有颂哥儿!”月小娘在连韵的安慰下渐渐冷静了下来,伸手将鬓边的发丝捋到耳后。 “小娘,不若我们去瞧瞧?再做打算?”连韵眼珠一转,心下一计升起,附耳将计划说与月小娘说道。 月小娘听了计划,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你说得有道理,下去准备吧!” 晌午,日照当头。 月小娘手牵着颂哥儿,领着连韵直奔鸢沧院。 “大娘子,月小娘领着大哥儿谁要来请安。”翠儿从门外走入席间,朝潘三郎随怡儿二人福了福身子。 “她们来作甚?”随怡儿放下手中竹箸,侧头看向翠儿。 潘三郎大笑一声,“快快请进来!外头冷,别让颂儿受了凉!今日可冷多了!” “好没道理!”随悦儿站在潘三郎背后,身上源源不断渗出冷气,“自古以来哪有妻妾共同待客的?” 听了随悦儿的话,竹此君眉头一挑,将口中一块炙肉咽下,略带疑惑询问道:“姊夫,通衢镇还真是一块福地,我家那边妾室万不可出门见客,通衢镇竟开放如此!” 潘三郎是个好面子的,知晓外头贵勋人家都是极重礼仪的,自觉效仿,他虽然喜欢月小娘,但绝不可能让她在这里丢人现眼。 “让她下去吧!主君这里有客,莫让客人看了笑话!”随怡儿用只有潘三郎能听见的话吩咐翘红。 “让她赶紧回去!可别让颂哥儿着了凉!”潘三郎大手一挥,端起主君架子来。 “呵呵!他好装啊!”小人参隐身飘在空中,用根须捂住嘴巴咯咯直笑。 “姊夫,还是快请大哥儿进来吧!外头冷得很!”竹此君掩面偷笑,虽然不知道来者何意,但她心底已有了几分决算。 “还是姨妹善解人意!”潘三郎乐呵呵答应。 翘红低头出去,脸上挂着笑,“月小娘,主君与大娘子说了,府中来客,小娘来了不合适,但客人怜惜大哥儿年幼,外头天冷,请大哥儿随奴婢进去。” “娘!我不要!”颂哥儿是个胆小的,皱着眉头眼泪汪汪地拽着月小娘。 “翘红,真是主君吩咐的吗?”月小娘心疼的将颂哥儿护在怀里,警惕地盯着翘红,生怕是随怡儿的诡计。 翘红脸冷了下来,声音中有几分不满,“月小娘可别胡说,奴婢岂敢假传消息?小娘还是快些松手,别让客人觉得我们潘家没规矩。” 一旁的小丫鬟上前将颂哥儿牵入院中,翘红早就没有虚与委蛇的心思,“小娘快些回去吧!外头天冷。” 月小娘还想说些什么,翘红毫不犹豫将门“啪”地关上。 望着关上的院门,月小娘还想说些什么,也只能将话咽回去。 “娘子,我们先回吧!”连韵上前一步,“等哥儿回来了,我们的计划还能将继续进行。” 月小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爹爹。”颂哥儿牵着丫鬟的手,环顾四周后,瑟缩了两下脖子。 “这就是大哥儿吗?”竹此君蹲下甚至摸摸颂哥儿的脸,“生得倒是可爱,随我一块儿坐吧!” 初出社会之时,竹此君在各种学校和机构都干过,对于怎么和小朋友相处她颇有经验。 颂哥儿晕乎乎的就贴着竹此君坐下了,他哪里见过这么漂亮又温柔的大姊姊,只比娘亲差那么一点! “颂哥儿,这是婉娘的姨母,你也随他一块儿叫姨母吧!”随怡儿虽然厌恶月小娘,但孩子总是无辜的。 “姨母。”颂哥儿乖乖抬头喊道。 “乖!”竹此君摸摸小男孩的头,给颂哥儿碗里夹了一个饺子,“吃吧!” 颂哥儿低头吃起饺子来,竹此君笑道:“姊夫,这小娃娃倒是可爱乖巧!” “此君这是作甚?”随悦儿不满的和小人参抱怨,这是小娘的孩子,对他这么好作甚? “你且看着!”小人参到底修炼了一百来年,虽然没见过多少人,但是心里也知道竹此君这是要做什么。 越看竹此君的模样,潘三郎心里越痒痒,乖巧可人,对自己的孩子也是这般温柔。 饭用过一半,丫鬟便进来通报,“主君,芙蕖院已经收拾妥当了。” “那好,今晚就能住过去!”潘三郎笑着对竹此君说,“日后你看着就当此处是自己家,缺少什么就与我说。” 竹此君点头表示知道,又将手搭在颂哥儿肩头,“姊夫,我出来乍到,对此处不甚了解,可否让颂哥儿陪我一晚,这哥儿可爱极了,我瞧着心里就喜欢。” “自是不妥!”随怡儿连忙出声阻止,她虽然不知道竹此君此举何意,但她了解月小娘,晚些闹起来就糟了。 潘三郎斜剐了随怡儿一眼,其中蕴含了警告意味,“姨妹不必将你表姊的话放在心上,颂哥儿只要不闹你便可!” “颂哥儿可愿陪我?”竹此君不想看潘三郎的嘴脸,低头自顾自和颂哥儿说起话来。 只要颂哥儿在,潘三郎这老色胚晚上就不敢轻易过来。 “我愿意!”颂哥儿猛点头,这个姨母身上想想的,好温柔。 ———————————————— 如月院 午膳后,翠儿领了命去告知月小娘。 刚进了如月院,连韵恰巧从屋内出来,“翠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是来与月小娘禀报的,主君让大哥儿今日陪着我家表姑娘,晚上便不回来了!”翠儿微抬下巴,假笑着说。 “什么!”月小娘原先在屋内偷听,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大骇,来不及穿上外衫便冲了出来。 连韵一瞧,赶忙半推半拽将月小娘推入屋内,扭头对翠儿说:“还得劳烦翠儿姑娘今日多照拂一下大哥儿。” “你放心吧!我家娘子对底下子女皆是一视同仁的!”翠儿说完话,不等连韵反应过来,扭头就走。 月小娘着急得不得了,秀眉紧皱,还想再出去找翠儿说道,自己的儿子哪有留在别处的道理,简直太欺负人了! “娘子!”连韵转身将门关上,“你这样会着凉的!” 第13章 小妖巧设离间计(4) “我马上就要被逼死了还要这幅破身子做什么!”月小娘双手撑着桌子,手指攒成拳,桌布顺着拳头的方向拱起一道道痕迹。 钗环歪斜,发鬓松散,眼睛泛起赤红,月小娘不敢去想象潘三郎不来她这,日子该有多难过。 “那位表姑娘果然有些手段!”连韵恶狠狠地说,伸出手轻轻给月小娘顺气,给桌上的空杯斟了杯茶,“明日大哥儿回来了,小娘切莫与他置气,别让他觉得咱这处比不得那儿!” “我当真小瞧了她!”月小娘身子一松,跌坐回凳子上,抬眸望向连韵,“明日接颂哥儿时,我亲自去会会她!” “小娘这样想就对了!”连韵声音降低了些,“小娘万不可去与主君闹,否则有了个高低对比,又入了她们的圈套。” --------------------------- 夕阳斜,日光昏黄,芙蕖院内。 翠儿随着竹此君到了新院内。 芙蕖院较之鸢沧院、如月院而言,更大更气派,鹅软石院道两旁是当日现搬来的各式绿植,十个丫鬟分立两排前后而战。 竹此君坐在院子中央,傍晚的冷风吹动衣摆。 “日后你们便是表姑娘院内的人了,行差做事定要守规矩,伺候好表姑娘!”翠儿拉着颂哥儿,站在正厅台基上,不怒自威。 “是。”众丫鬟低头回道。 “干活去吧!”翠儿一声令下,丫鬟们就地解散。 竹此君站起身,环顾这座小院子,心中没有半分欣喜,对待妻儿克扣吃食碳火,对莫须有的一介外人却如此热情上心。 “姨母,你这院子好气派呀!颂儿可以经常来找你吗?”颂哥儿仰起头,呆头呆脑。 “自然可以!”竹此君上手捏捏颂哥儿的脸蛋,“翠儿,外头风大,你带颂哥儿进屋去。” 翠儿点点头,拉着颂哥儿进屋去了。 院门敞开,竹此君提起裙摆款款往外走去。 “姨母!” 刚进鸢沧院,一个粉团子便扑入怀中,软软的身子带着些独属于小孩子的热气。 “婉娘,外头冷,不许出来胡闹!”竹此君蹲下身子,抱起婉娘往屋内走。 随怡儿随悦儿姊妹二人分坐黄花梨龙纹炕上几左右,翘红立在一旁,小人参坐在榻沿。 “此君来了,快坐!”随怡儿命翘红搬来一块绣布凳子,拉着竹此君坐下。 随悦儿迫不及待开口说:“此君,你为何要将那颂哥儿留下?” “潘三郎是个好色的,宅中妻妾众多,那月小娘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生下第一个孩子,想必是个心思深沉的,颂哥儿回去若表现出对于我们的喜爱,她会有何反应呢?” 竹此君将婉娘抱在膝头,从口袋中掏出几根金钗,放在桌上,“我们得徐徐图之,待会儿差几个信得过的,出去换银钱,给婉娘做顿还吃的!” “好耶好耶!”婉娘柔软的小手拍得直响。 小人参飞到竹此君头上盘腿坐下,双手环胸,“你们就等着吧!明日可有好戏看喽!” “只怕那月小娘明天一大早就会寻到此君你住处去,你可千万小心。”随怡儿还是放不下心来,月小娘可不是个善茬,当时她差点吃了大亏。 小人参无语摇摇头,该小心点的该是那个月小娘吧,哪有妖怪打不过人的道理。 “晚上我随你过去。”随悦儿拉住竹此君的胳膊,眼中闪过几分担忧。 竹此君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只安慰似地拍拍她的手。 翌日清晨。 竹此君刚穿好衣裳,梳好发鬓,院中的丫鬟就急急进来禀报。 “姑娘,月小娘想来见您。” “哦?是吗?”竹此君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与翠儿相互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儿冷笑,“请进来吧!” 鱼儿咬钩了。 月小娘特地打扮了一番,但在踏进芙蕖院内时还是忍不住捏紧手中的手绢。 流水假山,抄手回廊,当真好风光。 走到厅内,月小娘与连韵眼睛都直了。 面前的少女端坐在主位上,一头乌丝梳成百合鬓,上面仅插了一根素白的玉簪,鹅黄色彩绣团花春衫将人皮肤映得白里透红,小山眉下眼波流转,花瓣唇满含笑意。 “月小娘,请坐。”竹此君抬手示意。 月小娘顺势坐下,不自然的捋了一下发鬓,思索再三开口道:“表姑娘,颂哥儿昨夜可闹了?” “并未,颂哥儿是个懂事的,昨夜早早就睡下了。”竹此君静静地看着月小娘的表情,“只不过小孩子往往都贪睡,我也不舍得早早叫醒他,小娘不若在此稍候,等孩子醒了再知会你。” “这不合适吧?”月小娘一口银牙快要咬碎,手中的帕子更是捏得紧紧的。 又不是你生的,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来。 “哎!这有什么不合适的!”竹此君看着快坚持不住的月小娘,决心再加一把火,“颂哥儿说可喜欢我这里呢!愿意来陪我住段时间。” “什么!”月小娘憋不住了,猛的起身,强撑着挤出一抹笑,“翠儿,颂哥儿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抓了些药,大夫特地吩咐清晨早餐前要用,不可耽误了呀!你还是快些将他带出来吧!” 翠儿讪笑道:“奴婢实在不敢,大哥儿睡得正香呢!奴婢这会儿进去恐怕大哥儿会生气呢!” “不过这吃药确实耽搁不得。”竹此君故作苦恼,“只是孩子确实还没醒,我也舍不得催他!” “翠儿,你带我去,我自己唤他起来!”月小娘侧过身子,斜瞪了一眼竹此君,“表姑娘舟车劳顿,月儿不敢让颂哥儿叨扰你。” 竹此君笑而不语,低头抿了口热茶,抬眸望向翠儿。 “小娘随奴婢来吧!”翠儿伸手做请的动作,在前头带路。 月小娘早没了耐心与竹此君周旋,快步跟在翠儿身后,二人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了厢房内。 一个丫鬟守在床边。 颂哥儿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绣被,屋内火盆烧的旺,颂哥儿小脸蛋红扑扑,正酣睡梦乡。 月小娘一股无名怒火,上前一把将颂哥儿拽起。 第14章 母子离心,小妖得利 “谁啊!敢打扰我睡觉!”颂哥儿被人从暖呼呼的被窝里拽起来,心情躁郁,闭着眼睛大喊大叫,“走开啊!别碰我!” “还睡!还睡!”月小娘忍不住伸出手拧了一下颂哥儿白胖的小脸,登时脸上就出现了一道红印,她降低声音,“要睡回自己院里睡,在别人院里睡算什么?” 连韵用眼神示意一旁侍候的丫鬟退出去,又转身与翠儿说道:“你先下去吧!哥儿这边小娘与奴婢来就可以了。” “嗯。”翠儿看了眼床边的月小娘,点头和一旁的丫鬟退了出去。 出了厢房,翠儿冷笑一声,朝正厅内走去。 “小娘,何苦与哥儿置气。”连韵急忙拨开月小娘手忙脚乱给颂哥儿穿衣的手,“你这样大哥儿心里岂不是不痛快!” 确实如连韵所说,颂哥儿在潘宅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往常都是被顺着毛的,如今月小娘这般行径,就如同手沾湿了,逆着摸猫儿的毛。 只见颂哥儿推开给自己穿衣服的连韵,揉揉惺忪的眼睛,手指着月小娘说:“讨厌你!讨厌你!姨母说我可以睡到很晚!” 月小娘手捂着嘴巴,颤抖着往后推了几步,脸上除了生气之外还带着不可察觉的惊恐。 “你这个孩子乱说什么!我是你娘!你居然向着那个女人说话!” “小娘!”连韵无语至极,将颂哥儿衣服裹紧,抱起半醒不醒得颂哥儿。 “快走!我可丢不起这个人!”月小娘一扭身,往外走。 脚下步子愈来愈快,路过正厅时正眼都不看竹此君与翠儿二人,迅速往院外走去。 倒是连韵怀抱着沉甸甸的颂哥儿,还得抽出空来朝竹此君福了福身子,“奴婢先退下了。” 竹此君眉间舒展开,嘴角上翘,带着些许玩味,“翠儿,你瞧,坐不住了。” “表姑娘,真是奇了怪,往常月小娘早就大闹了,今日居然静悄悄的,真是不寻常。” 翠儿歪着头,嘴巴嘟起,眉毛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瞧着翠儿那幅可爱的模样,竹此君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低头拿起摆在一旁的画本子翻看起来。 画本子是她托随怡儿帮她买的,通过这种方法可快速识记大夏的文字,既然要在这待上长长的一段时间,就不能做个半瞎子。 如月院那边,月小娘让连韵将颂哥儿唤醒。 颂哥儿本身还没睡爽,又经回院这一路上的寒凉,将瞌睡虫都打跑了,在如月院大喊大叫,大吵大闹。 月小娘心烦意乱,扬起手就给了颂哥儿一个巴掌。 “不许胡闹,如月院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莫不是眼瞎耳聋,上赶着去认人家为母?” 见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住的连韵不再说话,站在一旁着急地干搓手。 她知道月小娘心里的委屈、害怕和不知所错,但这一巴掌下去,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颂哥儿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年纪小,心智不成熟,嘴上又没个把门的,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娘亲最讨厌了!不如姨母漂亮温柔!姨母昨夜还给我讲了孙悟空的故事!我最喜欢姨母了!我讨厌你!我要去跟祖母说你打我!” 小胖腿一用劲就从床上跳下,飞快地往外跑,几个丫鬟婆子愣是没拦住。 月小娘听了儿子这一番话,心里备受打击,也不去看那往外跑的颂,哥儿,泪水无声滑落,仰头看着连韵。 “连韵,我养他这么大,竟比不得一个刚来的贱人。” 连韵让底下丫鬟赶紧追出去跟着,给月小娘递了条帕子,犹豫再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小娘,哥儿年纪还小,分不清这些弯弯绕绕,只知晓那贱人有些新奇玩意儿,一时就被勾了去,但他总归是你的儿子,别人如何都抢不走的,只是刚刚那一巴掌,恐怕老太太不会轻易放过小娘。” 听了这番话月小娘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没错,她刚刚动手了,那老太婆肯定会找她麻烦,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一时无言,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老太太如今长居潘宅长春院内。 长春院是整个潘宅最为热闹的地方,丫鬟不下二十个,另在长春院的隔壁设了一个佛堂,老太太时不时就在里头诵经。 颂哥儿捂着脸蛋儿跑到长春院里,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来了,“祖母!呜呜呜……” 院内的下人知道老太太最疼这个大胖小子,也就没有阻拦,自顾自的干活。 正在吃早饭的老太太手中碗筷一顿,看向一旁的孙妈妈,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刚刚听见颂哥儿的哭声了?” 孙妈妈张头往外探,“果真是大哥儿!” 颂哥儿像个小炮弹一样撞进老太太怀里,给老太太撞得发出“哎呦哎呦”声。 “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谁惹你了!”老太太最疼这个孙儿了,心疼地拉开颂哥儿捂着脸蛋的手。 不看不知道?一看下一跳,白嫩的脸蛋上正显眼的挂着一道鲜红的掌印。 “谁敢打你,祖母定为你讨回公道!”老太太心疼极了,猛地一拍桌子,“告诉祖母,是谁干的?” “是娘亲,娘亲不许我在姨母那里睡觉,大早上就把我吵醒了!”颂哥儿知晓祖母最疼爱自己,特地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心疼的直喊:“乖孙儿乖孙儿!” 对于孙子口中的姨母,她一点都不知晓,将目光落在孙妈妈脸上,想让孙妈妈解释清楚。 孙妈妈立刻会意,开口道:“是大娘子外祖家的妹妹,听说家中遭了难,特地来投奔大娘子。” 老太太三角眼一转,心里对于这个没见过面的姑娘好感度已经降低了不少,碎碎念地问:“主君不会同意了吧?” 这不就是来要钱的? “何止同意,还特地安排了个院子,外加十几个丫鬟呢!”妈妈低头掰掰手指头数了数。 “简直无法无天,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姑娘,这么多人伺候她做什么?”老太太最讨厌的就是这些莺莺燕燕来花自家的钱,花一分就少一分。 第15章 月小娘怒指潘老娘,潘三郎恶迹浮水面(1) 母子离心,小妖得利(2) “谁说不是呢!”孙妈妈双手交握,略带几分咬牙切齿,“不过如今只算个客人,主君还没正式纳入房中,老太太可以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她!” 早先孙妈妈的女儿有心给潘三郎做妾,谁料潘三郎根本看不上自己女儿,如今对一个外头来的丫头如此上心,她怎么会甘心。 “走,你去把那什么表姑娘,还有月小娘都给我喊来!我看看她们究竟要搞什么鬼!” 一个勾引自己的儿子,一个敢打自己的宝贝孙子,简直是无法无天。 “是。”孙妈妈领命,气势汹汹地朝如月院与芙蕖院冲去。 见着如月院的院门紧闭,孙妈妈给旁边的丫鬟递了个眼神,丫鬟立即上前将门推开。 月小娘正坐在屋门口的凳上,朝门口张望,想看颂哥儿何时回来。 孙妈妈如同一尊雕像,立在门口,也不给月小娘一个好眼色,“小娘,老太太请你过去一趟,可别可让老太太久等了。” “是。”月小娘缩了一下脖子,不情不愿地起身,带着连韵往长春院走去。 “小娘先行,奴婢还得去请表姑娘。”孙妈妈让身旁的一个丫鬟跟着月小娘,转身往芙蕖院走去。 连韵诧异地望向月小娘,眼中的纳闷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是老虔婆而已,月小娘心里有底了,估计是知道潘三郎有纳那位表姑娘的心思,坐不住了而已。 芙蕖院院门大敞,竹此君坐在厅内,手中动作不紧不慢,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画本子。 “表姑娘,有人来了!”翠儿看着孙妈妈一行人来势汹汹,赶忙提醒道。 竹此君抬眸望去,见为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妈妈,不禁好奇问:“这个是谁。” “是老太太身边的孙妈妈。”翠儿迅速回答,“您可小心点,老太太不是个好相处的。” 放下手中未看完的画本子,竹此君展颜一笑,“孙妈妈您老来了?翠儿,看茶。” “不必了!”孙妈妈喝止住翠儿,上下打量了一眼竹此君的长相,暗道真是个狐媚子,“老太太请表姑娘去吃盏茶,表姑娘不会不给面子吧?” “哪里,是我的殊荣。”竹此君站起身来,给孙妈妈做了个请的动作,“劳烦孙妈妈带路。” 孙妈妈轻轻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一行人走向长春院。 竹此君一进长春院内,就看见一个头发有些发白,脸上纵横交错,三角眼冒着精光,穿着艳俗繁杂的老太太坐在一把黄花梨太师椅上。 比她早来的月小娘就跪坐在地上,颂哥儿一只手扯着月小娘的胳膊,一只手拿着糕点咀嚼。 丫鬟在厅内分站两列,安静无比。 “见过老太太,此君前日刚进宅,不曾拜见老太太,实属失礼。”竹此君侧身行礼。 颂哥儿见到竹此君,早上的不快便抛到九霄云外去,扑到竹此君怀中,“姨母也来了!” “你就是大娘子家的表妹,倒是生的不错!”老太太平生最不喜长相出众的女子,将自己儿子迷得团团转,现在连带着将孙子也迷惑了。 竹此君莞尔一笑,“老太太谬赞了,不知月小娘为何跪在此处?” “呵。”老太太不屑冷笑,“这贱婢竟敢打我孙儿,身为半个下人,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在这指桑骂槐呢?竹此君暗笑。 “想来是昨夜颂哥儿在我那里睡了一夜,月小娘心中不快吧!”竹此君小山眉拧起,半垂眼帘,声音裹着浓浓的愧疚,“但怎可因为我,就将气撒在颂哥儿身上呢?” 连韵按住要发火的月小娘,瞪大眼睛,严肃地说:“表姑娘慎言,小娘是大哥儿的生身母亲,自然希望大哥儿好!” 原先看戏的翠儿寻到机会,上前一步跪下,“老太太有所不知,今早大哥儿正熟睡,月小娘非得将人从床上拽起,叨扰大哥儿!” 老太太挥挥手,让颂哥儿到自己身边去,低头摸摸脑袋,“翠儿说得可是真的?你小娘真的不让你睡觉,把你吵醒了。” 小孩子不懂得大人之间的你来我回,疼爱自己的祖母与母亲都是他最相信的人。 “是啊!娘亲还让我要睡睡在如月院,问我睡在姨母那里是要认姨母为母亲嘛!” 老太太用眼神剐了月小娘一眼,孙妈妈撸起袖子上前就赏了月小娘两个巴掌。 “不知死活的下贱胚子!”老太太啐了一口,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孙妈妈从前在庄子上都是干粗活的,这两巴掌把月小娘扇得晕头转向,一条血痕从嘴角渗出来。 老虔婆,竟敢打她,等颂哥儿继承了家产,看她怎么收拾老太婆。 月小娘颤抖着用手捂住脸颊,目光闪躲,“老太太教训的是,月儿下次不敢了!” “娘,你没事吧?”颂哥儿到底只是个孩子,心中还是最亲自己母亲的,急急抱着月小娘的胳膊哭了起来,“祖母不要再打娘了!” 竹此君翠儿站在一旁看戏,恨不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 “颂哥儿!你娘不教训一下尾巴都要飞上天了,她在咱家也是半个奴婢,竟敢欺负到主子身上!” 老太太重重地跺了跺脚,颂哥儿越是护着月小娘,她心里越是不爽利,指着月小娘对孙妈妈说:“给我打!打到她骨头软了!” “是!”孙妈妈因着女儿的事没被这月小娘嘲讽,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撸起袖子用上十成的力狠狠掴掌。 月小娘哭着被打,原先心里就有一股气,现在还被老虔婆如此磋磨,生了潘宅唯一的儿子,在这老虔婆眼里只能算奴婢。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被教训,居然还能忍,竹此君静静地在一旁看好戏。 透过孙妈妈的无影掌,众人都见月小娘眼中的忍耐很快就要达到极点。 “够了!”月小娘实在忍不住,将孙妈妈猛得一推,在连韵地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老太太已经在潘宅中摆了许多年的谱,哪里被人这么忤逆过。 撑着太师椅的椅把站了起来,看着被推倒在地的孙妈妈,气急败坏地冲上前想打月小娘。 第16章 月小娘怒指潘老娘,潘三郎恶迹浮水面(2) “够了!”月小娘怒上心头,这么多年在老虔婆手下受尽磋磨,如今她也不愿意再忍了,狠狠将老太太推到地上。 “哎呦哎呦!你这贱人竟敢对我动手!我一定要让我儿子卖了你!”老太太这几年吃好喝好,身子臃肿,骨头也老了,只觉屁股一阵剧痛。 孙妈妈连滚带爬爬到老太太身边,担忧地扶起老太太,“您没事吧!” 月小娘昂起肿胀如猪头的脑袋,捋了松散的发丝,强忍着疼痛扬起一抹嘲笑,居高临下瞪着老太太。 “你以为你们潘家是什么福地洞天?”月小娘决心豁出去了,什么面子里子她全不要了。 她指着老太太和孙妈妈一字一句的质问,“你们潘宅为老不尊,为子不仁,老的鼠目寸光嫌贫爱富,小的贪赃枉法!” “我去!”竹此君不可置信的感叹出声,急忙让翠儿去请随怡儿姊妹二人来看戏。 “嗯嗯。”翠儿兴奋极了,提起裙摆三步两回头的跑出院去,有些有眼力见儿的丫鬟也跟着跑出去去寻潘三郎。 竹此君看着喋喋不休互相对骂的老太太和月小娘,撑着下巴思索月小娘话中的意思。 小的贪赃枉法。 莫不是这月小娘知晓其中的真相? ------------------------------- 鸢沧院内,随怡儿正教婉娘念诗。 随悦儿坐在桌前打盹儿,小人参有模有样的随着婉娘念诗。 “大娘子!大娘子!”翠儿声音中的亢奋藏也藏不住,声音由远及近从院外传来。 “是翠儿!”婉娘本就不爱读书,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有热闹看了,高兴得直拍手。 小人参飞到屋门口迎接翠儿,随怡儿无奈地点点婉娘的额间,扬起一抹苦笑。 “怎么了这是?”随悦儿从瞌睡中被吵醒,显然没人听到她的话。 “大娘子!快走!我们看热闹去!”翠儿跑得飞快,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随怡儿放下手中的书卷,疑惑地看着翠儿:“发生何事了?可是此君那儿出了问题?” “哎……不是……不是!”翠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摆摆手,气都没缓过来。 “慢慢说呀!你看你喘成这样!”小人参用小根须给翠儿顺气。 “月小娘与老太太吵起来了,月小娘还推倒了老太太!”翠儿气顺了,麻利的将长春院发生的事都讲了,“表姑娘让请您过去看热闹呢!” “有这种事!”随怡儿惊讶道,这月小娘自打入宅子以来,对老太太都是殷勤备至,拍须溜马的,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翘红搓搓手,忍不住笑出声,“看来月小娘实在是忍不住了,老太太每次对月小娘说的话都十分粗鄙,不堪入耳!” 随悦儿也笑了,这老虔婆敢苛待婉娘,有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走!翘红你撑把伞,外头日光大,别伤了悦儿。”随怡儿起身,拉着婉娘对翘红吩咐道。 “是!”翘红一行人浩浩荡荡撑着伞迅速赶往长春院。 远远的,长春院就传出来了各种吵闹声。 月小娘咒骂声,老太太的叫骂声,颂哥儿的哭泣声,孙妈妈的拉架声,好生热闹。 “你个老虔婆!有种就让你儿子卖了我!你儿子干得那些破事,只要我往外抖漏一点,你潘家就等着被砍头吧!” 月小娘双手叉腰,脸肿得看不出表情,但是气势十足,将颂哥儿拉在身后,“就你们潘家这家教,我颂儿就算是有天资,也会被你们教成废物的!” “你胡说什么!我潘家乃是通衢镇大户,族中子弟人才济济,哪里容得你这贱人胡诌!”老太太靠着孙妈妈,捂着胸口与月小娘对骂。 小人参使了个隐身术,将身子隐去。 随怡儿跨入长春院院门,抿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这是做什么?也不怕人家看了笑话!” 翘红入了院子,就将伞收了起来,随悦儿与小人参通过回廊来到厅内。 这话入了老太太的耳,那双三角眼一转,目光落在了竹此君身上。 “你这表妹要是将此事说出去!我便撕烂她的嘴,再把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休了!” 老太太泼辣惯了,以为进了潘宅的全都归自己管,摆出一副老太君的样式。 “您还是先管管家务事吧!我表妹轮不到老太太您做主!”随怡儿懒得装,将竹此君拉到自己身边,“相信母亲您这么有本事,定能处理好!” 话罢就拉着竹此君、婉娘坐下,准备看好戏,“母亲,您快给儿媳做个榜样吧!” “贱人!”老太太一张脸皱成橘子皮,大喘气指着随怡儿又指着月小娘。 “我呸!”月小娘朝老太太吐了口痰,也不顾形象指着院子里骂,“你家潘三郎哪里有这番本事做生意?还不全靠……” “给我堵住这个贱妇的嘴!”潘三郎原本在外头潇洒,听到自家娘和妾室闹起来了,急急忙忙就赶回家。 一进院就听到月小娘要将他的底细抖个干净,吓得魂飞魄散,人未至,声先到。 有了主君吩咐,原本看热闹的丫鬟一股脑拥上去扯住月小娘,用帕子堵住月小娘的嘴巴。 “呜呜……”月小娘没发出声,嘴中发出呜呜声,一双眼睛狠狠瞪向潘三郎。 潘三郎迅速踱步至月小娘面前,扬起手狠狠给了几个巴掌,眼睛瞪大,手指杵着月小娘的额头,“竟敢对我母亲如此不客气!” 看月小娘出不了声,潘三郎这才松口气,擦擦汗,早知不将那秘密告诉月小娘,若不是今日回来得及时,这一切就毁了。 “爹爹!求您放了娘亲!娘亲不是故意的!”颂哥儿跪在潘三郎脚边,不断磕头。 这月小娘虽然是个坏的,但她养颂哥儿是奔着正人君子方向去的,从小就教他礼义廉耻,只不过性子娇纵了些,但还是个好孩子。 “来人!将大哥儿抱回院去!”潘三郎对于唯一的儿子还是有很深的感情,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处置她生母。 丫鬟连拖带拽的抱着潘三郎出了院子。 “儿啊!你终于回来了!这几个贱人忤逆不孝!对我是又打又骂!你要是晚来,就见不到为母了!” 老太太扑进潘三郎怀中,泪水濡湿胸前衣襟,手不断拍打着潘三郎的胸。 第17章 月小娘怒指潘老娘,潘三郎恶迹浮水面(3) “母亲,你先坐,交给儿子处理!”潘三郎将老太太按回太师椅上,安抚一番。 老太太见月小娘已经没劲儿折腾了,又哭哭啼啼地指着随怡儿说:“还有这个贱人,光在那看热闹了!管都不带管的!” 潘三郎瞪了一眼随怡儿,开始发难,“我娶你进来,是让你替我料理后宅,照顾好家里的,你看看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哪里有个做大娘子的模样!” 厅内陷入一阵安静,月小娘呜呜声成了最大的动静。 “主君这是什么意思?”随怡儿端坐椅子上,连一丝眼神都不曾给潘三郎,“今日是母亲为了颂哥儿,特地教训月小娘的,我作为晚辈,岂敢插手?” 随悦儿又挪到潘三郎身后,噌噌的释放冷气,潘三郎冷得直发颤。 “阿良,将这忤逆不孝,满口胡言的贱妇舌头割了,手脚打断,再找个人伢子发卖!” 潘三郎只剐了随怡儿一眼,心下还是决定先将不确定因素月小娘解决了。 “我去!潘三郎真狠心,对于枕边人都这么狠心!”小人参飞到半空,盯着潘三郎的脸蛋看。 随悦儿却有几分不同的看法,若有所思地说:“拔了舌头就不能说话,打断了手就不能写字,看来这月小娘知道的不少!” “此君,这月小娘定然知道不少事情!”随怡儿握住竹此君的手,言外之意便是想救下月小娘。 竹此君认同随悦儿的看法,捧起丫鬟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给了随怡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人只有被逼到绝路,才会愿意豁出一切搏一搏。 阿良替潘三郎做了不少腌臜事,这种事情简直就是轻而易举,捏着月小娘的下巴,一把锋利的匕首缓缓靠近月小娘的嘴巴。 月小娘早已说不出话来,眼神绝望空洞,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小人参下意识捂住自己的眼睛,婉娘也回头躲在随怡儿怀中。 千钧一发之时,竹此君凝起妖力狠狠将阿良打倒。 “什么情况!”潘三郎不可置信的看着凭空倒地的阿良,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主君,奴才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打了!”阿良强撑着爬起来,捂住胸口,口中鲜血直溢。 老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潘三郎护在身后,有些警惕的盯着厅内,“儿子小心,莫不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小心被伤着。” “哎。”竹此君慵懒起身,缓缓走到厅内正中间的太师椅前,理好衣裙坐下。 “你这贱人怎敢坐我的位置!”老太太目瞪口呆的看着竹此君,上前就想拉扯。 “多嘴。”竹此君靠着太师椅,唇畔轻启,吐出二字。 一缕绿光从竹此君身上飘出,将老太太束缚起来,化为一条竹藤,结结实实地捆住老太太。 “有妖怪啊!”院内的丫鬟们四散而逃,只余下随怡儿母女主仆四人加上月小娘、潘三郎、老太太及孙妈妈、阿良。 空中无端起了一阵妖风,将院门猛的扣上。 潘三郎颤抖着往后退跑到院门前,阿良和孙妈妈也跟在后头,那院门虽然没锁,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潘三郎脸上豆大的汗珠流个不停,阿良和孙妈妈又惊又怕,时不时回头看端坐在厅内的竹此君。 “挨千刀的!我是你母亲!居然抛下我跑了!随怡儿你这个贱人,竟敢勾结妖怪!”老太太虽然被捆着,但嘴巴还是很硬,一直骂个不停。 小人参捂着耳朵,面带痛苦,运起灵力将院中花坛内的泥巴塞进老太太嘴中,“吵死了!闭嘴吧你!” 潘三郎三人无论如何都打不开院门,捏着衣角,迈着发软的腿回到厅内,扑通跪在竹此君面前,磕头齐声呼喊:“仙子饶命!仙子饶命!” “哈哈哈哈哈哈!”月小娘早就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仰头大笑,眼中的泪水止都止不住,“潘三郎!你真是一条软腿狗!” “说说随家的事吧!”竹此君手指一抬,竹条飞出将几人都捆了起来,“谁先说呢?” 几人全都低下了头,一个劲儿发抖,就是不肯说话。 “月小娘,你也是个母亲,看看你身旁这个负心汉!他连你还有颂哥儿都不管了,你还要替他瞒着吗?”随怡儿将婉娘交给翘红,走到月小娘面前蹲下,与之平视。 月小娘不看随怡儿,只是一直傻笑,她还是接受不了日夜相伴的枕边人对她如此狠心。 “月小娘,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了大哥儿考虑吧!”翠儿是个急脾气的,忍不住开口。 说起颂哥儿,月小娘眼中逐渐聚拢起一抹光。 “若是你与随家所遭受的一切无关,你还能带着颂哥儿出去自立门户,不必再待在这潘家。”竹此君淡淡地说,利用月小娘的爱子之心,让她妥协。 这一招,从古至今禁锢了多少身为母亲的女子。 “我说!”月小娘来了精神,她的儿子不能烂在这潘家,绝对不能! 月小娘飞快跪好,朝着随怡儿猛磕了了几个响头,“大娘子,月儿错了,不该为了富裕生活替这贼人隐瞒!” “闭嘴!”潘三郎汗如雨下,看见随怡儿脸上吃人的表情,嘴中下意识喊出来。 “啪”一条绿色纸条将潘三郎打得在空中旋转一大圈。 “噗!”一口血从潘三郎嘴中吐出来,赤头红脸,脖颈上泛起青筋,“不许说!” 随怡儿站起身,走到潘三郎面前,抬脚狠狠踩在那张脸上,淡漠来口:“翠儿,去备笔墨纸砚,我要让他们写认罪书!” 翠儿转身下去准备。 “大娘子!”月小娘身子不便,爬到随怡儿脚边,“潘三郎有次酒后跟我说……说他干了票大的!托福来客栈的掌柜找到一伙儿山匪,在随家夫妇回家的途中设下埋伏,让马受惊,跌入山崖,又让山匪去火烧随家,将随家幺女也杀了!两次……两次共给了五百两银子!” “闭嘴!不许说了!”潘三郎在地上蛄蛹起来,不断挣扎,“你胡说,分明是意外!” 越听随悦儿越愤怒,身上的黑雾迅速凝聚,小人参悄悄在背后给随悦儿注入灵力,随悦儿的灵体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渐渐现行。 “啊!有鬼啊!”孙妈妈双手被缚,捂着一边耳朵大喊大叫,不断往后退,直到退到墙角。 第18章 潘家倒台,小妖积德(1) “什么?这……这不可能!”潘三郎看见随悦儿,眼睛逐渐瞪大,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潘三郎,你知道为什么你最近越来越冷吗?”随悦儿伸手将潘三郎的头发往上一提,阴笑着说:“因为我日日在你背后!” 一旁的随怡儿看见随悦儿,眼眶迅速飞快的盈满泪水,婉娘高兴地大喊:“姨母回来了!姨母回来了!” 随悦儿朝婉娘一笑,虽然脸色苍白无血色,但与生前一模一样,“翘红,你带婉娘回院子去!” “是!”翘红红着眼眶,蹲下身子抱着婉娘出了院子。 院门在二人靠近时自动打开,婉娘趴在翘红肩膀,朝随悦儿挥手:“姨母待会儿要来寻婉娘!” 泪水无声落下,随悦儿手中的力道更大了几分,还有缕缕阴气透过头皮传入潘三郎体内。 “啊啊啊啊啊!”潘三郎只觉得遁入了寒冰地狱,一股冷气自头向脚底延伸。 “说,那些山匪是不是你派去的?”随悦儿一生气,身上的冷气就更足。 潘三郎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随悦儿苍白如纸的脸,空洞怨恨的眼睛,咬着嘴唇不愿意认。 认了就是死路一条,不认也是死路一条。 “看来是不愿意承认了。”竹此君翘着二郎腿,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咻”几根竹条将潘三郎牢牢捆在椅子上。 竹此君起身,示意随悦儿松手,从翠儿手中的托盘上拿起一张宣纸,将未喝完的茶水全倒在上头。 “潘三郎,有一种刑罚叫做贴加官,你可知何为贴加官?”竹此君不紧不慢,举着浸湿的宣纸站在潘三郎面前。 “你定是不知道,用浸湿的桑皮纸一层一层覆在你的面上,再厉害的人也撑不过五张,现在我把桑皮纸换成宣纸,猜猜看你能坚持住几张?” “不……不要!”潘三郎害怕地盯着那张宣纸。 一张两张三张……挣扎的动作由激烈到缓慢。 见已经差不多了,竹此君一把将所有宣纸取下。 潘三郎从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到新鲜空气的进入这一过程中,只觉得就差那么一点就死了,窒息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脸上的汗水、泪水混在一起,潘三郎双眼通红,嘴唇惨白,脸上的皮肤都泡浮囊了,咽下口中的口水,“我招……” “呜呜呜呜呜!”老太太疯狂摇头,这怎么能招! 随怡儿目光不曾从随悦儿身上挪开,随悦儿默默流泪,望着随怡儿也不敢靠近,否则身上的阴气恐怕会伤了随怡儿。 她们总算是能够为随家复仇了。 竹此君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潘三郎的右手便被解开了。 “快写吧!”翠儿将笔塞给潘三郎,话语间都是厌恶。 潘三郎心底却有了几分盘算,到时候报了官,便说是随怡儿买通了贼首逼他写的,当场翻供便可,还能休了这随怡儿。 “光是这份认罪书自然是不够的。”竹此君将认罪书交给随怡儿检查,确认无误后让潘三郎和老太太都盖了手印。 听到这话潘三郎心里松了口气,随家二姊妹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嘛,我早已让人去将来福客栈的掌柜带去衙门了,问什么就说什么。”竹此君狡黠一笑,还有那伙山匪早已移交官府。 完了! 潘三郎浑身力气一泄,心下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太好了,那我就让人扭送潘家老少去府衙,月小娘,你可愿意作为人证助我一臂之力?”随怡儿自知晓月小娘没有参与其中,态度也就软了下来。 月小娘猛点头,将自己心中一直未说的话全说了,“我所求不过是衣食无忧,但我不愿意为虎作伥,我的颂哥儿不能有这么一个爹!” 潘家家底不厚,当时为了图方便,直接从随家带了许多丫鬟仆从,随怡儿这才指挥的动。 “我早已修书给了京城的大姊姊,大姊姊这两日便能回来,我定将大伯所有的财物全数奉还。”随怡儿擦干泪水,撩起裙摆跪在随悦儿面前,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我识人不清,害得伯父一家家破人亡,待大姊姊归家,我便出家,为你们祈福。” “堂姊!”随悦儿双手搀扶起随怡儿,泪眼婆娑,“我不怨你,父亲母亲也不会怨你的!” 姊妹二人哭的稀里哗啦。 ------------------------------- 通衢县衙外。 竹此君提起裙摆想进去县衙,但却被一道金光打了出来,门神像发出耀眼金光,好在路人看不见。 “你们进去吧!这有门神,我进不得!”竹此君无奈的目送随怡儿进去,随悦儿、小人参则留下来陪她。 县衙内,惊堂木一拍。 潘三郎母子二人跪在地上,阿良与孙妈妈也跪着。 知县看了认罪书勃然大怒,“大胆潘三郎!竟敢谋害岳家三口性命!” “草民冤枉啊!”母子二人磕头喊冤。 知县大呵一声,“传人证!” 几个山匪和福来客栈掌柜被押着上堂。 “王强,说谁指使你谋害随家三口的?”知县一拍惊堂木,底下人颤了几颤。 王强,便是那山匪头子。 “是……是福来客栈掌柜搭的线,我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王强缩着脖子,镣铐之下的手指指着福来客栈掌柜。 “草民什么都没做呀!是潘三郎让我搭的线!”掌柜捂着脑袋大喊大叫,那天他还看见了鬼,“有鬼啊有鬼啊!” “拖下去!”知县眉头一皱,这掌柜自送来时便已经疯了,直呼有鬼。 “民女见过知县大人!”月小娘跪在地上行了个礼,“民女是潘家妾室,就是这潘三郎迫害随家三口,有一日他喝醉了酒将事实全部和盘托出了!” “潘三郎,你可知罪?”知县虎眼一瞪,威严满满。 “草民知罪!”潘三郎眼睛滴溜溜一转,他死也不会让这几个贱人好过,“草民有罪没错,但这随怡儿与妖怪同流合污迫害百姓呀!求大人从轻发落呀!” “是啊是啊!”老太太跟着附和道:“这贱人联合妖怪残害百姓呀,下人们苦不堪言日日求到我这来!” 随怡儿迅速跪下,双手叠放磕了个头,“大人明察,这潘家母子实在不是人,大伯生前待他如亲子,她却能够狠下心来迫害我随家人!” “求大人明察,这潘家母子胡诌,大娘子对我们一向都是宽容大度的!绝不可能与什么妖魔鬼怪搅和在一起!”月小娘自发辩解。 知县捋了一下胡须,眼皮微垂,这世上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这潘三郎简直就是胡乱攀咬。 “潘三郎心狠手辣残害他人,三日后问斩,潘母张氏杖十五流放三百里,奴仆孙氏阿良助纣为虐杖十五流放三百里!” 潘三郎母子二人跌坐在地,阿良和孙妈妈也是痛哭流涕,任由衙役拖行。 “谢大人还我随家三口公道!”随怡儿红着眼眶磕头拜谢。 “如今你们也算是脱离苦海,你们二人便算与潘三郎和离罢,文书晚些我让人给你们送去。”知县思忖片刻,给二人放了和离文书。 “谢大人!”随怡儿、月小娘心下大喜。 第19章 潘家倒台,小妖积德(2) 竹此君与小人参、随悦儿在县衙外寻了一家茶肆坐下。 “此君,真的谢谢你!”随悦儿在青布伞下坐定,双手感激地握住竹此君,“若不是你,只怕我与堂姊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小问题。”竹此君点了杯姜蜜水,小酌一口,暖意顺着喉头滑过食道。 “我也要喝!”小人参隐身爬上竹此君的胳膊,扒拉开竹此君的手,趴下身子喝了一口,“好喝!” 三人正说着,两缕金光汇入竹此君体内。 “这是?”竹此君纳闷地看着来源,一缕来源于随悦儿,一缕自县衙内。 小人参惊讶得瞪大眼睛,磕磕绊绊地说:“这是……这是功德!” 功德?居然是功德! 三人顺着另一道金光看去,另外一缕金光来源于自县衙内走出来的随怡儿。 金光缓缓汇入体内,温暖的感觉让竹此君不由得闭上眼睛。 好舒服,竹此君眼皮慢慢抬起,舒坦后,好奇地询问小人参,“为何会有功德出现?” “可能是因为你帮助随家解开了冤屈,也化解了这对姐妹身上的执念。”小人参搓着手好奇的看着竹此君,它得提醒竹此君功德可不是容易获取的。 “这功德不是那么好获取哦!这么多年只在你这个妖上见过呢!” “原来如此。”竹此君还在回忆刚刚的感觉,运起妖力,较之从前,竟更流畅了一点,“想来日后可得多做好事。” 随怡儿带着翠儿从县衙内走出来,没有立刻转身就走,而是望向月小娘。 “你可想好日后的去处?”随怡儿站得笔直,看着面戴纱巾的月小娘,“虽说从前我们不对付,但我也知晓你的不容易,颂哥儿也是个好孩子,我不忍看你们受苦。” “我们还不用大娘子操心。”月小娘傲娇地说,“这么多年我也从那厮手里扣出来不少呢!” “那我就放心了,以后各自安好。”随怡儿与月小娘说完话就在县衙门口分开。 竹此君撑着伞,带着随悦儿一同上了潘家的马车。 马车内随怡儿闭上眼睛,长长喟叹了一口气,“这半年来,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小人参解开隐身术,坐在竹此君怀中认真揪自己身上的根系。 “哝!”小人参将五根长度不一的根须放在随怡儿手中,“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应该也要走了,这些根须是我留给婉娘的。” 随怡儿伸手摸了一圈小人参的头,笑着接过根须,“我代婉娘谢谢你。” 马车停在潘宅面前,翠儿掀开帘子,将随怡儿、竹此君扶下马车。 一行人刚要跨入门槛,就见一队马车慢慢停靠在潘宅前。 “这是?”竹此君好奇的打量这一队挂着林字牌的马车。 “是大姊姊!”随怡儿高兴地望着马车。 先是下来了一位长相中规中矩,穿着朴素的男子,男子转身伸出手,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搭在其上,帘子掀开,一位穿着素色衣裳的女子自马车上下来。 紧接着一对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也从马车上蹦了下来。 女子虽然面色不是很好,但长相出类拔萃,秀丽端庄,眉眼间与随家二姊妹有几分相似。 “大姊姊,姊夫。”随怡儿上前行了礼。 “快起!”随怃儿扶起随怡儿,伸手抚上随怡儿的脸颊,“苦了你。” 随怡儿侧身擦了眼角的泪,转身对翠儿说:“你带人将大姊姊的东西卸下来安置妥当。” 姊妹二人手拉手往宅内走去。 “喂!”竹此君喊住众人,伸出食指指向写有“潘宅”的牌匾,“这个还不拆吗?” “差点忘了这事。”随怡儿命门口的两个小厮搬来架子,取下牌匾。 随怡儿原本要进宅,想了一下,又转身重重一脚踩断“潘宅”二字。 两个小娃娃也跟着跳到牌匾上,乐呵呵地喊:“我踩我踩!” “去,拿去烧了!”随怃儿啐了一口,吩咐道。 众人进了正厅内,各自落座。 随怡儿抿唇跪在了随怃儿面前,“是我对不住大伯伯母,也对不起悦儿妹妹。” “快起来!”随怃儿一进厅内,忍不住落下了泪水,“你看看你,瘦成这样!” 此前通信才知道,原先报丧的信件被潘家拦了,前些日子随怃儿才知道双亲与妹妹的惨死,立刻就带着家眷回来了。 “全是你一人抗下的,就连家仇都是你报的,我才该跪下谢谢你!”随怃儿拭去泪水,声音有几分哽咽。 随怡儿犹豫了片刻,这才开口:“既然大姊姊已经回来了,这一切都该归还于你们,我准备出家,为伯父伯母及悦儿祈福,只是婉娘得让大姊姊照拂。” “不可!”随怃儿扯住随怡儿手臂,语气满是诚恳,“你姊夫京中事物繁忙,已经没法再抽空来管这里事物了。” “娘子说的对。”林雲赞同的看着随怃儿,“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商量好了。” 随怃儿拉住随怡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不必愧疚,当时的亲事是爹娘替你定下的,你能一个人替随家报仇,已然不易,就请你好好料理这份家业。” 竹此君边喝茶边看这场大团圆的戏码,忍不住开口:“怡儿,你大姊姊说的没错。” “你若出家,婉娘那么小一个孩子怎么办?”随悦儿噘嘴表示不赞同,跺跺脚看着随怡儿。 几人争论再三,随怡儿终究败下阵来,接过了随家在通衢镇的产业。 随家二女寻回了随家夫妇与随悦儿的尸首,重设了随家灵堂,设下随家双亲及随悦儿的灵位。 竹此君在灵堂内上了柱香,烧了一堆纸钱, “我该走了。”随悦儿站在竹此君面前,有些不舍地碎碎念,“此遭经历我实在难以忘怀。” “去吧,你看,他们会慢慢变好的。”竹此君给了随悦儿一个拥抱,“你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希望你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随悦儿笑着,挥挥手,最后看了一眼灵堂内的亲人,转身随黑白无常往外走。 “姨母!”婉娘急急喊住随悦儿,小手在空中挥动,“姨母再见!” 随悦儿回头便看见,婉娘一个小娃娃带着随怡儿随怃儿目送她离开。 泪水模糊了视野,天人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此君,我做的对吧?”小人参虚脱的躺在蒲团上喘气,他给每个人使了术法,让这家人最后见一面随悦儿。 “对啊!”竹此君看着随悦儿逐渐消失的背影,五味杂陈。 翌日。 随宅门口,随怡儿拉着竹此君的手,不断叮嘱,“不知你要去往何处,但路上一定要小心!” “表姑娘,这是给你收拾的包裹。”翘红将包裹递给竹此君,眼睛通红。 婉娘拉着随怡儿的手,仰头舍不得的对竹此君说:“姨母走后可要记得想我!小人参也要想我!” “当然啦!”竹此君捏捏婉娘的脸,接过翘红的包裹,“怡儿你不必担心,我随心所欲,走到哪里算哪里。” 小人参也舍不得婉娘,拥抱了一下婉娘。 “表姑娘,这是银子,大娘子给您备了一百两,外加二十两碎银。”翠儿含泪看着竹此君,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了过来。 “有缘再见!”竹此君接过荷包,朝众人作了个揖,走下台阶,回头望了眼“随宅”牌匾,转身离开。 通衢镇行卷(完) 第20章 小妖初入屹城,忽见李宅端倪(1) 竹此君、小人参自从随家离开,一路沿着官道往前走了十来日。 “客官!来吃盏茶吧!”官道旁的茶坊里皆是些往来的行人,小二见竹此君面容有些疲惫,笑着上前招呼。 “嗯。”竹此君走了大半天,有些累了,就随着小二进了茶坊。 过了半月,天气不如初春那般冷,茶坊内只烧着一两盆火,倒也暖和。 “来壶茶,再来碟透花糍和茶酥。” 竹此君坐在长凳上,平复气息,点好东西后就好奇地观察坊内来往的人。 茶坊都是为行人提供茶水、茶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 “真累啊!”小人参隐身瘫坐在方桌上,双手撑在身后,张着嘴巴大口喘气。 “姑娘,一共十五文。”小二将茶点一一摆上。 竹此君从口袋中数出十五文铜钱放在桌上。 “您慢用。”小二将铜板收入囊中。 捻起一块茶酥放入嘴中,茶香四溢,酥软香甜,又给自己与小人参各自斟了一杯茶,虽然有些粗糙,但饿了什么都觉得好吃。 “好吃好吃!”小人参捧着一块透花糍嚼巴,时不时喝口茶,嘴巴鼓鼓囊囊,“这些日子可是累死小爷了!要不是你不会驾马,我们买辆马车多好!” 竹此君咽下嘴中食物,伸手拍了小人参头顶,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有吃有喝就不错了,慢慢走看看这大夏的人文风景也不错呀!” 正和小人参聊得开心,门外“吁”的一声,一辆马车便停下了。 侍奉的丫鬟掀开门帘,一位年约十五岁的少年跳下马车,回身双手搀扶马车内的妇人。 “看来是有钱人家。”小人参边吃边八卦。 “确实,穿着虽然不是特别显眼,但款式布料一看就是上乘的,头上戴着玉簪成色极好。”竹此君单手撑着下巴,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同小人参讨论。 那妇人带着少年进了茶坊,环顾一周,坐满了人,见一女子独自坐在角落,嘴角上扬,走到竹此君面前,“姑娘,可否与你同坐?” “自然。”竹此君将手放下,原先只是想独自饮茶歇息,居然被迫拼桌。 那妇人带着少年坐下。 “姑娘可是独自一人?”妇人面若银盘,眼眸明亮,一看便是一个颇有福气的贵人。 竹此君点点头,喝了口茶水,“是的。” “莫不是家中出了变故?否则怎么会让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少年郎长相端正,但眼神却带有一丝邪气。 “玌儿!不可如此无礼。”妇人喝住少年郎,略带歉意地说:“我这儿子口无遮拦,姑娘莫怪。” “没什么。”竹此君摇摇头,不想在这与人闲谈,从包裹内掏出一本画本,饮茶看书。 少年郎凑到书前,眼睛一亮,“你还看这些画本子呢!” “啧。”竹此君原先就不爱与人讲话,将身子往角落挪了一下。 小人参悄悄给少年袖上吐了口痰,坐到包裹上,“这人真没礼貌!” “别闹。”妇人用手将少年拽回椅上。 三人陷入一阵沉默。 将剩下的画本看完,竹此君合上书,整理好包裹,笑着对妇人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用。” “慢走。”妇人自始至终都挂着和善的笑容,目送竹此君离去。 “母亲!别看了!”少年将妇人视线拉了回来,“人家都走远了,不过这姑娘生得倒是美丽!” “又胡诌!”妇人直接上手,“再过一个时辰就到家了,你回去不可再胡言乱语。” 少年双手撑着下巴,噘嘴回应:“知道啦!” “哎呦!”竹此君走出茶坊,猛吸一口新鲜空气,心情都好了几分,转头对飞在空中的小人参说道:“走!我们去前面看看!” 两人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前到了一座城门前。 两个妖怪抬头看着城门上的二字“屹城” “今夜总算不用在野外住了。”竹此君加快脚步,在城门关上前入了城。 屹城原先就不算特别繁华,临近傍晚,街道上行人更是萧条,竹此君找了间名为“隆阳”的客栈准备投宿。 “客官打尖还是?”小二殷勤上前。 “投宿。”竹此君看着这间隆阳客栈的布局,还算不错,零散几位客人正在用饭。 “好的,请随小的来。”小二将人引到二楼,“姑娘,还需要什么?” “打桶热水来,送点饭食。”竹此君掏出一串铜钱,放在小二手里。 “好嘞!”小二收下钱,麻利地下去准备了。 这间房间还挺大,干净整洁。 竹此君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本想看看街上的景物,却见远处一座宅院上头冒着一阵一阵的黑气,眉头不自觉拧起。 小人参躺在床上敞开肚皮,昏昏欲睡。 “客官,东西已经备好了。”小二端着饭食,提着一桶热水进了房。 “你过来一下。”竹此君朝小二招招手。 小二挠挠头,纳闷的上前,“客官可还有什么吩咐?” “你帮我看看,那处是谁家的宅子?”竹此君伸出手遥指那座冒着黑气的宅子。 “哦哦!”小二看了一眼,笑着说:“那是李家!可是户富庶人家呢!” “我知道了,下去吧。”竹此君收回手。 小二转身将门关上,竹此君上前插好门闩。 许多日没舒服的洗过澡了,竹此君将热水提到屏风后,痛痛快快的洗了澡。 将头发擦拭干后,竹此君坐到桌前,一丝妖力从指甲渗出,飞到小人参身上。 “哈哈哈哈!痒!好痒!”小人参咯咯笑,弓起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竹此君你干啥呀!为什么叨扰我睡觉?” “不吃饭吗?”竹此君端起饭,朝小人参挑了挑眉,嘴中不断逗弄着小人参,“你不吃我可吃光喽!” “可恶!”小人参飞到竹此君面前,看着桌上的红烧肉、炒时蔬和晶莹剔透的米饭。 “看起来真不错!”小人参搓搓手,拿起筷子开吃。 竹此君笑着轻轻摇头,给小人参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不够再点。” 屹城位处南方,食物大都清淡,红烧肉咸香之余还有几分甜意,倒是很对竹此君胃口。 竹此君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小人参也吃了不少,放下碗筷,“明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21章 小妖初入屹城,忽见李宅端倪(2) “嗝,去哪里?”小人参打了个饱嗝,撑着腰,摸摸滚圆的肚子。 “明日你就知道了。”竹此君从看着那扇窗户,嘴角不自觉上扬。 若是能解决那李宅的黑气,岂不是还能再得到一点功德。 功德,实乃好物,她能察觉到体内的变化,妖力运用起来也更为流畅。 翌日,阳光洒进了床上。 竹此君被阳光晃醒,推开压在自己肚皮上的小人参,慢悠悠的抻腰打哈欠。 “有点困儿。”小人参也跟着爬起来。 “收拾一下,我们去个地方。”竹此君起身穿好衣裳。 翘红为她准备的衣服都不是特别显眼,布料却很不错。 竹此君特地从翠儿那学梳头,但这方面她委实没有天赋,学了几天,只学会了一个交心鬓。 简单梳了个交心鬓,一件粉白缀荷花的衣裳,下着一件秋波蓝暗纹襦裙。 “今天不冷,我就不穿斗篷了。”竹此君将窗户打开,伸出手去感受温度。 这招上学时常用。 洗漱一番后,竹此君就让小人参隐身跟着自己。 竹此君出了客栈,往昨夜看见的李宅走去。 “天呐,好浓郁的黑气。”两人站定,看着李宅紧闭的大门,小人参忍不住开口感叹。 “得想个办法进去。”竹此君还没学会熟练运用妖力,只得将求助的目光看着小人参。 小人参看着竹此君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傲娇偏头,“那我就将穿墙术与隐身术教给你吧!” 绕着李宅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竹此君闭上眼口随心动,睁开眼低头一看,身子果然成透明状,两人轻松穿过墙壁。 竹此君打眼一看,此处假山环绕,曲折回廊,池子里还蓄养了许多观赏鱼。 “快来!”小人参飞到角落的一口枯井旁,“这里有死气!” 竹此君迅速踱步至井口,向下一看,一个穿着橘色丫鬟服饰的女子正躺在井内。 小人参飞了下去,将那女子翻了个身,探探脉搏,又飞回井口,“她已经没气了,不过好像刚死没多久。” 刚死没多久? 竹此君心念一动,目光炯炯地看着小人参,“既如此,我就幻化成她的模样,她的死定然跟这李宅的黑气有关。” “你看我干什么?”小人参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你就帮帮忙吧!”竹此君两手合十做祈求状,“你发发善心教我一下幻化之术吧!” 小人参搓搓胳膊,嘟起嘴巴,“好吧!那我就教你,你可不许欺负我,这些法术都是我修炼了许多年才顿悟的。” “嗯嗯。”竹此君摸摸小人参的根须,语气诚恳,“等这李宅事情解决了,我请你去吃顿大餐。” “我要去天香楼!”小人参哼哼唧唧。 天香楼,是他们路过的一家大酒楼,里面进出人员非常多。 “都依你。”竹此君答应道。 练习了几次,竹此君总算熟练掌握幻化之术。 当即变换成井中女子。 正巧,另一个丫鬟急急从廊下跑来,“云香!你怎么在这,大哥儿正找你呢!” 云香?想必是这女子的姓名。 “这就来。”云香你放心吧,你的死我会帮你搞明白的。 竹此君提起裙摆跟在丫鬟身后,往内院走去。 丫鬟口中的大哥儿住在李宅东边的毓秀院。 毓秀院中奴仆打眼一看便有十来个。 “你去哪了?本公子头疼!”李玌此时正在屋内大发脾气。 竹此君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狼藉,几个丫鬟低着头不敢出声。 “诶?这不就是那日遇见的少年吗?”小人参指着李玌对竹此君说道。 一旁的长随迅速将竹此君拉到李玌身旁,低声说:“你去哪了?大公子头疾发作了!只有你才能舒缓,还不快去!” “哦哦。”竹此君硬着头皮上前,将手放在李玌太阳穴两旁。 可她哪里懂得按摩,只得运起妖力,将妖力输入李玌体内。 “啊……”李玌只感觉针扎似的头不那么疼了,身体渐渐松懈下来,躺在了榻上。 “竹此君,这个李玌身上不仅有黑气,眉宇间还泛着一丝死气!”小人参仔细端详李玌的面容。 死气竹此君看不出来,但昨天她在茶坊内见这李玌之时,身上还未有黑气,一夜之间,竟有如此之大的变化。 “都下去吧!”李玌一挥手,底下丫鬟迅速将满地狼藉打扫干净。 竹此君就跟着丫鬟出了屋内。 “云香,你下次可不许乱跑了。”刚刚带着竹此君回来的小丫鬟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嗯,下次不会了。”竹此君随着丫鬟回了住所。 这住所不大,住着五六个丫鬟,其中一个丫鬟被簇拥着坐在桌前。 那为首的丫鬟瞧见云香,身子不由得颤了一下,瞳孔放大。 “你怎么回来了?”云玟手中的茶水洒了些许。 竹此君细细打量这丫鬟,虽然有几分姿色,但面相看着就不好相处,又说她怎么回来了,想必与云香的死脱不了关系。 “怎么,我不该回来吗?”竹此君扬起笑,声音不咸不淡,走到这个丫鬟前坐下,眼睛盯着对方,“难道,看见我回来你害怕了?” “胡言乱语!”云玟站起身,怒指竹此君,“你别太得意!走着瞧!” 先前带着竹此君的丫鬟横在竹此君身前,“你要是敢动云香,我云欢也不会放过你的!” 原来她叫云欢。 “谁要动她了。”丫鬟们见马上就要打起来,怕出事端,四下散了。 “我们不跟她们待一起!”云欢拉着竹此君出了屋,走到毓秀院角落回廊坐了下来。 “上次你打的络子打完了吗?”云欢拉着竹此君的手,笑着问。 “嗯?打完了打完了。”竹此君思忖片刻,随口回答。 不料云欢将竹此君手一甩,站起身来拿着手指怒斥:“你不是云香,云香根本就不会打络子!我刚刚就瞧见你给大公子按摩的手法不大对!你是谁!把云香藏去哪里了!” 啊!竹此君心下大惊,我的妈呀,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精啊,她的模样与云香别无二致,居然能被认出来。 第22章 慧丫鬟相助,晓李宅事物(1) 望着云欢着急的样子,竹此君四下打量一圈,确认没了其他人。 “没错,我的确不是云香。”竹此君一抬手,恢复了原样。 “妖……妖怪!”云欢往后退了几步,扶住回廊的柱子,这才堪堪站稳,“你是不是把云香害死了!” 小人参也解开隐身术,又下了云欢一大跳。 “云香不是她害死的。”小人参解释道。 “云香确实已经没了,不过不是我害死的。”竹此君淡定地坐着,从容不迫的对云欢解释道:“我来的时候她便死了,没有救下她,我也很难过。” 云欢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流着泪说:“那云香现在在哪里,又是谁害死了她!我要为她报仇。” 竹此君长叹一口气,起身对云欢说:“你随我来。” 两人穿过回廊,又来到了刚到的后院,竹此君站在廊上,朝角落的那口枯井示意,“去吧。” 云欢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抖着身子挪到枯井口,撑着井口往下看。 “啊!”这一眼,云欢就吓得瘫倒在地上,泪水连绵不绝,强撑着发软的身子走到竹此君面前,扑通跪下。 怎么又跪!竹此君无奈,急忙将人扶起来。 云欢哭得说不出话来,双手在竹此君的搀扶下才站住,“您有这么大的本领,肯定能帮云香报仇,求您帮帮云香吧!” “放心吧!”小人参也出言安抚,“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害死云香的人,我已经有了几分眉目。”竹此君抬手又变幻成云香的模样,“今日为首的那个丫鬟是谁?” “是云玟,难不成是她害死了云香?”云欢口中呢喃,想从竹此君这里得到答案。 “是与不是,今晚一试便知。” 竹此君带着云欢走回毓秀院,望着在院内与其它丫鬟闲聊的云玟,心中已有对策。 夜半,住所内,丫鬟们都歇下了。 云玟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回想着下午的场景。 原只是想给云香那贱人一个教训,给她几个巴掌,谁知那云香自己跌入枯井死了,结果又自己回来了,真是奇怪,不会是鬼吧! 不过那枯井那么高,能爬得上来吗? 那是云香活该,与自己何干?肯定是她自己爬上来了,绝对还没死! 越想越睡不着,竟有了几分尿意,云玟忍不住起身,拿着烛台准备去如厕。 毓秀院内一片昏暗,偏半夜又起了风,将云玟手中微弱的烛火吹灭了。 “啊!”云玟心惊,没了烛火,她连路都看不清。 忽的,一抹白色的身影自云玟面前一闪而过。 “啊啊啊!”云玟下意识捂住嘴巴,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 “云~玟~你害得我好惨啊~”竹此君幻化成云香的模样,披头散发,嘴唇扑了白粉,眼神带着浓浓的怨气。 “啊!”云玟吓得捂住耳朵,闭眼乱跑,跑到了后院,“不是我啊!我只是打了你几巴掌!是你自己摔下去的!与我无关啊!” 后院原本就满是花草石木,云玟脚下一时不查,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不会死人吧!”竹此君撩开头发,急忙上前查看。 可惜,已经没了气。 云玟头恰好磕在假山石头上,双眼瞪大,血流如注,脉搏与气息已然全无,死不瞑目。 “罪有应得!”云欢站在云纹尸首上咬牙切齿的说,随即抬手在空中拍了拍。 暗处的丫鬟上前将后门打开,几个小厮扛着棺材走入院中,将云香的尸首从枯井挪入棺材里。 一行人迅速将棺材盖上,扛着从后门出去。 丫鬟飞快将后院门关上,一切恢复原样。 云欢拉着那丫鬟跪在竹此君脚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谢谢仙子替云香报仇。”云欢拉着丫鬟解释道:“那些丫鬟与小厮都是受了云香帮助的,得知此噩耗,每个人都出钱出力,才能让云香入土为安,我代云香谢过仙子。” “也是云香生前积德,你们快回去歇息吧。”竹此君目送两人远去,拿出帕子将脸上的粉都擦净。 竹此君与小人参慢慢走回住所,语气有些低落,“真是世道不公,你瞧云香生前也是个善人,临了也没有好下场。” “可能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吧。”小人参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人心竟比妖魔还可怕。 一缕金光从后院方向汇入竹此君怀中。 “是功德!”竹此君一扫郁闷,欣喜的感受功德融入体内的感觉。 小人参拍手笑道:“定然是帮云香报仇,让她了却执念往生了。” 最后一丝功德也入了体内,竹此君眼神逐渐坚定,“祸害遗千年?我偏要让祸害下地狱。” 翌日。 竹此君还在睡梦,就被云欢推醒了,“快起来!还得干活呢!” 不管是妖怪还是什么,眼前的人能帮云香报仇,便是她的恩人。 “你们知道吗!云玟死了!”丫鬟甲洗漱完拿着脸盆进来,朝众人说。 “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人怎么死了?”丫鬟乙不解地问。 丫鬟甲便放东西,边解释道:“说是昨夜不知为何摔死在后院假山!” “死了也好,谁叫她日日欺负人。”丫鬟们你一句我一句。 真是墙倒众人推,竹此君梳洗一番,与云欢相互对视一眼,满是无奈。 “都在啊!”一个面容姣好,气质端正地丫鬟走了进来。 竹此君疑惑地朝云欢使了个眼色,云欢脑袋凑近竹此君,“这是大娘子屋内的一等丫鬟兰苕。” “兰苕姐姐,今日来有何吩咐?”丫鬟丙纳闷地问。 “云玟的事你们也知晓了,大公子屋内还缺个伺候的,谁愿意补上?”兰苕不动声色的将这些丫鬟扫视一圈。 丫鬟们踊跃报名,能进大公子屋内伺候可是件好事啊! 不要啊!竹此君悄悄往云欢背后躲,心中大惊,她不要去伺候人啊! “你,叫什么名字?”兰苕手指点出竹此君,云欢急忙将竹此君往外推。 “奴婢……奴婢是云香。”竹此君双手交握在身前,不敢抬头看云苕。 “就你了,以后你去大公子屋内伺候。”兰苕上下打量竹此君,很满意。 长相清秀,不算太突出,看起来老实本分,也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是。”竹此君不情不愿的福了福身,回头瞪了眼云欢,跟在兰苕背后进了毓秀院内屋。 兰苕站在屋内,对竹此君说道:“日后你便随身侍奉大公子,端茶倒水研墨可都会?” “奴婢会。”竹此君低着头翻白眼,还命令上她来了。 “竹此君你现在真是落魄了。”小人参隐身在半空中偷笑。 兰苕安排好一切后,就从毓秀院离开了。 “这份差事还轮到你了。”长随长云凑到竹此君身旁调侃道。 竹此君心里有气,不想理会这小厮,接过外头端进来的茶盏就自觉走到屋内,站在李玌身旁。 “这李玌死气俞来俞深了。”小人参在李玌身旁绕了一圈,若有所思。 黑气也浓郁了些,想来是这李宅内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23章 慧丫鬟相助,晓李宅事物(2) “云香,以后你便在我身边伺候。”李玌手中把玩着一颗雪白的骰子,瞥了一眼竹此君,“这样就不怕头疾发作了。” “是。”竹此君心不在焉的盯着那枚骰子,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李玌将骰子往怀中一放,站起身来,扭头对竹此君吩咐道:“我有事要出府一趟,若母亲来了,你便说我在温习功课让她别进来打搅我。” 说完这番话,李玌就出了院子。 “他的母亲?”竹此君想起来那位在茶坊遇见的妇人。 竹此君趁没人,将那盏未曾动过的茶喝下。 “喂喂,你自己独享了?都不给我尝一口。”小人参隐身在半空中直跺脚。 “就不分你!”竹此君做了个鬼脸,就退出内屋来到院内。 云欢见竹此君出来,迎上前去,“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都是伺候人的活儿。”竹此君将托盘交给云欢,双手叉腰。 现在对李宅还不熟,不如趁现在让云欢讲给自己听,也好做打算。 “你随我来。”竹此君将云欢拉到一旁,见其他丫鬟都在认真干活,这才放下心来,“你给我讲讲这李宅的事呗!” 云欢有些犹豫,咬紧下唇,“仙子,你来李宅到底要做什么?” “哎,我也不瞒你了。”竹此君知道自己做的也不是坏事,娓娓道来,“我原本是要云游四方的,昨夜投宿隆阳客栈,见这李宅上头盈满黑气,看不下去才来看看的。” 其实是为了功德啦!竹此君这句话没说出口。 原来真是一位仙子,云欢这才放心,给竹此君介绍起李宅来。 “李家分为两房,长房便是我们主君,主君就一位娘子,娘子生下了一双儿女,如今李家在屹城生意也是越做越好。”云欢一口气说了一堆话,有些累,顿了一下这才再开口。 “二房嘛,如今日子有些不好过,二房老爷好赌,这些年来靠主君帮扶日子才好过些,二房大娘子也是生了一对儿女,不过二房还有几位小娘,生下的大多都是庶女。” “原是如此。”竹此君摸摸下巴,头脑风暴一番,又开口试探道:“那这李家可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云欢皱起眉头,有些不理解竹此君的意思,“什么奇怪的事。” “你直接说啊!”小人参在空中急得团团转,“这些普通人,鲜少见奇闻异事,自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就是如同我这般的,会些法术,或是奇怪的事物。”竹此君伸手将小人参挥开,又细细询问道。 云欢眼睛一转,陷入沉思,好半晌才开口,“像仙子这般会法术的,我在宅子内从未见过,不过奇怪的东西好似有一样。” “是什么?”竹此君下意识追问。 云欢环顾院内,伸出手指指了指大公子屋内,凑到竹此君耳边,“昨天大公子双手捧了个物件,上头盖着红布,碰都不让其他人碰。” 盖着红布? 莫不是那东西不能见人?否则何须畏首畏尾。 “你先去休息吧。”竹此君先让云欢回去,转身回了内屋。 现在能入李玌屋内的就两人,她算一个,李玌身边的长云算一个。 长云随李玌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 竹此君就大胆的上手搜,还不忘叮嘱小人参,“你去屋外守着,有人朝这边来了立刻喊我。” “得!小爷我成看门狗了。”小人参飞到屋门口,给竹此君放哨。 男孩子东西不多,竹此君翻来翻去也找不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莫不是有暗门?”竹此君找得满头大汗,来回在屋内踱步。 说干就干,竹此君将身子紧贴在墙上一寸寸探索。 “果然不出我所料!”书桌背后的墙面敲起来与其他墙面声音不大一样,逐寸摸索。 山水画后有个凸起! 竹此君眼前一亮,将山水画掀开,找到那个按钮,伸出手指一摁,“咵”墙面缓缓打开。 通道内没有亮光,但竹此君的眼睛可以在黑暗中看清所有的路。 沿着弯弯的甬道走了片刻,豁然开朗,原来还在屋内开凿一小间暗室。 暗室内东西不多,一张长桌,桌上东西简单,云欢口中被红布盖着的东西,几样贡品,香炉上还插着点燃的香,看样子就是李玌临走时上的。 光是看那红布,竹此君就觉得不大妙,红布下的东西隐隐渗出黑气。 “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竹此君伸手一把将红布掀开。 红布下,是一尊模样怪异的泥像,浑身漆黑三眼六手,每只手上都抓着不同的东西。 一股黑气迅速朝竹此君袭来,竹此君凝起妖力,将黑气抵挡在外,“你是个什么东西?怎可祸害人间!” “桀桀桀。”泥像身体散发着一阵阵的黑气,声音不男不女,带着浓浓邪气,“我受人香火,实现他们的愿望,这些不都是神的所作所为吗?” 竹此君将妖力聚成一团,重重朝泥像打去,黑气轻易的就将妖力全吞了。 “你敢朝本座发难!本座早已在这人间修炼百年,岂是你这刚化形的小妖可以置喙的!” 泥像不屑一顾,迅速团起黑气朝竹此君攻去,“也罢,本座送你个痛快!” 毕竟只是刚化形没多久的妖精,根本敌不过修炼百年的邪神,那团邪气将竹此君重重撞在墙上。 “呕!”一股血从竹此君口中喷射而出,身子顺着墙壁慢慢掉下。 小人参是天地间的灵气孕育而出的灵物,对于污秽之物是最敏感的。 “邪气好重!”小人参皱眉,鼻子这嗅嗅那嗅嗅,惊觉邪气是自屋内传出来的。 “竹此君有危险!这么浓的邪气她一个小妖定然对付不了!” 小人参飞身进入屋内,运用穿墙之术直接冲进邪气最浓的那堵墙。 一到暗室,就看见竹此君昏死在地上,那尊神像不断释放黑气。 “大胆妖物!”小人参也是修行百年的天地灵才,灵力相较于邪气来说自是更胜一筹。 小人参的灵力纯洁无比,但因为鲜少使用于与人打斗,略逊一筹,“竹此君!快来帮我啊!” 昏死的竹此君听着小人参的呼喊,强撑着起了身,脸上的血迹慢慢干涸,“妖孽!我不许你祸害人间!” 抬手举起妖力,对泥像发起攻势。 “雕虫小技。”泥像冷笑连连,既然不想活,那他便送他们一程。 第24章 邪气扰家宅,赌徒坏大事(1) 泥像收敛周身黑气,将黑气在空中团成大黑球,“去死吧!” “不!”竹此君闭上眼睛,使出全力,只是那黑球就像黑洞,快要将她碾碎,妖力也全部被吸了进去。 不!好不容易才能够活下来,她不能死!竹此君被邪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撑住!”小人参小小的身子也快撑不住了,频频后退。 这妖物好生厉害,就算再多的妖力也会被全部吸收。 眼前景象逐渐模糊,竹此君咬牙坚持,不行,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竹此君周遭竟泛起一层金光。 那团黑气碰到金光的一瞬间就全数反弹至泥像上。 “不!!!!”泥像发出惨烈的哀嚎,原本就是易碎的物品,此时逐渐裂开。 “砰!”泥像碎成数块碎片。 竹此君与小人参失去黑气团的压力,齐齐摔在地上,好半晌都动弹不了。 远在城东赌坊的李玌原本在下注,忽觉胸口一阵绞痛,“呕!” 一口鲜血喷射在赌桌上,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昏死在地上。 “大公子!”长云扑上前,将人背上,大喊:“快叫大夫!” 竹此君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等恢复意识了,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将小人参翻了个面,戳戳脸蛋,“你没事吧?” “好像有点死了。”小人参眼睛失去焦距,原本白净的脸蛋上已经布满尘土,脏兮兮的,好似破旧的玩偶。 竹此君伸手抱起小人参,撑着墙壁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李玌屋内,早已天黑,屋内灯光昏黄。 亓书瑶坐在床边,看着昏睡中的李玌,哭肿了眼睛,李玌之父李松立在床边,面容愁苦。 二人被屋内暗门转动的声音吸引,一同望去。 竹此君撑着一口气跌坐在李玌房内的椅子上,对着早先见过的贵妇人撑出笑容,“嘿!好巧啊!” “你不是?”亓书瑶惊愕地站起身,不知所措的看着丈夫李松,“昨天茶坊的姑娘吗?” “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我儿子的房内?”李松将妻子护在身后,满是警惕的盯着竹此君。 云欢自下午起就一直盯着屋内,想着只要有任何问题她就冲进去救仙子。 这一听到主君的厉呵声,拔腿就冲进了屋内。 “仙子!”云欢看着满身伤痕的竹此君,皱着眉头将人扶住。 “云欢,这人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大公子屋内?”兰苕认识云欢,立刻揪着云欢不松手。 竹此君此刻已经浑身无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眼神空空望着云欢。 “主君,大娘子明鉴!”云欢是个精明的,竹此君进来这么久,屋内还有个不知通往何处的暗道,她一下就联想到竹此君口中奇怪的事物。 云欢先是朝亓书瑶夫妇二人磕头,诚恳地说:“这是路过宅中的仙子,见大公子屋内有邪物,拼了命才解决!” “下贱蹄子竟敢攀咬大公子!”碧滋上前就想扇云欢巴掌。 那手在半空中就被扣住,竹此君气息虚弱,奄奄一息,“住手!” “这位姑娘,虽不知你是谁,但我家玌儿不可能做出豢养邪物的事情!”亓书瑶还是站在儿子这边,她不愿相信自己儿子会做出这种事。 李松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这世上有没有邪物还另说,你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倒是最为可疑!” “不信……不信自己去瞧!”竹此君用最后一丝力气指向暗室,随即便昏死过去。 “仙子!”云欢着急地喊。 “主君随我进去瞧瞧。”亓书瑶的语气不是商量。 李松摇摇头,不理解亓书瑶为什么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但还是跟在亓书瑶身后,准备进入暗室。 亓书瑶看着昏死的竹此君,心中有一股力量告诉她,要相信她。 “碧滋,兰苕,将这位姑娘安置好,请个大夫!” “是。”两个丫鬟上前,搀扶着竹此君回厢房。 竹此君身上掉下来个白色物件,云欢举起来一看,是个有眼有嘴的白萝卜,已经快干巴了。 是仙子的东西,想必也是神物,云欢将小人参抱着放在竹此君身旁。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碧滋看着昏睡的竹此君,陷入沉思。 云欢骄傲地给两人介绍,“这真是个仙子,她会法术!” “法术?”兰苕不相信,撇嘴补刀,“莫不是你失心疯了?” 丫鬟很快带着大夫进了屋内,三人退至一旁,将位置腾给大夫。 大夫将布盖在竹此君白皙细腻的手腕上,把了好一会儿脉。 “大夫,怎么样了?”云欢着急地问。 “气血双虚,筋疲力竭,需得好好休息,补气养神。”大夫转身写下一张药方交给碧滋,“按这药方抓药去吧!” “谢大夫,我送送您。”碧滋接过药方,将大夫送出了门。 亓书瑶与李松一前一后进入了暗室。 “主君你瞧!”亓书瑶将烛台放在长桌上,示意李松看供台与碎掉的泥像。 二人也常求神拜佛,这泥像就算已经碎掉,但仍难掩其中邪气。 一看就不是正派神明。 夫妻俩互相搀扶,失魂落魄的回到李玌的卧房。 两人坐在椅子上,相顾无言。 “主君,我瞧那女子果真有几分神通。” 房内又是一阵沉默,烛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二人看着昏死的李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厢房内。 竹此君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望着青色床幔,缓了好半晌。 “哎呦,痛!”竹此君动弹一下,便觉浑身酸痛。 “仙子醒了?”云欢欣喜地将人搀扶起来,靠坐在床头,又端来药碗,递给竹此君。 “谢谢。”竹此君接过药碗,开口刚说两个字,嗓子里就像被刀片剌了一般,强忍恶心将药一口喝下。 “我还怕您醒不过来呢。”云欢伸出三根手指,“仙子睡了三日呢!” “睡了这么久,恐怕是因为身体到极限了。”竹此君看着还没苏醒的小人参,回想着与泥像厮杀的过程。 云欢起身,接过空碗,“仙子稍等,我去请主君与大娘子。” 那对夫妇好像不相信自己说的话,现在又是闹哪出? 亓书瑶夫妇二人听到竹此君醒了,急忙放下手中事物,来到厢房内。 “姑娘你醒了?”亓书瑶坐在竹此君身旁,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心中放心不下,“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无碍。”竹此君淡淡地回答,偏头看着亓书瑶的脸。 “娘子现在可信我说的话了?” 还不待亓书瑶开口,李松便急急忙忙开口:“信信!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是那日出事的,二者可有关联?” 竹此君将小人参抱在怀中,解答夫妇俩的疑惑,“自然是有,许是令公子以血供养遭了反噬。” 那天她进去,分明在泥像上瞧见了血渍,好在那血渍不是陈年痕迹。 “什么!”亓书瑶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第25章 邪气扰家宅,赌徒坏大事(2) 李松跌坐在椅子上,捂着眼睛,心中仍是不敢置信,“可……这世上真有这些妖魔鬼怪?” “万物皆有灵,这世间有许多你们未曾见过的事物。”竹此君知道人不可能一下子就改变自己的想法,不过她还得在这待上一段时间,也就不急这一时。 亓书瑶未语泪先流,“仙子,那暗室我也进去看了,果真有几分邪气,我的儿子定然是被邪物蛊惑了!” 小人参在竹此君怀中睁开眼,感觉经过这一觉,体内的灵力恢复了不少。 “喝点汤吧。”云欢将熬好的汤一口一口喂给小人参。 “我之前看过李玌的面相。”小人参喝了鸡汤,开口跟众人解释:“有富贵命,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估摸着是被人蛊惑养了邪物,不过现在命格已经发生了变化,恐怕有牢狱之灾。” 亓书瑶二人惊吓出声,这可如何是好? 竹此君脑海中浮现一丝灵光,这赌博没人带着是很难入坑的,估计是身边人起了异心。 云欢口中那二房好赌老爷? “不知你们李家可有人好赌?” “好赌?”亓书瑶回想身边亲近之人,轻轻摇头,“我与主君看得严,宅中并没有赌徒。” “那亲人呢?”竹此君提醒道。 李松猛地睁开眼,眼中升腾起怒火,“是二弟!” 二房那个!亓书瑶恍然大悟。 “礼佛前,玌儿曾与二弟出去玩了一天,定是那日染上了赌瘾。” “那就说得通了,若非亲近之人,怎会轻易入套。” 竹此君捋着这几日在李宅中的所见所闻,一直觉得有哪条线索漏掉了。 脑海闪回李玌出门前把玩的那颗骰子。 “对了,你们有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什么东西?”竹此君急忙追问。 “有的!”碧滋疾步上前,从怀中掏出那颗骰子,递给竹此君,“当日大公子回来时,手中紧攥着这枚骰子。” 竹此君刚触碰到那枚骰子,白如雪,冰冷刺骨,并不是玉石般的冰凉触感,而是阴气! 凝起妖力,将骰子在手中的骰子粉碎。 “姑娘这是?”李松看着竹此君使出的法术,心里信了几分。 竹此君抬眼扫视众人一圈,“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用人骨制作的骰子,以求百赌百胜。” “竟有如此邪术!”兰苕不可置信,大公子误入歧途,这可如何是好。 这小小李宅,竟有两样邪物,怕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劳烦娘子为我们设个佛龛,塑个泥像。”小人参眼巴巴望着亓书瑶。 “嗯?”竹此君等人皆是不解。 小人参慢慢解释给众人听,“之前我们在暗室中与那邪神斗法,元气大伤,若是要我们自己修养,恐怕得不少日子,只是你们这李宅中的事情拖不得,供奉的香火可以让我们迅速恢复。” “我们这就去办!”亓书瑶起身朝竹此君行礼,感激地说:“若非仙子相助,我儿日后恐无宁日。” “待公子醒了,记得来叫我。”竹此君目送一行人出去。 厢房外,碧滋细细嘱咐云欢,“你定药好好照顾仙子,不可怠慢。” “碧滋姐姐放心吧!我是见识过仙子神通的。”云欢拍拍胸脯保证。 ------------------------------- 翌日潇湘院内。 亓书瑶看着底下人送来的一对泥像,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令悟,将佛龛摆放进祠堂中。”李松转身对长随吩咐道。 “是。”令悟扛起佛龛,跟着亓书瑶夫妇二人进了李家祠堂。 二人各取了一炷香恭恭敬敬跪下叩拜。 在他们看不见的空中,一缕金光自佛龛升腾而起,飘到厢房内,汇入竹此君与小人参体内。 “这是什么?”竹此君摸上那缕金光,与功德的感觉一模一样,“是功德吗?” 小人参闭上眼转化这缕金光,“这是信仰的力量。” 信仰的力量? “许多神仙除了修行之外,也受香火供奉,受了香火,便要替人家了却麻烦与心愿。”小人参吸收完金光,感觉恢复了三分之二,“那邪神也是如此,所以越来越强大。” 金光入体,竹此君十分满意,信誓旦旦地和小人参说:“看来我们日后得多做善事,今日受了这李宅的香火,李宅的事我便管定了!” “仙子仙子!”云欢欢喜地跑进厢房,满面笑容:“我家公子醒了,仙子快去看看吧!” “嗯,正好我的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云欢搀扶着竹此君起身,换上一套茜色百花云锦襦裙,外搭一条豆绿色披帛,一支素色银花钗斜入发鬓,胭脂染唇,增添了几分气色。 一行人来到了李玌的卧房内,李玌靠在床头,身上仅穿了一件白色里衣,人消瘦了一大圈,眼神无光。 见着竹此君入屋,赶忙将被子往上拉了几寸,语气慌张,“你是谁?快出去!” 亓书瑶轻呵李玌,略带歉意地朝竹此君说:“还不快些谢过仙子,若不是仙子,恐怕你早就被那邪物迷了去!” “是啊,仙子,如今我儿已经苏醒,可还有什么不妥?” 李松上前朝竹此君作揖,眉宇间满是愁苦,头发也白了一片。 “恶根若是不除,就算躲得过这次,也躲不过下次。”竹此君在这间小小的卧房里踱步,环顾四方。 “你们这宅中的黑气虽然消散大半,但还是未完全消除,若是方便,将你们口中的二弟请来我瞧瞧。” “是是是!”李松起身,对守在外头的令悟说:“快去将二爷请来。” 令悟领命往外走。 “仙子请坐。”亓书瑶给兰苕递了个眼神,后者飞快搬来一把太师椅,上头放着菩提软垫。 竹此君缓缓坐下,双手抱着小人参,眼睛中满是淡漠。 “母亲,什么邪物,你可别受她蒙蔽!”李玌自醒来后就感受不到泥像的存在,莫不是被眼前这个女人给毁了。 这可不行,没了神像他怎么翻本,怎么把铺子赢回来。 “够了!你这个不肖子!你以为我与你母亲是无端污蔑你吗?”李松高高扬起手,想扇李玌一巴掌。 亓书瑶眼疾手快在空中将李松的手拦下,一只手给李松顺气,“主君莫急,玌儿也受到教训了。” 真是慈母多败儿,小人参摇摇头。 竹此君不想与这赌徒攀扯,出于好心对亓书瑶道:“令公子沉迷赌博,已经请了邪神,保不准趁你们不注意拿了什么去抵押,最好抓紧查查。” 亓书瑶心里咯噔一下,怀疑地看着靠在床头的李玌,不好的预感升腾而起。 第26章 寻带赌之人,巧掀开旧事(1) 屹城城东,李宅内。 “娘子,我家主君请二爷过去一趟。”令悟躬身朝郑妙宜行礼。 郑妙宜原本正在教小女儿李瑰看账本,闻言头也不抬,阴阳怪气,“哟,大哥这是哪里话,难道不知道这二爷日日在赌坊,我可请不动。” 令悟有些为难,“娘子这是哪里话!” “哎呦,这什么破门槛!”门外传来男子不满的抱怨声,“敢绊我?” 李柯磕磕绊绊的进了屋,瞧见令悟在,“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怕不是大哥让你来说什么的?” “我家公子醒了,主君想请二爷过去说说话。”令悟笑着说。 醒了,什么意思? 郑妙宜心里有些不安,难道是玌儿出了什么问题,“玌儿怎么了?什么醒了。” “前些日子受了伤,昏迷了两三天,今早刚醒。”令悟双手交握在前,解释道。 “怎么会受伤!不是去礼佛了吗?”郑妙宜啪的合上账本,语气带着一丝焦灼,“走,我们去瞧瞧!” 二话不说拽着李柯往外走。 “又不是你儿子你着什么急!”李柯宿醉刚醒,脑袋晕乎乎的,任由人拽着走。 长随令怃与丫鬟雪青低着头跟在自己主人身后。 李瑰瞧着一行人的背影,有些纳闷,“苏芳,为什么每次堂哥一出事,母亲就如此着急?” 而大哥就算生重病,母亲也不怎么上心。 “母亲,你们是?” 早晨刚下学的李玎不解地看着往外走的众人,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七八岁的李瑰正是爱看热闹的年龄,出门便打算拉着自家大哥去围观。 “大哥,我们也去瞧瞧,说是堂哥前些日子受了伤,今日才醒。”李瑰出门,拉住李玎,向他说明缘由。 李玎已经习惯了郑妙宜的忽视,点点头,将书递给长随长空,跟在父母后头往李宅走。 ------------------------- 马车刚在李宅停稳,郑妙宜就迅速跳下马车往里赶。 “玌儿怎会受伤!”郑妙宜揪着手帕,迅速朝毓秀院赶去。 刚到卧房,来不及与众人讲话,便飞扑到李玌身上,红了眼眶:玌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受这么重的伤,瘦了这么多!” “叔母,我没事。”李玌看着自小就疼爱自己的郑妙宜,安慰道。 “见过伯父伯母。”李玎拉着李瑰给亓书瑶夫妇二人行礼,“堂哥可好些了?我早该来看堂哥的。” “好孩子,没事,只不过受了点伤。”李松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 竹此君眯起眼看着扑在李玌身上的女人。 叔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生母亲,较之亓书瑶有过之而无不及。 “弟妹不必担心,玌儿已经好了很多。”亓书瑶想将人扶起来,却被郑妙宜闪开。 郑妙宜眼睛红肿,语气里都是埋怨,“说了别去拜什么佛,看给玌儿折腾成什么样了。” “就是。”李柯站在一边,撇嘴无赖的说,“银子使不完是吧!”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好好聊聊吧。”竹此君一开口,众人都被吸引了。 声音空灵清雅,悦耳动人,循声望去,一个女子宛如画卷上的仕女,施施然坐在太师椅上,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之气。 “李二爷,可是你带李玌入的赌场?” 李柯一听这话,眼珠子就开始乱转,不敢去看大哥的脸色,佯装恼怒地反驳:“胡说些什么?我何时带玌儿去赌场了!” “哦?”竹此君眯起眼睛,看着做贼心虚的李柯,抬手甩出竹条,抽了李柯一个大嘴巴子,“不老实的人总要吃点苦头。” “啊!”李柯捂着脸,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竹此君,“妖……妖女!” “你这贱人,怎能乱打人!”郑妙宜上前扶起李柯,瞪着眼睛朝竹此君发怒。 “李玌,我要听实话。”竹此君没有多说废话,冷笑一声。 李松和亓书瑶将目光放在李玌身上。 这么多的眼睛让李玌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犹豫再三,“二叔没带我去赌场。” “你看!我就说了我没带他去。”李柯一挑眉头,得意地看着竹此君。 “玌儿何时染上赌瘾了?”郑妙宜不可置信的看着李玌,怎么会这样。 竹此君站起身,走到李玌面前,给了李玌一巴掌。 “你干什么!”郑妙宜比亓书瑶更快一步,上前将竹此君推开,将李玌护在身后,“大嫂,你竟能够容许人侮辱玌儿。” 被打的李玌愣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如何不能打?”竹此君脑袋里闪过一丝精光,似笑非笑地说:“他的一意孤行差点害死整个李宅的人,打他都算轻了。” 亓书瑶赞同竹此君的说法,狠狠心,“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打得轻了!” “大嫂!玌……” “李二娘子!” 郑妙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竹此君打断。 竹此君淡定地从众人身旁穿过,坐到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李玌是你儿子。” “你胡邹些什么!”郑妙宜低下头,嘴唇有些颤抖,调整好情绪对竹此君说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我们才没有胡说呢!”小人参飞到众人上头,仔细端详李玌的面相与郑妙宜的面相,“确有相似之处。” “照理来说,侄儿像叔叔也是说得通的。”竹此君扬起志在必得的笑,“可像叔母的那可就说不通了,你们瞧,那眉型与嘴唇与李二娘子十分相似。” “胡说八道!”李玌急得在床上直喊,想起身教训竹此君,却被李松按住。 亓书瑶也拦在郑妙宜面前,秀眉微蹙,那张和善的脸蛋也染了几分薄怒,“仙子,我家也敬重你,但事关家人的清誉,劳烦慎重。” 捧起云欢原先奉上的茶,小酌一口润润嘴唇与喉头。 小人参撅起嘴巴,双手环胸,“你们难道没看出来这位婶子对于侄子有些疼爱过头了吗?” “我自小便觉得玌儿可爱,疼爱了些也有问题?”郑妙宜按下心中的不安,语气也生硬起来。 “是与不是,很简单。”竹此君眼神如锐利的剑射向亓书瑶,“你可还记得你儿子出生时身上有何印记?” 亓书瑶思索许久,轻轻摇头,“太久了,实在记不得了。” “娘!你也听她胡闹,我自小就在您身边长大的呀!” 李玌一时怒气上涌,喉头一阵腥气。 “如今距离你生产也才十四、五年,当年的产婆说不定还活着。”小人参搓搓下巴。 “够了。”李松许久不曾言语,现下冷冷开口,“无稽之谈,日后不可再提。” 亓书瑶安抚住李玌,“我与玌儿定是亲生母子。” 小小的屋子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这么自信,那李玌你就说说看如何染上这赌赢的。”竹此君嗤笑,一屋子装聋作哑的人。 李玌抬眼看了竹此君一眼,又低下头,不愿意再开口。 “我们是为了帮你,你这样子我们怎么帮?”小人参飞到李玌身后,双手拉住李玌的头发往后扯。 “哎呦!哎呦!”李玌只发出一阵哀嚎声,仍旧是不开口。 “诶!”郑妙宜想上手帮李玌解困,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一旁看热闹的李瑰凑到李玎耳边说悄悄话:“大哥你瞧,大伯母还没着急,娘倒是先着急了!” 李玎伸手捏了捏李瑰的脸颊,无可奈何地说:“不可胡闹。” 竹此君失了耐心,起身准备往外走,双眸冷漠的盯着李玌的眼睛,“小人参,我们走,今日在场的人,日后在这李玌的拖累下,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姑娘且慢!”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李玎迅速从人群后走了出来,朝竹此君行礼。 见有人挽留自己,竹此君顿足回首,正是一个身量苗条纤长,穿着朴素灰蓝色长褂,颇有书生气的少年喊住自己。 “求姑娘为我堂兄解决眼下的困境,助我李家脱困。”李玎语气诚恳,双目炯炯。 一身正气,不卑不亢,倒是个好样的少年。 “不是我不愿意,只是你这堂兄不愿意开口。”竹此君收回落在李玎身上的目光。 “李玎你别在这乱说,赶紧回家去,你堂兄好得很呢。”郑妙宜正暗喜碍事的人要走,却被自己这呆头呆脑的儿子拖住。 一听郑妙宜这着急赶人的话,竹此君心下起了逆反之心,慢慢转身盯着众人。 “你们瞧,这李玌的母亲还没开口,你这叔母就如此着急。” 竹此君给众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不咸不淡的好似在聊天一般。 “该说的我都说了,提醒也提醒了,若是一味骗自己,日后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弟妹,这里没有你的事,你逾距举了,”亓书瑶此刻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为何每次都是郑氏为自己儿子出头,自己这个母亲还没死呢。 郑妙宜跺了一下脚,嗔怒地对亓书瑶道:“难道你就看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如此对玌儿吗?” “你还是带着孩子回家去吧!玌儿这有我和大哥呢!你在这只会碍事。” 李柯嫌弃地眯起眼,摆摆手,想让这丢人的婆娘赶紧带着孩子回家去。 第27章 寻带赌之人,巧掀开旧事(2) “我为何要走?”郑妙宜瞪了李柯一眼,梗着脖子,冷哼一声,“玌儿自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许任何人欺负他。” 小人参飞到李松肩膀旁,提醒道:“你看,这个叔母比自己母亲还上心呢。” “弟妹,你先出去吧。”李松眉头皱起,双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疑惑,“这儿有我与娘子就行。” 郑妙宜双手在袖中团成拳,勉强挤出一抹笑,迎着李松不善的面色说:“大哥,到底都是李家人,我在这也能帮上忙。” 对于李松,郑妙宜还是有些害怕的,气急了他还会拿棍子抽打李柯。 “玌儿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上心。”亓书瑶就顺势而下,眸光扫过碧滋。 碧滋立马会意,笑着上前,伸手做请状,“娘子这边请。” 见实在不好留下,郑妙宜咬紧牙关,往门外走,离开时瞪视竹此君。 李玎、李瑰跟在郑妙宜身后出了卧房。 没了李松的约束,郑妙宜在屋外顿足,转身甩了李玎一个巴掌。 碧滋、李瑰皆是愣在原地。 “若是你堂兄被那贱人害了,我不会饶了你。”郑妙宜圆眼怒斥,丝毫没有在意李玎眼中的泪花。 李玎右手覆上被打的脸颊,这点疼算什么,反正母亲眼里从没自己,只是心隐隐作痛。 “娘,你有气别朝大哥发呀!”李瑰拉下李玎的手,心疼的看着一片红肿,“堂兄是大伯母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 “你懂什么!”郑妙宜原本就不打算离开,就站在毓秀院内。 碧滋司空见惯,转身回屋复命。 院中发生的事情全落入竹此君与李松夫妇二人的眼中。 “弟妹真是的,玎儿那么乖的孩子也舍得下狠手。”亓书瑶担心地望着门外。 李松一甩袖子,仰头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啊!” 竹此君看着被打仍旧站得笔直的李玎,降低声音轻声对亓书瑶道:“你们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怀疑吗,这李玎若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何苦如此对待?” 回头看了看正在发脾气不喝药的李玌,亓书瑶轻轻扯住李松的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主君,原先我是不怀疑的,但是今日你看,弟妹对玌儿和玎儿的态度实在相差太大,我不放心。” 李松大手握住亓书瑶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如此,令悟,你去将那位为娘子接生的婆子找来吧。” “是。”令悟退出屋去。 “大哥,你也信她的话?”李柯面上有几分迷糊,伸手指着竹此君。 得到的回复仅有一记白眼。 这家人实在太磨蹭了,竹此君决定加快速度。 站起身来,拨开正在哄李玌喝药的兰苕,掐住李玌的下巴,接过兰苕手中的药,一股脑儿全倒进李玌嘴中。 “呜呜呜……”李玌嘴中发不出声音,下意识将药全咽下去。 亓书瑶见到竹此君如此粗犷的行径,看了眼李松,李松也是惊讶极了。 将空了的药碗交给兰苕,竹此君抬起手就是“啪啪啪”。 接连的巴掌都落在李玌脸上。 “诶!”亓书瑶刚想上前,却被李松拦下了。 李松看着李玌求饶的面色,语气颇为冷淡,“玌儿也该受点教训了。” “说不说!说不说!” 巴掌声不停,小人参也在一边加油助威。 “呜呜……我说……我说!” 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李玌哪里受过这种苦难,上手推竹此君,谁知道对方纹丝未动,只得低声求饶。 “早说就是了。”竹此君收回发麻的手,松开李玌的下巴,将手在自己披帛上擦擦。 这巴掌打得她手心都出汗了。 什么?这个该死的女人还嫌弃自己的脸脏。 李玌龇牙咧嘴的流着泪,看着竹此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是我瞧见二叔在家中设赌局,一时好奇就……加入了,这才发觉赌局有意思,就迷上了。” “什么!”李松听到儿子这话,就想给李柯一巴掌。 “哎,大哥!”李柯早有预判,连连后退,有些委屈,“是玌儿好奇想让我带带他,我是叔叔怎么能拒绝呢!” “着实不像话!”亓书瑶想上手教训李玌,也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卸李玌的面子。 竹此君体内妖力还没完全恢复,出了这么多力早就有些疲惫。 “仙子请坐。”云欢看竹此君双手叉腰,就知道是累了,屁颠颠将椅子搬到竹此君身后。 “谢了。”竹此君一撩裙子,坐在李玌身前,眼睛盯着李玌心虚的表现,“那来说说看人骨骰子与那尊泥像是怎么回事。” 竹此君那边在审问李玌,李松这边也没放过李柯。 “你去祠堂给我跪上一个时辰!”李松用力拧了李柯的耳朵,叫来两个小厮押着李柯前往祠堂。 院子里的一行人看着李柯狼狈的模样,赶忙拦住。 “主君,你这是干什么了?大哥为何罚你?”郑妙宜揪住李柯的袖子。 “我带着玌儿赌的事情被大哥发现了,大哥罚我跪祠堂呢!” “什么?!” 郑妙宜知道是这男人带着李玌去赌博,抬手就很拍李柯的胸膛,“你个没良心的!怎么敢带玌儿去那种地方!” 得知真相,郑妙宜只感觉一阵天昏地暗。 李瑰与李玎迅速上前扶住几欲晕倒的郑妙宜。 “娘,我背你回去休息。”李玎蹲下身背上郑妙宜,往外走。 “杀千刀的,杀千刀的……”郑妙宜在李玎的背上,双目失了焦距,口中不断呢喃。 报应,都是报应。 “娘,你说什么呢!”李瑰担忧的摸上郑妙宜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屋内的李玌有些懵了。 “什么人骨骰子?”李玌脸连带着嘴巴都痛,逐字逐句地说。 小人参上前拍拍李玌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就是你昏睡前身上带着的那颗白色骰子,那可是人骨骰子,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百赌百胜?” 想起日日把玩的骰子是人骨做的,李玌背上一阵发寒。 “什么?!”李玌吓得直哆嗦,将身子往被子中缩了缩,“那是我从赌场捡的,难怪自从捡了那颗骰子,就很少输了。” 竹此君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二郎腿不自觉敲起来。 “你不必害怕,那骰子已经被我毁了,你继续说,泥像是怎么回事?” “泥像?”李玌想起那尊在暗室里的神像。 “那是我在曲池县的安平观求得,那道长说得了这神像,便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小人参嘲讽的撇了撇嘴,眼神斜斜看着李玌。 “你也不想想看,若是有如此神物,那些达官贵人怎么没拿了去,轮得到你一介商贾之子?” 这么一回想起来,还真是这个理。 自己之前怎么会觉得这种好事会轮到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那日走入道馆中,就被神像吸引了,不自觉就求了来。”李玌回想那日在安平观的场景。 刚进入那道观,就被角落的神像吸引住。 “道长说我与神像有缘,就让我请回来了。”李玌越想越不对劲,简直就是天下掉馅饼。 想来那道观也有些蹊跷,若是正经的道家场所,怎么会有如此污秽之物。 曲池县,她记下了,事情了却后去瞧瞧看。 “哪个道长?”亓书瑶自小就经常去那安平观,从未听闻有这种事。 李玌摇摇头,表示实在记不起来。 “日后你定要长些脑子。”李松嫌弃极了,这儿子怎么越看越傻,“有这种好事还能绕了那些当官的去?” 竹此君适时开口替那李玌解围。 “不是他的错,自古以来邪物就有蛊惑人心的能耐,只要心中有所求的,都会受迷惑。” 安平观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 亓书瑶心里困惑,“可是道观可是供奉神仙的地方,邪物怎么敢进去?” 小人参邪魅一笑,在被子上盘腿坐下。 “真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只要那道观里的神佛不在了,就很容易让山野精怪钻了空子,不少妖怪就是靠这种手段获得香火。” “还好我们来得及时,否则这李宅中的所有人,都有可能被你请来的神像害死。” 竹此君心中得意一笑,这铲奸除恶的事还得她来做才靠谱呀。 说话间,令悟从屋外领了个头发发白的婆子。 那婆子一进来就跪在地上,“见过贵人。” 抬起头来,露出了苍老的面容,“不知贵人今日我来有何事?” “十四年前,可是你为我接生的?”亓书瑶半蹲身子,将人搀扶起来,和善地说。 那婆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是我。” 小人参躲在帷幔后,小声朝竹此君说:“这人子女宫黯淡,估计家中子女不顺。” 竹此君一挑眉,有了个坏主意,起身从亓书瑶身旁穿过,立在那老婆子面前,板起一张小脸,声音冷漠。 “你做的事情,主君与大娘子都知道了,若是不从实招来,我李家可不会放过你的孩子,你也不想你的孩子出事吧?” 第28章 寻带赌之人,巧掀开旧事(3) 那婆子身子一颤,低头又跪了下去,佝偻的背影瑟瑟发抖。 这李家在屹城不说如日中天,也是富甲一方,自己怎么斗得过呢。 “贵人饶命啊!”老婆子声音哆嗦,抬头看见竹此君面无表情的脸,又连忙低下。 亓书瑶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老婆子当年肯定动了手脚。 “如实招来!你若是不说,我就去你家将你家孙儿请来我李家做客。” 令悟在带老婆子来时,将她家中的景象一并禀告给李松。 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在床上躺着养病,还有一个年纪约摸五岁的小女孩,其双亲前年上山采药,双双掉下悬崖,就留下年幼的一双儿女。 “贵人饶命啊!我孙子孙女还小,求你们放过他们吧!我都说!” 老婆子仰起头,沧桑的脸上满是泪水,双手合十朝李松、亓书瑶跪拜。 老泪纵横的婆子在自己脚下哭诉,亓书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此事事关自己的儿子,若是不快点解决,只怕日夜难安。 “你若是现在从实招来,你孙子的病我李家管了,日后你孙女长大,我也为你孙女儿贴一份嫁妆。” 李松面容冷峻,言语之中也有几分宽以待人。 这李家真是大善人。 愿意为自己的孙子治病,还愿意给孙女一份嫁妆。 十四年前自己就不该贪图银子,如今家破人亡真是报应啊! 那婆子用自己破旧的袖口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愧疚地看着亓书瑶与李松。 “贵人,是我老婆子对不起你们。”老婆子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主君这……”亓书瑶只觉双腿无力,依靠在李松怀中,双眸含泪,欲泣还休。 李松搂住亓书瑶的手渐渐收紧。 “十四年前,李家两位娘子同时生产。”老婆子依旧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李二娘子身边的雪青姑娘给了我一百两。”李婆子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说,“那时候我儿子摔断了腿,家中为了治病掏光了所有的钱,欠下了一笔不菲的钱,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接下了。” 还不等老婆子说完,亓书瑶便昏厥了过去,李松眼疾手快接住了人,“接着说!” 老婆子急忙又磕了个头,娓娓道来:“那雪青姑娘抱来一个男婴,让我抱给贵人,说是贵人诞下的。” “那娘子所出的男婴呢?”竹此君上前,拽起老婆子的衣领,老婆子身子在半空中颤抖了几下。 虽然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但是得用在好人身上,这老虔婆居然敢做换子这样的恶事。 老婆子害怕的扶着竹此君的手,“应当是给李二娘子养了。” “什么?”李松将亓书瑶交给兰苕与碧滋,抬脚猛得踹向老婆子。 老婆子原本年岁就大,这几年操劳家中巨细,又常年吃不饱饭,身子骨早就快撑不住了,这一踹更是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哭嚷起来。 竹此君蹲下身子,钳住老婆子的下巴,语气生硬又冷漠:“说,那被换走的婴儿身上可有什么印记?” 经过这一提醒,老婆子止住哭声,在脑海中仔细回想。 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不同的地方。 “那孩子脚底有三颗排成直线的黑痣!”老婆子努力抬起头,诚挚地望着竹此君和李松,“贵人,当时也是家中蒙难,迫不得已贪了那些银子。” 如今现世报报到了她的儿子儿媳身上,若是有重来的机会,她定要替儿子儿媳去死。 李松双眸蓄泪,仰头张大嘴巴,身子跌入身后的椅子上,“苍天啊!我李家为什么会有郑妙宜这种毒妇!” 弟弟李柯虽然愚笨好赌,但自己严加看管下也有所长进,逐步减少去赌坊的次数。 李玎与李瑰也都是好孩子,一个知礼上进,一个明礼聪慧,怎么就会摊上这么一个母亲。 “李松,你还不去将你的儿子接来?”竹此君冷眉看向李松那个不争气的样子,偌大的李家就指望着他,他居然敢如此软弱。 “什么……我的孩子是谁?”李松有些迷茫,他的孩子不是被抱走了吗? 小人参气鼓鼓地给了李松一锤,“你傻啊!人家不是说了给李二娘子养了吗!你家有几个李二娘子啊!” 对啊,李二娘子养的,那不就是玎儿。 回想起玎儿日常所受之苦,李松便觉如同铁镐钻心。 郑妙宜那女人,时不时拿玎儿出气,哪怕被他拦下,也经常在看不见的地方虐待玎儿。 更是不准玎而读书,以至于玎儿十岁才启蒙。 “令悟,去将二爷一家都请来。”自己的儿子蒙受如此大的委屈,他一定要讨回公道。 还在屋内的李玌却不干了,有些埋怨地对李松说:“父亲为何要轻信外人之言,你可知此举置孩儿于何等尴尬处境?” “你就安心的养你的身子,其他事少管!”对于李玌这个不争气的,李松有些左右为难,到底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哪怕不是亲生的,他也胜似亲生。 令悟领了命,转身去了李柯的宅子。 郑妙宜正因看不着李玌而担心得病倒在床上,李玎与李瑰在一旁伺候。 一个端汤药,一个擦拭脸上的汗水,认真极了。 “娘子,令悟来了,说大爷请咱们宅中所有人去一趟老宅。”雪青得了令悟的口信,掀开门帘走进屋中。 “大伯鲜少让我们一家人都去。”李瑰绷紧嘴巴,用小小的脑子飞快思索,“那定然是发生了重大的事情。” 重大的事情?难不成是玌儿出问题了? 郑妙宜急急掀开被子,脑门上的汗巾顺着脸往下掉,面色苍白,神志不清,“快走,别是玌儿出了什么问题!” “母亲!”李玎急忙按住郑妙宜的身子,满是担忧地说道:“你身子还没好,这样子会出问题的!” “是啊!母亲,大哥说的对!”李瑰顺着李玎的话往下说,她这个母亲为什么老是把注意力放在堂兄身上呢,明明大哥才是她的孩子啊。 郑妙宜怔怔地看着李玎那张脸,心底的恐惧逐渐升腾起来。 莫不是那件事被发现了? 第29章 审恶毒叔母,肃李家之风(1) 不会的,若是被发现了,李家是决计不会放过她的,如今怎么还客客气气地请她去。 “走,我们去看看。”郑妙宜套上鞋袜,穿上衣物,领着李玎与李瑰一起朝外走去。 屋外下着毛毛细雨,李二宅子偏小,伺候的下人不多,穿梭在这座一进小宅子。 下人套了马车,母子三人飞快赶往老宅。 三人刚下马车,进了李宅,就看见几个丫鬟在院内侯着,兰苕笑盈盈的立在前头。 “娘子,主君请你们去祠堂一趟。”兰苕恭敬行礼。 去祠堂做什么? 除了过世老人的祀诞及重大节日,往常都不怎么去。 “兰苕,为何要去祠堂呢?” 郑妙宜手中捏着手绢,有些不安地问。 李松作为长兄,常常约束二房,在李氏一族中也颇具威望。 兰苕只伴在郑妙宜侧后方,皮笑肉不笑,“奴婢不知,主君只吩咐奴婢带着娘子您前去祠堂。” 李家的祠堂不算小,小两层的设计,深褐色的木门紧闭着。 一行人在门前停下,兰苕颔首,“娘子、公子、姑娘请进吧,其余人就在此处侯着。” 郑妙宜眉头蹙起,深呼吸推开祠堂门。 竹此君坐在祠堂中间的太师椅上。 祠堂内两边分别坐着李家族中上了年纪的长辈。 李松坐在主位上,李柯仍旧跪在地上的蒲团上。 李柯背驼着,头发有些凌乱,跪在那,一句话都不说。 整个祠堂静得可怕。 “令悟。”李松阴沉的目光落在郑妙宜的身上。 “是。”令悟从小就跟着李松长大,一个眼神就知道李松要干什么。 令悟走到李玎身前蹲下,仰头对李玎说:“公子请抬脚。” 李玎虽然有些迷惑,但看见周围的长辈严肃的眼神,还是乖乖抬起左脚递给令悟。 褪下鞋袜,左脚下没有三颗痣。 令悟朝李松轻轻摇头,李松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在场的族老纷纷探出身子去看李玎的脚底。 “公子,请抬右脚。” 李玎又将右脚递给长悟。 褪去鞋袜,脚底出现了三颗排成直线的黑痣。 “主君!”令悟惊喜地喊李松。 李松原本坐着,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身,声音有些颤抖,双手伸出,慢慢朝李玎走去。 将李玎一把抱住,泪水汹涌而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又不舍地拉起李玎的脚,看见那三颗黑痣的一瞬间,嘴唇就颤抖起来,不由自主地喊出来。 “我的儿啊!” 看着一向严肃有礼的大伯如此崩溃,李玎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扶住李松,又把目光投向自己最信任的母亲。 郑妙宜此刻哪里顾得上李玎。 一进这祠堂她就知道,大事不妙。 在李松喊出那句“我的儿啊!”之时,郑妙宜已经双腿发软跌倒在地。 “母亲,你怎么了?”李瑰虽然聪明,但是到底才七八岁,有些看不懂。 “郑氏!你这个毒妇!” 李柯原本跪着,听到大哥崩溃的声音,强撑着从蒲团上站起,伸出手指怒指郑妙宜。 “玌儿那是我们的儿子啊!”李柯糊涂,但心眼子还没坏到这种程度,他是在没脸在大哥面前站直身子。 “你怎么能将我们的儿子与大哥的儿子互换呢!” 什么?! 李瑰瞪大眼睛,小小的脑袋里已经混乱了,大哥不是她大哥,堂兄才是她大哥。 “母亲!这不是真的吧……”李玎有些不敢相信,垂下头,语气低弱。 可是若不是如此,那为何母亲眼里从没有自己? 对待他与堂兄,向来不一样。 不论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给堂兄与妹妹,哪怕剩下的也不愿意给自己。 不愿让他读书识字,也不愿意教他看账本。 为什么动不动就打他,为什么从不准自己与她一起用膳。 “母亲,我真的不是你的孩子吗?”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他仍旧不愿意面对。 “还用说吗?傻孩子!”竹此君觉得十分可笑,“自小你母亲如何对你你还不了解吗?”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的,不愿意相信真相,因为真相实在让人无法面对,也不愿意面对。 郑妙宜在李瑰的搀扶下从地上站起,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害怕,转而挂上了疯狂的笑容。 “是啊!我就是换了又如何?”郑妙宜挥开李瑰的手,手指直指李松与李柯。 好一幕兄友弟恭。 “你李松装好人装久了吧!你弟弟一家都要揭不开锅了还在那高高在上!” 郑妙宜冷笑连连,指着在场的人开始控诉。 “我家入李家十六年,当时怀玌儿之时这李柯日日出去赌!若不是靠着我的嫁妆,一家人早就饿死街头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当时李柯的赌瘾多大,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时我让雪青去找你们要点粮食,你们却让门房找理由推脱!而亓书瑶却坐在大宅子里,挺着大肚子安心养胎,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郑妙宜双眼染了红,眼泪滴滴往下滑,“你们说,难道要我的玌儿饿死肚中吗?” “于是我就找了你定下的婆子,答应给她一笔钱,她配合雪青换走我的孩子,我要让我的孩子吃好喝好,而不是像他爹一样被长房一家压得死死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李松拉着李玎不肯松手,心如刀绞,长叹一口气,“我不是不给,当时李柯日日去赌,这钱给了你们也守不住!” “可我何曾要钱?!”郑妙宜的声音喊得都破了,“我只要粮食,你们也不肯给,我挺着大肚子还得外出卖我最后的一点嫁妆,否则我的玌儿都得被饿死在肚中!” 那时,李柯沉迷赌博。 李松多次替他偿还赌债,最多的一次高达百两。 普通人家一年生活所用最多不超过五两,李松真的气急了,铁了心治他一治,却不想埋下祸根。 郑妙宜的指控让李松无从反驳,当时他只吩咐门房,若是二房的人来要东西,无论什么都不许给。 “此事是我对你们不住,只想着给二弟治一治赌博的毛病,却忘了二房没什么正经的营生。” 所以在二房诞下李玎后,他就将屹城的两间铺子划在李柯名下,郑妙宜也将这两间铺子打理得很好。 “不过你也不该将对我们的怨怼报复在孩子身上啊!”李松目光悲戚,想起来每逢李玎来老宅中,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痕。 李玎也红了眼眶,“从前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人家的母亲对待孩子那么好,舍不得孩子受伤痛苦,可我的母亲却如此待我,连我高烧三日都不曾顾问。” 原来不是自己的孩子,所以连看都懒得看。 若不是大伯强硬要求父亲送他去私塾,恐怕他现在还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 “是我换的孩子又怎么样!这十几年来我每日看见李玎那张脸,就想起来怀着玌儿跪在老宅外头的那日,便觉得自己下贱!” 郑妙宜泪水止不住,双眼瞪大,但疯狂的笑意始终不曾褪下。 李族长长叹一口气,手中拄拐狠狠一敲地面,沧桑的声音缓缓道来。 “那日之事我有所耳闻,李松的做法我也觉得不妥,就罚他在祠堂内跪了三天三夜,又命他挑些人手来照顾你生产坐月子,不曾想到底让你们生了芥蒂。” 让弟妹挺着大肚子跪着要食物,真乃李家的耻辱。 “可惜了玎儿这么聪明乖巧,居然成了你的出气筒!” “那又如何?”郑妙宜将散掉的头发捋到脑后,嘴中发出一阵嗤笑声,“在生玌儿前,我就想好了,我的玌儿不能再受这种苦,也不能有一个好赌成性的爹!” 最后一个字郑妙宜咬得格外重,手指直戳李柯。 “所以你就用银子收买了那个接生婆,让她与雪青配合,将两个孩子互换?” 竹此君知晓了这件往事,有些心疼郑妙宜,可一想李玎这十来年的遭遇,心疼又消失了。 “你纵使有怨,你就该将矛头指向李松,而不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孩子何其无辜?” 郑妙宜看到李松悔恨、心疼的表情,心里十多年的怨气一下子消散殆尽,不愿在搭理竹此君与李松,一味的“呵呵”笑。 李瑰深知母亲的罪孽无可饶恕,扑通跪倒在李松脚下,流着泪说:“大伯!我母亲犯了大错,罪无可恕,可她也是心里有怨才如此,求大伯饶我母亲,找个庄子将她送去吧!” 倒是个聪明的孩子。 送去庄上比送入大牢强些,好歹能够善终,也能吃饱。 竹此君暗道这个孩子聪明。 “是我的错……”李柯也跟着跪下,一下一下地扇着自己的脸。 “我从前只知道赌博,不曾管过这郑氏与肚中孩子的死活,才造就如此悲剧,对不住大哥,也对不住玎儿与瑰儿,我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大哥放过郑氏,将她送到李家乡下的庄子去吧!等事情了结后,我就出家去,为我们李家祈福。” 李松闭上眼,痛苦极了,这一切的悲剧源头由他而起,若是当时心不那么狠,也不会让郑氏生出如此恶毒的念头。 第30章 审恶毒叔母,肃李家之风(2) “玎儿,你有什么想法?” 李松不想再与郑妙宜纠葛,他想天天看儿子的看法。 李玎低垂着头,眼睛酸涩,双手垂在腿侧,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 他该怪母亲私自将他换到身边。 他该怪母亲每日对自己厌恶的表情与无端的刁难。 他更该怪母亲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可是他没办法,回想起三四岁时,母亲深夜在床榻上拿着一件衣服默默哭泣…… 那件衣服大概是堂兄的吧! “既然不知道怎么办,那就把郑氏送到庄子上养着吧。”一道清冽的女声自祠堂外传来。 随着祠堂门再次打开,众人目光都被其吸引住了。 一位个子高挑,身着天蓝色襦裙,柳眉杏眼,樱桃小嘴的美人自门外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憔悴的李玌与亓书瑶。 此女乃是李松与亓书瑶的长女李瑜,年方十八,前年嫁给隔壁镇的富户。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从母亲口中得知。”李瑜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声音冷冷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郑妙宜。 事情她已经与母亲商量好,事情的起因确实与父亲脱不了关系。 “郑氏当年的确是走投无路了,许多嫁妆都已经卖了寻不回,不得已才来求父亲。 于礼于私,父亲确定都做错了,但她将两个弟弟互换确实恶毒,日后便在乡下的庄子上养着吧。” 今早一听到家中出了事情,她便急急赶了回来,看见倚在床上啜泣的母亲和不知所措的弟弟,又问了原由,才知道事情如此复杂。 “嗯。”李松筋疲力竭,坐在椅子上,身上捏着眉头,“瑜儿,就由你来办吧。” “谢谢大伯、大伯母、大姐姐、大哥哥!”李瑰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一朝几人磕头。 郑妙宜将李瑰拽起来,抱在怀里,用恶毒的眼神警惕地盯着众人。 “瑰儿,莫跟这群假慈悲的待一块儿,你随我走。” “好。”李瑰心疼母亲,紧紧搂住郑妙宜的腰,“可是母亲,此事你确实做错了,你该向大哥哥与堂兄道歉的。” 李瑰抬起头,泪眼婆娑,小脸都哭红了,还好不会把母亲送到大牢里,这样她就能再见到母亲了。 这句话激怒了郑妙宜。 郑妙宜双手死死扣住李瑰的肩膀,眼睛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盯着李瑰的眼睛,“你是我养大的!你居然帮着她们说话!我才是你母亲!” 声音激颤,泪水如同黄豆一样,一颗一颗砸在李瑰的脸颊上。 纵然李瑰成熟懂事,聪慧明理,但也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又崩溃了,还这么生气,只是张开嘴“哇哇”哭了起来。 “母亲!”李玎心疼妹妹,将妹妹从郑妙宜手中拉出来,护在身后,“何苦将气撒在小妹身上!” “就是啊叔母,瑰儿那么懂事。”李玌自打知道自己是叔母的儿子,而李瑰是自己妹妹,他就有些不知所措。 哀莫大于心死,郑妙宜看着指责自己的李玌,心如刀绞。 “请族老做个见证。”亓书瑶已经哭红了双眼,但是她不能倒下,她得为了玎儿与玌儿做打算。 “开族谱,将郑氏除名,将李玎划入李松一支。”亓书瑶铿锵有力,她一刻都不想多等。 玎儿十四岁,却瘦骨嶙峋,身上的衣物破旧黯淡,但那双眼睛始终炯炯有神。 “那我呢?”李玌不知所措地指指自己,李玎回来了,他呢? 关于李玌,亓书瑶也想了很多。 虽然错养一场,但李玌从小就如同自己儿子一般。 可爱、机灵,每逢自己不高兴了,总是出门买小玩意儿哄自己,她当真舍不得这个孩子。 可,每看见那张脸,她就会想起郑妙宜对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竹此君看着亓书瑶紧皱的眉头,搓了搓自己的下巴,悄悄和小人参蛐蛐,“你觉得她会怎么处理李玌?” 小人参隐身挂在竹此君臂膀上,嘟起嘴巴,“我感觉应该会留下来吧?毕竟也养了十几年。” 留下来? 那李玌该如何面对自小养育自己的亓书瑶呢? “那可未必。”竹此君双手交握,翘起二郎腿。 人都是很复杂的,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那厢,李族长已经将字据立好了。 “今日过后,你便不是我李家妇。”李族长将字据交给郑妙宜。 郑妙宜接过那张字据,咬破自己的指尖,印下一枚带血的指印。 将那张字据往地上一甩,郑妙宜将李瑰拉到一旁,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旁人听不清楚,只看见李瑰连连点头。 “碧滋,由你带着她去台山那座庄子里。”亓书瑶冷声吩咐。 碧滋冷脸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郑妙宜捆了起来,押着往外走。 郑妙宜只低着头,也不反抗。 “今日的局面是我这个当家的不作为所造成的。” 李柯撩起下摆给李松与亓书瑶磕了一个响头。 “我已经没脸继续在屹城待下去,玌儿与瑰儿就劳烦大哥多照拂一下,家中那两间铺子,也够他们长大成人,只求大哥哥别让他们兄妹二人别被人欺负了去就行。” “二弟!”李松锤手顿足,满目悲怆。 十三岁时,父母就去世了,只留下五岁的弟弟与自己。 在未成家前,弟弟就是支撑着他走下去的目标。 长兄如父,如今弟弟要出家去,他该怎么向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呢? “大哥不必再劝!”李柯那张脸上泪水交织着悔恨,心疼的拉过李瑰,摸摸她的脑袋,又看了看李玌与李玎,“你的母亲会有今天,是我的错,我该为她赎罪……” 话越说越低,李柯松开拉着李瑰的手,最后看了眼祠堂内的众人,转身往外走去。 “爹!”李瑰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强撑着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 爹走了,娘也走了,她与哥哥该怎么办呢? “如今老二一家已经没了主事人,这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族老们窃窃私语,讨论着两个孩子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亓书瑶拉过李玌与李玎的手,泪水给眼睛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纱,“你们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玌儿不是我的孩子,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玌儿,你看可愿意与瑰儿一同住在老宅?” 李玌看着拘谨的李玎,又看着在一旁给自己擦眼泪的李瑰,犹豫半晌,轻轻摇头,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如今玌儿该唤您大伯母。”李玌强压内心的不舍,牵住李瑰的小手,“如今父亲出家去,母亲在庄子里,妹妹能靠的只有我,我应该撑起二房的脊梁。” 怎么会不想留下来呢? 这是他活了十四年的地方。 母亲从前的温柔,父亲的严厉管教,他享受的富贵生活,原本就是属于李玎的。 鸠鸟即使占了雀巢,也不会变成别人家的孩子。 况且,母亲确实做了坏事,但这十四年来对他的照拂是无可比拟的。 反观玎儿,什么都没有,他与瑰儿的存在,会一直提醒李玎,一切的不幸,都由他的母亲而起。 他不想让辛苦为自己谋划的母亲还要一直受人指摘。 “孩子。”亓书瑶忍不住抱住了李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若是日后有需要,一定要回来同母……伯母与伯父说。” 这个结果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李玌不蠢,继续待在这里不但没有好处,还可能被厌弃,不如好好经营父母留下的铺子,与妹妹一起长大。 “好孩子!”李松虽然不舍,可这是最好的结果,他让令悟又取来两张地契,“这是两块肥沃的水田,你日后租出去,也能多点收入。” 李瑜凝眉,隐隐有泪水渗出。 身后的月白将手中的木匣子交给李玌。 李玌在众人面前跪下,磕头道谢。 起身接过地契、木匣子,带着李瑰离开了修罗场。 日后需要用到的钱很多,他不会为了一点面子而舍弃需要别人的馈赠。 门外的长云等得快睡着了,靠着门打盹儿,见李玌出来,立马笑了,“公子要去哪?” “长云,今日起我不再是李家长房的人了,你可还愿意跟着我?”李玌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语气深沉。 长云立刻跪下,满是诚恳,“奴才愿生生世世跟随公子。” 无论公子去了哪,无论公子换成谁,都是他长云的主子。 “好样的!”李玌扶起长云,嘴上扬起笑,转头对李瑰说:“瑰儿,日后大哥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嗯嗯。”小丫头仰头对李玌笑。 三人坐上李柯的马车,回到了李宅内。 李柯的宅子较之老宅,小得可怜,一进小院,屋后设着一排下人房,就院子还算大点。 下人们看着李玌,忙停下手中忙碌的活计,不知所措地看着三人。 “今日起,这便是宅子内的主君。”长云让所有人都在宅院中集合,重新进行调整,“日后,若是有人不好好干活,便取了你们的身契发卖了去!” 第31章 拨乱反正,重启百事 众奴仆跪下允诺。 好在人不多,满打满算十来人,也好调教。 雪青已经被发卖出去,李玌找了些门路将人赎回来送到台山侍奉郑妙宜。 令怃自小跟着李柯,原想跟着李柯上山去,却被李柯劝了回来。 李柯诚恳请求,李玌与李瑰接下来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若是他能够回来帮忙看着,也能让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于是令怃便回来待在李玌身边,他看着李玌那张尚未成熟的脸,眼睛有些酸涩,好似二十年前初见主君。 李玌让长云将李玎的东西收拾出来,送去老宅内。 安顿好李宅的事务,李瑰就拉着李玌进了李柯的书房内。 李瑰蹲下小小的身子,从一块地砖下扣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紫木匣子。 “大哥,母亲让我告诉你,这里面有她为你攒下的五百两和为我攒下的一份嫁妆,让我全交给你,她说她不后悔为你谋求的这一条路。” “我知晓了。”李玌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他不能批判母亲的行为,因为一切都是为了他。 打开紫木匣子,里头五百两银票捆成一捆,另外三百八十两捆成一捆,还有一支有些年头的玉簪。 玉簪与那三百八十两应该是瑰儿的嫁妆,有零有整,应该是还没攒完。 李玌的泪水无声落下。 亓书瑶疼他爱他,照顾了他十四年,他应该坚定地站在那边。 可看着这一份财富,他才知道这位藏在暗处的母亲,也在为了他而拼命。 李玌将两张水田的地契装入其中,又细细分好李瑜给他的金银细软,这份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瑰儿,你去叫长怃进来。”李玌又将东西藏好,回到李柯书桌前坐下。 “好。”李瑰转身出去,将令怃请了进来。 令怃进了屋内,恭敬行礼,“主君。” “请起,令怃、长云,我想好了,我不是读书的料,日后也不再读了,明日,我们就去铺子内查账!”李目光炯炯地看着二人。 他相信靠自己,也能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好!”令怃与长云相视一笑。 ------------------------------ 李家老宅。 送走了族老们,天已经微微擦黑。 亓书瑶红肿的眼睛还未消下去,但是如何都掩盖不了心里的开心。 “兰苕,快去让厨房备桌席!” “诶!”众人忙得不亦乐乎。 为李玌收拾物件的,为李玎量身制衣的,为李玎收拾新院子的。 李松与亓书瑶片刻都不舍得将目光从李玎身上挪开。 自己的亲生孩子在身边十几年,都没有发现,还被人一直针对打压,就连启蒙,都比别人晚了许多年。 他们始终有愧。 “伯母,你们为何这样看着我?”李玎自小腼腆内向,不好意思挠挠头,脸上染了几分薄云。 从前,母亲从未这样看过自己,父亲倒是时常,可他又经常不在家。 “该改口了!”李松摸摸李玎的脑袋,慈祥地望着有些瘦弱的李玎。 “是有些瘦了。”亓书瑶哭腔未消,上下观察李玎的身材,“没事,母亲给你多补补!” 竹此君识相地领着小人参往自己暂住的厢房走。 原本李瑜也沉浸在团聚的喜悦中,瞥见竹此君的背影,就提起裙角,带着月白追了出来。 “姑娘请慢!” 李瑜喊住了快要消失在拐角的竹此君。 “大姑娘,可还有什么事?”竹此君回身看见如花似玉的李瑜,弯弯眉头笑着说。 对于美人,大家一向都是宽和的。 却见李瑜侧身行礼,唇畔绽开如春日般的笑意,“我家的事,多亏了你,之前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真的很谢谢你!” 竹此君点头回应,说话难得没有那般冷漠,“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玎儿、玌儿和瑰儿都是好孩子,如果没有你,不知道郑氏会让这几个孩子过上什么样的日子,我夫家就在隔壁镇,日后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李瑜说得诚恳,母亲说眼前这个姑娘是天上来帮助他们的仙子,助他们李家越来越好。 若是没发现两个孩子被换了,那么李玌将一直过好日子,李玎一直身处地狱。 如今两个孩子拨乱反正,日后的日子怎么样,全靠他们自己了。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便有丫鬟请她们入席。 席上八道菜,李松与亓书瑶笑着请竹此君坐下。 小人参隐身,看着桌上的美味,口水直流。 芦笋虾仁、油焖春笋、东坡肉、烤乳鸽、芥菜鸡肉羹、蜜酿鹅脯、桃花酿…… 竹此君也是被馋得不行,入座就开始大快朵颐。 “玎儿多吃些。”亓书瑶给李玎夹了一块肉,笑意盈盈地望着竹此君,“多谢仙子,若不是你,恐怕我得被骗一辈子。” “是啊,多谢仙子,仙子前几日的伤恐怕未痊愈,不如多住几日?”李松笑着摸摸自己的胡须,幸亏天佑他李家,没让郑氏继续留下来祸害李家。 竹此君咽下鸽子肉,又端了起来,“不必客气,缘分而已,须得在李宅多叨扰几日了。” “哈哈,哪里的话,仙子在这,我李家都蓬荜生辉了。”李松与竹此君在相互捧臭脚。 李瑜与亓书瑶则更注重李玎。 “弟弟,你日后有何打算?”李瑜笑看腼腆内向的李玎,伸手给他夹了一块鹅脯。 李玎思索片刻,笑着回应,“我还是更喜欢读书,想去青山书院就读。” 夫子说,青山书院是整个江南地区最好的书院。 原先母亲不愿他读书,父亲又好赌,根本没有机会,如今应该可以实现这个心愿了吧。 “好啊!”李松更加开心,他李松的儿子真是好样的,有上进心,“明年,爹就送你去!” 得了李松的允诺,李玎脑袋晕乎乎的,高兴过了头。 李瑜也很高兴,李玌不好读书,李玎好读书,倒是因祸得福。 妖怪二人组趁他们聊得开心,敞开肚皮大口炫饭。 不得不说,有钱人吃的就是好。 吃饭间,两缕金光涌入竹此君体内。 一缕自李玎身上而出,另一缕来自宅子外头,想必是来自李玌。 有了功德的滋润,竹此君吃得更欢了,还多吃了两碗饭。 半月后,竹此君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 李宅门前。 碧滋递给竹此君一个包裹。 李松夫妇二人与李瑜姐弟二人不舍的看着竹此君。 “仙子接下来要去往何处?”亓书瑶知道聚散终有时。 可临近分别,还是舍不得。 这些日子,她越看竹此君越喜欢,就如同看自己女儿一般。 竹此君笑着朝一行人挥手,将原先定下的目的地告知几人。 “你们回去吧,我往曲池县去,那邪物自安平观而出,想必那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去会会他们。” “那仙子可小心些。”李松语气严肃起来,泥像就如此难对付,恐怕安平观更是难以解决。 云欢在众人背后,不舍地朝竹此君挥手,眼巴巴地看着仙子的背影。 这一别,这辈子估计再也见不着仙子了,她有些舍不得。 “放心吧!别送了,我先走了。”竹此君告别李宅众人,背着包袱往城外走去。 众人直到再也瞧不见竹此君的背影,才调转回宅内。 城门口的茶坊内,李玌带着李瑰吃茶,他们知道竹此君今日要走,特地在此处侯着。 望着那抹纤细的背影离开屹城,李玌刮刮李瑰的鼻头,宠溺地说:“今日吃了不少糕点,不许再吃了!” “好嘛!”小姑娘依依不舍地放下糕点。 想见难时别亦难。 (屹城卷完) 第32章 幽州巧遇地方官,安平碰见老树妖(1) 竹此君与小人参沿着官道走了十来日,白日赶路,黑夜投宿。 起先还担心银子的事情,好在前面两家都是出手阔绰的。 随家给了一百来两,李家更是阔绰,给了二百两,另外还备了几套好料子的衣裙。 正好进入五月,正午时分日头已经有几分炙热了。 一直这么漂泊的日子也不行,夏天会热死的。 不如等幽州之事了结后,找个地方避避暑。 正盘算着,竹此君与小人参走到了一处驿站。 上头写着“幽州”二字,院外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正精心打理着马的毛发。 一位年约十七八的青年正站在驿站前与人交谈。 青年身上着绿色圆领大袖衣袍,腰间缀一条褐色缀白玉的銙带,那张脸端的是温柔如玉,白皙矜贵,举手投足间便有世家子弟之风。 就算不了解大夏官员的品级,竹此君也能从那身绿色看出来此人官阶不算高。 同理,哪怕没见过上流人家,竹此君也能判断此人家世定然不凡。 “小人参,你瞧,这人长得还真不赖呢!”竹此君透过帷帽垂下的白纱,在不远处欣赏青年的美貌。 此帷帽是她在上个镇子买的,为的就是防止被中午的阳光晒死。 “公子,你瞧,那边有位姑娘在看你呢。”青埔凑到闻隽身旁,开玩笑似地说道。 闻隽面露愠色,“你又胡闹,快些将物件理好。” 不知怎的,他也被青埔那番话影响了,进入驿站前,侧目看了眼不远处女子的身影。 “看过来了!看过来了!”竹此君激动的揪住小人参。 不怪她。 在来到这个世界前,资本家的丑孩子们在大荧幕里扮家家酒,她想看俊男靓女都得从社交平台上不断筛选。 此人若是放在互联网平台上,就算凭借着那张脸,也能吸十几万颜粉。 “别揪啦,小爷快秃了!”小人参懊恼的将自己的根须抽出来,真是见色忘义。 竹此君与小人参走了大半天,也没有寻到合适的地方落脚。 这驿站不知可否愿意让她们坐下歇歇脚。 “走,我们去讨口水喝。” 竹此君发誓自己不是为了那个俊俏的小郎君,她只是单纯的口渴了,下一个地方歇脚的地儿还不知道在哪呢。 纤手扣上那扇紧闭的大门。 一道男声由远及近,“来了。” 拉开门,是一位身着素色襦裙,头上戴着帷帽的姑娘。 “姑娘有何事?” “我长途跋涉,走了好几里路,实在走不动了,可否让我进去喝口水,歇歇脚?”竹此君轻声说,嘴唇已经有些皲裂了。 驿站是为了来往的官员及朝廷传信使者所设的临时住处,对于过路行人,一般是不愿意让住的,所以她只想讨口水喝。 “这……”小厮有些为难,但看这姑娘身姿薄弱,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独自一人在外行走也不方便,“进来吧,喝口水、歇歇脚再走。” 门朝内开,小厮给竹此君让了条道。 竹此君点头致谢,抬脚跨进驿站内。 驿站不大,零星几桌人坐着喝茶歇脚,皆是男人。 一个姑娘这么贸然进来,倒是有些突兀,都不自觉将目光投向竹此君。 竹此君找到最偏的角落坐下,给了小厮一小串铜板,“麻烦你替我泡壶茶。” “诶。”小厮屁颠颠去泡茶了。 竹此君顺手准备取下帷帽松快松快,却被小人参制止住。 “你还是别拿下来吧,他们都盯着你看。”小人参隐身在院子里徘徊,观察着这群人。 被人盯着看委实不舒服,竹此君也就放下手,转而将帷帽理好。 周围有好色之徒,不甘地移开目光。 “公子,你瞧,那小娘子身上穿的衣物也不便宜,怎的周围一个跟随的都没有。” 青埔一边替闻隽斟茶,一边好奇地询问。 她身上皆是素色衣物,可仔细一瞧便能发现,裙上绣着莲花样的暗纹,在阳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穿得起的料子。 这样的小娘子若是身边没人护着,恐怕容易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与你何干?”闻隽只瞧了竹此君一眼,就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头而下。 “奴才就是好奇呀。”青埔讪笑,毕竟这一路上走来,鲜少遇到如同该女子一般独自一人在外的情况。 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是因为大夏虽然不如前朝那般,鼓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距今也才十来年,行为习惯一时纠正不过来。 京中大户人家的姑娘外出,如不是丫鬟婆子拿着各式团扇、伞、屏风阻挡,便是干脆连马车都不下来,一切只交由奴仆。 “世上之物,各有各的不同,你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不要这么狭隘。”闻隽笑着同青埔解释,“我们从前在京城,京城之风自然与这幽州不同。” “也是呢,就连他们的本地方言我都听不懂。”青埔挠挠头,又瞥了一眼竹此君。 两人的对话自然逃不过竹此君。 自打李宅那两缕功德入体后,她的眼睛看得更远,耳朵听得更清楚。 可有人却不是这样想的。 竹此君刚喝一口新沏的茶,一旁的男子便开始搭讪。 “这不是给官场之人歇脚的地方吗?”那男子故作幽默地冲院子里的众人笑道。 “怎么会混进来一个小娘子呢?小娘子,如今外头可不安生,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竹此君一路上只有小人参这么一个伙伴,正担心语言功能会退化。 这练习的机会可不就上赶着来了吗? “嘭”竹此君手中茶杯重重一拍。 先是沉默了两三秒,那男子的笑声也停了下来。 “大人此言差矣。”冷冽的女声中裹挟着一丝浓浓的嘲讽。 “谁人不知如今我大夏国力昌盛,百姓们生活富足,莫不是大人对我大夏有所不满?竟然觉得一个女子走在大夏的国土上,会有危险?”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在这封建王朝,对方还是官场之人,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到了,恐怕有好果子吃了。 第33章 幽州巧遇地方官,安平碰见老树妖(2) “你可别胡说!”那男子四下扫视一圈,低下头不再吭声,自顾喝茶。 周围的几人皆是偷偷暗笑。 这丫头嘴皮子真溜,一咕噜脑就将人怼得不知所措。 竹此君垂下眼眸,一阵微风拂过,洁白的面纱吹起一角,小人参连忙上手帮忙拉好。 “哎呦,都吹起来了,要是被好色的人看了就糟糕了。” 小人参就像老人家一般,碎碎念着替竹此君整理帷帽。 透过吹开的缝隙,闻隽眼睛一眯,手中喝茶的动作停顿在半空。 风短暂的吹开帷幔,他却凑巧地看见那张漂亮的脸蛋。 美目盼兮,肤若凝脂,绛唇微抿,硕人敖敖,素色衣裙非但没有掩盖她的容貌,反而增添了一抹神圣感,清清冷冷,就如同冷眼旁观世间万事的仙子一般。 “公子。”青埔捂嘴偷笑,小声叫着自家公子。 还说不在乎呢! 眼睛都发直了。 “闭嘴!”闻隽凤眸微瞪,有种小心思被发现的恼怒感。 “姑娘,你尝尝,这是我们驿站自己做的糕点。” 驿站的小厮刚刚也瞧见竹此君怒怼他人,觉得很有意思,就将自己做的糕点端给竹此君尝尝。 “谢谢你。”竹此君接过糕点,道完谢后又向其询问:“你可知安平观在何处?” “安平观?” “我知道!” 小厮还没说完,就被青埔抢先一步。 青埔乐呵呵地说:“前些日子路边的老妪说过,过了幽州驿站,往前走十几里路就到了!” “多谢。”竹此君隔着帷帽向青埔点头致谢。 还有十几里呢。 感觉有点累,看来买辆马车势在必行了。 “还挺远呢。”小人参趴在桌上啃糕点,摇头晃脑,好不可爱。 “这半月我们都没好好吃一顿,等进了幽州城内,我们去吃大餐吧!” 竹此君回想起在李宅那半月吃的饭食,馋虫又被勾起来,路上都是一些粗茶淡饭,嘴巴已经有些发涩,需要油水润润。 “好啊!”小人参咽下糕点,又喝了口茶,满足的喟叹一声,“有吃有穿有的玩,人生快活似神仙!” 看着这小人参搞怪的模样,轻笑着摇头。 歇息过后,竹此君又给小厮几枚铜钱,告辞离开。 出了驿站后,小人参不解地挠挠头。 “你不是已经付过钱了吗?为什么又给?” 竹此君笑而不语,将小人参搂在怀中。 这就是为人处世之道。 驿站,并不是百姓可以随便进的。 那是给官差歇脚的地方,人家也是扛着压力与责任放你进去歇歇脚,喝喝茶,吃吃糕点。 人家都如此待你,你自然也得给人家点好处。 “搞不懂搞不懂!”小人参靠在竹此君怀里,把玩着竹此君的帷帽,人间真是复杂呢。 “等幽州安平观事情搞定后,我们就去买辆马车,日后游玩也轻松,走了一个多月累死人家了。” 竹此君手中轻捏小人参肉乎乎的小胳膊,心中盘算着。 买马车?那感情好啊! 小人参心中雀跃,那就不怕日晒雨淋了,但是买马车又面临一个问题,“你会赶马车吗?” “赶马车?不会啊!” 竹此君脑中一抽,她怎么把这茬忘记了,连马都不会赶,这可怎么买马车呢? “那可得好好想想了。” 果然,人在异世飘,啥都不容易,在现代还能考驾照买车,在这可就行不通了。 二人边聊边走,总算在日头落下,月亮东升时,看见安平观。 安平观位于幽州城郊,地方偏僻,周围黑乎乎的,那座道观不算小,在月光的照射下影影绰绰的露出一点形状。 门口两盏昏黄的灯笼,夜风吹过,灯笼在半空中摇曳,映照出的影子随着灯笼的频率摇晃。 即使是天黑,竹此君也看见道观上有着浓郁的黑气。 “好浓郁的黑气。”竹此君抬头,眉头皱起,看来有点难对付。 “走,我们进去吧。” 她想去会会这道馆里东西,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有动静。 “咯吱”木门打开,门后探出一张略显沧桑的脸。 “道长,可否在此借宿一夜,我走了十来里路,实在找不到地方住。” 那人上下打量竹此君,声音如同老树皮相互摩擦,“进来吧……” 那人慢慢将一扇门打开,露出了高高隆起的驼背,一瘸一拐的退到一旁,给竹此君让出一条路。 竹此君侧身进入,这座道观里面也是昏黑一片,路两旁蜡烛发出幽幽的光,静得可怕。 身后那人拖着瘸腿,回身将门关上,扣上门栓。 “跟我来吧。” 老道走得很慢,亦步亦趋地在前面带路。 二人穿过一段没有灯光的回廊,走到角落的一间房内。 “姑娘,夜深了,不要出来乱走。” 老道身量小,又瘸腿驼背,因此竹此君千金他的脸。 但她有点小叛逆,“为什么呢?” “不太平啊……不太平……” 却见对方脚步不停往回走,双手扶着墙,如老树般的声音渐行渐远。 “好阴森啊。”小人参瑟缩了一下,缩进竹此君怀里,“这里黑乎乎的,啥都看不清。” “是啊。” 竹此君进屋将包袱放在桌上,点了一盏灯,带着小人参转身出门。 这个地方真是奇怪。 她是妖,夜视能力虽然不如虎豹豺狼那般厉害,可就算不点灯,也是看的清清楚楚的。 但一进这个道观,什么都看不清,黑乎乎的一片,来这的路上,若是没有灯,肯定会摔跤的。 小人参施了隐身术,小小的身子如同婴儿,紧紧环住竹此君的腰。 从回廊往外走,可见范围极小。 二人慢慢摸索整整一炷香时间,终于到达一处有水声的地方。 竹此君举着烛台,仔细观察四周。 这里应该是道观的后院,水声则是此处泉眼涌动而出,造成的响动。 泉水右侧,有一棵巨大的树。 “小人参,你看看,这棵树有多少年了。”竹此君举着烛台,凑近看了看。 小人参从竹此君腰上探出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应该有五百年了。” 有五百年了啊。 竹此君绕着这棵树寻视了一圈。 这棵树估计得有三四人才能环抱住。 诡异的是,树腰上有股红线,绕着树干圈了数圈。 光是红线还不够,上头穿着数十枚五帝钱。 “小人参,你瞧,这棵树真惨,被拘束在这里。”竹此君手刚触碰到那几根红线,就猛的被弹飞,摔倒在地。 那根白净小人参也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嘶。”竹此君疼的龇牙咧嘴,灰扑扑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捡起小人参,用帕子将它身上的灰擦干净。 “痛死了,这个是什么东西?”竹此君抱着小人参,不解地问。 小人参甩甩头,仔细观察起来。 “这是辟邪之物,浸泡过朱砂的红绳原先就有辟邪的功能,更不遑论上头的五帝钱,这可是至阳之物,可不是我们这种小妖怪的能够触碰到的。” 竹此君皱起好看的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棵苍天大树。 若是真有如此功效,为何在这满是黑气的道观中却不受影响? “设下这个阵法的人肯定只是想封住这棵树,可如今这道观黑气弥漫,你瞧它的枝叶都干枯了。” 小人参抬头看看头上的枝叶,已经有颓败的趋势了。 “既然已经被高人封印了,那肯定不是啥好东西,我们走吧。” 竹此君拍拍手,将小人参抱住,准备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瞬间,那棵树出了声。 “救……救我……” 声音如同黄莺,酥酥麻麻的,但十分虚弱,就如同久病之人。 “谁?”竹此君警惕地回头,又将目光落在那棵大树上。 “是我……”大树气若游丝,好在此处实在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竹此君才能听到。 竹此君踱步走到大树下,离树干一丈远站定,抱着小人参抬头望向大树。 她实在怕了那红线。 “被封印了?你是不是干了坏事?” “不是……” “那你是得罪人了?” “嗯……救救我们……” 我们?竹此君精准捕捉到关键词。 “这个地方除了你,还有其他妖怪?”竹此君左右观察,感觉好像并没有。 “是道长……”男声见竹此君不信,就将此处的事情一一告知。 “安平观原先是方圆百里香火最旺盛的,我也因此得了许多益处,功力大增,有了化形的能力。 道观里的清徽道长感念我修行不易,时常帮助我。我们相安无事的过了许久的安生日子,可一切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发生了改变……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就开始一阵剧烈咳嗽。 “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竹此君侧耳倾听,看到大树咳个不停,也不忍催促,“你歇歇再讲吧,看你咳成什么样了。” “是啊,你都快不行了。”小人参赞同道。 好一阵儿,这咳嗽声才停下,大树继续说:“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半夜,有一个男人扣响了道观的门。他说他是过往的路人,雨太大了,想借宿一夜。” 第34章 恶妖占观为王,善人被囚心智(1) “清徽道长瞧他可怜,就让他进入道观内避雨。” 大树声音温润,讲故事时有一种蛊惑人的魔力。 慢慢的,小人参与竹此君只觉得眼皮重得很,眼前烛台的火苗慢慢模糊成一片。 “怎么回事?” 竹此君再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道观大门口。 彼时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天气也有些冷,厚重的雨让人瞧不见外头的场景。 “小人参,我们怎么又出来了?” 竹此君晃醒熟睡的小人参。 小人参砸吧砸吧两下嘴巴,从竹此君怀中飞起,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这应该是那大槐树所设的幻境。”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吗? 她只是略微碰了一下那条红线,就被打飞了。 而人家,一直被那条红线缠着,居然还能给他们编造出一个幻境。 比她大几百岁,果然不是白长的。 “厉害厉害。”竹此君由衷感叹道。 雷声轰隆隆,不远处一个人撑着把伞小跑着来到门口。 来人二十岁模样,长相斯文清秀,油纸伞晾在一旁。 长褂已经湿到腰部,青年用自己湿透的袖子擦拭着脸上的雨水。 伸手叩响道观门,但由于雨势实在太大,还有雷声的侵扰。 门一直没被打开,青年不死心,又狠狠拍了几下。 “咯吱”门开了条缝。 “他怎么没看见我们?”竹此君好奇的将手在青年面前扬了扬,青年却置若罔闻。 “别白费力气了,这只是大槐树给我们演示当时所发生的事情,时间都已经过去十年了,怎么可能对你有反应。” 原来是这样。 幻境就如同一场能够进入其中的监控实录。 “道长,雨下得好大,可否让我暂住一晚?” 青年拱手作揖,昏黄的灯笼光映照在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旁人只觉得他看起来好相处。 “进来吧!别冻着了。”道长将人引入观中,回身关门。 道长一边将人引入房内,一边说:“今日这雨来得真大,你们这些在路上赶路的人最为辛苦了,饿了吗?我给你煮碗面。” “多谢道长。”青年随着道长进入房内,“确实是有些饿了,劳烦您为我煮碗汤面吧!” “行,你坐下休息一会儿。”道长替青年将屋内的烛台点亮,转身走出屋子,将门关好。 竹此君二人跟着青年,观察其所作所为。 这青年自打入了道观,就有些不对劲,不再顾身上湿漉漉的衣裳,而是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这是做什么?”竹此君不解地问。 小人参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理解青年的做法。 不一会儿,道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瞧见青年身上衣物还没换下来,有些担忧地说:“你没有干净的衣物了吗?这样子会得风寒的,我给你做了碗面,又熬了点姜汤,喝了去去寒气。” 道长将东西放在桌上,脸上始终保持慈祥地微笑。 一看就是心地善良的人,否则怎么会让人觉得亲近。 “道长,你人真好,我向你借用一物可好?” 青年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脸缓缓转向道长,眼睛空洞,嘴角扬起一抹古怪的微笑。 看着真渗人。 “不知你要借什么?”道长抬手捋了捋长长的胡须。 “你的道观。”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一般,刺得人浑身发颤。 “什么?”道长惊讶地后退一步,讪笑道:“小兄弟,这玩笑可不好笑。” “呵呵。” 青年只冷笑连连,右手如同橡皮泥一般拉长伸向道长。 道长还来不及跑,那只手就直直穿过道长的身子,在心脏处停留了几秒。 这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道长原本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慢慢变得空洞,最后眼皮垂下,双手自然垂下。 “道长不会死了吧?”竹此君担忧地说。 这么好的人怎么能死呢? 小人参飞到道长身边转了一圈,松了口气,“没死,不过这是摄魂术。” 摄魂术? 难道是将道长的灵魂吃掉? “摄魂术是用来干啥的?” “控制人的精神,让对方替你做一切事。”小人参皱起并不存在的眉头,这可是不许用的禁术。 一些心有恶念的人,学会摄魂术后就让对方替自己去干不该干的事,所以大家都认为这是邪术。 “用这个去将后院那棵大树缠起来。” 青年从包袱中掏出那根穿着五帝钱的红线。 “原来是他捆的。”竹此君看着那根红线。 “是。”道长接过那根红线,木讷地往外走,眼睛空洞。 二人随着道长来到后院。 大槐树此时被雨水抽打着,树叶掉了一地。 道长将红线围绕大槐树,大槐树此时声音铿锵有力,“道长,你这是做甚?你不是说我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就放我一条生路吗?” 可此时道长已经被摄魂术控制住。 道长自始至终都不说话,只低头一味地缠绕红线。 红线让槐树有些不舒服,挣脱不开。 道长没有撑伞,在雨中淋成落汤鸡,不言不语,好似整个世界只有自己与手中的红线。 “哈哈哈。”青年撑着伞,自廊下信步而出。 大槐树看着青年,痛苦地说:“你是谁?为何害我?” “怎么,不认得我了?”那青年撕下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是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道长是你的师父啊!”大槐树认出眼前人,嘶吼地质问。 却见那青年随手将人皮面具一丢,脸上越笑越狰狞。 “可笑,只因我追求长生不老便将我逐出师门。”青年的脸上满是怨毒与不甘。 “他自己倒好,面容从未发生过变化,藏着掖着,要不是我在外学会了摄魂术和如何延长寿命,只怕我走得比他更早些。” 东郭与蛇。 就因为不愿意让他长生不老,他便对自己的师父下如此狠手,真是可怕啊! “可那是道长自己修行而来的!”大槐树不满地说。 “道长日日修行,积善行德,这是福报,并不是什么所谓的长生不老!天下哪里有人能够长生不老的?” “你一只妖,还信什么积德行善?真是可笑。”青年嘲讽地看着大槐树。 光说还不够,他从怀中掏出一小把金剪子,冲大槐树扬了扬,“若没有此物,你就做好被困死在这里的准备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得意地转身离开,还不忘给道长下达命令,“捆好后就去守大门吧!” “是。”道长如同提线木偶。 捆好红线后,道长低着头,慢慢走到道观大门,找了个角落躺了下来。 “造孽啊!” 竹此君皱着眉头,看着蜷缩在地板上道长,心里疼得紧。 苍天啊!为什么老是要让一些大善人遭受苦难呢? “呸,这人真不是东西!为了莫须有的长生不老,就残害自己的师父。” 小人参朝地上啐口痰,恶心死了。 世间哪里有长生不老这等好事? 就连修仙的修士,只要没成仙,就只能延长几十年的寿命,但还是会老死的。 除非吃了天上的仙丹仙果。 可那也得给心地正直善良之辈,哪里轮得到这种畜生。 画面一转,天亮了,雨也停了日头挂在半空中。 那青年端着一个小碗,连同一把匕首丢到熟睡的道长身上。 “放血。”冷冰冰的两个字自青年嘴中说出。 “是。”道长被惊醒,仍旧是木讷的模样。 道长拿起匕首,划开手掌。 血滴滴答答流入碗中,就如同未关紧的水龙头。 不出一会儿,碗中就盛满了血。 青年接过血,脸上挂着病态的欣喜,闭上眼睛一口气饮完血。 “啊!”青年喝完血,嘴角挂着残存的血迹,将碗丢给道长,“去洗了!老东西,不教我长生不老之法,喝你的血想必效果也是一样的!” 青年说话时,牙齿上还残存着红色血迹,如同恶鬼一般。 “我靠!”竹此君被气得半死,双手捏成拳,朝青年锤了过去。 可惜了扑了个空,拳头穿过青年的身体。 “人家好心收留他,还给他做面熬姜汤,真是没人性!”小人参气愤极了,等日后见了这个贱人,定要给他一点教训。 二人还在气愤之时,场面又一转,回到了现实。 黑乎乎的后院,被打翻在的烛台,烛台的灯芯还在发出昏黄的光。 竹此君只觉得面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原来是流泪了。 那道长,怎会遭遇如此横祸。 热心待人,对妖怪也没有偏见,却被徒弟残害、饮血。 “我问你,那道长可是清徽道长?他还活着吗?”竹此君抬头质问大槐树,言语中满是愤懑。 这件事她竹此君管定了,这种畜生就该下地狱。 “那人就是清徽道长,如今已经被那畜生虐待成残废了,腿瘸了,神志不清。”大槐树声音哽咽。 腿瘸了? 莫不是给自己引路的那个老人家。 大槐树的记忆中,对方是如此的清风亮节、仙风道骨,如今居然变成这样。 “明日我去会会他。”竹此君咬牙切齿。 “那你可得小心了,那畜生是人,就算修行了邪法,他身上的那些法器也伤害不了他,可你们是妖,会伤到的。” 第35章 恶妖占观为王,善人被囚心智(2) 大槐树仔细叮嘱竹此君,声音渐渐柔弱。 “放心吧。”竹此君捡起烛台,看着虚弱的大槐树,以及那根缠绕的红线。 “等我们解决完那个畜生,就来救你。”小人参许下承诺。 二人转身走了。 大槐树目送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终于撑不住阖上双眼。 这次有希望可以脱身吗? 他已经等了十年了。 每次有人路过此处,他都满含希望。 可次次收获的都是失望。 “难怪呢,我说道观怎么会容许我这种妖怪进来。” 衙门的门神都够她吃一壶了,自不必说这种供奉神仙的地方。 小人参严格意义上不算妖怪,而是天地滋养出的精灵。 神佛与门神倒是不会拦他。 “这里只有浓郁的死气。”小人参与竹此君在道观内来回徘徊,寻找着蛛丝马迹, “阴冷阴冷的,绝对还隐藏着其他秘密。” 竹此君举着烛台,四处观察,摸到了道观的大殿。 大殿内点着一排排蜡烛,打眼望去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可仔细一瞧,正殿上端坐的那座神像却有些不对劲。 五官并无慈祥,怜悯众生的神情,眉宇间满是邪气。 那张脸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长得真像幻境中的那个人!”竹此君仰头望着神像,拼命在脑海中寻找蛛丝马迹。 这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这个畜生连人家供奉的神像都能换成自己,心里当真是扭曲至极。 小人参飞到神仙面前,抬起小胖手“啪啪”照着那尊神像给了几巴掌。 “小畜生,天天干这些伤天害理的破事!” 又朝神像面上啐了一口痰。 “别闹了,快点下来。” 竹此君小声提醒小人参,警惕地将大殿内观察了一遍,抛开将神像换成自己脸的这一情况,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我总感觉有地方不对劲。” 折腾了一整天的竹此君有些累了,将烛台放在地板上,坐在蒲团上休息。 “那畜生若是背后没有高人指点,,又怎么会知道该如何制裁那棵大树。” 竹此君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托着脸蛋,好看的眉毛能夹死一只苍蝇。 “一个相信天下有人能够长生不老的畜牲,真的能够得到那么多法器吗?” 这背后给畜生出谋划策的人究竟是谁呢? 道观门后,蜷缩在地上的清徽道长正在熟睡。 梦中,他好像在做功课,在烧香,为别人答疑解惑…… 是那般清风亮节。 黑夜中,清徽道长张开了眼睛,眼神不似最初那样混沌,有了一丝丝清明。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正殿内,竹此君和小人参还在讨论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快走。”竹此君反应迅速,将烛台的火光吹灭,抱着小人参躲到神像后头。 “咯吱”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进了正殿。 竹此君找了个角度偷偷观察来人。 此人身上道袍洗得发灰,还沾了些脏污。 正是晚上给他们开门的那个老道长——清徽道长。 清徽道长拖着笨重的身躯从香案上取出三支香,点上烛火。 虔诚地跪在神像面前,闭上眼,嘴中呢喃着什么,拜完后将香插在炉中。 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老东西,你又在吵什么?”殿门猛的被踹开。 青年面容比记忆中老了些,但还是那般跋扈。 可现实是清徽道长根本就没有发出多大的响动,就算只在门口也是听不到的。 这就是纯找理由搓磨人。 “不敢不敢!”清徽道长连忙蹲下双手抱头瑟缩着求饶。 他已经对青年产生创伤反应,只要青年出现他就害怕得紧。 “还敢跟我犟嘴!你晚上是不是又开门了?” 青年一把揪住清徽道长的发髻,恶狠狠地质问。 “没有没有!”清徽道长更害怕了,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青年看见香炉中的香,舌头顶了顶牙,笑得开怀:“老东西,也有你给我磕头的一天。” 望着那张与自己面容相同的神像,心里很是得意。 低头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清徽道长,心中又生起一股无名怒火。 “赶紧滚回门口看着!” 青年抬脚踹了好几下,心中不是很解气,手又攒成拳准备接着揍。 竹此君与小人参看不下去了。 首先是小人参,从竹此君怀中挣脱飞到半空,又飞到青年面前,在青年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朝他吐了一口痰。 “呸!你这个畜生!竟敢如此对待自己的师父!” “你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青年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松开了清徽,清徽趁机往角落里缩。 “我是你大爷!”小人参胖乎乎的小脚狠狠地踹在青年脸上。 “哎呦!”青年身体一斜,摔倒在地上,“该死的!” 他自打接手了安平观后,哪里受过这种气。 从地上站起来后,抬手从怀中掏出了块八卦镜,眼神一斜,嘴角勾起了一抹邪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今天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那八卦镜疑似是个法器,朝小人参发出一束淡淡的金光。 竹此君抬手甩出了一根竹条,用力地抽打在青年手腕上。 手腕一疼,力气立马卸了一大半,手中的八卦镜摔在地上,镜面登时四分五裂。 “什么东西?”青年缓步后退,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神像后面。 竹此君昂着头,嘴角衔着一抹冷笑,目光中满是厌恶,从神像后头走了出来。 “畜生,你竟敢残害自己的师父。” 竹此君立在神像面前,大殿内的烛光若隐若现的照射在脸上,半边脸隐在黑暗中。 眼眸满含霜意,一根竹条自竹此君背后飞出,将青年捆起来。 做完一系列的动作,竹此君走到香案前,抬手一挥,香案上的东西就尽数掉到地上。 随后竹此君蹦到香案上坐好,翘起二郎腿,双手环胸。 “你是自己招呢,还是让我替你说呢?” 青年目眦欲裂的看着供奉自己的香案被面前的女人推翻,仰着头瞪大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你这个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 “哦?”竹此君低头把玩自己的指甲,抬起眼皮,身后伸出两条竹条,一左一右不断扇着青年的脸。 被两根竹条抽打着的青年撑不住晕死过去,软啪啪地倒在地上。 “不对吧?”小人参也坐到竹此君身边,“他有这么大的能耐囚住那棵大槐树,不可能这么弱的。” 确实。 竹此君眼睛一转,跳下香案,踱步走至青年面前,蹲下身子拽起对方的头发。 青年的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口角溢血,双眼紧闭。 仔细观察,好像并没有不同的地方。 正想凑近一点观察,那青年的眼睛却猛地瞪大,吓得竹此君往后一跌。 青年的眼神不似最初的狠厉,而是多了几分嗜血、狂妄。 他缓缓站起身,胳膊往外一撑,竹条霎时裂开。 “我靠。”竹此君反应迅速,站起身来退到香案旁。 浑身紧绷,体内凝聚妖力,眉头皱在一起,“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区区小妖也敢来坏我的大事!” 青年的声音沙哑粗糙,不再是原本的嗓音,诡异至极。 “是夺舍!这畜生的体内有别的东西!”小人参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事情不像原先那般想得简单。 能够夺舍他人的身体,无论是什么妖物,实力已然不容小觑。 “我们撤吧!这东西凭我们二人恐怕不是很行。”小人参心底萌生了退意。 上次被邪神打得半死,这次再来一遭他可撑不住了。 竹此君只将小人参护在身后,眸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怕什么!” 若把这个妖物打倒。 她能获得的功德肯定很多。 那妖物张开双手,手心上了团出一大团黑气,朝竹此君二人袭来。 安平观大殿并没有像李家暗室那般狭窄。 竹此君没有选择迎难而上,闪身在大殿内与其周旋起来。 从袖子抽出竹条朝妖物袭去,那妖物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竹条被弹开,连带着一股黑色的气重重朝竹此君打来。 竹此君原想躲开,却被妖物施法封住了左右两边的道路,只能直面一击。 “噗!” 黑气把竹此君打飞摔在神像底座,胸痛难忍,喉头弥漫起浓浓的血腥气。 一大口黑血喷洒出来。 妖物一抬手,竹此君便凌空飞到妖物手中,细白的脖颈被钳制住。 “唔……放……放开我!”竹子君的脚在半空中来回晃荡,窒息感袭上来。 一张好看的小脸沾满了血污,嘴唇渐渐发白。 “呵,原先想放你们一马,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 妖物周身弥漫着黑气,嘴唇发乌,眉心一道黑色印记。 “放开她!”小人参担心竹此君被掐死,小胖手张开,团出一个莹白色的光团,砸向那只手。 妖物虽然掐着竹此君,但还有一只手,另一只手打开,一股又浓又黑的黑气就迎着光团而上。 光团渐渐被黑气吞噬,慢慢的最后一丝莹白色也消失殆尽。 第36章 老道帮斩妖,小妖知往事 “砰”小人参终究抵不过妖物的威力,弹飞撞到墙上。 顺着墙掉到地板上,失去知觉。 “小……人参!”竹此君双手扯着妖物的手,无论如何用力都扯不开。 竹此君拼命低头打量妖物,瞥见妖物的□□,灵机一动。 聚集体内能够运作的所有妖力,抬起右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向妖物下三路。 妖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竹此君。 剧烈的疼痛使得擒着竹此君的手松开,捂着□□往后退。 “你……”妖物原本黝黑的脸已经开始发灰发白,靠着殿门,伸出食指指着竹此君,“你……你……” 已经疼得没办法说话了。 如同被撕裂了一般。 妖物身上的黑气俞来俞浓,隐隐有冲破青年身体的趋势。 竹此君忍着浑身的剧痛,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 “想出来?没门!”一条手臂粗的竹藤自竹此君袖口而出,缠住妖物的脖颈,将其悬在二米高的高空。 明面上是竹此君占优势。 可竹此君紧皱的眉头出卖了她。 “我一定要杀了你!”右手撑不住,另一只手急忙跟上。 妖物虽然被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掌聚气,将竹藤往外一拧。 “啊!”竹此君霎时收回藤条,跌倒在地板上。 太痛了! 怎么会如此? 藤条是竹此君身体的一部分,尾端已经焦黑,浑身再没有多少力气。 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五脏六腑的疼痛都在疯狂叫嚣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受死吧!”那妖物乘胜追击,运起内力朝竹此君面门打来。 完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早知道不逞英雄了。 再见了,美好的世界。 竹此君闭上眼睛,感受着掌风的靠近。 忽的,一阵热意喷射在脸上。 竹此君张开眼,眼前的妖物仍旧保持着进攻的姿势。 那股热意是青年的鲜血。 青年双眼逐渐失去焦距,嘴角渗出血来,头颅垂下,失去了气息。 竹此君捂着胸口往后一瞧,是清徽道长。 清徽道长手中持着长年放置长明灯的一人高烛台,插入青年体内,原先那双满是浊气的眼睛已然恢复清明。 “咻”烛台抽离青年体内,那具悬在半空的尸首就如同破麻袋一样砸到地上。 竹此君缓了一下,连滚带爬的冲到墙角,捡起小人参一探鼻息,还有气。 “拿去……服下!”清徽道长从怀中掏出一瓶药,丢给竹此君。 竹此君赶忙倒出两颗,先给昏迷的小人参塞了一颗,仰头服下另一颗。 “哎!”使完最后一丝力气,竹此君与小人参就躺在大殿内的地板上,浑身没劲儿。 大殿的屋顶漆黑一片,烛光并不能照亮那里,盯着黑乎乎的屋顶,竹此君出了神。 她想说句话,喉头却痛的如同刀割。 “道长,请容许我歇息片刻。” 拼命成这样真的值得吗? “这是护心丹,原先有位修仙大拿赠予我的,可以护住心脉,修复内伤。” 青徽道长靠在大殿门上,仔细告诉竹此君此药的来源。 他已经混沌十年,这十年来就如同做梦一般,打个盹儿回过头来人已经老了。 一滴清泪划过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道长,你可曾后悔过?” 竹此君躺在地上,感受着护心丹在体内运化,身体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后悔?应该吧……” 清徽也不知道,他服下一颗护心丹。 “他叫阿潭,是我在山后潭水边捡回来的孤儿。”清徽道长仰头盯着神像旁的烛火,昏黄的灯火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捡到他的时候,才五个月大,浑身肉被蚂蚁咬得快要发烂,我怕他饿着,在后院养了头羊,好让他有奶水喝。” 清徽笑着笑着就哭了,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我从牙牙学语养到这么大,他就追着我喊师父师父,山上冷清,人也少,就只有他陪着我。” “我原先要送他去山下富户家,让他能够做一个平凡的孩子,他说他不愿意,要陪着我、舍不得我,我心软就留下他。” “养大一个孩子,很不容易呢。” 竹此君干过与孩子接触的工作,深知带一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 “后来啊!他长到了十三岁,一切就开始变了。他说我肯定能够长生不老,却不肯将秘诀告诉他。” 清徽道长的眼眸暗下来,声音愈发苦涩,“他变得越来越偏执,甚至对我起了杀心,还掠了几名姑娘,日日放血喝。” 不知是心痛还是后悔,清徽道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竹此君以为他睡着了,刚想开口说,清徽道长又接着道:“我到底舍不得他,给了他一些银两,又将那些姑娘送了回去,然后把他赶出去。” 本想这日子能够安生。 不想为后来埋下了祸端。 竹此君合上眼睛,昏昏沉沉地说:“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真是令人咋舌,养大的孩子如同毒蛇,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代入一下清徽道长,肯定是很绝望的。 从那么小开始养大的孩子,和亲生的有什么区别。 一人二妖在这大殿内躺了许久,周身才有些好转。 竹此君脑袋清明了几分,想起来后院的那棵大槐树。 撑着站起来,从早已凉透的阿潭身上掏出那把金剪子。 金剪子应该也是法器,竹此君刚拿到手上就被灼烧出一阵轻烟,强忍着疼痛丢给清徽。 “道长,我们今日能够除掉这个,畜生,多亏了后院的那棵大树,劳烦您把困住他的红线剪开。” 那棵大槐树应该是棵好树,若不是他,竹此君怎么会成功除掉这个畜生。 “嗯。”清徽道长虽然脑袋还混沌着,但这十年的记忆也在慢慢恢复。 这棵大槐树,是他亲手困住的。 竹此君把小人参抱在怀里,跟着清徽道长进后院。 天已经蒙蒙亮。 清徽道长的身子自然恢复不了,他是人,没有修为,身体坏了就是坏了,只能瘸腿驼背过一辈子。 “对不住了。”清徽道长用金剪子绞开红绳,诚恳地对大槐树道谢:“谢谢你不计前嫌让人来救我。” 红线一松开,大槐树身上渗出点点绿光,就如同绿色萤火虫一样。 大槐树虚弱的无法化形,他用了很多妖力给竹此君制造幻境,让竹此君知道真相。 一抹绿色的人影显现出来,轻轻靠在大槐树身上。 “安平观多亏你了。”竹此君脸上的血污还没洗掉,精致的脸蛋多了几分破碎感,“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事情还没结束。”绿色人影声音依然虚弱。 “什么意思?”竹此君刚准备躺平,却看到绿色人影与清徽道长依旧是面容严肃。 三人正说话间,后院悄然发生变化。 一抹抹半透明的灵体从地上升起来,站在院内不动。 “这?这是什么意思?”竹此君诧异地询问。 清徽摇摇头,满是痛苦,“那个畜生帮人配阴婚,达官贵人家的儿子过世后就将排位放在安平观,阿潭在这十年间,买了很多姑娘,杀死埋在这块地上。” “什么?你再说一遍?” 竹此君小山眉皱起,她没听错吧? 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买姑娘来杀了给人配阴婚? 竹此君累死,只觉得周身无力,怎么没人来管管这些疯掉的人啊! “后日,山下有一户人家要将姑娘送上来,我们务必做好准备,不可让那位姑娘在此遭受苦难。” “我知道了。”竹此君抱紧小人参,但是今日真的很累,她得先休息。 “事情明天再说吧!大家都累了,先休息。”竹此君告别清徽与大槐树,走回自己的厢房。 打一桶水,洗干净身上的脏污,换上干净的衣裳,又给小人参表面擦擦,瘫在床上陷入沉睡。 有护心丹的滋养,竹此君与小人参这一觉睡得很好,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慢慢苏醒。 “真舒服啊!”小人参以为自己昨日就死了,醒过来后发现身体舒服的不得了。 “得多亏了清徽道长大方,给我们吃了护心丹,否则我们大概率会死。” 这话不是开玩笑的。 昨天她攻击那妖物时,将全身的妖力都使出来。 没吃那颗护心丹前她已经感受不到一丝妖力。 小人参当时的鼻息也已经接近虚无。 “那就行,活下来了说明那妖物已经解决了。”小人参心态很好,摸着咕噜噜的的肚子,“我饿了。” 竹此君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新衣裳,抱着小人参走至道观前院。 昨夜到这的时候,她没仔细看,现在天亮才细细观察起这座道观。 道观不算大,人也少,整座道观冷冷清清的,全然不似亓书瑶口中那般美好。 估摸着是被那个畜生阿潭搞坏了名声。 “醒啦姑娘?”清徽道长正在打扫院子,看见竹此君,笑着说:“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 竹此君恍惚了一下,这个场景就像大槐树制造的那个幻境。 清徽道长慈祥的笑。 贴心地询问畜生阿潭饿不饿。 “嗯,饿了!” 第37章 恶父母卖女,假迎合冥婚(1) 清徽道长将背挺了一下,笑着放下手中的扫帚,“今早上山时,我就瞧见山头长了几株青菜,我摘了给你们做碗鸡蛋面。” 清徽道长属于正一派的,不戒荤素,除斋日外只“四不吃”。 竹此君与小人参坐在院中的,临近夏天的下午,外头还不算太热,微风轻轻吹拂着二人。 “竹此君,真好,我们又做了一件好事。”小人参隐身坐在桌上,乐呵呵地看着忙活的清徽道长。 “是啊。” 竹此君右手撑着下巴,微风撩开鬓边的头发。 若是没有那个畜生阿潭,这座道观如今一定很辉煌。 毕竟清徽道长这么善良,来这的善男信女定然不少。 正在发呆时,竹此君面前放下了一大碗鸡蛋面,和一小碗面条。 小碗面条是给小人参的。 现擀的面条,上头卧着两个鸡蛋,几片绿色菜叶,再撒上一小把葱花,汤色乳白,热气腾腾。 竹此君胃口大开,拿起筷子夹起来就送入嘴中。 面条柔软中又有几分韧劲,汤汁鲜甜,荷包蛋焦香。 一天没吃饭的竹此君很快就吃完这一大碗面条。 小人参也不遑多让,吃完自己那一小碗面条。 此时胃里暖和和的,心情也愉悦了几分。 后院大槐树。 那抹绿色身影隐在树冠中,妖怪的视力向来良好。 哪怕是隔着这么远,他也能看见前院吃得正香的竹此君。 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笑。 “道长,山下那家人如果把姑娘送上来,那可怎么办?” 竹此君放下碗筷,皱着眉头看向清徽道长。 “将人打发走吧。”清徽道长将桌上的碗筷收走,“也是造孽,好好的姑娘如何能卖掉呢。” “道长,看来你还是对人保持着乐观的心态。” 人,为了一点身外之物,总是不断下调自己的底线。 竹此君吃完饭,开始放空自己,有点晕碳。 “道长,别忙活了。”竹此君看着忙碌的小老头,心底有些不忍,出声说道:“今天早点将门关上,好好休息,明日才能有力气接着干呀。” 清徽道长乐呵呵地答是。 晕碳之后,竹此君眼皮都快睁不开,抱着小人参又回到房中睡下。 虽然有护心丹的滋养,但电量也已经耗光,多睡睡养身体。 被子一蒙又入了美梦。 小人参睡得比竹此君久,觉得有些无趣,独自一人飞到清徽道长身边。 小老头听竹此君的话,不到傍晚就关上了道观的门,可也没有闲下来,拿着一把小锄头在后院中开垦起田地来。 终于在日落前拢出了一小块田地,又从袖中掏出一包种子种了下去。 “道长,你累了这么多年,应该好好休息呀。”小人参帮忙在田地里撒种子,歪着头劝道。 清徽道长捶捶自己的老腰,仰头看向大槐树与小人参,脸上始终挂着慈祥的笑意,“累是累了点,但好歹有奔头呀!” 大槐树绿色身影坐在树枝上,看忙碌的两人聊天。 “额,可是这道观中已经鲜少有人来了。”小人参用自己的小手小脚给种子盖上土。 清徽道长笑着摇头,用汗巾子擦干净小人参脸上的尘土。 “你瞧,如果我不住这,你们昨夜可有地方住?今日可有热汤面吃?” 清徽道长只觉得自己所做所为都是有意义的,哪怕只给路过的人倒一碗水,也能够帮上他人。 小人参眨巴两下大眼睛,撅起小嘴,“也是哦,可是你实在是太善良了,容易被人欺负呀!” “无碍,年纪大了,能做一点就是一点。”清徽道长播种好粮食后带着小人参来到大殿内。 地板上属于阿潭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 “我已经让人重新塑造神像,过些日子就能换上去。”清徽道长对小人参介绍起大殿内的装横。 小人参坐在香案上,看着那尊大像,“那得费不少银子吧?” “几十两,一辈子积蓄哈哈哈哈哈!”清徽道长开怀大笑,眼角隐有泪水。 小人参不懂,小人参摇头,“为何要花这么多银子,造这尊神像呢?” “我自小就是在这座观中长大,我不忍看它就此荒废。”清徽道长满足地望着大殿。 这座道观位于前往幽州之路的必经之路上。 来往行人不少,有时刮风下雨,也能让行人有个歇脚的地儿。 小人参只觉得这位清徽道长傻得可爱,就算在人身上吃了大亏,也始终为世人着想。 夜幕降临,小人参陪在清徽道长身旁。 清徽道长又给小人参蒸好一碗蛋羹,带着小人参在大殿桌旁坐下。 “来,吃碗蛋羹。”清徽道长把调羹递给小人参,慈祥地摸摸头,“小孩儿就是要多吃点,才能长个子。” 小人参接过调羹,看看清徽道长,又看看香喷喷的蛋羹,心里面酸酸的,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舀一口蛋羹,鼓起嘴巴吹吹,送入嘴中。 蛋羹香嫩软滑,香油与酱油的味道让蛋羹的味道上了一个层次。 “你不吃吗?”小人参捧着蛋羹吃得不亦乐乎,与清徽道长攀谈。 清徽道长从桌下掏出笔墨纸砚,摇头对小人参说:“年龄大了,没那么爱吃,如今道观百废待兴,我将缺的东西写下,过两天下山去采买。” 放下手中的碗,小人参擦擦嘴巴周围的油渍,跳上桌子与清徽道长一起讨论。 “我看后面的门坏了,还可以买扇门。”小人参躺在纸张旁边,双手撑着下巴。 “好好好!我再给你买点糖果糕点。”清徽道长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小人参可爱的脑袋。 小人参很开心,晃荡着小胖腿,“有糖吃喽!” 这晚小人参没有回房,他歇在清徽道长的房中。 清徽道长人真好,就像爷爷一样。 翌日一大清早,竹此君的门口就被叩响。 “竹姑娘,你醒了吗?”门口传来清徽道长的声音,“起来吃早饭了。” 竹此君在床上掀开被子,使劲地抻抻腰,然后长叹一口气,实在是太舒服。 “这就来。” 竹此君起身没看见小人参,心想这个小东西跑去哪里玩了。 洗漱一番后,竹此君打开门,山上的空气就是好呀! 走到前院,小人参规规矩矩坐在石凳子上,桌上摆放着三碗粥,一碟煎豆腐。 “竹姑娘,身子养好了可不准再赖床,山上清粥小菜,别介意。” 清徽道长笑着给竹此君递去一双筷子。 “道长言重了,一醒来就有饭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竹此君接过筷子,夹住一块豆腐放在碗里。“小人参,我可告诉你,夜不归宿不是好孩子行为。” 小人参噘嘴,捧着小碗喝粥,“我在道长那里又没关系,道长还给我讲有趣的故事呢。” “竹姑娘说得对,外头有危险,人家看你是个小人参,就会把你抓去换钱,离开了安平观可不许这样。” 虽然被阿潭那个畜生害了,可清徽道长始终相信世界上的好人还是很多的。 “有你们在,我不怕!”小人参傲娇得很。 小人参虽然年龄比竹此君长,但竹此君体内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小人参百来年,还是个小宝宝。 “眼下有个麻烦,山下的富户要送一个女孩上来给自己儿子配婚,你们可想好对策?” 清徽道长没有什么胃口,他想救下女孩,可是没有能力。 “连那种妖物我们都能够解决,更不必说凡人。” 竹此君将大家吃完的饭碗收起来,转身进入厨房内洗碗。 人家给自己做饭,洗几块碗也顺手。 此时,道观的门被“砰砰砰”敲响。 小人参迅速施了隐身术。 道观门一开,门外站着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衣华服,后头站着两位婆子,婆子押着一位姑娘。 那姑娘大概十四岁左右,长相清秀可爱,身上套着一套不合身的喜服,嘴中塞着一块白布。 头上的发髻因为剧烈挣扎,已经松散,钗环歪斜,眼睛已经哭红,面上的胭脂水粉晕开,看起来很是狼狈与绝望。 后头还跟着四五个小厮,一对老夫妇牵着手中十岁左右的男童,一并进了道观内。 “静潭道长呢?”富户伸手捋着胡须,睥睨着清徽道长。 清徽道长有些不知所措,刚想开口拒绝时,一个阿潭模样的青年自厨房内走了出来。 应该是竹姑娘变的,清徽道长松口气。 此人正是竹此君,她刚准备走出来时,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于是抬手幻化成那畜生的模样,款款而出。 “来了?”竹此君笑着将富户迎接进大殿内。 婆子用绳子将少女捆着丢进大殿,带着几个小厮退出大殿。 “张员外,女儿我也给你们送来了,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孙氏牵着自己的儿子,准备往外走。 “嗯。”张员外一丝眼神都没有给孙氏三人。 竹此君原本背对着几人,听到孙氏的话,下意识回过头,脸上有几分质疑,抬手指向地上的少女。 “这是你女儿?” “是啊!道长,是我亲生的女儿,童叟无欺。” 第38章 恶父母卖女,假迎合冥婚(2) 孙氏拉着身旁的宝贝儿子,那张沧桑的脸上有些刻薄,就连说的话都让人觉得恶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别人家的孩子。”竹此君脸上的表情淡去,语气中满是阴阳怪气。 “道长,您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这赔钱货吃我的、喝我的,怎么就不是我养的?辛苦养她那么多年给他弟弟换点钱怎么啦?” 那孙氏是个厚脸皮的,无论他人如何嘲讽,只要能给她儿子攒下点家当她就心满意足。 张员外站在一旁,对眼前的这场闹剧毫无兴趣,“静潭道长,何时可以开始法事?” 卖儿卖女这种事情,历来就有,这有什么的。 “现在就可以了。” 竹此君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哗哗哗哗” 大殿内吹过一阵大风,将众人背后的店门猛地关上。 孙氏等人下意识捂住眼,回头看,在场的人心中都升腾起一股不安。 “今日的这场风真是太巧了。”张员外强撑着心底的不舒服,似是在给自己打气。 “是啊!”竹此君始终保持着背对众人的姿势。 “歘” 竹此君背后甩出几条竹条,殿内除开清徽道长,各个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孙氏拽着儿子与丈夫跑到门口,无论如何使劲,那薄薄的木门都纹丝未动。 “娘!我害怕!这里有妖怪!我不想被妖怪吃了!” 孙氏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整脸,心疼的将儿子搂在怀中。 “赔钱货!都是你这个晦气玩意儿!招来的东西!前面那么几个新娘子都没有事,偏生到了你这里就有妖怪出现!” 孙氏的话实在恶毒,清徽道长厌恶地瞪了她一眼。 躺在地上的林招娣心如死灰,面上已经分不清楚是泪水还是汗水,听到自己母亲的这句话,原本一直挣扎的身子也停顿下来,无力地躺在地上。 若是真的是妖怪就好了。 把她吃掉吧!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身边的人都如此的厌恶自己。 她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帮家里面干活,手上肩上全是老茧。 临了到头,还要被卖掉配阴婚。 可弟弟却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因为他是个带把儿的,哪怕家里面也生活再艰苦,给能够过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 若是下辈子她托生在男胎中就好了,她想看看带把儿究竟有什么好的,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过上好日子。 “赔钱货,你先拖着那个妖怪让我跟娘先走!” 林耀祖回头看着竹子君越凑越近的竹条,胖墩墩的身子颤了几下,口不择言地开始乱叫。 “静潭道长,你这是做什么?别忘了我可是给了你一大笔银子!” 第一个被捆住的是站在竹此君身后的张员外。 他始终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诡异的东西,捆住他的究竟是什么? 接着就是孙氏一家人。 “你的银子是给静潭道长的,与我竹此君有何关系?” 随着竹此君转身,真面目也跟着展现出来。 竹此君一身淡雅的襦裙,发鬓端正,一双美眸中闪着烁烁火光。 即便嘴巴是上扬的,众人也能够察觉到竹此君眼中的滔天怒火。 “为您的儿子配阴婚是吧?”竹此君走到张员外面前,抬脚朝张员外面门踹去。 张员外这厮顿时觉得天昏地暗,身子一斜倒在地上,天花板如同漩涡一般。 竹此君又慢悠悠走到孙氏一家人面前,“为了这个小杂种,卖自己的女儿是吧?” 将瑟缩在孙氏背后的小胖墩一把拽出,冷笑地盯着孙氏。 “不……不!不要伤害我的儿子,你要吃……你就吃地上的那个赔钱货!林招娣!你弟弟都要死了你还在那躺尸!” 孙氏目眦欲裂地瞪着林招娣,眼睛中满是红血丝,见林招娣没反应,又立马给竹此君磕起头来。 “仙长!仙长!求您不要伤害我的儿子,你要杀就杀我吧!” 赔钱货就是赔钱货!一到紧要关头就使不上用处,白养这么多年了。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竹此君歪着头,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一字一句地盯着隐身在一旁的林大壮。 林大壮缩了一下脖子,看起来有些窝囊,畏畏缩缩地说:“耀祖……是我林家的唯一香火,招娣从小就懂事,为了弟弟也是应该的。” “对……对对!”孙氏赞同地看着林大壮,满是希冀地仰头看着竹此君,“仙长!仙长!是这样的呀!招娣从小就带着她弟弟,心里肯定也是想替自己弟弟去死的!” 竹此君听到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招娣。 少女满眼绝望,空洞的眼神不知道聚焦在何处,听到生养自己的父母说出这话,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鼻梁滴落在地板上。 “畜生!”清徽道长和小人参异口同声地怒骂。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二人上前扶起林招娣,将其口中的白布拔了出来。 清徽道长心疼地说,“孩子!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有我们在呢!” 林招娣的灵魂好似因那块被取下的白布招回来了,眼睛中凝聚着一团不可言状的东西。 “你们也配为人父母!”林招娣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浑身无力地靠在清徽道长的怀中。 “自我五岁起,就日日帮你们干活,夏日在日头下干农活,冬天顶着风雨上山给你们挖野菜!” 林招娣嘴唇干燥,裂开好几道口子,声音干哑,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怨恨,听得竹此君、清徽道长及小人参心疼得不行。 “我的手在冬日的河水浸泡下反复溃烂,现在一到冬天就作痛!而林耀祖他什么都不必做,醒来饭就送到嘴边,起床衣服就送到手边!难道我就不是你生的吗?难道我就不是你身上掉下的肉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林招娣无力再说话,只是眼中的泪水不断地往下流淌,昭示着她的心情。 她的怨愤、她的不甘、她的迷茫无人能懂。 为什么同样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一个赛太岁,一个如腐肉。 “闭嘴!赔钱货!你怎么跟你弟弟比,你弟弟是林家唯一的香火,我和你爹以后就不指望他,难道指望你吗?” 孙氏自动省略林招娣一连串的质问,只是一味埋怨与指责,“我和你爹养你也不容易,只是希望你多帮衬你弟弟,你弟弟还小,能干啥呀!” “就是就是!”林耀祖噘嘴扭头,不满地指责自己的姐姐,“你不多帮衬,我点以后你在娘家受苦,不还得指望我帮你出头吗?” 竹此君只觉得可笑,给清徽道长递了个眼神。 对方接收到竹此君的眼神,和小人参搀扶着林招娣往后院厢房走。 “帮衬你是吧?”竹此君单手提溜着肥胖的林耀祖,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甩了十来个巴掌。 “啪啪啪啪啪” “唔……不……救……我……娘!” 林耀祖在半空中晃荡着双腿,又痛又怕,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儿啊!”孙氏颤抖着跪在竹此君脚下磕头,额头渗出丝丝血水,“仙长!仙长!求您放过我的儿子吧!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他还只是一个孩子?”竹此君眨巴了几下眼睛,随即用一根竹条将林耀祖挂在大殿天花板上。 她就爱打坏孩子。 “救命啊!”林耀祖从未被挂在这么高的地方,心下害怕,□□暖流顺势而下,浓黄的液体滴落在林大壮夫妇二人身上。 “咦惹!”竹此君满脸嫌恶,双手在鼻前挥舞,连连后退。 孙氏和林大壮也迅速往后撤,但心底还是松了口气。 好歹命留下了。 竹此君见孙氏夫妇二人身上沾了尿液,恶心得紧,不愿意再用自身的竹条。 可这对贱人不收拾一下,她心难安,眼睛瞥见大殿两侧的帷幔,眼睛一亮。 竹此君飞身扯下其中一侧的帷幔,使用妖力将其拧成一股麻花状的辫子,在尾部打了个结。 “是时候该运动了。”竹此君手中持着两米长的布鞭子,眼睛中满是兴奋。 那条两米长的布鞭子,在大殿内甩得“啪啪”作响。 “啊!”孙氏夫妇二人如同旋螺,被竹此君的鞭子抽得来回滚动,惨叫声在大殿内响个不同。 尖叫声喊醒了半晕不晕的张员外,张员外昂着头,鬼迷日眼地看着孙氏,不满地嘟囔道:“吵什么呢!” 竹此君手中动作一顿,孙氏夫妇得以喘息片刻。 “光顾着抽他们了,忘了还有个你!”竹此君面上满是懊恼,生怕自己漏了其中一个。 于是,大殿内三人惨叫连连。 竹此君生怕冷落了被挂在梁上的林耀祖,干脆运用妖力,悬浮至半空中,将妖力注入布鞭子内。 然后如同肉摊悬挂的那种慢速驱赶蚊蝇的小风扇一般,开始缓缓转动。 动作虽然慢,但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好,在场的四人无论躲在哪里都会被围剿,疼得直抽气。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一条布鞭子如此能有如此威力。 第39章 恶父母卖女,假迎合冥婚(3) “娘!娘快来救我!呜呜呜呜呜!” 林耀祖被挂在天花板上,犹如一个小风扇,随着布鞭子的节奏来回旋转。 孙氏与林大壮自顾不暇,那条鞭子看着柔软,却韧性十足,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痛。 “哎呦!哎呦!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放过我,我给你钱行吧?” 张员外被捆的很结实,想挡脸都挡不住,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很多下。 “要你给?我想要直接拿不是更方便?”竹此君手中的力道更大,一时上头竟觉得如同在运动一般,身体畅通无比。 一炷香过后,竹此君也没了力气,将布条子往地上一丢,瘫坐在蒲团上。 张员外疼得要死,话也说不出来,在地上蛄蛹着。 孙氏与林大壮虽然也很疼,可更心疼还在梁上的林耀祖,使劲儿探出身子去够,却如何也够不着,只能担心的呜咽。 “娘……呜呜呜!我好疼啊!”林耀祖的哭泣声也逐渐的小了,身子在半空中轻轻地摆动着。 “今天算是给你们一个教训,典卖亲女、买卖人口,简直不是人!”竹此君微喘粗气,身上出了层薄汗,浑身劲儿都使完了。 清徽道长将林招娣安置好后,放心不下竹此君,又返回大殿内,“竹姑娘,没事儿吧?” “没事,累了而已。”竹此君摆摆手。 “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那孩子是你身上掉下的肉啊!你就忍心把她卖了吗?” 清徽道长伸出手指,直指孙氏与林大壮,面上满是气愤与不屑,心底更多了几分对林招娣的心疼。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孙氏想反驳,但一抬眼看见竹此君恐怖的眼神,又将话咽了回去,有气无力地说:“没有儿子的人家在街坊里哪能抬得起头?儿子就是底气。” “就是……我养她那么久,也该有点回报吧!”林大壮半靠着殿内的大柱子,喘着粗气,仍旧不服,“儿子是香火,女儿最后不都是别人家的。” 又是这种贱人。 竹此君朝林大壮翻了一个白眼,随手甩出竹条,狠狠抽了林大壮一巴掌。 “哎呦,仙姑,我说的是实话呀!” 林大壮被抽倒在地,害怕地往角落躲。 “道长,大夏可允许配阴婚?”竹此君看着这四个死不悔改的人,觉得还是得给他们送进去,否则那小姑娘估计没活路。 清徽道长有些心痛,长叹一口气,“大夏并没有明确规定不许冥婚。” “就是啊!我们又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律法也没规定不许配阴婚!”孙氏梗着脖子,又感觉有了些底气,不满地反驳道。 竹此君眼神一瞪,孙氏立马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什么。 等这贱人走了,她就把那赔钱货送去花巷。 竟敢让自己受这种侮辱。 竹此君陷入了深思,这几个贱人肯定不会放过那个小姑娘,如果不一口气把他们收拾了,只怕自己走后她就活不下来。 这大夏虽然没有明令规定不许配冥婚,但是买卖人口是否合法? 她忽然回想起从前洗澡时听一位博主说过,古时候人口是最重要的资源之一。 无论打仗还是其它,都得有足够的人口基础。 “道长,虽然没有说不许配阴婚,但是他们买卖良家少女,是否合法?”竹此君随即向清徽道长询问。 清徽道长眼前一亮,笑着回答竹此君:“姑娘真是聪慧,这配阴婚不符合礼法,却没有触犯律法,可买卖人口就不一样了。” 孙氏听这话,脸色开始逐渐发白,颤抖着说:“别乱说,我这是正经的婚配,合乎礼法。” “哼,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这是直接把人卖了,我大夏近些年来刚安定下来,人口不足。早有律法规定不许买卖良籍!” 清徽道长冷哼一声,眼神剐了前面四人一眼,伸手捋顺胡子,“你们若是心中无鬼,便随我去幽州府衙一趟罢!” “不行!不行!”张员外垂死挣扎,从地上费劲地爬了起来,哀求道:“道长,我只是为我儿子配婚,好让他走的安息,你何苦如此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竹此君起身骤然一脚,背手面对众人,“若我让你们家耀祖去与别家姑娘配阴婚,你们可同意?” “不行啊!不行的!”孙氏焦急开口,“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又是这句话,竹此君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不耐地啧了一声。 “不要!我不要和死人成亲!”林耀祖也在梁上哭闹起来。 “这会儿子又不愿意了?”竹此君侧脸斜看几人,讽刺地说道:“在你们眼中,一个女孩的命算什么?” 竹此君心中哀痛,在她看不到地方,这种事情只多不少,有的父母称不上是父母。 “行了,我们也不跟你们多废话了。”清徽道长懒得看几人装腔作势的模样,不耐地侧过头,“今天我们就去幽州府衙好好说道!” 前些日子听说幽州府衙来了位新推官,最是铁面无私,上任就将幽州积旧案件、不公之案全部清缴。 “不要啊!我不去!”张员外还在挣扎。 “由不得你。”竹此君冷冷看着几人,将林耀祖从梁上放下,利用布条子将几人捆成一团。 “啊啊啊啊!”尖叫声不停。 “闭嘴!”竹此君耳膜都痛了,扯下香案底下的桌布,用妖力裁碎塞进几人嘴中。 竹此君伸手揉揉耳朵,“终于安静了。” “走,我们送他们去府衙。”清徽道长牵来道观中唯一一头老驴,连着板车。 竹此君双手环胸,冷脸坐上板车,手中拉着绑着几人的布条,“道长,我们二人坐就行,让他们在底下走。” “呜呜呜……”几人说不了话,只得发出呜咽声。 清徽道长跳上驴车,非常赞同竹子君的这个说法,坐在前面赶车。 正准备出发时,道观门口发出了一声呵止声。 “我也去!” 竹此君回首,看到了依旧身着不合身喜服的林招娣和她身旁的小人参。 早晨的阳光撒在那具小小的身躯,面上晕开的胭脂也遮盖不住那张面上的稚嫩。 还是如花一般的年纪。 “来吧!”竹此君笑着伸出手,将林招娣拉上驴车。 老驴在前头慢慢走,竹此君就拽着四人团坐在后头。 幽州府衙距离安平观有些远,林耀祖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脚步越发拖沓。 还被张员外和孙氏、林大壮踩了好几脚。 孙氏眼神跟淬了毒一般,直直瞪着坐在驴车上的林招娣。 果然赔钱货就是赔钱货,居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与胞弟被拖行。 还是自己的儿子靠谱。 等她被救了,定然饶不了这个贱骨头。 一行人直到晌午,才到达幽州府衙。 “道长,你送他们进去吧!”竹此君将布绳交给清徽道长。 “竹姊姊,你不随我进去吗?”林招娣揪着竹此君的衣角,有些害怕。 她真的要进去状告自己的父母吗? “是啊,竹姑娘你随我进去吧。”清徽道长认为,这一切的功劳都来源于竹此君,怎么能由自己代劳呢? “你们去吧。”竹此君深深看了一眼府衙门上的门神,以及台阶上的石敢当。 清徽道长随着视线望去,心下了然,点点头对竹此君保证道:“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和竹此君等你们好消息!”小人参缩在驴车上的木框子内,探出一双眼睛,给林招娣和清徽道长打气。 林招娣看着竹此君那坚定的眼神,抿紧下唇,提着裙摆跟着清徽道长进了府衙。 府衙内,闻隽正在低头处理事务,青埔侍候在一旁。 “大人,外面来了一个道长和姑娘,要状告买卖人口。”府衙内的官差进来低头禀报。 闻隽放下手中的案卷,抬头看着官差,“将人请进来吧。” 官差低头退了出去。 闻隽审讯并不用升堂,只需先进行预审,再将案情交由知府。 审讯之处位于府衙偏厅,闻隽端坐正堂。 清徽道长拽着一行人进来,拉着林招娣跪下行礼,“草民清徽见过大人。” “民女林招娣拜见大人。”林招娣小小的身子跪伏在地上。 “起来吧,何人状告何事?” 闻隽抬手,请众人起身,目光触及背后被捆在一起的几人,觉得有些好笑,“这是?” “大人有所不知,今日草民携林招娣前来,就是状告她的父母孙氏与林大壮及张申,买卖良籍妇女。” 清徽道长双手合拳,恭敬回答。 “子告父母可是得先打十五大板。”闻隽有些诧异,目光落在穿着喜服的林招娣身上,“你可愿意?” “民女愿意!”林招娣掷地有声,眼神清明,想起竹此君在驴车上对自己说的话。 “招娣,如果你不靠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深陷在泥潭中挣扎。这次侥幸逃过,等我走了,你依旧会被卖。 会卖去哪里呢?青楼花巷、酒肆歌坊、被卖为奴?或亦是收几两碎银子随意卖给鳏夫为妻,没有人可以预料到,你想要这样的日子吗?” 第40章 恶父母大言不惭,清推官为民除害 林招娣又磕了三个响头,端正身子,泪水无声滑落,“大人,虽说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的一对父母收了张申三十两银子,要将我许配给他儿子。” “对方肯给这么多彩礼,也不像是轻视怠慢你的,为何要状告父母呢?” 闻隽思忖片刻,沉吟开口。 青埔急急碰了一下闻隽,朝他使了个眼色,附耳在其耳边说道:“郎君,那李申膝下只有一女,其子早在三年前便已经离世。” 什么? 如今居然还有活人与死人通婚的陋习。 闻隽眉头一挑,语气冷冽了几分,示意青埔给孙氏等人取下口中的白布。 “大人啊!” 布刚取下,孙氏那个大嗓门便开始叫唤起来,“我一把屎一把药将这个赔钱货养大,她但不感恩就算了,还将我们夫妇二人告上衙门,没天理啊!” 你方唱罢我张口,孙氏话刚落下,林大壮与林耀祖就开始抱怨。 “这张家是户富庶之家,她嫁过去了,也能为她弟弟谋求一条生路,给她弟弟找个好学堂,日后也有个好前程呀!到时候定然不会忘记她这个做阿姊的,可她如此狼心狗肺,联合外人欺辱我们!” 林大壮那张肿胀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语气却不似孙氏那么冲,颇有一种讲道理之感。 “我呸!” 清徽道长忍不住当着闻隽的面啐了一口,颤抖着说:“厚颜无耻!那是你亲女儿!你怎么忍心看她去送死!” “什么送死!她可是去享福的,那张家有可多好吃的呢!”林耀祖心底很生气,好端端的福不享,真是不知死活。 青埔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好恶心啊! 对自己的女儿这么差,还不如人家一个没血缘的道长来得上心。 “够了。”闻隽声音不大,却震慑住在场的众人。 “是非对错我已有判断。张申,我且问你,你是否有意让林招娣入你家门与你儿子成婚?” 张申忽然被叫,身体不由得一颤,低着头木讷回答:“是……是的……我儿托梦说,说他很孤独,我挑来挑去就挑中这林氏女了。” 早知道这林氏女这般难缠,他就该早早放弃或者换一个。 “不过大人,本朝律法并没有规定不能配阴婚吧?”张申心怀侥幸,小声辩驳。 清徽道长打断了张申狡辩的话,“大人,虽说律法并没有说不许配阴婚,可我看他们这就是变相的买卖人口呀!招娣这孩子虽然家中不富裕,但好歹是良籍,就算是彩礼也不该用来买她的命呀!” 青埔立在一旁点点头,赞同清徽道长的话,这配冥婚确实不归律法管,可这买卖人口事情可就大了。 “大人,您瞧!”清徽道长心疼地拉过林招娣的胳膊,捋了上去。 那截细细的胳膊上遍布陈年旧伤,疤痕叠叠,十分可怖。 “这孩子自小就伺候这一家子人,连吃饱都成问题,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林招娣面上的泪水也止不住,声音恳切,“大人,他们养育我十四年,可我自打五岁起就开始上山捡柴、冬日在河边洗衣裳,若不是命大,连活下来都成问题!” 闻隽看着林招娣手臂上的伤痕,不忍地错开头。 简直就是畜生。 “青埔,备好纸笔。” 闻隽坐在桌前,准备写下案卷与结果。 “郎君。”青埔将笔墨放好,铺开纸张。 “林氏夫妇与张申三人,以婚配之名行买卖人口之实。三人杖二十,关牢狱一年三月,念其子尚年幼……” 闻隽边写边念,忽的转头询问:“林招娣,你家可还有别的亲人?” “没有,我家祖上是逃荒而来的,在此处并没有亲人。”林招娣思考片刻,摇摇头。 “其子年幼,无亲人照拂,就交由府衙的育婴堂看顾一年。” “不要啊!”孙氏大喊,她怎么可以下狱呢! 林大壮猛磕头,泪眼婆娑,“大人,我家孩子还年幼呀!不能去育婴堂啊!” “大人,我知错了!”张申也是磕头求饶。 林耀祖胖胖的身子往地上一坐,哭闹起来,“不要!我不要去啊!” “小胖墩儿,跟我走吧!”青埔边挽袖子边邪笑走向林耀祖。 “去育婴堂也好!改改你这臭脾气和坏习惯!育婴堂的孔老夫子可是郎君专门请来教育这些罪犯之子的!” 青埔力气大,虽然林耀祖胖,但是一只手就足以对付。 “林招娣你这个贱人!看我出来怎么收拾你!”孙氏被拖走时嘴中仍旧不干不净。 “谢大人!”清徽道长与林招娣齐齐磕头。 “起来吧!”闻隽出声道。 二人正准备走时,林招娣心里面又想起竹此君的话,回身跪了下来。 “这是?”闻隽有些看不明白林招娣此举。 林招娣磕头,“大人,求您开恩,将我的籍贯由林家迁出来,否则等他们出来了,我也活不了!” “也是。”闻隽看那对豺狼虎豹,其本性恐怕难改,而林耀祖年龄尚小,由府衙教育或许还可以改正过来,“待会儿记得去领罚。” 很快,林招娣的籍贯就独立出来,不再是林家人。 好在林家也不是大族,族谱没有修缮,她也不必去费那个心。 “谢谢大人。”林招娣感恩戴德地接过户籍,接着跟着官差出去领了罚。 竹此君与小人参坐在驴车上,直到傍晚才看见清徽道长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林招娣出来。 “这是怎么了?咋还受伤了?”竹此君迎上去一起搀扶。 “竹姊姊,子告父母要先挨板子的,不过你瞧!”林招娣白着一张脸,趴在驴车上,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竹此君,“我临走时让大人将我的户籍迁出来啦!” “真棒!”竹此君打开看了一下,又细细叠好放回林招娣口袋中。 小人参从身上拽下一根人参须,递给林招娣,“把这个吃了,伤口好的快!” “谢谢。”林招娣接过人参须,细细嚼了起来。 清徽道长笑着看着众人,坐在车头赶驴车,“走走走!我回去给你们做饭吃!” 夕阳西下,安平观半掩在夕阳余晖下。 竹此君与清徽道长搀扶着林招娣进入厢房内躺下。 “竹姑娘,你这边请。”清徽道长将竹此君请到外头。 小人参则留下来陪着林招娣说说话。 二人出了厢房。 “怎么了道长?”竹此君好奇地问道。 清徽道长面上为难,纠结许久才开口:“竹姑娘,可否请你在此住一段时间?一来是安平观百废待兴,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二是招娣是个姑娘,我照顾她也多有不便,可否请你住下来帮我打打下手?” “自然可以!”竹此君笑着应下。 这安平观工程量确实大,清徽道长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招娣这丫头也机灵可爱,她帮着看顾一下也没有问题。 “多谢姑娘。”清徽道长道完谢后就下去着手准备晚餐。 一月过后,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起来。 竹此君与清徽道长将最后一扇没修好的门安好后,整座安平观就修缮完成。 “竹姑娘,随我去大殿内上柱香吧!”清徽道长看着安平观焕然一新,欣慰地靠在柱子上。 “我吗?我就不去了吧。”竹此君指指自己,“我是妖,去了恐怕被打飞了。” “不会的,你积善行德,我自铸造起就日日焚香告知,定然不会的。”清徽道长笑着说。 竹此君纠结片刻,还是跟着清徽道长入了大殿。 果然没有金光将自己打飞,竹此君点上一炷香,恭恭敬敬地跪下。 上完香后,二人缓步往外走,竹此君顺势就提出辞行,“道长,如今安平观修缮完成,招娣的伤也好了,今日我们就准备走了。” “好吧。”清徽道长不舍地说,“姑娘留下来一个月了,帮了我很多忙,实在是太感谢了。” “我应该做的。”竹此君谦虚道。 晌午过后,竹此君背着包袱,抱着小人参走出安平观。 竹此君立在台阶上,扭头朝清徽道别。 “姑娘,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行事。” “嗯嗯,放心吧!” 就在此时,林招娣喊住了小人参与竹此君,“竹姊姊请留步!” 众人回头看去,林招娣背着一个包袱,小脸上满是坚定,“姊姊,我跟你走,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什么?”竹此君惊讶道。 林招娣噔噔跑下石阶,走至竹此君旁边,扑通跪了下来,“若是没有姊姊,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我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报答姊姊,若是姊姊独自一人走了,恐怕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 “可是跟我走很容易会遇到危险。”竹此君也舍不得这个小姑娘,但是她不知道能否护住她。 清徽道长也出来劝阻,想拉她起来,“竹姑娘自己都照顾不好呢,如何照顾你呢?” 小姑娘瞧着瘦小,却一身牛劲儿,清徽道长拽都拽不动,“姊姊照顾不好自己才更需要我,所以我一定要跟着姊姊。” “那你可想好哦。”小人参也劝阻道,招娣是个心地善良的,但是日后长路漫漫,不知道能否坚持下去。 “我想好了!”林招娣朝清徽道长磕了个头,“多谢道长收留之恩,我已经将自小到大攒下的铜板放在佛龛上,道长记得去取。” “哎!你这孩子!”清徽道长扶起林招娣。 “行,那你随我走吧!也免得你那父母出来了找你麻烦,只不过道长你得小心些,那孙氏与林大壮可不是好相与的。” “不怕!不怕!”清徽道长摇摇头,“我这骨头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我哈哈!” 竹此君与林招娣整顿好后,就抱着小人参转身离开。 看着几人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中,清徽道长擦擦眼角的泪水,回身关上门。 拖着颤颤巍巍的腿进了大殿内。 佛龛上有个装满铜板的黑袋子,打开一看,里头有零有整一百七十九文。 “这孩子!”清徽道长轻笑摇头,装好铜板后准备上柱香。 将香插入香炉中,忽见香炉底部有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竟是五十两,他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真是一群善良的孩子呀!” “招娣,你这名字不好,可要重新取一个?”竹此君与林招娣边走边聊, 林招娣捏紧衣角,一脸茫然,“娘说我这个名字是为了招来弟弟的,可我不喜欢,姊姊可否为我取一个?”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竹此君脑中不由得浮现这句诗,莞尔一笑,“银河无声,明月在空中流转,我希望你能像明月那般明亮耀眼,不如便唤你银玉吧?” “林银玉,这名字真好听!谢谢姊姊!”林招娣拍手叫好,她以后再也不是林招娣了。 “银玉,这名字还怪好听嘞!女孩子家家果然不能叫招娣,难听死了!”小人参摇头晃脑地说。 安平观后头,大槐树修养一月,恢复了很多妖力,幻化成人形。 “道长,多谢你容许我在此修炼,我在这五百多年了,也该出去走走,看一看了。”槐树作揖与清徽道长告别。 清徽道长看着那模样俊秀,个子瘦长的青年,瞪大了眼,“去吧!人心复杂,你可小心着些。” “嗯嗯,有缘再见!”青年转身离开。 望着远去的青年,清徽道长长长叹了口气。 佝偻的背影更驼了些。 缕缕金光如同细丝,自清徽道长与林招娣身上升腾起,汇入竹此君体内。 小人参与竹此君相视一笑,并未说话。 (幽州卷完)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出自苏轼《阳关曲·中秋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恶父母大言不惭,清推官为民除害 第41章 初至广陵郡 竹此君与林银玉一路走了十来日,来到了一处繁华的郡县。 “阿姊,这是什么地方呀!上头的字我不认得。” 自打入了农历五月,天愈来愈热,林银玉双手挡在眉头,抬头看着城门上的两个字。 “快进来,别晒伤了。”竹此君撑着油纸伞,往前挡住照射在林银玉身上的日头,“这上面三个字是广灵郡啦!” 林银玉诺有所思地点点头,取出帕子擦擦自己脸上的汗,对竹此君说道:“我好似听过村头老先生说过这广灵郡。” “广灵郡?怎么样,若是合适我们便在此住几个月,也避避暑。”竹此君好奇打量城门四周来往的人,人来人往,还挺繁荣。 “现在入了五月天气开始热了,我又怕热,我们等到秋日再开始往前走。” “还行呀!我瞧着这边人还挺多的。”小人参隐身在竹此君身旁,他给林银玉施了术法,使得林银玉也能看见它。 林银玉思忖片刻,小小的脑袋使劲回忆说书先生的话。 “对啦!那说书先生说,这广灵郡是连接南来北往行商之人的重要绳索,若是少了这节,恐怕民生多艰。” 小女孩一拍脑袋,从记忆中翻出来对方的话,“那说书先生还说,因着这片地方南来北往之人较多,常常发生一些诡谲之事。” 三人边走边聊,入了这广灵郡。 郡内更是繁华昌盛,光是寻找客栈的这路上,竹此君就瞧见了不少波斯及外邦商人。 “小二,开两间上房。”竹此君收起油纸伞,取出一串铜板递给小二。 “好嘞!”小二双手捧着铜板,乐呵呵地带着竹此君等人来到二楼。 林银玉这段时间跟着竹此君走来,伙食较之林家好了很多,那张秀气的脸上鼓囊了起来,十分可爱。 如今她紧皱眉头,不解地询问:“阿姊,往常我们不都是住在一起的吗?为何今日要开两间房呢?” 竹此君将行囊放下,顺手给林银玉与小人参各斟了一杯茶,详细解释来。 “这不是天气已经热了吗?咱们两个挤在一起多热呀!我瞧着这广陵郡人杰地灵,往来商业十分繁荣,不如我们就在这边歇到秋天再走?”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虽然我们身上有钱,但是住客栈吃食都是要花钱的呀!”小人参跟着竹此君,见过世面,也了解到这人世间没钱寸步难行。 林银玉赞同地猛点头。 竹此君粲然一笑,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心吧,我已经想好了。” “如何?阿姊想到什么了?”林银玉急忙追问。 “日日住客栈,确实有些吃不消。”竹此君放下手中茶杯,将心中的盘算一一告知。 “这广灵郡既然是南北商人来往的重要枢纽,想必不少商人是住在此处,在这种贸易来往多的地方租房应该也不会贵到哪里。” 林银玉眼睛一亮,追着说出了答案,“所以我们就可以租间房子,这样子总比长久住客栈、吃客栈的来得划算!” “bingo!”竹此君伸手打了个响指,赞许地看着林银玉,这小丫头倒是机灵。 “阿姊,什么是冰……狗?冰狗是冰做的狗吗?”林银玉挠挠头,不解地问。 小人参也不去纠结什么bingo,双手抱胸,翘起二郎腿坐在桌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说好了,既然要租房,那必须得住一间大的有阳光的,我可是高贵的小人参,如果没有阳光的话,我会生病的。” “自然。” 竹此君笑着允诺,偏头对林银玉说道:“那你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林银玉看看小人参,又看看竹此君的脸,心中想了想说:“阿姊可别租在偏僻的地方,否则出行不方便就算了,还不安全呢!” 竹此君将二人的要求一一记下,“你说得对。” 要一间有阳光、有大院子的,她和小人参喜欢阳光,喜欢在院子里晒被子。 这间屋子还不能太偏僻,自己出行倒是还行,银玉是个小姑娘,总归不太安全,也不能太靠街,否则可就吵死人了。 看来得去仔细找一找,否则还真是不容易找到呢。 翌日,又出了大太阳。 竹此君喜欢太阳没错,但是毒辣大太阳她委实受不了,索性也就不出门,在客栈一楼拂衣而坐,对着小二颔首。 “来两碗粥并些许小菜。” 小二点头回身往后厨走去。 不肖一会儿就端着食盒来到二人面前。 金灿灿的小米粥掺着些黍米,一盘腌好的酱黄瓜,一碟金灿灿的炒鸡蛋及三个摆放整齐的馒头。 “一共十五文。”小二弓着身子侍在一旁。 竹此君从腰间解下淡粉绣荷花绸缎荷包,此乃林银玉在路上所绣,倒出十五文递给小二。 小二双手捧过,将铜钱入怀中,转身忙去。 “快吃吧。”竹此君捻起馒头,撕了一半给身旁的小人参,以眼神示意林银玉动筷。 林银玉捧起粥碗,溜边喝了一口,以缓解粥的热气,又夹了两块鸡蛋放入竹此君碗中,“阿姊快些吃,老是挑食,又较之前瘦了许多!” “谢谢银玉,你不必管我。”竹此君笑着吃下鸡蛋,三人就着小菜喝完了粥。 小二颇有眼力劲儿,见客人吃完了便欲将碗筷收走。 竹此君虚拦了一下,笑着看向疑惑的小二,“向你打听件事儿。” “您说,小的定知无不言。” “这郡中你可有熟识租赁房屋的伢子?还得是品行端正、为人正直之辈。”竹此君又掏了五文,放在小二手掌心,“我请你吃盏茶。” 小二见到钱,脸上笑意更浓,殷勤地说:“客官在此等候,我寻人去将伢子请来,这广陵郡有位姓吴的房伢,我们掌柜做生意也常请她,品德自不必说。” “有劳了,再上壶清茶。”竹此君很满意,又用三文钱要了壶清茶。 这颠簸一路,这世界的物价她早就摸透了。 “您稍等。” 那小二从柜中摸出块饴糖,走至客栈外,喊了一位正在踢蹴鞠的小孩儿。 “你去东巷将吴伢子请来,这块糖赏你了。”说罢将糖丢到孩子怀中。 那小孩咧开嘴笑应,欢欢喜喜拿着糖跑远。 这糖在大夏可不是便宜货,一颗饴糖得三文钱,抵得上三、四个大馒头,穷人家的孩儿若非年节或是富户行善,一年也吃不上两块。 却说这小童,蹦跳着来到吴伢子家,叩响门上铜环。 “有人找!快些开门!” “谁啊,这大清早扰人清梦!”吴伢子边穿外衫,边不满地嘟囔道。 拉开木门,低头瞧见一小童含着块糖,口齿不清地说:“富兴客栈有人请你。” “前些日子这掌柜不才找我,这没隔多久怎又会有啥生意?”吴伢子狐疑地看着稚童,声音冷了些,“可别是你这猢狲诓我!” “我可没骗你,是那小二给我糖让我传话的!”小童话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吴伢子拢了拢身上的薄衫,往常这富兴客栈的生意都是由小二自己来请,怎的今日这小二还偷懒,让一小童来传话?压下心中的怀疑,吴伢子还是觉得前去看看,反正有钱不赚王八蛋,遂扭着粗腰,甩着帕子往富兴客栈走去。 那小二利索地干完活儿,便倚靠在门口,遥见吴伢子走来,笑着上前说:“今日有位客人要做生意,我头一个便想起你来,你且小心伺候,那是个大方的。” “果真?”吴伢子挑眉,语气戏谑,“若真的,改日我便请你喝一壶!” 二人往客栈内走去,吴伢子望见两位女娘端坐在内,年纪大些的生得风姿绰约,螓首蛾眉,便是放在整个广陵郡也是极为出挑的。 小的那个尚未完全张开,姿容虽不如前一个,倒也是眉清目秀,水灵秀气,当真是一对双姝。 与此同时,竹此君也将目光落在吴伢子身上。 面若银盘,眉目端正,身形圆润,满是富态,看起来是个和善的,只唇棱角分明,应是个能言善辩的。 “吴娘子请坐。”竹此君抬手,示意吴伢子坐在对面。 “女娘不似本地人?可是南方人?”吴伢子细细观察竹此君,这说话的口音不像是广陵郡之人,有些南方口音。 “娘子好眼力。”竹此君心下对吴伢子有了几分钦佩,是个伶俐聪慧的,“今日请你来,便是想在广陵郡赁间宅子,好让我们姊妹二人暂住一段时间。” “那您可找对人了,这广陵郡可没有我寻不到的宅子,可有什么要求?” 吴伢子一听来了兴致,租赁房屋可得房主银子也可得租户赏钱,可谓是好事一桩。 “我想寻一间不大不小,位置既不能偏僻,最好也别太热闹,出行方便且院子足够大、日光足且不可太过炎热,二间至三间房即可,你可能找到?” 竹此君从荷包中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笑盈盈地接着道:“现今热了,请娘子吃碗冰酥酪,待找到心仪的住所,还有谢钱。” 这出手可真大方,吴伢子将钱收下。 又在心里想:倒也不是没见过大方的客人,不过都是在事后一并结清,如今居然还没办事就得了钱,事后居然还有。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办事她自得更上心些。 第42章 赁屋安定 “女娘说的这些若分开来寻,倒也简单,只是杂糅起来,一时不容易寻到,现下我手头有几间屋子,地段好、环境也不错,女娘可要一同去瞧瞧?” 吴伢子在心底盘算手上的屋子,倒是有几间还不错,可带人去看,毕竟屋子这种东西还是比较倚靠眼缘的。 “银玉,一同去看看?”竹此君偏头询问林银玉,自得带着人去,看看是否都喜欢。 林银玉嗯嗯两声,一行人随即起身往外走去。 “索性几间宅子都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不然还得赁辆马车。”吴伢子走在前头,竹此君三人跟在后头。 绕过主街,兜兜转转,穿过了几条巷子,来到了第一间屋子前。 “女娘进来看看。” 吴伢子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将院门上的锁解开,一边引众人进入,一边介绍。 “这宅子呀是一位贵人的,去年考上了,调往别处去做官,风水可好着呢。” 竹此君提裙步入院子里,打眼一瞧院子一百来平,院子西边墙角有一株长得旺盛的枇杷树,东边则有一口井,中间正房不小,两边耳房对称青砖灰瓦,院中地面由砖石铺设,整洁干净。 “这座宅子倒是不错,不过屋内光线不太好。”竹此君携银玉、小人参逛遍了三间房。 虽说生活用具一应俱全,但是如今不过辰时,左边耳房便十分昏暗,恐到下午便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银玉原本挺满意,不过听竹此君这么一说,马上也对这屋子横挑竖挑,“不止呢,我刚去瞧了灶房,那灶台塌了个大洞,若是我们住进来,还得重新修缮,白白让房主得了便宜。” 小人参则不置可否,在半空中俯视院子,走进来冷冷清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风水怎么会好哩! “无碍,还有其他的!”吴伢子又领着几人出来,回身锁上院门。 又走了一盏茶时间,来到了清水巷口。 “这边有间屋子,我倒是欢喜的很,不过家中早有宅屋,否则我必得买下!”吴伢子眉开眼笑,扭着腰肢走在前头,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说这宅子有多好。 “这般喜欢怎还舍得拿出来租赁?”林银玉不信吴伢子的话,这厢将屋子吹得多高,恐是要多些银两。 吴伢子并不接话,领着几人站定在一座崭新的宅子前,双手交叉放肚前,望着宅子眼睛发亮,“哝,这便到了,沿着巷子往外走百来步就到主街,这巷子也宽,马车牛车皆进得来!” “这瞧着倒是不错。”小人参趴在林银玉肩头,打量着门面。 “咱都听阿姊的。”林银玉小声回答。 竹此君观察片刻,开口:“开门看看。” 随着“咯吱”声起,两扇木门缓缓打开,竟是座一进小宅子。 宅子不大,院子较为宽敞,青砖黛瓦,院子角落亦是有一口井,两侧屋舍并不对称,步入几间房内,皆是明亮宽敞,三间屋子都有阳光洒进,又因门头通透,巷子阴凉,倒是连带着宅子也有几分凉快。 “阿姊,我瞧着这座宅子确实比上个好。”林银玉凑到竹此君耳边耳语,“屋子我都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需要修缮的。” “那你可喜欢?”竹此君嫣然一笑,轻点林银玉鼻头。 林银玉微不可察点了下头,“这厨房大,给阿姊你们做起饭来也方便。” 闻此言,竹此君心下了然,又给隐身在空中的小人参一个眼神,小人参也点头表示喜欢。 “女娘,我说的可是实话,这宅子是本地一位富户家的,原先是要陪嫁给女儿,可惜女儿随夫家前往外地,这才拿出来租赁,留给自己孩子的,自然都是顶好的,这宅子虽然小,但聚气呀!”吴伢子是越看越喜欢,若不是没办法,她自己倒想住进来。 “确实不错,地段好,日光也充足,我细听外头也不会过于喧闹,一月多少钱?” 竹此君也挺喜欢这宅子,离主街不远,闹中取静,又凉快通透,日光还足。 “三两一月。”吴伢子伸出三根手指。 林银玉咋舌,不可置信道:“这么贵,抢钱啊!” 小人参也是感叹:“这钱真不禁花诶!” 吴伢子听这话有些不高兴,“女娘您仔细瞧瞧,这清水巷就在主街旁,地段那是顶好的,屋子又崭新宽敞,这个价钱已经很划算啦!” 不怪小人参与林银玉惊叹,只是这三两银子确实不便宜,大夏以铜钱、金子、银子为主要货币,一两银子足够一家四五口人用一个月了,更不必说能买几十斤米粮。 “贵是贵了些,不过现在快到晌午,也逐渐热起来,这屋子我们姊妹二人瞧着都挺合眼缘,便租三个月可否?” 竹此君手中倒是不缺银钱,租三个月九两,届时已经八月,暑气减退,可继续北上。 “可以可以!”吴伢子抛开刚才的不痛快,“女娘们可先回客栈收拾收拾,晚些我将钥匙连同租赁文书一同奉上。” “嗯,我们等娘子。”竹此君客气道,先给了吴伢子三两定金,“待到时候签订文书时,我再补上剩下的钱。” 吴伢子接过三两银子,笑呵呵地提醒:“我们伢子还得收五百文,女娘莫忘了。” “早已备好。”竹此君皮笑肉不笑,轻扫林银玉一眼。 银玉随即从自己斜挎的小包中掏出一大串钱,铜钱用红线编成的粗绳串住,沉甸甸的,双手递给吴伢子。 “你数数吧,到时候可别说我们少了你。” “女娘们是爽快人,我不必再数,定然是不会少的。” 吴伢子当真没清点,揣入怀中,又随竹此君三人出了院子。 反正加上早先的碎银,必不可能亏钱。 一行人走至清水巷口,吴伢子对竹此君道别,“那我先回去拟文书,女娘也可逛逛集市看看还需要些什么,顺道采买。” “嗯。”竹此君望着吴伢子远去的背影,“走吧,她说的有道理,初来乍到定然需要很多东西。” “都听阿姊的。”林银玉蹦跳着跟在竹此君身旁,“这宅子确实很好,简单又大气,就是贵了点。” “贵有贵的道理。”竹此君安慰林银玉,慢慢解释起来,“看似我们买贵了,但潜藏的好处可不少。” 小人参不解地晃头晃脑,以为竹此君又在说大话:“还有好处?小爷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们呀!”竹此君揪了小人参一把,“那屋子我瞧过了,桌椅碗筷应有尽有,水井清澈干净,也省去了洗井的麻烦,离主街这般近,买菜买肉都比!别人少走很多路,在闹市中能寻到这么僻静的宅子可不容易。” 说着几人就已经来到了一家肉铺。 肉在现下也不便宜,银玉一问才知道,豖五花二十文一斤,板油二十五一斤。 “下水呢?可便宜点?”竹此君不由想起从前看小说,听闻猪下水都是没人吃的。 却见那屠夫一斜眼,瞧见两个女娘生得貌美,这才压下不耐,笑着说:“怎会便宜?大肠小肠十八文一斤,心肝肺亦是。” 竹此君撇撇嘴,她就说嘛,小说里设定连肉都快吃不起了,怎会嫌弃猪下水,那好歹也是肉! “这样罢,这大肠我要了,再来五斤板油并一斤五花。”竹此君大手一挥,买了晚上要用的食材。 “大肠六斤,连肉算下来二百五十三文。”屠夫手脚麻利装好。 “可否麻烦大哥傍晚时帮我送至清水巷左手第三家?”竹此君还没逛完呢,索性问一下人家是否愿意送货上门。 “不麻烦,应该的。”屠夫倒也爽快,毕竟人家花了不少钱。 离开肉摊时,林银玉才喟叹道:“妈耶,从前鲜少吃豖肉,竟不知如此贵,可阿姊买这么多不怕坏?” “不会,放心吧,晚上阿姊给你们露一手!”竹此君可怀念这一口了,这些日子吃的都是些清淡的,毕竟外头最舍不得放肉,这肉一放多可就亏本了,哪怕有的赚也不愿意。 又来到粮食铺,掌柜瞧见两个女娘进来,赶忙迎上来:“女娘需要些什么?” “你们这怎么卖?”林银玉率先开口。 “糙米八文、糯米十五文、白米十五文、细面二十文,粗面十文、栗米十五文,女娘需要什么?” 林银玉正在想买哪些便宜呢,毕竟阿姊已经花了那么多钱。 “我来吧。”竹此君哪会不知道这小妮子心里在想什么,将人拢到身后。 “先秤十斤白米,三斤糯米,细面也来十斤。”竹此君仔细挑选,每一样粮食都在脑中变幻成美食。 掌柜连忙招呼小二秤粮,一一装粗袋子里头,“共三百九十五文。” “嗯。”竹此君数出铜钱,又开口道:“麻烦掌柜让底下人辛苦跑一趟,黄昏时刻将这些送至清水巷左手第三家。” 掌柜自然应允。 临了竹此君又带着林银玉、小人参去了香料店,采购了盐与各色香料,同样送货上门。 经香料店掌柜之口找到了专门卖炭火的卢伯,买了半车子炭火。 这一遭下来竟花了将近二两。 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客栈。 吴伢子早已恭候多时,喜洋洋地迎了上来,“文书我已拟好,因这富户将屋子放在我们这,我还专门跑一趟让人家签字画押。” 竹此君哪会不明白其中意味。 第43章 入宅 这不纯纯就是在向她要功劳吗? “辛苦娘子了,这个你拿着,回去路上买点东西吃。”竹此君又掏出十文放在其手心。 “这怎么好意思呢?”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倒是一点也没客气,吴伢子迅速将钱收好,又教着竹此君如何签字,一式两份。 送走吴伢子后,三人回房间收拾东西,来时带的衣裳都有些偏厚,若是接下来再穿,恐会生痱子。 “明日我们再去买几身夏季衣裳。”竹此君将自己的贴身衣物收好,对俩人说道。 林银玉犹豫半晌,终究是说出口了,“不可,阿姊来时都是花你钱,我已经觉得对你不住,明日我便去附近看看可有什么活干,攒些钱。” “噗嗤,你这小丫头!”竹此君听了这番话,不由得笑出声,还是蛮有自尊的,“我是你阿姊,我的钱自然是可以给你们花的。” 林银玉低头收拾,闻言红了眼眶,手上动作愈发快,阿姊对她这般好,她一定要报答阿姊,一定一定! 扛着大包小包,来到了清水巷,三人午后欢欢喜喜将这座小宅子收拾干净。 席子都拿出来洗洗涮涮,又将枕头被褥一同拿出来晒太阳,好在夏日太阳毒,不到傍晚席子就干了个彻底。 夕阳浸江,半江瑟瑟半江红。 林银玉利索地将院内的被褥草席收入房中铺好,又细细将几间屋内的桌椅擦干净。 小人参也忙得不亦乐乎,将原就有的茶盏、锅碗瓢盆都清洗干净,再用干净的布一一擦干。 至于竹此君,正在井边认认真真地用盐与面粉清洗猪大肠,别看六斤猪大肠,清洗后剩下的也不多。 “阿姊,灶房我已经收拾好了,小人参也将碗筷茶盏放回去,你可以做饭啦!” 林银玉忙得满头大汗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臂,站在厨房门口对竹此君喊道。 “来嘞!” 竹此君端起清洗干净的猪大肠、五花肉、板油及各色时蔬进了厨房。 肥肠切段、五花肉切片、板油切块,葱姜蒜备好。 她是竹子,到底是株植物,有些怕火,便由林银玉生火看火。 先是用五斤板油慢慢熬,很快就熬出来三四斤猪油,小人参洗好的厨具刚好派上用场,将猪油倒进去,剩下的猪油渣竹此君也不浪费,将猪油渣全倒入青釉花瓣口碗中,又另盛出来一小碗放在一边,接着撒入盐巴翻拌均匀。 “银玉,拿去吃,这油渣便做你们的零嘴。”竹此君递给灶下的林银玉。 林银玉早就被猪油香味勾出魂来了,捻起一块放入嘴中,脆脆香香带着些许咸味,“太好吃了吧!” 从前别说油渣,就连饭都没吃多少。 “确实好吃!”小人参也不客气,伸出手抓起来放入嘴中咀嚼。 趁着锅热,烧水加入葱姜蒜将大肠焯了,接着捞出,在锅中放入猪油,油热再将大肠放进去,加入各式香料,翻炒均匀,再加一把野葱,香喷喷的炒大肠就出锅了。 光这一盘还不够,竹此君将大肠盖好,回身利用五花肉与剩下的野葱炒了盘回锅肉。 幸而时下已经有铁锅,否则还真是做不成,不过此时炒还未流行,只在民间小范围使用。 最后竹此君利索地炒了盘青菜,将早先盛出的猪油渣一起翻炒,很快一桌菜就上齐了。 三人将菜端至院中,林银玉特地将一张炕桌放在院中,三面放上蒲团,齐齐团腿坐下。 “好香啊!阿姊的手艺竟如此高超!”林银玉俯身深嗅一口,香气扑鼻。 爆炒大肠、回锅肉、炒时蔬、香酥油炸再加上午时打的一坛滋味甘醇果酒,就着饭菜,喝着小酒,不亦乐乎! 夜逐渐深了,小人参贪杯已经醉卧在蒲团上。 竹此君将它抱入耳房安置好。 林银玉的酒量倒是出乎竹此君的预料,喝了半坛,竟跟没喝一样。 “阿姊,这缸水是我白日特地放在太阳底下晒,如今还不算太凉,可以沐浴。”林银玉站在井边大缸旁。 竹此君白日就瞧见这丫头将缸里里外外洗了好几遍,还装满水,原来是这个打算。 “你真细心,今天流了一身汗,不洗确实难受,来,我们一起洗洗头。” 于是竹此君利用买来的皂角给林银玉洗了头及自己洗了头,用干净帕子盘在头顶。 接着二人一人由缸中提一桶水进屋洗澡。 感受着微凉的水自上而下,竹此君竟有些恍惚,她倒是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活了。 洗漱过后,竹此君与林银玉又坐回院中,擦拭头发。 夏日夜晚较之白天凉快许多,微风吹拂起二人的头发,竹此君怕银玉感冒,悄悄运气妖力烘干她的头发,也顺便烘干了自己的。 “这头发干得真快,多亏了这阵风。”林银玉还傻傻的没发现,自顾自地说起来,“阿姊,真好,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如果能这样过一辈子,那我余生再无遗憾。” “你这丫头,老气横秋,你知道什么叫余生嘛,小傻瓜。”竹此君宠溺地笑道。 银玉心细,每每看见她花钱都为自己心疼,于是就趁她没注意替自己干了许多活。 比如赶路休息时,掏出针线给她缝荷包、做鞋子。 她身上的贴身衣物,皆是这小丫头一人所制。 “不知道啊!但是我这样就很开心了……”林银玉疲惫一天,此刻躺在竹此君腿上,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便阖上,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竹此君低头看着林银玉恬静的睡颜,无奈的苦笑,“这丫头真是没心没肺。” 好在妖怪原就力气大,轻轻松松抱起林银玉,将她放在另一间耳房,掖好薄被,盖住肚子,转身出去关好门。 回到院子望着满天的繁星,竹此君倒是迷茫了起来,发呆片刻,终究回正屋躺下,沉沉睡去。 这是她们白天就分配好的。 连日辗转,又恰逢搬家,三人还饮了酒,这一觉竟睡到日上三竿。 晌午时分,竹此君才伸着懒腰打开房门。 “阿姊醒了?该用午膳了。”林银玉早起了那么一会儿。 见竹此君与小人参还未起来,便进了灶房学着竹此君炒了两道菜,熬了几碗白粥。 小人参这时也打开房门,打着哈欠来到院中,两妖在井旁用柳条清洁牙齿洗漱。 这是竹此君早早给小人参与林银玉立下的规矩,个人卫生一定要做好。 “银玉最是聪明,我昨日不过示范一次,今日银玉便能够独立炒菜了。”竹此君惊喜地望着一桌炒菜,动筷夹了一块鸡蛋,软嫩鲜香,“好手艺呀银玉!” “好吃好吃!银玉姊姊的手艺这么高超!”小人参也捧着粥碗大快朵颐,一点都不顾形象。 林银玉高兴极了,捧着碗筷偷偷笑,阿姊喜欢,日后就由她来做饭。 用过午膳后,竹此君觉得身上重了,这熟悉的晕饭感觉,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屋中再睡一觉,却被林银玉喊住。 “阿姊。” 林银玉手上利落地收拾碗筷,嘴巴也不停。 “我洗过碗后想出去逛逛,可以吗?”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小人参兴奋地举手欢呼。 “自然可以。”竹此君笑着点头,心里又想了一下,回屋拿来十两银子交给林银玉。 “阿姊,我还有钱,怎又给我这么多?”林银玉无措地拿着十两银子,阿姊每月给她五十文零用,她已经攒了不少。 竹此君解释道:“这可不是给你乱花的,我不爱出门,眼下天气又热了,你替我跑布坊买几身衣裳,给你自己也买几套,不必为我省钱。” “好叭。”林银玉仔细收好银子,又补充道,“就让小人参跟我一起去,也省得它闷着无聊。” “嗯嗯。”竹此君交代完后就回屋躺下,但中午天气炎热,翻来覆去也不舒服。 索性将衣物全脱干净,就留抱腹与亵裤,鞋袜也蹬掉,白皙的脚和胳膊全贴在草席上,这才舒坦的睡去。 话说林银玉与小人参这边,撑着把伞就来到主街上。 “这日头大,街上的人也不少嘞。”林银玉左右观察,沿着街道慢慢走。 小人参坐在银玉包中,探出脑袋四处看,“是呀,看起来都是些赶路的商人与行客。” 二人边走边聊,来到了一家名为张家布坊的店铺。 “走,我们进去瞧瞧。” 林银玉抬脚跨进布坊,入目的是各色绸缎布料与新颖的成衣。 “娘子可要些什么?”小二赶忙上前接待。 “有没有夏日的成衣?”林银玉开口应答。 “有有有,这边请!”小二将人引至商铺左边,拿出给客人展示的衣物,“这些是新进的罗纱料子制成的,即好看又凉快。” 林银玉边听边摸,质感确实不错,一摸就知道是好的料子。 “一套多少钱?” “一两银子一套,买五套起还送一套。”小二回道。 “嗯……”虽然价格有些贵了,但是料子的确还不错,颜色也十分好看,也值这个价,“那照我这身形来两套,再来三套六尺七寸,身形偏瘦的。” “好嘞!”小二这一看来了大客户,更是高兴,殷勤备至,仔细打包,“送的这套我按您的尺寸来。” “多谢,再将那块藕粉色的绸缎替我包起来。”林银玉接过包裹,将十两递过去。 “那块布五百文。”小二边说边找钱。 林银玉想好了,那块布可以给阿姊和自己各做两件新抱腹。 拿着买来的衣物,二人便准备打道回府,在拐角处看见有个茶摊在卖甘豆汤。 一问二文一碗,于是买了一壶提回家。 二人走至院门口时,瞧见邻居家门口停着辆马车。 一位身形略有些纤弱,肤白胜雪,明眸皓齿的男子缓步下来。 第44章 貌美少年 林银玉瞥了一眼,瞧见对方也在打量自己,尴尬地回以笑容,迅速进入院内关上门。 那少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也进了院子。 林银玉将小人参抱起来,皱着眉头问:“你有没有觉得那男子长得像女人?” “确实,颇有女像,男生女像主富贵,可我瞧着那人有几分不对劲。”小人参仔细思索。 “是吧!”林银玉将小人参放开,忙自己的事去了。 拿出一条麻绳将买来的甘豆汤捆好,放在井中沁着,“那男子瞧我一眼,我觉得自己的汗毛都要竖起来,照理来说这么美的人儿看我,我应该脸红才对,十分不对劲。” “自不必管他,咱们安生过日子即可。”小人参趴在井口,看着那壶甘豆汤,垂涎三尺,“怎的我们现在不喝?” “你呀!”林银玉抬手敲了一下小人参的脑袋,“咱先放井中沁着,傍晚时同阿姊一起喝,凉快。” “那好吧!”小人参飞到空中。 银玉将买好的衣裳展开,在太阳底下晒晒,又将院中大缸抬到太阳底下,打满水。 “你这是作甚?”小人参不解地说。 “天热,把井水放院子里晒一晒,晚上洗澡就不必再烧柴了。”林银玉认真说着。 流水哗哗,小人参不解地晃晃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奇奇怪怪,明明用冷水洗就好了。” 林银玉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解释,“女子身体不一样,常用冷水洗会损伤身体,况且阿姊那么瘦,别再洗出风寒来。” “她是妖怪,怎可能弱成这样,你多虑了。”小人参飞落在院子内阴凉处的小竹椅上,翻身躺下,两条圆胖的胳膊枕在头下,翘起二郎腿晃悠。 林银玉不理它,只一味的舀水。 隔着一条小甬道的院子内。 貌美少年坐在树影下的茶几前,给自己斟了杯早时沏好的茶。 彼时,门外又响起来马车停靠的车轱辘声,少年轻皱眉头,抿了口茶水,苦涩充斥着口腔。 “咯吱”木门被推开。 一名身着玄黑色暗纹锦缎衫的男子走了进来,转身将门带上。 男子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唇无半点血色,眼下乌黑,一瞧便是长期纵欲之人。 “令狐,怎么我来了也不迎迎我?”男子缓缓走至桌前,扑通坐在少年身后,伸手搂住细腰,鼻子在其乌发间深嗅,脸上满是满足。 原来这貌美少年名为令狐。 “陆都尉近日不是又纳了位美妾,何必再来我这糟践我。”令狐不正眼瞧他,低头垂眸给陆昱倒了杯茶。 陆昱掐了其细腰一把,勾起嘴角,调笑道:“怎生今日醋味如此之大?那不过掩人耳目罢,我每十日有七八日宿在你这,家里生了疑,这才出此下策。” 言罢又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又觉不够解渴,抢过令狐手中的茶具,给自己斟了一杯。 “今晚可要宿下?”令狐不在意道。 “嗯。” 两厢不再说话。 夕阳西下,林银玉蒸了一小篮馒头,又将井中的甘豆汤拉上来,摆在院中炕桌上,轻轻敲响主屋的门。 “阿姊,该起来吃饭了。” “来了。” 竹此君在屋中应答,她早就醒了,但不爱起来,趴在床上翻阅沿路购买的画本子,还好她能看懂这里的字。 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走进院中。 “这绿豆汤看起来蛮不错的。”竹此君接过林银玉倒的绿豆汤,色泽略暗,碗边冰凉。 小人参捧着喝了一口,味道又冰又甜,砸吧两下嘴巴,“没见识,这是甘豆汤,什么绿豆汤,里面应当是有薄荷、甘草……喝起来倒是消暑。” “原来是这样,喝起来还不错嘞。”竹此君小酌一口,冰凉凉的。 林银玉道:“阿姊若是喜欢喝,我隔几日就去买一盅。” “可以,天气热,也吃不下什么。”竹此君等人闲聊道。 “对了阿姊,今日我们两个回来时,瞧见了隔壁那户人家。”林银玉抬手指向隔壁院子,“那家真是奇怪。” 竹此君来了兴趣,边撕馒头边八卦,“说来听听,如何奇怪。” “那男子生的肤白貌美,就像一个女子一样。”林银玉想起下午相见的模样,她总觉得哪里很奇怪,但是就是说不出来。 “生得貌美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竹此君挑眉,“说不准他阿娘是个大美人呢,那样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很美的。” “不对,不是脸蛋的问题,反正我见到他就如同冬日一般,浑身汗毛都竖起来。”林银玉摇摇头,否定了竹此君的看法,“阿姊和小人参离他远些,我总觉得不对劲。” 听到这番话,竹此君的面容严肃了起来。 “银玉姊姊说得严重了吧,你也认真了?”小人参端详竹此君皱起的眉头。 竹此君想起从前看到视频,人的第六感是相当准确的,遇到危险时身体总是比脑袋更先做出反应,虽然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但的确是在告诉人们要注意第六感。 “银玉既然这么说,恐怕对方的确不简单。”竹此君望向高高的墙头,严肃的对林银玉与小人参说道,“切莫靠近他们的院子。” 提醒完又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向吴伢子打听一下邻居。” “这有啥,小爷我可是天灵地宝,自带辟邪之能,还能怕了他去?”小人参很是不屑,这竹此君怎么这么小题大做。 能够让人在大夏天炸起浑身汗毛,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竹此君只觉口中的甘豆汤滋味都寡淡了几分。 再说另一边,令狐备好一桌上好的席面,换上一身红色轻纱,露出白皙的臂膀,在月光下翩翩起舞,身子婀娜多姿,腰肢纤细柔软,媚眼勾魂。 “好好!”陆昱呵呵大笑,手中掌声不断。 “陆郎可喜欢奴家这只支舞?”令狐款款莲步走至陆昱身边,坐入陆昱怀中,两条胳膊环住对方的脖颈。 上扬的狐狸眼中不经意露出妩媚之态,红唇勾起。 “自是喜爱,这些金饼是我攒来的,全给你了。”陆昱左手搂着纤腰,右手掏出一个灰色布袋。 令狐打开一看,心情好了几分,细数一下,足有十来块金饼,“奴就知道陆郎最疼奴家了。” 身子软软一倾,将头靠在陆昱怀中。 陆昱软香在怀,只觉浑身燥热,低头吻向其唇瓣,软嫩香甜。 “唔……”令狐眼睛眯起,身上喉间不由轻颤,分开时嘴唇早已红肿,“陆郎真坏!” 攒起粉拳捶向陆昱,陆昱心肝儿痒痒,忍不住又俯下身子。 银霜洒满一方小院,春色满园。 竹此君吃饱喝足,还是不放心,想起看院子时院旁还有一条甬道,从院外绕进去,附耳听来。 只听得两只春莺娇啼,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细细听来竟都是雄莺。 “世风日下啊!”竹此君暗啐一声,在院内就搞上了,也不怕过路人听见。 正欲走,忽听里头传来一阵对话,脚上这才动作停下来。 娇媚男声气喘吁吁,“陆郎来奴家这,可有其他人瞧见?” “怎么?怕你的其他男人瞧见了不满?”粗犷男声大喘气,听声便知还在奋斗。 “啊嗯……陆郎误会啦~,奴家只怕……只啊……怕污了陆郎的名声……嗯更何况……嗯啊,人家只要陆郎一人足矣。”令狐勾着陆昱的头,香汗淋漓。 陆昱抬手解开令狐的发冠,伸手抚摸着柔顺光滑的乌发,就像在摸一只乖顺的猫儿。 “自然,车夫是我特地走远些赁的,送完我,就要出城卖货了,不会有人知道。” “那就好。”令狐白嫩修长的手抚上陆昱的脸,眼神盯着陆昱,“陆郎,若是让你舍了这的荣华富贵,与我去别处做对野鸳鸯,你可愿?” 陆昱拉住令狐的手,脸色沉了下来,“出去了可就没这么好的日子过了,这院子一月要三四两,你的吃食用度便是郡守家的女公子也比不得,还有甚不满?” 令狐的嘴角僵了瞬,又飞快扬起笑容,眼波流转,“奴开玩笑的,上官可得好好疼疼人家。” 又低下头,寻着唇畔而去,一股不可见的白烟自陆昱嘴中流向令狐唇内。 竹此君又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了,才不甘心带着疑惑回了院子。 “阿姊去哪里了?”林银玉洒扫院子,抬头才瞧见不知何时出了院子的竹此君。 “刚刚出去走走罢了。”竹此君坐在竹椅上,思忖着刚才听到话,小声嘟囔道:“郡守家的女公子……” 莫非那少年的相好是官场之人。 想得头疼,索性不再去想,拿起扫帚与林银玉一同洒扫。 “阿姊,这是我今日买的,你瞧瞧,还剩下四两有余,我另买了块布,给咱俩做抱腹。”林银玉捧来三套成衣,递给竹此君。 竹此君伸手摸去,触感冰凉,“倒是不错,银玉真是识货,可有给你自己买?” “嗯嗯,我给阿姊买了三套,我自己一套,掌柜的又赠一套。”林银玉很是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