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婚后爱】短命夫君他阴魂不散》 第1章 嫁了个鬼 若能回到两个时辰前,我绝对不会把那个牌位丢下床了! 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元和景绝望地想。 “祝长生……夫君,我明日给你多烧些纸,你……你快安息吧……”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屋外的女人哭声越发凄厉,哀怨的“呜呜”声一浪高过一浪,来自四面八方的孩童正扯着嗓子索命似地喊着“娘亲”,掺杂着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响,来自地狱的侍者们悄然而至。 “哇,哇、哇……” 元和景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忍住大叫的冲动,内心里已经把祝长生这个短命鬼骂了一千遍。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她伸手摸到枕头下面,把早上江印月塞来的符箓一把捏住,心里才总算有了丝踏实感。 “果然结阴婚是要遭报应的。”元和景抖着嘴唇埋怨道,“可这娃娃亲又不是我决定的,你干嘛来找我啊?” 心里越想越生气,她忍不住压着声音破口大骂:“死祝长……啊!” 门窗发出“哐镗”一声巨响,未毕的话被吓成尖叫。不知何时起了风,呼嚎着要把一切都撕碎开,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元和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被击碎了,连忙双手将符箓高举过头顶,紧闭着眼喃喃道: “真武大帝保佑,玉灵官保佑……请召众神邪魔退散请召众神邪魔退散。” 元和景一刻不停地念着学来的口诀,可耳边的鬼哭狼嚎非但势头不减,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门被砸得哐哐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进来。仿佛受到了感召,女人和小孩的呼喊哭叫越发高昂,带着迫不及待的兴奋和渴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娘亲、娘亲……娘亲!” 出口的请神咒毫无回信,心底好不容易燃起的勇气也被吹得凉透,伴随着门板被“哗啦”一声碎成两半,元和景再也压不住哭腔,扯着嗓子放声大喊:“不管什么神,求你来救救我吧。” “呵。” 笑声突兀至极地传入耳,即使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嘶嚎鬼叫,也依然清晰无比。元和景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门口出现个约有两人高的黑影,双耳高竖,头形长而低,身似猫,却又比猫更纤瘦,背对着让人看不清脸,只见身后火红如焰的尾巴如藤蔓般躁动狂舞。 “与其求这些老东西,还不如求求你夫君。” 面前一片眼花缭乱,脑中更是止不住地发白,元和景根本来不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泼墨夜色下有银光忽而闪过,黑影迅速甩出一条尾巴,如鞭子般骤然砸向虚空,方才还猖狂的呼喊声瞬间变成此起彼伏的惨叫。 不管怎么说,这个突然出现的东西一定是来帮自己的。意识到这点的元和景终于颤颤巍巍地松下口气,可还未来得及喘匀,迎面而来的急促气流差点将人掀翻,幸亏她反应极快抱住了床柱子。 狂风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无不破败。花瓶落地的脆响淹没在呼呼风声中,梳妆台和桌椅也被砸得七零八落,窗户上贴的大红喜字早已不见踪影,刺骨寒意一阵阵侵袭着单薄的里衣,即使身体已抖如筛糠,元和景也不敢轻易松开这最后一根救命柱子。 那凭空而降的庞然大物像是正在进行一场厮杀,纵使被阴风裹挟,也丝毫未受影响。尾巴飞快地出手又收回,劈似刀,抽似鞭,刺似剑,一招一式毫不留情,起落间带掀起的阵阵气流混着磅礴的风,在屋内如鬼魅般乱窜不止。 屋顶发出岌岌可危的嗡鸣,这根床柱竟是不动如山,元和景手脚并用地将其扒拉得更紧,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可除了挡在门口的那个巨大黑影,她什么也看不见。 单调的风声将耳朵灌得麻木,元和景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球也被吹得生疼落泪,于是她干脆闭上眼睛,努力将身体遮掩在柱子之后,祈求着这场混乱能早些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擦过皮肤的风不再凌厉冰冷,听觉也能捕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元和景终于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缓慢倾身朝外看去。 已是云消雾散,明月高悬,透亮的月光洒满院落,正好映亮一身火烧似的皮毛。元和景死死盯着那个黑影,总觉得这个外形莫名眼熟,可一时半会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张牙舞爪的尾巴纷纷归于平静,带着胜仗过后的傲然,悠悠然然地小幅度摆动着。凭借还不错的视力,她很快发现每条尾巴尖上都有一抹明显的白色,轻巧地缀在大片火红之后,直叫人想起晚霞将尽时早早挂起的星子。 对方像是根本没发现元和景,或者早已察觉,只是默许了她的偷看,就这么顶着那双惊魂未定又不掩好奇的目光,缓缓缩小、变化,最后凝成一个挺拔高瘦的男子模样。 我到底遇到的是个妖还是个鬼啊?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元和景当机立断,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将头往柱子上撞去,果然不负所望地失去意识时,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或许是做梦吧,醒来就好了…… “嘭”的闷响在堪堪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明显,祝长生下意识闭了闭眼,才安抚过这段突如其来的心惊肉跳。 他承认自己刚才的阵仗是有点大,不过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吧。 抱着“有必要关心一下自家娘子”的心理,他信步走上前,伸出食指在女子的鼻下探了探,感受到带着微暖的平稳气息时才放下心来。 “好吧。”祝长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将脚边的凳子扶起,“娘子且休息,你我改日再会。” 待最后一声尾音也消失于虚无,房间里重归寂静,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般,只有被子下的呼吸起伏规律而安稳,平整的被角还尚存余温。 “小姐。” “小姐?” “嗯……”梦里的烤鸡腿被一声声不厌其烦的呼唤打断,元和景含糊不清地应过,仍在休眠状态下的四肢却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盘子里香喷喷的鸡腿突然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对着她脑袋当头一腿。元和景下意识抬手抵挡,可是痛感迟迟没有落下,忍不住低头看时,大鸡腿已经变成了黑黢黢的木牌位,上面端正写着“大理寺祝少卿之灵位”。 这下元和景彻底被吓醒了,一个打挺坐起身来,忙不迭往床底下看去。那个被她随手丢下床的牌位还躺在原地,打过蜡的边缘隐约泛着光,青天白日下看起来倒是没有夜里那么吓人了。 元和景咕咚一声咽下口水,小心翼翼翻身下床,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方正的底座被推歪几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夜里的经历走马灯似的从眼前过,她四下环顾一圈,桌椅皆是完好,梳妆台上还摆着昨夜匆忙卸下的珠钗,门窗严丝合缝地关着,明明和睡前别无二致。 元和景自顾自嘟哝道:“难道真是做梦?” 想了想,她还是把牌位捡起来,扯着袖子在面上仔仔细细擦过后端正放在桌面上,双手合十对着拜了三下,极尽虔诚地说:“能夫妻一场便是缘分,待会我就去给你烧好多好多纸钱,你且安心地去吧。” 语毕,她又不放心地补充了句:“千万别来找我啊。” “小姐,晚些还要向夫人敬茶呢,莫要再赖床了。” “知道了,你去备热水吧。”元和景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铜镜前坐下,仔仔细细端详镜中人的面貌。 鹅蛋脸,弯月眉,乌溜溜的瞳仁里折射出浅浅微光,眼角的泪痣并不明显,却衬得皮肤越发白皙莹润,红唇略有些发干,不过并未影响天生优越而美观的唇形,若能忽略眼下挂着的两片乌青,任谁见了不夸这是个水灵灵的大家闺秀? 净过面梳妆时,元和景特意吩咐多上些脂粉,檀月捏着盒子犹豫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敬茶过后便是姑爷的葬礼,小姐还要去见宾客,守灵堂呢。” “罢了罢了。”元和景叹口气,任由自己被化成一张惨白如纸的哭丧脸。 才过门第一天,先是被噩梦吓得半宿没睡好觉,白天还要接着好一通折腾,怎么自己嫁个死人比嫁活人还麻烦? 不过总算是逃脱了父亲的掌控,日后自己再也没人管,也不必再因为偏心的老头受气。想到这些,元和景心里总算宽慰了些许。 敬茶仪式安排在大堂,少卿府向来是祝长生坐镇,前大理寺卿祝行之前些年突然暴毙,祝老夫人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没过多久便去了山林静养。不过眼下祝长生传来噩耗,也不知这位年迈体弱的老太太如何能受得住。 元和景先一步到了大堂,敬茶时也只有两人外加几个丫鬟在场,分明该是喜气洋洋的时刻,祝家却冷清得出奇。 祝老夫人一如面容般温和慈祥,简单走完过场后便拉着她起来,空旷静默大堂内,只有一遍又一遍的“你受苦了”说得声声诚恳。 葬礼还需祝老夫人主持大局,元和景便带着丫鬟下人们在门口迎客。白幡在风中肆意翻涌,正配今日阴沉沉的天空。刚等过没多久,便有轿子在府前停下,元敬瑭着一身玄色长袍,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元和景没想都父亲会来得这样早,原本还琢磨着想法子避一避,现在却是无处可逃。眼见着人越来越近,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爹。” 回应她的,是毫不留情的一声“哼”。 元敬瑭是武将出身,早年间带兵打仗立下赫赫战功,即使现在已过耳顺之年,眉眼间依然带着英气,透出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 元和景见惯了他这副样子,内心自然毫无波澜。分明和祝老爷定下娃娃亲的是他,现在生气的也是他,既然怎么做都无法让他满意,那自己就干脆走远些,眼不见心不烦好了。 眼睛远远捕捉到一抹素色,元和景光凭身形便能认出那是江印月,走得近了更能看清楚。来人长一张长辈爱夸有福气的圆脸,为了今日场合也只是略施粉黛,更显得五官清秀俊丽。 见到元和景,江印月神色不掩担忧:“看你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昨晚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我给你的符箓管用吗?” 本着不过是梦,无足挂齿的想法,元和景摇摇头表示无大碍:“你的符箓在哪里求的?快些丢了吧。” 也不知道梦里请来了哪方妖鬼,虽说声音听着还算顺耳,但那像猫又像狗的轮廓,怎么看也看不出是个好的。 江印月一脸真诚:“我自己画的。” 对上元和景隐隐冒火的视线,江印月连忙补充:“我是向教卜筮之术的师父学的,他说这符关键时刻能保命,我练了许久才画出这么几张,绝对不会出差错。” 元和景扯了扯嘴角,也同样真诚地道:“你去把学费要回来吧,我心疼银子。” “那不行。”江印月突然想到什么,赶紧凑到元和景耳边,压低了声音,“之前说好给你算的姻缘卦,今日已经起卦了。” 元和景神色一凛,忙问:“如何?” 江印月道:“天雷无妄卦,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打住打住,说点我能听懂的。” 江印月清了清嗓子,复又道:“大凶之兆,预示前路坎坷,难得圆满,日后行事也需多加小心,否则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元和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怎么会这样?” 江印月看起来也是束手无策的样子:“卦象上就是这么说的,总之……你日后多加小心吧。” 目送了江印月进门,元和景一脸生无可恋。要说这祝长生也是赶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约好履行娃娃亲的前几日死,若不是已将离家的寄托放在这身上,她早就给自己另谋出路了。 接连有宾客到来,说的惋惜祝福之语她都一一应下。开席的时辰将近,有轿辇姗姗来迟,元和景见到来人后,连忙端正了神情,行礼道:“齐少卿。” “祝夫人不必多礼。”雪白衣袍悄然融入这一片寥落景象中,狭长的眸中似有哀色,齐竟虚扶着她起身,随即叹息,“我与祝少卿本是同僚,如今却目睹着他红白相撞,偏偏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齐某愧对祝夫人,愧对祝家。” “齐少卿言重了。”元和景换上一副沉重的表情,“能得齐少卿如此挂念,夫君在天之灵也能聊以慰藉。” 又客套过几轮后,齐竟迈入府邸大门。身侧的丫鬟提醒了时辰,如此也该是去给这位夫君守灵的时候。 新婚燕尔,夫妻俩的初次见面,便是以这样的方式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嫁了个鬼 第2章 奇怪狐狸 穿过前院,行尽九曲廊,暗沉沉的阴云将天地都罩在一片萧瑟中,分明是仲春时节,却叫人无端生寒。 元和景将孝服裹得稍稍紧了些,本想着进屋后能有所好转,却未料刚一只脚踏进门,一股阴森之气便直冲天灵感。 堂内陈设简单,正中央放了口大棺材,牌位是和棺木如出一辙的黑,漫漫天光也只波及到供桌桌角,白烛的微弱残光也将要被吞没在深不见底的混沌中。 丫鬟已经识趣地退下,四下无人的环境让人止不住想起昨夜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元和景打了个哆嗦,忙快步走进去跪下,把一摞摞纸钱往火盆里丢。 “祝……咳,夫君啊,虽然你我许久未谋面,我也不知你如今样貌如何、性情如何,有无心仪之人……” 虽然这都是事实,但直截了当说出来后元和景才发现,这桩婚事还真是有够荒谬的。毕竟她如今对祝长生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个面容俊朗却体弱多病的小公子身上。 犹记得当时正值腊月,新年伊始,元和景在院子里堆雪人,远远瞧见廊上出现个披着大裘、身形修长挺拔如松,却难掩单薄的少年,正往父亲的书房走。丫鬟说他是大理寺卿的独子,受老爷所邀,今日随父来府上一同过腊八节的。 还有其余的什么细节,她也记不清了。之后年岁渐长各有忙碌,元和景又是个玩心大的,于公于私都难与大理寺少卿这样的人物产生交集。 除了十一岁那年从天而降的这门亲事。 思绪回笼,当年再如何,如今也只能道一句物是人非。欢快燃烧的纸钱将火苗堆起老高,总算给屋子里添上点温度。元和景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我们已有半日夫妻之名,那也算是有五十日的恩了。看在这份上,你就莫要再编些昨夜那样的梦吓我了。这些钱你都拿着,黄泉路还是要一个人走嘛,两个人多挤啊……” 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元和景又想起自己将要独守空闺、郁郁而终的未来来,心头不禁涌上些许惆怅。丢下最后一摞纸钱,她又道:“若是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日后能寻得良人不愁吃穿吧,你放心,即便是和离后我也会年年给你烧纸钱的。” 一阵阴风忽而平地起,吹得烛火忽明忽灭地闪,元和景心头微震,忙问:“你……你真能听到?” 风声散去,棺椁安然立于原地,牌位边角依旧尖锐而冷硬,毫无变化发生。 元和景却突然激动起来,跪在蒲团上连磕了三个头:“如此我便当你答应了,多谢多谢,好人有好报……” 思绪流转间,元和景想到江印月送自己的那个签筒。既然这个鬼夫君真能听懂人话,何不接他问问自己的好姻缘在何处,这可比江印月那三脚猫的算卦功夫靠谱多了。 说干便干,元和景忙不迭吩咐檀月,去把房间里的木制签筒取来。虽说灵验程度比不上外面那些大仙,但不怎么费力就能得到烦心事的答案,前路是福是祸一测便知,何乐而不为呢? 手上捧好了东西,元和景先对着牌位认真地拜了拜,思忖过后,她道:“去年年底向我示爱的侍郎公子,出手阔绰人也爽快,不过就是样貌欠佳,夫君你觉得他如何?” 语毕,她便手腕用力,按照平时的样子往下晃着签筒,木签在里面劈里啪啦响作一团,不过多时,其中一根飞弹出来,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可闻。 元和景忙不迭捡起来看,上书着“癸酉邓伯元弃家”。 解签的诗文就写在江印月给的小册子上,开篇便是一号签的签文,元和景捏着书页哗啦啦往后翻,目光定位到最后一页上方的内容,顿时心觉不妙。 而此签对应的诗文正是:门衰户冷苦伶仃,可叹祈求不一灵;幸有祖宗阴骘在,香烟未断续螟蛉。 当真是极凶极恶的下下签,意为家运衰败求告无门,唯一的生机还是靠祖上积来的阴德,才能让生活勉强延续。元和景过去一年多从未抽到过,却没想到今日给她来了个开门黑。 “看来我与侍郎公子注定是一段孽缘了,无妨无妨,这恰好能证明当初我的拒绝是完全正确的。” 其实是江印月天天在耳边吐槽“侍郎公子的脸像是被马车压过”,她才决意和他断了联系,没想到竟是因祸得福了。 安抚好心情,元和景重振旗鼓,拜过后又诚诚恳恳地道:“幼时学堂里坐我后面的赵绍庭赵公子,半月前回京约我叙旧。” “江印月说他对我有意,赵公子也的确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但就是沉闷死板了些,让人好生无趣。” 元和景做好了准备,可还没摇几下便有签子掉了出来,正面刚好朝上,让人一下子看清“丁壬张子房遁迹”几字。 这根签也是极少抽到,不过单从序号来看的话,四十九签或许是下吉之意。她赶紧将册子往回翻,接着一字一句读过:“彼此居家只一山,如何似隔鬼门关;日月如梭人易老,许多劳碌不如闲。” 话音刚落,她便将册子连带着签一起扔出老远。 “呸呸呸,莫让这等晦气东西近了我的身。” 接连中了两根下下签,看来这赵绍庭也并非是良人,下次得提醒江印月,别再说那些莫须有的东西了。 百无聊赖地晃了晃签筒,差点将火盆里的余焰扇灭。元和景已然拿不定主意,不知还该不该再摇下去。 虽说这有警醒提防之效,但若是她问遍身边所有合适的男子,皆为不祥之兆的话,那岂不是真要孤独终老了? 电光火石间,元和景脑子里蹦出个伏案执笔时,侧脸在烛火下极尽俊美温柔的人。 纳兰公子,纳兰卿。 论样貌、论才情,论志向,纳兰公子无一不是上上乘,可坏就坏在他出身贫寒,年幼时便成了孤儿,后被南风馆收养,成了这烟柳之地的一名清倌。 “即便如此,可他一直洁身自好,从未以色侍人。而且纳兰公子心系科举,终日发奋苦读,以后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元和景说着,又瞬间没了底气,怏怏道:“只是我爹可能真会打断我的腿。” 可万一纳兰公子真是自己的良配,只要情投意合你情我愿,即便被打断腿又如何? 像是下定了决心,元和景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握住签筒的十指不自觉用了些力,签子的碰撞声都略微带上几分沉闷。 这次比上次还要快,第一下摇到半途,清脆响亮的落地声已然响起,木签在地上弹跳好几下,正巧落在漆黑发亮的棺材旁。 “奇怪,怎么掉那么远。” 说着,元和景从蒲团上起身,毫无防备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俯身时正好看清签号,仅凭此,元和景明白,已经无需再翻阅签诗了。 “癸癸宋公三败于齐”。 排在末位的签,能有什么好兆头? 余光瞥见棺椁后忽然跳出个红彤彤的事物,眼睛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东西便如离弦之箭般猛地朝她扑过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把正保持俯身姿势的元和景撞了个人仰马翻。 屁股着地摔得不可谓不结实,她当即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可偏偏罪魁祸首还毫无悔过之心,一溜烟往门口窜得飞快。 “这小畜生……” 身体虽痛,可心里的委屈愤懑一时更占上风。元和景当机立断起身,而后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那东西虽然速度极快,但鲜艳的皮毛实在惹眼,元和景眼尖地捕捉到矮树丛后的一抹红,顺手抄起地上的石头便往过砸。 凭着幼年弹弓打鸟比赛第一名的本事,掌心大小的石头精准无误砸中它的后腿。伴着一声短促而尖细的惨叫,“凶手”摔倒在了绿草地之中。 元和景气势汹汹地上前讨公道,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只漂亮的小狐狸,目测年纪不大,毛色均匀,是一种健康且明媚的红。黑葡萄般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细看似有泪花闪烁,耳朵也缩进皮毛里,虚弱无力的哼唧更是一声比一声凄惨。 “你、你这副样子,倒显得是我的不是了?” 屁股还火辣辣地泛着疼,元和景被盯得心里直发毛,再开口时气焰已灭了大半:“谁让你先撞我的。” 对视不过三秒,她便败下阵来,嘴里嘟哝着“好吧我错了”,同时走上前,想把狐狸带去看大夫。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颗小巧的头颅时,对方却突然竖起耳朵,眼中的柔弱瞬间被警惕所取代。 下一瞬,倒在原地的狐狸已窜出三四米远,拖着伤腿左拐右拐着消失在了拐角处。 “诶别走啊!” 元和景连忙吆喝了一声,见它毫无回头的意思于是提起裙摆立马跟上去:“我不是故意的,我带你去看大夫啊喂……” 毕竟是初来乍到,没出多远,元和景便被这九曲八折的花园小路绕得头昏脑胀,可那狐狸倒是像在自己家里似的,变向转弯皆是轻车熟路,显然已经来过这少卿府许多次了。 任凭她马不停蹄地追赶,也始终慢那狐狸好几步,若不是靠着层层绿浪中那点突兀至极的红,恐怕早就要跟丢了。等再次赶到狐狸消失的地方时,元和景才惊觉这里是少卿府的后门。 守灵尚未结束,但府中的宾客离散场也还有些时辰,总之快去快回便是。这么想着,元和景二话不说迈过了门槛,汇入巷子里稀稀拉拉的人流中。 即便是进了喧嚷的主街上,那狐狸也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好几次和马蹄擦身而过吓得人差点魂飞魄散。元和景匆匆忙忙说了“对不住”,脚下的步子是一刻也未见停。 一路命运多舛地穿过街道,那小狐狸又循着山路四腿并用地狂奔起来,后腿明显还跛着,但即便如此速度依然算不得慢,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晚去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 元和景连骂骂咧咧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终于见它有慢下来的趋势时心中大喜,可紧接着,那个火红的身子便灵巧地跃进绿丛之中,彻底没了踪影。 “这……”元和景踌躇着走近,却做不下进入这片林子的决心。 原因无他,这里便是最近“狐妖掏心”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地方——周家坟。 周家坟原先不过一块枯林中的普通墓地,虽说大家过路时都尽量避得越远越好,但远比现在方圆半里内无人敢接近来得强。自从一月前有人亲眼目睹林子里有狐妖生掏人心、京城里也陆陆续续传出有人失踪后,这里便再无人敢踏足了。 进还是不进? 呼吸恢复正常节奏后,脑子也能迟钝地开始思考。电光火石间,元和景想起那狐狸尾巴上有小小的一簇白毛。 不偏不倚缀在尾巴尖上,和昨夜梦里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一模一样。 莫非……那不是梦? 如此巧合能在身上先后发生,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来不及再多想,元和景不顾形象地大跨步迈过树丛,衬裙无意间被枝丫挂住,拽下时发出小而清晰的“嘶拉”一声,想必之后也是不能再要了。 行至林中,抬头便是无边无尽的秃枝残叶,掩不住的天光肆意从间隙洒落,可因为今日天色本就阴沉的缘故,只笼下灰蒙蒙的一片暗色,无端添上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 越是往前走,元和景心里的退堂鼓就敲得越响亮。再过不远便要走到林子中央的墓地,可她一路上连根狐狸毛都没再见着。 要是没见到狐狸,反而撞上掏心的狐妖,京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又要多上一条了—— 元家三小姐新婚第一天惨遭毒手,阴阳两隔的苦命鸳鸯黄泉下得以团聚。 什么狐狸也没有小命重要啊!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元和景拔腿就要跑,目光却好巧不巧定格到前方的不远处。 那便是周家坟的所在,也是这片林子的中心。 高低不一的土包堆得乱七八糟,有的前面立了石碑,尘土将刻字彻底覆盖;有的则是以一块高高窄窄的木板简单充当,在经历了不知多少风吹雨打后,边角已被腐蚀得不成样子。 可这些,都远不及站立在土堆间的那个身影来得让人吃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奇怪狐狸 第3章 林中红影 夜行衣将那人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黑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仅凭这点聊胜于无的信息,元和景丝毫想不出会有谁在这种时候敢来周家坟。 不过光凭打扮来看,也知道此人绝非善类。 四周皆是赤条条的枯树,仅有的矮树野草也只堪堪没过小腿,自己身上这件惨白的寿衣简直就是行走的活靶子,被发现的风险极大。与其铤而走险,倒不如等他离开后再走。 理智及时劝回欲迈开的脚,元和景强压下狂躁不止的心跳,将身子悄无声息隐在一棵碗口粗的树干后,几个深呼吸勉强让人找回一点勇气,她闭上眼睛,喃喃道:“菩萨保佑,天神保佑……” 睁开的刹那,一副骇人的景象竟直直落入眼帘—— 那人像拎鸡仔似的掐着正另一人的脖颈将其提起,对方身形并不瘦弱,从手臂肌肉看应是十分壮实的类型,田里拉牛犁地都不在话下,可现在却被抽干力气似的反抗不得。 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手掌再也握不住,最终无力地滑落在了身侧。元和景拼命咬紧牙关才压住尖叫的冲动,下一刻,她亲眼目睹着那人单手穿破胸膛,随后掏出一颗血淋淋红彤彤的事物来。 呕吐感瞬间从胃部冲向天灵盖,元和景控制不住地捂着肚子干呕起来,幸好早上匆忙未来得及吃太多东西,但不小的动静还是引起了那人注意。锐利的视线直直投落到这边时,求生欲已驱使她迈开了腿。 快跑!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方向声音再也无暇顾及,元和景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下一个被掏心的……就是自己! 错综林立的树木成了眼下最大的障碍,元和景凭着本能反应左右闪避,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撒丫子狂奔。可对方显然有武功傍身,不过几个穿梭,窸窸簌簌的草叶声已经是咫尺之遥。 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情况如此紧急,她连求神拜佛也顾不上了,什么真君上神的名号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现在她只希望自己能长出一双飞毛腿来,好把那恶鬼催命似的声音甩得远远的。 飞毛腿没长出来,倒是凭空出现一只手,趁着闪身后的片刻遮挡,搂住元和景的腰肢轻轻一带。刹那的眼花缭乱后,她已经安然无恙地坐在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上了。 眨眨眼、再眨眨眼,元和景终于确定不是在做梦,原来真有神仙来救了她的命! 胸腔的窒息感叫她近乎贪婪地大口呼吸起来,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前方,正好让她看见那黑衣人追着个白色身影越行越远。 腰侧的手掌还在传递着热意,给混沌的脑袋里敲了记重锤,元和景总算想起来抬头去看看救命恩人的模样—— 墨发玉冠,红衣加身,看上去像是新郎官的打扮。年纪大概在二十出头,眼尾微微上挑,颇有几分狐狸的妩媚慵懒,可即便如此,整张脸却给人媚而不妖的感觉,因为他皮肤极白,瞳孔也是不同于常人的琥珀色,高挺鼻梁下的唇红得很是浅淡,反倒透出些许温润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你是……月老?” 琢磨半天的元和景犹豫着抛出这个结论。 志怪杂谈里,对其他神仙的描述都是“高大魁梧,一脸凶恶,打起架来如直立行走的狗熊”,但在讲述月老的故事时,便是“人面桃花,气度不凡;站似山上松,步步皆生风”。 说的和眼前这位男子没有十分也有八分像了。 或许是她的神色太过认真,男子没忍住勾了勾唇,嗓音清亮如珠玉碰撞,语调里又带了些漫不经心的拖沓:“我可不是那等虚无缥缈之人。” 元和景还要再问,却猛然想起方才目睹的血案,那阵妖冶刺目的红像毒蛇般缠住了心脏,让她顿时紧张起来,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痉挛。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过你还是先离开这里吧,此处凶险异常,稍不留神就要没命的!” 越说下去,声音里的颤意就越明显,掏心的瞬间在脑海里无数次闪过,那只血淋淋的手好像下一瞬就要朝自己伸来。元和景再也藏不住心头的恐惧,尖叫即将破口而出时,太阳穴处突然传来一阵清凉感,如山间泉水般,缓缓流淌过躁动不安的血液。 “别害怕,你不会有事。” 平和有力的话语钻进耳朵,心跳奇迹般地安定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身体久违地感到轻松。元和景卸了力靠在身侧的枝干上,有气无力地道了句“多谢”。 像是担心她掉下去似的,男子将放在腰间那只手搂得更紧了些,稍稍缓和过来后,元和景道:“我们……是不是要去报官啊?” “嗯?”男子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迟钝片刻后才摆出个支着下巴思考的模样,“嗯,是该报官。” 虽是无意撞见,但毕竟人命关天,元和景没想到也没那个本事救下受害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报官,将真凶绳之以法。况且此事必然和官府正在大力调查的掏心案有关,早点查出真相,自己日后出门也能少些顾虑。 定下主意,她往下看了眼,这根树干离地面约有十几尺,就这么跳下去八成得摔个半残。元和景于是又看回男子:“一起?” 男子拧起眉头,抬腿撩起衣袍下摆,有血迹正从小腿上雪白的布料里渗出来:“我被有心人加害受了伤,恐怕无法与你同行了。” 伤口并不大,不过大片晕染开的血迹还是唬住了元和景,她并未察觉对方语气里掺杂的幽怨之意,当即忿忿不平道:“竟有如此贼人,真是作恶多端丧尽天良,就该把他抓进大牢里挨鞭子!” 男子压了压嘴角,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来,爽朗的笑声惊飞了几只藏匿在枝桠间的小麻雀。元和景一头雾水,正要发问时,男子才稍稍收敛些,说道:“无妨,你去报官,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语毕,腰间桎梏猛地收紧,眼前又是一花,脚下的实感在瞬息后传来,反应不及的腿直发软,还好她及时扶住男子的手臂才没摔下去。 刚往前走两步,元和景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回头看去,男子还站在原地,单手负于身后。目光接触的刹那,他轻轻颔首,眼底似有微光流转:“去吧,我等你。” 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有力,一下子抚平了心头最后那点不确定。元和景也跟着点头:“放心,我会快去快回的!” 说完她便不再犹豫,牵起裙摆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而去。为提防黑衣人杀个回马枪,元和景边跑边四下张望着,所幸一路上都没再遇到什么不测,很快她便畅通无阻地到了街上。 杂乱的吵闹声虽聒噪,但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牛车叮叮当当地从身侧穿过,坐在背上的小童嘴里还叼着草叶,接连路过了好几个小饭馆,里面皆是客座爆满,想必此时也快到寻常人家用午膳的时辰了。 元和景还记得要赶回少卿府守灵的事,所以现下一刻也不敢停。刚到县衙门口她便被人粗鲁地拦下,见到是元将军之女后对方又变得恭敬,嘴里一口一个“元小姐”叫得勤快极了。 来不及跟他们折腾,元和景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守卫听后却是支支吾吾起来:“这周家坟的案子……县爷确实在查,不过取证早已结束,此案已确为狐妖所为,元小姐还是别再为此费心了。” “胡说!”元和景立马高声反驳,“且不论这狐妖从未有人见过……本小姐今日已亲眼目睹那人徒手将另一人的心脏掏了出来,不信的话你便随我前去,尸体现在还倒在周家坟里。” “嘘……元小姐小声点!” 守卫吓得差点去捂她的嘴,手伸到半空又忙不迭撤了回来:“此案早已闹得人心惶惶,元小姐这话要是让有心人听了去,那群刁民迟早要反天……” “那便查明内情,将幕后真凶捉拿归案啊。”元和景依言放低了音量,气势却是丝毫不弱,“无论是狐妖所为,还是有人从中作梗,眼下周家坟又出了命案,县衙难道要坐视不理吗?” “唉,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派人跟我走!” 一行五人马不停蹄去了周家坟,检查时那具尸体还尚有余热,为首的捕头登时脸色一变,忙吩咐人将其处理了,还对手下说快去向什么人禀报。 不过那着急的样子不像是因为出了人命,倒像是秘密将要暴露时的方寸大乱。 元和景并未注意到这些,毕竟她也没有过报官的经验,心想着把人带到应该就算是功德圆满,于是便趁着四人不注意,自顾自离开了现场。 方才逃跑时没考虑到那么多,现在要重走一遍就有些困难了,元和景凭着记忆四下转了转,却是再看不见那个红衣翩翩的身影。 绕着绕着也不知道走去了哪里,忽见一片矮树丛里隐隐约约透出些不寻常的颜色,她下意识抬脚走过去,拨开乱糟糟的枝桠一看,竟是那只许久未见了的小狐狸。 “竟然是你,可叫我好找啊。” 元和景忙不迭朝它伸出手,之前还跑得呼呼生风的小东西这下倒是乖顺了些,不挣扎也不乱动,右后腿的伤口已经凝血,边缘处糊了好些残渣脏泥,还是得带回去清洗包扎一下才行。 可就在元和景毫无防备地抱起小狐狸时,却发现它趴过的那块地方泥土颜色十分新鲜,还带着些许潮气。一块灰扑扑的布料正从中露出小半个边角,就这么直白了当地落入人眼中。 元和景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抬头望了望,她才发现这矮树丛后的一大块都是被翻过的新土,只是盖得十分平整,就算路过也很难发现异常。 这里已经超出周家坟的范围,按理说不会有谁在此处下葬。如此想来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有人在这里藏尸! 理智告诉她赶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可一种莫名的力量却驱使着她蹲下身来,随手捡起根还算结实的断枝,顺着那截布料挖了下去。 越往深处挖,布料便露出得更多,约莫五六下后,元和景已经能辨认出这是一只袖子……一只普通百姓衣服上的袖子。 像是为了验证猜测,她忙不迭寻了另一处颜色分界明显的地方开挖,撬起的土溅得到处都是,就在她担忧树枝快要断掉时,新一轮飞出的土里紧跟着一截惨白肿胀的手指。 是人的小指,不过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或许是树枝正好刺破了它,才在正中央留下个带着泥的豁口,有一滩青绿发黑的不明液体正从断处缓缓淌出来。 来不及看得更清楚,元和景几乎是以从地上弹起的姿势飞快起身,弯腰捞起狐狸也不过是瞬息的事。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要离开这座林子,不过元和景很清楚的是,自己之后再也不会踏足此处一步了。 只要速度够快,脑子里便没机会再想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元和景一刻也不敢停地跑出林子,径直回了少卿府,从后门进去时差点撞到下人,听到一声惊魂未定的“夫人”时才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下人见她脸色苍白,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便出口询问。元和景呆呆地摇头,喉头又苦又涩,吐出的字也是僵硬无比:“无事……我无事。” 再想回去守灵已是不可能,元和景只好交代檀月转告老夫人,自己身体不适先行回房,顺便吩咐了拿份伤药送来。做完这一切,后背的冷汗早已被吹干,只有止不住发软的腿还在无声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包扎这等小事,幼时贪玩受伤后曾见姐姐做过,因此她做起来并不生疏。狐狸小腿细而结实,一只手便能抓住。硬硬的短毛略微有些扎人,不过摸上去更多是痒。 元和景集中了精神给它清理伤处,狐狸也就乖乖趴在桌子上不动,只有感觉强烈时才会小幅度地抽动一下,耳朵和尾巴皆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是累极了。 折腾了大半天,元和景也是身心俱疲,可她毫无睡意,闭上眼便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黑衣人,还有那个细节未知的藏尸坑。 如果说整个坑都被填满了的话,少说也得有十几具尸体,可就算是掏心案,官府报出的死者也不过七数,究竟是谁能悄无声息地杀了那么多人,还安然无恙地把尸体藏在了林子里? 第4章 签筒无果 这个大坑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脑子里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想法,手下却突然传来一声嗓音细细的哀鸣,元和景忙低头看去,竟是自己思索间无意拔下了几根狐狸毛,证据还大张旗鼓地被夹在指尖。 狐狸还在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对不住对不住啊。”元和景忙把那罪证随手丢开,而后小心翼翼去抚摸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幸好对方并未生气,不仅享受地眯起眼睛,还配合着把头凑到她掌心里,好让耳根也能被摸到。 得了鼓舞,元和景便得寸进尺起来,毫不客气地从头撸到了尾,顺滑流畅的手感激起心里极大的满足。狐狸全程都顺从地趴在桌面上,包扎好的后腿还露在外面,只有在被摸到尾巴时才会不自觉身体轻颤。 摸着摸着又看见狐狸尾巴尖上的那簇白毛,小小的一块,却又在大片热烈的红中十分显眼,总让人想起昨夜,那些月光下那个庞大而奇怪的黑影,它用作武器的那些尾巴上,也在相同位置有这样的标志。 “难不成我昨晚梦见的就是你?”元和景一脸严肃地将狐狸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随即用一根指头戳了戳它的背,好商好量的语气,“你再变一个给我看看呗?” 而对方只是象征性地抖了抖耳朵表示回应,两条前腿枕在下巴上,蓬松的尾巴围住大半个身子,双目轻阖,俨然一副快睡着的模样。 元和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也懒得再跟它计较,起身去镜子前粗略理了理仪容后,便去了前厅去寻祝老夫人。 此时刚过正午,宴席散场,她还特意等元敬瑭离开后才出来送客。祝老夫人还问过她的身体如何,元和景含糊搪塞过去,又陪着去了灵堂,等送老夫人回房间后,天色已是垂暮将至、明暗难分了。 原本没抱着这只山野小狐狸能乖乖留在屋子里的念头,进门点蜡后却发现床上被褥可疑地突起了一块,元和景大手一掀,果然见那狐狸把自己团成了狐饼,正睡得香甜。 “你竟然还懂得冷了盖被子?真是有灵性。” 作为这场鸠占鹊巢里最大的受害者,元和景实在很难在语气里多添几分真心实意。周家坟的所见还像一块阴云般笼罩在心头,让她连睡觉的心思都没有了。 是往下追查还是当作视而不见? 无论是元家大小姐还是如今的祝家夫人,选择前者都可保她日后高枕无忧。但作为元和景,她无法确定之后那大坑里还会不会有更多尸体……或者说,自己会不会在某天也成为其中的一个。 在里面安静地、孤独地,含着冤屈地腐烂掉…… 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她不知道,《女诫》、《内训》里也从未讲过。 元和景捧着脸坐了很久,最后将目光落在书架格子里的签筒上。 怕惊醒那只呼呼大睡的狐狸,她摇得很慢很轻,六十根签子在里面来回碰撞,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木签被轻巧抛起又迅速落下,谁也不知道掉下来的那根会是什么结果。 或许是力道太小的缘故,签子跟跳舞似的在筒里转了十几个来回,摇了快半刻钟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元和景顿时有些泄气,刚把手停顿在半空,却有格格不入的一根猛地弹了起来,“啪嗒”一声掉入满室明黄的烛光中。 正巧是背面朝上,不能让人一眼就得到结果。元和景忽然有些迫不及待,连忙捡了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上面清晰写着“壬戌鲍叔牙荐管仲”。 很是眼熟的签号,她曾在兄长的生辰礼是否要亲自前往一事上抽到过,此签意为“南辕北辙,事与愿违”,是这签筒里为数不多的下下签之一。 选择已定,接下来便该梳洗休息,待明早日升后,照例去敬茶、守灵……之前所见所闻的种种,新奇也好惊悚也罢,便都当作黄粱一梦了。 元和景将这根签攥得紧紧的,拳头边缘几乎泛着白。原来得到结果后,也不是每次都会觉得豁然开朗。 她飞快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回书架格子里,做贼心虚似的又扭头去看床上,那只狐狸除了呼吸起伏之外几乎一动不动,看来也并未被吵醒。 元和景去将烛火挑亮了些,然后俯身于书案边,取纸、研墨,落笔…… 卷首的“齐少卿”三个字隽秀工整,半日内的周家坟见闻也尽数铺展于其中,唯有落款处却是空白一片。 吹干后折好装入信封,做完这一切,元和景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般浑身轻松,吐出一口气时内心有说不出的通畅。 屋外传来丫鬟敲门,说是亥时已到,该歇下了,元和景应过后便起身往床边走,那狐狸还大言不惭地占据着多半个床榻,见人来连也只是懒懒地掀开眼皮一看,若不说还真以为这里是它家了。 “喂,这是本小姐的床,你走开!” 手上没怎么用力地推了推,自然是没推动,狐狸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随后又跟没事人似的趴下了。元和景撸起袖子就要把它抱起来丢开,可这狐狸像是突然吃了石头般有千斤重,任她又敲又打,自是老僧入定屹然不动。 “你这臭不要脸的狐狸,明天就把你丢了。”元和景没法,只好唤檀月来添了被子,自己挪到对她来说还算宽敞的内侧睡下。 毕竟是婚房,躺下两个人尚且宽裕,更莫说是一人一狐。烛火吹灭后室内陷入黑暗,并不明朗的月色只堪堪触及窗棂,洒下朦朦胧胧的一片,如梦如幻,似雾似纱。 奔波劳累了一整天的元和景很快便睡熟了,呼吸温和地融入空气中,汇成浅浅的微风。无边墨色下,一双白亮亮的眼睛猛然出现在半空中,瞬息后化成清透的琥珀色。 而那床被元和景慷慨赠出的被子下,属于人类的身体和四肢逐渐将之塑出起伏流畅的弧度。 有极轻极柔的凉意落在脸上,元和景下意识皱了皱眉,那点不适感很快就消失了。她还尚在梦中,对此毫不知情,恍惚间只当是月色闯入纱帘,而纱帘无意偷吻了我。 翌日一早,元和景赶在敬茶前起床,那只狐狸还蜷在被窝里毫无动静,检查完还活着后她便偷偷溜去了后门,将信交于街边的小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亲自送到齐少卿手中。 再过几日便是祝长生出殡的时候,少卿府内要操持的地方还有很多,祝夫人却在今天病倒了。敬过茶后对其他事都是含糊其辞,只着重宣布了下葬一事延后,问及缘由也只说真相未明,不可操之过急。 真相再怎么未明,人死又不能复生。元和景心里这么想,但嘴上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见祝老夫人虚弱得厉害,送她回房后就不再叨扰了。 如此这般等了一天,送出的消息却是了无音讯,元和景不知怎的心里越发没底,派出去打听的檀月迟迟未归,她却等来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三小姐,求你救救我的家人吧,他们死得冤枉、死得冤枉啊……” 小梅说得声泪俱下,引得元和景不由得正色,连忙将她小心扶起,屏退管家后才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坐下来慢慢说。” 方才被撸得舒服的狐狸很自觉跳上了桌面,前爪枕住下巴趴成它最舒服的姿势,只有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还悠悠然地甩来甩去,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元和景的肩头。 “奴婢前些日子告假回家,搭牛车坐了足足两天,推开门却看见满地都是血,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去问附近的婶子,她说她说好几天没看见我爹娘……” 说着,小梅又忍不住抽噎起来,张了张嘴却是再也说不出话,元和景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然后呢,你可有报官?” “报了,报了……”小梅手抖得厉害,堪堪抿下一口便把茶盏放下,“当官的说,我爹娘是被狐妖掏了心,现在怕是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了。” 见她情绪隐隐有些失控,元和景忙出声安慰,却被小梅以突然坚定起来的语气打断:“但奴婢知道,我爹娘绝对不是狐妖害死的!” “为何?” 小梅颤着手从袖口里掏出一样黑色的事物,递给元和景后才接着说:“我家后院种了菜,怕野猪来偷就养了条大黄狗,这是我在狗窝里发现的。”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布料,质地轻薄,边缘凌乱错杂,摸上去还略有些湿,一看就是被狗嘴咬住用力撕下来的。 若非要说……倒是和夜行衣的材质十分相像。 元和景正凝眉思索,小梅停顿片刻后又开口道:“而且,大黄的嘴里还有血迹,我绝对不会认错!” 如此一来,小梅父母之死便可百分百断定为活人所为,可就连京郊的地方官员也一口咬定这是狐妖作乱,口径统一得像是在遮掩着什么。 这掏心案……绝对没那么简单! 小梅还在断断续续地落着泪,元和景神色凝重,半刻后心里已然做好决定,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放心,我明日便去大理寺请齐少卿探查此事,定还你父母一个公道。” 安顿好小梅后时辰也不早了,元和景决计不让狐狸再抢走自己的床,连着被子一块给它丢到了小榻上,却没想到夜半时分突降大雨,来势汹汹的倒春寒冻得人在被窝里直打哆嗦。 那狐狸或许也感觉到冷,一声不吭地跳上床。元和景在被子里陡然摸到热源,没多想便贴了过去,后半夜总算能舒服地睡下。 于是她清晨无意识发出呢喃时,便冷不丁地吃了满嘴毛。 “呸呸呸……” 这一闹瞌睡算是彻底醒了,元和景看了眼被窝里盘成一团的狐狸,又起身去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没忍住嘟哝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照例在早膳后将老夫人送回房,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到了大理寺。元和景想着祝长生也是大理寺少卿,只可惜英年早逝,自己还没能耍过少卿夫人的威风,也不知道现下这身份还作不作数。 下马车时正好留意到门口布告栏上新贴的告示,元和景粗略看过,无非说了掏心惨案皆由神秘狐妖所为,请诸位民众多加防范,如有发现踪迹者,重重有赏。 如此人命关天的大事,一无人证二无内情,就这么推到一个虚无缥缈的狐妖身上,实在不像大理寺的行事风格。 向守卫说明来意后,前来接待的是一个身形魁梧、不苟言笑的男子,恭敬行礼后,他道:“在下大理寺寺正邵常,少卿已经在大堂等候,夫人请随我前来。” “有劳邵寺正了。” “祝夫人不必客气。”说罢,邵常转过身带路,落脚时却一轻一重,即使他极力克制,也难掩微跛的姿态。 元和景犹豫道:“邵寺正的腿……” “无妨。”邵常侧过头来微微一笑,“大理寺狱丞名石岩,酷爱养些小猫小狗,属下路过时不慎被咬伤了腿,不过并不严重,过些日子便好了。” 听过解释后,元和景几乎立刻便断定出他在说谎。邵常看起来不像是没有功夫的文人,却能在大理寺里被咬伤。就算是一时不查,明知有狗却不提前防备,那便只能是事发突然,来不及防备。 况且,小梅家里也有一条用作看守菜地的狗。 言辞含糊的告示、莫名被狗咬伤的寺正,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出事的另一位少卿…… 还有那封石沉大海的匿名信,究竟是没收到,还是收到后选择不作为? 前面还有几步阶梯,元和景猛然顿住,随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脸懊恼道:“今日出门出得急,现在才想起忘记拿赠予齐少卿的礼物了,空手拜访实在无礼,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祝夫人……”邵常想要挽留,却见她去意已决,只好不再多说。 元和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尽量将步伐迈得从容些。本以为能就此全身而退,却没想到背后一道含着笑的男声凭空响起—— “祝夫人不必客气,既然来了,那便进来坐吧。” ……是齐竟。 第5章 嫁了个人 话已至此,元和景再推拒倒显得刻意,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邵常自觉守在门外,大堂中央的高位空悬,旁侧小案上书卷正堆得整齐,想必平日里审问犯人便是在这里进行的。 “前日是我和祝……呃夫君的大婚,齐少卿因公事缠身未能亲自到场,贺礼由下人转交。”为避免齐竟怀疑,元和景选择先发制人,“无法当面道谢实属惋惜,于是今日特地登门拜访,却无意将礼物忘在了家中……” 说着,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还望齐少卿海涵。” 齐竟连忙将她扶起,声音温和:“祝夫人这是哪里的话?我与祝少卿共事多年,他的大喜之日,我理应有所表示。只可惜掏心案忽然出了些岔子,不得已只好缺席婚宴,于情于理,是我该向祝夫人赔不是。” 听到他主动提及掏心案,元和景心头猛地一颤,却不敢顺势接话,只能装作混不在意的样子道:“齐少卿心系案情,实乃百姓之幸,和景感激不尽,又怎会怪罪?” 如此你来我往地聊过人情世故后,见齐竟并未表露异常,元和景便生了离开的心思。无论掏心案真相如何,总之齐竟并非能完全交心之辈,周家坟和小梅的事如何打算,之后还需再做商议。 “天色不早,和景便不再叨扰了,待改日齐少卿闲暇时再来拜访。”元和景说完便要离开,一只脚堪堪跨过门槛时,却突然被叫住。 “祝夫人……”声音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响起,“最近狐妖掏心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祝夫人平日还是少些走动,安全为重才好。” 他说得很慢,和平日里表达关心的语气没什么两样,元和景却在其中品出了隐隐的警告意味,被刻意咬重的“安全为重”几字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大理寺正全权调查此事,力求不再有伤亡,可人毕竟只是**凡胎,总有疏漏的时候……本少卿还是希望祝夫人能安然无虞,祝老夫人和元将军才会放心啊。” 无端升起的寒意冻得血液都止不住发凉,元和景只能无声地手握成拳,以掩饰颤抖的幅度。她稍稍停顿后便信步迈过门槛,沿着阶梯一步步下行,在外侍奉已久的邵常打算来送,被她厉声喝止了。 走出大理寺后,元和景才觉得空气开始流通,即使还泛着昨夜雨后未褪去的寒,她也使劲吸了好几口,好让六神无主的大脑获得一丝清明。 没猜错的话,齐竟应该是收到了匿名信,而且也知道这封信为谁所写。若是她不管不顾继续调查下去的话,别说查明真相,怕是自身都要难保了…… 下一步如何做还毫无头绪,元和景心不在焉地上了马车,也未留意车夫的面容。待行进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她才意外发觉,现在这条路不是回少卿府,也并非是去往将军府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元和景现在彻底慌了神,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分明她也只是想帮帮那些无辜枉死的人,帮帮小梅……可她不仅没帮到,现在连小命也要搭进去了。 马车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喧嚷不断,元和景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想大声呼救却迟迟提不起勇气,她怕别人把她当成疯子不予理会,也怕绑架的人发怒直接下死手……可她不会武功,想靠自己逃出这座轿子简直是难如登天。 元和景无助地靠在轿厢,任由泪水断了线似的从脸上滑落。 这么快就要死了吗,明明江印月曾给自己算过一卦,说这是能活到九十九岁的命呢…… 遗言还未想好,只听得“吱呀”一声响,马车停下了。 元和景被吓得差点从软垫上弹起来,猝然而至的静默中,唯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敌不动,她也不动,就这么僵持过半晌后,轿帘外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元小姐,请下车吧。” 元和景将座椅抓得更紧,不说话也不起身,想着横竖都是死,能拖一会是一会,最好能拖到有人发现这座轿子不对劲的时候。 像是忽然意识到她的顾虑,轿子外那人懊恼地一拍大腿,再开口时语气和善了不少:“放心,我们是祝少卿的人,不会伤害你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在下大理寺司直,周子萧。” 元和景还不敢放松警惕:“你如何证明?” 话音刚落,风将轿帘吹起一角,一个小事物便趁这间隙直直朝元和景飞来。她本以为是暗器,下意识往角落躲,待那物落地后才发现是块腰牌,玄铁材质,方方正正通体漆黑,刻下的“司直”二字隐约有银光流转。 “这是证明我身份的。”那人从容道,“至于是否会伤害你一事,我暂且无法证明。” “若是不愿意下来,我现在便送小姐回去。不过掏心案的真相,还有祝少卿的下落,恐怕元小姐也无从得知了。” 手上的力道紧了又松,元和景内心还在天人交战,对方说完这句后便不再出声,显然是在等着她的决断。 很快,轿帘被利落地掀开,元和景道:“祝长生不是死了吗,你说他的下落是何意思?” 男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视线躲闪:“不小心说漏嘴了,但你是他娘子,告诉你应该没事。” “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少卿需伪装成身死的假象,不过待掏心案事了,他便会回来了。” 元和景还未从方才的恐惧中回过神,娃娃亲夫君其实没死的消息便朝她闷头砸来,身为没什么感情基础的新婚妻子,她也不知此刻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喂!你高兴傻了?” “啊……没有没有。”元和景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身份后又连忙改口,“有有有。” 说话间,她也能将这个陌生男子的面容尽收眼底。对方和邵常一样,穿一身青灰色的大理寺制服,身形瘦而挺拔,长发束成马尾。轮廓分明的五官丝毫不掩武者自带的傲气,但眉黑却不显粗犷,稍尖的眼头更削弱几分锋芒,只留下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周子萧轻笑一声,单手撑地利落地翻身下了车,而后朝她俯身颔首,作出诚意十足的姿态:“多谢元小姐信任,那便请吧。” 跟着他穿过隐蔽的后门,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只有三只甩着尾巴的狗自顾自从两人身侧过,元和景忍不住问道:“这是大理寺吧?原来你们大理寺真有养狗的。” 她本以为邵常不过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却没想到这里面的狗还真不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过身上干干净净,皮毛也油光水滑,定是被主人好好对待着的。 “没错,岩哥素来爱和这些小东西打交道,遇到流浪猫狗就顺手带回来,自己给他们买东西做饭。祝少卿虽然看上去不太喜欢它们,不过并未阻拦,久而久之他也快开上收容站了。” “原来如此。”元和景点点头,心底的敬佩之意油然而生,“这般心善的人,现在倒真是不多见。” “嗯……”周子萧停下脚步,朝她歪头示意,“到了。” 抬头一看,面前这座建筑相比大堂来说朴素了不知多少,乌木牌匾上写着“档房”二字,门还严丝合缝地关着,元和景心里又有些犯嘀咕:“这门背后不会藏着杀手吧?” “哪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周子萧丝毫不掩话中的笑意,“那便我来开。” 元和景自知对付她的确不用请什么杀手,吃了瘪也只能闷闷吞下,然后一声不吭地随他走进去。 一如其名称,屋内果然四处摆着书架,格子都被书籍卷宗填得满满当当,进门便有淡淡墨香扑面而来。里侧的书架旁摆了张桌子,边角处也尽数被几摞杂乱的竹简占据,而其中的章法,或许只有其打理人才能知晓了。 重重书山之间,已然有两人等候多时—— “在下大理寺寺正,贺均。” “大理寺录事兼评事,云青。” 先开口的男子看起来比周子萧年纪稍大些,模样周正,一身正气,声音低沉浑厚。另一名女子则坐于桌子后方,执笔的手指白且纤细,简单簪起的头发正配一丝不苟的大理寺制服,眉清而目秀,虽非绝色,出尘的气质却更让人移不开眼。 元和景恍惚间有了已打入大理寺内部的错觉,同样回礼道:“见过贺寺正、云录事。” “元小姐放心,我们奉祝少卿之命调查掏心案,大理寺虽已放出狐妖掏心的公文,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元小姐若是有什么发现,尽可如数相告,我们自会秉公办事。” 周子萧不知何时换上严肃的神情,抱着双臂走到她身旁,伸来的手上正捏着个素白的信封:“此物便归于原主。” 元和景一下认出那是自己托乞儿送出的信,没想到被周子萧截了胡。不过现在看来,没送到齐竟手里或许是件好事。 既然来了,那便再没什么好隐瞒的,元和景沉着地说了那天在周家坟见到的黑衣人和大坑,以及小梅的遭遇,只是刻意略去了从天而降的红衣男子和小狐狸。毕竟细细想来,他们算是帮过自己,掏心案凶手应当不会有这样的好心。 说到最后,她又不禁想起齐竟名为关心实则威胁的话,补充道:“还有齐少卿,他绝对也有问题。” “元小姐的观察力着实敏锐。”周子萧打了个响指,语气中满含赞赏之意,“他不仅有问题,而且问题还大着呢。”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大理寺三人对视一眼,随后是贺均拱手道:“我们确实有个计划,不过……还需要元小姐帮忙。” 能协助大理寺办案,对于元和景来说可是相当新奇的体验,可待她听完几人口中的“计划”后,心里已经开始打起退堂鼓了。 “我没有武功,到时候万一跑不掉……而且我长姐临行前千叮咛万嘱我别闹出什么大事来,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已经不敢看他们的眼睛。许久未出声的云青在这时放下笔,看向元和景的目光沉静而又淡漠:“元小姐不必自责,你的担忧我们都能理解。如此,还望元小姐能对今日发生之事守口如瓶,云青感激不尽。” 话中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元和景也不好再留,只是对于三人丝毫不挽留的态度还是有些意外。随周子萧去往后门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子萧像是猜出了她的想法,安慰道:“放心,总有别的方法的。你无需多想,拒绝自己力所不能及之事也是一种智慧。” “倒也不是做不了。”元和景叹了口气,“只是过去从未做过,心里有些没底。” 她粗略在脑子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其实自己也没什么特别危险的事要做,无非是利用祝夫人的身份造造声势,再扮作诱饵引蛇出洞罢了。 进轿子前,元和景终于鼓起勇气,回头对周子萧道:“我回去考虑考虑,明日再给你答复。” 周子萧有些意外地挑眉,随即应道:“不必勉强自己,我等你的消息。” 待马车缓缓发动后,元和景总算有时间喘口气,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总让人觉得有些离奇,她从未想过一个已故少卿的夫人要承担这么多东西…… 哦不对,没有已故,祝长生还活着呢。 想到这,元和景感觉头更痛了。 眼下已近日昃,也是该回少卿府去,看看有哪里需要打点的。元和景闭着眼睛休息了会,却发觉马车突然停下,像是被什么人拦住了去路。 还以为又要凭空冒出什么大人物来,却只是一个专门给人跑腿送信的小童来递了信,待车夫接过后就很快跑开了。 没过多久,信便被送到元和景手里,刚看过信封上的署名,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纳兰公子!” 将信纸铺展开来,苍劲有力的字迹立马映入眼帘,显然是纳兰卿的手笔。自从准备婚事后,元和景已经许久未去南风馆探望,如今信上写了“墙外玉兰开,应是邀君来”,想必也是该去看看了。 这么想着,元和景连忙吩咐车夫:“转道去南风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