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朋友是个直球》 第1章 初见 第1章:初见 温州年一直坚信,他人生中所有的不幸,都始于五岁半那个炎热的午后。 那天,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一个口子,灼热的阳光把水泥地面烤得泛起扭曲的波纹。五岁半的温州年刚完成一项自认为无比英明的交易——用他崭新发亮、能发光发声的迪迦奥特曼,成功换取了邻居小胖手里的三包油汪汪的辣条和半个冰镇西瓜。他心满意足地蹲在自家院门前的阴凉台阶上,像只护食的小兽,整张脸几乎埋进了红瓤西瓜里,啃得汁水四溅,脸上、手上、小背心上都沾满了甜腻的瓜瓤,活像只偷吃被抓了现行、却仍舍不得松口的花脸猫。 惬意时光总是短暂。他妈周静夏女士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夸张的喜悦,旋风般刮过了整个院子:“年年!快出来!别蹲那儿了!看谁来了!” 温州年一个激灵,叼着手里最后一块西瓜,茫然地抬起沾满西瓜籽的小脸。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他妈身边站着一位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阿姨。阿姨长得真好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电视里的明星,温柔似水。但这一切,在下一秒都变得不重要了。因为温州年的目光,瞬间就被漂亮阿姨手里牵着的那个小男孩牢牢吸住了。 那小男孩和他差不多大,却穿着一身干净得几乎刺眼的白色小衬衫和蓝色背带短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肤白皙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最让温州年感到不适的,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正安安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怀里剩下的那点西瓜瓤。 那一刻,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让温州年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种领地受到威胁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把怀里那瓣宝贝西瓜抱得更紧了,脏兮兮的小手在上留下了几道明显的泥印子,仿佛这样就能守护住自己的战利品。 “年年,快起来!这是你赵雅楠阿姨,是妈妈最好的朋友,以前住得远,今天特地来看我们的!”周静夏几步上前,热情地想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又笑着对赵雅楠说,“你看这小子,皮得很,一天到晚没个干净时候。”语气里是亲昵的抱怨。 赵雅楠笑着摆手,蹲下身,视线与温州年齐平,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就是年年吧,静夏总跟我提起你,真可爱,比照片上还有精神头儿呢。”她说着,轻轻拉了拉身边的小男孩,“川深,来,跟弟弟打个招呼。” 名叫陆川深的小男孩闻言,松开了妈妈的手,往前迈了一小步。他的动作规规矩矩,视线终于从西瓜移到了温州年沾满汁水、甚至还粘着几颗黑色西瓜籽的脸上。他小小的、秀气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符合规范的事物,然后用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清晰到近乎刻板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 “妈妈,他吃得好像一只花脸猫。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州年脚边吐的西瓜籽上,带着一种科普般的认真,“西瓜籽吞到肚子里,会在里面喝饱水,然后发芽,从鼻孔里长出西瓜藤。” 空气瞬间安静。连蝉鸣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静夏和赵雅楠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句开场白,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大笑。周静夏甚至夸张地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哎哟喂!老赵!你看你这儿子!哈哈哈!怎么这么有意思!这小脑袋瓜里都想些什么呢!” 赵雅楠也笑得前仰后合,搂着儿子的肩膀:“川深,不能这么吓唬弟弟。” 大人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却丝毫没能感染到小小的温州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和沾满红色汁水的衣服,又想象了一下恐怖的西瓜藤从自己鼻子、甚至嘴巴里钻出来的画面,绿油油的,缠得他喘不过气……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小嘴一瘪,眼眶迅速泛红,积蓄的泪水决堤而出。 “哇——呜呜呜……妈妈!我不要!我不要肚子长西瓜!哇——我不要哥哥!让他走!哇啊啊啊——!” 他哭得惊天动地,手里的西瓜也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烂,仿佛那已经是一颗在他体内生根发芽的恐怖种子。 至此,陆川深和温州年长达近二十年的“战争”,以一种极其不友好、且完全单方面受害的方式,在五岁半这个炎热的午后,正式拉开了血泪交织的序幕。 而两位始作俑者的母亲大人,显然完全没把这场孩童间的初次尖锐交锋当回事,甚至可能因为戏剧效果拉满,反而觉得孩子们“碰撞”出了奇妙的“火花”。周静夏女士事后更是用一句“你看,孩子们这么快就‘玩’到一起了,多有缘分!”为后续发展定下了基调。于是,一项在温州年看来堪称“荒唐透顶”的日常安排——俗称“换娃养”——就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今天,温州年可能因为周静夏女士“突然要加班”而被扔到陆家吃饭、睡觉、写作业;明天,陆川深就可能因为赵雅楠阿姨“想去听个讲座”而被打包送到温家度过周末。美其名曰:让两个孩子做个伴,增进感情,同时也让两位好闺蜜能时不时偷得浮生半日闲。 温州年无数次在内心咆哮:他和他妈这“半日闲”的代价,简直是用他整个悲惨的童年来换取的!因为陆川深此人,简直就是“别人家孩子”的顶配终极版本。他聪明、安静、讲卫生、有礼貌、成绩好,所有温州年因此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缺点,比如调皮、邋遢、贪玩、挑食,到了陆川深身上,都奇迹般地变成了不存在的优点。 在温家,当温州年因为死活不肯吃那颗“散发着怪味”的青椒,而被老爸温明轩举着鸡毛掸子追得满屋子嗷嗷叫、鸡飞狗跳时,陆川深总能安之若素地坐在餐桌前,不仅面无表情地吃光自己碗里的青椒,还能顺手把温州年趁乱偷偷扔过来的青椒也默默夹走、吃掉。然后在温州年最终被逮住、按在椅子上接受教育时,递过去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吃掉它,很简单。”气得温州年胃疼。 在陆家,当温州年因为在水坑里快乐踩泥巴而搞得一身狼藉、被温柔的赵雅楠阿姨拉着去洗澡换衣服时,陆川深早已经自己利落地换好了干净整洁的家居服,甚至还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了卫生间的洗衣篮里。对比之下,温州年那只甩得到处都是泥点的鞋子和团成一团的脏袜子,显得格外刺眼。 更让温州年无法忍受的是,这两家甚至还在他们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共同饲养了一只精力过剩、专职拆家的哈士奇“哈哈”,和一只肥硕圆润、眼神睥睨众生的橘猫“元宝”。哈哈这条傻狗显然和温州年更投缘,每次温州年来陆家,它都兴奋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个猛子扑上来,用带着倒刺的舌头给他洗头,用爪子在他身上留下热情的泥印。而那只势利眼到极点的肥猫元宝,永远!永远只肯窝在陆川深的膝盖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偶尔施舍给温州年一个眼神,还是用屁股对着他。 每当这时,陆川深就会一边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元宝油光水滑的皮毛,一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它可能比较喜欢安静。” 潜台词简直不要太明显:你太吵了,所以猫不理你。 温州年每次都气得牙痒痒,一股邪火堵在胸口,却偏偏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愤愤地搂住哈哈的狗头,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发里,闷声诉苦:“哈哈!还是你最好!你最讲义气了!我们才是同一战线的!那个叛徒猫和那个腹黑鬼,哼!” 时间就在这种鸡飞狗跳、互相“较劲”(主要是温州年单方面觉得水深火热)中悄然流逝。转眼,两个互相视对方为“童年阴影”的男孩,磕磕绊绊地一起升入了市重点高中——一中。并且,命运似乎格外喜欢开玩笑,他们非常“不幸”地,再次分到了同一个班。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混杂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们躁动的气息。班主任严思远,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据说能直接吓哭低年级小朋友的数学老师,正站在讲台前,用冰冷的语调安排座位。 “按身高从矮到高排,男生一队,女生一队,依次进教室自己选座位。” 温州年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回头,踮起脚尖,在略显嘈杂的队伍中寻找那个熟悉又可恨的身影。果然,陆川深正站在男生队伍偏后的位置,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在一群或兴奋张望、或紧张不安的男生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气定神闲。 “该死,”温州年暗自咒骂,“这家伙什么时候又偷偷长高了?明明中考完那个暑假一起吃饭的时候,看着还没差这么多啊!”一股焦躁感攫住了他。 果然,身高处于中游的温州年,当他随着队伍走进教室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已经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人。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恰到好处地洒在陆川深身上,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微低着头在看刚发的新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原本孩童时期的精致,已经逐渐展露出少年人的清俊朗逸。甚至已经有几个先坐下的女生,正偷偷朝他那边张望,小声议论着什么,脸颊微红。 温州年心里冷哼一声“装模作样”,迅速移开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视全班剩余的空位。他清晰地看到陆川深旁边的座位还空着!而教室后几排也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位置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温州年迈开步子,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了陆川深……斜后方的一个空位,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一屁股坐了下去,还故意把书包重重地塞进抽屉,用行动宣告界限分明。 谁要跟这个腹黑、虚伪、从小坑他到大的家伙坐一起!高中三年,他一定要摆脱这个魔咒! 他刚手忙脚乱地把新领的一摞书本胡乱塞进抽屉,还没喘匀气,就感觉身边的空位有人坐下了。一股淡淡的、清爽好闻的洗衣液味道,夹杂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温州年身体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果然!陆川深不知何时,竟然换到了他旁边的位置!此刻正旁若无人地、慢条斯理地从那个永远整洁如新的书包里往外拿书,语文、数学、英语……一本一本,码放在桌面上,边角对齐,整齐得令人发指。 “你……”温州年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你干嘛坐这里?”他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前面靠窗的位置,“你刚才不是坐那边的吗!” 陆川深放好最后一本英语书,这才不紧不慢地侧过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后面视野不好,容易反光。” “那你坐前面去啊!”温州年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前面满了。”陆川深目光扫了一眼前排,确实都已坐满。 “旁边不是还有……”温州年不死心,指向过道另一侧的一个空位。 “我喜欢这个位置。”陆川深淡淡地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不容置疑,说完便转回头,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工工整整地开始写名字。 那专注认真的侧脸,那云淡风轻的态度,看得温州年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三丈高,却偏偏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憋在胸口,堵得他差点内伤。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踩着预备铃的尾巴冲进教室,像一阵旋风似的,精准地一屁股坐在了温州年前面的那个空位上,然后大大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我去!差点迟到!严老头这气场太恐怖了,我以后可不敢惹他!” 来人说着转过头,露出一张阳光帅气的脸,眉毛浓黑,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嘴角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目光在温州年和陆川深脸上扫过,爽朗地打招呼:“嘿,你们好!我叫顾西辞,东西的西,辞别的辞!以后就是前后桌了,多多关照啊!” 温州年对这张脸有点印象,刚才在操场上集合时,就是这个抱着篮球的家伙,差点一球砸到正在训话的教导主任头上,吓得脸都白了。这么一想,倒是生出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 “温州年。”他报上名字,觉得这个看起来有点冒失但挺直率的哥们儿,确实比身边这个假人顺眼多了。 顾西辞显然是个自来熟,目光在温州年和陆川深之间来回转了转,带着几分好奇地问:“你俩……之前认识?” “不认识!”温州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认,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侧目。 然而,几乎同时,另一个冷静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认识。” 温州年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那个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出“认识”二字的陆川深,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 陆川深像是完全屏蔽了他的眼刀攻击,对上顾西辞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两个字,言简意赅:“邻居。” “哦——!”顾西辞立刻拉长了声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并且自以为洞察了一切的笑容,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点戏谑,“明白了!青梅竹马啊!缘分不浅嘛!” 温州年:“……”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青梅竹马?这词是这么用的吗?这是孽缘!是劫难!你懂个屁啊!他张了张嘴,刚想用力反驳,彻底划清界限,上课铃却像催命符一样尖锐地响了起来,彻底打断了他的话。 第一节课是语文,授课老师谢知源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很温和的年轻男人。他微笑着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声音悦耳,然后便开始讲解高一第一篇古文。 之乎者也,文言实词虚词,段落大意……温州年从初中开始就对这套头疼不已,此刻听着谢老师温和但催眠的声音,眼神很快就开始了自由漂流。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陆川深依旧坐得如同松柏般笔直,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有力,笔记本上已经落下几行清隽工整的笔记,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再看看自己面前除了个名字几乎空白的笔记本,温州年挫败地撇了z撇嘴,决定放弃治疗,灵魂出窍。他偷偷地、做贼似的从抽屉里摸出那本藏好的《七龙珠》漫画书,小心翼翼地压在语文书下面,刚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正准备沉浸到悟空的热血战斗中,就感觉胳膊肘被一个硬硬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见陆川深依旧目视前方,一副认真听讲、心无旁骛的好学生模样,但他的右手却悄无声息地从桌沿下伸过来,推过来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搞什么鬼?温州年心里嘀咕着,这家伙又想玩什么花样?他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瞄着讲台方向,一边飞快地在桌子下面将纸条摸过来,偷偷展开。 纸条上,是一行熟悉得让他牙痒的清隽有力的字: 「谢老师看你这边已经三次了。抽屉里的《七龙珠》,第18页,悟空要第一次变身超级赛亚人了。」 温州年:“!!!” 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猛地抬头,果然毫无防备地撞进了讲台上谢老师那看似温和、实则意味深长的目光里!那目光仿佛在说:“小同学,我看穿你了哦。”吓得温州年手一抖,漫画书差点从颤抖的手中滑落,他手忙脚乱地、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把书塞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挺直腰板,双手叠放桌面,做出此生最认真的听讲姿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好不容易熬到谢老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讲解课文,温州年才心有余悸地偷偷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随即,一股被窥探、被拿捏的恼怒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对着旁边那个“罪魁祸首”兴师问罪:“要你多管闲事!” 陆川深手中的笔并未停顿,流畅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头也不抬,只用一种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怕你高中第一节课就因为看漫画被罚站,丢我们两家的脸。” “你……!”温州年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升天。他用力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把旁边这个家伙连人带桌子一起掀翻的冲动。 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气,对着漫天神佛发誓: 陆川深!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这个梁子,我们结得比海还深!高中三年,你给我等着!我温州年跟你没完!不死不休! 而此刻怒火攻心、一心只想“复仇”的温州年还不知道,在未来无数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他都会被身边这个甩不掉的“死对头”,用最平静无波、最冷静自持的语气,打出最让他措手不及、无法招架的直球,将他精心规划(或者说,单纯想象)的“敌对”道路搅得天翻地覆,最终彻底偏离预设轨道,驶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兵荒马乱又怦然心动的未来。 第2章 同座 第2章:同座 开学第一天的放学铃声,在温州年听来,宛如挣脱束缚的天籁,又似奔向自由的号角。冗长而沉闷的课堂时光终于结束,他几乎是瞬间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身体里积攒了一天的活力亟待释放。他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把桌上那几本崭新的课本和零星卷子胡乱塞进那个略显陈旧的深蓝色书包里,“唰”地一声拉上拉链,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躁。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只要远离陆川深所在的那片“低气压区”,教室外的任何地方都代表着自由和新鲜空气。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左脚甚至还没完全落地,一股不容抗拒的阻力便从身后传来——书包带被人轻轻却坚定地拽住了。那力道不大,却像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命门,让他动弹不得。 “等等。” 陆川深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效果强劲的定身咒,让温州年瞬间僵在原地,维持着一个金鸡独立般滑稽的姿势。积压了一天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他怒气冲冲地回头,几乎是用吼的:“干嘛?!拽我书包带干什么!扯坏了你赔啊!” 只见陆川深已经好整以暇地收拾好了书包。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方方正正,每一个隔层都拉得严丝合缝,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整洁和一丝不苟。他一只手还稳稳地捏着温州年的书包带一角,另一只手则从自己整齐的书包侧袋里,取出一本浅蓝色的硬壳笔记本,递了过来。 “给你的。” “啥东西?”温州年没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像只面对陌生投喂的小野猫。他上下打量着那本看起来干干净净、甚至有点过于朴素的笔记本,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跟他主人一样透着股性冷淡风。“我告诉你陆川深,别以为换个套路我就上当,又想用什么奇怪的东西陷害我?门都没有!” 陆川深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或许那只是温州年的错觉,因为对方那张俊朗的脸上,表情依旧是那样波澜不惊,仿佛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今天的课堂笔记。语文谢老师和数学严老师的。” 温州年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了个小洞,漏掉了一些,转而涌上的是更大的疑惑。他迟疑地低下头,接过那本笔记本。入手是微凉的硬壳触感。他带着几分狐疑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工整清晰、力透纸背的字迹,排版疏密有致,重点部分还用红蓝两色的笔做了清晰的标注和划线,条理分明得简直不像课堂即时记录,倒像是精心整理过的复习资料。 “你……你什么意思?”温州年非但没有感到感激,反而更加警惕了,脑海里警铃大作。这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陆川深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肯定有阴谋! “谢老师讲课喜欢引经据典,延伸课外知识,很多要点书上没有。严老师的数学课思路跳跃很快,逻辑链并不完全板书。”陆川深松开他的书包带,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今天天气不错”,“以你……上课的专注度,不借助详细的笔记,恐怕很难跟上进度。下周的随堂测验,可能会……”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比较委婉,但听在温州年耳里更刺耳的词,“面临较大挑战。” 温州年心里刚刚冒出的一丁点类似于“这家伙居然会做好事”的惊奇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看扁的羞恼。“喂!你说谁的专注度会面临挑战?!你说谁的智商会死得很惨?!”他气得差点跳脚,真想把手里的笔记本直接拍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 “我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帮助你进行风险评估。”陆川深绕过他,径直朝教室门口走去,背影挺拔而冷淡,“笔记给你了,不想看的话,随时可以扔掉。” “扔?我偏不扔!”温州年的逆反心理被彻底激发出来,他赌气似的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战利品也是证据,快步追了上去,朝着那个背影嚷嚷,“我就要带回去好好‘拜读’!要是让我发现一个错别字或者逻辑漏洞,我笑话你一辈子!等着瞧吧!” 走在前面的陆川深,脚步未停,但在穿过教室门框投下的阴影时,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个微小而转瞬即逝的弧度,快得无人察觉。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学楼,九月初的夕阳带着暖意,给熟悉的校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树叶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青春散漫的气息。等在校园门口的周静夏女士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立刻笑着挥手,声音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年年,川深,这里!” 温州年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小声抱怨:“妈,你怎么来了?我都多大了,自己认识路,能回去。”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同学看到自己这么大了还要妈妈接,尤其是旁边还跟着个“别人家的孩子”陆川深,这对比实在太惨烈。 “哎呀,妈妈顺路嘛!今天下班早,正好来接你们。晚上去赵阿姨家吃饭,我特意买了条活蹦乱跳的大鳊鱼!”周静夏笑眯眯地说着,很自然地先伸手接过了陆川深手里的书包,关切地问,“川深啊,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累不累?我们家年年没给你添麻烦吧?”那语气里的温柔和担心,让温州年觉得自己像个随时会闯祸的麻烦精。 陆川深微微躬身,礼貌地回答:“周阿姨好,第一天还好,不累。温州年他……”他侧头看了一眼正翻白眼的温州年,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活泼,和新同学相处得不错。” 听听!多么得体又虚伪的回答!温州年在心里狂翻第二个白眼。在长辈面前装乖卖巧,是陆川深的独门绝技!偏偏妈妈和赵阿姨就吃这一套! 说笑着走到了不远处的教职工家属院,上了三楼,就是陆川深家。门一开,系着围裙的赵雅楠就从厨房探出头来,满屋子飘着诱人的饭菜香气。“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最后一道汤就好!”那只以高冷和肥胖著称的橘猫元宝,一如既往地揣着前爪,蹲在沙发扶手上,用一种睥睨众生的眼神扫视着进门的几人。而家里的另一活宝,精力过剩的哈士奇哈哈,则像一颗黑白相间的炮弹,“嗷呜”一声从阳台冲了出来,目标明确,直接扑向它最熟悉的玩伴——温州年。 “哈哈!想我没!”温州年顿时忘了所有的不快和憋屈,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蹲下身熟练地抱住狗头,一顿毫无章法的揉搓。哈哈兴奋地甩着蓬松的大尾巴,舌头耷拉着,热情的口水毫不客气地糊了温州年一脸。 陆川深站在玄关处,平静地换好拖鞋,看着这一人一狗久别重逢(其实才一天没见)的热烈场面,淡淡地点评了四个字:“物以类聚。” 温州年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狗口水,怒视陆川深:“你说谁是狗?!”他觉得陆川深拐着弯骂他。 陆川深没回答,只是绕过地上的一人一狗,走到沙发边,伸出手指熟练地挠了挠元宝的下巴。之前还高冷无比的肥猫立刻发出舒服响亮的“咕噜”声,甚至主动仰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手心,一脸的谄媚。 看,又是这样!温州年气得牙痒痒。这家伙就有这种本事,让所有活物(除了他)都对他服服帖帖!连猫都这么双标! 吃饭的时候,没有硝烟的战争依旧在无声的餐桌上进行。 “川深,学习费脑子,多吃点鱼,这鱼肚子肉嫩,没刺。”周静夏热情地夹了一大块雪白的鱼肉,放进陆川深已经堆了些菜的碗里。 “谢谢周阿姨。”陆川深碗里的菜很快就像小山一样冒尖,他安静地吃着,举止优雅。 温州年看着自己碗里光秃秃的白米饭,再对比旁边那座“小山”,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忍不住开口:“妈,我才是你亲儿子。”语气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好意思说?”周静夏立刻瞪他一眼,语气切换成恨铁不成钢的模式,“你要是有川深一半懂事、一半省心,我天天给你夹菜,把你当祖宗供起来都行!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开学第一天,这校服领子怎么就歪到一边去了?红领巾呢?是不是又塞书包最底层了?” 温州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有点拧巴的领子,无言以对,只能愤愤地扒了一大口白米饭,化悲愤为食量。 赵雅楠笑着打圆场:“静夏你就别说年年了,男孩子嘛,活泼点好。我们家川深就是太闷了,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我都担心他憋坏了。年年,你在学校里要多带着川深玩啊,你们是同学又是邻居,多好。” 温州年内心疯狂吐槽:带他玩?他不玩死我就不错了!跟他玩?玩一二三木头人吗?还是玩谁先说话谁就输? 他刚想开口反驳,声明一下自己坚决不与“敌方”为伍的立场,桌子底下,他的小腿突然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他抬头,看见坐在对面的陆川深正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温州年却莫名读出了一丝……警告?或者说,是某种“你最好别说多余的话”的暗示。 莫名其妙地,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温州年把到了嘴边的抗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算了,看在赵阿姨温柔的笑容和眼前这盘香喷喷的红烧鱼的份上,暂时休战。他再次埋头苦吃,只是咀嚼的动静故意弄得大了些,以示不满。 晚饭后,两位妈妈负责收拾碗筷,然后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聊天,把两个少年赶去陆川深的房间写作业。 陆川深的房间,温州年来过无数次,但每次进来都依然会觉得浑身不自在。房间宽敞明亮,但一切都井然有序得可怕:书架上的书按照高低和类别排列得整整齐齐,书桌上除了台灯和笔筒别无他物,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窗帘束带的弧度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冷静、克制的气息,和他主人一样,干净整齐,一丝不苟,仿佛一个不染尘埃的样板间。温州年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圣地的野蛮人,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打破了这里的完美平衡。 他拖过书桌另一边的椅子,故意让椅脚与地板摩擦出些许刺耳的声响,然后才一屁股坐下,动作幅度极大地掏出自己那个塞得鼓鼓囊囊、书角都有些卷边的书包,把几乎全新的课本和皱巴巴的作业本拍在桌上。 数学作业是今晚的第一道坎,也是最难啃的骨头。对着练习册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和绕来绕去的应用题,温州年开始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作业本边缘,很快就留下了一道小小的锯齿形裂口。 “第3题,套用书上第5页的公式二。”旁边,陆川深头也不抬,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已经开始做物理拓展题了,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谁、谁问你了!”温州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试图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我自己会看!我正在审题!深度审题!懂不懂?” 陆川深终于停下笔,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你盯着练习册的同一页,已经超过十分钟没有翻动,并且瞳孔有散焦趋势。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无效的时间投入只会加剧记忆流失。时间很宝贵。” 温州年:“……”他被这一串冷静客观的分析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强装镇定,“要你管!我这是……培养题感!” 陆川深没再跟他争辩,只是伸手从书架上层准确无误地抽出一本数学书,翻到第5页,然后将书推到了温州年手边,正好露出那个他需要的公式。 温州年:“……”他憋着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还是屈服于现实的难度,闷头开始对照公式,磕磕绊绊地演算起来。一边算一边在心里默默诅咒出题人和旁边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好不容易跟便秘似的写完数学,还有一沓英语单词要背。这是班主任严老师布置的任务,明天早读要默写。 “amodation, a-c-c-o-m-m-o-d-a-t-i-o-n, amodation,住宿……”温州年像老和尚念经一样,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小声嘀咕着,试图用声音强化记忆。 “少了一个m。”陆川深的声音如同精确制导的武器,再次适时响起。 “什么?”温州年没反应过来。 “单词,amodation。正确的拼写是a-c-c-o-m-m-o-d-a-t-i-o-n。你刚才少拼了一个m。”陆川深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他自己的物理题。 “……你怎么知道我在拼什么?”温州年觉得这家伙简直有透视眼兼顺风耳。 “你念出声了。音量虽然小,但在这个距离下,清晰可辨。”陆川深陈述道,仿佛在做一个科学实验报告。 温州年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崩断了。跟这家伙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写作业,简直就是一种精神折磨!他“啪”地一声合上英语书,决定立刻罢工,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不写了!头疼!我要去喂哈哈!它肯定饿了!” 说完,他不等陆川深回应,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 陆川深看着被他略带粗暴动作带上的房门,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过温州年扔在桌上的那本英语书,翻到后面黑体印刷的单词表那页,目光快速扫过。接着,他拿起一支HB铅笔,在几个类似amodation这种容易拼错的长单词旁边,用极轻的笔触,做了个不起眼的小三角形记号。做完这一切,他将英语书放回原处,继续解他的物理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温州年抱着“今天坚决不主动跟陆川深说一句话,要把他当成空气”的坚定决心来到了学校。他甚至故意比平时晚出门五分钟,以避免和陆川深一起上学的尴尬。 然而,现实的残酷往往超乎想象。 早自习刚开始,教室里还弥漫着包子、面包和各种早餐的混合气味,小组长就开始挨个收作业。收到温州年这里时,他自信满满地把昨晚绞尽脑汁(并在某人间接“帮助”下)完成的数学作业本交了上去,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壮举。 小组长接过本子,刚要走,旁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了作业本的边缘。 又是陆川深! 温州年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干什么?我交作业碍着你了?” 陆川深没理他,直接伸手拿过他的作业本,在小组长和温州年疑惑的目光中,熟练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道应用题的最后一步:“这里,代数代入时,正负号错了。最终结果应该是负二分之一,不是二分之一。” 小组长好奇地凑过来一看,恍然大悟:“哇,真的诶!陆川深你眼神也太毒了吧!这么小的细节都能发现!温州年你快改改,不然以严老师的火眼金睛,肯定给你打个醒目的大叉叉!” 温州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既是尴尬也是恼怒。他一把抢过作业本,对着陆川深嘟囔着:“……要你多管闲事!我、我本来想再检查一遍的!”嘴上虽然硬,但他还是迅速拿出笔,在陆川深的注视下,乖乖地把那个错误的“1/2”改成了“-1/2”。毕竟,被严老师当众打叉更丢人。 下课铃响,如同解放的号角。前座活泼好动的顾西辞立刻像颗出膛的炮弹一样转过身,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温州年的桌子上,挤眉弄眼地说:“嘿,兄弟们,课间十分钟,聊会儿八卦回回血?” 被陆川深“折磨”了一早自习的温州年正愁没人说话换换心情,立刻响应:“聊!必须聊!聊什么劲爆的?”他需要点轻松的话题来驱散身边的低气压。 顾西辞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我听隔壁班哥们儿说,昨天放学,他们班那个班花,就是姜知月,在教学楼门口等陆川深来着!好像还说了几句话,真的假的?你小子当时不是跟陆大神一起走的吗?快,透露点内幕!”他用手肘拱了拱温州年。 温州年瞬间来了精神,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有这事?我怎么没注意到?!”他立刻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旁边正安静看一本英文原版小说的陆川深,语气带着幸灾乐祸和好奇,“喂,老实交代!班花找你干嘛?是不是……嗯?”他尾音上扬,充满了暗示。 陆川深的目光甚至没有从书页上移开,语气平淡无波:“她来问一道数学竞赛题的思路。” “骗鬼呢!”顾西辞一脸“你逗我玩呢”的表情,“问数学题她脸红什么?我哥们儿看得真真儿的!” 陆川深终于抬起头,看向喋喋不休的顾西辞,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她脸红可能是因为傍晚气温高,或者跑步过来。而你现在,”他顿了顿,目光在顾西辞兴奋的脸上扫过,“看起来面部血管扩张,情绪亢奋,需要我帮你物理降温,或者去医务室看看吗?” 顾西辞:“……不了不了!大神我错了!”他悻悻地转过身,拍着胸口,小声对温州年说,“年哥,你这们这位青梅竹马,气场太强,眼神能杀人,兄弟我顶不住啊顶不住。” 温州年深有同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个“我懂,我都懂”的眼神。和陆川深做朋友(?),需要强大的心脏。 第二节课是历史,授课老师温苏墨是个风趣幽默的中年男人,知识渊博,讲课不像照本宣科,倒像是天桥底下说书的,各种历史典故信手拈来,很受学生欢迎。今天讲到春秋战国,温老师引出一个典故,突然点名提问:“温州年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管鲍之交’具体指的是哪两位历史人物之间的情谊?又代表了怎样的品质?” 正神游天外,思考中午食堂招牌鸡腿还有没有剩的温州年,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管、管鲍之交?”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洗劫过的仓库。什么管饱?管吃饱饭的交情?跟食堂有关?他急得额头冒汗,下意识地侧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瞟向旁边的陆川深——这个他发誓要当成空气的同桌。 陆川深依旧保持着低头看课本的姿势,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动静。然而,他的右手手指却无声地在摊开的历史书旁边的桌面上,极其轻微而快速地划了四个字的笔画。温州年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细微的动作,艰难地辨认着:管……仲……鲍……叔……牙! 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温州年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回答:“报告老师!是管仲和鲍叔牙!代表了……代表了朋友之间深刻的理解和信任!”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好词都往上堆。 温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回答正确。不过下次要专心听讲啊,这些典故课本上都有详细解释。” 温州年松了口气,几乎是虚脱般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他心有余悸地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川深,对方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纤长的睫毛低垂着,仿佛刚才那个在桌面上“作弊”的人不是他。 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温州年的心头,有点感激,又有点不甘心。他犹豫了一下,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用笔帽最圆润的那一端,轻轻戳了戳陆川深放在桌下的手臂,用气音极小声道:“……那个,谢了。” 陆川深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淡淡回应:“课本第28页,注释三。下次自己记。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刚好我坐在你旁边。” 温州年:“……”他就知道!不能给这家伙一点好脸色!刚升起的那点感激瞬间被这句话打得烟消云散!他愤愤地翻开课本第28页,果然看到了详细的解释。 午休时间,食堂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一中食堂的招牌红烧大鸡腿,以其色泽油亮、肉质酥烂、味道浓郁而闻名全校,每天限量供应,去晚了连味儿都闻不着。下课铃如同起跑枪声,温州年和顾西辞立刻化身脱缰的野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拥挤的人流中闪转腾挪,目标明确地冲向食堂窗口。 “两个鸡腿!谢谢阿姨!挑个大点的!”温州年气喘吁吁地把饭卡按在刷卡机上,眼睛放光地盯着餐盘里那两个油光锃亮、个头几乎比他拳头还大的鸡腿,感觉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他心满意足地端着战利品找座位,一眼就看到陆川深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位置,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餐盘里是标准的清炒时蔬、麻婆豆腐和一份看起来就很清淡的白切鸡,与他盘子里豪迈的“硬菜”形成鲜明对比。 “啧啧,真没追求,吃饭跟喂兔子似的。”温州年嘀咕着,和同样抢到鸡腿、一脸得意的顾西辞一起走过去,在陆川深对面坐下。 “哇!年哥你可以啊!双黄蛋!抢到两个!”顾西辞看着温州年餐盘里那两个格外壮硕的鸡腿,羡慕得口水差点流下来。 “那必须的!哥的爆发力和对鸡腿位置的预判,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温州年得意洋洋,成就感爆棚,拿起一个鸡腿就要大口啃下去,享受这胜利的时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旁边平静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阿姨今天给的鸡腿,看起来个头特别大,颜色也很正。” 温州年动作一顿,啃鸡腿的嘴僵在半空,警惕地看向发声源——陆川深。这家伙已经吃完了大半的饭菜,正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非常专注的目光打量着他手里那个诱人的鸡腿,那眼神,有点像元宝看到猫罐头时的样子。 “干嘛?想吃啊?”温州年下意识地把鸡腿往怀里收了收,像护食的幼崽,“想吃自己抢去!这可是实力和运气的象征!”想从他温州年嘴里抢食?门都没有! 陆川深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但那种专注的、带着一点点分析意味的目光,却莫名让温州年感到一阵……心虚?或者说是压力?仿佛自己正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顾西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气氛有点微妙,试探性地开口打圆场:“那个……陆川深,你是不是没抢到?要不我这个……” “你海鲜过敏。”陆川深突然对温州年说,打断顾西辞的话。 “啊?”温州年没反应过来,这跟鸡腿有什么关系? 陆川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温州年餐盘里的另一个菜——翠绿的西芹搭配着粉嫩的虾仁。“你餐盘里有西芹炒虾仁。你吃了虾仁这种海鲜,再摄入大量油腻的油炸食物,容易加重肠胃负担,引发交叉反应。轻则腹泻、皮肤瘙痒,重则可能引起喉头水肿,呼吸困难。上学期期末前那次,你忘了?” “停停停!”温州年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医学分析,“你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倒不倒胃口啊!”他确实想起来了,上学期就是因为乱吃东西,半夜肚子疼得打滚,上吐下泻,最后还是陆川深和他妈一起把他送去医院,折腾了半宿。那种滋味他可不想再尝一次。 陆川深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继续用那种“我是基于科学和你的健康历史在提醒你”的平静眼神看着他。 温州年看着手里香喷喷、诱人无比的鸡腿,又看了看餐盘里那几个粉嫩的虾仁,顿时觉得食欲锐减,甚至感觉喉咙有点发痒。美味的鸡腿和可能到来的痛苦在脑海里激烈交战。他挣扎了足足三秒钟,最终,对陆川深那句“重则”以及伴随而来的糟糕回忆的恐惧,彻底战胜了口腹之欲。 他恶狠狠地把那个没动过的、金灿灿的大鸡腿夹起来,像是扔掉一个烫手山芋,一把扔进陆川深那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白米饭的餐盘里,语气冲得像打架:“给你给你!吃吃吃!烦死了!吃个饭都不得安生!跟个老妈子一样啰嗦!” 陆川深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洁白米饭上的、与周围画风截然不同的硕大鸡腿,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温州年会直接给他。 温州年则气鼓鼓地开始啃自己手里那个鸡腿,仿佛把鸡腿当成了陆川深,用力撕咬,一边啃一边用眼神瞪着对面的人,如果眼神能杀人,陆川深大概已经被烤熟了。 陆川深沉默了几秒,看着那个鸡腿,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像只愤怒小鸟般的温州年,最终,拿起自己的筷子,动作依旧优雅地夹起了那个鸡腿,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在温州年和顾西辞惊讶的目光注视下,他面不改色,速度却不慢地,将那个鸡腿解决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西辞看得目瞪口呆,悄悄对温州年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年哥,牛逼啊!能让陆大神吃你给的东西!还是你‘施舍’的!这够我吹一学期!” 温州年:“……”他嘴里美味的鸡腿突然有点味同嚼蜡。他这算是,赢了还是输了?怎么感觉……更憋屈了?好像又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拿捏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严思远拿着名单走进教室安排值日生。 “开学第一周的值日生,就按学号顺序来。1号到5号,今天放学后留下打扫教室。” 温州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翻开学籍卡看自己的学号——4号!他立刻扭头看向旁边的陆川深,果然看到对方学籍卡上清晰的“5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和陆川深的学号竟然是紧挨着的! 更让他郁闷的是,活宝顾西辞是3号。这意味着,放学后他要和这个“瘟神”以及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一起值日。 放学铃声响起,其他同学如同出笼的鸟儿,一哄而散,教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三个和另外两个被安排擦黑板、整理讲台的女生。 顾西辞是个闲不住的,主动承包了最费体力的拖地重任,嚷嚷着“看我把地拖得能照镜子”,拎着拖把就冲去了水房。两个女生也各自忙活起来。 剩下的扫地任务,自然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温州年和陆川深头上。 温州年认命地拿起一把扫帚,故意选了离陆川深最远的教室最后面开始扫,打算井水不犯河水。陆川深则拿了另一把扫帚,从讲台方向开始,动作不疾不徐,效率却奇高,扫过的地方干干净净。 两人各扫各的,中间隔着大半个教室,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 扫到教室中间区域时,不可避免地汇合了。温州年心里那点小别扭又上来了,他故意把自己这边的一小撮纸屑和灰尘,用扫帚往陆川深已经扫干净的那片区域轻轻拨了一点过去,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陆川深扫地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温州年立刻挺直腰板,准备迎接“战斗”。然而,陆川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上前,用扫帚把那点垃圾连同自己这边聚集起来的一小堆,一起利落地扫进了簸箕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温州年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故意找茬的小孩子,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点没趣,又有点莫名的惭愧,摸了摸鼻子,转身想去扫别的地方,掩饰自己的尴尬。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陆川深正准备弯腰去倒簸箕里的垃圾,而顾西辞正好提着湿漉漉、还在滴水的拖把,咋咋呼呼地从后门冲进来,嘴里喊着:“让让让让!拖地大军来也!看我水漫金山……诶哟卧槽——!” 可能是水房地上水多,顾西辞脚下一个打滑,身体失去平衡,手里沉重的拖把顿时失控,带着一股脏水和巨大的惯性,朝着正弯腰的陆川深的后背和腿部甩去! “小心!”温州年想也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拉了一把陆川深的胳膊,将他猛地向后拽开。 陆川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拽,身体一个趔趄,向后倒退了两三步,后背撞在旁边的课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总算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拖把和四溅的脏水。然而,他手里端着的簸箕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没拿稳,里面的纸屑和灰尘撒了出来,落了离得最近的他和温州年一脚。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锅我的锅!”顾西辞赶紧稳住身形,脸都吓白了,连连道歉,“地太滑了!没刹住车!陆大神你没事吧?没撞到吧?” 陆川深先是下意识地揉了揉被撞到的后腰,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顾西辞,摆了摆手,声音还算平稳:“没事,下次小心点。”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还紧紧抓着他胳膊的温州年。 温州年也正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去的紧张和担忧,胸口因为刚才的急促动作微微起伏。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顾西辞还在絮絮叨叨的道歉声。 温州年猛地松开手,像被电到一样,迅速后退了一小步,为了掩饰内心莫名的慌乱和尴尬,他立刻跳脚,把矛头指向顾西辞:“顾西辞!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刚扫干净的地!还有我的新鞋!都被你弄脏了!”他咋咋呼呼地指责着,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 陆川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再次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清理地上新造成的狼藉。他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是在弯腰的时候,他那总是习惯性紧抿的、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唇角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丁点。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温州年还在为鸡腿和值日时那尴尬的一幕耿耿于怀,故意走得很快,迈着大步,想把始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陆川深彻底甩开,享受一个人的清净。 陆川深却也不着急,依旧保持着他不紧不慢的步调,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安静地走着,始终和他保持着两三步的固定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走到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温州年不得不停下脚步,有些烦躁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陆川深走到他身边站定,同样望着马路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车流驶过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哗。 过了一会儿,就在绿灯即将亮起的前几秒,陆川深忽然开口,声音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显得有些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温州年耳中: “今天值日的时候,谢谢。” 温州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为拉他那一下道谢。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故意不去看陆川深,目光游离地看着马路对面闪烁的广告牌,嘴硬道:“……谢什么谢。少自作多情了!我是怕你被顾西辞那傻子的拖把撞个四脚朝天,或者被脏水泼成落汤鸡,到时候形象尽毁,还得我帮你叫救护车,麻烦死了!” 陆川深看着他被夕阳染上一层暖金色、却故意扭开显得别扭的侧脸,没有再出言反驳,也没有揭穿他漏洞百出的借口。 恰在此时,绿灯亮了。 温州年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立刻就要往前冲,逃离这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氛围。 “温州年。”陆川深却又一次叫住了他。 “又干嘛?!”温州年极度不耐烦地回头,眉头拧成了疙瘩,觉得这家伙今天话格外多。 陆川深看着他,眼神在夕阳的余晖中,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温和?他顿了顿,才说道: “明天早上数学课,严老师会进行一个小测验,范围是第三章,函数的基本性质。记得晚上看看笔记,重点看奇偶性和单调性的判断。” 温州年:“……知道了!啰嗦死了!跟严老师似的!”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快步穿过马路,混入熙攘的人流。 走在前面的他,并没有看到,身后的陆川深,站在斑马线的起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微笑,浅浅的梨涡在颊边一闪而逝,柔和了所有锋利的线条。 而快步走在前的温州年,心里一边骂着陆川深多管闲事,一边却莫名地,把“函数”、“奇偶性”、“单调性”这几个关键词,牢牢地记下了,甚至开始盘算晚上回去要翻翻那本浅蓝色的笔记。 第3章 抢糖 第3章:抢糖 数学小测的成绩下来时,温州年盯着卷子上那个鲜红的“68”分,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和在一起,分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一方面,他居然及格了!六十八分!这在他堪称“辉煌”的学渣生涯中,绝对是一个值得用红笔圈起来、甚至放挂鞭炮庆祝的历史性突破。要知道,上一次数学及格恐怕得追溯到小学五年级了。他几乎能想象到老妈看到这个分数时,那副难以置信、可能还会揉揉眼睛再看的表情。 可另一方面,他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那张几乎没什么修改痕迹、右上角赫然印着“98”的卷子。那鲜红的数字像是一根小小的针,“噗”一下,精准地戳破了他刚刚吹起来的、名为“喜悦”的气球。一股微妙的、掺杂着不甘和自惭形秽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 “啧,不就是运气好,蒙对了几道选择题嘛……”他小声嘟囔着,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手下动作飞快地把卷子对折,再对折,恨不得折成豆腐干大小,让那个尴尬的“68”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掉与旁边那人之间鸿沟般的差距。 “不是运气。”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自我安慰。温州年抬头,看见陆川深不知何时拿起了他刚才随手夹在课本里的那张《七龙珠》角色书签,正用书签边缘一下下轻点着桌面,发出规律的、令人心烦的“哒、哒”声。“笔记里我用红笔重点标注过的题型,这次小测基本都覆盖到了。你看了,并且看进去了一部分,所以及格了。”陆川深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不错”的事实。 温州年脸一热,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小心思,一把将自己的宝贝书签抢了回来,没好气地怼了回去:“要你管!我那是凭自己本事看的笔记!跟你有什么关系!” “嗯。”陆川深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视线扫过温州年手里被揉得有些皱的试卷,补充道,“本事不错,下次记得看全。最后一道大题的类型,笔记第三页右下角有类似的例题解析,你如果看了,至少能拿到步骤分。” 温州年:“……”他感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气得牙痒痒,真想把手里的卷子团成一团,塞进这家伙那张总是能平静吐出气人话语的嘴里!这种“我为你好了你还不上进”的调调,最讨厌了! 前座的顾西辞恰在此时转过身,哭丧着脸,举着自己那张写着“59”的卷子,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我的妈呀!六十八!年哥,你牛逼啊!你什么时候偷偷进化了?我才考了五十九!就差一分!一分啊!严老头刚才发卷子看我的眼神,啧啧,都快把我凌迟处死了!” 顾西辞的哀嚎像是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温州年大部分的郁闷和尴尬。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刚才那点自惭形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矮子里的将军”的优越感。他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哎,一般一般,世界第三。也就……考前随便翻了翻笔记,运气,纯属运气。” “笔记?谁的笔记这么神?快!借我瞻仰一下!下次小测能不能活就靠它了!”顾西辞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发光地盯着温州年,仿佛他是什么隐藏的学霸秘籍持有者。 温州年眼神飘忽了一下,含混地说:“就……就我自己随便记的……”他总不能说是旁边这位“**题库”的私人订制笔记吧?那也太没面子了! “你自己记的?年哥你……”顾西辞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正要继续追问,却被旁边突如其来的一幕打断了。 一个精致的、系着淡紫色丝带的小方盒,“啪”地一声,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意味,轻轻放在了陆川深堆满教辅书的桌角。 三人同时抬头,只见隔壁班的班花姜知月不知何时站到了桌前。女孩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羞涩地闪烁,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陆同学,昨天……真的非常感谢你抽时间帮我讲解那道物理竞赛题,我回去想了好久终于弄明白了。这个……是我周末自己烤的一点小饼干,希望……希望你不要嫌弃。” 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无数道或好奇、或羡慕、或暧昧的目光“唰”地一下,从四面八方聚焦过来,牢牢锁定在这小小的“三角区域”。 温州年的嘴巴无声地张成了“O”型,反应过来后,立刻用手肘猛撞身边的顾西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兴奋地说:“看!看!我就说昨天她来问问题没那么简单!醉翁之意不在酒!看见没!实锤了!” 顾西辞回给他一个“果然如此,还是你懂”的敬佩眼神,两人默契地交换着“吃瓜群众”的心照不宣。 而处于这场小小风暴中心的陆川深,目光在那盒看起来颇为用心的饼干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抬起眼,礼貌却带着清晰距离感地开口:“不客气。讲解题目是举手之劳。饼干心领了,请收回吧,太贵重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却让姜知月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她眼神中的期待转为无措和尴尬,捧着饼干盒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那盒系着漂亮丝带的饼干,就那样孤零零地放在桌角,像是个被当场拒绝的、可怜巴巴的礼物,与周围热烈的目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州年看着姜知月那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样子,又看看陆川深那副仿佛事不关己、冷漠得近乎不近人情的侧脸,一股莫名的、混合着“怜香惜玉”和“暴殄天物”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这么好的饼干,一看就很好吃,干嘛不要?不要给我啊!他几乎是脑子一热,身体比思想更快一步行动,伸手就把那盒饼干捞了过来,脸上堆起笑嘻嘻的表情,试图打圆场,化解这份尴尬: “哎呀哎呀,陆川深他你知道的,养生派,不爱吃这些甜食!浪费了多可惜!班花你别介意啊,他不要我要!我帮他消化了吧!谢谢班花的手艺啊!” 说着,他就要去拆那根诱人的淡紫色丝带,仿佛已经能闻到黄油的香气。 然而,他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的手给按住了。 陆川深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别人的东西,不要乱动。” “人家是送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东西了!你现在又明确表示不要,我帮你处理一下,避免浪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温州年试图挣脱,却发现那家伙看着没用什么力气,手指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着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这让他觉得有些丢面子,尤其是在班花和这么多同学面前。 “我的东西,怎么处理,是我的事。”陆川深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气鬼!喝凉水!”温州年的脾气也上来了,觉得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故意跟自己过不去,“一盒饼干而已!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针对你?”陆川深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他惯有的、能让温州年瞬间炸毛的冷静分析,“你上周才因为乱吃零食急性肠胃炎,半夜肚子疼得打滚,忘记了吗?这种手工饼干,糖分和黄油含量都不明确,吃坏了,谁负责?” 最后那句话,音量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同学听个大概。顿时,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从四面八方传来。 温州年的脸“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是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怒的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陆川深!你!你少胡说八道揭我老底!” 姜知月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为一盒自己送的饼干争执不休,脸色更加难看,眼眶都红了,最终一跺脚,转身飞快地跑开了,背影透着十足的委屈。 “哎!班花!姜知月!”温州年想叫住她,奈何手腕还被陆川深攥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消失在教室门口。 顾西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悄悄给温州年比了个“勇士,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口型,然后明智地选择了缩回自己的座位,降低存在感。 最终,那盒引发了一场小型课堂骚动的饼干,被陆川深面无表情地从温州年手里抽走,然后塞进了他自己那个永远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包最底层,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隔离的危险品。此举也正式宣告了温州年本次“虎口夺食”行动的彻底失败。 “哼!”温州年气呼呼地抽回手,揉着有些发红的手腕,狠狠瞪了陆川深一眼,然后用力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他在心里单方面宣布,他们之间原本只是“轻度”的冷战,此刻正式提升至“最高级”!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他都坚决没有再跟陆川深说一句话,连眼神交流都尽量避免,全身心地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和抗议。 然而,这场由温州年单方面发起的、声势浩大的“冷战”,在下午第一节历史课时,就遭遇了严峻的、关乎个人尊严的挑战。 温苏墨老师,也是他们的班主任,讲课风趣幽默,深受学生喜爱。这天讲到南北朝文化交融,兴致勃勃,宣布进行一个随堂小活动,按座位顺序,每人说一个与今天讲课内容相关的成语或者历史典故,算是巩固知识,也活跃气氛。 “就从这边开始吧。”温老师随手一指,正好是温州年这一列。 前面几个同学有的说了“胡服骑射”,有的说了“孝文帝改革”,都顺利过关。很快就轮到了温州年前面的顾西辞。 顾西辞抓耳挠腮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才猛地蹦出来一个:“三顾茅庐!”(虽然和本节课讲的南北朝关系不大,但好歹是个著名的历史典故,温老师被他的急智逗乐了,笑着摆摆手,让他过了。) 接着,压力给到了温州年。 他“腾”地站起来,大脑却像是突然被格式化了,一片空白。之前温老师讲的什么佛教传播、什么民族融合,那些故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此刻只剩下“管鲍之交”四个字在脑海里盘旋——可这是昨天语文课刚用过的,今天再说,岂不是显得他肚子里就这么点墨水,非常没文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包括讲台上温老师那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目光。温州年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心也变得湿漉漉的,脚趾在运动鞋里尴尬地抠着鞋底。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丢大了!早知道就好好听课了! 就在他准备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把“管鲍之交”再说一遍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脚被旁边伸过来的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是陆川深的脚。 他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一眼。只见陆川深依旧坐得端正,目视前方黑板,一副认真听讲的乖学生模样,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间的碰撞。但他的右手却随意地搭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两下桌面,那动作看起来有点奇怪,不像是在打节拍,反而有点像……小人走路的样子? 走路?什么意思?温州年疯狂眨眼,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摩斯密码”。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和“走路”有关的成语?走马观花?不行,不贴切。行尸走肉?更不对! 陆川深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似乎对他的迟钝有些不满。敲击桌面的手指动作不变,嘴唇却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的口型。 看那口型,好像是……“程”? 程?程什么?温州年感觉自己像个急需提示的猜谜选手。程咬金?不对,那是唐朝的。程……程门立雪!对了!程门立雪!是宋代的故事,但“立雪”这个意象,跟北方、跟求学有关,勉强能跟今天的文化交融沾点边! 电光火石间,温州年福至心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声音洪亮地喊道:“程门立雪!” 温老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许,点点头:“很好!虽然时代稍晚,但‘程门立雪’尊师重道、诚心求学的精神,与南北朝时期佛教传播、士人求学也有相通之处。看来温州年同学课后预习得很充分嘛,坐下吧。” 温州年虚脱般地坐回椅子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心脏“砰砰”直跳,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陆川深。 对方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淡然模样,只有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刚刚敲击过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眼睁睁看着兄弟我当众出丑。温州年在心里哼了一声,决定看在这“江湖救急”的份上,暂时将冷战等级从“最高级”下调至“普通级”。但饼干的事,没完! 放学铃声如同赦免令,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园的活力。温州年立刻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往肩上一甩,对着已经收拾妥当的顾西辞一扬下巴:“西辞,走!目标小卖部!今天我请客,必须庆祝一下我历史性的数学及格!” 他急需用甜食来抚慰今天接连遭受创伤的小心灵和备受考验的尊严! 顾西辞欢呼一声:“年哥威武!我要吃烤肉肠!” 两人勾肩搭背,随着人流涌出教室。温州年目标明确,进了小卖部就直奔放糖果巧克力的货架,熟练地拿起两包他最喜欢的草莓味软糖——包装上印着饱满红润的草莓图案,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又顺手给顾西辞拿了一包可乐味的跳跳糖。 付钱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也掀开塑料门帘走了进来。 陆川深?他来小卖部干嘛?这家伙不是一向奉行健康饮食,视这些零食饮料为“洪水猛兽”,除非买笔芯本子这种必需品,否则绝踏足此地吗? 温州年心里嘀咕着,故意放慢了脚步,磨磨蹭蹭地整理着刚找回来的零钱,想看个究竟。 只见陆川深果然径直走向放文具的货架,拿起一盒常见的黑色中性笔替芯,看了看型号,然后……脚步顿了顿,视线转向了旁边的糖果区。他站在那里,目光在琳琅满目、色彩缤纷的糖果包装上平静地扫过,最后,修长干净的手指越过各种花哨的巧克力棒和果冻,落在了一排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包装简洁的薄荷糖上,精准地取下一包浅绿色包装的。 结账,出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既定程序。 温州年和顾西辞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傍晚的阳光给陆川深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他手里那包和他清冷气质极其不符的、亮晶晶的薄荷糖。 看着那包糖,温州年心里那点因为被“援助”而稍微平息的不爽,又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心,“噌”地一下冒了出来。这家伙居然会主动买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买的是最没味道的薄荷糖? 他三两步追上去,凑到陆川深旁边,歪着头,用带着点戏谑的语气打量着他手里的糖:“哟,陆大学霸,今天这是转性了?也吃糖啊?不怕蛀牙影响你聪明的脑袋瓜?” 陆川深脚步不停,目视前方,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提神。” “切,骗鬼呢。”温州年才不信这套说辞,放学了提哪门子神?他眼珠一转,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想要打破对方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假面。他飞快地撕开自己手里那包草莓软糖的包装袋,一股甜腻的香精气味瞬间散发出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指尖捏出一颗粉红色的、裹着细密砂糖粒的、软嘟嘟的糖球,猛地就朝陆川深的嘴边塞去。 “来!别老吃那没味的薄荷糖了,尝尝这个!草莓的!可好吃了!保证你吃了还想吃!”他的动作带着点恶作剧的冲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分享自己喜欢事物的期待。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陆川深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突然袭击”,下意识地偏头想躲,但温州年的手指已经带着那颗糖,碰到了他微凉柔软的嘴唇。 那柔软、带着甜腻香气和对方指尖温度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两个人都瞬间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川深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迅速抬手,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刚才被碰到的嘴唇,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是仓促的慌乱?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冷冽了十倍,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像冰锥一样刺过来。 温州年也愣住了,举着那颗被“退货”、顶端还沾着一点点可疑水光的草莓软糖,看着陆川深如此剧烈和抗拒的反应,心里先是茫然,随即涌上巨大的委屈和恼火:“我……我干什么了?我就是想给你吃颗糖而已!分享!懂不懂?你至于反应这么大吗?”他觉得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还是在顾西辞面前,面子彻底挂不住了。 顾西辞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上前打圆场,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那个……年哥,年哥,算了算了,陆大神可能……可能真不爱吃甜的,或者不喜欢别人碰……” “他不爱吃可以直说啊!摆那副好像我手里拿的是毒药一样的表情给谁看!”温州年的脾气彻底被点着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觉得陆川深这反应简直是莫名其妙,侮辱性极强! 陆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温州年脸上那混合着委屈、愤怒和不解的表情,又看到周围已经有放学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最终只是用那种复杂难辨、冰冷又似乎压抑着什么的眼神深深看了温州年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背影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留下温州年捏着那颗变得有些烫手和尴尬的软糖,和一脸不知所措的顾西辞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温州年心头的憋闷。 “妈的!神经病!”温州年低声骂了一句,像是要把所有的郁闷都发泄出来,他把那颗糖狠狠扔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着,仿佛在嚼某个人的肉。浓郁的、人工合成的草莓香精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甜得发腻,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应有的甜味,心里反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那个……年哥,还……还去打球吗?”顾西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 “打!干嘛不打!”温州年把糖囫囵咽下去,恶声恶气地说,像是在跟谁赌气,“走!去操场!今天不打到天黑看不见篮筐不算完!” 他需要发泄,把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失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统统发泄在奔跑、跳跃和激烈的身体对抗中。 然而,当他筋疲力尽、浑身汗湿地回到家,冲完澡瘫在沙发上时,白天陆川深那个冰冷的、带着明显嫌恶的眼神,依旧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清晰得令人烦躁。 他用力抓了抓还带着湿气的头发,心里乱糟糟的。 不就是颗糖吗?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吗?反应那么大干嘛?跟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样。 以前也不是没有分享过食物,虽然每次都会被这家伙以“垃圾食品”、“不健康”、“添加剂太多”等各种理由拒绝或者吐槽一番,但顶多就是斗几句嘴,从来没有过这么……激烈和抗拒的反应。那眼神里的厌恶,是实实在在的。 难道只有薄荷糖是高贵的,他喜欢的草莓糖就是低贱的?还是说……他只是单纯地讨厌我的触碰?讨厌到连碰过的东西都觉得恶心?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一根细刺,扎得温州年心里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让那种堵闷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就在这时,被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信提示音。他懒洋洋地、没什么兴致地伸手拿过来,指纹解锁,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发信人赫然是三个字:陆川深。 温州年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种混合着紧张、赌气和些许期待的情绪涌上来。他手指有些迟疑地点开了对话窗口。 没有预想中的文字解释或者道歉。 聊天界面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表情包。 那是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眼睛红红的兔子,形象很卡通。兔子怀里抱着一颗晶莹剔透、泛着浅绿色光泽的薄荷糖,表情看起来有点怯生生又带着点讨好,旁边配着两个白色的艺术字:【赔你】。 温州年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足足有一分钟。脑子里想象着陆川深那张万年冰山脸,是如何在手机里找到并发出这个与他本人形象严重不符的、甚至有点萌的表情包时,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胸腔里的那股憋闷仿佛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道: 【谁要你的破薄荷糖!老子最爱草莓味!草莓味天下第一!】 点击发送。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心情却已经多云转晴。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一下。 温州年立刻拿起来看。 对方依旧没有打字。 回复过来的,还是一个表情包。 还是那只白色的兔子,这次它把怀里那颗薄荷糖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的三瓣嘴里,鼓着一边的腮帮子,眼睛眯成一条缝,配字:【哦】。 温州年看着屏幕上那只蠢萌蠢萌的兔子,再联想到陆川深平时那副严肃的样子,终于彻底破功,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笑不止。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瘫回沙发里,感觉浑身都轻松了,连窗外原本觉得嘈杂的汽车声都变得顺耳起来。 算了,不跟那个性格别扭、行为古怪的家伙一般见识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是,那颗没能送出去的、裹着砂糖粒的草莓软糖的滋味,和那只抱着薄荷糖、表情怯生生的兔子形象,却一起清晰地、带着点酸甜交织的奇妙感觉,留在了他这个下午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