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第212章 田氏乱齐 临淄城里厚重的暑气终于被一场透雨压了下去,留下满地湿漉漉的水光和空气里搅动着的草木腐气,混着泥腥。公子壬甫即位不久,正是踌躇满志的齐简公。他踞坐于轩敞的殿宇之上,俯瞰阶下肃立的群臣。青天白日,将殿内盘螭青铜灯柱和漆绘彩饰映照得一览无余。空气中弥漫着新漆未干的微涩,是刚刷饰不久的荣光象征。简公的手轻轻摩挲着身下桐木涂朱的厚重凭几,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最终落在身侧左右两个身着玄色深衣、腰悬玉玦的身影上。 “田卿,”简公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出轻微的回响,“即今日起,你为寡人左相。”他的手指向了立于文官班首那人。那人身形不算魁梧,肩背却异常厚重,仿佛积蕴着千钧之力。正是自其父田乞起便揽朝纲、权倾齐国的田成子田常。田常眼皮微阖,随即躬身出列,宽大的袍袖拂过冰凉的磨光青石板地面,深深揖下:“臣,田常,谢君上重托。万死当效犬马之劳。”他抬起头,脸庞如岸壁礁岩,刻板的线条在深深一揖下不见丝毫波澜,只那低垂的眼帘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鹰隼俯视大地、寻找猎物的光泽。 简公不动声色,目光随即移向武班一侧稍逊的位置。“阚卿,尔为寡人右相。”这一次,声音里掺杂了几乎令人难辨的暖意。被点中的那人身材挺拔如松,眉宇间一股英气迫人,立即趋步而出,朗声道:“臣阚止,敢不竭忠尽智,以报君恩!”阳光恰好穿过高窗,勾勒出他年轻面庞上毫不掩饰的激动红晕,如同初升朝阳映照,与他身上玄色深衣形成鲜明对比。 田常退回原位,双手笼在宽大的袖中。方才行礼时手背不经意间擦过腰间鲨鱼皮剑套,指尖立刻传来那青铜剑格冰冷坚硬的触感,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金属的寒与杀机,沁入皮肉。他用小指指腹,以一种极其隐秘、旁人绝难察觉的力道重重按压了一下那锋锐的剑刃之根,尖锐的寒意如针,透过薄薄的皮质直刺指骨深处。这细微痛楚带来的异样清醒,让一股沉沉的闷压感在胸肺间蔓延淤积,粘稠滞涩,连呼吸都似被裹上了一层湿重的泥浆。阚止那张因得宠而光润、因年轻而充满不驯的侧脸,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毫不留情地楔入他眼底的晦暗深处。 几日后,简公退朝,转入内殿侧阁小憩。此处非正殿的肃穆,略有些暖融气息。侍者燃起的苏合香,清烟袅袅于梁柱之间。阚止被单独召来。他跪坐于下方茵席,神情专注地聆听简公谈论前日城西新辟猎苑的奇闻异兽。阚止言语精当,形容宛在眼前。简公听着,不禁开怀。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个新晋权贵的腰侧,那里空空如也,除了一枚青玉珏垂落。忽然,简公目光落在不远处黑漆云纹剑架上斜倚的一柄短剑上。剑在素朴乌木鞘中,隐泛幽冷。简公略一沉吟,起身走了过去。 “卿之才干,利断金玉,锋芒难掩。”简公伸手取下那短剑,声音低沉而温煦,如同这香雾缭绕的暖阁,“可惜锋芒锐则易摧,不可无鞘。”他握住漆黑的剑柄,拇指轻轻推开卡簧,“铿”的一声清越微鸣,一抹寒光如出涧之蛇,脱鞘而出三寸!剑身狭窄细长,青金光泽流动如活水,刃尖锐利得仿佛连目光都能刺穿,映照得简公眼中也跳跃着两点冰冷的火星。“此剑名为‘鱼肠’,据传乃专诸刺王僚时所用,虽短狭却极利,锋锐无比,正合卿用。慎出慎入,可保锋芒常在。”话音落,收剑入鞘,“铿”然归位,那流转的青金光泽瞬间敛尽,只余一团沉凝的黑影。简公将剑双手递向阚止。 阚止仿佛被那道惊鸿一瞥的剑光灼伤,眸子里瞬间点燃了两簇火焰,明亮得几乎压过了整个偏殿的烛火与天光。他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积在胸口,却终究一字未吐,只是以更深的姿态匍匐下去,双手过顶,微颤着接过了那柄分量不轻又似有千钧之重的短剑。乌木鞘入手,冰凉沉实,他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君上厚恩……臣……万死难报!”声音低沉而暗哑,带着一种压抑后喷薄的哽咽,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腔滚烫能焚尽一切的血。 剑格交接的细微声响仿佛被无限放大,隔着一道厚重的云母屏风,清晰地传入外间阴影中肃立着的田常耳中。他奉命在此议事,阚止的激动声音,简公那带着温热的“鱼肠”“慎出慎入”每一个字,都如细密的冰雹,狠砸在那冰冷厚重的青铜甲胄外衣之内,落于心头的寒潭深处,激起无数尖锐的回响,在空寂的腔子里盘旋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留下阵阵闷痛。田常的面庞在屏风投射的阴影下,纹丝不动,如同庙宇中古老的木刻神像。唯有那双紧握成拳,深藏在宽大袍袖内里的手,五指指端的指甲正狠狠地、一点一滴地刺入掌心的皮肉深处,带来尖锐而短促的痛楚,如同无声的号角,吹奏着冰冷的怒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自那日得剑,阚止腰悬“鱼肠”出入宫禁的身影,在田常眼中无异于一面挑衅的旌旗。那柄剑,那副新锐逼人的姿态,那被君恩笼照的光晕,无不刺痛着他日益警觉的神经。田氏族人的羽翼根深蒂固,攀附在齐国这株参天古树上,汲取着最丰厚的养料。他们或掌兵符,或踞要津,或领税赋,盘根错节。阚止深明田氏之弊,他不动声色,似无意般,在朝会时提起军尉田书强占民田、市贾田贾操纵盐市、税吏田豹增课苛捐等等诸多细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打磨精细的针尖,精准地刺向那些被田氏血脉庇护却早已恶行昭彰的位置。 “此类事体,虽系家臣所为,亦恐有污田氏清誉,长久以往,积怨非轻。”阚止陈述完毕,转向坐在左位的田常,语气平和,眼中却含着一丝审视,“不知田相以为如何?”阳光透过高大殿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阚止年轻的脸庞在光影交错中显得锐利如刻。 殿内一时寂然。许多目光隐晦地看向田常。田常眼皮微垂,似乎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如同夏日蝇虫,轻微扰人却难以着力。他袍袖下的手指习惯性地捻动着袖口边缘早已磨得有些光滑发亮的古玉组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镇定源泉。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平湖般毫无涟漪的微笑,声音沉稳如磐石:“右相洞若观火,所言俱是实情。田氏治下不严,致使家门蒙垢,田常身为宗长,难辞其咎。”他微微停顿,目光从阚止脸上转向高踞君位的齐简公,深深一揖,“恳请君上,责无旁贷,自今日起,相关人等一概严查重处,以儆效尤。田常定当整肃家风,若有再犯者,定当亲缚于朝前,听凭发落。” 这番言辞掷地有声,谦卑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担当。简公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缓缓颔首:“田相既有此意,甚好。阚卿所举之事,便依律办理,着有司核查便是。”他语罢便将目光转向别处,开始议及他事。 朝堂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松动了许多。然而阚止端坐在那里,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冬日原野上无声覆盖而来的冰冷寒雾,正沉沉地弥漫开。刚才还隐带锋芒的田氏党羽,那些或阴鸷或倨傲的面孔,在一瞬间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隐约察觉到无数冰冷的目光,如同丛林中窥伺的狼群,将自己重重包围于无声的中心。田常那刻板的、毫无破绽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一张精心描绘的、毫无生气的面具,正死死挡在他与真相之间。一丝警觉的冷意,顺着他的脊梁,悄然向上蔓延。 简公近日心神颇为烦恶。左相田常的谦冲平和,右相阚止的直言不讳,似乎都合乎相臣之道。然而临淄城中无形的湍流却似日益湍急,处处能嗅到风雨将来的气息。田氏族人虽依田常之令暂时收敛了爪牙,但其府邸车马如水、门客如云的盛况,并未减色分毫。而原本依附于其他公族的士子,已有数人悄然出奔,暗地里投向田氏的怀抱。阚止那里,“鱼肠”锋芒倒是愈发显露,弹劾田氏亲信或小辈违规之举的简牍密报,几乎每过几日便出现在简公案头。 这日御苑赏花方毕,简公有几分困顿,正要小憩。心腹侍臣趋前低报:“启禀君上,大夫御鞅求见。”这御鞅平日言寡行慎,但每每言出必中利害。简公眉峰微动,略作迟疑便道:“引他到东暖阁。” 暖阁焚着淡淡杜衡香。御鞅进得阁来,依礼拜见。他年齿较长,须发染霜,穿着洗得略微发白却浆洗得一丝不苟的青色深衣,腰束素带,足下是一双洁净布履。他垂目敛容,无半分僭越。 “爱卿此时见寡人,所为何事?”简公倚在铺着细藤席的凭几上,语气带着倦意。一缕日光穿过窗棂缝隙,恰巧落在阁内一架巨大的九头铜鹤灯台的鹤顶上,那冰冷的铜铸鸟喙反射着刺目的亮光。 御鞅再度深深一揖,他的声音如同风过古藤,沉缓而带着金石磨砺的喑哑质地:“微臣斗胆,窃观朝中气象已久。”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字句的重量,“君上授田、阚二相,皆国之上才,然……鼎无二足则立,国无二主则安。一池之中,两强相峙……” 简公微阖的眼睑骤然掀开一线,那缕锐利的光芒穿过阁中明暗交织的空气,刺在御鞅低垂的头颅上。御鞅的声音不受那目光干扰,沉缓依旧:“水激则澜生,势迫则变起。二主不能并立于危墙之下。田氏之党,根深蔓广,如千年老藤,盘桓于社稷之基,非烈火利斧不足以断其根本。阚相锋芒,锐如新硎之刃。然刃过利易折,欲斩藤蔓,反惧其缠。”他微微抬首,目光并未直视君颜,只望向简公面前那片微尘浮动的虚空,“臣以为,或当……择一人而用其锋。” “择一人?”简公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黑漆凭几边缘,“如何择之?用之何如?” 御鞅缓缓摇头,那稀疏的霜发在暗淡光线下仿佛凝着寒光:“非是去一人,而是……立一人之威权于朝堂之上,使彼等知进退,使彼等惧雷霆之怒。”他干枯的手指在膝前虚握了一下,“立威。择其一而立威。或田,或阚,当机立断,示之以不容二虎之势。如此,方能平息暗流,理顺阴阳,使刀剑入库,国中归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立威”二字出口,仿佛一只冰冷的铁手,骤然攫住了暖阁的空气。简公感到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紧,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过目光,视线落向自己常坐之位侧后方一架通体漆黑的剑匣。那沉黯的漆色在暖阁昏黄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内里正静静躺着君王的佩剑——那柄由齐宫名匠耗尽心力、以烈火与玄铁锻就的利器。他仿佛能想象剑锋寒光,一旦出匣,必将断去盘根错节的田氏枝蔓,或是阚止那咄咄逼人的锐气,血雨腥风势不可免。他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踱向那黑匣,冰凉的铜锁在指尖滑过。 御鞅垂首立于原地,如同墙角那尊静默的青铜烛台。他看着自己布履前端已被磨得极其单薄的边缘,与简公踌躇的影子在光滑的地面上交错。 过了不知多久,是杜衡香烬沉入了青铜炉底的声音惊动了沉寂。简公终是收回了悬在铜锁上方的手,那只手略显苍白。他转过身来,眉宇间萦绕着难以驱散的烦扰,只余疲惫与一丝模糊的无奈。他挥了挥手,动作显得颇为沉重:“卿言之意……寡人知之矣。然国器之用,非轻于一念,关乎邦本。此事……容寡人三思。” 御鞅深深揖伏下去:“臣所言逆耳,惶恐。唯望君上深思,社稷万民,所系于明断。”言毕,后退数步,悄然告退。他那单薄的青色背影穿过暖阁大门,消失在殿外更为明亮却也更为空旷的回廊深处。 阁内,简公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口漆黑的剑匣。他伸出手,指尖在光滑冰冷的漆面上缓慢地抚摸着,每一次移动都如同在衡量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之重。那指尖的纹路与冰冷的漆面相触,细微的摩擦声在此刻静得仿佛凝固的空间里异常清晰。窗外,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桐树叶,沉重地坠落在檐下,发出“啪嗒”的轻响。简公的手指顿了一瞬,终是猛地一握,旋即松开,似已做出决断。他上前一步,双手扳动铜钮,打开了沉重的剑匣,露出了那柄冷冽华美、缠绕着权力与死亡气息的佩剑。剑锋在幽暗的阁内仿佛自行闪烁着冰冷的光。简公凝视了许久,那眸光深邃如夜潭,其中千般思虑翻涌。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手臂抬起,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之意,将匣盖猛地合上。一声沉闷滞涩的撞击后,利器重归无光黑暗的囚禁。 时间悄然滑入了次年的春天。正月将尽,东风已带了点初解冻的微腥湿气,但临淄石板街上的寒气依旧料峭,侵人衣骨。朔风吹得人脸上发麻。 一大清早,阚止的车队便排开宫门外候着。青铜轺车为主驾,数乘属车护卫两厢,仆从皆面色凝肃。天色青灰,薄雾弥漫街巷。阚止端坐于盖饰华丽的青金轺车之上,身披厚重玄端朝服,脸上笼罩着一层拒人于千里的肃穆冰霜,眉宇间蕴藏的锐利气势并未被宽大的华服所遮掩。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辘辘作响,回荡在尚未醒来的寂静街巷之中。 车队行至东城“咸里”入口处,前路骤然一滞。一阵凶戾的吼叫与嘈杂的哭喊如同冷水溅入油锅,猛地撕裂了清晨的沉寂。阚止眉头骤拧,沉声道:“何事?” 一名卫甲武士自前方疾步奔回,单膝点地,甲叶铿然:“启禀相爷!前面有恶徒当街行凶杀人!” 说话间,凄厉的惨叫又起一浪,伴随着粗野张狂的呼喝,“滚开!挡吾者死!”刀兵交击的刺耳锐响紧接着刺破湿冷的空气。 阚止霍然掀开车轼前帘,冰冷的晨风扑面灌入袍袖。他利落推开车门,手按腰间紧束的“鱼肠”短剑的乌木剑鞘,目光如寒电般扫向前方。街巷狭窄,几名皂衣府卫正狼狈地与一个狂徒缠斗在一处。那人身形孔武,披头散发,满面凶戾,双目赤红如喷火,手中一柄雪亮的铜铍已染满腥红,仍疯魔般狂挥不休,口中嘶吼不似人声。地上倒卧着两名仆役装束的人,鲜血正汩汩流出,沿着石缝缓慢蜿蜒渗透,其状惨不忍睹。更有一辆小犊车倾翻在侧,车旁一位身穿寻常深衣的中年男子右臂被利刃豁开尺长一道恐怖裂口,深可见骨,血如泉涌。他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已发不出痛呼,只身体筛糠般剧抖着。几个仆人试图扶起主人,却被那持刀暴徒的凶势逼得不敢近前。 “混账!”阚止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带着慑人威势。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瞬时锁定了那狂徒挥舞兵器间裸露出来的腰间——赫然悬着一枚莹润的白玉环佩。那玉质温润细腻,佩的形制极为罕见,边缘是繁复得有些过分的镂空双螭蟠螭纹路——这是田氏一族嫡系子弟才有的标识! 就在此刻,那名卫甲再次上前疾报,声音压得极低:“禀相爷,小人认得此獠!他正是田氏宗族的田逆!” “田逆?”阚止齿缝间冷冷挤出两个字,眼中寒光大炽。他猛然上前一步,厉声喝令,声震狭巷:“执金吾何在?速与我擒下此獠!生擒者重赏!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诺!”卫甲首领闻令大吼,率先挺起长戈。数名执戟卫士轰然应声,如潮水般涌上,顷刻结成一道铜墙铁壁。七八支锋利的长戟瞬间围刺过去,金铁破空之声尖啸刺耳。那田逆纵凶悍异常,然狂怒搏命之势终有衰竭之时,在一阵兵刃交击的铿铿震响后,其中一名甲士觑得破绽,手腕一翻,沉重大戟的铜鐏以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他后脑下方!沉闷的“咚”一声,田逆哼都没哼出一声,赤红凶目瞬间翻白,铜铍脱手“当啷”坠地,庞大身躯如同被砍断的树木,轰然仆倒于冰冷潮湿的石板之上,再无声息。 “捆了!”卫甲首领喝道。麻索如毒蛇般缠绕而上,将其五花大绑。 “速救伤者!”阚止急促吩咐了一句,旋即不再看那倒地呻吟的伤者与血泊,目光凛冽如冰,直钉在昏迷不醒的田逆身上,“人犯就于此处暂且押禁!你带一半人留下,严加看守,不得有失!伤者立即抬至附近妥善安置!”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其余人等,随我登车,即刻入宫面君!”他转身重登自己那架装饰青金铜饰的高大轺车,车轮急转,碾过犹带血迹的石板,在卫队簇拥下朝着宫廷方向疾驰而去。 当日阚止于廷前力陈田逆恶行。朝堂之上,气氛骤然凝重。田常面色如阴云笼罩的天空,未曾发一言。当廷尉奏议将田逆依律处死,以儆效尤时,简公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句:“收押司寇府严勘。”田常才缓缓出列谢恩,声音沉缓,听不出丝毫起伏。 夜幕浓墨般倾覆了整座临淄城,风却越刮越猛,呜咽着穿过宫阙深巷的每一个罅隙。司寇府高墙内特备的独立囚室,灯火通明。守卫比平日增了三倍,皆是司寇所属精锐甲士,身披重甲,佩剑持矛,按更严查,脚步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室内,田逆被套上粗重的枷锁铁链,蜷缩在角落草堆上。他那蓬乱头发下一双眼睛如潜伏黑夜中的毒兽,闪烁着幽绿的光泽,直勾勾地、死死盯着门外石甬道上被灯笼拉长变形的甲士背影。 戌时将尽,北风狂啸如鬼哭狼嚎,似乎要把府衙建筑都撼动。风声中猛地夹杂进几声更夫急促、短促到变调的嘶喊:“火!……失火了!……快……快啊!”随即,凄厉的铜锣狂敲起来,乱如骤雨! 几乎同时,囚室正厅方向,一股浓烈的焦糊气味顺着风势呛人地猛灌入廊道!橘红色的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清晰可闻,并迅速变得猛烈起来。 守卫在田逆囚室门前的两个甲士面色大变!“出事了!”一个甲士吼着,下意识就要奔向火光冲天的正厅方向。 “站住!”另一名面色冷峻的什长厉喝,他死死抓住同伴手臂,力道之大令甲片都刮擦出声响,“守好此门!外面有兄弟!擅离者军法处置!”他猛地抽出佩剑,剑锋指向廊道尽头,寒光在混乱的光影中凛冽如冰!但他的声音,在那震耳欲聋的混乱中细如蚊蚋。整个司寇府已如同炸开的蜂巢,呼喊、兵刃碰击、楼板坍塌的轰隆巨响、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绞成一团巨大的风暴,从四面八方汹涌地扑来。 混乱中,几条如暗夜魅影般敏捷的黑衣人踏着熊熊火焰投下的巨大阴影,诡异地出现在囚室外甬道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只有衣衫带起的微风声。守卫此处的甲士刚刚察觉到异动并厉声发出警告:“什么人!”然而对方动作更快!冰冷的弩矢如同从最深沉的地底射出的毒蛇,破风而现! “嗖!嗖!噗嗤!” 根本来不及反应,两名靠前的甲士喉头已被三棱箭镞瞬间洞穿!力量之猛使得箭镞甚至从他们颈后带着飞溅的血沫穿出!他们如同被割断了牵线的木偶,僵直地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只发出沉重倒地的闷响。那什长目眦欲裂,吼声尚未出口,一名黑衣人已如恶虎般扑至近前,手中短戈带着幽暗的残影横抹!什长拼命架起长剑格挡,铁戈相碰火星四溅!然而另一名黑衣人趁隙从侧后方欺上,一柄闪烁着青幽光芒的匕首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从什长颈部侧面软肋处的甲缝精准刺入!匕首拔出时带出一道近乎黑色的血线。什长浑身剧震,所有搏杀的动作瞬间凝滞,大张着嘴,却一丝声音也无法发出,随即屈膝慢慢栽倒,重甲轰然撞击地面,眼睛兀自圆睁着,不甘地瞪着那扇紧闭的囚门。 为首黑衣人猛地踹开囚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他踏着满地流淌开来的、粘稠温热的血迹大步闯入。浓重的血腥与焦烟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内室的田逆,枷锁缠身,蜷缩在角落,他抬起头看向闯入者,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冷静。黑衣人手中薄刃挥动几下,咔嚓几声轻响,厚重的木枷铁链如朽木般断裂。另一名黑衣人迅速抖开一件宽大的斗篷,将他从头到脚罩起。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如鬼魅般没入囚室外更加浓重的黑暗与远处越来越炽烈喧嚣的火光之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天亮后,残火余烬未熄,司寇府内外弥漫着焦木烟火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简公在大殿上听着司寇颤抖的禀报,脸色铁青如寒冰。阚止立于阶下,脊背挺直如同铸就的铁矛。田逆在重重守卫下被救走!这无异于对简公权威、对国法公理最赤裸的蔑视和践踏!他的目光如同淬炼过千百遍的钢针,直刺向旁边沉默如山的田常。而田常垂目凝视地面冰凉的青石板,神情如同庙宇泥塑,不见丝毫波澜,只在宽大袍袖内微小的阴影中,紧握成拳的指节指端因用力过猛而显出苍白的骨色。殿中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有殿外大风卷过雕梁的呼啸声,尖利地穿透屏风间隙,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司寇府那场滔天烈焰烧焦的梁柱尚未冷却,阚止府邸深处的密室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昏黄,光线被压缩在有限的空间内,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君上,”阚止的声音如同紧绷的弓弦,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从冰面上凿出来的,带着穿透一切伪饰的锐利,“此刻当决断!”他面向的是端坐于主位的齐简公。简公面沉如水,眉宇间的阴霾浓得化不开,在摇晃的光线下显出从未有过的焦灼与疲惫。左右无一个内侍,只有阚止心腹家宰一人,如同泥塑般垂手侍立在门外阴影里。 阚止前倾身体,那柄悬于腰侧、君上所赐的“鱼肠”短剑,即使在黑暗中似乎也自行渗着幽幽冷光:“田氏擅纵国囚于法场!已非寻常族斗,实乃谋逆欺君!田氏之势,盘根错节,如疽附骨!公宫之侧,尽是其眼线爪牙!”他霍然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促踱步,厚实的锦袍下摆带起凌厉的风声,“长此以往,其祸何如?待其枝繁叶茂,足以蔽日遮天之时,君位危矣!非臣危言耸听,此祸已在眉睫之间!唯有……” 他猛地停步,转身直面简公,眼中爆发出近乎灼热的决绝光芒,压低了声音:“唯有趁其根尚在盘错,蔓未遍布之时,行雷霆手段,一举……连根拔除!清其族于朝野,逐之亡走天涯!方是彻底永绝后患之道!” 密室中只余油芯灯花炸开时极其微弱的“毕剥”声,以及烛火受气流影响不稳的飘动光影。齐简公的嘴唇抿成一道坚硬冰冷的直线,两腮肌肉在灯影晦暗中微微鼓动了几下。田常那张刻板无波的面容,御鞅沉缓喑哑的嗓音,以及昨夜司寇府冲天的火光和淋漓鲜血的幻象……在他脑海中剧烈地翻腾、撕扯。死寂中,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脉在太阳穴深处急促鼓动的低沉轰鸣。 终于,简公深深吸入一口滞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仿佛下定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一下,眼中射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寒芒,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阚卿……”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便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在密室的死寂里。两人目光如同实质般碰撞在一处,一股冰冷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交汇。再无多余一字,却已道尽千万杀伐。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在那沉重石门外几乎完全融于暗影的角落里,那低眉顺眼的家宰陈豹的身体曾微不可察地猛然一震,瞬间又恢复如初,如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他那双低垂着、藏于阴影里的眼睛深处,方才阚止低语时所说的“清其族”、“连根拔除”那几句充满凛冽杀机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如同锋利的冰锥,凿穿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犹豫的浮冰。一点寒光骤然掠过他眸底,那是豁出一切的疯狂光芒。 翌日暮色苍茫时,临淄城东郊一座普通的民院柴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来人身材不高,却十分敦实健壮,头裹深色幅巾,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穿一身浆洗得发白、毫无特点的短褐麻衣,活脱脱一个进城赶集、暮归未晚的粗壮乡民模样。他警惕地四下快速张望,确认无人尾随后,迅速闪身进院,反手带上了门,动作干净利落。 正堂无灯,昏黑一片。窗纸破损处透入微弱的幽蓝天光,勉强勾勒出堂内简陋的陈设轮廓:一方矮几,几张蒲团,靠墙堆着几个蒙尘的陶瓮。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阴冷气息。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被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像一尊等待已久的雕像般背对门口而立。 “属下陈豹,叩见主人。”来人——陈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布满尘灰的泥地上,前额重重叩响,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堂屋中激起轻微、压抑的回声。他称呼这黑暗中的人为“主人”,语气中充满压抑不住的恐惧与献祭般的狂热。 那黑影缓缓转过身。正是田常。他今日未着相服,只着一件深青色暗纹的普通深衣,衬得脸色在残光映照下愈加深沉晦暗如寒潭之水。 “说吧。”田常的声音低沉平缓,波澜不惊,却似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压在陈豹的肩头与心头。 陈豹浑身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声,拼命吸着凉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终于努力从胸腔里挤出嘶哑的、如同垂死喘息般的声音:“昨晚……君上……亲临阚府……密室……”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那般沉重冰冷,“……阚止力谏……道……道田氏已成大患……根深……为祸……非……雷霆万钧……不能绝……”他又急促喘息几下,猛地抬头,额上沾满黑灰,眼中迸发出亡命徒般的红光,“他说……他说……要将田氏……全族……连根……连根拔除!……一个不留!……驱逐尽绝!……就在……就在近日……就要动手了!主人!”最后“主人”二字已带上了尖锐的哭腔和彻骨的恐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整个废弃的堂屋,刹那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屋外呼啸的夜风都在此瞬间凝滞不动。 过了无比漫长的一刻,或许是几息,或许是天地倾覆的永恒。田常终于向前挪动了一步。他脚步落在地上的枯草败叶上,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惊胆战的碎裂声。他踱至破窗投下的那一片微蓝的幽光边缘,身体上半部分被残光模糊照亮,下半身仍然沉在浓稠的黑暗里。他缓缓抬起手。陈豹的目光被死死吸住,不由自主地惊恐追随着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嶙峋、肤色微深,动作异常沉稳,从深衣的宽袖中探出,掌中赫然紧握着一柄样式极其古拙的短剑!剑身宽厚,寒芒内敛,即使在微光下也显得暗淡无光,唯刃口一条线,隐约透出阴森的冷锐。 田常的拇指轻轻抚过那朴实无华、布满久握磨出微痕的青铜剑柄,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悸,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他凝视着锋刃,那眼神专注而悠远,仿佛透过这冰冷的金属,穿透了重重宫阙围墙的血与火,看到了更深、更远的东西。唇边,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笑意渐渐如墨染的霜花般凝结、扩散开来。 “好。一个不留?甚好。”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幽冥私语。掌中那柄古拙沉重的短剑微微一沉,剑锋在微弱光线下不动声色地折射出一丝转瞬即逝、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光。 五日后的清晨,天光未曾破晓。田府庭院深处,不见一个寻常仆人。百余名劲装汉子早已集结完毕,如同鬼魅般悄然无声地融于未散尽的浓厚夜雾之中。他们人人紧扎腿脚,玄色劲装外紧束薄甲,面上皆覆狰狞的青铜兽面獠牙鬼面护具,只露出一双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同样冰冷无情、噬血光芒的眼睛,仿佛一群自地府黄泉蹚出的冥军。兵刃或是短小锋锐、刺击灵便的断刃铜矛,或是厚背沉重、利于劈斩劈杀的短斧铜戈,在朦胧晨雾中凝着幽沉寒气。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牛油涂遍甲片和兵刃后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沉埋于土壤深处铁锈般的血腥暗示。 几乘极其坚固、轮裹厚铜钉板的战车稳稳地停在大院深处甬道上。辕马是精挑细选的悍马,通体漆黑油亮,马首套着狰狞的兽面铁甲,只露出冒着腾腾白气的鼻息和狂野的眼睛,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碎石子飞溅。驭手紧握缰绳,身形彪悍如铁塔,亦是覆面重甲。田常立于为首一辆车驾之上。他并未覆面,只着一身紧窄玄青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兽皮软甲,腰佩那柄古拙厚重的短剑。他的脸在熹微的青白晨光下,毫无表情,宛如一尊被冰封的古老石像,唯有双眸深处似有万年冻土裂开时迸射出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毒焰在无声燃烧。 府院大门悄无声息地朝两边滑开,并未发出丝毫喧噪。门轴涂抹了厚厚的油脂,开合如死域般寂静。冰冷的晨风猛烈倒灌而入,吹得人面上覆的青铜面具和软甲边缘呜呜作响,刺骨寒意直透肌里。田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滚落玉盘,在肃杀寂默的空间中撞击出回响:“起。” 车轮滚动,裹铜的厚实车轮碾过府前青石板路,发出沉钝而节奏分明、仿佛敲打命运之门的声响。数乘车驾前后相接,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向着齐国宫廷的心脏滑行而去。 他们竟毫无阻滞地穿过宫墙外围戍卫。宫门值守的卫尉士卒远远望见这支队伍森然的气象,那熟悉的兽面覆甲驭手和为首车驾上沉默的身影,竟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上前盘问阻拦。田相入宫奏事,天光未亮之时,固然罕见,但也并非全无先例。只是今日相府的车阵队伍格外肃杀……一名年轻卫士握着戟杆的手心已全是冷汗,他看着田常那冰冷得仿佛剥离了所有人气的侧脸,以及其后覆面甲士兵刃上无意间滑落的点滴寒光,喉头急剧地滚动了一下,终究在队正一个严厉隐晦的眼色下,将到了嘴边的喝问死死咽了回去。 巨蟒般的队伍在宫墙的暗影下无声游弋,车轮碾过空旷宫道的回音被高高宫墙压迫得沉闷压抑。前方就是矗立于高台之上、象征着齐国最高权力的公宫主殿——其飞檐如钩,在渐明的天宇背景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巨大的殿门紧闭,门扉上镶钉的巨大铜兽首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寂幽光。 然而田常的车驾丝毫未有减速之意!为首那匹口覆狰狞面甲的黑马被驭手狠狠一鞭抽在臀股,发出一声负痛的狂嘶,拉着车骤然加速,铁甲轮毂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锐响!直直地撞向那两扇巨大的宫门!驭手疯狂挥鞭的动作、战马扬蹄冲锋的姿态,在尚未彻底明朗的晨光中扭曲成一幅无比暴烈的画面! “轰!!!” 沉重包铜的门轴承受不住这蓄意亡命的冲撞力量,发出令人心脏骤停的断裂巨响!半边门扉应声向内折断砸落,另一扇也歪斜开裂,发出“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垂死般的呻吟。宫门洞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刹那间,殿内尚未来得及熄灭的数十盏硕大的青铜盘螭高脚灯的火光,如同被狂风掀起的赤金浪潮,猛烈地泼洒而出,瞬间吞噬了殿外残存的黑暗!滚烫的热浪混杂着燃烧油脂和灯烟的焦糊气味,伴随着无数被惊起的尘埃、碎屑猛地喷涌出来,狠狠拍打在冲在最前的覆面甲士冰冷的青铜面罩上! 殿宇之内,景象更是惊心动魄:巨大的殿柱间,无数手持矛戈、刚刚轮值抵达位置、尚未完成整备的宫廷卫队甲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变故惊得措手不及!许多甲士才刚刚转身朝向巨响传来的殿门方向,动作凝固成一幅幅惊愕万状的剪影。唯有少数人条件反射般嘶吼着挺起戈矛,试图建立防线,但队形瞬间被撕裂! “诛阚氏逆党!清君侧!”为首的驭手纵声怒吼,声震殿宇! 他身后的覆面甲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汹涌冲入!他们的青铜面具反射着大殿四壁熊熊燃烧的火光,狰狞獠牙的造型与殿柱上蟠螭神兽的纹饰在光影交错中彼此呼应,如同地狱恶鬼闯入人间的盛宴!兵刃的寒光被火焰点燃,挥舞劈砍、突刺!刃锋撕裂甲叶,破开皮肉骨骼的恐怖声响瞬间取代了死寂!惊骇的惨嚎、愤怒的吼叫、垂死的闷哼、兵刃撞击的碎鸣以及铠甲践踏倒地者的沉重闷响……疯狂绞织在一起,淹没了整座大殿! 田常昂然立于疯狂冲锋的车驾之上,纹丝不动。他如同激流冲击下的礁石,目光穿透殿内蒸腾的血雾与混乱厮杀,牢牢锁定了殿上那座突兀矗立于尸横血泊中央的位置。 公宫主殿最高处的王座基台下方不远处,侍立着右相阚止。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被殿门灌入的狂猛气流和扑面而来的灼热灯油气味催逼,陡然涌上一种近乎病态的血红!他那柄时刻悬在身侧、君上所赐的“鱼肠”短剑已在第一声巨响炸开殿门时便离鞘而出,青金剑刃在翻腾的火焰光照下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蛇,闪烁着致命的寒芒!他持剑的手背青筋暴凸,骨节发白,几乎要捏碎那乌木剑格。身后十余名心腹武士也早已拔剑相向,以身为盾,将他们的右相围护在中心。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因为绝境下的疯狂而布满血丝!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那数乘战车裹挟着势不可挡的死亡狂潮,撞碎殿门、践踏甲士、直捣核心!当“诛阚氏逆党”的吼声震动殿宇时,已有数名覆着可怖青铜鬼面的敌人冲破了混乱的屏障,如同闻到血腥的饿狼,扑向阚止所在! “护主!”阚止心腹武卫首领嘶声狂吼,迎上一名扑来的敌手。双剑相交,火星猛烈爆溅!然而另一名沉默如影的覆面甲士已从他侧翼死角贴近,手中厚背短斧带着低沉的破风声横扫而过!那首领怒吼格挡,剑刃竟被沉重斧势震得偏向!电光石火间,雪亮的斧刃狠狠斫入了他的胸腹!厚实的皮甲竟如同败絮般被豁开!内脏与滚烫血液瞬间喷溅而出,溅了那覆面甲士一身!首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迅速漫开。 “大人快走!”另一名悍勇家臣拼死架开迎面刺来的短矛,顺势前冲撞入敌人怀中,竟张口狠狠咬在对方咽喉处!血水狂喷!两人纠缠着重重摔倒在地。但他这以命换来的片刻空间,终于让阚止寻得一丝突围缝隙!更多的敌人已经疯狂拥来! 阚止眼底的惊骇化为一片燃烧的冰霜!他知道此刻殿内已无生路!“随我来!”他一声断喝,声震四壁!手中“鱼肠”短剑化作一道青金霹雳,瞬间点开一支自侧面刁钻刺来的戈援!剑锋所至,铜戈应声断裂!他一剑又格开另一柄劈砍而至的厚背短斧,借力疾退!“轰——”身后一盏丈许高、铸成展翅铜鹤形态的巨大灯台,被双方交击的力量和混乱中奔逃的家臣猛然撞到!沉重的铜鹤倾倒,其上粗如儿臂的灯柱和滚烫燃烧的灯油轰然倾泻!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刚刚惊起身、尚立足未稳的齐简公袍角之上! “嗷——!”简公猝不及防,凄厉痛吼!华丽的锦袍遇油即燃,金色的火焰瞬间腾起!那帝王象征的十二章纹饰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焦黑一片!浓烟与刺鼻的皮肉焦臭味瞬间弥漫!火光冲天!熊熊烈焰将简公那张因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恐慌而扭曲的脸照得如同厉鬼,那深不见底的眼瞳里,映满了跳跃的金红火焰和疯狂厮杀的狰狞人影,再无半点君王威严,只余被烈焰地狱焚灼、被死亡阴影紧紧攫住的无限仓惶! “君上!”无数声音嘶喊着。但就在这短暂的惨烈混乱中,阚止借着身后大火和殿内更加混乱的局面,由数名最后幸存的心腹以血肉为遮蔽,终于撞开侧面一道紧急小门,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之中! 阚止只身撞入一条幽深甬道。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烟混合成的刺鼻气味紧紧裹缠着他,每一次喘息都如同吸入刀刃,刺激得喉咙阵阵痉挛。沉重的脚步在死寂的通道里撞击出空洞而急促的回响,仿佛身后有无数追魂索命的恶鬼在狞笑逼迫。身后遥远主殿方向,那由喊杀、惨叫、兵器撞击组成的地狱之音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厚重的石壁,持续地、恶毒地啮噬着他的神经。身上繁复厚重的右相深衣早已被划破数处,臂膀处一道尺长的裂口,鲜血汩汩渗出,浸湿了内里素白的中衣,染出一道不断扩大的刺目暗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条甬道异常漫长且曲折,几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在壁龛里摇曳着幽微的光晕,将他奔跑时投射在冰冷石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变形、扭曲、疯狂抖动,如同舞踊的鬼魅。前方终于隐隐透来一丝微弱的灰白光线,带着外界清晨的湿气和草木气味。是甬道的另一出口!阚止心头一紧,强压住粗重的喘息,脚步放得更轻更快。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那片微光时,出口附近阴影处突然传来清晰的甲叶摩擦声! “逆贼在此!”一声暴喝炸响!两个奉命埋伏于此、全身重甲的殿卫如同暗影中猛然跃出的猛虎,挺戈横截!两柄锋利长戈带着刺耳的破风声,交叉着封死了前方狭窄的出口! 阚止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他受伤的左臂猛地用力一撑冰冷潮湿的石壁,整个身体借助这股力量,如同一头矫健的猛兽,迎着那交叉劈来的戈刃下方不足两尺的空隙骤然扑了过去!风声擦着他头顶的束发金冠掠过!就在这生死交错的瞬间,他腰间的“鱼肠”短剑已在他扑出姿态的刹那,如同灵蛇出洞!那剑身狭细,青金锋芒在幽暗的光线下只留下一道快得模糊的残影! “嘶啦——”“噗嗤!” 两声刺耳的皮革割裂和皮肉切入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一个甲士捂着骤然裂开、鲜血狂涌的咽喉,嗬嗬作响地踉跄栽倒!另一名甲士刺出的戈援在阚止肩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巨大的力量带得他向前扑倒!就在他将要倒地之时,阚止那只握剑的手诡异地反手后撩!“鱼肠”那细窄绝伦的锋刃如同地狱探出的毒牙,精准狠毒地从其颈侧唯一未被重甲覆盖的缝隙刺入!那甲士浑身剧震,动作凝固,重重扑倒在阚止身旁,砸起一小片尘土。 阚止自己也因力道反噬和肩背剧痛闷哼一声,滚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不顾一切地跌撞扑进那片灰蒙蒙的光线之中。刺骨的寒风瞬间卷走他全身汗湿的热气,冷得如同针刺。他踉跄着冲出那道隐于藤蔓遮掩的侧门,闯入一片林园荒地。身后,公宫方向陡然爆发出更多混乱的喧嚣和人声呐喊,追兵显然已循血迹追来! 天色愈发阴沉,浓厚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临淄城上,寒风呼啸着卷过荒郊野外,发出如同哭泣般的呜咽。阚止如同被追逐得筋疲力竭的孤狼,在野地中亡命奔逃已不知多久。剧烈的奔跑和不断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头脑如同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沉重浑浊。方向早已混沌不清。开始他还记得向着城西北、尚有少许公室卫戍可能的区域逃窜,但数次遭遇零散田氏爪牙的伏击堵截,每一次浴血搏杀都将他推入更加荒僻险峻、人迹罕至的地域。寒风似刀,刮在脸上如冰针扎刺,身上的裂口被冷风一激,疼痛深入骨髓。更可怕的是那片萦绕不散的、由杀伐哀嚎和烈焰焦味混合成的绝望气息,如同跗骨魔魇,紧紧缠裹着他,几乎要将残余的理智也搅得粉碎。 脚下是一条被疯长野草和荆棘几乎完全吞噬的古旧驿道,泥泞湿滑。他每一步踏下,都几乎用尽全身气力才能从粘稠的泥淖中拔起另一条腿。粗重的喘息在喉咙里拉出风箱般刺耳的声响。又不知奔了多远,前方终于出现一道连绵起伏、怪石嶙峋的山梁,其上林木在风中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之声。道路在杂乱巨大的石块间变得更为崎岖难行。阚止停下脚步,剧烈咳嗽,呕出一口带血丝的咸腥之物,茫然四顾。天色愈发昏暗,风雪的气息仿佛已在鼻端。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冷汗,强迫自己混乱的头脑去辨认方向。这是何处?记忆深处艰难翻搅,似乎……此处当为弇中之野?此地林木幽深,路径盘绕如同迷宫,极易迷失。 “大人!”一声夹杂着剧烈喘息、充满了狂喜和惊惶的呼喊自身后猛然传来! 阚止如遭电击,瞬间转身,“鱼肠”短剑已然横在胸前!青金剑刃在昏晦天光下映照出一张沾满泥浆和凝固血块的脸庞。那人踉跄着奔近,竟是主殿突围时一个幸存的阚府心腹卫士!他衣衫破烂,身上带伤,但眼神中燃着绝处逢生的火焰:“大人……是小的!谢天谢地!……前方……前面便是丰丘!是丰丘城啊!” “丰丘?!”阚止心头骤然一跳!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猛地激起了他那几乎被疲倦和麻木冰封的希望!丰丘!没错!他记得在舆图上匆匆一瞥,就在弇中野边缘!更关键的是,那丰丘城……据传城宰乃齐桓公庶支一脉,与田氏素无往还!若能逃入城中……或许真有一线生天!一股热流蓦然冲上顶门,驱散了片刻的眩晕! “快!带路!”阚止声音嘶哑急促,带着重燃的生机! “大人随我来!”那家臣精神一振,不顾伤痛,奋力在前方荆棘乱石中开道。阚止强提一口残存的气力,深一脚浅一脚紧紧跟随。脚下的乱石和疯长的荆棘藤蔓似乎成了这条求生之路上最后的考验。穿过一片更加密集的荆棘丛林,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地势略略下沉,在一片苍茫野原的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邑!黑压压的夯土城墙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坚实厚重。最清晰不过的,便是那高大厚重的城门门楼轮廓!阚止几乎能看清城楼上持戈戍卒的小小黑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快!”两人拼尽最后力量,几乎是从山坡上手脚并用地冲下,向着那救命的城门狂奔! 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城楼上已有戍卒发现了这两个狼狈不堪、从荒野中冲来的人影,似有骚动。厚重的城门,那两扇巨大的、镶嵌着巨大泡钉的木质门板,此刻在阚止眼中如同天神敞开的庇护所!他甚至看到门内那幽深的门洞中透出的微光!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突然! “哐啷啷——轰!!!” 一阵沉重无比、带着巨大惯性的金属锁链绞动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片荒原的寂静!如同地狱大门落锁!随即那扇近在咫尺的厚重城门,竟以快得令人窒息的速度,猛地向着门洞中央——对着阚止——轰然关闭!两扇沉重如山的门板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足以让大地也为之颤抖的巨响! 城头上,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显现!那人影站在城门最高处凸出的箭楼垛口旁,晨风吹拂着他未戴冠的头发。田常!纵然隔着风雨尘埃,阚止依然在一瞬间认出了那具如山般厚重、静立如石像的轮廓! 一切希望仿佛脆弱的琉璃摔碎在眼前冰冷的城门之下!冰冷的绝望如同最原始的沼泽,瞬间攫取了阚止的心脏与四肢百骸!他狂奔的脚步戛然而止。那股支撑着他亡命逃至此处的、濒死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气力,如同骤然拔除水底的塞子,瞬间流逝得干干净净。他握着剑的手再也无力抬起,那柄曾劈斩无数荆棘险阻、沾满敌手与自身鲜血的“鱼肠”,此刻重逾千斤,缓缓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坠落在脚下冰冷的泥土里。 身后,震耳欲聋的杀伐之声如同暴涨的怒潮,已经清晰地迫近!无数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兵刃刮擦声、疯狂的吼叫声……如同一个飞速收拢的铁桶,骤然间便已将这小小的丰丘城门前空地彻底包围!无数身着与攻入公宫时一般无二的覆面甲胄的鬼卒,从四面八方各个隐蔽的角落、土坎、树后无声地涌出,手持染血的利刃,如同一圈圈由寒铁与死亡构成的巨大绞盘,向着中间那个孤零零的、失去了一切反抗力量的身影,缓慢而坚决地碾轧过来!那无数的青铜面具之下,空洞的眼眶后射出的是冰冷嗜血的光芒,仿佛一群嗅到血腥的饿狼正缓缓张开獠牙利齿。 丰丘城门紧闭时发出的那一声沉重的、如同世界终焉丧钟的巨响,似乎也断绝了齐简公最后一线幻想的余地。当阚止在城门前万念俱灰的那一刻,临淄宫城深处,齐简公也正经历着一场同样绝望的奔逃。 田氏爪牙彻底控制了公宫。肃杀的甲士踏着狼藉遍地的血迹,接管了每一处宫门、回廊、庭室。那些忠诚于公室的内侍和零星卫队,或遭屠戮,或被驱如牛羊囚禁一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和一种更深刻的、权力倾覆的铁锈味道。 简公已换上了一身低贱奴仆的污浊短衣。他从未如此狼狈。在两位心腹内侍拼死以命掩护下,才得以从早已备好的一处宫墙秘道钻出。秘道出口连接着宫城外围一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深巷。两个内侍引着他,在迷宫般的狭窄街巷间亡命穿梭。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泥泞和湿滑的青苔之上。每一次拐角都仿佛能撞见甲士的影子。 天光终于惨淡地露了出来,却又迅速被更浓重、更凶险的铅灰色云层压住,北风如刀割面,低沉的雷声在云层上方隐隐滚动,仿佛天地也在酝酿一场清洗旧物的风雨。 “君上!这边!码头上……或许……或许还有小船!”一个内侍气喘吁吁地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虚妄的期望。前方是一座废弃的木桥,桥下是奔流湍急的汶水浊流。河边零散泊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 就在三人踉跄着冲上腐朽不堪的桥面时! “在那里!” “围了!” 一声厉喝和杂沓的脚步声如同惊雷在身后炸响!十余名重甲军士如同自地狱涌出,堵死了退路!更可怕的是,前方通向河滩芦苇荡的小路上,也有数支田氏队伍像闻到血腥的猎犬般,迅速向木桥包抄而来!长戈和断矛的锋芒在昏暗的天色下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两位内侍面无人色,互相看了一眼。简公停下脚步,胸腔剧烈起伏,绝望地环顾这片天地——身后是紧逼的追兵,脚下是汹涌的浊流,前方是不断压上来的死亡之网。他那张曾经尊贵无比的、沾染了泥污的脸上,终于只剩下一片冻结的空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余下无边无际、仿佛连灵魂也一并冻结了的死灰。 天穹如同一口翻转的巨大青铜釜,沉沉压在临淄城头。铅灰色的云层密不透风地堆积,缝隙里透下几缕惨淡得毫无热气的死光。空气湿冷粘稠,弥漫着草木腐坏和新雨欲来的土腥气,灌入肺腑如同冰碴割锯。风似无形的钝刀,贴着阡陌田垄和荒弃的村舍刮过,呜咽声如同无数亡魂的低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13章 姜齐挽歌 齐平公吕骜即位那日,临淄城的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宫阙飞檐都失了往日的锐气。新君冕服加身,端坐于丹陛之上,接受群臣朝贺。他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臣子,最终落在前排那个身形魁梧、面容沉静的中年人身上——田常。此人已位极人臣,今日更是加拜相国,总揽国政。平公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宏大的礼乐声中。 田常的府邸,当夜灯火通明,彻夜未熄。心腹谋士们围坐密议,案上摊开一张巨大的齐国疆域图。烛火跳跃,映照着田常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粗糙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无形的线缓缓划过,从临淄以东,一直划向大海之滨。“安平,”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硬度,“以此为界,以东沃土千里,尽归我田氏封疆。” 谋士中有人微微吸气:“相国,此疆域…几乎囊括齐国泰半膏腴之地,公室那边……” 田常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公室?平公新立,根基未稳。况且,”他目光扫过众人,“我田氏子弟,早已遍布朝堂州郡。此事,非议者,何惧之有?”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安平的位置,“明日朝议,便行此事。以‘屏藩公室,拱卫海疆’之名。” 翌日朝堂,田常的奏议如巨石投入深潭。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宗室,颤巍巍出列,声音嘶哑:“相国!安平以东,乃我姜齐立国根本,列祖列宗披荆斩棘所拓!划为私封,此乃裂土分疆,动摇国本啊!” 田常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微微侧身,身后几名身披甲胄的将领便齐齐踏前一步,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老臣。殿中空气骤然凝固。平公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青铜扶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田常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又看看阶下那些噤若寒蝉、目光闪烁的群臣,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上来。 “臣…附议。”一个微弱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是掌管礼制的上大夫。紧接着,“附议”、“相国高瞻远瞩”之声此起彼伏,最终汇成一片嗡嗡的赞同。田常这才缓缓转身,面向平公,躬身行礼:“君上,众议已决,请用玺。” 平公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方沉重的玉玺。内侍颤抖着捧上朱砂印泥。玺印落下,鲜红如血,覆盖在田常早已拟好的诏书上。那红色,刺得平公双目生疼。 诏书颁行,田氏子弟如潮水般涌向安平以东。他们手持相国府符节,驱赶世代居住于此的姜姓小宗、旧贵族,丈量土地,划分阡陌。高大的界碑被深深砸入泥土,上面镌刻着“田氏封疆”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原野上,偶尔响起零星的抵抗和哭嚎,但很快就被田氏私兵的铁蹄和刀剑碾碎。旧日飘扬着姜氏图腾的城邑,迅速换上了田氏的旗帜。田常站在新筑的封疆高台上,俯瞰着脚下延绵无尽的沃野,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拂着他宽大的袍袖。他身后,是沉默如山的甲士,身前,是正在被彻底改写的齐国版图。一个田氏的齐国,已在这片被强行割裂的土地上,悄然孕育。 时间如淄水奔流,不舍昼夜。齐平公吕骜在田常巨大的阴影下,做了十余年无声的君主,最终在一个阴冷的冬日,郁郁而终。灵堂内,白幡低垂,铜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年仅十余岁的太子吕积跪在冰冷的棺椁前,身上已换上了象征君权的玄端朝服。田常,如今已是须发微霜,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立于群臣之首,目光平静地扫过新君稚嫩而带着惊惶的脸庞。 “先君骤崩,国不可一日无主。”田常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仁孝聪慧,当承大统。即日起,继位为君,是为齐宣公。”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群臣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那声浪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震得少年宣公吕积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看向田常,那个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田常微微颔首,眼神里没有对新君的期许,只有一种深沉的掌控。 宣公即位,田常依旧是相国。然而岁月不饶人,仅仅过了数年,这位一手奠定了田氏霸业根基的枭雄,便在一次巡阅封地归来的途中染了风寒,竟一病不起。消息传回临淄,田府内外一片肃杀。病榻前,田常气息微弱,浑浊的目光扫过跪在床前的几个儿子。最终,他的视线落在跪在稍后位置、一个面容沉毅、眼神锐利的青年身上——田盘。 “盘……”田常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田氏……根基已固……然……公室犹在……如芒在背……汝……需……”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一口暗红的血沫溅在锦被上。他死死抓住田盘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代……齐……大业……不可……废……”言罢,手臂颓然垂下,双目圆睁,气息断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田盘缓缓掰开祖父冰冷的手指,替他合上眼帘。他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环视屋内神色各异的叔伯兄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祖父遗志,盘铭记。田氏兴衰,在此一举。望诸叔伯兄弟,戮力同心。” 田常的葬礼极尽哀荣,但田氏内部的权力交接却在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最终,在田常生前心腹旧部的支持下,田盘以其祖父指定的继承人之姿,接过了相国印绶,站到了少年宣公吕积的身旁。宣公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新相国,他脸上没有祖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眼神却更加深邃难测,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宣公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田盘为相,手段与其祖父截然不同。他不再热衷于赤裸裸的武力扩张和强行划界,而是将精力转向内政。他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整饬吏治。田氏封疆内的百姓,负担确实比公室直辖区域轻了不少。他还广纳门客,无论出身贵贱,凡有一技之长,皆可入其门下。一时间,田府门前车马如龙,贤士云集。临淄街头巷尾,开始流传新相国“仁厚爱民”、“礼贤下士”的美名。 宣公在深宫中,听着内侍们有意无意传来的这些市井赞誉,心中滋味难言。他尝试着询问田盘关于朝政的意见,得到的总是恭敬却疏离的回答:“此等小事,臣自当为君上分忧。” 田盘处理政务的厅堂,俨然成了国中真正的权力中枢。宣公感觉自己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堂之上的泥塑木偶,金玉其外,却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田盘一步步收拢人心,看着田氏的根基在祖父打下的疆土上,生出更加繁茂的枝叶。 十五年光阴弹指而过。齐宣公吕积已从懵懂少年成长为青年君主,眉宇间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这一年,田盘在一次巡视河防时,突遇暴雨山洪,虽被随从拼死救回,却已身受重伤,寒邪入体,回临淄后便高烧不退。名医束手,药石罔效。 病榻前,田盘脸色蜡黄,呼吸急促。他强撑着精神,将长子田白唤至近前。田白跪在榻边,紧紧握住父亲枯槁的手。 “午儿……”田盘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人心……已大半归我田氏……然……公室……名分犹存……此乃……最后一关……”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不可……操之过急……需……待其时……待其……自溃……” 田白重重点头,眼中含泪,却无悲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继承:“父亲放心,孩儿明白。田氏代齐,必成于孩儿之手!” 田盘闻言,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终究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位以“仁政”之名悄然侵蚀公室根基的田氏第二代掌舵人,就此溘然长逝。 消息传入宫中,宣公吕积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窗外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田盘死了。这个十五年来如同无形枷锁般套在他身上的男人,终于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解脱与更深的恐惧的情绪,悄然爬上他的心头。然而,当田白身着素服,以新任田氏宗主、新任相国的身份入宫觐见时,宣公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得可怕的脸,看着他眼中深藏的锐利锋芒,那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田氏的阴影,并未散去,它只是换了一个更年轻、更隐忍、也更危险的面孔。 田白继任相国后,对齐宣公吕积的礼数愈发周全,几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朝堂之上,他必躬身请示;宫廷饮宴,他必执臣子礼。然而,所有关乎国计民生的实权,尤其是兵权,却被他以“为君分忧”之名,牢牢攥在田氏手中。宣公的谕令,若无田白附署,便是一纸空文;而田白的决策,却总能畅通无阻。 宣公心中的憋闷与日俱增。他正值壮年,空有国君之名,却无半点国君之实。每每看到田白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群臣俯首听命,他便感到一种被架在火上炙烤的屈辱。他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证明自己仍是齐国之主的机会。而邻国的纷争,尤其是西面那个曾经称霸、如今却陷入卿大夫内斗泥潭的晋国,成了他眼中最好的目标。 宣公四十三年,一个春日。宣公在朝会上,目光灼灼地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垂手侍立的田白身上:“寡人闻晋国六卿相攻,内乱不休。此乃天赐良机!我大齐兵强马壮,正当西向,以扬国威于天下!相国以为如何?” 田白抬起头,脸上是一贯的恭谨,眼神却平静无波:“君上圣明。晋国衰弱,确是我齐拓展疆土之良机。臣愿为君上驱策,整饬军备,克日西征。”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反对,也未表现出过分的热情,仿佛这只是一件例行公事。 宣公心中一阵激动,仿佛久困的猛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他大手一挥:“好!传寡人旨意,起倾国之兵,伐晋!” 旌旗蔽日,战鼓震天。齐国大军浩浩荡荡开出临淄,向西进发。宣公身着戎装,亲自坐镇中军。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号令千军万马的快意。田白作为相国兼统帅,策马随侍在侧,沉默地执行着君王的每一个命令,如同最忠诚的臣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军如狂飙般席卷晋国东部。黄城的城墙在齐军猛烈的冲车撞击下轰然倒塌,烟尘弥漫,守军溃散。宣公站在战车上,看着城头飘扬的晋国旗帜被砍倒,换上齐国的玄鸟大纛,胸中豪情激荡,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他挥剑指向更西的方向:“进军!围阳狐!” 阳狐城下,齐军连营数十里,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云梯如林,箭矢如雨。城头的晋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数月,阳狐城摇摇欲坠,却始终未能攻克。晋国其他地方的援军虽被内乱牵制,但零星的反击也让齐军疲于应付。秋去冬来,寒风凛冽,齐军士卒在冰冷的泥泞中苦战,士气日渐低落。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宣公脸上的阴霾。他看着案上堆积的伤亡奏报和粮草告急的文书,眉头紧锁。田白侍立一旁,适时地开口,声音沉稳:“君上,阳狐城坚,晋人困兽犹斗。今寒冬已至,士卒疲惫,粮草转运艰难。若顿兵坚城之下,恐师老兵疲,为天下笑。不若……暂且班师,来年再图?” 宣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班师?寡人亲征,岂能无功而返!”他环顾帐中诸将,那些曾经在临淄朝堂上对他唯唯诺诺的将领们,此刻却都低垂着头,目光闪烁,无人敢与他对视。一股冰冷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明白,没有田白的首肯,没有这些田氏将领的支持,他的“王命”寸步难行。 良久,宣公颓然坐回案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依相国之见,当如何?” 田白躬身:“君上明鉴。晋国已受重创,黄城已毁,阳狐亦胆寒。我军虽未竟全功,然已扬威于河济之间。此战,足显君上之武略。臣以为,可留偏师监视阳狐,大军凯旋临淄,休养生息,待来年春暖,再择弱而击,必能拓土开疆。” 宣公看着田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滴水不漏的分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田白给他铺好的台阶,也是唯一能下的台阶。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准奏。” 次年,宣公心中的征服之火并未因阳狐之挫而熄灭,反而因憋屈而烧得更旺。他不敢再碰难啃的晋国,转而将目光投向南方相对弱小的鲁国及其附庸。这一次,他甚至不再寻求田白的“建议”,直接下诏:“伐鲁!取葛、安陵!” 田白依旧没有反对。他默默地调兵遣将,齐军再次南下。葛邑、安陵,这些小城在齐国大军的碾压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城破之时,宣公站在葛邑残破的城楼上,俯瞰着城内升起的滚滚浓烟和四处奔逃的鲁人,一种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他需要这种征服感,哪怕对象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邑,也能暂时麻痹他那颗被架空的心。 第三年,宣公的征服欲更加炽烈。他再次挥师南下,目标直指鲁国北部重镇。这一次,鲁人集结了更多兵力,依仗地利顽强抵抗。战斗异常惨烈,齐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最终攻破城池。当齐国的旗帜终于插上那座沾满血污的城头时,宣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近乎狰狞的笑容。他享受着士兵们“万岁”的欢呼,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位开疆拓土的雄主。 然而,每一次“凯旋”回到临淄,面对堆积如山的国库消耗奏报和阵亡将士抚恤名单,宣公心中的空虚和恐惧便如潮水般涌来。田白依旧恭敬地向他汇报着“君上的赫赫武功”,但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听在宣公耳中,却像是最无情的嘲讽。他征伐得越多,国力消耗越大,田氏在后方赈济灾民、安抚流亡、掌控州郡的权力,就越发稳固。他像一头被蒙上眼睛、只知道向前猛冲的蛮牛,而缰绳,始终牢牢握在田白手中。 战争的狂热如同燎原之火,短暂地烧尽了齐宣公吕积心中的积郁,却也迅速耗尽了齐国的元气。三载征伐,府库为之半空,丁壮死伤枕藉。当宣公四十八年的寒风再次卷过临淄城头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虚攫住了这位已近暮年的君主。他鬓角染霜,眼窝深陷,昔日亲征时的锐气早已被深宫岁月消磨殆尽。只有偶尔望向西方或南方时,眼中还会闪过一丝不甘的火焰。 这一年初冬,一份来自前线的军报被呈上宣公的案头。田白侍立一旁,声音平稳无波:“启禀君上,我军前锋已攻入鲁境,兵锋直指郕邑。郕邑守将闻风丧胆,开城请降。此城已入我大齐版图。” “郕邑……”宣公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案几。这又是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战利品。然而,这一次,他心中却掀不起丝毫波澜。没有征服的快意,没有扬威的豪情,只有一种深沉的麻木和厌倦。他仿佛看到郕邑城头升起的齐国旗帜,看到城内百姓惊恐的眼神,看到士兵们疲惫而漠然的脸……这一切,与他深宫中的囚笼又有何异?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怠:“知道了。着有功将士,按例封赏。退下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白躬身应诺,悄然退去。殿内只剩下宣公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几只寒鸦掠过枯枝,发出凄厉的鸣叫。他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市井轮廓,那里有他从未真正统治过的子民,有他耗费国力夺来的、却从未踏足的土地。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他这四十八年的国君生涯,究竟留下了什么?是几座被焚毁的城池?是无数埋骨他乡的将士?还是一个被田氏牢牢掌控、徒有其名的空壳? 数年后,田氏传至田和手中。 时光在死寂中流逝。宣公五十一年,深冬。临淄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琼楼玉宇,一片素白。宣公的寝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他躺在厚厚的锦衾中,形容枯槁,气息微弱。他已经病了很久,药石无效。田和每日必来问安,神色依旧恭谨,但宣公浑浊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他眼底深处那潭静水下的暗流。 这一日,雪后初霁,一缕惨淡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宣公脸上。他忽然精神一振,挣扎着想要坐起。内侍慌忙上前搀扶。宣公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属于姜齐的宫阙,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君上?”内侍轻声呼唤。 宣公的目光渐渐涣散,最终凝固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仿佛看到了祖父平公在田常面前颤抖着用玺的模样,看到了自己少年登基时田常那如山的身影,看到了田盘病榻前的嘱托,看到了田和那张年轻而深不可测的脸……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阳狐城下那场未能如愿的围城战,定格在郕邑城头那面陌生的旗帜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手臂颓然垂下,再无声息。 消息传出,宫钟悲鸣。田和第一时间赶到,主持丧仪。他面色沉痛,指挥若定,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群臣匍匐在地,哭声震天,但有多少是为逝去的君主,又有多少是为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而惶惑? 不久,太子吕贷在田和的主持下,于先君灵柩前继位,是为齐康公。新君年轻,面色苍白,眼神怯懦,在田和那沉稳如山的气度面前,显得更加渺小无助。田和率群臣朝拜新君,山呼万岁之声在空旷的灵堂中回荡。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站在新君身侧、掌控着一切的男人身上。宣公的时代结束了,带着他的不甘与征伐,彻底沉入了历史的尘埃。而属于康公吕贷的时代,从一开始,就笼罩在田氏巨大的阴影之下,注定短暂而黯淡。 新君即位,齐康公吕贷,这个在父辈阴影和田氏权柄夹缝中长大的年轻人,并未如他父亲宣公那般,试图用对外征伐来证明自己。相反,他像一株从未见过阳光的藤蔓,骤然被推上风口浪尖,巨大的惶恐和无所适从瞬间淹没了他。他选择了最直接的逃避——沉溺于酒色。 临淄宫城深处,丝竹管弦日夜不息。康公的寝殿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脂粉香。美酒如泉,从精致的青铜酒爵中倾泻而出,流入康公和他的宠臣、美姬口中。他们放浪形骸,嬉笑怒骂,将朝政国事抛诸脑后。殿内金碧辉煌,暖炉熏人,一派醉生梦死的景象。康公斜倚在软榻上,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任由宠姬将美酒喂入口中。他偶尔抬眼望向殿外,那里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冰冷的宫墙,看一眼,便觉得心头烦闷,于是又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试图用那灼热的液体浇灭心底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恐惧——对田和,对那无处不在的田氏阴影的恐惧。 与此同时,相国府邸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田和的书房,烛火常常亮至深夜。他召集心腹谋士,商议的不是如何迎合君王的享乐,而是如何进一步收拢民心,巩固田氏根基。 “君上耽于酒色,赋税日重,民怨渐起。”一位门客忧心忡忡地说,“相国,此非长久之计。” 田和放下手中的简牍,目光沉静:“民怨,乃田氏之机。传我令:田氏封疆之内,今年田租,减半征收。凡遇灾荒,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不分畛域。” 命令迅速下达。当公室直辖区域的百姓为沉重的赋税和官吏的盘剥叫苦不迭时,田氏封疆内的百姓却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恩惠。粮仓打开了,金黄的粟米流入饥民手中;田租减半的消息如同春风,吹散了笼罩在农夫心头的愁云。田和还时常轻车简从,深入乡间。在淄水河畔一个被洪水冲毁的村落,田和跳下马车,不顾泥泞,亲自搀扶起一位哭泣的老妪,将一袋粮食塞到她手中。他挽起袖子,与田氏家臣一起,帮着村民清理废墟,重建家园。汗水浸透了他的布衣,泥浆沾满了他的裤腿。 “相国大人!您真是活菩萨啊!”老妪颤巍巍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周围的村民也纷纷跪倒,感激涕零。 田和连忙扶起老人,声音温和而有力:“老人家请起。田氏受封于此,自当庇护一方百姓。此乃本分,何足挂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齐国。临淄城内的酒肆茶坊,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田相国又亲自去乡下赈灾了!还帮着百姓修房子呢!” “唉,再看看咱们宫里那位……除了喝酒玩女人,还会什么?” “可不是嘛!公室的税吏凶得像豺狼,田相国那边却减租放粮……这世道……”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怕什么?现在谁不知道,这齐国,真正做主的,是相国府那位!” 这些议论,不可避免地飘进了宫墙。康公身边并非全是谄媚之徒,也有几位忧心忡忡的老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室,趁着康公酒醒的片刻,跪地泣谏:“君上!田和收买人心,其心可诛啊!长此以往,国人只知有田氏,不知有姜齐!君上当振作精神,亲理朝政,收回权柄才是!” 康公醉眼惺忪,听着老臣的哭诉,只觉得头痛欲裂,心烦意乱。他烦躁地挥挥手:“聒噪!田相国……田相国替寡人分忧,治理国事,有何不好?民心归附,亦是寡人之福!休得多言,退下!” 老宗室看着康公那副烂醉如泥、不知死活的样子,老泪纵横,绝望地以头抢地:“君上!姜齐社稷危矣!危矣啊!”最终,他被内侍强行架了出去。殿门关闭,隔绝了那凄厉的呼喊。康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端起酒爵,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他宁愿沉醉在这虚幻的安宁里,也不愿去面对那令人窒息的现实——那个在民间声望日隆、在朝堂一手遮天的田和,才是齐国真正的主宰。而他吕贷,不过是这深宫里一个华丽的囚徒,一个连醉生梦死都需要别人“恩赐”的傀儡。 时光在醉生梦死与励精图治的鲜明对比中悄然流逝。齐康公吕贷在深宫中浑浑噩噩,不知岁月几何。直到一个寒意刺骨的深秋清晨,宿醉未醒的康公被一阵不同寻常的甲胄碰撞声惊醒。 寝殿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队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武士鱼贯而入,分列两旁。刺骨的寒风灌入温暖的殿内,吹散了浓重的酒气和脂粉味。康公惊坐而起,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惊恐地看着门口。逆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踏入——田和。他依旧穿着相国的朝服,但脸上惯有的恭谨之色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他身后,跟着几名面无表情的田氏心腹将领。 “田……田相国?”康公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你……你这是何意?” 田和站定,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康公,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君上,您登基以来,沉溺酒色,不理朝政,荒废社稷,致使民怨沸腾,国本动摇。臣,身为相国,受先君托付之重,不能坐视姜齐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康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酒意全消,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你……你想造反?!” “造反?”田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臣不敢。臣只是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行非常之事。”他微微侧身,让开道路,“请君上移驾。海滨清静之地,正宜颐养天性。” “不!寡人不去!寡人是齐国之君!你……你这是谋逆!”康公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要扑向田和,却被两名如铁塔般的甲士死死按住双臂。 田和不再看他,对领头的将领点了点头。那将领手一挥,甲士们不由分说,架起瘫软如泥、涕泪横流的康公,拖出了寝殿。殿内,康公那些惊慌失措的宠姬和内侍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公开的宣告。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在数百名精锐甲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临淄高大的城门,一路向东,朝着冰冷的海岸线疾驰而去。车内的康公,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曾经属于他吕氏的江山。 数日后,马车抵达了齐国东部荒凉的海岸。眼前是一片嶙峋的礁石和灰暗的大海,海浪拍打着悬崖,发出沉闷的轰响。一座孤零零的小岛,如同被遗忘的棋子,漂浮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岛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渔村和一座破败的、象征性保留给康公的城邑——姑且称之为“城”,不过是几间稍大的石屋围着一圈矮墙。 甲士们将面无人色的康公和他的几名贴身老仆“请”下马车,押上一条小船,渡海登岛。海风凛冽,带着咸腥和绝望的气息。康公踏上小岛泥泞的土地,环顾四周,除了茫茫大海、嶙峋礁石和低矮破败的屋舍,便是那些看守他、如同石像般沉默的田氏士兵。田和站在岸边,并未登岛,只是隔着波涛,远远地望了一眼岛上那个渺小的身影。 “君上,”田和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清晰地送到岛上,“此岛清幽,远离尘嚣,正合君上颐养。岛上一城,岁入可奉君上起居,并供奉姜氏宗庙香火。望君上在此,静思己过,安度余年。”他的话语依旧保持着表面的礼数,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在康公心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船载着田和离去,消失在海天相接处。康公孤零零地站在荒凉的海岛上,望着那艘远去的船,望着对岸那片再也无法踏足的故土,终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海风呜咽,卷起细碎的沙砾,仿佛在为姜齐的末代君主奏响最后的挽歌。他名义上还拥有“一城”的食邑,还肩负着“奉其先祀”的责任,但这最后的立足之地,也不过是田氏掌心随时可以捏碎的泡沫。 海岛的冬天,是深入骨髓的湿冷。咸腥的海风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日夜不停地抽打着岛上的一切。康公吕贷蜷缩在所谓的“行宫”里——那不过是岛上稍大些的石屋,墙壁粗糙,缝隙里灌满了寒风。屋内唯一的取暖之物,是一个小小的炭盆,微弱的红光映着他枯槁蜡黄的脸。他裹着破旧的裘皮,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咳嗽声撕心裂肺。 “君上,喝口热汤吧。”唯一跟随他流放至此的老内侍端着一碗浑浊的菜汤,小心翼翼地劝道。汤里飘着几片烂菜叶,不见半点油星。 康公厌恶地推开碗,汤汁溅湿了破旧的衣袖:“滚开!寡人要酒!要肉!”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癫狂的怒意。流放之初,岛上那点微薄的岁入尚能勉强维持他最低限度的酒肉供应,让他能在醉乡中逃避现实。但近几个月,送来的物资越来越少,越来越劣。酒变成了浑浊的劣酒,肉食更是早已断绝。 老内侍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君上……岛上……岛上实在……田氏派来的税吏说,今年渔获欠收,岛上赋税……赋税都交不齐了……送来的只有这些……” “赋税?交不齐?”康公猛地站起来,因虚弱和愤怒而摇晃,“那是寡人的食邑!寡人的!他们敢克扣寡人的用度?!”他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门外,是铅灰色的天空下荒凉的海滩,几个穿着破烂皮袄的渔民正拖着破网,在冰冷的海水里艰难跋涉。远处,税吏居住的石屋门口,两个田氏士兵抱着长戟,如同礁石般矗立,冷漠的目光扫过这边。 康公的咆哮被海风吹散,无人回应。他颓然退回屋内,重重关上木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了他。他明白了,田和留给他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食邑,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一个缓慢窒息的过程。那“奉其先祀”的责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他连醉死过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又熬过了几个月。岛上送来的物资彻底断绝了。税吏冷漠地告知老内侍:“相国有令,岛民困苦,赋税全免。君上用度,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在这除了礁石和海浪一无所有的荒岛上?康公最后的幻想破灭了。 饥饿,成了最凶恶的敌人。起初还能靠老内侍偷偷变卖带来的几件旧衣饰,向渔民换些鱼虾果腹。很快,连这也做不到了。渔民们自身难保,看他们的眼神也只剩下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深秋的一个黄昏,寒风呼啸。康公饿得眼前发黑,胃里像有火在烧。他跌跌撞撞地走出石屋,像幽灵般在岛上游荡。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岛屿背风面一处陡峭的斜坡下。这里乱石嶙峋,背阴处尚未融化的残雪泛着肮脏的灰白色。他茫然四顾,目光最终落在坡底一处被雨水冲刷出的浅坑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他扑到坑边,用冻得僵硬、指甲剥落的手指,疯狂地抠挖着坑底的冻土和碎石。泥土混着沙砾,磨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渗出,染红了冰冷的泥土。他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近乎野兽的本能在驱使着他。挖!挖出一个坑来!挖出……火塘?灶? 老内侍寻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曾经尊贵无比的君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蜷缩在冰冷的土坑里,双手鲜血淋漓,拼命地扒拉着泥土和碎石,试图在坑底堆起几块石头。旁边,散落着几根湿漉漉、根本无法点燃的枯枝。 “君上!君上啊!”老内侍扑过去,抱住康公,嚎啕大哭。 康公抬起头,脸上沾满泥污和血渍,眼神空洞而狂乱,嘴角却咧开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容,声音嘶哑如同破锣:“看……寡人……挖了个灶……挖了个灶……有灶了……就能生火……煮食……”他猛地推开老内侍,抓起一把混着沙砾的泥土,就要往嘴里塞,“煮……煮……” 老内侍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哭喊着:“不能吃啊君上!那是土!是石头啊!” 康公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肮脏的泥土,又抬头看看灰暗的天空,看看冰冷的大海,看看远处税吏石屋前那两道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一股巨大的悲怆和荒谬感猛地冲垮了他。他张开嘴,想哭,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怪响。最终,他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那个象征着他帝王生涯最终结局的、冰冷的土灶坑里,昏死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康公于钭坡上绝望挣扎的同时,遥远的临淄城内,田和的府邸灯火辉煌。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田和端坐主位,接受着群臣和门客的轮番敬酒。丝竹悦耳,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尽是阿谀奉承之声。 “相国仁德,泽被苍生!免去海岛赋税,活民无数啊!” “姜氏无道,天厌之!相国此举,实乃顺应天命!” “齐国在相国治下,方得海晏河清!我等敬相国!” 田和面带微笑,举杯回应,目光深邃。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夜幕,看到那个在荒凉海岛上奄奄一息的末代君主。他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满足感。姜齐的最后一缕气息,即将在那座孤岛上彻底断绝。而他田氏的新齐国,已然在旧王朝的废墟上,冉冉升起。 齐康公吕贷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在钭坡那场徒劳的挣扎后,迅速地黯淡下去。他被老内侍和仅存的一个忠仆连拖带抬地弄回那间冰冷潮湿的石屋,自此便再未能起身。持续的寒冷、深入骨髓的饥饿、以及彻底绝望带来的精神崩溃,彻底摧毁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偶尔醒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渗水的霉斑,口中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有时是“酒”,有时是“肉”,有时是“父王”,有时是“田和”。 老内侍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岛上唯一的医者,是那个兼任税吏的田氏小吏,他只在最初象征性地来看过一次,留下几包无关痛痒的草药,便再未露面。渔民们自身难保,偶尔送来几条小鱼或一小袋捡来的海菜,已是莫大的善意。 深冬。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击了海岛。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疯狂地抽打着石屋,发出凄厉的呼啸。缝隙里灌进来的寒风,吹得那点可怜的炭火奄奄一息。屋内冷得如同冰窖。 康公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上盖着所有能找到的破布烂絮,依旧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败。老内侍跪在榻边,用自己枯瘦的身体尽量为他挡住风口,徒劳地搓着他冰冷僵硬的手。 “冷……冷……”康公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君上……再忍忍……风雪……风雪就快停了……”老内侍哽咽着,将最后一点炭火拨旺些,但那点微光在无边的寒冷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康公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似乎想看清什么。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老内侍身上,而是越过他,投向虚空,投向那被狂风怒雪封锁的门外,投向那片他再也无法踏足的故土。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在他眼中闪过——是刻骨的怨恨?是无尽的悔意?还是彻底的解脱?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老内侍将耳朵几乎贴到了他的唇边,才勉强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宗庙……香火……” 老内侍的眼泪瞬间决堤:“君上!老奴在!老奴……” 康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如同叹息般的“嗬……”声,随即,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断绝了。他那双曾经目睹过宫廷繁华、也饱尝了流放屈辱的眼睛,依旧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石屋低矮的、被烟熏黑的屋顶,仿佛还在质问着苍天,又仿佛只是凝固了生命尽头那无边的死寂。 风雪依旧在屋外肆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老内侍呆呆地跪在冰冷的尸体旁,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君上——!”这声哭喊,瞬间被淹没在狂暴的风雪声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康公的死讯,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石子,没有在齐国掀起任何波澜。田和接到岛上税吏的例行呈报时,正在相国府的书房中批阅公文。他展开那份简陋的竹简,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寥寥数语:“吕贷,于今岁寒冬,病卒于岛。” 他放下竹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戚,也无欣喜,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公务。他提起笔,在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上,流畅地写下几行字,然后唤来侍从:“传令:吕贷既卒,岛上姜氏仆役,就地遣散为民。其居所,封存。另,着太史令,记:齐康公贷,薨。” 命令简洁而冷酷,彻底抹去了姜齐最后一位君主存在的痕迹。没有国丧,没有哀悼,没有对身后事的任何安排。那个曾经名为“食邑”的荒岛,连同岛上那个简陋的石屋和康公冰冷的尸体,仿佛从未与齐国的历史有过交集。 数日后,临淄城东,那座曾经属于姜齐公室、如今早已门庭冷落的宗庙,迎来了几名面无表情的田氏属吏。他们手持田和的手令,在守庙老宫人惊愕而绝望的目光中,径直闯入肃穆的殿堂。 “奉相国令,吕贷已卒,姜氏绝嗣。此庙,封存!”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合拢,巨大的铜锁落下,发出沉闷而冰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庙宇间久久回荡。殿内,供奉着姜太公以降历代齐侯的神主牌位,在骤然黯淡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孤寂。香案上,最后几柱未曾燃尽的线香,升起几缕细弱、颤抖的青烟,如同姜氏一族最后残存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挣扎,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门之外,风雪初霁,惨淡的阳光照在冰冷的铜锁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老宫人跪在紧闭的庙门前,浑浊的老泪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他知道,这锁落下,锁住的不仅是一座庙宇,更是一个绵延数百年、曾经称霸东方的古老血脉。姜齐的香火,至此,彻底断绝了。 消息像一阵轻风,悄然掠过临淄的街巷。酒肆里,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海岛上那个……没了。” “哪个?” “啧,还有哪个?就以前宫里那位呗!” “哦……死了?唉,也是可怜人。” “可怜?他活着的时候除了喝酒玩女人,管过咱们死活吗?看看现在,田相国治下……不,现在应该叫君上了。咱们日子好过多了!” “也是……死了也好。姜齐?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啊,是田氏的天下喽!” 人们的语气中,或许有一丝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甚至是对新时代隐隐的期待。姜齐的覆灭,吕氏的绝祀,在升斗小民眼中,远不如柴米油盐来得真切。那个曾经辉煌的姜姓齐国,连同它的最后一位君主,就这样被遗忘在了历史的风雪之中,如同那座被封锁的宗庙,再无人记起,也再无人祭奠。而一个崭新的、属于田氏的齐国,正踏着旧王朝的废墟,昂然走向属于它的时代。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4章 龟甲之谶 凛冽的朔风,裹挟着黄河故道两岸千年沉积的尘沙,粗暴地抽打着陈国都城宛丘斑驳的宫墙。风如厉鬼呜咽,穿过箭垛雉堞,卷起地面零星的枯枝败叶,在空中打着令人心悸的旋。宫墙之内,重重殿宇的琉璃瓦在昏沉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光泽,森严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冬日特有的干冷气息,刺入骨髓。 然而,在陈侯宫最幽深处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数盏镶嵌着绿松石和贝蚌的青铜雁鱼灯同时燃亮,跳动的烛光竭力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将室内烘烤得温暖如春,甚至带着一丝燥热,与外间的寒彻天地恍若两个世界。空气里混杂着多种气味:角落里银丝炭火盆灼烧着上等松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出松脂的微焦和暖意;居中一张铺着锦缎的矮几上,一尊兽面纹青玉盘内,盛放着刚刚取出的物事——那是一头纯黑羔羊温热的内脏,心肝脾肺肾,整齐排列,泛着湿润诡异的微光。浓郁的新鲜血腥气正是由此逸散,与松炭香、厚重的熏香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关乎生死的仪式感。这一切,作为祭品,恭恭敬敬地陈列在高高的神龛之下。那神龛中,层层叠叠供奉着陈国妫姓历代先祖的灵位,深邃木色,金字森然,静默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仿佛在无声询问。 陈国的现任君主,陈厉公妫跃,这位正值壮年的国君,此刻全然不见平日驾驭群臣、执掌生杀时的沉稳威仪。他像一头被困的雄狮,焦躁地在暖阁中央那张铺着整张雪白狐裘的席榻前踱来踱去。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下,宽大的玄色深衣下摆便随之晃动。那下摆边缘,用赤朱砂精细描绘着陈国引以为傲的图腾——一只展翅欲飞、形态古朴的玄鸟。朱砂红得刺眼,随着他急促的步伐在冰冷的青铜铺砖地面上扫过,玄鸟的羽翼仿佛在烈焰中挣扎。每一次急促的转身,腰间悬挂的成串组玉佩饰——玉璜、玉琮、玉冲牙彼此碰撞,发出沉闷而急促的“琤琮”声,在这过份安静、只闻炭火爆裂声的暖阁里,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紧绷心弦上的重槌,节奏凌乱,令人窒息。 暖阁中央最温暖避风的位置,一个襁褓被包裹在层层锦绣之中。那锦绣极其华贵,以捻金线绣满了蟠螭夔龙,在灯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襁褓安置在一个铺满洁白丝絮的精美漆篮内,篮身髹朱漆,描金绘彩,边角镶嵌着温润的青玉。篮中的婴孩睡得正沉,小小的脸蛋粉嫩饱满,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对周遭凝重的气氛和那盘血腥的祭品浑然未觉。他便是陈厉公日夜期盼的新得嫡子,方才降生三日,宗伯依礼赐名——“完”。 宫人们屏息垂手,如同石雕般侍立在暖阁幽深的角落,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厉公心腹,深知今日之事关乎宗庙。他们极力控制着呼吸,胸膛微弱的起伏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无法克制地瞟向暖阁入口那道厚重的、以多重锦绣缝制的帘幕。帘幕上绣着云气瑞兽,图案被拉紧的锦缎拉扯得有些变形。每一个从廊下传来的、哪怕最轻微的脚步声或铠甲摩擦声,都能引起这排人墙一阵微不可察的轻颤,喉头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足以决定这位天之骄子、甚至陈国未来数十年气运的人。 终于,时间在炭火的毕剥声中仿佛凝固了许久之后,那道厚重的锦帘被一双稳定而枯槁的手,无声地掀起一角。一股裹挟着北方沙尘的、更深的寒意瞬间涌入,却又被室内的暖意迅速吞噬消融。一位老者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如霜雪,面容清癯瘦削,眼角的纹路深如刀刻,昭示着历经风霜的沧桑,仿佛一块沉默的磐石。与这暖阁内无处不在的华贵格格不入,他身着一件寻常葛布缝制的深衣,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挺括整洁。步履是难以言喻的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丈量土地的庄重,透出与这金堆玉砌的宫室、以及室内弥漫的君王焦虑截然不同的疏离与永恒的沉静。他便是途经陈国境内,被陈厉公闻讯后不惜动用君威强请入宫的非同寻常的人物——周王室的正卿太史。 太史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同样衣着洗得泛白的少年随从,神情恭谨肃穆。少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古朴的方形漆盒,盒面漆色暗沉深邃,多处磨损露出深褐色的木胎,唯有边缘处几缕几乎隐没的云雷纹饰,在烛光下偶尔掠过一丝黯淡幽光,暗示着其承载的古远与神秘。 陈厉公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立刻停下踱步,急步迎上前去。脸上堆起一个灼热却又难掩紧张的巨大笑容,眼角眉梢都因这复杂的情绪而微微抽搐:“太史公!一路辛苦!冻坏了吧?快请!”他甚至微微躬身,做出邀请的手势,语气里充满了被压抑的急迫,“寡人犬子降生,乃是天赐麟儿!恰逢太史公法驾降临敝邑城郊,实乃天意!万望太史公万勿推辞,不吝神力,为小儿卜一前程,以慰寡人拳拳之心!也让陈国上下,知晓天命所向!”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期待而微微发颤,眼神灼灼发亮,那光芒不仅仅是一个父亲对幼子的宠溺,更蕴含着窥探家族血脉命脉、国祚兴衰的强烈渴求,如同点燃的野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史微微躬身回礼,动作流畅舒缓如行云流水:“陈侯言重。老朽山野之人,偶经贵地,能侍奉贵人已是福缘。既蒙君侯厚意相召,敢不竭诚?”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如古井深潭的目光掠过漆篮中熟睡的婴孩,在那纯净无瑕、如同初生朝露的小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寻常人对生命的温暖怜爱,更像在审视一件蕴藏天机的器物,随即移开,仿佛那婴孩只是一段待解的爻辞,一个卦象的载体。 那少年随从在厉公的眼神示意下,脚步无声地上前,异常熟稔地将漆盒稳稳地置于室中央一张早已备好的矮几之上。这矮几绝非寻常家具,由整块上品梓木心材雕琢而成,打磨得光可鉴人,四周边缘精心镶嵌着一圈打磨规整的孔雀石(绿松石),闪烁着幽静的碧蓝光泽——这正是古礼中专为承接神灵旨意而设的“祏”,占卜的神台。太史旁若无人,如同即将进行最庄重的仪式。他先以清冽的泉水净手,取过宫人递上的素绢手巾仔细擦干每一个指节。接着,从随从奉上的另一小盒中取出数块暗紫色的沉水香饼,放入青铜雁鱼灯旁特设的莲花形小香炉中点燃。特制的、混合了遥远西域奇异香料的青烟袅袅升起,初时笔直如柱,渐渐在明亮的烛火中盘旋、缠绕、舒展,化作姿态万千的青鸾瑞兽,散发出一种奇异、清冽而无比沉静的气息,迅速弥漫开来,盖过了血腥气,将整个暖阁笼罩在一片超越尘世的神秘氛围之中。 他肃然盘膝,端坐于祏前的蒲席上,身形瞬间笔直如青松,紧闭双目,长久的凝神静气,原本清癯的面容在香雾缭绕中更显缥缈。当那双深邃如同蕴藏了整个星空的眼眸再次睁开时,整个暖阁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他伸出枯瘦但稳定的双手,如同朝圣者捧起圣物,郑重地从漆盒中取出几片早已精心打磨、边缘圆润光滑的大型龟甲,甲面泛着岁月沉积的深褐色幽光;又取出一束用桑皮纸细心捆扎、散发着新鲜草木清香的蓍草茎——五十根,不多不少,排列整齐。古老的占卜仪式开始了。 仪式沉默而庄重。龟甲被小心置于祏上特设的黄铜架中,下方是灼烧得恰到好处的木炭,炭火并不炽烈,而是散发着均匀而稳定的红色热力。火焰如同最耐心最忠诚的使者,温柔地持续舔舐着甲片的边缘,那里开始泛出微不可察的、如同落日余晖般的橙红,随即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微而清晰的噼啪声。这声音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律,单调地重复着,仿佛在丈量时间的流逝,叩击着命运的齿轮。所有人都凝固了:厉公屏住了呼吸,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宫人们垂下的头更低,似乎连睫毛都不敢颤动;连婴儿也仿佛感知到这份凝重,连呼吸都微弱下去。唯有炭火的轻响,以及厉公那压抑不住、时而短促抽气时而深吸一口的粗重呼吸声,清晰地回响,泄露着他内心深处如同巨浪拍岸般的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吸附在那片被火焰轻吻的、承载着巨大悬念的龟甲上,仿佛那里就是天地的核心,是血脉的密码与国运的罗盘。 时间在焦灼中仿佛被无限拉长。炭火渐弱,红光转为暗沉,龟甲边缘那圈橙红也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焦黄色取代。陈厉公额角鬓边的汗珠终于汇集成溪流,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滴,砸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细微却清晰。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着紧张带来的干涩。宽大袍袖下的双拳,指节因用力紧握而凸起,呈现出失血的青白。就在厉公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发出失控的嘶吼时—— “咔!”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脏骤停的裂响!如同冰晶在极寒中崩碎,骤然在这凝固的空间里爆发!这声裂响如同信号,紧随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握住了无形的巨笔,在幽暗的火焰背景上疯狂书写!裂纹的走向迅疾、准确、毫无阻滞,带着一股决然的力量,在坚硬的龟甲上纵情游走,横七竖八地延伸、分叉、交汇!最终,在龟甲中心那片最厚实的区域,裂纹陡然停止,留下一个繁复到了极致、玄奥如星河轨迹般的奇异图案,在明暗光影中狰狞地昭示着某种既定的未来图景! 太史的呼吸在那一刻有瞬间的凝滞,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紧紧锁住每一道裂纹的走向、深度与交汇的角度。他眼中仿佛有流光飞转。没有丝毫犹豫,枯瘦的手指再次探向那束蓍草茎,以一种蕴含着难以言喻天地至理的古老手法开始操作——“分二”、“挂一”、“揲四”、“归奇”……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滞,每一个分合、每一次计数都带着古老祭祀舞蹈般的韵律与神性。他布满纹路的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着,无声地念诵着唯有上古神明才能听清的无字祝祷经文。脸上的表情随着蓍草的组合变幻莫测,时而如云开日出,时而如愁云惨雾,时而深邃无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演算终于停止。 太史的身姿僵坐在蒲团之上,一动未动,整个人如同瞬间沉入亘古不变的时间长河,化作一尊沉默的玉石雕像。暖阁里的空气彻底凝固、冻结,寒意超越了之前的炭火温度,仿佛能将人的血液凝结。 良久的、令人窒息到极点的沉默之后,太史才仿佛从遥远的星河深处回归。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带着千钧重担的分量,投向漆篮中那依旧在锦绣包裹下酣睡的婴儿。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沉痛、叹息、怜悯、审视……仿佛穿透了那层稚嫩的血肉皮囊,直视着其灵魂深处奔流翻涌、尚未被激发的血脉洪流,看到了被无数刀光剑影与金鼓雷鸣交织的未来。然后,那沉重的目光,缓缓地、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着,移到了早已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充满惊恐探寻的陈厉公脸上。那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此刻却仿佛山岳般沉凝,蕴藏着足以摧垮任何意志的千钧之力。 “卦象已成。”太史的声音低沉而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上古的钟鼎上敲凿下来,带着冰冷坚硬的金属质感,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暖阁中滚过、回荡,沉重地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神经,“此乃《观》卦,动爻六四,变而为《否》。” 陈厉公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洪流瞬间从头顶灌入,贯穿脊髓!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狠狠一绞!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几乎要扑到矮几前,声音嘶哑撕裂,每个字都像沾着喉头的血:“敢……敢问太史公……此……此卦主……主何吉凶?吾儿……命数……几何?”他甚至失去了自称“寡人”的威严,在命运之前,他只是个父亲。 太史的目光越过了陈厉公惊惶的头顶,越过了华丽的宫室藻井,仿佛穿透了坚硬的屋顶和层层时空,投向了缥缈无极、星辰旋转的虚空深处。他的声音随之变得悠远,如同来自九天之外的神谕,字字如磐石掷地: “《观》卦之象,其文曰:‘观国之光,利宾于王。’”他特意在此处停顿,让这八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地烫在厉公心头。 陈厉公的眼睛瞬间瞪大,“利宾于王”?成为大国君王的座上宾?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同毒藤蔓般要从胸中喷薄而出! 然而,太史接下来的话,如同极北之地九幽寒渊吹来的万载阴风,瞬间将他灵魂深处刚刚滋生的暖意连同那点喜悦的嫩芽彻底冻结成冰碴! “然则,”太史话锋陡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每一个音节都如金铁交击,铿锵有力,砸在祏几之上,“卦象流转,由《观》入《否》!乾为天,坤为地,此本阳刚之气上达于天之象,却陡然逆转,堕入阳退阴长、天地不交、万物闭塞不通之绝境!此中玄机转换,如深渊潜流,凶险莫测,非人力能窥其全豹。其兆显示……” 太史的目光猛地收回,如同两道撕裂一切伪装的冰冷闪电,带着洞悉一切命运轨迹的审判意味,直直射入陈厉公惊骇欲绝的眼眸深处: “……此人……或其血脉延续之苗裔,或将……代陈而有国乎?!” “代陈有国?!” 这石破天惊、字字诛心的四个字,如同四柄淬毒的寒冰匕首,在“乎”字尾音落下的瞬间,狠狠刺穿了陈厉公的理智防线!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宛如活人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层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失声嘶吼出来,那声音尖锐扭曲,如同被勒断脖颈的野兽在垂死挣扎:“代……代陈……有国?!!”身体剧烈一晃,双脚如同踩在虚无的深渊之上,脚下绵软趔趄,不由自主地向后猛退,“嘭”的一声巨响,重重地撞在身后坚硬厚实的紫檀木凭几上,才勉强支撑住他没有瘫倒在地。代陈有国?这岂非是说他的儿子,或者儿子的子孙,将要倾覆他陈国的宗庙社稷,断绝妫姓社稷六百余年的基业?!这哪里是显贵光明的吉兆?分明是催魂夺魄、血淋淋的亡国丧音! 暖阁内瞬间陷入一种绝对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载寒冰。侍立的宫人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如筛糠,纷纷垂下头,恨不得将身体缩进脚下的阴影里,或融入墙壁缝隙之中。他们心中唯有恐惧的祈祷:从未踏足此地,从未听闻过这足可颠覆乾坤、召来灭顶之灾的预言!连那缭绕的奇异香料烟雾,也似乎在死亡阴影下失去了神性,变得凝滞沉重。 太史似乎并未被陈厉公极度的惊恐失态所惊扰,他端坐如山石,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断言只是拂过岩石的微风。待陈厉公急促的喘息声稍稍平复,他才以低沉但清晰的语调,继续阐述着那惊世卦象中蕴含的复杂玄机: “陈侯且缓心神。”太史的声线平稳如常,“此兆虽显峥嵘外露,令人心骇神惊,然其应验流转之轨迹,并非在此子一身终结,其势亦非落于陈国故土之壤。” 陈厉公惊魂未定,一只手臂死死抓住凭几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支撑着他的与其说是力气,不如说是那点残存的君王意志。他涣散而充满恐惧的眼神如同受惊的幼鹿,死死盯着太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每一次喘息都粗重无比:“太史公……此言……此意……究竟……意为何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泊中捞出来般艰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卦象昭示,”太史微微颔首,字句清晰如同玉磬之音,又蕴含着金石撞击的穿透之力,“‘不在此邑,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加重了“邑”、“身”、“孙”三字,让这十二个字的预言如同十二枚烧红的烙铁,更深地烙印在陈厉公早已被恐惧占据的脑海深处。随即,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漆篮中那懵懂无知、在命运惊雷中依旧蜷缩沉睡的婴儿脸上。这一次,那深邃如夜空般的眼眸里,清晰地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是看透命运流转无法逆转的无奈,是对这无知孩童未来漂泊的叹息,更是对人世沧桑、盛衰无常的悲悯。 “此子一生所行之路,恐多为飘零异国之客。”太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背井离乡,如风中柳絮,颠沛流离,辗转于他国君侯之阶下。然其家族之勃兴,其姓氏之荣光,终将如凤凰浴火,涅盘于这片异国他乡的新土之中,生根发芽,终将化作参天巨木,覆蔽一方。而那最终应验天命鼎革之兆、登顶至尊王座之人,并非他自身,乃是其血脉绵延之嫡孙。” 太史稍稍停顿,让血脉、嫡孙的概念深入厉公之耳,随即语调陡然扬起,带着一种如同刻在青铜上的终审判决般斩钉截铁的意味: “当此子之苗裔在异邦崛起,其势如旭日东升,终成参天之势,势压一方之日!世间万物运行之理,阴阳消长,气运起伏,如何能长久容纳两强并峙共荣之局?!”太史的声音如同洪钟,撞击着宫室的每一个角落,“待陈国国祚气运如日薄西山,黄昏已近,衰败之气弥漫盈天之时,便是其家族如潜龙腾渊、登峰造极、取代旧主如天命所归之日!” 最后的话语,尤其是那“取代旧主”四个字,如同万载玄冰凝结而成、淬满毒液的寒钉,带着刺骨的死亡气息和命运的铁律,狠狠地、毫无偏差地钉入了陈厉公残存意识的最后防线!他口中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沿着凭几彻底滑落,“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青铜砖地上。巨大的、灭顶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绞紧!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血液似乎真的在血管里凝固了,但冷汗却如同溪水般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重达数斤、内衬密实的华丽深衣。他呆滞地、如同被夺去魂魄般望向漆篮中依旧沉睡、呼吸均匀的幼子。那张红润安详、如同玉琢般精纯的小脸,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此刻竟变得如此陌生、扭曲,甚至如同一个正在缓缓鼓动、随时可能爆裂喷溅出毁灭一切的火焰与血肉的不祥之物! 观国之光?利宾于王?这令人神魂颠倒的辉煌预言之下,竟然潜藏着如此狰狞彻底、足以令先祖蒙羞的亡国谶言!异国?子孙?取代?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根在炉火中烧得通红、烙刻着毁灭印记的铁钉,不仅将他初为人父的所有期冀与温暖灼烧成灰,更无情地烫穿了他内心深处对陈国千秋万代、永世昌盛的信念根基! 暖阁内,原本明亮的烛火不安地、剧烈地摇曳起来,在墙壁上投射出无数狂乱舞动的巨大黑影,如同传说中索命的魑魅魍魉,将太史那高大沉肃如神谕的身影和陈厉公瘫软如泥、失魂落魄的君王残影拉扯得诡异变形、支离破碎。特制的香料焚烧后的青烟依旧执着地盘旋上升,带着浓重的焚燎焦气与奇异的香气,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沟通神明的慰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铅块与深入骨髓的冰冷寒意,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与心头。每一次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砭骨的冰冷和绝望的疼痛。那安睡于锦绣襁褓中的陈完,浑然不知自己降生于世间的第一刻起,命运便已为他,为陈国的宗稷,刻下了一道浸透在未来无尽血火与未知漩涡中的惊天烙印。这道烙印如影随形,如同悬在头顶的寒锋利剑,在烛影摇曳的暖阁中,闪烁着森冷幽光,无声地宣告着命运残酷的开端。 时光荏苒,如宛丘城外涡河之水,浩浩汤汤,昼夜奔腾不息。当年暖阁中龟甲裂痕里的惊世预言与那令人窒息死寂,早已被婴儿的啼哭渐远,深埋在宫阙深处,为日复一日的丝竹管弦、朝贺觐见所覆盖,如同一卷珍贵的卜辞被束之高阁,蒙上了厚重的灰尘。襁褓中的婴孩陈完,历经十五载春秋风霜的滋养,已然长成一位玉树临风、风采照人的颀长少年。他继承了父亲陈厉公挺拔如松的身架和深刻锐利的眉眼轮廓,眉骨如刀削般英挺,鼻梁若悬胆高直,仿佛上天最偏爱的雕琢。然而,这份天生贵胄的锋芒,却被他那双清澈温润、宛如蕴藏了两泓清泉的眼眸奇妙地中和,敛去了咄咄的威仪,平添了几分山涧幽流般的清冷沉静,气质温雅而卓绝。 在陈国宫廷以礼乐经纬织就的森严体系中,他如同一件精制的礼器,举止进退皆有圭臬可循,一丝不苟。行走时步履稳健匀速,袍袖纹风不动;入席时席不正不坐,食不语寝不言;揖让周旋之间,分寸拿捏精准,动作行云流水,宛如移动的礼仪范本。言谈更是清雅脱俗,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十五岁束发受书起,便精研《易》理爻辞,通晓《诗》《书》《礼》《乐》,对玄奥深邃的《易》理尤有颖悟之才,常能于天象之异、物候之变的微小征兆中,窥见常人难察的深远机锋,被宗室耆老誉为“深谙阴阳,洞悉玄微”的天才。那场决定了他命运走向的占卜仪式,虽无人再敢公开提及,却如同一道幽深的印记,早已深深镌刻于他的血脉骨髓深处,时刻警示着他的“特殊”。他清晰地记得,父亲陈厉公晚年时,那双原本锐利如鹰、后来日渐浑浊的眼中,每每落到自己身上时,所交织的复杂洪流——有不加掩饰的期许与宠爱,如同鉴赏一块亟待雕琢的稀世璞玉,眼神闪亮;但更深层,在那宠溺光芒的柔和掩盖下,总有一丝潜流般难以消弭的忌惮,以及浓重得化不开、如同乌云般盘踞的忧虑。这份无声的压抑,如同无形的绳索,时刻勒紧着少年敏锐的心。因此,陈完愈发谨守本分,谦恭自持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显不露。内心的波澜极少外溢于言表。他将那份源自骨髓血脉深处的贵气与锐气,彻底沉潜下去,内化为一种在温和外表下隐含力量的不卑不亢的从容气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平日深居简出,如孤云野鹤,极少参与宗室子弟间浮华的宴游。只与几位性情相投、志趣淡泊、同样醉心于诗书典册的远支叔伯兄弟来往。常于清幽的后苑水榭,或借城外庄院为名,抚琴论道,细评古卷,刻意远离前朝权力枢纽的纷争漩涡。其中,与他最为心意相通、默契无间的,便是当今陈国太子——御寇。 太子御寇身为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性情却与陈完在沉静清雅一面颇为相似。他并不似其父陈宣公那般多疑善变、手段酷烈,反而天生一颗仁厚之心,性格温和如同春煦,待人至诚至善,从内心深处厌恶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权谋倾轧之术。两人因志趣相投,常能避开宫廷琐务的纠缠,相约在宛丘城西南十里之外、涡水河畔那片郁郁葱葱、人迹罕至的古老桑林深处。 当春风再度吹绿了涡河两岸,暖融融的气息带着湿润水汽和新鲜泥土的芬芳弥漫开来。河堤绿柳如烟,千丝万缕垂落清波;林间黄鹂在枝头婉转啼鸣,一声递一声,不知疲倦;碧草如茵,星散着点点不知名的蓝紫、鹅黄野花,如同缀在锦缎上的珠宝。陈完盘膝坐在厚实的草甸之上,膝上横陈一张通体髹黑漆、琴面镶嵌着青玉徽点的素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挑勾抹,清泠如山涧幽泉流淌而下的琴声,便在林间袅袅回荡开去。御寇则靠着一株粗壮遒劲、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桑树,手捧一卷陈国史官抄录的《虞书》,神情专注,字字清晰地诵读着。那清朗的诵读声,与铮淙的琴声交织融合,仿佛雅乐齐鸣,足以荡涤尘虑,澄澈心神。 待到盛夏,桑树巨大的树冠投下浓密的、清凉宜人的墨绿色荫翳。微风穿林拂过,枝叶便婆娑摇动,筛下无数跳动着的光斑。两人便在树荫下席地而坐,一个红泥小炉上煮着采摘的嫩桑芽制成的新茶,茶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或是就着随身携带的陶罐腌肉、黍米饼和小樽桑葚酿成的果酒,浅酌慢饮。话题从《礼记》的典章制度,到《禹贡》的山川地理;从虞、夏、商、周三代圣王之治得失,到如何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如何安抚人心,如何在纷乱世道中保全一方百姓,使陈国如同这桑林一般根深叶茂,风雨不易。引经据典之间,两人目光清亮,言语真挚,意气相投,早已视彼此为可以托付心志的莫逆知己。也唯有在这位储君宽厚温暖的目光里,在这片远离宫闱樊笼的幽深桑林中,陈完那被宿命预言和父亲隐忧铸就的无形枷锁,才能在这份毫无保留的友谊中得到片刻的松弛,显露出一丝属于少年郎的、难得真纯的松快笑意。 然而,陈国宫廷那被华美诗篇、繁复礼仪、宏大乐章层层粉饰的表象之下,深海的汹涌暗流从未真正止息。当年陈厉公薨逝未久,其子年幼尚未能主政,遂由其弟妫林继位,是为陈庄公。庄公在位七年而卒,由其叔父、厉公的另一位兄弟妫杵臼即位,是为陈宣公。 岁月无情,宣公在位日久,渐入暮年,身体如同被掏空的老树,精力不济,性情也随之愈发阴沉难测。他晚年时,不知何故,骤然极度宠幸一位来自郑国的、年方二八的貌美嬖姬。此女不仅姿容绝艳,更兼有一副能融化寒冰的婉转歌喉和温软性情,被宣公视如心头至宝,视若神明,言听计从,百般迁就溺爱。嬖姬备受恩宠之后,诞下一子,取名妫款。自此,年迈昏聩的宣公眼中便再也容不下旁人,满心满眼都是这咿呀学语的幼童,视他如天上掉下的琼瑶美玉,生怕有丝毫闪失。而对早已立下多年、经过重重册封大典、行止端方稳重、深得部分老臣敬重的太子御寇,则日渐疏远冷淡,横竖看不顺眼。那双浑浊的眼睛中,以往对长子的期许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猜忌和日积月累的嫌恶。那深藏的易储之念,如同春日雨后潮湿墙角悄然滋生的霉斑,在嬖姬日夜依偎枕边的温香软语、精心编织的泪眼婆娑与看似“忧国忧子”的暗示之下,不断得到滋养、蔓延、疯长,最终如同藤蔓般彻底爬满了年迈君主那颗干瘪苍凉的心房,遮蔽了所有理性之明灯的光芒。 这一日,日头偏西,渐渐西沉的夕阳如同一口巨大的熔炉倾倒,将整片天空烧灼成骇人的赤红。那浓郁如血的残光泼洒在陈国宫阙巍峨的飞檐斗拱之上,将雕梁画栋的彩绘涂上刺目的金边;又投射在宫道之上铺就的巨大青砖地面,反射出诡异而粘稠的暗红光泽。空气里闷热得反常,浮动着一股凝滞的、令人喘不上气的燥郁气息,蝉鸣声在暮气中挣扎着,越发显得聒噪烦闷。宫苑里的花木,在这反常的光线下,也仿佛失去了生机,叶片微微卷曲蔫垂。 陈宣公独自坐在光线急速暗淡下来的寝殿深处——那间他最常与嬖姬厮磨的寝宫内室。几扇厚重的、雕着百兽纹样的楠木花窗被宫人紧紧关闭,隔绝了外面灼目的暮色,也阻断了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殿内没有点燃一盏灯烛,只有西窗缝隙中顽强钻进来的一缕最后血色的余晖,如同垂死挣扎的伤者吐出的气息,勉强勾勒出他蜷缩着佝偻脊背、倚靠在髹黑漆云纹凭几上的阴郁轮廓。满头花白枯槁的头发显得有些散乱,有几绺粘附在因汗湿而微凉的额角鬓边。深凹如同墓穴的眼窝里,浑浊得如同泥沼的眼珠,此刻正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面前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崭新的简牍。那是昨日太卜署最高长官太卜官,诚惶诚恐呈递上来的、对天象异变的吉凶阐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枯槁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一个又一个用精美小篆书写的、模棱两可的句子:“荧惑守心,主储贰有眚……太白犯太微,不利东宫……彗孛侵紫宫分野,祸患萌芽于内庭……” 这些艰深晦涩的卜辞,原本如同浮云流水,但此刻在宣公疑神疑鬼、几近狂乱的反复咀嚼下,字字句句都仿佛活了过来,扭曲变形,如同盘踞的毒蛇,张开了獠牙巨口!每一笔一划都化作了索命的信子,疯狂地暗示着:太子御寇的存在,就是一道横亘在幼子妫款福泽之上、阻隔在陈国万世基业道路上的巨大不祥阴影!是祸乱陈国、倾覆宗庙的根由孽障! 脑中剧烈地、疯狂地撕扯着!一边是宠姬昨夜那梨花带雨、凄美绝伦的泣诉:“君父……妾观太子,眉目生厉,常有不臣之色……妾身死不足惜,唯恐他日我儿款儿,襁褓中便要为人鱼肉!求君父念在母子骨肉之情……”她那柔弱无骨、依偎在自己胸膛上的曼妙身姿;那如带露海棠般惹人怜惜的娇容。另一边,是妫款方才还在眼前蹒跚学步,扑到他腿上,用奶声奶气的童音喊着“父父”,那粉嫩圆润、如同玉雪凝成的小脸儿上绽放的天真无邪的笑容……两个画面在他颅内激烈碰撞、轰鸣! 一股混杂着对无情岁月侵蚀、自己走向衰老的惊惶;对宠姬幼子刻骨铭心、近乎病态的怜爱;以及对太卜官所谓“天命昭示”的癫狂盲信而催生出的狠戾之气,如同地底积压千载的灼热岩浆,终于轰然冲破了他理智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岩层!一股狂暴的、毁灭一切的黑暗意志直冲头颅顶门! “嗬……” 喉间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低吼,如同野兽最后的咆哮!他猛地伸出一只青筋暴露、枯瘦如鹰爪的手,越过那摊开的竹简,狠狠抓向案头——那里稳稳放置着一枚长约尺余、宽约三寸、通体剔透无瑕、象征着陈国国君至高权威与天命神授的青玉大圭!这是开国君主所传之物,登基大典时由大宗伯亲自捧奉、刻有先王铭文的国之重器!他用尽全身残存的、被疯狂点燃的力气,将其高高举起,朝着面前冰冷坚硬的、铺着素色夔纹青铜板的殿内地板上,狠狠砸下! “嘭——哐啷啷!!” 先是沉重玉器与坚硬金属碰撞发出的巨响,紧接着是玉石彻底碎裂迸飞时发出的、刺耳无比的爆裂声!那坚硬逾铁的国之重器断成数截,大的如拳,小的如豆,晶莹锋利的碎屑如同冰雹般向四周迸射!溅落在地,溅落在凭几,溅落在宣公自己的衣袍之上! “来人!!”宣公的声音如同被砂纸磨砺过喉咙,嘶哑尖锐如同夜枭垂死啼鸣,每一个字都喷薄着浓重的铁锈血腥气! “吱嘎——哐当!” 沉重的殿门被殿外早已守候多时的近卫猛地推开!腐朽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呻吟!四名早已整装待命、身披暗紫色玄甲、脸部完全覆在冰冷甲胄之下只露出毫无情感双目的宫廷侍卫长,如鬼魅融入暗影般迅疾闪入殿内!沉重的铁靴踏在地板的玉石碎屑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四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如同演练了千万遍般精准划一,冰冷的甲片撞击声铿锵沉闷,在这骤然被打破的死寂幽暗中,如同追魂索命的令牌敲击声! 宣公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珠在昏暗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要将眼前所有阻碍焚烧殆尽。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破败风箱,干枯颤抖的手指,如同干瘪的枯枝,笔直指向青铜地板上那刺眼无比、沾染了君主血迹和尘埃的青玉碎片,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咯咯声,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寒冰在齿缝间摩擦迸射,挤出了那道足以让整个陈国堕入寒冬的旨意: “传……寡人……旨意!太子御寇……罔顾人伦,大逆不道……勾结宫人,外通敌国……久蓄异志,图谋……不轨!有负祖宗社稷重托……赐……即刻自裁!赐白绫一匹!不得延误!立时……执……行!”最后四个字“立即执行”,是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的、带着骨髓寒意的冰碴! 侍卫首领——一位身形精悍、跟随宣公已二十余载、深知宫廷险恶的老将,健硕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覆在冰冷臂甲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如磐石。他深深低垂着头颅,掩盖住眼中一闪而逝的难以置信的悲怆与痛惜。随即,用更加低沉喑哑、仿佛金属摩擦的嗓音应道:“唯!谨遵君命!”他膝行几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却覆满厚茧与陈旧刀疤的蒲扇大手,小心翼翼地拾起地板上最大一块断裂的、末端尚且能看出象征王权的三角形制轮廓的玉圭碎片,棱角锐利的边缘瞬间割破掌心肌肤,温热的血珠无声滑落,在冰冷的青铜板上晕开小小的暗红花痕,他却似乎对这刺痛浑然不觉,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了。起身,握紧沾血的玉圭断片,如同攥着一枚自地狱燃起的火炭,带着其余三名同样盔甲冰冷的侍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迅速没入殿门外那片已被残阳彻底吞噬、浓稠得化不开的暗夜之中。沉重的殿门在沉闷的回响中缓缓合拢,将死寂与疯狂重新锁入这片黑暗的王权核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消息如同九天坠落的巨大陨石轰击大地!瞬间便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撕裂了宛丘城表面维持的、脆弱如纸的诗书礼乐营造的虚假安宁与平静!平静的宫掖霎时化作沸腾的血腥炼狱。当陈厉公当年亲建的、位于宫城东侧的太子府邸被一队队手持长戟、身披重甲、面如铁铸的精锐虎贲武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亦无法逾越时,府邸内外瞬间陷入炼狱般的混乱!府内宫女、宦竖惊惶失措的尖叫、啜泣、漫无目的奔跑的脚步声与府外武士们粗暴野蛮的呵斥、踢踹朱门的巨大声响,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死亡序曲。庭院中精心培育的兰花被践踏如泥,几只白鹤惊飞而起,发出凄厉的长唳。 当那两名手持金吾令箭的侍卫官,面无表情如同戴了青铜面具,双手将那卷象征着终极死亡旨意的、如同初雪般刺目惨白的素白绫匹,捧到正独自一人在书斋内的太子御寇面前时——他刚过而立之年,面庞仍带着几分年轻储君的温润与沉稳。这位温厚仁恕的储君抬起头,脸上并未浮现出任何应属于此刻的暴怒、惊惧,或者绝望的哀嚎。仿佛早已知晓此劫难逃,只余下一片如同玉石碎裂前一刻的、被彻底抽离了所有生气的、灰白死寂!他异常缓慢地起身,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从容的意味,并未去看那如同毒蛇般刺眼的白绫。只是抬起那只握惯了竹简的手,仔细地将略显松散的鸦青色锦袍衣襟理得一丝不苟,将象征储君身份的玉带重新端整。然后,步履沉重却坚定地走到书斋中央空旷处,整理袍袖,对着北方——那供奉着陈国历代先祖英灵、镌刻着“赫赫陈祖”的巍峨宗庙方向,深深一揖。那一揖腰弯得如同背负着整座宛丘城池的重量!直起身来时,那双总是温和宽厚的眼眸中,似乎有水光如流星般一闪而逝,瞬间便隐没于一片深不见底、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绝望深渊之中。他伸手,从那武士手中接过冰冷滑腻、如同毒蛇信子般的白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最后一次,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书斋厚重的楠木窗棂阻隔,越过重重宫墙,投向远方涡水之畔那片青翠桑林,投向那片他曾与陈完抚琴论道的蔚蓝天空……然而此刻望去,那片天空已隔断了万丈红尘,只余下隔绝生死的灰暗铁幕。一转身,白绫甩过书斋内那根精雕细琢着凤鸟云纹的粗壮黑漆房梁,垂落下来…… 当陈完从一位冒死穿越重重武士封锁、闯入他府邸后院的心腹卫士口中听闻这如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时,顿觉五雷轰顶!心胆俱裂,魂飞魄散!他一把推开阻拦的仆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凭借着自己“公子”身份的最后余威,怒喝着强行挤开围困太子府外围的士兵,不顾一切地冲入那片承载了他无数美好回忆、如今却已被浓重如墨的死亡气息彻底笼罩的府邸内院!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昔日与太子对坐论道、欢声笑语不断的正堂厅堂,如今已人去楼空!一地狼藉!精制的陶器、玉器杯盘碎裂倾覆在地,金樽歪倒,酒浆混合着未及收拾的残羹冷炙流淌,浸染了华贵的蒲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腥甜气息。曾并置书卷、对饮欢聚的紫檀几案被掀翻在地。唯有太子御寇常坐的那张光洁温润的象牙席还在原位,席面却已是一片空洞的死寂,再无那个熟悉的人影!御寇的尸身已被迅速移走待殓。陈完的目光带着灼痛,死死地钉在大厅居中那根承重的巨大朱漆圆柱之上!那根柱子顶端,那半截未曾解下的皱缩白绫,在穿堂而过的、带着血腥气息的冷风中,凄惨地、无休无止地晃动、摇摆……像一道无声撕裂天地的鲜红控诉!像一张扭曲着嘲弄苍生的巨大鬼面!更像一个巨大冰冷的、写满了“为何”的问号,悬挂在整个陈国朝堂、乃至整个被血光染红的天穹之上! 陈完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成冰!彻骨的寒意如同极北之地的灭世罡风,从脚底瞬间灌顶,直冲天灵!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随风飘荡、宛如招魂幡般的白绫,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那张浸满了酒污和汤汁、曾经铺设在自己最敬重的兄长脚下的名贵蒲席上,清晰地印着几道混乱、深陷、如同野兽垂死挣扎般的践踏蹬踏痕迹! 耳边如同惊雷炸响!昨日还萦绕在侧的、太子御寇那爽朗开怀、如春风拂柳般的笑声!眼前更是陡然浮现出栩栩如生的一幕:就在这张歪倒的几案旁,就在这片狼藉之中,太子神采飞扬地谈论着如何废除肉刑、轻徭薄赋、兴水利、建庠序以教化万民、重振陈国雄风时,那双深邃明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的,是足以照亮昏暗时代的那种饱含热诚、充满理想的光辉! 巨大的、如同心脏被活生生撕裂成两半的剧痛!伴随着排山倒海般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感——对多疑狠毒、已因昏聩而癫狂的叔父陈宣公必然反应的恐惧!同时化作灭顶的、裹挟着血腥气的黑色洪流,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御寇已然被以如此荒谬残忍的方式赐死!这场明晃晃、血淋淋的大清洗……下一个目标,还能有谁?! 除了他这个与御寇过从甚密、惺惺相惜、情同手足,且自身更背负着当年那个“代陈有国”诡异预言——如同天生原罪般的公子完?!那预言如同一把悬了十五年的利剑,此刻终于要当头劈下! “公子!!快走!快!快走啊!!” 一个苍老得如同枯木断裂、又因极度恐惧而嘶哑变调几乎破音的呼喊,如同鬼魅索命般在身后骤然响起!伴随着一只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带着死亡冰冷的枯手,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抓住了陈完的手臂! 陈完猛然惊醒般地一震!如同被一道炽红滚烫的烙铁狠狠烫穿了迷障!求生的本能瞬间如同奔涌的岩浆,冲垮了所有悲恸与愤怒的堤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过头去——是御寇生前最为信任、服侍太子三十年之久的那位白发苍苍、脸上皱纹如同黄土沟壑的老宫令!老人脸上泪痕交错纵横,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满溢着惊怖死灰之色!整个人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抖得站立不稳。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陈完手臂的皮肉,声音如同刮过瓦砾的北风: “老奴……老奴豁出这条命!拼死从……从后园狗洞爬出……宫内虎贲持金吾箭!已……已经直扑公子您的府邸去了!旨意……夺爵……下狱!晚了就……就……” 最后的话音被剧烈的恐惧噎住!那如同“下狱”的两个字,如同最后一记丧钟! 陈完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野兽般沉闷压抑的低吼!眼中瞬间燃起一股足以焚烧灵魂的刻骨冰冷的决绝火焰!他最后、无比痛苦地深深凝望了一眼那根柱子顶端飘荡的、无声控诉的白绫!转身,在那老宫令羸弱身躯不顾一切的掩护和推搡下,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凭借着对太子府邸环境的无比熟悉,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冲向府邸西侧花园一处极其隐蔽、多年废弃、藤蔓缠绕如蛛网覆盖的坍塌角门!身后传来老宫令被武士抓住时凄厉的挣扎怒骂声!陈完心中剧痛如绞,却不敢回头,咬紧牙关,一头狠狠撞开腐朽的木栅,跌入外面沉沉的、无边无际、仿佛凝固了所有生路的墨黑夜色帷幕之中!如同一滴水,投入了死亡的海洋!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冰冷刺骨。凛冽的寒风如同千万根无形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刮过空荡死寂的街巷,发出如同万千冤魂呜咽般的低鸣,令人毛骨悚然。陈完甚至来不及返回近在咫尺、却已被虎狼环伺的自己府邸带上任何细软财物、信物凭证!身上只穿着白日里那件略显单薄的、与御寇最后一次品茗论道时穿的素白色深衣,寒风吹拂下衣袂飘飘,更添凄凉仓皇!在那忠心耿耿的老宫令以生命为代价换得的路径指引下,凭借少年时的记忆和对城内暗巷的熟悉,他在漆黑、逼仄、充斥着秽物垃圾腐臭和死老鼠刺鼻气味、连星光都无法透入的陋巷狭道阴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鞋子在湿滑的苔藓和泥泞中打滑,几次险些摔倒。他狼狈不堪,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沙尘和浓重的绝望气味。 身后远方,宛丘宫城那巨大的阴影深处,突然间火光冲天!无数跳动的火把如同凶兽睁开嗜血的巨眼!骤然响起的嘈杂喧嚣人声和兵器激烈碰撞发出的金铁交鸣声如同怒涛由远及近!撕破了一切寂静!马蹄声轰然如惊雷滚动!追兵!正是那支陈宣公蓄养多年、装备最为精良、以残酷无情闻名的虎贲卫队!正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地狱潮水般席卷而来!“奉君命!缉拿叛逆!罪臣陈完!”一声声严厉的呵斥声刺破夜空,“汪汪汪!”细碎凶猛的猎犬吠叫声清晰可辨! 那死神的鼓点!如同冰冷的蹄铁踏在心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寒彻骨髓的夜风如利刃般刮在脸上,割开一道道细小的血口,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只觉心底的寒意早已将四肢百骸连同灵魂一同冻结!远远超出了这腊月冬夜的极限!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确认火光距离自己还有多远,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仿佛要破体而出!他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只能靠着本能驱使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腿,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向着记忆中宛丘城西南角那处因年久失修、靠近涡河侵蚀而最为低矮残破、平日仅有象征性卫戍的老城墙豁口没命地狂奔!那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地狱追兵最可能松懈的牢笼缺口! 不知跑了多久,仿佛在黑夜迷宫中奔逃了一个世纪!前方一段被经年雨水侵蚀、砖石大面积剥落坍塌、荆棘藤蔓如同鬼爪般缠绕蔓延的低矮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浓稠的黑暗之中!断裂的夯土墙体在火光余烬下呈现狰狞的剪影!生的希望如同火柴瞬间点燃!求生的本能赋予了野兽般的力气!他手脚并用地扑爬上去,锋锐的石棱、断裂的木刺、带着铁锈的碎铁块瞬间刺穿单薄的衣衫,割破了他的手掌、膝盖、小腿!温热的鲜血涌出,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冷却,将素色的深衣染上大片大片暗红的污迹。他如同负伤的山豹,不顾钻心的刺痛和肌肉撕裂般的疲惫,借着沉沉夜色的掩护,几乎是翻滚着、挣扎着翻过了那道如同巨大伤口般残破不堪的墙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噗通!”一声沉闷的重响,身体结结实实摔落在城墙外松软湿冷的淤泥沙地上!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水生植物腐烂与河底腥臊烂泥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挣扎着爬起来,肺部如同被塞满了滚烫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铁锈气!他踉跄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扑向不远处那片被夜风吹得发出凄厉呜咽声响、如同无数幽魂在哭泣的茂密芦苇荡!黑暗中,高耸的芦苇如同千军万马矗立的青铜戈戟,在风中摇摆不定,吞噬了一切光线! 冰冷的涡河水在脚下迅速上涨,瞬间淹没了小腿、膝盖、然后是腰腹!浓稠粘腻如同胶漆般的淤泥死死地缠绕、吸附着他的双脚,每一步的挪动都像是在与一只来自九幽的大手进行绝望的拔河!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钢针,穿透薄薄的深衣,贪婪地、迅速地吸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全身!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战!枯黄的芦苇坚硬如铁,叶子边缘锐似快刀,无情地在他裸露的脸颊、脖颈、手臂上划开一道道细密的血痕!细小的血珠渗出,在寒风中如同被蚁噬般火辣辣地疼! 身后,城墙之上,火光骤然爆亮!无数只火把同时聚集指向城下!“叛臣逃了!在那边!芦苇丛里!放箭!格杀勿论!!”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杀气的厉声嘶吼穿透夜风! 紧接着! “嗖嗖嗖——噗噗噗!” 利箭撕裂空气发出的尖锐呼啸声如同毒蛇吐信!带着灼热的死亡气息,如同遮天蔽日的毒蝗,贴着耳朵、擦着发梢、甚至贴着腰身掠过!甚至有几支狠狠地钉入他身边仅仅几步远的浑浊河水里,发出沉闷的、如同击打腐尸般的噗噗声!更有箭矢撞击在坚硬的芦苇杆上,发出叮叮的脆响! 巨大的、从未如此真切降临在眼前的死亡恐惧之下,陈完被求生欲彻底点燃!一股来自洪荒的、源于生命本能的野蛮狠劲在四肢百骸中轰然爆发!他猛地压低身体,几乎将整个上半身和头部都深深埋入了冰冷刺骨、散发着淤泥腥臭的河水之中!只留两个鼻孔在水面艰难地喘息!冰寒彻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头顶,耳朵瞬间被水流灌满隔绝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自己轰隆隆的心跳!他如同一条受伤的泥鳅,忍着皮肤被割破的疼痛、彻骨的冰寒、泥水的腥臭窒闷以及肺部炸裂般的灼烧感,凭借着最后的意志力和对水流方向的本能感知,手脚并用,绝望而疯狂地向着河对岸那片更深、更密、仿佛可以吞噬一切光明与追踪者目光的巨大黑暗苇荡中心拼命挪动!冰冷、黑暗、窒息、剧痛……所有感官都在极限中呻吟挣扎!但他脑中只剩下一个燃烧到极致的字眼:逃!活下去!向东北方向——那个以“庭燎招士”闻名于天下诸侯、被世人传颂为当世霸主的齐桓公所统治的国度——齐国!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知与死亡搏斗了多久,似乎已过百年!当他终于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浑身湿透冰冷如同刚从冥河中爬出、从头到脚裹满腥臭黏腻的黑黄淤泥、如同刚从墓穴中挣扎而出的泥塑鬼魅般,从浅水区的淤泥中挣扎着爬上对岸的坚实土地时——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深深地瘫倒在冰冷刺骨、倒伏着枯草的地面枯草丛中!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下滚烫的刀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喉咙撕裂的剧痛。温暖的家,尊贵的公子身份,父辈的荫庇,甚至整个过去如锦绣般的世界……已然被那冰冷浑浊、充满死亡气息的涡河水彻底斩断、隔开!抛在了身后那片无边的、被火把和人声渐渐吞噬的黑暗深渊之后!前路茫茫,风霜血雨,生死难测。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那里紧贴着肌肤、温温的一点凸起,是那块代表着他公子身份的、刻有玄鸟徽记的古玉!此刻还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的体温,浸渍在冰冷的泥衣之下。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抹开糊住眼睛的污泥和水草,努力辨认着方向——东北方!那片被厚重夜云覆盖的、深不可测的、犹如远古巨兽蛰伏的无垠黑暗中! 踉跄着站起来,用折断的芦苇强撑身体。最后回头,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曾经象征着所有荣耀与归属、此时城头摇曳火光渐渐熄灭于黎明前最深沉黑暗中的巍峨城墙轮廓……那里,埋葬着他前半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温情,所有的理想,和一个他最敬爱的兄长!然后,他咬碎一口带血的钢牙,一步一个泥泞的血印,向着东北方,向着那个未知的、飘渺微弱的生之灯火,一步,一步,决然地踏入了那片象征着流亡、伤痕与新生开端的深沉黑暗。身后的宛丘城,连同那段被至亲背叛与至友之血彻底斩断的青葱岁月,被滔天浊流与无尽淤泥彻底埋葬,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唯有耳畔,呼啸的寒风呜咽如泣,吹送着离人。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临淄风云 临淄城东,田氏宗庙。 浓郁的青烟自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腾,并非香烛的清甜,而是陈年谷物与新宰牺牲混合的奇异气味,厚重、肃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弥漫在空旷殿宇的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仿佛时光也为之凝滞。殿内光线幽暗,唯有几排高耸的巨大青铜灯树擎着熊熊燃烧的炬火,跳跃的光焰将墙壁上悬挂的古老图腾纹饰映照得光怪陆离,又在殿中投下无数飘忽不定的深邃暗影,如同先祖飘荡的灵魂在无声注视。 田孟夷身着玄端礼服,黑红相间的纹饰庄重而压抑,立于父亲田完——新刻的“田敬仲完”神主牌位之前。那三个朱漆篆字,新鲜得几乎能嗅到松香与木屑的气息,在烟气的缭绕下,字迹似乎也在微微浮动,代表着一段刚刚终结、已化为冰冷符号的人生。他深深俯首,额前垂下的玉藻轻轻撞击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清响,却更像一声沉重的叹息。空气中凝滞的肃穆几乎让他窒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厚重的家族往事。 宗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那是一位须发皆白、脸皮如同风干橘皮般堆满褶皱的老者,嗓音嘶哑而苍老,仿佛来自遥远的幽谷,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殿堂中低回振荡,每一个音节都敲击在田孟夷紧绷的神经上:“……先祖敬仲完,昔自陈奔齐,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处桓公之世,得赐田邑,始有根基。然齐地膏腴,虎狼环伺。强宗如高、栾、鲍者,皆欲分羹。我田氏,孤悬于东鄙……”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敬仲公!忍辱负重,如履薄冰!周旋于公室贵胄之间,殚精竭虑,夙夜不宁!一粟一黍,不敢奢靡;一言一行,不敢逾矩!历二十载寒暑,兢兢战战,方得此微薄立足之地!此基业,非天成,乃血泪铸之!尔等后辈,敢忘乎?!” 阶下,肃立的田氏族人,数十双眼睛。有的饱经风霜,带着审视与挑剔;有的尚显稚嫩,流露着不解与迷茫;有的目光灼灼,蕴含着难以掩饰的野心;更多的则是麻木的敬畏。每一道目光都如同无形的触手,缠绕着田孟夷,探量着他这继位新主的成色。他感到背后阵阵寒凉,仿佛未着寸缕。宗老的声音化作无形的鞭子,每一句“夙夜不宁”,每一声“不敢奢靡”,都狠狠抽在他的脊骨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身,承受着这无形的重压。 一位年长的司礼趋步上前,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盘,上覆玄色锦缎。他庄重地掀开锦缎,一枚温润却坚硬的青玉圭在烛火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形如尖首,上圆下方,象征着家主权柄与祭祀之责。司礼将玉圭高举过顶,朗声道:“请新家主——田孟夷——敬承先公遗志,秉执宗族权柄!” 田孟夷伸出微颤的双手。当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玉圭时,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沁入骨髓,随即又化作沉重如山的实质感,沉沉压在掌心,然后顺着血脉,一路下坠,沉甸甸地堵塞在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这冰冷的触感是权力的传递,更是千钧责任的降临。他紧紧握住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去驱散那彻骨的寒,也稳住这枚象征着家族未来兴衰的权杖。 他缓缓举起玉圭,面向父亲的神主,也面向所有凝视他的族人。喉头滚动数次,才凝聚起一丝气力,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异常,一字一顿地凿入每个人的耳中,如同敲在编钟上的锤: “孟夷不才,承先父遗命,继宗庙之祀。唯惶恐畏天,追慕懿范,兢兢业业,夙夜匪懈,以保我田氏基业,不堕先父勋劳,不负列祖之灵!” 誓言出口,重逾千斤。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唇舌上,又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铁水,灌入他的心房。这一刻起,“少主”的轻逸成为过往,他是这艘航行于权力暗海中小舟的掌舵者,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连带着整个家族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仪式结束,族人如潮水般退去,宗庙重新恢复了死寂的肃穆。烛火摇曳,在田孟夷年轻却已写满沉重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不再看那冰冷的神主,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向宗庙一侧象征家主权柄的青铜几案。那案上古拙厚重的饕餮纹透着狰狞的威严,表面光滑冰冷。案上堆叠着简牍,如同沉默的山峦:左边是田邑的田亩图册、历年赋税记录,细小的数字记载着家族的命脉;右边是族人间争夺水源、田埂边界的讼书,邻里的借贷契约……林林总总,皆是父亲生前最后处理、未尽的事务,透着琐碎、无奈与人心的复杂。 他缓缓坐下,玄端礼服的衣摆垂落。指尖拂过冰凉的案面,那寒意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寒感将他攫住。这便是权力的位置?华丽而冰冷,高高在上却又如坐针毡。窗外,遥远地传来临淄城的隐约喧嚣——那是权力中心永不停歇的脉搏跳动,是财富与美色的迷醉歌谣,更是暗流涌动、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权力风暴。田孟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陈谷与牺牲的气味再次涌来。守成之难,尤甚开创。父亲赤手空拳搏下这片立足之地,他作为继承者,肩负着更沉重的使命:不仅要守住,更要让这棵根基尚浅的树,在群狼环伺的齐国土壤里,把根须扎得更深,更深,直至盘根错节,让任何风暴都无法撼动。他睁开眼,再无迷惘,只有沉静的决然。指尖翻开一册厚重的田亩图牍,朱笔批注着前任家父未尽的心思……窗外秋阳西斜,那暖意却无法渗入这间供奉着冰冷玉圭与沉重简牍的殿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五年光阴,如同一捧流沙,悄然从指缝间滑落。又是秋祭,田氏宗庙的青烟依旧年复一年地袅绕,忠诚地缠绕在先祖的神主之上。然而,“田敬仲完”的牌位旁,如今新添了一块同样冰冷肃穆的木牌——“田孟夷”。 田孟庄穿着粗麻斩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粗糙的蒲草刺着膝盖,但这痛楚远不及心口那份巨大的空洞。父亲的神主在缭绕的青色烟气之后,显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生死之幕。秋日的寒凉透过地砖渗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如同秋夜的暴风骤雨,毫无征兆地带走了正值壮年、刚刚稳固了家族根基的父亲。那沉重的、关乎一族存亡的千钧重担,就这样毫无转圜余地地压在了他——这个刚刚褪去少年稚气、尚未来得及准备好一切的青年肩头。命运之手,何其残酷无情! 父亲临终前的画面无数次在脑海中翻滚,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那张因高热和剧痛而扭曲得脱了形的面孔,枯槁如柴的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他的骨头里。浑浊的眼睛深深凹陷,眼白布满了血丝,像烧红的炭火,里面燃烧着无尽的、令人心碎的不甘,如同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最后绝望的挣扎。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在最后时刻反复念叨着,如同巫蛊的诅咒,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守成…守成…无争…蛰伏…扎根…” 那嘶哑的声音,此刻依旧在空寂的宗庙里回响,如同跗骨之蛆,化作沉沉梦魇,缠绕着他每一缕清醒的神志。守成!这简单的两个字,成了他必须终生背负的十字架,也成了田氏在风雨飘摇的齐国赖以生存的最高法则。 他继承了父亲的位置,更继承了他那份如履薄冰、深入骨髓的谨慎。父亲的葬礼,办得异乎寻常的低调和刻意简朴。没有延请显赫宾客,没有奢华的陪葬,送葬的队伍只有田氏族人,行走在秋风卷起落叶的小径上,气氛压抑到近乎无声。田孟庄深知,父亲的盛年而亡本身就足以引发外界的恶意揣测——是积劳成疾?还是招人怨恨?低调,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开那些窥伺的目光,让刚刚遭受重创的田氏,能在这巨大的悲伤与变局中,不被当作猎物卷入新的危机。 处理完所有丧仪,将最后一锹黄土覆上父亲的新冢,田孟庄没有沉溺于哀伤。他近乎封闭地将自己关进了父亲生前的书房——一间充满了陈旧竹简气味、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斗室。案头上堆积如山的是父亲田孟夷一生心血的结晶:精心绘制的田邑详尽田亩图册,标注着每一块土地的肥瘠;历年赋税记录的简牍,墨迹犹新;与临淄城中那些位高权重的贵族们、甚至公室成员们礼仪性往来的文书副本,措辞谦卑谨慎;更多的是父亲留下的便牍——细小的木片上,用最精炼的字迹,记录着他每日的点滴思考、对各房族人的评价、对时局的忧虑、以及对可能危机的应对推演。每一行字,都浸透了父亲一生的心血与如履薄冰的智慧。 田孟庄埋首于这简牍的海洋,逐字逐句地咀嚼,像是在破译命运的密码。他试图从中汲取父亲守护这份脆弱基业的智慧,更清晰地感受着父亲肩膀曾承受的那份无处不在、沉重若山的压力。他读懂了父亲在世时田氏的生存策略——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蛟龙,绝不轻易显露鳞爪锋芒。藏拙,示弱,不惹事端,唯恐树大招风,引来那些贪婪且强大的邻人觊觎。父亲田孟夷用尽一生心力,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微妙的平衡,直到油尽灯枯。 如今轮到他,田孟庄,更要步步为营,容不得半点疏忽和冒进。他比父亲更严格地约束族人:立下严规,严禁任何田氏子弟在外惹是生非,严禁争强斗狠,甚至对外言语也要三缄其口,宁可被视为胆小,也绝不授人以柄。处理田邑的日常事务,他奉行“公正平和,不偏不倚”的铁律:调节水源争夺,必请三老旁听;征收赋税,定好份额便不再苛责;裁决族内纠纷,只问证据,不徇私情,哪怕得罪一些亲近的堂叔伯,也要维持表面的公义。对于临淄公室的供奉——那一车车沉重的粮食、布帛、器物,他更是亲自监督,一丝不苟地按时、按量、按规制备好,准时送达。从不多加一分以图讨好,也绝不减少半分以示不满。他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一切都力求在既定的轨道上毫无差错。 他太明白了。在这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世家之间倾轧如家常便饭的齐国,田氏的根基依然太浅,如同在湍急的溪流旁修筑的堤坝。任何一丝一毫的张扬,都可能引来灭顶的滔天巨浪,瞬间吞噬父亲和祖父两代人呕心沥血积攒的一切。他必须学父亲的样子,甚至比父亲更甚,将自己和整个田氏家族,更深地埋入齐国这片看似肥沃、实则危机四伏的土壤深处。不需要招摇的阳光普照,只求能够默默地、坚韧地把根扎稳,再扎深一层。风浪来时,或许会摧折枝叶,但只要根系足够深藏,家族便能保住一线生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深人静,灯火阑珊时,田孟庄常常会独自走到庭院之中。萧瑟的秋风拂过他斩衰的麻衣,带着透骨的凉意。他抬起头,仰望漫天冰冷而遥远的星斗,星河无声,宇宙浩渺。孤寂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对着冥冥中的父亲之灵,在心中无声而坚定地默念:父亲,您放心,我会守住。这“守”,沉默而无为,便是田氏在残酷的齐国能够继续立足的唯一根本。 时光的河水流淌,带走了田孟庄的生命,如同带走一片无声的落叶。田须无跪在祖茔冰冷的土地上,身边是新添的坟冢——父亲田孟庄的安息之地。麻衣孝服粗糙的纹理摩擦着他的膝盖和脸颊,带来真实的刺痛,但这痛感丝毫不能缓解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窒息般的沉重。他的脸上泪痕早已风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一种被命运重锤后灵魂深处的茫然。他看着父亲的棺椁在族人低沉压抑的啜泣与号哭声中,被粗壮的绳索缓缓放入早已掘好的土坑里,黄土一锹锹落下,最终将父亲和他一生“守成”的执念一同尘封。 他继承了祖父田完奔齐的血脉,父亲田孟庄隐忍的谋略,和他们传下的家主之位,更继承了一个沉重到令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名字——“田文子”须无。文子,文德之子。这名字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既寄托着家族对后辈在齐国复杂的文化政治生态中以智慧立足的期望,又暗示着某种约束。 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压抑的哭喊声也随风飘散,留下旷野的寂静和几座孤独的坟茔。田须无没有跟随族人返回田邑那巨大的院落。他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独自牵过自己的骏马,没有带任何随从,翻身而上,猛夹马腹。马蹄敲击着刚刚翻新的湿润土路,发出沉闷的回响。他一路风驰电掣,登上了田邑附近的一座矮丘,勒马驻足。 此刻,残阳如血,将西天的云霞染成一片壮烈燃烧的橘红与绛紫。它像一位倾尽全力的画师,将最后的光辉泼洒在大地之上。田须无屹立山头,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孤寂地投在身后苍凉的、已经收割完毕的褐色土地上。他俯瞰着脚下这片属于田氏的广袤田园——阡陌纵横如棋盘,将肥沃的土地分割成整齐的方块;农庄屋舍星罗棋布,袅袅炊烟升起,融入暮霭;远处,蜿蜒的淄河如同一条银带,泛着粼粼波光。这片土地,是祖父田完自陈国漂泊而来、寄人篱下的起点,是父亲田孟庄耗尽心力、一生不敢稍有懈怠守护下的基业。每一寸田土,每一座仓廪,都浸染着两代人小心谨慎的血汗。 父辈的叮咛——“守成”二字,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拘谨。仅仅守成?不!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猛烈地呐喊着,如同惊蛰的雷霆,震碎了那份沉重的枷锁。守成绝不足以应对未来的狂澜!仅仅如父亲那般小心翼翼地藏匿于田邑一隅,祈求强邻的忽视和怜悯,终究会被时代的洪流碾得粉碎!田氏需要更多!需要更稳固、足以抵御风浪的地位;需要在这诡谲莫测、弱肉强食的齐国权力格局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不再是被动的棋子,而是要成为棋盘上有力的执子者!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渐沉的暮色,直刺西方那座模糊而庞大的轮廓——临淄城!那里,是齐国的咽喉,是财富与权力的漩涡中心,是齐公宝座安放的地方,更是所有世家倾轧角逐、阴谋与野心的终极角斗场!那里,才是田氏未来真正的战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混杂着对父辈敬业的尊重,和对自身命运的强烈掌控欲。既然“文子”之名象征着智慧与谋略,那他便要用这柄无形的剑,为田氏劈开一条通向权力核心的荆棘之路! 山风凛冽,带着深秋的透骨寒意,呼啸着灌入田须无的肺腑,似乎要吹散他身上最后一丝对过往道路的迷茫。他深吸一口气,这冰冷的空气如同烈酒般点燃了他的血液。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临淄城的方向,用力一鞭狠狠抽在坐骑的臀后!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四蹄撒开,卷起一溜烟尘,向着那落日沉没的方向,向着那注定布满险恶与风暴的权力中心,疾驰而去! 田氏的未来,再也不能龟缩于田邑一隅了!田文子的进击,在此刻扬鞭策马的决然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临淄的齐宫,宫宇深邃,殿阁巍峨。朝堂之上,九重丹陛高耸,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君权。然而此刻,大殿内的空气却凝滞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巨大的盘龙柱沉默矗立,金砖铺就的地面冰冷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满朝文武鹄立两侧,噤若寒蝉,连平日最是絮叨的老臣也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丹陛之下那个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身影——晋国大夫栾盈。他原本应是衣冠楚楚的世家公子,此刻却衣衫破损,满面尘灰,眼中布满血丝,昔日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只剩下亡命奔逃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惊惶。他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齐庄公姜光高踞在巨大的蟠龙宝座之上,一身玄端常服也无法掩盖他那因过度酒色而显得有些浮肿疲惫的面容。然而此刻,他脸上却奇异地焕发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红光,眼睛灼灼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的声音刻意拔高,洪亮得有些夸张,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栾大夫!乃晋国一等一的贤臣名士!不幸遭逢国内奸佞构陷,国贼范鞅、士鞅之流戕害,以至流离失所,亡命天涯。寡人闻之,夙夜心忧,寝食难安!”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阶下的栾盈,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寡人岂能坐视贤才遭此劫难?自当以国士之礼,以上卿之仪,敬待栾大夫!彰我大齐礼义之邦、求贤若渴之胸怀!” 说罢,他大手用力一挥,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声。早有训练有素的侍者踏着细碎的步伐,躬身捧上早已备好的赏赐之物:一袭以最上等的紫绀色蜀锦精工裁制的华美长袍,锦面上暗绣螭纹,在殿内光线下流溢着水波般的华彩;另有一个铺着明黄色丝绒的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一对晶莹剔透、色泽温润如凝脂的极品和田白玉璧,璧上雕琢着精美的云雷纹,价值连城,更象征着无比的尊荣。侍者小心翼翼地托着,向栾盈走去,仿佛在传递一件神圣的国器。满朝的目光被那耀眼的华彩吸引,栾盈更是抬起头,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劫后余生的卑微感激。 “君上!不可!万万不可!”一个清朗、急切却又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这看似一片“祥和”的殿堂中!殿内所有人的心脏都随之一紧。 田文子田须无排开身前几位身体微微发僵的同僚,一步抢出班列,直挺挺地跪倒在丹墀之下的金砖之上,额头用力磕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顾不得额头瞬间红了一片,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着两团火,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宝座之上被这打断弄得脸色瞬间阴沉的齐庄公! “启禀君上!”田须无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落,“栾盈者,晋国叛臣也!铁证如山!其父栾黡在晋国为卿,飞扬跋扈,骄横贪婪,诛杀贤良,结怨满朝,累及天下!”他言辞激烈,毫不留情地揭开着栾盈身世的疮疤,“而栾盈本人,身为人子,不思修身积德以弥补其父恶行,反而变本加厉,聚集亡命徒众于曲沃,意图勾结外敌,行险弑君,终致身败名裂,举族皆丧!此乃咎由自取,天理不容!实乃晋国所弃、神人所唾之逆贼!吾君乃明主,岂可收容此等被天道所弃之凶徒?!” 他越说越是激愤,胸膛起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君上若一时心软,收留此人。试问晋国,乃当今天下盟主,号令诸侯莫敢不从!晋侯闻讯,必然震怒!试想晋国百万精锐甲兵,联合诸侯,浩浩荡荡,问罪于齐!齐国虽强,以一国之孤,何以抵挡霸主之盛怒?!此举无异于引滔天烈焰焚烧自身,祸及祖宗社稷之根本!臣,田须无,泣血叩首,恳请君上三思而行!为齐国万千子民计,即刻将栾盈逐出国境!” 这番掷地有声的陈词,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从齐庄公姜光那颗被虚荣和自以为是的豪情冲昏了的头顶猛地浇下!殿上许多大臣原本就对庄公收留晋国通缉要犯心怀忧虑,此刻田须无毫不避讳地点出其中要害,让不少人暗自点头赞同,彼此交换着忧心忡忡的眼神。原本略显燥热的空气似乎也陡然降温了几分。 田须无话音刚落。 “君上!田大夫一片赤诚,所言字字珠玑,臣,附议!”又一个沉稳而清越的声音响起,语速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大夫晏婴,这位在齐国以睿智、正直和辩才闻名的智者,身形略显矮小,其貌不扬,此刻也几乎同时出列,跪在了田须无的身边。他深揖到地,姿态恭谨而坚定,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深处: “小国所以能侍奉大国者,所持者何?唯‘信’之一字而已!国无信,则不立!若失信于天下,国将不国!”他抬起深邃睿智的双眼,目光平静却直击要害,“今日我齐国若公然收容晋国君臣共讨之亡命叛臣,无异于当着天下诸侯之面,自绝于晋国!此为自毁信义根基之愚行!晋国以此为口实,挟盟主之威,率诸侯之兵,以堂堂正正之名讨伐齐国,试问君上,彼时齐国何以自辩?何以应对?” 晏婴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庄公已变得铁青的脸色,继续道:“况且,收纳区区一人,而得罪一国;结交一个已入穷途的亡命之徒,而彻底失去霸主的信任,甚至招来兵祸。其中轻重,君上英明,心中自有权衡!此举断非彰显仁德之举,实乃取灭亡之祸患大道!臣斗胆进言,请君上以社稷为重,速速驱逐栾盈出境,以安齐国万民之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田文子田须无的慷慨直陈如同利剑,直指后果;晏婴的循循善诱如同重锤,击在道义要害。两人风格迥异,田须无如刚猛烈火,晏婴似绵里藏针,却像两道无形的坚堤巨坝,横亘在齐庄公那危险的、自我陶醉的热情洪流之前。 齐庄公姜光脸上的病态红潮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一张被漂白过的纸,旋即又被一种被冒犯的、无法忍受的暴怒所替代,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感觉自己身为国君的绝对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公开挑战!这两个小小的臣子,竟敢在满朝文武面前,一唱一和,把他的伟大“善举”批驳得体无完肤! “够了!”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砰然巨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几案上的美酒爵盏被震得倾倒,猩红的酒浆顿时如血水般流淌在金黄色的案面之上,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砖地上,一片狼藉。庄公霍然站起,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刀锋,狠狠地刮过阶下跪着的田须无和晏婴,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嘶吼:“寡人行事,岂容尔等微末小臣肆意置喙?!寡人礼贤下士,欲纳天下贤才,彰显我大齐泱泱大国之恢弘气度,何错之有?!晋国若敢来犯,兵来我自当帅军将挡!水来我自筑堤土掩!寡人身经百战,何惧一晋?!”他如同负伤的野兽般咆哮,额上青筋暴跳。 吼完,他根本不再看阶下如石雕般跪着的二人,强行压下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勉强对着阶下脸色惨白、身体已在微微颤抖的栾盈挤出一个极其僵硬难看的笑容,声音刻意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栾卿这一路风餐露宿,鞍马劳顿,定然辛苦。来人!即刻护送栾卿前往使馆安歇!好生伺候,不可有半分怠慢!寡人自有厚待于卿!” 最后一句“自有厚待”咬得极重,既是安抚栾盈,更是对满朝文武、尤其是对刚才顶撞他的田、晏二人赤裸裸的示威。 田须无内心翻涌,几乎要再次开口死谏!膝盖刚刚抬起,却被身旁的晏婴以极其细微的动作扯住了袍袖的一角。晏婴转头,目光与田须无焦急的眼神对上,那双睿智的眼中此刻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无奈与忧虑,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田须无浑身一震,动作僵住。他重新看向宝座上那张已被狂怒和刚愎扭曲的脸,庄公的目光刻意避开了他们,转而对着在侍者搀扶下正欲离去的栾盈,假作温和地笑着。田须无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栾盈那张虽然憔悴卑微、却在一瞬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毒蛇般冰冷疯狂光芒的脸——那是一种亡命之徒在绝望中看到一线生机时的残忍反噬!一股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凉意瞬间从田须无的脚底板猛地窜起,直冲顶门!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他明白了。他缓缓地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不再言语。双拳却在宽大的袍袖深处死死紧握,指甲因太过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楚却不及心头那份冰冷绝望的万分之一。劝谏失败了,风暴的种子已被这位刚愎的君王亲手种下,并且迫不及待地要让它生根发芽。田府不能再完全寄托于这座摇摇欲坠的宫廷巨船。他必须为田氏,为自己,早做绸缪。这纷乱诡谲、祸福难料的朝堂,或许已非他田文子长久栖身之所。退一步,是为了保全家族,等待雷霆过境后的时机。他沉默地起身,躬身退回了自己的班列,身躯看似臣服,眼神深处却已冰冷如铁,开始冷静地谋划着退路。临淄的午后日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照进宫殿,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也照在他紧握的手上——指缝间,似乎有微不可察的一线暗红渗出。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过田氏的祖茔,吹得人麻衣生寒。田无宇一身素服,站在新起不久的坟冢前,脚下黄土翻新,旁边并列着祖父“敬仲”田完、父亲“孟夷”田孟庄的陵墓。他目光落在最新的一块墓碑上——“田文子须无”。没有奢华的墓仪,没有显赫的宾客,田氏似乎在恪守某种低调节约的传统,父亲的葬礼办得极为简朴,一如祖父当年。棺木入土,新土覆盖,一切归于尘埃。田氏族人沉默的哀思如同深秋的雾霭,弥漫在安静的墓地。 田无宇缓缓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没有流泪。年轻的脸上刻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硬和坚毅。他与文弱的父亲截然不同,身材魁梧异常,肩宽背厚,手臂粗壮,如同精铁锻造,自幼习武打磨出的膂力足以匹敌军中猛士。此刻,他紧抿着唇,长久地凝视着墓碑上那五个沉重的篆字,仿佛要将它们刻入灵魂深处。 父亲的临终遗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坎上。那张被漫长忧患磨蚀得只剩下骨架的脸庞,那枯槁得如同树枝的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留下道道淤痕。浑浊眼窝中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清明,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洞察力,仿佛穿透了层层帷幕,看到了未来那片血雨腥风的天空,充满了对家族未来的深切忧虑和对时局将倾的清晰预兆。那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的话语敲打着他:“无宇…齐将乱矣…风暴已临…慎之…重之…田氏…在你肩上…刀…兵戈方保万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沉重的嘱托,如山的责任。田无宇缓缓站起身,高大健硕的身影在秋阳下投下浓重的影子。他弯腰,用力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新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土飞扬,又簌簌落下。父亲对齐国未来的判断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父亲在朝堂上力谏庄公逐栾盈,不仅仅是因为预见晋国威胁,更深一层,他看到了那个被虚荣和暴虐蒙蔽了心智的君王,正在亲手撕扯那维系齐国稳定的脆弱丝线!而父亲的忧愤而终,更是这巨大风暴来临前最清晰的预兆!田氏,该如何在接下来的倾天之祸中生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族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痛、迷茫和一种对未来的不安。他的眼神最终落在自己那因常年练武而骨节分明、蕴含惊人力量的拳头上。力量!这是他相较于父亲和祖父,最为显着、最为直接的依仗!在这山雨欲来、只重强权的即将倾覆的乱世,仅仅依靠祖父的创业谋略、父亲守成的谨慎智慧,已经远远不够了!田氏需要锋利的长矛,需要坚硬的铠甲,需要真正足以自保,甚至……在乱局中有所进击的力量!他需要一个位置,一个既能掌握君王的动向,又能名正言顺积蓄实力的位置。蛰伏,是为了更强的爆发。 没过多久,临淄的齐宫守卫森严的宫殿回廊内,出现了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田无宇身着齐宫近卫专属的玄甲,步履沉稳有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周遭,与其他侍卫站在一起,如同鹤立鸡群。凭借过人的气力和勇武,加之刻意表现出的沉稳寡言,他很快得到了一个机会。 一次盛大的宫廷围猎在北苑的猎场举行。锦旗招展,人马如龙,呼喝声、犬吠声、弓弦声响作一片。庄公兴致高昂,亲自策马奔驰于队伍最前。就在猎物仓皇逃窜、众人正兴奋追赶之际,意外陡生!一头体型壮硕如小山、不知为何惊怒发狂的黑鬃野猪,从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咆哮着猛冲出来,瞪着血红的双眼,龇着尺长的惨白獠牙,如同黑色的旋风,直直朝着齐庄公奔驰而来的车驾凶悍撞去!那狂暴的气势仿佛要撞碎一切! “护驾!护驾!”周围的侍卫和贵族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竟慌乱失措,阵脚大乱。眼看那猛兽就要撞上最前方护卫庄公马车侧翼的侍卫阵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休得猖狂!”一声如同霹雳般的怒吼炸响!只见位于队伍右翼护卫位置的田无宇,在所有人都本能策马避让这疯狂的巨兽时,他却毫不犹豫地猛踢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田无宇竟如同鹞鹰般直接从狂奔的马背上飞身而下!动作之迅猛矫健,令人瞠目! 他落地瞬间,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冲撞之势如排山倒海般的野猪冲了上去!野猪的獠牙带着腥风撕裂空气,巨大的冲击力足以撞碎岩石!就在那獠牙即将及体的刹那,田无宇左脚猛地一蹬地面,身体一个不可思议的侧滑旋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挑,同时右肩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野猪毫无防备的颈侧与肩胛结合的最薄弱处! “咚!”一声沉闷如同巨石撞击的巨响!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重达数百斤、带着恐怖冲击力的巨大野猪,竟被这蕴含了田无宇天生神力与瞬间爆发力的一撞,撞得身体猛然一歪,重心全失,庞大沉重的身躯竟被撞得翻滚出去,如同一个笨重的皮球!烟尘四起!野猪发出痛苦的、惊天动地的嚎叫! 还未等它挣扎爬起,田无宇的身影已如影随形般扑上!呛啷一声,腰间的青铜长剑悍然出鞘!没有丝毫花哨,对准野猪颈后最致命、甲皮也相对薄弱的大椎之处,狠狠全力下刺!剑身没入!深至剑柄!手腕一绞,再用力一拔!一道滚烫的、腥臭的污血猛地喷涌而出!那野猪巨大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四肢踢蹬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不动了。这一切,从惊变到击杀,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惊魂未定的齐庄公姜光,在车驾被护卫们紧急拉住后,才从剧烈的颠簸中回过神来。看着倒在血泊中那个巨大的黑色身躯,再看看站在尸体旁、收剑入鞘、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却已平稳得惊人的田无宇,眼中先是劫后余生的恐惧,旋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赏! “壮士!真乃天神下凡也!寡人之樊哙!今日若无爱卿,寡人险遭不测!”庄公激动地抚掌大笑,声音都有些变调,立刻翻身下车,大步走到田无宇面前,亲手将他扶起,“重重有赏!封虎贲中郎将!领宫中近身侍卫统领之职!从今以后,寡人身侧,由你护卫!” 自此,田无宇一跃成为齐庄公最宠信的心腹近臣,可以随身配剑出入宫闱禁苑,几无避讳。他沉默寡言,言语笨拙得恰到好处,极少参与朝议争论,只以行动说话,如同最忠诚的磐石,护卫着庄公的安全。庄公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赏赐不断,出巡、游猎、甚至深夜私访崔杼之妻棠姜,皆由其统领侍卫随护左右,对其倚重可见一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在庄公得意洋洋、享受着一呼百应的君王威仪之时,在庄公看不到的身后,在田无宇那张因君宠而始终保持着恭敬顺从的年轻面孔之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却从未有过一丝真正属于家臣的暖意,始终保持着冰雪般的冷静与警惕。他记得父亲临终前那每一个如刀刻斧凿般清晰的字:“齐将乱矣”。他亲眼目睹着这位他曾誓死护卫的君王,如何在刚愎自用和色欲熏心之中一步步滑向深渊——公然羞辱掌握重兵的大夫崔杼,将新寡的棠姜作为禁脔,招致举国非议却变本加厉!每一次庄公醉卧于崔杼后院,对着惊惶哭泣的棠姜施暴,每一次听到那越来越不堪的宫廷流言,田无宇的心就冰冷一分。他清晰地看到风暴正在被他竭力守护的君王身边酝酿、集聚!他所做的每一次护卫,都更近一步地将他拖向那即将爆发的惊雷边缘。他必须如蛰伏的猛虎,收敛爪牙,将恐惧与焦灼深藏,在君王的眼皮底下,悄然积蓄属于田氏的真正力量。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 公元前548年,夏末的临淄城。 持续的闷热如同巨大的锅盖,沉沉地扣压在整座城池之上。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厚重的棉絮,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蝉躲在浓密的桑榆枝叶间,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单调而聒噪的锐响,非但没能带来一丝生气,反而将这无边压抑的死寂衬得更加沉闷、窒息。宫城的琉璃瓦在刺眼的骄阳下反射着令人眩晕的光斑,但这金碧辉煌的表象之下,却如同蛇窟般酝酿着致命的阴毒。 齐庄公姜光在这令人发疯的溽暑中,如同困在绝境的野兽,内心深处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与恐惧交织的毒焰。他对崔杼新寡的夫人棠姜——那个妖娆婉转如同罂粟花的女人——那份畸形的迷恋,早已超越了欲望的界限,成了一种腐蚀理智的致命毒藤。他无视了田文子田须无的死谏,无视了晏婴的忠告,最终招来了晋国联合诸侯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军事威慑,被迫签订城下之盟,颜面尽失,声望扫地。连续的挫折如同一记记重锤,砸碎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清醒与克制,只留下更深的暴躁、多疑和彻底的自暴自弃。他将棠姜接入宫中,视若禁脔,公然羞辱崔杼,甚至在一次醉酒后的宫廷宴会上,公然取笑崔杼“有妻而不能守,枉为丈夫”,引得近臣谄笑,而崔杼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庄公的狂妄已到了自毁长城的边缘。更糟糕的是,密探禀报崔杼“病重”,告假在家。庄公闻讯,非但没有丝毫体恤,反而露出了一个扭曲而残忍的笑容。他带着侍卫,以探病为名,直闯崔府内室,目标直指棠姜。崔府上下敢怒不敢言。 崔杼府邸深处,密室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有几盏兽形青铜灯跳跃着幽暗的火光,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崔杼坐在主位,脸色在光影下显得青白不定,那双平素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屈辱和刻骨的仇恨。他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却带着几分阴鸷的庆封;另一个则是他的心腹家臣东郭偃。 庆封挺直腰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为齐国社稷,为崔相雪耻,庆封义不容辞!” “好!”崔杼眼中凶光大盛,猛地站起身,带动厚重的衣袂生风,墙上那扭曲的鬼影也跟着急剧晃动。“就在他下次再来之时!取其首级,另立新君!”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气,“令府中死士埋伏于内室回廊、夹壁门后!弓弩手布于高墙飞檐!大门虚掩,待其入瓮,即刻封门!我要他,插翅难逃!”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灯焰再次剧烈摇曳。 “主上英明!”东郭偃立即应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嗜血兴奋,转身便要出去布置。庆封则目光深沉,补充道:“还需稳住近侍。庄公素喜以田无宇随护。田氏此子,勇武难当,乃心腹大患,需有人设法将其暂隔于核心之外……” 密谋的毒汁在密室中继续流淌,如同毒蛇嘶嘶吐信,布置着一张足以吞没君王的死亡巨网。 六月,甲午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临淄城黑沉沉的屋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街道上积攒多日的尘土与污秽,顺着沟渠汹涌奔流。雷声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间翻滚,如同天神震怒的战鼓,电光撕裂天幕,短暂地照亮这座仿佛在沉睡中颤栗的城市。暴雨持续了大半日,午后才渐渐收歇。被彻底洗涤过的临淄,空气清冽得刺鼻,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仅剩的、惨淡的铅白,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深秋般的凛冽寒意。雨后的黄昏提前降临,天空阴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死寂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萧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齐庄公姜光又来了。依旧是那辆驷马高车,车身镶嵌金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碾过,留下清晰的辙印。借口冠冕堂皇——“探视重病中的崔卿”。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名最亲近的内侍和侍卫,田无宇作为近卫统领,自然是贴身扈从。此刻,田无宇骑着那匹庄公亲赐的黑色骏马“乌云骥”,紧随在庄公车驾之后。雨水虽然停歇,但冰冷的湿气早已浸透了他玄铁甲胄下的麻质中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紧握着腰间青铜长剑的缠绳剑柄,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此刻却丝毫不能让他安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青筋虬结在手背上,如同铁铸。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草木土腥味,但这其中,似乎又隐隐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稀薄的……铁锈气息?他高度警惕的感官,仿佛捕捉到了无形的威胁。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空洞地回响,每一下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愈发显得周遭的不祥。他锐利如鹰隥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崔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此刻竟然如同凶兽咧开的巨口般……虚掩着!门口不见任何迎接的家丁仆役!高墙之后,新植的竹木在风中摇晃着浓密的叶影,那影绰之中……分明是刀甲相碰的细微反光,以及被刻意压抑、却因过度紧绷而无法完全控制的呼吸气息! 田无宇的心猛地一沉,坠入无底冰窟!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为灭顶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夹马腹,策马疾冲至庄公车驾侧面,完全顾不得君臣礼仪,对着车窗压低声音嘶吼,每个字都带着从喉咙里挤出的颤抖:“君上!止步!崔府有诈!府内杀气冲霄,隐伏重重甲兵!绝非病重景况!此乃请君入瓮之局!请君上……速速回銮!迟恐生变!” 车厢的锦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戴着玉扳指的手猛地掀开。露出齐庄公姜光那张因纵欲过度而浮肿泛青的面孔。雨水洗过的冷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微小的寒噤。他脸上带着一种因被打扰兴致而极度不耐的愠怒,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车窗外神情焦灼的田无宇,仿佛在看一个疯子:“田无宇!休得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被冒犯的狂怒,“崔卿病入膏肓,寡人念及君臣之情,亲临探视,此乃仁德之举!何来埋伏?!你莫不是也学了那田须无、晏婴之辈,染上了疑神疑鬼的痼疾不成?简直晦气!退下!给寡人退下!” 吼完,他如同驱赶蚊蝇般狠狠一甩帘子,对着驾车的御者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给寡人快点进去!看看崔卿到底如何了!” 沉重的锦帘隔绝了田无宇绝望的脸。车夫唯唯诺诺,不敢违逆,连忙策动缰绳。在崔府早已等候的家宰恭敬却毫无温度的声音引导下,庄公的四乘马车毫无阻滞地,在田无宇瞪裂的眼角余光中,缓缓驶入了那扇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巨口般的府门。 “嘎——吱——砰!” 沉重的黑漆木门在家宰一个眼神示意下,轰然紧闭!那两扇巨门合拢时发出的巨大沉闷震响,仿佛不是木头撞击,而是两块千斤重的山岩轰然砸合!声音在雨后湿冷的空气中扩散,如同一记丧钟,震得街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田无宇就在门扉合拢前的最后一刹那,从骤然而起的阴暗中,捕捉到了门内两侧影壁墙后一闪而过的、如林般密集的矛戈寒光! “护驾!!!”田无宇肝胆俱裂,目眦欲裂!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冲破喉咙,那声音带着极致的惊骇与绝望,如同受伤孤狼的悲嗥!与此同时,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青铜长剑,剑锋在惨淡天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寒芒!双腿猛夹马腹,身下“乌云骥”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冲向那紧闭的、隔绝了一切的漆黑大门!他已无法思考,只有一个念头:破门!救主!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他冲锋的瞬间! 崔府那高耸的、雨水中显得格外湿滑黝黑如巨兽背脊的墙垣之上,如同雨后鬼魅般,“唰”地冒出了无数手持强弓劲弩、身披蓑甲的士卒!他们如同乌鸦般密密麻麻,冰冷的箭镞在昏暗天光的映衬下闪烁着致命的幽蓝光泽,早已张开的弓弦紧绷如满月!所有箭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毒蜂,齐刷刷对准了刚刚冲入府门的庄公一行,以及门口正欲撞门的田无宇! 而在那门内紧闭的世界深处—— “昏君在此!杀——!!!” 如同火山骤然爆发!东郭偃那充满怨毒与嗜血的狂吼如同引爆的信号!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肉体被撕裂的恐怖闷响,以及庄公那陡然拔高、充满极度惊骇和难以置信、仿佛要将肺撕裂的狂怒咆哮如同滚油般瞬间炸开,透过高墙隐隐传来! “崔杼!尔敢——!逆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怒吼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然掐断喉咙,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短促而剧烈的搏斗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近卫们绝望的惨叫和濒死的哀嚎——“保护君上!”、“呃啊……”、“跟他们拼了!”……所有这些声音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疯狂碰撞、爆发,又如同被强风卷走的烟尘般迅速平息下去!墙内陡然陷入一片死寂!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灵魂冻结的死寂!只剩下几声若有若无的、濒死者的微弱呻吟,如同鬼泣般飘出高墙。 墙头的箭雨并未落下,显然目标只在门内瓮中之鳖。冰冷的箭簇,此刻正戏谑地瞄着门外正对着厚重府门无计可施的田无宇和他那几名同样拔出兵刃、面无人色的侍卫。 田无宇勒住人立而起、焦躁不安的“乌云骥”,停在紧闭的大门前不足一丈之地,浑身冰凉刺骨,血液似乎都已冻结。他清晰地听到了门内短暂的喧嚣迅速转化为死亡降临后的寂灭!那声戛然而止的咆哮,如同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他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君上……驾崩了! 他身后的几名侍卫个个面如金纸,牙齿格格打颤,惊恐地看着如石雕般僵立不动的田无宇:“统领…君上…我们…怎么办…” 田无宇猛地回神,眼中的绝望瞬间被一种刻骨的冰寒所取代!他不能死在这里!田氏不能绝于此!他猛地调转马头,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命令:“走!立刻分散!以最快速度回府!紧闭所有门户!无我号令,任何人不得外出!违者…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崩出。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魔窟!回到田氏府邸,高悬免战牌,紧闭所有大门!崔杼胆敢弑君,下一步必然是权力更迭的腥风血雨,席卷整个临淄!他必须保全自己和整个田氏家族,在这风暴中化作一叶沉舟,潜伏于深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仿佛刚刚吞噬了齐国君王的巨大黑门。门上饕餮铺首那狞恶的铜环,在幽暗中闪着冰冷的光。田无宇猛地一夹马腹,“乌云骥”感受到主人的决绝,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四蹄奔腾如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入临淄城雨后湿冷而空寂得诡异的街道。急促凌乱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踏碎了黄昏令人窒息的死寂,也踏入了田氏家族历史上最为凶险莫测的惊涛骇浪之中,向着那条通往田氏府邸的、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清晰的青石路,狂奔而去。湿冷的空气刮过脸颊,如同刀割,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田氏,必须活下去! 次日清晨。雨后的天空依旧阴沉,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心头发闷。崔府那扇昨夜紧闭的黑漆大门,此刻豁然洞开,如同敞开的墓穴。 两排甲士如同冰冷的雕像,沿着府门两侧肃立,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门内的庭院深处。他们身着玄甲,手中长戈如林,锋刃上沾染着未干涸的、深褐色的血痕,在惨淡的晨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街巷中残留的水汽似乎都被冻结成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无法化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呕,引来数只盘旋不去的黑色乌鸦,发出粗嘎不详的啼鸣。 崔杼和庆封,并排从幽深的府门内走了出来。两人皆穿着庄重的上卿服饰——玄端赤纁,象征着最高的权位。只是他们的脸色都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被一夜的血腥榨干了所有的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非人的冷酷和疲惫。他们身后,四名身形最为魁梧剽悍的甲士,抬着一架简陋的门板,上面覆盖着一条沾染了大片暗褐色污渍的白色粗布。污渍之下,依稀可见人形轮廓。 崔杼在阶前站定,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的空气,目光如冰冷的剃刀,扫过那些被巨大的变故惊动、自发聚集在远处巷口、却又不敢靠近的临淄百姓和少数闻讯赶来的下层官吏。他的声音刻意拔高,洪亮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地,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地回荡: “昏君姜光!在位荒淫,暴虐无道!视群臣如刍狗,视纲常如敝屣!先则纳晋国叛臣,招致兵祸,辱没国格;继则荒诞淫邪,公然窃据大臣之妻,亵渎人伦,辱及家室!视臣子忠义若草芥,以君威践踏臣节!如此昏聩悖逆之君,岂可忝居大位?!实乃天怒人怨,神人共愤,罪不容诛!” 他停顿片刻,让这“罪名”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头,满意地看着远处人群的瑟缩。随即继续道:“昨夜,此獠趁崔某病笃‘探视’之际,于崔府再次欲行无耻下作之事!天理昭昭!人神共愤!府中家臣激于义愤,亦不堪其凌迫,已将此悖逆狂徒……”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向那块门板,“……就地正法!”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虽然早有猜测,但“就地正法”四字,如同惊雷般炸开! 崔杼脸上毫无波澜,只有冷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16章 暗涌长歌 朔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卷过临淄巍峨的宫门。金殿上,往日沉稳端凝的气氛荡然无存,几处尚未干涸的绛紫血迹异常刺眼,似一条条蜿蜒在地的恶蛇。田无宇立于高阶之上,那柄伴随他自战场拼杀而来的重剑斜指地面,剑锋犹然反射着殿外的惨淡天光,一滴尚温的血珠,颤悠悠滑落,在青金石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痕。 他的脚边,是栾氏家主栾施的头颅。那双曾不可一世、睥睨群臣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空洞地望向大殿上方那彩绘藻井中盘旋的虬龙。老鲍国站在他身侧几步之外,手中玉圭的下端也沾着同样的污痕。沉重的喘息声在大殿的角落响起,是高氏残余的几个亲信,被甲士们死死按在殿柱旁,口中塞着染血的布巾。他们的目光怨毒如刀,扫射着田无宇和老鲍国。 齐景公高坐主位,面色苍白如新雪。殿内的死寂中,他手指紧扣鎏金扶手上冰冷的饕餮纹,那指节因用力过度而隐隐泛白。一股冰冷的战栗从他背脊升起,直通发梢。那些昔日盘踞在侧的庞然大物——栾氏、高氏,竟在一日之间,被他默许甚至隐隐推动的血浪冲刷得支离破碎。恐惧丝丝缕缕,钻进他年轻君王的心髓深处。空气里,那血腥味愈发刺鼻。栾施头颅脖颈处的断面骨茬白森森刺目,粘稠暗红的液体还在极其缓慢地往外淌,顺着玉石地砖上精细的云雷纹缝隙,一点点晕染开去。田无宇深褐色的甲胄护肩上,飞溅上去的血点已然干涸成深黑的斑点,与金属本身的幽光融为一体。 “君上,”田无宇的声音平直,像青铜磨擦冷铁,盖过了殿内的死寂,“祸乱国祚者,已伏其罪。”他微微躬身,动作不卑不亢,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厚重力量感,甲叶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喀嚓”轻响。“国贼伏诛,社稷归安。臣等请旨入高唐,绥靖余孽,以固君威。” 老鲍国也俯身,深衣下摆几乎触及冰凉的、沾血的玉砖,苍老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一种久历风尘的砂砾感:“唯君命是从。” 那姿态无比恭顺,话语的尾调却像藏着不易察觉的芒刺,轻轻刮过满殿的尸骸与血迹。 年轻的齐景公喉结艰难滚动,所有抗拒的言语都被那浓得化不开的腥甜压回了胸膛深处。殿堂空旷,唯有他竭力压抑的呼吸声微不可闻。他环顾四周,殿下的甲士,半数以上身披田氏家徽的纹饰,甲胄下的眼神精悍,肌肉紧绷如铁,沉默地拱卫着王座,更拱卫着那个执剑阶前的人。他缓缓扫过阶下同样噤若寒蝉的其他公卿,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惧与不知所措。偌大的权力之殿,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坐在那至高之位,脚下却是冰冷的血泊。他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一个细如蚊蚋的“允”字,耗尽了他此刻所有力气,出口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自控的战栗。他望向高唐的方向,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深沉如夜的压力已然笼罩下来——仿佛田无宇的剑锋,正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刺向那片由旧日荣光铺就的土地。沉重的殿门在他的默许中缓缓推开一线,外面清冷的风涌进来,驱散了些许血腥,却也送来了远方隐约传来的、尚未断绝的厮杀声,如同不祥的挽歌余韵。 高唐城头,惨烈的攻防痕迹触目惊心。墙砖大片崩落,烟火将宏伟的箭楼燎出大片焦黑。最后一面栾氏大旗,在城楼最高处剧烈摇晃,旗面上代表古老族徽的神鸟纹样沾满血污。田氏的精锐家兵如蚁附膂,潮水般扑上城垛,铁钩攀索搭在残破的女墙上。守军最后的疯狂反扑被数倍于己的悍卒砍瓜切菜般撕裂。一名田氏死士狂吼着扑倒摇旗的栾氏家将,重锤砸碎对方头颅的同时,也狠狠斩断了旗杆的粗索!沉重的旗面裹挟着硝烟和旗杆断裂的闷响,如垂死的巨鸟,轰然砸落下来,正好覆盖在那战死的栾将和一排身首异处的守军尸堆之上,扬起一片混着血腥气的焦土尘埃,随即被扑上城头的更多田氏甲士踩入泥泞污秽之中。 田无宇登上刚攻陷的城楼顶端时,踩过一块块浸透黑褐色粘液的砖石。他背后的玄色披风被强劲的风拉扯得猎猎作响,下摆边缘早已被血与污泥浸染得板结坚硬。他的战靴踩过一截流出的肠子,发出轻微的粘腻声响。城下,被俘的栾、高残兵在田氏甲士的长戈驱赶下,踉跄行进在通往城外集中地的狭窄甬道,如同被驱赶的牲畜。哭声、咒骂声、绝望的呜咽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间或有试图反抗的俘虏被当场格杀,尸首直接抛下内墙根下的深壑,溅起沉重的回音。 老鲍国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斗篷,站在数步之遥的城垛旁,注视着这铁血铸就的图景。他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微澜,像投入深涧的微石,涟漪瞬间便被更沉滞的浊流吞没。风卷来城下俘虏的呜咽和城头田氏将士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气的粗野呼喝。他咳了一声,裹紧斗篷。他知道,自今日起,这高唐地脉深处,流的已非旧贵栾高的血,而是田氏用无数对手和自家子弟尸骨灌溉出的养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大夫,”田无宇并未回头,声音穿透呼啸的烈风,坚硬如铁,“此城,自今而后,乃田氏根基之地。” 他目光如炬,俯瞰着脚下刚刚浴血夺取的城郭轮廓、崩塌的箭楼、堵塞的城门、烟尘未散的街道,以及城郭之外广袤的、尽收眼底的齐地山河,“亦是新血奔腾的源头。” 血染的砖石缝隙里,田氏的根系,于此深深扎入膏腴的泥土,带着屠戮浇灌出的生猛力量。他右手伸出,指向城外远处一片依山傍水、土地平整的原野,那是高唐最富庶的谷仓所在。“那里,我意欲筑新城,”声音斩钉截铁,“名为无宇之城。” 夜幕深沉,城中最大的栾氏宅邸内,往日象征威仪与文雅的大堂,此刻灯火通明,却被一种粗暴改易主人的肃杀之气笼罩。沉重的礼器、青铜器被田氏家兵丁当作杂物般搬走,曾经悬挂族徽和训诫竹简的墙壁光秃刺眼。粗麻布袋直接倒在珍贵的丝绒地席上装粮食,精美的漆器被随意堆在角落。一名心腹将领身上铁甲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大步走来,在正厅一张巨大的漆案前单膝跪地,压低了声音,嘶哑道:“家主,栾氏高唐旁系一脉尚有幼弱藏匿于城中暗室。那孩童……”他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抹脖的动作,“请示下。” 田无宇正借着数盏粗壮的牛油蜡烛所投下的跳跃光芒,审视着摊在漆案上崭新而详细的高唐舆图。笔直硬朗的线条勾勒出山川河流,田畴道路。他左手稳稳按住图角,右手拿着一块半焦的黑色炭块,在那精细的帛图上重重描画着未来封邑的边界,炭块划过绢帛发出沙沙的声响。闻言,他眉心纹路都未曾波动一下,如同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询问,手中的炭块线条更遑论停顿,只在一条即将划入他田氏领地的河道处略微用了点力,炭痕更深。 “绝。” 一个冰珠子般的单音从他齿缝间挤出,冷硬得不带半分人息。 将领躬身应喏,利落地转身离去,铁甲铿锵。 屋外庭院深处,假山旁一处不起眼的地窖入口刚被撬开,隐隐有妇人压抑许久的、绝望到极致的微弱呜咽透出,随即被刻意压了下去。片刻之后,一声极其短促、幼兽颈骨断裂般的脆响响起,异常轻微,却似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猛地刺破了深沉的夜色。风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一切声音彻底消失,死寂如同沉甸甸的黑水轰然倒灌回每个角落。 漆案上,那炭笔恰好在图舆边缘一处山隘险要处重重顿下,留下一个深浓漆黑的顿点,墨透绢背。一滴滚烫的赤色烛泪,从粗大的蜡柱顶无声滚落,“啪”地一声碎在舆图标记为“高唐”那片崭新的田氏领地中心位置,迅速凝固成一个血色凸起的小丘,如一枚生硬的烙印。 高唐,这座浸润了无数年旧族荣光的古老城邑,终以血海无边的代价,烙印上了田氏冷酷的铁腕印记。这印记深处,蛰伏着一个比今日栾、高更庞大、更无声无形的巨大阴影,它尚未在世间显露其狰狞形貌,却已沉沉地悬在了临淄王宫的上空。那影子,便是即将到来的、无可阻挡的田氏代齐。 齐宫深处,层层帷幔低垂,将盛夏白昼灼热的光线过滤成一种暧昧昏沉、泛着浓香的光晕。一阵放肆的、如同金石摩擦般的笑声从内殿撞出,裹着浓郁酒气和甜腻香料的气息,搅扰着殿内凝滞如死水的空气。“浮生若梦?哈哈,为欢几何?饮!再饮!爱妃,喂寡人一爵!” 醉眼迷蒙的齐景公拍打着嵌玉的榻沿,酒樽中金黄的琼浆泼洒而出,在名贵的云锦褥席上洇开一朵朵难看的、泛着酒香的湿痕。身边美姬娇笑着,素手擎着巨大的青铜酒爵,柔荑般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那沉重宽大的容器,小心翼翼地将冰湃过的美酒倾入景公张大的口中。殿角几个奏乐的乐师,眼神麻木地拨弄着瑟弦,曲调绵软无力。他已非当年那个目睹殿前血腥、心魂震荡的青年君主,时间和无上权力,像最温柔的毒药,无声地将他裹入这绮丽而醉生梦死的厚茧。 而在临淄的另一端,田氏府邸最深处那高大坚实的内仓前,气氛却如烘炉般炽烤着。日头已升到中天,炙热的空气扭曲蒸腾,晒得尘土路面滚烫灼人。一群面容愁苦、衣衫褴褛、肩扛后背都缀满补丁的农人,如同晒蔫的禾苗,默默排在斑驳龟裂的木仓房前。排在最前面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农,他粗糙皲裂的手紧紧攥着自家那只干瘪得只剩角落一点粟米的口袋,盯着仓门那两具悬挂在木架上的斗器:一具制式标准,是官府明令征收赋税的“公斗”;另一具却小了一圈,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用小篆铭刻着“田氏”二字。汗水和尘土混在脸上,又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沟壑往下淌,他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胸膛因暑热和焦虑急促起伏。 田府管事是个面色黝黑、神情肃然的中年人。他站在仓门阴凉下,目光扫过面前几乎要瘫倒的农人队伍,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因周围的死寂而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豆子般落进农人耳中:“家主有令!今岁遭逢大旱,禾稼伤惨!不忍见黔首涂炭。故田氏承祖德,行仁恤!今岁赋税之征,凡归田氏之民,”他顿了一顿,声音刻意提高些,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具小斗上,“特准!改换此田氏斗量!以纾民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刹那间,低低的、难以置信的骚动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扫过死寂的人群。老农身体猛地一颤,呆滞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濒死之人见到绿洲般的剧烈光亮。他佝偻的背脊几乎挺直了一瞬,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明显小了一圈的“田氏”斗。 管事的目光转向他:“收粮。” 老农如同梦游般,颤巍巍将自家那袋干瘪的粟米倒入那具小斗内。斗壁倾斜,粟米流泻的速度明显比倒入旁边公斗时要缓上许多。当斗沿终于平满,老农仓中大半米粟竟剩下了近三成!他手一抖,几乎握不住自家那只忽然变轻了许多的口袋。旁边两个瘦弱的田氏家仆默默上前,熟练地接过那口粮袋,倒入一个巨大的、敞开在仓门口的粗篾圆囤内。 “这…这…”老农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和着汗水滚落,砸在干裂滚烫的地面上。“田…田大夫……活命之恩啊!” 那声音嘶哑破败,如同从烧焦的喉咙深处榨出。他终于支撑不住那巨大的情绪冲撞和身体的虚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下去,额头砸在晒得滚烫的硬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身后,更多的农人如梦初醒,纷纷激动跪倒,呼喊感恩之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泣音。仓门口悬挂的“田氏”小斗,在毒辣日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明亮,斗壁上那两个朴拙的小篆字仿佛有了生命,灼灼生辉。 不远处廊庑深深的阴影里,穿了一身寻常灰色深衣、刻意收敛了所有官仪威势的田乞——田武子田开的胞弟——静静而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他嘴角叼着一根随手折下的麦秆,神情似看一出精心排练好的戏剧。身后阴影中,站着两个沉默如石的近侍。一个衣着简朴、但面容精干的家吏蹑足走到近前,几乎不发出声响,附耳低语,语速极快。所报内容,赫然便是今日仓房所用“小斗”尺寸与官方“公斗”差异之数,以及因之少收的粮谷总量,折合可够多少农户撑过多少时日,还有旁边谷仓巨大入口处那具浑厚宽大、容量倍于公斗的“田氏大斗”今日所贷出的粮谷数目和流向,精确到具体闾里与受惠门户。每一个数字,都冰冷地指向着人心沉浮的趋势与未来。 田乞微微侧耳听着,当听到家吏报出今日因“小斗”少收而赢得乡邻齐声赞誉、感恩戴德的情况时,他嘴角叼着的麦秆不易察觉地向下弯了弯,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风掠过深潭表面留下的涟漪般的弧度,浅淡得几乎不见其形,只有阴影处一双幽邃的眼底深处,才闪过一点极其锐利的光芒,如同雪夜中猎人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陷阱的最后确认。 同一日的齐宫深处,日影西斜,将殿内长长的雕花槅扇影子拖在地上。内殿奢靡的酒宴早已散去,只残留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甜腻酒气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靡靡之息。两个小寺人低着头,用湿布用力擦拭地毯上被酒液浸透后又干涸黏连的污渍。齐景公只着素白深衣,懒洋洋斜倚在柔软的锦缎软榻上,被过量美酒醺红的脸庞显出几分疲惫后的虚空。鬓角处竟已染了几缕霜白。 晏婴肃立在不远处略显昏暗的殿角柱子旁,几案上放着他刚准备呈报的几卷关于度量亟需统一的重典竹简。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宽大的宰相深衣无风自动,带着金石般的沉重质地,穿透殿内残余的酒浊气息,每一个音节都敲在空旷殿堂冰冷的廊柱上:“君上!民者,国之基石,社稷之根本!犹水之于舟,载覆之道,存乎一念!今观国中赋税征纳,官仓之量器,与豪族私设之斗具,尺寸参差,大者无形逾制,小者有意缩削…公器日渐瘦骨嶙峋,而私斗则硕大无朋!此乃吸髓敲骨、抽刀断流之举!人心本非磐石,今有豪族假慈名,行小惠,竟成滔天之势!此乃民心背离之端,国本彻底动摇之兆啊!” 他向前一步,深深跪伏下去,宽大的袍袖摊开在地,额头几乎触及冰凉光洁的玉砖地面,一股悲愤交加近乎自毁的凛然气度笼罩其身,“臣晏婴,泣血再请!恳请君上雷霆决断,即诏天下,厘清度量,明律制法,设监官于国中仓廪市井!凡有私制僭越量器者,无论身份,斩立决!唯有如此,方可绝此蠹害,救我齐国于未颓之际!” 齐景公懒洋洋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曾清澈过、也曾被殿前血腥震荡过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酒色侵蚀后的浑噩薄雾。这烦人的老调子,这年年都要被他用各种词句翻弄起来、聒噪不止的所谓“国本”“民心”,让他不胜其烦。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如同驱赶一只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蝇虫,声音拖沓而不耐:“相国!寡人的晏相国啊!你又来了!些许谷米几石、斗斛尺寸的小事,何至于此?何值你年年岁岁,如此大惊小怪,危言耸听?” 他斜睨着晏婴,带着醉意的不屑,身体向后更慵懒地陷进软枕里,“民若真如水?寡人倒想问问了…” 他忽然打住,浑浊的目光随意扫过榻边矮几上一个新献上来的、尚未动用的青铜酒爵。那爵体形制豪阔,厚实沉重,三足粗壮,爵肚圆鼓硕大,其容远超任何一位天子或诸侯使用礼器所应有的尺寸,在夕阳斜射进殿的余晖下,泛着异常刺眼却又奢华的光泽。一丝混杂着嘲弄和隐秘欣快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油花,浮上齐景公那松弛的嘴角,“他们爱往哪里流?爱抱谁家的大腿?随他们去!随他们去!哈哈哈!” 他竟笑着,随手抄起那巨大粗笨、象征着巨大权贵潜规则的私爵,一旁的美姬连忙趋前斟满酒浆。金黄的液体在他摇晃的动作中溢出杯口,滴落在地毯上,与被擦去的陈年酒渍混合。齐景公将这沉甸甸的象征一饮而尽,喉结耸动,发出满足的吞咽声。“眼下美人美酒在前,谈何斗量斤两?扫兴!莫要再来扰人清乐!” 他重重放下酒爵,发出“当啷”一声大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晏婴伏在地上,瘦削的脊背在那最后一声酒爵落案的回响中,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骤然僵直,随即更深地佝偻下去。眼中最后一丝关于这大厦根基尚能挽救的微光彻底湮灭于无边死寂的黑暗。高冠博带的紫绫宽袖彻底无力地垂落在地,如被骤然砍断了所有牵连的桅杆,无声地覆盖在君王华美宫殿光洁冰冷的地砖之上。在那片冰冷的光洁倒影里,他看到了这宏大宫室正在一寸寸无声塌陷的根基深处,那真正奔涌而浩荡的、名为“田氏”的洪流。君王早已醉死在他堆金砌玉、粉饰太平的深宫温床里,眼盲心朽,只余空洞的享乐躯壳。而那洪流,这无声的斗量乾坤,终将裹挟着失去庇护的人心民命,以不可阻挡之势,淹没一切旧日的秩序与荣光。 深秋的晋都绛城,凛冽的寒风如同万千细小的刀锋,呼啸着刮过古老的土黄色城垣,卷起漫天黄沙,发出单调而凄厉的呜咽,如一支为苍茫乱世吹奏的挽笛。驿馆庭中,几株高大的老槐树叶已落尽,嶙峋枯枝如同命运突兀探出的惨白指爪,纵横交错地伸向灰白低垂的天空。晋国正卿羊舌肸,其名望尊称乃“叔向”,一位须发间已沾染了霜雪、目光沉静如千年古潭的长者,在满是落叶的庭院中来回踱步。宽大的暗紫色深衣下摆不时被凛冽的秋风猛烈灌满,又呼啦一下泄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此焦灼踱步已久,等待那位自遥远齐地风尘而来、名动天下的贤相晏婴。风沙之中,必有如金石相击般重大、关乎天下时局的要言托付。 一辆车篷蒙满尘土、唯有车辕处那面“齐”字旌旗尚能辨识的特制轺车,终于在驿馆门口吱呀作响地停下,裹挟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尘埃。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沾染了风霜的手掀起,晏婴的身影随之出现。长途跋涉、昼夜兼程在他原本清癯端正的面容上刻下了深刻的疲惫印记,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糙暗沉,眼窝深陷下去。但他深陷眼窝中的目光,却比往日更加锐利灼亮,如同在漫长黑暗中淬炼出的冷焰,带着一种看穿迷雾、洞烛幽微的通透锐利。他踏着脚蹬下车的瞬间,甚至不易察觉地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又被骨子里的坚毅牢牢稳住身形。叔向早已快步迎上前去,面容凝重,无需任何繁文缛节的虚辞,只以目光匆匆一汇,便直接引晏婴踏着厚厚的落叶,走入驿馆温暖的内室。 室内,青铜夔纹兽炉内上好的木炭正毕剥作响,红亮的火苗吞吐着暖意,驱散着深秋紧附人骨的寒意。两张低矮结实的桃木漆案相对而置,上面除了两杯温烫的米酒外别无他物。清冽的酒香混着炭火气息,在狭小的空间内微微升腾氤氲。 侍从无声退出,带上了厚实的木门,隔绝了院中狂风的呜咽。 “路途辛苦,”叔向目光在晏婴明显憔悴的面庞上停留片刻,这位老友的状态让他心头微沉,他低叹一声,并无客套,直接切入核心,“然吾心焦甚。齐政……近者,究竟若何?”他伸出微显青筋的手,端起温酒啜饮一口,沉缓有力的声音带着晋国正卿特有的凝重。 晏婴并未去碰触自己面前的酒爵。他默默褪去御寒的外氅,露出内里略显褪色的青色长袍。炉火暖意融融,窗缝外风声却更紧更厉,卷着枯叶噼啪击打在木格窗棂上,如同密集的冰雹。他拂衣,在叔向对面的软席上缓缓坐下,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沉重感。他凝视着炉中跳跃不定的火焰,那灼热的红光映在他深沉的眸子里,却跳跃着不祥的、如同血色暗影般的光芒。他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漆案光滑的边缘。良久,他那略显干涩、唇纹深刻的唇才微微开启,声音如同地火在冰层下运行的沉重回响,每一个字都似经过千钧打磨的磐石,沉重地投入这暖意融融的室内: “齐之命脉,已如釜底之游鱼矣。所待者,唯薪尽柴灭、火销汤沸时耳。” 语声沉缓、低微,却带着一种宣告最终结局的寒意。 叔向刚刚端至唇边的酒杯猛地一顿,温润的酒液竟不受控制地震出了杯沿,数滴清亮的琥珀酒液溅落在描着云鸟飞腾花纹的漆案面上,浸润开一小片深色。“此言……”叔向眼中精光一闪,放下杯盏,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晏婴被炉火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何其惊心!何解?” 他追问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肃杀。 晏婴抬起头,嘴角缓缓扯开一个苦涩至极、仿佛嚼碎了苦胆才凝成的弧度,那疲惫里蕴含着无尽的悲怆与荒凉。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厚实的墙壁、越过了千里山河,看到了遥远的临淄都城,那片繁花似锦下蝼蚁般的瘦骨嶙峋,和那无声却席卷一切的斗器潜流。“陈氏之后…田氏,”他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虽无改天换地、开疆拓土之大功绩煌煌然彰于史册,”他微微一顿,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捏紧,指节泛白,“然其用官府明令之公器‘小斗’征入赋税,以博政声!转身却又以私设之‘巨斗’,借贷粮食于濒死饥民之手!此消彼长之间,公室如春冰之薄,而田氏之基如山岳之厚!民心何所附?如浩荡长水,百川归海,尽流田氏之宅!府库赋税年年短绌,君上犹在深宫醉饮高乐!” 他端起那杯未曾动过、此刻已失温凉透的酒杯,看着澄澈酒液中映出自己那张扭曲变形、充满苦涩与愤怒的面容,“臣,晏婴,曾屡冒雷霆之怒,苦口力谏于君上座前!当断必断,务须扼此潜流于初露之时!斩断其爪牙!重整度量!肃清仓廪!然则……” 晏婴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属于宿命的冰冷铁手狠狠扼住喉咙,最终艰难地、带着血肉模糊般的撕裂感吐出字来:“君不听!公室已如深冬枯木,根朽枝残!浑不知那春回大地的暖意潜流,早已在其根基之下盘根错节!晋卿……叔向公!” 他猛地抬眸,眼中血丝密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最后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厉色,“吾心所忧如灼火焚心!齐国八百年姜姓社稷,终将不保!国祚……必易姓于田氏之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一字出口,晏婴胸腔中那积郁许久的、支撑着他长途跋涉而来倾吐肺腑的那口气骤然泄去。他的声音瞬间低沉下去,直至化为一声耗尽所有心力、坠入万古冰窟般的深长叹息。他疲惫地闭上眼,沉重的眼皮似乎承担着整个倾塌王朝的碎石尘埃重量,簌簌落下尘埃般的灰烬感笼罩全身,身形几乎在软席上坍陷下去。 叔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未曾再饮一口,酒液的温泽在指尖彻底冰凉。炉中的炭火依旧毕剥跳跃着,明灭不定,室内摇曳不定的光影将两人凝固的身影拉扯、变形、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在这被摇曳光影彻底覆盖的无边寂静里,晏婴这跨越千里风尘带来的亡国预言,如同青铜编钟敲响的最后一声绝响,带着整个时代轰然倾颓的寒意,冰冷地凝固在晋国深秋这间驿馆内室的每一个角落,融入了窗外那万古不息的风吼声中。 一封被汗水、尘土和驿骑鲜血浸染的紧急泥封战报,在齐宫空旷冰冷的殿堂中“啪”地一声,被粗暴撕裂开来。殿内气氛骤然一窒,如同被投入冰窖。那从晋境千里驰援、面容枯槁、嗓子嘶哑如砂纸摩擦的信使,匍匐在地,发出刮擦铜鼎般的恐怖声音:“晋……晋国急报!范氏、中行氏自河内举兵叛君!倚城郭深垒据守!晋侯正督……督三军锐卒,日!夜!猛攻!……二族危在旦夕!”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撕裂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一股无形的、如同北极寒风般的森冷寒意刹那间在殿内弥散开来,冻结了空气,也冻结了所有重臣的表情。上大夫国惠子与高昭子站在殿前,相顾愕然,眼神凝重,喉间滚过无声的猜测与强烈抵触的暗流,欲言又止。 齐景公坐在他那宽大的漆金御座上,眉头紧锁,苍老松弛的脸上皮肉深深下垂,皱纹因骤然绷紧而显得更深。他枯瘦的手指将那卷字迹潦草的沉重皮筒文书推到案角,如同丢弃一块烫手的火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诸臣,最终定格在垂首站立的那几名晋国使者身上。那些来自范氏、中行氏族中的使者风尘仆仆,形容枯槁,眼中布满血丝,此刻正用混杂着绝望与最后一丝期盼的目光盯着他。齐景公的声音沉闷地在殿柱之间空洞回荡,带着老人特有的无力感:“晋境方殷……二氏遣使,至我大齐,非为别事…乃求粮秣,呼救!请兵抗命!” 话语在大殿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下激起冷漠的回响。 国惠子向前一步,他须发已染霜色,深施一礼,声音沉稳却透着明显的疏离:“君上明鉴。晋国内讧,乃兄弟阋墙之家务。二氏叛主,名分有亏!我齐国若贸然插手,一则有悖诸侯之道,二则……恐引火烧身!再者,千里运粮,劳师动众,所耗国力几何?仓廪积粟自有用处,请君上三思!” 高昭子紧随其后,默然俯首,态度不言自明。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成石。晋使们脸色惨白如死灰,眼神中的光几乎熄灭。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公族大臣之后、几案旁阴影里沉默观色的田乞,如同蛰伏于岩穴的巨兽终于探出了利爪。他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前移半步,恰好站在烛光能够照亮其半身的位置。他目光微抬,越过前列公族大臣的肩头,恭敬地投向那高踞于丹陛之上的御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凝穿透力,清晰无比地落入齐景公耳中,也回荡在整个肃穆的大殿之中: “君上明察秋毫,”田乞的语调平和恳切,如同在叙述一件众所周知、不容置疑的恩典,“臣闻,昔者先君在位时,临淄栾、高乱起,逆焰滔天,动摇国本。当是时也,强晋之内,何人曾不顾国禁之险,不避物议之汹,暗通款曲于我?是何人曾甘冒奇险,输我粮秣以解兵困?馈我精铁以铸戈矛?助我齐国终平滔天大祸?”他略作停顿,声音仿佛带着追忆的深情,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前排国惠子那骤然绷紧、略显不自然的侧脸,如同利刃无声划过光洁的镜面,“非范氏、中行氏二族而谁?此等雪中送炭、赴汤蹈火之恩义,如日月昭昭!我堂堂强齐,礼仪之邦,岂能效市贾小人,坐忘恩义?坐视故交于水火煎熬之中?” 他再次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每个姿势都符合礼仪最严格的标准,“臣田乞,斗胆冒死直谏!恳请君上恩施四海,急施援手!发粮运草,以助其坚守!使天下人皆知我齐国之义,不教天下人笑我大国无行!” 这番话如同在凝固的时间河流里投下一块巨大的记忆之碑。齐景公那布满深壑褶皱和褐色老年斑的脸上,确凿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追忆微澜。那些艰难的时日!栾施、高强叛军围困宫门,刀光几乎映红了半个临淄的夜晚!正是那些从晋国、从范氏、中行氏势力范围秘密渗透而来的宝贵粮车,在某个绝望的深夜抵达城下,才让岌岌可危的宫墙支撑到了黎明,也才让当时还是储君的他免于死于乱兵。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几乎是他生命中最深的痕迹之一。他那原本因衰老而浑浊动摇的眼神,此刻竟被这遥远的感激之情注入了几分迟暮的光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国惠子脸色急变,欲开口再谏。 “田卿所言……”齐景公抬了抬手,干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按一下,打断了国惠子酝酿中的谏言,也压下了大殿中所有低微的议论。他的声音显得更加嘶哑苍老,揉着自己太阳穴,仿佛要揉碎那无休止涌来的沉重政务带来的疲惫,“确是正理。昔日之恩,如同再造…我齐大国,岂能负人于水火?”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欲抛开所有烦扰的无力,“寡人心意已决。此事……便交由田卿全权处置!拨付…拨付其所需粮草,速速发运至晋!沿途若有敢阻挠者…定斩不饶!”最后一句话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决断,仿佛要用这迟来的慷慨来冲淡一生的某种亏欠。 “臣田乞!谢君上浩荡隆恩!定不负君命!”田乞深深地伏拜下去,额头重重地触及冰冷的殿砖,姿态恭顺如最虔诚的子民。在他伏地的巨大阴影中,无人看见一丝冰冷彻骨的、如同潜龙睁开初醒之目的微笑,悄然在那恭敬无比的表象边缘一闪而逝,快得如同殿柱间掠过的穿堂冷风。 沉重的青旗在初冬的寒风中骤然竖起,如同醒目的标靶。临淄城外的高岗上,枯草在凛冽的西风中疯狂伏低。田乞一身深衣,腰悬佩剑,外罩象征着使节权威的狐裘大氅。猎猎寒风鼓荡起他的衣袂,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后,数量惊人的运粮牛车和驮马排成的长龙,吱吱扭扭地碾过坚硬的冻土古道,沉重的木轮和马蹄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雷音,在荒野中传出很远。满载粮草的车辙深深陷进冻土,留下清晰无比、如同刻在齐晋版图上的烙印。 两名形容狼狈但此刻眼中重新燃起绝处逢生火花的范、中行氏特使,几步抢到田乞面前,在冰冷的土石地上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下去,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沾满了泥灰:“田……田大夫高义!倾国之义!二氏存亡一线,全赖齐国今日活命大恩!我等……铭感五内,永世不忘!”声音因激动和寒风而颤抖变形。 田乞只是微微抬起右手,虚扶一下,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他的目光越过来使涕泪横流的脸,投向西方天际那片被铅灰色云层遮蔽、属于晋国诸侯内乱的血与火焦灼之地。“存亡续绝之际,友邦更需同心戮力,砥砺相助。”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沉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力量,目光带着深远的期许与不容置疑的力量落在两人身上,“贵方族君既与齐国结下此等共度患难的铁石恩义,我田氏一族与二位贤大夫,自今日始,已是唇齿,已为骨肉!” 话语如铁汁浇铸,带着沉重的分量轻轻飘落,无形地套牢了对面那颗在血火中煎熬的心。“他日贵方若有难处,需助力之处……” 他刻意略作停顿,迎着使者骤然亮起的目光,清晰地加重了每一个字的咬音:“田氏倾尽所有!举族之力!必再赴晋地,为君荡平前路!再续金兰!” 每一个许诺都斩钉截铁,如同刀刻在石。 使者浑身剧震,泪水更加汹涌,重重叩首,额头沾染了更多冰凉的泥土与碎石子。辎车长龙轰鸣着,驮着生存的希望与更深的盟约,驶向西方战火缭绕的地平线,也驶向田乞布设于千里之外的庞大棋局。此刻他独立高岗、目送粮车远行的身影,在浩荡风尘与无边车队的映衬下,显得既渺小如尘埃又庞然如即将搅动整个天下的巨擘——那是一张以“援救”之义与“粮秣”之实编织的雄图暗网,其野心与力量的丝线,正无声而致命地缠绕向天下纷争的核心,以及更远未来的逐鹿场。齐国深宫内,景公和公族们自以为掌控着局势的天平,却不知那秤砣早已被这一车车看似救命的粮食悄然替换,沉甸甸地坠向了田氏预定的方向。 盛夏的齐宫,如同一个巨大的、镶嵌了无数琉璃玉片的蒸笼。熏风裹挟着闷热濡湿的水汽钻入所有殿宇的缝隙,也将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不安,如无形带毒的藤蔓,悄然滋生在宫苑每一个阴影角落,疯狂滋长攀爬。国君嫡子暴疾薨逝的悲凉丧音余痛还在廊柱间缭绕不散,另一处靠近内殿花园深处的、专属于宠妾芮姬的香阁内,却隐隐传出压抑不住的激烈争执和女子难以自持的嘤嘤啼哭。那哭声哀婉凄楚,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凄厉,低微却清晰地穿透层层厚重的宫帷珠帘,钻入宫人竖起的耳朵,像尖针挑动着整个宫廷早已紧绷的神经。 殿内,弥漫着一种浓烈的安神香与年轻妇人脂粉混合的甜腻气息。几位须发皆白、身着紫绶高冠的重臣齐齐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玉砖,他们的深衣背部已被汗水浸湿大片。为首的老太傅声音因过度的压抑和绝望而嘶哑颤抖,几乎字字泣血:“君上!天意难测…太子早夭!然国不可一日无储,犹大厦不可无梁!诸公子……公子阳生、公子驹,皆已及冠,德才兼备,熟习政务……反观公子荼……”他艰难地顿了顿,喉头哽咽,“尚在稚龄懵懂,需人怀抱!其母……芮姬夫人出身微贱,行止失仪多有亏欠!若立为储君,恐……恐非……非社稷之福啊!臣等冒死跪请,望君上垂念宗庙社稷,择贤而立!”他身后的老臣们也纷纷以头触地,发出沉痛的砰砰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内光线昏沉,沉重的熏炉吐纳着青烟,袅袅升腾,如同缠绕的宿命。齐景公只着一件松垮的素色丝袍,斜倚在铺满了厚厚锦缎的象牙短榻上。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力压诸卿的霸主,如今身躯被时光和病痛压榨得佝偻枯瘦,松弛的皮肉如同风中将要零落的枯叶。他枯槁的手指间紧捏着胸前一片系挂的、触手温润的龙形白玉佩——那是芮姬不久前亲自给他佩上的心爱之物,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暖香。殿下群臣急切焦灼的老脸在他昏花的视野里晃动、叠印、扭曲,嗡嗡的谏语如同毒蜂钻入他被衰老和剧痛反复侵蚀的鼓胀头颅深处。他浑浊的目光移向自己的脚边——粉嫩软糯的公子荼正穿着绣虎的小袍,咿呀学语般抓着父亲的袍角玩耍,小嘴嘟囔着不成句的童音,一派天真未凿;他的宠妃芮姬则如受惊的兔子,妆容精致的脸上梨花带雨,跪伏在榻旁不远,身子因啜泣而微微抽搐,细弱的哭泣声像粗糙的钝刀一下下刮过齐景公已近乎麻木迟滞的心弦。这双小儿弱母,此刻便是他行将就木的灵魂里仅剩的温情寄托。 “够了!” 一声尖利如同裂帛的声音,陡然刺破了殿堂的沉闷! 齐景公猛地以枯瘦之掌奋力一捶身前红漆玉镶的矮几!案上盛放着冰镇酥酪的赤金莲花碗“哐当”一声巨响跳起,小半碗冰酪泼溅出来,洒在光亮的地面,粘稠地流淌开。他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眼窝的眼睛痛苦地扫过一张张或焦虑忧惧或悲愤莫名的老臣面孔,浑浊的眼底此刻只剩下被彻底灼伤的、一种近乎癫狂的疲惫与浓重的厌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像个千疮百孔的风箱在胸腔里拉锯,咳得全身蜷缩,枯瘦如柴的胸膛如破鼓般急遽起伏。芮姬惊呼着扑上来,用香帕去接,齐景公狠命地挥开了她的手臂。 “诸卿!”齐景公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彻底变了调,夹杂着痰液滚动的黏腻杂音,带着一种行将就木、自暴自弃般的凄厉,“寡人!寡人这一生!内忧外患!国事征伐!烦!难!不!已!……老了!太老了!累!太累了!烦透了!”他布满紫红血点的眼珠死死地、带着怨毒般地瞪向众人,“什么储君?什么社稷万民?诸卿若真为了寡人好,”他裂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泪和某种疯狂因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那就去作乐!统统给寡人!去寻天下至乐来!”他猛地指向殿外虚幻的方向,指尖颤抖,“去!给寡人寻尽天下奇珍!网罗四海尤物!广召乐师优伶!奏至欢之乐!献至美之舞!让寡人这残年……畅快些!畅快些!”他嘶哑地狂吼,像一头被无数绳索困缚即将窒息的老兽,“国家?哼!国家何愁…何愁没有…君…主?啊?哈哈哈!……”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滑稽又最可怕的悖论,猛地爆发出古怪刺耳、如同夜枭在坟茔间尖鸣的短促狂笑,在华丽宏伟却又死寂如墓的殿宇穹顶下疯狂撞击反弹、裹挟着他身体里最后一点衰败枯竭的气息,“享乐!享乐要紧!休…休要再来烦扰寡人!都给寡人滚!滚出去!”他如同驱赶一群蚀骨的蛆虫,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抓挠着无形的阻力。 整个朝堂刹那间陷入一片冰封般的死寂!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疯狂彻底冻僵扼住。所有劝谏的言语、为国的忠忱,都被这歇斯底里的狂乱冲击得粉碎,化为齑粉四散飘零。重臣们面面相觑,最终在凝固的绝望死寂中,如同被抽去脊梁的木偶,缓缓地、僵直地躬身,倒退着挪出那象征着君王权力的殿门。殿宇深处,那扇沉甸甸的、雕刻着玄鸟图腾的巨大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震耳的轰鸣巨响,那巨响不仅截断了殿内最后一丝混乱癫狂的气息,更如同墓石封棺,断绝了齐国这座大厦最后一点挽回颓势的理智微光。 深秋的寒意来得凶猛而肃杀。仿佛一夜之间,凛冽的北风便卷着枯黄的槐叶梧桐叶,铺天盖地般覆盖了宫苑里所有草木的绿意生机。霜白悄无声息地染白了殿宇层层叠叠的琉璃碧瓦。齐景公在一场毫无征兆的秋夜急喘中骤然崩逝。偌大的宫殿瞬间被一股刺入骨髓的深寒与无边无际的恐慌彻底吞噬。灵堂尚未布置周全,粗白的帷幕刚刚挂起,几枝冰冷的祭奠柏树甫入殿门,一阵急促沉重、带着金属撞击音的步伐声便在冰冷空旷的殿廊中骤然而起! 国惠子与高昭子,两位景公托孤重臣,全身贯着沉重冰冷的青铜胄甲,甲片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泽,身后簇拥着数十名全身肃杀之气、手按剑柄的宫廷甲士,如同一群从阴霾里走出的黑色洪流。他们刀锋般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殿前正跪伏守灵、披麻戴孝的公子阳生、公子驹等几位已成年的公子,最后落在那位懵懂无知、被母亲芮姬紧紧抱在怀里、头上胡乱缠着孝布的公子荼身上。 “奉先君遗诏!”高昭子向前一步,生冷的声音如同铁器在冻得坚硬的青石板上猛力刮过,在凛冽的寒风里轰然炸响,“立公子荼为齐君!公子阳生、公子驹、公子黔、公子鉏……”他枯瘦的手指点向殿下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年轻公子,“即刻离宫!以遵先君遗志!不得延误!迁居莱地!”剑鞘上的青铜纹饰在昏暗的灯火下如同择人而噬的獠牙,“速速离宫!启程!” 最后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戮寒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公子阳生,那位年岁最长、性情向来刚直的公子,闻言身体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如同濒死的困兽!腰间佩挂的玉璜在慌乱起身中“铛”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庭柱上,发出凄厉刺耳的脆裂悲鸣,如同心胆在胸腔中被狠狠摔碎!他颤抖的手指几乎戳破这笼罩在头顶的巨大谎言穹顶,目光先在那高悬在灵堂上方、尚未入殓、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景公巨椁上掠过,再扫过那被母亲推上前、正懵懂好奇张望的幼弟公子荼脸上,最后死死钉在国惠子和高昭子那两张在甲胄衬托下异常冷硬的脸孔上:“莱地?!苦寒烟瘴不毛之地!父君尸骨未寒!停柩于堂!尔等竟敢……”他喉头滚动,话语被巨大的悲愤和彻骨的恐惧堵死,“乱命!此乃乱命!”他嘶声力竭,几欲扑上前的身体被两名早被安排好的、孔武有力的家臣死死箍住双臂拖住。 就在这片混乱的悲怆绝望图景之中,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孩童笑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原来是一支不知何时闯入殿中的大雁,翅膀被灵堂帷幔所绊,惊恐地在柱子旁拼命扑腾挣扎。年幼的晏孺子荼,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吸引,竟忘了所有肃穆气氛,拍着小手挣脱开母亲的手,咯咯笑着跑过去,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那挣扎的大雁。旁边的寺人总管察言观色,立刻眼疾手快地呈上一柄精致小巧的、用于剪烛芯的玉石小剪。荼兴奋地接了过来,小脸露出纯真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踮着脚,笑嘻嘻地将玉剪尖端朝那因挣扎而暴露在外的、正在疯狂扇动的雪白翅翎探了过去——只那么一剪! “咔嚓!” 一声利落得令人牙酸的微响! 一根粗壮漂亮的白翎应声而断!半截翎毛在空中凄美地打了个旋儿飘落下来。那只大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充满无尽痛苦的惨烈长鸣!断翎处瞬间涌出暗红的血珠子,几片残羽在巨大的痛楚扑腾中四散纷飞。 “好玩!真真好玩!翅膀好大呀!再剪!再剪!”孩童清脆稚嫩、充满无邪快活的笑声在冷冽的穿堂风中响起,清晰地激荡在满宫惊惧悲怆、僵滞到死寂的空气里,显得如此刺耳、诡异,又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预言感。他身边肃立的母亲芮姬,披着象征新后的华丽玄端,嘴角在幼君的笑声中微微扬起一道难以察觉的、冰凉的弯弧,如同新刻上的面具裂痕。她眼角余光却如淬毒的寒匕,无声而快意地扫过那些被甲士强行拖拽、面色惨白绝望走向宫门之外的公子背影。 殿外,冰冷的秋雨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倾盆而下,铺天盖地,将整个宫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宫门台阶上残留的些许挣扎痕迹。几辆仅有简单篷盖、破旧简陋的马车如同湿透的黑色棺椁,孤零零地停在宫前广场上,车轮已深陷在泥泞之中。公子阳生、公子驹等几位被逐出宫门的公子,在甲士粗暴的推搡和拖拽下,只裹着粗糙单薄的素麻孝服,在凄风苦雨的鞭笞驱赶下,一步一滑、踉踉跄跄地被迫走向那几辆象征耻辱与放逐的破败马车。公子阳生猛地甩开一名甲士的手,深深看了一眼那巨大厚重的、象征着权力起点与终点的宫门阙楼,雨水糊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年轻的眼中燃烧着绝不熄灭的火焰。随即,他被塞进狭小黑暗的车厢。巨大的猩红宫门在沉重如山的吱呀声中缓缓合拢,那巨大门扉的阴影沉重冷酷地碾过他们年轻单薄的身影,如同碾碎一片片被秋风无情扫落的枯叶。 内殿深处,国惠子和高昭子刚刚主持完一个极其潦草简单的晏孺子荼“受命继位”的敷衍仪式。两人站在丹陛之上,相视一眼,紧绷许久、因紧张而显得异常僵硬的面容下,隐藏着一丝终于尘埃落定般的疲惫松驰。他们身后的帐幕阴影里,身着王后玄端、满面泪痕却难掩眼角深重戾气的芮姬,正牢牢紧抓着幼子瘦小的肩膀。 而在一众被迫匍匐在地、山呼新君万岁的群臣之中,田乞跪伏的位置并非最前,却巧妙地处于一个能观察到殿内全局的角落。他的头颅深垂着,脊背勾勒出最无可挑剔的恭谨弧度,仿佛与周遭凝固着敬畏和惶恐的人影融为一体。唯有那低垂到地面的、隐藏在最深阴影处的眼帘深处,才翻腾起冰冷而炽热的、如同深冬冰层下酝酿着融化一切的汹涌暗流。他的目光,其焦点极其微妙而致命——仿佛早已穿透了殿内那位象征稚嫩权力的傀儡新君,穿透了殿门外那漫天凄寒冰冷、象征着天泣与新朝洗涤的滂沱雨幕,穿越了漫长的空间阻隔,死死地锁定在了极东那片烟雨弥漫的荒寒绝地——莱地。那一片泥泞的放逐之路中,禁锢着公子阳生们冰冷彻骨的绝望,也蛰伏着即将刺破这虚假安定的最后一颗火种;它同时,也孕育着古老齐国这看似坚固的躯壳破茧前最深重的死寂,和田氏即将点燃颠覆大业的最后一根引信。殿内这场用谎言仓促编织的新朝登基,不过是齐国命运这艘腐朽巨舰在海啸来临前最后一个孱弱浮标。而田氏筹谋积蓄三十余载的暗流洪涛,终将撕碎一切粉饰的泡沫,掀起埋葬旧日、迎接新生的惊天巨浪!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齐宫血宴 齐景公薨逝的哀钟还在临淄城上空嗡鸣未绝,灵堂香火未冷,晏孺子已在重臣簇拥下踏过幽深宫阙投下的巨大阴影,坐上了那个冰凉坚硬的高位。他实在年幼,宽大的衮服套在身上,空洞得不胜其悲,瘦弱的肩头在深色华服包裹下只露出伶仃一点,似一茎随时会被骤风刮断的幼苇。沉重的王冕压得他不得不微仰着脸,目光在跪拜的群臣头顶茫然游移,似乎尚未弄懂这片低俯的人潮与那空旷深宫尽头所代表的真正意义。殿上弥漫着新丧特有的、混合了昂贵香料与腐朽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阶下跪拜的人群里,田乞的眼眸比殿内尚未散尽的炉中余烬更暗三分。他那张久历朝堂、沟壑纵横的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似石像的纹丝不动,唯有袖袍下紧攥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在光滑丝绸之上显出一种无规律的细微颤动,像是压抑在冰冷深海下的湍流。他想起公子阳生——阳生身量魁岸,肩阔臂长,步履间带着一种踏裂冰层的沉稳力量,那双深眸里燃烧着对土地、庶民真切可见的灼热关怀,更有与他田氏暗通款曲、惺惺相惜的默契。田氏的犁锲早已深耕于这片土地的血肉深处,阳生,正是那最适合扶持,也必将更眷顾他田氏的参天良木!而此刻御座上这个稚子?不过是被几股浊流推起、随时会倾覆的水上浮沫罢了!一股混杂着决断的戾气在他胸中急速回旋,冲撞着他的肋骨,他默然垂首,更深地将额头顶在冰凉刺骨的朝殿砖石上。 景公庞大的梓棺沉重地停放在殿后,深红的漆色在长明灯幽微不定的光线下流淌着如凝血的光泽,仿佛一只始终半睁、俯视着这权力更迭闹剧的诡异巨眼。冬日的寒风如同粗粝的磨刀石,无情地打磨着王都的每一条空旷街道。不安在宫廷冰冷的空气里弥漫、膨胀,那是一种群狼环伺下猎物特有的直觉式恐惧。 流言终于像最阴湿的寒气,无声地渗入了公子的宫室:“大王虽幼,爪牙利甚,恐不容兄弟血脉久存……”夜色浓如墨汁泼下,北风尖啸着如鬼爪掠过冻得僵硬的殿宇重檐。 公子寿所居殿门被一匹冲到的快马撞开,来人只留下句模糊而惊怖的低吼:“快走!” 寿猛地掷下手中书简,那简牍摔在冰冷的金砖地面,在死寂中发出刺耳的脆裂之声,仿佛某种预兆。几乎同时,公子驹那华美的寝殿内,一个浑身披霜、面无人色的贴身侍从连滚带爬冲入内室,带着一股外面酷寒的凌厉气息:“殿下!有甲士——往这边来了!”窗外,远处几处宫殿入口方向骤然腾起不安的火把光影,像黑夜被戳破的、流血的伤口。寒意如同冰冷的铁爪,刹那间攫住了驹的五脏六腑,他推开尚在侍寝的美姬,赤足跳下温榻,一脚踏碎了一盏温酒用的错银小炉。 骀宫深处,公子黔几乎与信使撞在一起。那满身尘土的信使手中一份卷紧的密简尚带仓促逃出的体温。黔一把夺过展开,目光在那寥寥数字上凝固,随即发出短促而压抑的惊喘,如同喉咙被扼住。恐惧刹那间刺透骨髓——他并非毫无预料,只是未曾想到噬人的阴影来得如此迅猛! 那个漫长而混乱的冬夜,临淄高耸的城门在沉重的绞盘呻吟中被死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浓烈的霜气如同窒息的幕布席卷而来。公子驹甚至来不及披上御寒的厚氅,丝绸单衣在深冬的寒风里单薄如纸,被风兜起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他翻身跃上侍从刚牵来的骏马,伏在冰冷的马颈上冲入门外无边的寒夜时,剧烈的呛咳撕扯着他的肺叶。公子寿所乘那辆未作任何标识的粗篷安车,车轮在冻硬的土道上发出单调得令人心悸的咣当声,每一次颠簸都仿佛要把车内紧抱着的简陋行囊和一颗惊魂撞碎。而公子黔一行数骑,快马加鞭绝尘而去,他最后一次回头,只见临淄城头值夜的火把,在浓稠如墨的黎明前的黑暗里,缩得如同一串即将被风吹灭的微弱桔子,那曾给予他身份尊荣也给予他刻骨杀机的城廓,终究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轮廓。他们奔亡的方向别无他处——只有更西边,寒风扑面的卫国荒野。 而在通向鲁国的古道上,驷马驾车碾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公子阳生独立车辕,身形笔直,任凭凛冽如刀的寒风猛烈地切割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身后临淄庞大而压抑的轮廓正被疾行的距离迅速抹平、拉远。他只留下一句对身边仅有的几位心腹的低语,简短、清晰却斩钉截铁,像冰冷的矛头撞击在寒雾之上:“蛰伏,以待风雷。” 同一片寒冬的大幕刚刚落下帷幕,暖意似乎已在新生的枝叶间脉动,但齐国的庙堂之上,却依然笼罩着一种透骨的冰寒。宫廷的廊柱间还残留着为景公举哀的素白纱帷,它们无力地垂挂着,如垂死的蛱蝶翅膀,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偶尔抽搐般颤动一下。 田乞的身影出现在高昭子府邸那象征无上威仪、纹饰繁复的驷马轺车旁。清晨的阳光穿过宫墙的重重飞檐,恰好刺破缭绕在王都上空的薄薄春雾,将沉重的青铜车辕映照出冷兵器般的光泽。高昭子有些意外地看到这位分量不轻的世卿大员快步走来,躬身欲替自己掀开车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田卿?” 高昭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睡醒的沙哑和不解。 田乞抬起他那张深刻着世事沧桑的脸,沟壑纵横之间此刻盛满了低眉顺眼的谦卑,他微微一顿,才恭敬应道:“国事艰难,相国忧劳,乞力虽薄,愿为长者扶轭,聊表寸心。” 他的动作无比自然,掀开车帷,做出一个极为恭谨的“请”的姿态,仿佛服侍高昭子安坐是他此刻最大的荣光与责任。 车轮碾过宫廷平坦而冰冷的石板甬道,发出一种不疾不徐、几乎催人入眠的单调声响。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昂贵的龙涎香混合着皮革特有的气息在流荡。 “国事维艰啊,” 田乞的声音压得低沉而隐秘,如同耳语,恰能被闭目养神的高昭子清晰听闻,“彼时群臣对主上年幼,本多疑虑踌躇……幸有高子力挽狂澜,执掌中枢,与国子共襄国政,方使乾坤得定。此实社稷之幸!”他话锋一转,如同锋刃极其自然地转向最柔软的丝帛,“然则……如今主上,毕竟年幼蒙昧,于外臣之心意体察不清。主上对二位相国倚重甚深,言听计从,此等荣宠,自然引起朝下诸大夫……人人皆惧。高位之下,岂有完卵?田某斗胆妄测,其中恐有不安本分者,私下怨诽聚集……未必不生悖乱之心。” 他极小心地停顿,似乎在察看对方反应,又似在斟酌最恰当的词句,让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敲打在听者心上,“防患未然,二位相国须时时警醒!若有半点闪失,田某万死何惜?”话至末尾,已是情动于衷般的微微颤抖,充满了为君担忧的赤诚。 高昭子双目闭着,靠在那里仿佛泥塑木雕,只是他搭在锦垫上的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些。车轮在漫长宫道上规律的滚动声,仿佛成了这低语唯一的背景和注脚。车行不止,如此“巧合”的相伴与耳语,在每一个需要示人以“和衷共济”的朝会清晨反复上演。田乞甚至不顾身份,有时屈身步行跟随在高、国二相步辇一侧,脸上始终是那份如同青铜器纹饰般深刻固定的恭顺与忠诚。 另一方面,在那些地位略次、心怀各异的大夫私宅那布满树影、异常幽静的密室深处,田乞的脸上换了一种面具。那是洞察一切、忧虑万状的长者面具。 “暗流汹涌啊!” 田乞重重叹息,眼角的纹路刻满了无尽忧虑,目光扫过在座几位眉头紧蹙的大夫,“高子权重威烈,其心深不可测。如今国中大事尽操其手,诸卿处境,岂非刀尖行走?今日他对诸位尚存三分客套,可一旦察觉诸位有丝毫悖逆于他之意……” 他极缓地摇头,那停顿如同钝刀子割在紧张的神经上,让昏暗室内的空气骤然凝结成冰,“雷霆之怒降下时,谁能全身而退?”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与其坐待刀斧临头,莫如……” 这幽暗的密室内,死寂沉沉。唯有一盏豆苗大小的油灯在静默中不时轻轻炸响一下,微弱的光芒时明时暗,正好映照着围坐的几位大夫脸上凝重、苍白,乃至惊惧的神情,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无声地渗入深色的锦袍。灯焰每一次不祥的跳动,都仿佛重重敲击在他们紧绷的心弦上。田乞低沉的威胁——那句未能言尽却比任何利刃都更锋利的暗示,在每一个听者惊惧的眼眸深处投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弥漫着硝烟般的危险气息。 六月的临淄,连一丝风都没有。蝉鸣在茂密的宫廷林木间拖出冗长而令人烦躁的嘶叫,声音一波波震荡着滚烫的空气。 “事到临头!诸位尚在迟疑?!” 田乞猛地拍案,那粗糙的木案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眼中素日伪装的谦顺尽散,此刻燃烧着某种野兽出笼前混杂着渴望与暴戾的赤红色光芒,“高氏一党欲尽数灭我等而后快!已容不得半分犹豫!”他从怀里沉重地掏出一件象征着兵戈决绝与宗族生死的铜符虎节,重重按在案上,青铜与木案撞击发出“铛”的巨响,震得案上尘埃飞起。“此乃田氏虎节!我府藏锐士三百已就位,唯候诸卿明断生死!”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面前每一位大夫绷得极紧的脸庞。在这份滚烫的逼视下,那几张面孔上最终的血色也褪尽了,留下一种近乎僵死的灰白。无人开口,可那在巨大压力下默然点头的细微动作,已泄露了内心的彻底屈服。田乞嘴角终于撕开一道无声的纹路,扭曲如镰。 宫阙深处,晏孺子正被暑气熬得昏沉,歪在他那镶嵌着象牙与玉璧的宽大王座里,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丝绦的流苏坠饰。殿门处的寂静被猝然撕碎! 殿门处几道魁梧的宿卫身影猛地向旁歪斜栽倒,浓稠如墨的鲜血瞬间喷溅在金灿灿的殿门门槛上,灼烫的液体蜿蜒漫流,如同活物一般。田乞的精甲死士已像一股浑浊的铁流,踏着血污直冲进来,他们的甲叶在突如其来的动作中发出冷酷刺耳的刮擦锐响。殿内原本肃立的几位内监和宫婢被这骤变惊得呆若木鸡,随即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被投入油锅的生灵。晏孺子小小的身体在王座上猛地一震,茫然的大眼睛惊骇地睁圆了,映照着眼前这片突来的混乱血色与兵甲寒光,似乎还不明白这人间地狱般的情形究竟因何而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保护主上!” 高昭子的怒吼声突然在殿门口炸响,他披头散发,一身相国常服在混乱中被撕开几道大口子,显然赶得极其仓促。紧随其后闯入的国惠子也全然失去平素的雍容,他手中紧紧抓着一柄仓促间夺来的卫士铜戟,粗重地喘息着,目光狂怒如烈火燃烧,急扫向王座的方向。跟随他们奔入的亲兵卫士虽列起人墙,却难掩仓皇失措。 “高贼!国贼!尔等乱臣,竟敢惊扰圣驾!杀!”田乞已换上了一身精铁环臂铠,亲自执着一柄宽刃短戟,寒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声音里再无往日半分谦卑,只剩下嗜血的嘶鸣。他身后蓄势已久的大夫与家兵如同一群被血腥味刺激的发狂猛兽,呐喊着汹涌撞上去,兵刃顿时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撞开那些仓促形成的抵抗! 金属相撞震耳欲聋!惨叫此起彼伏!宫殿的金柱之上,鲜血泼洒的轨迹如同狂乱泼墨。一只精巧的青铜仙鹤香炉被撞翻,滚落在猩红的血泊里,袅袅的珍贵沉香被浓烈的血腥气彻底吞噬。 “主上——!” 国惠子一声惨呼被硬生生切断。他被一名田氏豢养的巨汉死死摁倒在地,那满是横肉的脸膛几乎压扁在他眼前,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腥和血腥的混合气直冲鼻腔。手中铜戟也被巨力夺走,“哐啷”一声砸在不远处一具刚倒下的尸体旁,发出沉闷的哀鸣。冰冷的、沾着别人热血的剑锋已贴上他布满惊惧冷汗的脖颈肌肤。环顾四周,绝望漫上心头,他所带的卫士们已东倒西歪,非死即伤,再没有完整的抵抗。绝望之中,他看到高昭子在一侧被几杆长矛同时贯穿,发出撕心裂肺的凄惨长嚎,口中喷出大量鲜血,随即软软倒下,死时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田乞所在的方向,充满了滔天的怨愤与不甘。 国惠子浑身的血都在那惊心动魄的垂死嚎叫中瞬间冷却成冰,死亡的恐惧压倒了所有。他猛地发力挣脱脖颈上的剑刃,不顾一切地撞开一个包围的缝隙,疯了似的冲出殿门,向宫外亡命狂奔,甚至未曾留意,自己一只考究的履已在剧烈的拉扯中被遗落在浸透高昭子鲜血的冰冷殿砖之上。 临淄城外的官道上,尘土大起。一行狼狈到极点的身影,国惠子首当其冲,官袍破碎带血,踉踉跄跄奔入通往南方莒国方向的莽莽荒野之中。殿内,死寂如浓墨般迅速弥漫开来,冲散了方才震天的厮杀与惨嚎。晏孺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那巨大无比的王座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失神的眼珠木然地盯着高昭子倒卧处那不断扩大的浓稠血泊,嘴唇无声地翕动,像一条离水窒息的幼鱼。田乞从乱阵中心踏着粘稠的液体一步步走出,深色的袍服下摆已被染得透湿沉重,手中宽刃短戟的锋锐处还在一滴、一滴地往猩红的地面滴落粘稠的血珠,每一次滴答轻响都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地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他走到兀自扭曲挣扎、尚未完全断气的高昭子身边。高昭子艰难地侧过被血和污物糊住的半张脸,努力对上田乞的目光,那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与一丝难以置信。田乞那张遍布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脸没有一丝波澜。他如同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般弯下腰,将宽刃短戟的锋尖小心翼翼地抵在了高昭子尚在微动的喉间。手上沉稳地发力一送。极轻微的一声“嗤”响,像撕开了一张薄薄的上等丝帛。高昭子喉头急促地抽搐了几下,涌出更多带着泡沫的浓血,随即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瞳孔散大凝固。田乞直起身,缓慢地在一块华丽的、用来装饰金柱的丝帛上仔细擦拭着他的短戟,直到所有的血色被吸净,只剩下冰冷的、青幽幽的寒光闪动,这才回转身,面向一片狼藉中瑟缩的晏孺子,深深一躬,声音里重新注入了那公式般的恭敬:“贼首已诛!主上受惊了!” 当溽暑六月的血污被秋风扫荡殆尽,临淄高耸的城堞在萧瑟的金风中默默矗立。田府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新书写的简牍特有的墨汁与竹简的混合气息。田乞写下了送往鲁国阳生公子处的密简。简牍上的墨迹很快被干硬的秋风吸干,一如这被风干、封存在皮囊之下的密谋和急迫。 田氏门庭之外,数骑精锐锐士乘着秋意已深的飒飒冷风,踏着飘零枯黄的落叶与草茎,一路向西疾驰,消失在通往鲁国的地平线尽头。 寒风如同饥饿的豺群,日夜围着临淄巍峨的城墙打转,卷起阵阵枯叶与尘埃,发出凄厉的呼号。十月戊子,朔风正紧。 田府深宅,平时空旷的庭院车马密匝,无数来自齐国各卿族府邸的精美安车塞满了府邸前的街道。高墙之内却隔绝了外界的萧瑟,温暖如春。巨大的云纹青铜鼎炉内炭火熊熊,释放着灼人的热浪。香气浓郁得化不开的烤肉气息裹挟着煮沸的鱼羹汤水散发出的浓郁鲜腥,在整个高大深邃的厅堂内弥漫、流淌。珍贵的陈年醇酒在青铜鸮尊中倾倒,落入雕琢精美如花似玉的玉卮中。席间觥筹交错,名贵漆器的闪亮光泽在鼎炉火光映衬下不断跳跃着刺眼的光斑。受邀而来的诸位齐国世卿大夫们早已褪去外面的厚裘,仅着华丽舒适的深衣锦袍,面庞被浓烈的酒意和厅内过高的温度蒸腾得一片通红。喧嚣的人声中,只有彼此靠近才能听清。他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着乡间的渔猎、采邑的收成、女乐的舞姿……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品尝田常之母诚心祭祖后分享的鱼菽美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众人酒酣耳热、兴致最浓之时,田乞带着一份微醺的醉态,被仆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步上厅堂前那几级铺着精致锦毡的矮阶。他拍拍手,笑声中带着醉意和身为家主的豪迈:“诸位!今日肴馔尚可入口否?”堂下立即应和着赞美的声浪。田乞的笑意更深了,脸上那道刀刻般的法令纹向上弯起,指向厅堂中央空着的、铺垫着一块巨大而华美异常的黼黻纹锦垫的空地。“既得诸位赏光,老夫更有‘一鲜’,特献与诸君共享!此乃绝品,珍逾百牲!” 几名身着缁衣、体型异常健硕的仆从应声上前。他们合力抬来一物——那物异常硕大,被蒙在厚重而肮脏的粗糙鞣制皮囊之中,显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又似乎极其沉重。皮囊上隐隐可见深色的污渍,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皮革与汗湿混杂的气息。仆从们神色凝重如铸铁,极其吃力地将这口巨大皮囊抬到堂中铺着珍稀锦垫的空阔地上。 众人皆被吸引了目光,好奇地停杯投箸,伸长脖颈打量着这突兀的“珍品”,有人已经带着七分醉意开始猜度那是何物献祭。只见一个田府得力家臣走到皮囊旁,从宽腰带后抽出一把短柄铜削,形制古朴,刃口在厅堂鼎炉跳动的火光照映下划过一道刺目冷光。他俯身,果断利落地挑断缚住皮囊开口的几道结实的、饱吸了岁月和重压的褐色皮索。 粗糙的皮索绷断时发出“噗噗”几声沉闷怪响。家臣随即探手入内,用力一拽——被禁锢的巨大皮囊终于撕裂开来,如同猛兽褪下外层毛皮,又像是巨大的苞蕾骤然迎风绽裂! 一个人! 一个身着普通齐地富户丝麻杂袍、面容有些苍白疲惫但眼神异常锐利、身形高大的男子猛地舒展身体,从敞开的巨大皮囊中霍然立起!在满堂鼎火和无数惊愕目光的照射下,像一柄刚离了深藏黑暗千年的锋利古剑,骤然出鞘!刹那间刺破所有喧嚣与浓烈酒气凝固成脂的空气! 时间陡然静止。鼎炉里燃烧的炭火依旧发出细碎的噼啪爆响,厅堂里浓郁的肉香、鱼羹气息仍在无声流淌,酒樽尚有余液反照着跳动的火光——但所有的欢宴之声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了咽喉。无数道被酒气熏蒸得浑浊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堂中这突然出现的人影之上,所有面孔上因酒意和热气催生的红晕急剧褪去,刹那换上了死灰般的惨白与震惊过度的僵硬。空气骤然稀薄。惊愕的窒息中,几个玉卮从失神的手中悄然滑落,砸在铺地的织锦上,醇厚的美酒带着令人心惊的紫红色汩汩流出,迅速洇染开一大片深痕,如同骤然涌出的污血。 田乞脸上的醉态已消失无踪,像被一块冷铁瞬间刮掉,只留下铁石般的冷硬和一种稳操胜券的、不容置疑的镇定。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直接擂在每一个被震撼得无法思考的心脏上:“此——乃我齐国之君!公子阳生!主君在此!”每说一个字,他眼中的灼灼亮色便增一分,那是在漫长黑暗中终于熬到黎明、于悬崖之侧终于踏上坚地的疯狂! 死寂! 仿佛所有人都变成了一尊尊泥塑!空气凝固如万年玄冰。 阳生静静站立在那巨大的、丑陋的皮囊之上,那曾经禁锢他身体的囚笼,此刻成了他踏向权力之巅的第一级台阶。他神情肃穆,眉峰如剑,那双深不见底、隐含着无数惊涛骇浪的眼睛缓缓扫过席间每一个呆若木鸡的大夫的脸庞,那目光沉凝、内敛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威压,如同泰山般直压下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几个位置靠前的大夫本能地,几乎是惊魂未定地用膝盖支撑起身体,向前伏了下去。如同堤坝的第一处被击穿的缺口,瞬间传染了整座堤防,席间无论清醒还是半醉的卿士们纷纷倾倒,跪拜的身体在铺地的精美锦绣上形成一个迅速扩展的、惊惶不安的、沉默的浪潮。厅堂内再无一立者。 然而,就在这已然俯首的伏波中心,却硬生生凸起一处异峰!鲍牧一直独自狂饮,面色已是酱紫,两眼更如蒙了层浓雾般赤红。他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像个无法推倒的巨人般,支撑着从席间猛地站起!他那沉重的大手死死攥住手中的铜卮,粗短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白得刺眼。一声暴喝如同焦雷炸开,带着浓重的酒气与难以抑制的愤怒:“田乞!田乞老贼!”他的吼声震得自己桌上的杯盘都簌簌跳动,“尔等莫非忘了?!……忘了……齐景公……遗命……何在?!晏孺子……孺子……才是先君……钦定……嗣主!”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话语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怒意,如同咆哮的飓风横扫刚刚形成的臣服之浪。被他这骤起的怒喝震动,那些已然低头伏拜的大夫们猛地一震,惊疑不定地微微抬首,彼此对视的眼眸中瞬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刚刚被压下的恐惧和此刻重新沸腾的犹豫!无数目光在田乞、鲍牧、站在堂中纹丝不动的公子阳生之间如同受惊的蛇蝎般急速逡巡盘算!方才跪地的身躯开始微微发僵、发抖,空气中刚刚臣服的气息顿时碎裂,再度染上浓厚的、令人窒息的迟疑和危机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濒临崩塌的临界边缘,如同浓云翻滚的天空即将爆发出毁灭性的暴雷的前一刻,公子阳生,这个如同刚从巨大皮囊中剖出的、未来王权的象征,忽然动了!他的动作沉稳、决绝,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步跨下那锦垫上的皮囊,径直走向鲍牧席前! “鲍卿所言,阳生敬闻!”阳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如同投石入水,暂时压下了席间所有不稳定的气流。他面对愤怒的鲍牧,在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焰的赤红眼睛的逼视下,面容竟无丝毫退却与惧色。他双手抬起在胸前交叉,竟是毫不犹豫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士人揖礼,随即一撩衣袍前摆,在满堂惊愕目光注视下,双膝跪倒!一个头重重叩在鲍牧案前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天下神器,唯有德有力者方可居之!阳生何许人也?岂敢妄议神器归属?”他叩头起身,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向鲍牧混乱、惊疑的视线,声音如同穿透浊浪的清流,“鲍卿以为今日之势,阳生可立乎?则当与诸公共奉景公血脉遗德,续守社稷!”他的话语铿锵落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若诸公以为不可立乎……”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寒星,扫过整个重新陷入死寂的庞大厅堂,扫过那些犹豫不决的面孔,最终落回鲍牧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一个人心上:“则阳生即刻退出此门,远遁他邦,此生再不踏足临淄一步!唯凭公决!”说罢,他再次深深一叩首,额头触地,维持着这谦卑而又极具力量的姿态,不再起身,仿佛将自己的命运全然交托于堂下诸卿之手。 整个厅堂仿佛被投入真空,鼎炉中炭火爆裂的声响此刻如同惊雷炸响。所有大夫的呼吸都停滞了,目光像被无形的钩索,紧紧拽在鲍牧那张酒气、愤怒、惊疑、茫然混杂扭曲的巨大面庞和地上叩首不动、身姿却如山岳般沉凝的公子阳生之间。 那皮囊散发出的淡淡腥味被酒气、汗味蒸腾着,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时间似乎被拉长、碾碎。 鲍牧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谦恭又充满力量的身影,眼中火焰般燃烧的暴怒被这猝不及防的叩首浇上了名为现实的冰冷之水。他捏着铜卮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关节剧痛,背上却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酒热和血脉贲张瞬间被一种来自深渊的彻骨寒意取代!他骤然惊觉自己这孤峰般的愤怒挑衅是何等危险!田乞老贼既能策划出这皮囊裹储君、于家中聚饮发难的惊人手段,其杀心狠毒岂容小觑?而这叩首在地、看似谦卑臣服的公子阳生,话语间的分量如铅块一般砸在他的胸口:“可立则立,不可则退”——这份沉稳决断岂非明君之相?田乞既已押上全部,岂容他鲍牧一席酒话就真的打碎了这盘刚刚聚起的死局?恐怕他鲍氏满门的鲜血下一刻就会染红田府庭院!念及此,寒意如毒蛇缠绕脊椎而上! “呵……呵呵……”鲍牧猛地爆出一阵极其怪异、几乎像是哭呛的笑声,那声音嘶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撕裂,手中紧捏的铜卮竟在这笑声中失控地“咣当”一声跌落在地。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巨躯微微晃了一下,脸上赤红酱紫的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被一种惊惧的灰白取代。他看着田乞那双幽深得如同寒潭、此刻正毫无情绪地锁死自己的眼睛,又掠过阳生那沉静伏拜、却隐含天地乾坤于其内的肩背,额角的冷汗涔涔汇流而下。 “罢……罢了!!”鲍牧粗哑地低吼,像是在绝望中与什么彻底决裂,“诸位!……诸位!”他艰难地转动脖子,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般粗糙,“公子!……亦是景公血脉!同……同室……骨肉!有何……不可?!”短短几句,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这服软认命的宣示后,他那庞大如山的身体颓然跌坐回自己的席位上,深色织锦的软垫被深深压凹进去,再不发一言。方才挺身掀起的狂风巨浪,此时骤然跌落平息。 短暂的死寂后,田乞冰冷如同钢铁碰撞的声音再次斩破这微妙平衡:“鲍公明断!既如此——盟誓!”不再给任何人犹豫反悔的余地。他大手一挥,早已肃立在厅堂四角、按着佩剑的田氏亲信锐士骤然踏前一步!那动作整齐划一,皮甲摩擦的沙沙声和甲叶刮擦的细碎锐响顿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一股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田府家臣迅速捧上盛有温酒、牛耳和一把雪亮匕首的厚重铜盘。一股浓烈刺鼻的牲畜鲜血特有的腥臊气随即冲散了堂上的酒肉气息。匕首冰冷的锋刃在鼎火映照下划过一道寒光。 锋刃划过温热的牛耳。一股浓稠得几乎发紫的牛血喷涌而出,带着新鲜的腥甜与铁锈气,汩汩流入排列整齐的玉杯中,将清冽的酒浆迅速染成深褐。那股浓烈的、令人屏息的腥气骤然升腾,攫住了每个人的感官。 田乞率先割破自己指尖,殷红的血珠滴入浓重的血酒中,漾开细微的涟漪。他面色沉凝,如同进行神圣而不可亵渎的祭献。阳生接过匕首,平静地划开皮肤,鲜血融入血酒时面色不变,唯眼神锐利如铸。接着,刀递到鲍牧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鲍牧的手微颤了一下,仅迟疑一瞬,他狠狠夺过匕首,看也不看,在粗大的指腹上重重一割!鲜血瞬间涌出,他闷哼一声,将涌血的手指粗暴地按入杯口,仿佛要用这疼痛和鲜红来浇灭心中屈辱的怒焰。而后,匕首依次传递,无人敢拖延抗拒。有大夫在刀锋触肤时本能地畏缩,但被身后无声伫立的锐士冰冷的眼神逼回,只能咬牙划开伤口,让刺痛的鲜血滴落混合。 “皇天后土共鉴!诸卿同立血盟!”田乞双手捧起血酒,高高举过头顶。众人肃立捧杯。“齐室社稷重器!自今而后奉公子阳生……齐君讳生为大齐嗣君正位之主!我等共戴,生死不渝!若有悖誓——神人共戮!宗祀永绝!” 血酒入喉,混合着酒的辛辣和血的温热腥咸,像一团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铅块,强行滚下每一条因恐惧和强抑不安而紧绷的喉咙。那些面庞上肌肉微微抽搐着,被这浓烈的腥气冲得想吐却又拼命吞咽。 “齐君!齐君!齐君!”田府家兵锐士率先举剑震天狂呼,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刚刚饮下血酒的众卿心头。大夫们只能被这声浪裹挟,僵硬地张开口,发出的“齐君”声浪由零乱迟疑渐至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就在这血脉贲张、吼声与血腥气几乎冲破屋顶的时刻,田府紧闭的厚重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如同魅影般闪入,穿越众人视线的盲区,俯身跪在田乞脚边,以旁人难以察觉的幅度低声疾报。那消息如此之快!田乞刚听清,眼中精芒爆闪,嘴角瞬间勾起一道无声的、冷酷如刀锋的狞厉曲线!他抬手,压下狂呼的声浪。待厅内重新恢复到一种压抑的静默,方才开口,声音像淬过冰水般冷得刺骨: “诸君!上苍护佑!贼子晏孺……及其母芮氏,罪已伏法!” 这四个字如同裹着寒冰投掷入刚被血酒点燃的沸腾之中。大夫们还沉浸在誓言的威压和声音的震荡里,这突来的宣告让他们几乎同时石化,喉头尚滚动着方才的嘶喊,目光却已充满骇然。田乞的话清晰而致命——晏孺……“伏法”?! 骀宫。寒风在简陋宫舍间呜咽。临时仓促布置的殿内,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晏孺子小小的身体深深陷在一堆勉强拼凑的厚褥之中,身上裹着几层素麻粗布。他瑟瑟发抖,苍白的脸庞几乎全无血色。室内简陋的食具盛着粗粝的饭食,只吃了小半。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两名身披暗色甲胄、如同岩石般沉默的高大锐士出现在门口阴影中,脚步声沉滞,像踩着黏稠的血泥。其中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手里托着一个巨大的陶瓮,另一个高瘦些的则拎着一个还在微弱挣扎的麻布包袱。包袱里有几不可闻的幼兽呜咽和挣扎声。 晏孺子惊惶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那两个带着外面寒气的陌生人走近,带着一种天生的怯懦和不解。两名锐士在离他不远处停步。持瓮者将那沉重陶瓮“咚”地放在冰冷的地面上。高瘦锐士面无表情地解开麻布包袱,将里面一只出生不久、眼睛刚能微微睁开的小灰狗粗暴地倒拽出来!那幼犬骤然暴露在寒冷中,发出凄厉到尖细的哀鸣! 晏孺子惊恐地看见那小东西被高瘦锐士极其轻松地提起后颈,毫不犹豫地塞进了陶瓮那黑沉沉、散发出一股冰冷陶土腥气的口子里!“不……”晏孺子刚来得及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惊喘音节。那持瓮锐士已抱起沉重巨大的陶瓮,高高举起!在晏孺子完全被巨大惊骇冻结的视线中,在尖锐的狗吠绝望挣扎声响起的刹那,那陶瓮带着千钧重压之势,无情地朝着幼犬头上猛力砸下! “呯啪!”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了破裂与碾碎的闷响,骤然撕裂了整个寒冷的空间!陶瓮破裂的碎片四处迸射,砸向四周的地面和低矮的床榻边缘,发出刺耳的锐响。几块温热的、湿漉漉的飞溅物溅上了晏孺子素麻的粗布衣襟和因极度恐惧而僵冷的脸颊。 他彻底呆住了。时间、思维都凝固在那恐怖的声音和近在咫尺的血腥气之中。他小小的身体僵成了石头,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眨动一下。持瓮锐士松开手,任由破裂的陶片和一团模糊不堪、夹杂着灰白皮毛与猩红浓血的泥泞混合物砸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坠落声。空气瞬间被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侵占!那高瘦锐士冷漠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刚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然后,他解开了腰间佩剑的皮索。 当那柄刚刚沾染过无辜幼犬鲜血与脑浆的宽厚铜剑,带着沉重的寒光被那高瘦锐士握在手中,一步步向他逼近时,晏孺子彻底失去了控制。被本能求生欲催动的嘶喊终于冲破冻结的喉咙,迸发出凄厉至极、完全非人所能发出的哭嚎尖叫!他小小的身体疯狂地向厚褥深处缩去,如同一只即将被踩碎的蚱蜢。然而那柄剑刃上还带着温热腥气的铜剑,已精准地找到了他脆弱的脖颈!他混乱的视野最后,是那锐士毫无表情、如同冰封冻土般的冷漠双眼,和剑刃带起的一抹刺目的金属光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任何犹豫! “噗嗤——!” 如同切穿一块过于成熟的果肉!晏孺子那扭曲变形、极度惊惧的脸庞与纤细身躯骤然僵硬,抽搐的肢体瞬间失去所有力量向后栽倒。浓稠到发黑的温热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几乎瞬间断开的脖颈创口处猛烈喷涌而出,肆意泼溅在那早已染上灰毛与红白的粗麻被褥之上,沿着榻缘如小瀑布般流向冰冷污秽的地面。这决绝的喷涌几乎掩盖了他整个胸腔。他的身体只微微挣动了两下,就再无声息。那双曾映着朝殿琉璃金辉的、充满茫然童稚的大眼,永远空洞地瞪着这简陋宫室布满尘埃与蛛网的冰冷梁椽。 幼犬泥泞的尸骸与尚在流泻热血的稚嫩躯体静静躺在一处。碎陶片折射着微弱的烛光。那浓到化不开的鲜血很快洇透了粗麻被褥,在地上积成刺目的一小潭。两名锐士冷漠地扫视了一眼他们制造出的杰作,转身退出,重新消失在殿外漆黑如墨、寒风彻骨的骀宫暗夜之中。死寂重新统治了这简陋的宫室。被寒风猛烈撞击的残破窗棂发出持续的、沉闷的呜咽,似是无尽的悲鸣。 冰冷的血酒仍在喉间灼烧。当那个报信者吐出“伏法”二字时,诸卿们已然明白了这两个字背后浸透的猩红分量与彻骨酷寒。先前因热酒和被迫盟誓而激发的不安躁动刹那间被冻结。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冰寒正顺着脊柱向上疯狂漫爬,冻僵了四肢百骸。再无人敢抬首与堂中的阳生和田乞对视。 田乞转向阳生,如同冰冷的青铜器互相叩击:“臣——田乞,拜见齐君!” 这一次,伏拜如同狂风压过原野上最后一点摇曳的枯草!再无一人挺立!巨大的吼声如同惊涛席卷田府厅堂:“齐君!齐君!齐君!”这一次,整齐划一如同雷鸣般震撼屋瓦!声音里的恐惧被压入骨髓深处,只剩下惊魂未定、不得不完全臣服的力量! 火光在阳生身后交织投下巨大而浓重的阴影,将他挺拔的身躯完全覆盖。他的轮廓在光明与黑暗的极端割裂下如同矗立的巨像。他慢慢抬起手,宽大的袍袖缓缓扬起,宛如即将覆盖这片山河大地的巨大羽翼,也如最威严的宣告:“诸卿平身。” 公元前485年,一个同样朔风呼啸的冬日黄昏。临淄城内宫阙深处,田乞那间常年燃烧珍贵兰麝、气息浓郁到足以压盖一切血腥的寝殿,厚重的门帷被无声掀起。一股浓烈的药石沉滞气息混杂着炉灰熄灭般的陈腐味道扑面冲出。 田常缓缓步入。他身上承嗣田氏衣钵的深色玄端朝服纹饰繁复而凝重,衣料间绣线隐隐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他面无表情,越过寝榻前垂首鹄立、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的两名须发斑白的老内监,直接站到了父亲的病榻旁。 曾经翻云覆雨、足以撬动山河的巨擘,此刻枯缩在厚厚的锦衾之中,如同一把即将燃尽的残烛。他的皮肤暗黄如同陈旧的枯叶,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那曾经洞察人心、闪烁着诡谲亮光的眼睛已深陷浑浊,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干柴爆裂般的刺响。整个身体随着这艰难呼吸微弱起伏,仿佛最后的一丝活力正沿着某种无形的裂隙飞速流逝。榻边一个精致的紫砂药炉散发着苦涩的余味,炉灰余温尚存。 田常的眼神如同冻僵的深潭之水,冰冷地扫过田乞枯槁的面容,没有丝毫暖意,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废弃的武器。沉默笼罩着这奢华而充满死气的宫室。 “父相……”田常的声音平直无波,仿佛不过是陈述天气,“齐君已亲下恩诏。” 榻上枯槁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深陷的眼窝缓缓转向儿子的方向,浑浊的瞳孔里瞬间闪过最后一点极其微弱、混合着了悟和死气的微茫亮光。田常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冰冷如铁,在这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空间里如同缓缓敲下的钉棺铁锤: “赐父谥曰——‘厘子’。”钉棺般的宣告带着铁的回响,在弥漫着药气与垂死气息的宫室里冰冷地扩散开来。“厘”,智也;亦可为“厘”,微末之意。这幽冷的双关如同墓穴的咒符,笼罩了整个房间。 在田常吐出那最终的谥号之际,病榻上的田乞,他那深陷的眼窝里方才似乎还残存的一丝微渺之光,在听到那个“厘”字时,极其突兀地熄灭了!如同寒风中最后一豆油灯骤然被吹灭!紧接着,他喉头涌起一阵极其急促紊乱、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气管的“咯咯”痰响,那声音如同磨砂般刺耳!他那如同枯枝般搭在锦衾上的、指甲泛着青色的干枯手指,猛地向上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虚空的东西,最终还是彻底失去了所有张力,像断掉的绳索般软软垂下,静止不动了。整个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瞬间陷入一种冰冷的僵硬之中。 田常纹丝不动地凝视着那瞬间断绝了生机的面孔几息,眼神深处依旧平静无波,如同观察一块停止滚动的石头。旋即,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厚重殿门紧闭的缝隙,投向外面——窗外不知何时已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如同无尽的纸钱撒向这个曾被他父亲玩弄于股掌,如今也将被他攥紧的巨大都城。 寝殿深处,象征着田氏权柄的田府铜虎节,静静端放在紫檀木托架之上,沉重的冰冷铜躯在烛火跳跃中投射出巨大而狰狞的阴影,一直延伸爬满整面墙壁。 他抬手。掌中刚刚握过父亲冰冷指尖留下的余温几乎已经散尽,只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混杂着病榻药石与血液特有腥气的、难以言喻的气息。这双手即将握住的,是比那铜虎节本身更沉重的东西——它将碾碎这片土地上更多鲜活的脊梁与命运。 风雪叩打着殿宇深闭的窗,更深了。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血溅临淄 暮春时节的临淄,一股粘腻而难以言喻的腥气早已盘踞不散,纠缠在每一条街巷曲折的转弯处,悄然钻进每一个行人紧蹙的鼻端,经久不息。宫廷深处,那令人作呕的气息更是浓烈得化不开。雕梁画栋的精美宫室之内,浓稠的鲜血浸透了名贵织花丝毯的华丽图纹,层层渗透开来,将金丝银线的牡丹富贵图涂抹得狰狞一片。前一刻还在咆哮震怒的齐悼公,此刻歪斜地倒在冰冷的席上,目眦尽裂地凝固着惊骇与难以置信,一道丑陋的豁口贯穿了他华贵的玄色深衣。大臣鲍牧面无表情地缓缓擦拭着手掌与腕间的红痕,那刺目的血色在烛火摇曳下闪着微光。四周的死寂中,只有他自己的粗重喘息声和被刻意压低的、零碎的脚步声相互纠缠回荡。 “君上……已驾崩。”鲍牧的嗓音嘶哑干涩,如同粗粝的沙石刮过石板。他并不抬头看那具曾令整个齐国屏息的躯体,视线越过冰冷的尸身,投向门外那片深邃得令人战栗的黑暗。“国人众志,当拥新君以承天命。”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丝毫征询的意思,更像是一道凿刻在石板上的冰冷敕令。 没有号哭,没有纷争,甚至连一句多余的探询都显得多余。几个时辰之后,悼公的幼子吕壬便被那只看不见的、却掌控着生杀予夺的无形巨手牵引着,登上了那象征着权力顶峰同时也意味着无尽凶险的位置。十五岁的齐简公,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眼底那难以名状的惊惧与茫然。大殿之上,百官恭敬下拜,宏亮的“君上万岁”之声响彻云霄。然而在这声势煊赫的朝仪之下,每一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那回荡在梁柱之间的、源自前任国君的血腥气息沉重的回响。 齐简公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的,是两位地位崇高的相国。 右相监止,身着一袭玄地彩绣的华贵深衣,宽大的衣袖上繁复的云雷纹在殿内幽微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那张面容俊美得近乎无瑕,常年浸润于权力中心赋予他一种自然而然的傲然之色。他微微侧首,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而轻巧的弧度,坦然承受着整个朝堂臣僚向他投来的、混合着敬畏与趋奉的复杂目光,仿佛这天地荣光,本就该加诸己身。 在他左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左相田常正躬身行礼。他那宽阔坚实的肩膀此刻微微弓起,常年握剑的手略显粗砺却沉稳有力。就在他即将直起身躯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难以按捺的急促,倏然侧过头——投向御座另一侧的监止的目光,如同被烫伤般只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又仓皇地垂下。监止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短暂得如同惊鸿掠影般的窥探,他嘴角那丝矜持的弧度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偏转,只是其目光深处掠过的那一丝淡漠到极点的冷意,却仿佛一块深冬的寒冰,精准地砸落在田常的心底深处。田常挺直后背,深青色的朝服下,脊椎绷得如同拉开的弓弦。一种混杂着恐惧、忌惮与森然阴郁的浪潮重重拍打着他的胸腔,发出隆隆的回响。监止身蒙君宠,其势日隆,拔除之念日日萦绕心头,却又如磐石压顶,不可动弹分毫。 朝会结束的钟磬余音犹在廊柱间萦绕,车轮滚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留下一道冰冷的水痕。田常的车舆穿过繁华褪尽的街市,拐进了一条更为僻静的路。初升的日光在道旁那些参差歪倒的草房顶上涂抹了一层惨淡的灰白。田间新苗稀薄枯槁,如同垂死老人稀疏的胡须,无力地在微凉的春风中颤抖。几处新起的坟茔触目惊心地堆在田垄尽头,几只羽毛污脏的乌鸦哑声悲鸣着,在那新翻的、松软的黄土上来回跳跃。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影蜷缩在塌了半边的草棚下,深陷的眼窝呆滞地望着驶过的华丽车驾。赶车的驭者下意识地鞭马,想更快地逃离这片被绝望和死气弥漫笼罩的土地。 车轮碾过路旁一个趴倒的小小身影时,车轴微微一顿,发出了沉闷的声响。田常紧闭着双眼靠坐在车厢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却骤然收紧了指节,那坚硬的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夕阳如同一团凝固的污血,沉甸甸地砸向西山,将天空染成一片病态的暗红。田常府邸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厅堂之内,牛油巨烛灼灼燃烧,火舌不安地跳动,将厅中列坐着的田氏核心人物——田盘、田白、田书、田乞等的身影重重拉长,犹如一群沉默的幽魂,晃动着投射在绘着瑞兽祥云的墙面上。 “粮仓!”田盘双手猛地一拍几案,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那双与田常一脉相承的锐利眼眸此刻燃烧着灼热的光芒,声音因为急迫而微微撕裂开来,“不能再枯耗下去了,兄长!府库殷实,难道就只能养肥硕鼠吗?”他用食指狠狠地戳着脚下的席面,仿佛那席子就是满朝的敌人,“眼睁睁看着庶民哀号道旁?这人心溃散,如同决堤之水啊!我等先祖田氏‘厚下’之策,正该再举!”他所说的“厚下”,正是其父田乞当年收揽人心的秘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坐在他旁边的田白,一张文雅的面孔此刻却刻满了凝重忧思,他语调低沉而有力:“盘兄之言甚确。右相专宠,只手几乎遮蔽朝堂。若再失了田陌之心,只恐我田氏一门……”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危矣。”他望向正中的田常,声音里蕴含着迫切的恳请,“当以此厚施,先固根基!” 烛火映照着田常沉如古井的侧脸。他长久地沉默着,锐利的目光无声地从弟弟们一张张同样焦急而沉重的脸孔上扫过,他们眼中跳动着同样焦灼的火焰和对家族未来深深的忧虑。许久,他深叹一声,那叹息声在死寂的厅堂中异常清晰,仿佛瞬间抽走了积压已久的空气:“备粟!大斗出!且通告封邑诸大夫……” 夜色如墨般浓稠。齐国相国田常封邑的各处里门外,突然树起了新削制的简陋木牌。昏黄摇曳的火把光亮,映出牌子上笨拙歪斜的字迹:“春荒救济,斗大粟多”。起初,几双凹陷的眼窝里嵌满了犹豫与深重的不安,在牌子和荷甲握戟的田府家兵之间不安地逡巡。一个几乎匍匐在地的老妪,颤抖着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试探地触摸放在地上那巨大的斗斛,仿佛那只是一个易碎的幻梦。斗里装满了金黄饱满的粟粒,满溢得令人生疑。 “莫怕,相君仁厚,救民于饥馑。”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高声喊话,声音刻意放得和缓,一边示意兵卒将那沉甸甸的大斗粟米倾倒入老妪那早已瘪透的破旧米袋中。 巨大的分量让空瘪的麻袋瞬间鼓胀充盈,沉甸甸地压弯了老妪的腰。难以置信的狂喜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面庞,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奔涌而下。如同寂静的死水被骤然投入巨石,人群短暂的呆滞被猛地打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绝望到希冀的呐喊!无数双枯瘦粗糙的手争先恐后地探向前方,伸向那只代表短暂活命的巨大斗斛。那斗口巨大得近乎贪婪,倾倒出的黄澄澄粟米流淌如金河。 田常的身影立在高处角楼昏暗的阴影里,冷峻的目光如鹰隼俯视着下方这骤然沸腾的人海。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沟壑。他嘴角紧抿,没有一丝波澜。喧嚣如雷的呼喊,如山崩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耳膜:“田相!田相公活命之恩!” 角楼深重的阴影之下,田常沉静的凝视扫过角楼下方那片涌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与无数双充满感激与狂热的眼睛。一阵强劲的寒风刮过城头旌旗,那布帛撕裂般的猎猎声响几乎要将那些震耳欲聋的欢呼压过时,他微微侧头,对着一直侍立在身后如同铁铸石雕般沉默的管事:“秋后入库,小斗收。”他的语调波澜不兴,如同陈述一桩日常琐事。 风更疾了,吹动他深青色的宽袍大袖,仿佛一头正在山野间悄然舒展庞大躯体的兽。 午后的临淄宫城,被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笼罩。阳光透过宫门上精美的镂空铜格,将跳跃的光斑投射在冰冷的玉石陛阶上。齐简公端坐在雕龙髹漆书案后,面前摊开的竹简似乎已许久未被目光触及。他的眼神略显空茫,仿佛穿过了厚重的宫墙,不知落向何处。 一袭紫色深衣的御鞅,身姿挺拔得如同悬崖上的苍松,立在陛阶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广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手背上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声音平稳低沉,却带着金石撞击般的力量,清晰地穿透殿中近乎凝固的空气:“田常、监止,分列左右,权柄均衡,本是定国安邦之理。” 他略微停顿,眼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简公身后垂手侍立的监止。监止垂着眼睑,面上依旧是那副优雅无匹、波澜不惊的神情,仿佛御鞅的话只是一缕拂过阶前池水的微风。 御鞅收回目光,声音陡然提高,每个字都如同铁锤砸在青铜鼎上,当当作响:“然权之不可分,犹水火之不可同器!二雄并立,互生忌惮,彼此猜疑,日久必酿萧墙之祸!其忧不在外寇,而在萧墙之内!”他猛地抬头,灼灼的目光逼视着御座上年少的国君,字字如刀锋般斩钉截铁:“君上……当决矣!留其一,则社稷可安!” 偌大的殿堂里,时间仿佛在此刻被冻结。侍立在侧的宦官们全都深深地埋下了头,肩膀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朝臣们更是如同泥塑木雕,大气不敢出一口,整个殿内唯有御鞅肃穆恳切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不息。 书案后传来细微的摩挲声。齐简公终于动了动。他伸出白皙而略显稚嫩的手指,指尖缓缓划过摊在案上那卷简牍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如同抚弄一件珍贵的羽毛饰品。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投向侍立在侧、唇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弧线的监止,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依赖与全然的信任。随即,他又微微偏转视线,掠过殿下一身玄青朝服、垂手肃立的田常,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心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诸卿皆是肱骨,一心为社稷。”简公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些微的倦怠沙哑,仿佛刚刚惊醒的梦中呓语,“寡人……尚年轻,愿诸卿合力辅弼,保我齐国康泰。”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如同秋日零落的枯叶,缓缓沉落在地,听不出一丝力量与决断。 御鞅挺立的身躯在瞬间绷得更直了,如同拉满的弓弦。他那张饱含忧患的面容在听到简公话语的刹那陡然失去了血色,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冻结。他张了张嘴,似有千钧重言涌到喉头,却在瞥见监止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时,生生咽了回去。一股沉郁深重的绝望感如同一块巨大的磨盘,缓缓压落在他双肩之上。 他沉默着,后退了一步,再次深深一揖,那弯腰的幅度之大,如同要折断脊梁。随后,他便挺直身躯,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踏出殿门。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齐国暗流汹涌的地基之上,留下深重的回音。 深秋的寒风犹如无形而锋利的剃刀,在铅灰色的苍穹下肆虐,卷起临淄长街上的尘土枯叶,呜咽着拍打在冰冷的城墙和紧闭的门户上。街市行人稀少,一个个步履匆匆,埋头缩肩,躲避着这彻骨的寒意。唯有城东那座门第森严的府邸门前,悬挂着的两盏琉璃罩大灯笼在暮色初合的风中顽强地亮着,投射出一片晕黄而温暖的光晕。这府邸的主人子我,虽非当朝最尊,但以其同族身份深得监止倚重,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辆驷马所驾的青盖安车驶抵府门,辘辘车声刺破呼啸的风。子我身着玄色深衣,袍襟边缘用赤红丝线精心绣着繁复的玄鸟纹样,在灯影下微微泛着光。他在管事恭敬的搀扶下踏下车轼,一股浓郁的酒气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连日来暗流涌动于卿族间的种种不快,似乎都被这酒意暂时驱散了几分。他步伐稍显虚浮,带着随从正要迈入那象征着煊赫与权势的乌漆大门—— 恰在此时,一声野兽般的厉吼和金属斩入骨肉的可怕脆响,猝不及防地撕裂了长街的沉闷! “杀人啦——!” 尖厉惊恐的呼喊声骤起,随后是更多纷杂混乱的奔走声、金铁碰撞声! 几步开外,一户寻常人家的门板已被蛮力劈开,裂成几块丑陋的碎片散落在地。浓烈的血腥气如同喷涌的井泉,猛地从敞开的门洞内狂涌而出,混合着风中的尘沙,直冲鼻端!门内昏暗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猛地撞出来,脚步踉跄如狂乱困兽。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染满暗红的长剑,几滴黏稠的血珠正沿着刃尖滚落,砸在青石路面上,摔碎成细小而刺目的猩红花朵。剑身上沾着的、尚未凝固的血迹,在府邸门前的琉璃灯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油亮冷光。 “田……田逆?!” 子我身旁的家臣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失声叫道。 那持剑狂徒闻声骤然抬头,沾着零星血点的脸孔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被一种纯粹的、未退尽的狂怒扭曲得狰狞可怖。那双充血的眼睛如同濒死野兽,死死地盯在子我身上。确实是田氏宗族中素来以剽悍凶猛着称的田逆! 一股滚烫的气流猛地从胸腔直冲上子我的脑门,多日来积累的郁怒和对田氏的深深嫌恶,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堆,“腾”地一下爆燃!浓烈的酒意混杂着陡然腾起的恶气,瞬间主宰了他的心神。他甚至没有思考,那只保养得极好的、佩戴着玉韘的手指就猛地扬起,决绝地向田逆一指:“拿下!将这凶徒拿下!” 他身后的家兵如同豺狼出闸,在主人的指令下迅速行动起来。铁甲摩擦发出的森然寒声刹那间压过了风声。一拥而上!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试探,只有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兵器狠厉的格挡声、田逆困兽犹斗的咆哮声和闷哼声,交织在昏沉的风沙里。战斗短暂而残酷。面对数倍于己的精壮力量,田逆的抵抗很快被压垮。 “当啷!” 染血的剑脱手飞出,跌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几名家兵如同铁钳般死死制住田逆的臂膀,将他那魁梧挣扎的身躯狠狠按倒在地,几乎将他的脸孔按进路面积满尘沙的污雪泥泞之中。田逆仰起头,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喘息声,口中喷出的白气与寒风融为一体,那怨毒至极的目光如同带血的锥子,狠狠地钉在府门前子我那张被酒意和得意熏红的脸孔上:“子我!你…你好——!” 后面的话被一个兵卒粗暴用破布塞住的嘴硬生生堵了回去。 子我冷哼一声,甩袖,转身。“押入禁室!严加看管!待我明日……亲自禀告君上!” 他拂了拂在方才混乱中一丝未皱的衣襟下摆,仿佛只是掸去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昂首阔步地消失在华府那沉重的门扉阴影之后。厚重的乌木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寒风、血腥与田逆那令人脊背发寒的目光。那扇关上的门,仿佛也关上了另一扇门——通往风暴核心的门。 田氏宗族内宅深处,门扉紧闭。烛火在四面高墙围拢的压抑中跳跃着昏黄不定的光影,将屋内几个人凝重的面孔映照得明明灭灭。白日里田逆当街行凶又被押走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恐慌波纹正在无声地快速扩散。田逆被押走前那最后怨毒的眼神与嘶吼,此刻正化作无形的冰冷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每个人的心头。这何止是犯禁伤人?这几乎是在这山雨欲来、彼此都在极力克制寻找破绽的僵持时刻,拱手将一柄寒光闪闪的刀递给了对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子……何其鲁莽!” 田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空处,仿佛能隔空点着田逆那看不见的头颅,“这是要害全族啊!” 他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田白紧抿着唇,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看向坐于主位,仿佛沉眠在暗影中的田常:“常兄,监止那一派,尤其是那个子我,岂会善罢甘休?他们正愁……正愁找不到这样的把柄!只怕明日早朝……” 田常依旧垂着眼睑,眼窝处投下深深的暗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直到田书那近乎哀嚎的声音落下,殿内沉滞得如同黏稠的松胶。田常的手指才终于在那张冰冷的紫檀木几案上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关节无声地凸起,如同几块硬石。 “去……见豹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如同地底岩石的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砾中滚过,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力量,却又无比清晰,“就说……逆儿得了急症,病得古怪……求他,帮忙送些暖心的酒水进去。” 他抬起眼,那眼底没有半点对亲人的担忧,只有一片冻结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深黑,“让他务必……亲眼看看!” 屋外寒风卷地,呼啸着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号。这“豹奴”所指的田豹,不过是田氏一支极为疏远的旁系子弟,近来却因某些阴差阳错,竟得了子我府中管事的位置。在这敏感的时刻,这枚原本微不足道的棋子,骤然被赋予了决定天平倾斜方向的千钧重量。 冰冷的夜气渗入肌骨。禁室内外的气息几乎凝固。一名子我府上的守卫裹紧了厚衣,靠在有些晃动的木栏门边,目光警惕地扫过黝黑的过道。脚步声响了起来,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田豹提着一个不小的食盒,面带忧色走近。火光映出他那张敦厚得近乎木讷的脸,此刻愁容满面,嗓音低沉而温和:“兄弟辛苦了,这天寒地冻的……逆郎君……听说突然病得很凶险?里头那位……唉,毕竟沾亲带故。” 他提起食盒,里面传来陶器相碰的轻响,一股酒水的醇香幽幽地飘散出来,“一点热酒,暖暖身子。烦劳看守兄弟您……” 他的脸上充满了恳切而卑微的请求。 那守卫瞥了一眼食盒,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昏暗禁室深处蜷缩着的人影。田逆背对着门,蜷成一团,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干咳,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极其痛苦。酒气氤氲开来,在这寒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诱人。守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里的戒备像冰雪遇到温水一样,悄然融化了一丝。 田豹察言观色,脸上憨厚谦卑的笑容更深了:“哎,都是苦命差事,彼此体谅吧兄弟……” 他极其自然地拿出一个粗陶大碗,动作麻利地掀开食盒盖子,从硕大的酒瓮中倾倒出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醇厚酒浆。那酒香愈发浓烈甘冽,几乎钻入骨髓。守卫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面。那诱人的暖香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不多的意志力瞬间驱散了干净。他接过碗时,指尖碰触到田豹温暖的手,那温度异常灼人。 田豹一直微笑着看着他急切地将那碗滚烫的酒浆灌进喉咙。酒水顺着他微微鼓动的喉结流下去。一碗接一碗。起初守卫还在努力推拒,口齿不清地说着职责的话,声音越来越模糊,浑浊的双眼已经不能聚焦。当田豹第三次倒酒时,守卫拿着碗的手剧烈地抖动着,酒水泼洒在前襟上,留下大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缓缓歪倒,最终头一垂,沉重地砸在面前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田豹脸上的谦卑笑容如同残雪遇阳,瞬间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猎物入彀般的冰冷狞笑。他再没看那守卫一眼,迅速从食盒底层摸出一把短小的、打磨得异常锋利的青铜锉刀,快速而灵活地对着粗大木栅锁扣上的皮绳一阵刮削。细密的木屑簌簌落下,坚韧的皮绳悄然断开。栅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禁室内蜷缩着的田逆猛地翻身坐起,哪里还有一丝病态?他眼中布满血丝,燃烧着劫后余生般的疯狂火焰,如同脱笼的野兽,没有丝毫迟疑,猛扑向那敞开的生机! 幽暗的长街被浓墨般的夜色死死裹住,唯有呜咽的寒风如泣如诉,撕扯着一切细微的声响。一道矫捷如同鬼魅的黑影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飞速移动,脚步轻悄得如同狸猫行走沙地,只有粗重狂乱的喘息声泄漏出灵魂深处的恐惧与逃离囚笼的癫狂。黑影一闪,倏地没入田氏府邸那扇仅开启一道窄缝的小门之中。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沉重合拢,将外界的无垠黑暗彻底隔绝。门轴转动那“吱呀”一声轻响,在此时静谧得如同坟茔的内府中,竟清晰得如同惊雷炸裂! 数条身影如同原本就和厅堂的阴影融为了一体,此刻闻声骤然暴起!田白猛地跨步上前,双手铁箍般紧紧钳住田逆猛烈起伏的肩膀,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死死瞪着田逆那张惊魂未定又混杂着嗜血亢奋的脸:“说!到底出了何事?为何要杀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田逆身体还在因狂奔而剧烈的起伏颤抖,他猛地甩了一下头,试图摆脱被桎梏的感觉,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扭曲:“是他!那厮该死!他那狗腿子管事竟敢在我家的铺面里撒野!骂我们田家……骂我们是祸国的虎狼!还扬言要把我们……”他梗着脖子,双目圆瞪充血,像是看到了当时不堪回首的辱骂场面,“我就……一刀!给了个痛快!”他抬起还在微微痉挛的手,在空中狠狠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 田常高大的身影从厅堂深处幽暗的立柱旁缓缓踱了出来,停在离田逆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急于责问,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深潭般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尖锥,穿透昏暗的光线,钉在田逆因剧烈情绪波动而扭曲的脸上。那目光冰冷、沉重,不带一丝亲族的温情,只有一种审视棋子价值的极端冷静。正是这份死寂的审视,让田逆身体里那汹涌的狂怒和得意瞬间凝固。一股寒意穿透他的骨髓,竟让他不由自主地垂下头,不敢与那深渊般的目光对视。 “人证……” 田常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石摩擦木桶,“已尽?” 田逆猛地抬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了!亲眼看着他咽了气!” 语气斩钉截铁。 厅中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田常的目光缓缓扫过田白、田书、田盘——每一个兄弟脸上都写满了惊涛骇浪般的忧惧。空气中无形的弦被陡然绷紧至极限,濒临断裂,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嘶鸣。 “晚了。” 田书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子我的手段……豹奴那边……怕是……” “立刻——” 田盘猛地一砸身侧的木柱,语速快得如同爆豆,“立刻送信给豹奴!让他务必探一探!子我那厮现在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他转向田常,声音因为意识到那可怕的可能性而变调,“兄长!我们不能……再坐等刀落颈上啊!” 一股沉重冰冷的暗流在整个厅堂盘旋涌动,田常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僵立如铁,仿佛一座山岳般的黑色剪影。他未发一言,只是微微颔首。那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冷水,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夜色如墨般粘稠沉重,子我的府邸深处却灯火通明。高烧的铜树灯擎上烛泪滚烫滴落,将整个内厅映照得亮如白昼。宴席已撤去,残存的佳肴美馔气息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子我斜倚在铺着珍贵白虎皮的软榻上,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一只光洁圆润的玉杯,脸上被酒意熏染成酡红,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几分醺然的迷离笑意,定定地看着侍立在榻前的田豹。 “豹子啊,” 子我懒洋洋地开口,语调拉得很长,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酒宴的歌舞升平里,带着一种主人与亲信家臣聊体己话的随意腔调,“你说……这临淄城中,谁家最碍眼?” 田豹躬着身,那副敦厚朴实的脸上堆满了忠谨小心的笑,略一沉吟,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这……奴才不敢妄言主家事。只是近来田常行‘大斗出、小斗入’之策,市井野人愚昧,颇有感念之声……但终究是一帮不识好歹的愚民罢了。”他抬起眼睑,飞快地觑了一下主子的神色。 “哼!他田常算个什么东西!收买些许草芥之心,便痴心妄想撼动齐国的根基?” 子我冷哼一声,捏着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的醉意突然被一种寒冰般的戾气取代,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猛地坐直身体,手臂一扬,杯中的残酒泼洒出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几星刺目的深红酒渍,“我乃监止同宗!蒙君上信赖!岂容田氏这般跳梁宵小在我眼前放肆?他以为他那点龌龊心思……瞒得过谁的眼睛?”他说得急怒攻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田豹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惶恐与劝慰:“主君息怒!主君息怒!田氏……虽则行事悖逆,但其宗族枝叶繁茂,府中悍勇家兵众多……更兼与几家重臣隐隐有勾连之势……拔之恐不易,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长计议?!再计议下去,怕是我的人头就要被他们‘计议’掉了!” 子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他脸上那最后一点醉态的酒红此刻也彻底消褪,被一种病态的、近乎疯狂的惨白与狂躁所取代。他猛地从榻上站起,赤脚踩在那泼溅的酒渍上,粘腻冰冷的触感丝毫未影响他燃烧的怒火。他逼近田豹,一把抓住田豹的胳膊,眼睛因为极度亢奋而布满血丝,闪烁着危险而炽热的光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砸向田豹的耳膜: “区区一些不知死活的竖子罢了!待我先发制人,将他田氏嫡支的男丁……杀!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和怨毒而微微颤抖,手上抓握的力度几乎要捏碎田豹的手臂,“我看谁还敢动?!待扫平了嫡系那几个老贼小贼的坟头草……我让你——” 他喘着粗气,脸上肌肉扭曲着,嘴角却强行咧开一个诡异的、带着施舍味道的笑容,“——来当这临淄城中独一无二的……田氏宗主!那时节,还有谁敢说你不过是个旁支末流?!” 他死死盯着田豹的眼睛,仿佛要直接洞穿对方的灵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灯台上最大的那根蜡烛烛心猛地爆开一朵刺眼的火花,“啪”的一声脆响。这突如其来的细微声响,惊得田豹浑身难以自抑地狠狠一颤!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惨白如纸。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铁锤擂鼓般的疯狂撞击声,血液在耳道里轰然奔腾!他几乎是凭借着烙进骨髓的本能,强行将那蚀骨般的惊骇和足以摧毁一切的绝望死死摁进喉头最深处,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紧绷而微微抽搐着,强行堆砌出受宠若惊的、谦卑到尘埃里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刻的面具。 “主上……厚爱!奴才……奴才万死难报!” 他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平顺,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细微如同钢线崩裂般的颤音,“只是……此事牵涉甚广,还需……徐徐图之……”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应承着,一边深深地、几乎要折断腰肢地躬下身去,额头用力地抵在地毯冰凉的绒毛上,借着这个动作,狼狈地、贪婪地深吸了几口仿佛要溺毙前的空气。 直到田豹脚步虚浮、犹如踩在云端棉花里地退出内厅那扇沉重华丽的大门,子我灼热刺人的目光依然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烙印在他裸露的颈后皮肤上,久久不去。回廊幽深曲折,寒气凛冽刺骨,田豹却浑然不觉。无边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张巨大的、狞笑的嘴巴正同时张开,只等着他失足跌落粉身碎骨的那一瞬。 他不敢直接回田氏府邸,脚下如同生风,也仿佛有看不见的魔鬼在身后追赶,在临淄城迷宫般曲曲折折的漆黑小巷里疯狂穿梭,绕行了一个又一个圈子,确认身后那条尾巴已经被彻底甩脱之后,才像个游魂一样闪进了一间位于穷巷尽头、摇摇欲坠的低矮土房。这是他早年一个早已混迹于下层市井、已断了多年来往的老表亲的蜗居。昏暗的油灯下,田豹哆嗦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老表亲的儿子,一个满脸懵懂茫然的小乞儿急促地耳语了几句,将袖中攥得几乎被汗水浸透的一小片磨薄的竹片塞进那孩子肮脏的手心:“……快!把这个……务必亲手交给……南城田府……角门当值的……姓王的!” 当田府角门值守的老家仆王大接过那片从陌生小乞丐手心递过来的、尚带着微温与汗渍油污的竹片时,他布满岁月刻痕的老手也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的手指被烟油熏得黢黑且微微颤抖着,将手中那点燃了一半的劣质艾草烟卷狠狠捻灭在冰冷沾着露水的粗糙门砖上。刺鼻的烟雾混杂着潮湿的夜气,一同消散于微明的天色中。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手中薄片上用尖物仓促刻画的、那几道歪斜扭曲得如同垂死者抓痕般的文字: “主命:尽灭田氏嫡血!豹危在旦夕!速决!!!”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携着血腥气的惊雷,狠狠炸碎在王大的耳畔!他倒抽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一口寒气直接冻僵了五脏六腑!心脏仿佛被一只冰铸的巨爪猛力攥紧、揉碎!他猛地转身,干瘪衰老的身躯爆发出远超出常理的、野兽濒死般的力量,向那扇平日绝少开启的内院边门撞去! 田氏深宅内厅的气氛,从未如此刻般凝固成冰。田常手中的那片薄薄竹片仿佛烙铁般滚烫,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肉。他死死地盯着那三道如同血书般的急促刻痕,眼神深不见底,无悲无怒,却又仿佛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地心烈火。 “他竟敢……竟敢如此!” 田书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破音,他踉跄一步,手紧紧抓住身旁的高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咯吱作响,“灭门?!子我……监止……你们好毒的……” 田白猛地一掌击在身侧的木柱上,“砰”的一声闷响,声嘶力竭:“还有何可计议?!拔剑!跟他们拼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田盘,此刻双瞳布满血丝,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他反手狠狠拔出佩剑,森冷寒光瞬间将昏暗厅堂劈开一道亮痕!他将那锋利无比的剑刃重重掼在田常身前的几案上,剑锋在坚硬的紫檀木上留下一道深槽!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田常那张如同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脸:“兄长!我等兄弟手足在此!你……还在迟疑什么?!” “咚!咚!咚!” 仿佛是在响应他们最后的咆哮与质问,更鼓那沉重的叩击声,如同冰冷的锤子,带着某种既定的宿命感,穿透浓厚的夜色与高墙,重重地撞入这间如同炼狱煎熬般的密室。 “时辰……到了。”田常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低沉,如同铁锈刮擦岩石表面发出的难听刺响。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沉沉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属于凡人的情感残迹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最后一滴残雪,迅速消融、殆尽,唯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绝对酷寒的冰水漩涡在旋转。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灯下投下几乎覆盖整个厅堂的巨大阴影,如同深渊中爬出的巨物缓缓展露峥嵘。他不再看那刻痕如同鬼符的竹片,手一扬,将它随意地拂落在脚下尘灰之中,仿佛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冰冷的声音在死寂中缓缓荡开:“备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厚重坚固的府门被沉默的力量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几声悠长而滞涩的呻吟。清冽刺骨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初晓寒风立刻如同活物般汹涌而入,将屋内压抑沉闷、凝结了整晚如同血腥粘稠的空气猛力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田常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熔炉中锻打出的黑色铁桩,率先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深青色的宽袍大袖被疾风掀起,猎猎作响,如同大纛招展。 他的身后,田盘、田白、田书、田逆,四位亲如骨血的兄弟依次相随。田盘和身材异常魁伟的田逆,早已束甲执锐!两片厚重的犀牛皮缀连甲片覆在胸前,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冷泽。四柄长剑并未隐入鞘中,剑锋赤裸裸地暴露在黎明稀薄的空气里,寒光凛冽逼人,吞吐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田书面色异常惨白,嘴唇紧抿得毫无血色,但手中长剑却握得纹丝不动,眼中凝聚着赴死般的绝决。田白甚至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武士服,手中握着的却是一柄异常狭长锋利、刃口带着细微锯齿的致命吴钩。他们如同四尊从阿鼻地狱中踏入人间的凶神,沉默无言,唯有铠甲轻微的碰撞声和脚下踩碎寒露冰壳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晨风中惊心动魄地回响。 一辆坚固的驷马安车早已等候在门前。车体通体漆成最沉郁的玄黑,辕马昂首喷吐着浓厚的白气,铁蹄不安地刨着湿润冰凉的石板。田常没有丝毫犹豫,率先登车,沉入那幽暗如同冥穴的车厢深处。田氏兄弟亦如幽灵般迅速攀上战车两侧。 驭者猛力一抖缰绳! “咴——!” 驷马长嘶!沉重的车轮碾过布满晨露的石板路,发出隆隆震响!整辆车如同离弦的重箭,骤然撕裂了黎明的宁静,朝着那笼罩在薄薄雾霭之中、宫阙林立、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碾碎了无数尚在沉睡的梦境。 清晨的宫城,肃穆而沉寂,仿佛还在昨夜的残梦中未曾完全苏醒。高大的朱漆宫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车舆通过的缝隙,如同巨大怪兽慵懒地睁开一线眼眸。门口值守的禁卫依旧盔甲鲜明,如同泥塑般挺立着,只是当那辆通体玄黑、散发着浓郁沉穆气息的驷马安车驶来时,他们的眼中有微弱的困惑光芒一闪而过,但似乎并未接到任何异常指令,那丝迟疑也不过是涟漪一晃便沉入水底,任凭那沉重的车舆驶入了笼罩在薄纱般晨雾中的深邃宫道。 车轮碾压着巨大的石板,在寂静的宫院中滚动出清晰的声响,空荡荡的回声在两侧高墙间来回冲撞。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靠近齐简公日常起居宫苑的偏门之外。车上鱼贯跃下四条劲捷的人影——田盘在前,脚步沉稳无声,田逆紧随其后,身体如同一张绷紧的硬弓,田白与田书无声而凌厉地封住两侧! 殿阁深深,檐廊交错。一座精致华美的暖阁外,织锦的厚重帷帐低垂着,隔绝了清晨凛冽的寒意。帷帐前,一个身着常侍服色的清秀宦官正垂手侍立。当田盘那魁梧如同铁塔、全身披挂的身形骤然闯入视野的刹那,那小宦官原本还算镇静的眼里骤然爆裂出极度惊恐的火花!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张布满戾气的面孔!昨夜的凶煞事件早已在宫人耳中沸沸扬扬! “放肆!此地乃国君……” 宦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扭曲,尖利得如同夜枭哀鸣。他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猛扑向偏殿的宫门,试图闯入示警!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决绝之气! 然而,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更凶!如同一道嗜血的黑色雷霆,田逆的身影骤然从田盘身侧炸开!他根本不需言语,整个人合身向前凶猛撞去!一道刺目欲盲的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他手中爆闪而出!不是剑!而是一柄沉重锋利、刃面异常宽阔的长条战钺! “噗嗤——!” 骇人的利器劈入骨肉的钝响清晰得令人牙酸!那锋利宽厚的钺刃几乎毫无阻碍地斜肩带背划过了小宦官瘦小的身躯!一片巨大黏稠的血雾伴随着飞溅的骨肉碎渣骤然喷薄开来!宦官那前扑的姿态瞬间僵在半空,他那清秀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瞬那无法置信的惊怖神情!半截身子带着那最后的表情颓然滑落在地,温热的血如同失控的泉水狂涌喷溅,染红了华美的门楣和冰冷的柱础,浓郁至极的腥甜之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回廊! 田氏兄弟对此视若无睹,如同踏过一块微不足道的障碍物。田常的身影终于从幽暗的车厢中显现出来,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残躯,脚步沉稳地跨过那滩不断扩大、正冒着微热气息的血泊,径直上前,推开了那扇溅满猩红碎点的沉重殿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痛苦的呻吟,仿佛濒死巨兽的哀鸣。 殿内深处,那精妙华贵的檀台之上,温暖的兽炭在巨大的精铜火盆中熊熊燃烧,发出暗红的光晕,散逸着暖融融的木脂香气。齐简公斜倚在一张铺着斑斓虎皮的巨大坐床上,冠冕玉旒有些散乱。他正擎着一只雕饰有奇珍异兽的黄金酒樽,眉眼舒展,带着宿醉未消的慵懒笑意,俯视着一位在厚密柔软的猩红地毡上,正随着钟磬节奏轻巧旋转起舞的娇美宫娥。殿中乐声靡靡,熏风暖雾缭绕,一片太平升平的景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殿门洞开那一声格外刺耳的“吱嘎”以及随之涌入的浓重血腥冷气,如同严冬冰雹骤然砸落在这片温柔乡里!那旋转的女子身形猛地一滞,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凝固为惊骇的呆滞!案上的一只琉璃盏失手跌落,“砰啷”一声碎成千片!清脆的破裂声在乐曲戛然而止的瞬间格外刺耳! 简公手中的金樽一顿,酒液泼洒出来,染湿了虎皮。他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快,慢悠悠地转过头。当他看清门口那道肃立的身影和其身后如同寒冰雕琢出的甲胄武士时,那双宿醉迷蒙的眼睛,在片刻的茫然后,猛地睁大!瞳孔深处瞬间燃起被侵犯王权的狂怒火焰!那点微醺的惬意如同春日薄冰般被踏得粉碎! “田……常!” 他暴喝一声,如同受伤的猛兽!身体猛地向后一撑就要站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个身着太史官服色的中年文臣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电般抢前一步!他,太史子馀,竟不知何时一直侍立在檀台幽暗的角落,此刻骤然挡在了简公身前!他面向田常,声音不高,却在死寂一片的大殿中清晰回荡,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昏眩的说服力:“君上息雷霆之怒!臣观田相行止疾速,其志非在犯上作乱也!当是为国剪除祸乱之源——监止与其党羽子我一党!” 他语速极快,目光如电般扫向殿门处杀气盈天的田常,“田公!是否如此?!” 他这一问,竟是将巨大的责难巧妙地转移到了死对头的头上。 简公刚要爆发的狂怒骤然被卡在胸口!他身体微微后挫,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满脸恳切坚毅的子馀和面无表情、如同千年玄冰般冷硬却未持寸铁的田常之间急速地来回逡巡!那张年轻俊逸的脸上,愤怒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瞬间的软弱所取代。他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酒液滴落在华美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不断扩大中的水渍。殿内的暖香混入了刚刚涌入的浓重血腥气,构成一种诡异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甜腻气息。乐伎们瑟缩在殿堂角落,如同受惊的雀鸟,大气不敢出。 田常静立在殿门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太史子馀那番出乎意料的质问,如同冰冷的油泼洒在他内心深处那早已奔腾咆哮的岩浆之上。他眼中那最后一点属于臣下身份应有的顾忌或伪装,如同暴露在岩浆里的最后一丝雪絮,瞬间蒸发殆尽!一丝比方才更为冷酷彻骨的寒意从他沉如古井的眼底深处极速弥漫开来!他迎着简公那惊疑不定的、尚存一丝试探的目光,没有丝毫解释,亦没有半分臣子该有的惶恐避让。他只是沉默着,极其缓慢地,对着高踞檀台之上的简公,几不可察地、却又带着一种重逾千斤般的力量,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个细微得近乎无形的点头动作,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落在太史子馀的心口!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急切安抚之色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为惨白!他挺立在简公身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最后那番试图在狂澜即倒时挽救局面的陈词,以及那个替田常指明方向的问询,非但未能按预想平息这位权臣的戾气,反而如同惊醒了巨兽潜藏于深渊中最彻底的狂性!他赌上了清名与性命放出的试探气球,得到的是山峦崩塌般的回应! “好……好……” 子馀嘴唇嗫嚅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带下去。” 田常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低沉,不含丝毫情绪波动。两个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扑上檀台!他们直接忽视了尊贵的齐侯,一人一边,不容分说地架起了失魂落魄的子馀! “田常!你大胆!这是寡人的……” 简公这时才如梦初醒,猛地站起,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嘶吼!然而他的怒吼被另一个低沉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冷酷地截断—— “护驾!” 田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简公的怒喝。更多的甲士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入大殿,瞬间将简公和那几名惊得魂飞魄散的宫人围在核心。他们的佩刀虽然还未出鞘,但那眼神却如万古寒冰,没有丝毫温度。简公看着面前这片沉默却充满绝对压迫力的兵刃之林,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杀气,后面半截斥责如同被冻在了喉头。 田常的目光再也没有多停留片刻。他越过那片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甲士身影,冰冷地扫过简公那张因愤怒、恐惧和无力而扭曲变形的年轻面孔,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深青色的宽大袍袖带起一阵风。他的脚步不再有半分犹豫,跨过那截倒在门槛处的、血肉模糊的宦官残躯,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发出如同绝望巨兽垂死般的“轰然”巨响,重新合拢!将那位被强行“保护”起来的年轻国君,以及檀台上那些打翻的琼浆玉液、破碎的琉璃盏、空气中甜腻的血腥混合着醉人的熏香和残余的暖意,以及那凝固在宫婢乐伎脸上挥之不去的惊怖表情,一同隔绝在那象征权力巅峰的华丽牢笼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门在身后轰然关死,隔绝了内里一切的暖香、惊惧和不甘。冰冷的晨风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田常的鼻腔和肺部。他大步走向停在不远处那辆漆黑的驷马安车,深青色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脸色冷硬如霜封的石雕。然而,就在他脚步踏上车轼前的刹那,一个压抑不住战栗的声音猛地在他身旁响起: “兄……兄长!” 田书那张年轻但此刻已毫无血色的脸孔骤然抢到田常身前。他胸前的犀甲片在奔跑中发出磕碰的轻响,眼中燃烧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惧光芒,声音破碎嘶哑,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决绝:“宫……宫墙之内……动静太大了!子我……子我那边定已察觉!我们……我们……走为上策啊!齐国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那晨曦朦胧的宫闱之间正隐藏着无数索命的刀斧手。田白也紧紧攥着腰间吴钩冰冷的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焦虑地等待着兄长的决断。 田常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高大的身躯停在车厢门口,背对着众人。晨光勾勒着他绷紧如铁的肩背轮廓。几片微尘在凛冽的空气中缓缓飘落。 突然,一道快逾电火的寒光猛地撕裂了此间的沉默! “呛啷——!” 金属剧烈摩擦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欲裂!田逆如同被毒蛇咬到尾巴的凶兽,猛力拔出那柄刚刚饱饮了宦官血肉、刃口依旧残留着厚厚暗红血浆的宽大巨钺!他那魁伟身躯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暴烈杀气,一步抢前,巨大的钺刃带着斩裂空气的呜咽声,如同劈开山岳般直直横亘在田常面前,刃锋距田常胸前的袍襟仅仅毫厘之遥! “走?!” 田逆的咆哮声如同受伤蛮牛的濒死怒吼,在空旷的回廊里炸开重重回音!他布满红丝、几乎瞪裂眼眶的眼睛死死钉在田书那张惨白的脸上,又猛然扫向其他惊愕的兄弟,吼声里喷溅着唾沫星子,带着一种刻进骨髓的疯狂暴怒:“往哪儿走?!谁敢再言一个‘走’字?今日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便是让田氏列祖列宗永坠幽冥之耻!” 他握着钺柄的手指骨节凸起,因用力过度而“咯咯”作响,粗重的喘息带着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狂涌。“刀已出鞘!血已见光!” 他那炸雷般的声音在每一个人耳膜里震荡嘶吼,“今日此地,有我无他!田氏先祖血魂,皆在此看着!尔等……岂能为怯懦匹夫,让祖宗蒙羞!?” 这最后一句,如同炸雷轰在田常僵硬的后背上! 田常背对着众人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巨钺横在胸前的寒光,如同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内心某个角落那一闪即逝的动摇。那动摇迅速被一股更庞大、更深邃、更沉重的黑色力量狠狠压碎、吞噬!他并未回头去看那把几乎贴着自己心口、染血的凶器,也没有看那个如同疯魔般的庶弟。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臂。那只指节粗粝、饱经风霜雨雪的手掌,越过横在胸前那闪烁着死亡冷光与血腥气的巨钺锋刃边缘,稳稳地、无比坚决地探出—— “铮……” 一声冰冷的、带着绝对终结意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田常拔出了那柄插在车前、象征着最高执政权力的、暗沉沉几乎不反射任何光泽的铜剑!剑柄缠裹着冰冷滑腻的深色水貂皮,此刻被他一把握紧!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示意。 在他拔剑的瞬间,那辆坚固的驷马安车如同一头嗅到血腥味的巨兽,车马骤转!庞大的车轮带着碾碎一切的沉重轰隆声,毫不迟疑地冲出了这片刚刚经历杀戮、残留着恐怖气息的官苑庭院,卷起一阵裹挟着残雪与碎冰的冷冽旋风!目标所指,正是整个宫廷深处——代表着监止与子我一派权力的核心堡垒,他们的府邸所在! 田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提着他那把还在淋漓滴血的巨大战钺,魁伟的身躯如同奔袭的凶兽,紧随咆哮的战车之后猛扑而去! 田盘、田书、田白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中只剩下最后那一丝被逼入绝境后的绝然死志!再无丝毫犹豫! “杀——!” 田白猛地挥动手中的吴钩,发出裂帛般的嘶喊!三道拔剑的身影化作三道疾闪的寒芒,带着席卷一切的狂怒与决绝,追随那卷起漫天尘泥的车轮痕迹,向着那最终决斗之地,向着那生死存亡的战场,决绝冲刺!他们的咆哮声混杂着马车轰鸣、铁甲铮然,撕裂了整个清晨的宫城! 子我府邸那平日里堪称辉煌壮丽的朱漆府门,此刻仿佛承受过天外陨石的狂暴撞击!一片狼藉,两扇巨大的门板如同被山魈撕扯过的破布,沉重地歪斜着挂在门轴之上。门外宽阔干净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卧着许多毫无声息的躯体。有穿着精致家丁服饰的仆役,有身着崭新皮甲的府兵,更多的人则穿着各色武士服,他们显然是子我仓促之间从各方调集而来的支援武力,但此刻都已成为路旁的残肢断骸。他们的眼睛空洞地瞪着渐渐变亮却再也不会属于他们的苍穹,血污早已浸透了身下的土地,粘稠的浆液与清晨的薄霜冻结在一起,形成一幅幅触目惊心的诡异画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19章 弑臣夺宫 天边刚浮出一丝蟹壳青,沉重的露水便从驿道旁焦枯的野草叶尖砸落,浸润了被无数车辙蹄印反复碾踏、深可没胫的暗红色泥泞。腐烂的稻草混合着某种隐隐的腥膻气味,在冰冷晨雾里固执地弥漫开来。远处,低矮起伏的丘陵在地平线上勾勒出嶙峋而狰狞的轮廓,如同蜷伏的巨兽,将通往临淄的唯一路径挤压得逼仄压抑。 一辆原本裹着华贵锦缎的驷车,此刻那锦缎早已被沿途的荆棘、骤雨、甚至箭矢撕裂得褴褛不堪,湿漉漉地紧贴着车身。车轮碾过泥坑,溅起的黑红泥点沾染了车厢下围斑驳的金漆。车厢内,齐简公颓然坐着。他没有戴冠,散乱灰白的头发紧贴在汗涔涔的额角鬓边。那张曾执掌齐国生杀予夺威仪十足的面孔,如今深深刻满了沟壑般的皱纹,苍白中泛着行将就木的蜡黄,眼窝深陷,两颊塌落,唯有一双眼睛因过度惊恐而向外凸起着,布满了血丝,失神地死死盯着虚空中某个摇晃的点,对车身的每一次剧烈颠簸都抑制不住地猛然抽搐,像一条被丢上滚烫砂石的鱼。他沾满泥污、指节发白的手死死攥着一方同样污秽的黄绢,那是最后几道无法送抵任何封邑的勤王血诏。他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濒死的嘶声,胸腔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 车外几声浑浊的嘶鸣,疲惫的马匹在驭者勉强牵引下踉跄着停住。前面,一道被暴雨冲刷得垮塌大半的土坡横亘道中,泥土犹自带着昨日雨水留下的湿痕。 简公眼中那片混沌的绝望忽地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激烈地晃动起来。他几乎是从胡床上扑倒向前,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钩般探出,死死抓住驭者褴褛肮脏、浸透了冷汗的后襟,力量大得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御……御鞅……”简公的声音沙哑破裂,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撕扯出来,裹挟着滚烫的血气和无可挽回的深悔。“五年前……五年前夏台上……寡人宴请群臣……篝火映着每个人的脸……他……他那时就跪在庭中……当着满朝文武……声声泣血……言田氏有异心……劝寡人……劝寡人早除之……” 他猛地呛咳起来,佝偻的背脊剧烈地牵动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胸腔里疯狂地搅动,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额头青筋暴突。“寡人……寡人竟斥他危言耸听……妖言惑众……笑他痴愚……还将他……还将他罢黜放逐……”每一次停顿都带着撕裂般的喘气,他浑浊的泪水与咳出的、带着血丝的黏液混在一起,流淌过那些深刻污垢的皱纹,冲刷着他君王尊严最后一点残痕,“若……若能听其言……早将那柄悬颈之剑……斩下……何至于此……何……至……于……”后面的话语彻底哽在喉头,只留下野兽濒死般绝望的呜咽和破碎的痉挛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君上!快……快起来!”两个同样形容枯槁、面色土灰的亲随连滚带爬地撞开车厢门,声音抖得几乎走调。他们如同卸一袋破败的谷物,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浑身瘫软的简公从狭窄的车厢里硬生生拔了出来。简公脚上那只象征尊贵的锦鞋早已在颠簸中失落,仅剩一只素袜勉强包裹着瘦削的脚踝,被泥水染得乌黑。那双脚在冰冷的泥泞中本能地蹬踏着,却软绵无力如同新生孩童。其中一个亲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弓背发力,将简公轻飘飘、如朽木般的身体甩到自己同样疲惫不堪的背上。另一个则反手“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青铜剑锋闪着濒死的寒芒,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青筋毕露,随着他粗重凌乱的喘息,剑尖微微发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疯狂地向道路两旁扫视——雾霭沉沉的枯树,嶙峋如鬼爪的乱石,寂静无声的荒草深处……每一道扭曲的阴影仿佛都蛰伏着淬毒的刀锋。连风掠过枯萎草尖的细微嘶嘶声,都令他的神经绷紧如满弦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沉重的喘息、皮肉摩擦粗布衣衫的摩擦声、湿透的深衣下摆拖行在泥水里发出的黏腻噗嗤声……这就是此时这死寂驿道上唯一的声音。死亡的气息粘稠得几乎凝固。那道狰狞的土坡就在眼前,湿滑泥泞的坡面在破晓黯淡天光下闪着不祥的暗红水光。 就在背着简公的亲随左脚深深陷入湿滑坡土深处,正奋力拔出另一只脚时—— “哧!” 一道凄厉到了极点的锐鸣猛地撕裂了凝滞沉重的空气! 寒光如电!一道流星赶月般的死亡阴影自前方坡顶矮树丛后无声激射而出!箭镞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令人头皮炸裂!那持剑护卫刚下意识地循声扭过半个身子,只听得“噗”的一声沉闷钝响!带着倒刺的青铜镞尖已从他的皮甲缝隙凶悍钻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贯穿咽喉!他整个人被这可怕的力道带得向后猛一仰,“呃……”一声短促得几乎被掐灭的、混合着惊愕与恐惧的呜咽,成为他在人世间最后的绝响。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瞬间凝固的光,身体如同被斩断提线的偶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手中的青铜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落在腥臭的泥水里,剑身顷刻间被蜿蜒漫出的、尚带体温的浓稠热血浸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杀——!” 坡顶枯槁的茅草和低矮灌木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撕开!一片令人窒息、凝结着最纯粹杀意的青铜寒光霎时泼满了整个坡下的视野!数十名身着简陋扎甲、甚至赤裸着上身仅以兽皮蔽体的精壮汉子,仿佛嗅到了鲜血气息的鬣狗群,发出非人的咆哮。他们挥舞着淬毒的长戟环首刀,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从坡顶猛扑而下!沉重的皮靴践踏着泥泞腐土,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席卷着令人作呕的浓厚血腥与汗液的酸馊气味,势不可挡地涌向最后背负有齐侯的活人! 那唯一还站着的亲随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喉头的嘶吼被彻骨的恐惧死死堵住,只剩下绝望扭曲的嘶嘶漏音。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他猛地侧转身躯,用自己的脊背和身体去护住背上那瑟瑟发抖、如同幼兽般的君主,全然不顾将整个后背暴露给来袭的矛尖刀锋!然而,他甚至未能完成这个转身的动作,剧痛已然如惊雷般从后背炸开!冰冷锐利的矛尖带着泰山压顶的力量撕裂皮肉,凿断肋骨,野蛮地刺入脆弱的脏腑!生命力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狂泻而出。他眼前猛地一黑,口鼻喷溅出滚烫的血沫,与背上惊惧哀嚎的简公一同重重地、毫无尊严地扑倒在冰冷腥臭的泥浆之中。 简公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刺骨的泥水涌入口鼻。额头狠狠撞在一块半埋在泥里的尖锐石棱上,粘稠温热的液体立刻模糊了他的左眼。整个世界支离破碎,泥泞、血腥、无法摆脱的窒息和深入骨髓的惊恐化作巨浪将他彻底吞没。冰冷的泥土和泥浆如沉重的裹尸布死死缠缚着他。透过一片猩红朦胧的血色与肮脏,他模糊地看到无数沾满黑泥与殷红血迹的兽皮靴、散发着森然寒气的戟矛利刃在他身体四周粗暴地踩踏着、碰撞着,构成一个正在急速紧缩、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环。那混杂着浓重汗臭、铁锈和新鲜腥膻的恐怖气味呛入他的肺腑,窒息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徒劳地翕张着嘴唇。 “咯吱……咯吱……” 沉重的皮靴踩踏烂泥的声音,一步,一步,带着无可抗拒的命运之重,异常清晰地逼近,最终稳稳地停在他沾满泥污与血垢的头顶前。一片深紫色的丝质袍角,边缘绣着繁复的云雷纹饰,此刻却被泥浆浸染得污浊斑驳,垂落在简公几乎触到的泥水中。简公的喉头被血块和污泥死死堵住,每一次徒劳的吞咽都带来火烧般的撕裂痛楚,从喉咙深处只能挤出濒死的、含混不清的“嗬嗬”声,他的手指在泥水里疯狂地痉挛抓挠着,指甲深深抠入泥土,留下几道浅薄无用的划痕。 他拼尽了最后一丝生命残余的力气,用骨折般剧痛的脖颈支撑起那颗重如千钧的头颅,血水混杂着灰黑的泥浆从额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蜿蜒而下,流过他浑浊绝望的泪沟。在血与泪模糊的光隙里,他终于看清了那张俯视着他的脸——田常。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孔毫无波澜,像一张精心锻造、冰冷坚硬的青铜面具,覆盖着拒人千里的绝对威严。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同千年寒潭,沉静地映照着泥泞中垂死挣扎的君王,里面没有轻蔑,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波澜,只有一种彻底的掌控,一种漠视蝼蚁、如同俯视尘埃般的纯粹冷酷。那目光像无形的枷锁,将简公最后一点挣扎的念头彻底碾碎。 “君上,”田常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颤抖或起伏,在这死寂的屠场中清晰地响起,如同宣读一纸早已拟定、无关痛痒的公文,“‘如早听御鞅言,不至有今日’。可惜,悔之晚矣。请。”最后一个字落下,依旧平淡无痕,却如同最终的、不可更易的判决。 五月初六,徐州郊野。 傍晚的残阳像被揉碎的血饼,沉沉地泼洒在这座临时征用来圈禁行猎贵胄的离宫斑驳窗棂上。那暗红的余晖透过窗棂缝隙,在简公被囚禁的斗室内投下一条条如凝固血痕般的光带。厚重木门外钉死的粗重横木,彻底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与生气。室内死寂如同千年古墓,唯有简公浑浊如破败风箱般的喘息,在空旷的空间里艰难地拉扯着。空气中浓重得令人窒息的尘埃气息,混杂着恐惧在漫长绝望中发酵出的甜腻酸腐味儿。数日水米断绝,精神在巨大恐惧的反复捶打下已彻底瓦解。他如同被抽去筋骨,无力地瘫坐在一张低矮冰冷的胡床上,那件污秽不堪的素色深衣裹着他枯槁如柴的身躯。眼窝深陷如同骷髅,里面那点微弱的生命之光在晦暗中明灭不定,如同寒风中飘摇的烛火,随时会彻底熄灭。漫长寂静里偶尔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然撕破,那咳嗽声沉闷而充满粘液与血腥气,几乎将他单薄如纸的胸腔震得粉碎,随后又是更令人发疯的死寂。 “吱嘎——” 那扇钉死的沉重木门陡然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被外力强行推开一道窄缝。两道带着兵刃杀气的黑影——两名身披黑色皮甲的彪悍军士——如同自地狱爬出的鬼影,脚步如猫般迅速又沉重地踏入这片昏聩之地。他们完全无视胡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人影,一言不发,只将一只朱红的小巧食盒“哐当”一声撂在冰冷的地砖中央,仿佛丢弃秽物。随即迅速掩门而出,如同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刺耳的开门声和食盒冰冷的落地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那声音震得胡床上的躯体微微一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平,田常最幼小也最锋利的儿子,按剑紧贴在门后一片深邃难辨的阴影之中。他年轻的面容如同精心雕琢的冰雕,绷紧而毫无表情。当那扇隔绝生死的门沉重地关闭,门板最后一线微光消弭的刹那,他下颌的肌肉骤然狠狠一跳,又瞬间强行平复下去,只有嘴唇紧抿至失血的苍白。一个艰难的吞咽动作在他瘦削的喉结处完成,如同咽下了一块滚烫的炭。旋即,他微微别过脸,避开身后那道无形的、锐利的父亲目光,重新挺直了脊梁,将自己重新塑成一块沉默冰冷的、守卫的岩石。 田常无声地踱步到那扇散发着朽木气味的门前,侧身,将半边脸庞和耳朵紧密地贴向冰冷粗砺的木门板,动作如同与情人低语般细致而专注。门外残阳最后一线挣扎的暗红光线挤过门缝,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刻下一道斜斜的、浓得化不开的血痕。他就这般凝立不动,犹如一块被遗忘在时光角落、只聆听死亡之音的石碑。 漫长的等待几乎吞噬了时间本身的流动。门内那破败风箱般的喘咳声由剧烈至微弱,由微弱至若有若无……最终,一丝儿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如同最深沉的古井般再无涟漪的死寂,缓慢地浸满了门外逼仄的廊道。 田常紧贴在门板上的身体极其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那细微的程度,如同寒冰融化了分毫。他没有立即转身,目光仍盯着门板上那些细微的木纹。嘴唇微动,低沉清晰、不带一丝多余情感的二字如同镌刻在寒铁之上: “成了。” 几乎与这离宫死讯溢出的同一时刻,数十里外临淄城巍峨宫阙的阴翳之中,另一座奢华府邸的密室深处。 油灯如豆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飘摇挣扎,墙壁上几只巨大扭曲的人影也随之晃动不定,如同鬼魅群舞。青铜兽首香炉升起最后一缕稀薄如游丝的青烟,立刻被室内沉闷的焦糊和某种血腥野心酝酿出的浑浊气息冲得荡然无存。 “主公之虑,确是老成持重,磐石不移。”上大夫监止的声音如同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透着一种强自压抑的干涩。他那张一贯讲究雍容、保养得宜的圆脸在明灭不定的灯影下紧绷着,显出几分蜡黄的僵硬凝重。他的手指神经质般摩挲着案几上那几片冰凉的卜筮龟甲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的死色。“公子骜其人……年轻归年轻,礼法根底倒还持正……”他斟酌字句,每个词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自己的舌尖,“此际,安抚朝野浮动人心,止息外邦沸议,乃头等大务。田相既已……肃清君侧,当可……”他停顿下来,浑浊的目光谨慎地投向对面幽暗处的身影,“然则……新君与田相之间,这君臣上下之别,日后……日后需得壁垒森严!泾渭必分!方……方……能杜绝他日祸乱之源……”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缓缓划过,留下一条无形的、却冰冷得刺骨的界痕。 “壁垒?分个鸟界!”对面幽暗处炸开一声粗嘎暴戾的冷哼。那是鲍氏族长鲍牧,以性如烈火闻名。他那张黝黑、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庞在烛影下更显狰狞。“分明?只怕那田常小儿弑了君,尝了血!早把自个儿当成齐国新主了!这等禽兽行径,举头三尺有神明!待新君正位大统,根基稍稳……”他粗壮的手臂猛挥,带得袖袍猎猎作响,后腰悬着镶金错铜的匕首柄随着他的动作闪烁着危险的寒芒。话未尽,已被身边另一人疾速伸出、带着铜指环的手死死按住了手腕。那同伴面沉如水,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不容置疑的警示锋芒,将鲍牧后面那句石破天惊的狠话生生摁回了喉咙深处。 相国田常端坐首席,大半个身子都沉在阴影的深处。油灯的光吝啬地只照亮了他沉静如水、毫无波澜的下颌轮廓。他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曾执掌过百万大军生杀予夺、也沾染过至高君王热血的手——端起了面前一只触手温润的青玉酒觞。澄澈的酒液微漾,映着灯影的碎片。他浅啜一口,动作平稳得如同山岳。对席间那些未能出口的咆哮和如毒刺般隐于皮下的杀机,他恍若未闻。放下酒觞时,玉器底缘与光洁檀木接触,发出一声清脆却空灵的微响。 这声微响如同冰凌坠入火炭。 室内骤然一静。所有低声密议、夹杂着喘息与指节叩案的琐碎声音如同被无形利刃斩断,瞬间熄灭。 田常的目光平稳抬起,如同沉静的探照灯扫过每一张脸庞上的沟壑——焦虑、隐忍、狂怒、算计后的苍白……他唇边终于扯起一丝似有还无的弧度,低沉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新君贤德,天佑齐国,社稷之幸也。” 那最后一个带着霜气的“幸”字尾音尚未落下,油灯的火苗仿佛被这冰冷的字句惊得猛然一跳! “滋啦”一声短促刺响!火焰骤然拔高又猛烈一缩! 光线在瞬间剧烈的明灭中,将密室中几张权贵猝然抬头、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愕与一闪而过的恐慌捕捉得纤毫毕现!随即,灯光重新稳定,亮度却似乎黯淡了几分。刚才那一瞬显露无遗的惊怖仿佛从未发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常的声音低沉依旧,如同冰面下缓慢涌动的暗流,承接得天衣无缝:“然……弑君大逆,古今共指。纵有万千不得已,亦恐招致天怒人怨,神鬼难容。” 鲍牧的浓眉骤然倒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几乎要挣脱同伴的钳制。田常却在此刻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精准如冷箭般射向鲍牧。那目光不含丝毫怒意,只有一种沉甸甸、如同泰山压顶、瞬间将人冻结到骨髓的纯粹威压!鲍牧整个魁梧的身躯顿时僵住,黝黑的脸颊憋成了酱紫色,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将几乎喷薄而出的怒吼生生咽了回去。 田常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虚空,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述一段古老的故事:“生者之过,岂可累及先君身后哀荣体面?丧仪若亏,徒惹国人侧目讥讽,引他邦更甚耻笑。齐之国格何在?新主之威何存?人心何安?” 最后一字落下,如同万斤巨石坠入死水,密窒的空气彻底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所有在场者都听懂了冰冷的弦外之音:那个躺在离宫泥地上的齐简公,他的入葬之地已不再是议题,而是既定的铁案! 田常那如同覆盖冰霜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写满复杂的脸,声音低沉如同宣告: “诸公以为如何?” 漫长的沉默。油灯的火苗在死寂中吃力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爆响,更衬出这份寂静的难堪与沉重。监止鬓角的几缕灰白头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嘴唇翕动半晌,终于以一种近乎呜咽的干涩腔调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田相……思虑周天纬地,所虑……极是。” 鲍牧猛吸一口气,鼻孔翕张得如同风箱,脸颊肌肉痛苦地扭曲纠结着。最终,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骨绷紧如石,喉头发出一声短促沉闷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断裂般的字: “……允当。” 田常微微颔首,唇角那抹似有还无的笑意终于清晰了一些,只是冰寒彻骨,毫无暖意:“甚善。诸公既无异议,明日朝堂之上,便恭请新君下诏,为先君……定谥,起陵。”他语调平淡,却字字千钧。 他再次执起那盏青玉酒觞,姿态从容沉稳。目光如同淬过火的铁锥,缓缓划过灯火照耀下那些或强作镇定、或余悸未消、或怒火中烧的面孔。觞沿轻轻抬起,朝着诸人方向象征性地一举。正是此时,油灯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室内的重压,光芒又一次骤然、猛烈地暗沉下去!将觞中晃动的酒液和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锐利寒光,一同悄无声息地吞噬于骤临的晦暗之中。 六月初五,徐州离宫夜半时分,“暴疾而薨”。次日清晨,血染的朝堂之上,公子吕骜于临淄宫城正殿,在无数道目光的交织下,战栗着接过那柄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的和阗玉圭,登阶而坐,是为齐平公。殿外,雷声滚滚,酝酿着一场压城倾覆的暴雨将至。 朝局初定后的某一个午后,燠热的暑气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临淄城中的每一次呼吸。宫城边缘一座偏僻殿宇的高大青黑围墙外,几株古老的槐树枝干虬结,阔大的叶片在毫无凉意的热风中相互摩擦,发出干燥得如同砂纸摩擦的沙沙声。田常的第三子田襄子田盘,身披着精心擦拭、在阳光下反射耀眼寒光的整副铜札甲,抱剑而立。他像一根钉入围墙深处的铆钉,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砖阴影,仿佛与这沉寂死物融为一体。汗水从甲页接缝处渗出,又迅速被铜甲的温度蒸干,只留下刺痛皮肤的白痕。他的眼睑微微下垂,目光却锐利得如同鹰隼,捕捉着围墙下每一寸光影的异常变幻。 墙根转角处,两个身着宫中内侍寻常褐色短衫的身影如同两道贴着墙根蠕动的影子,快速而无声地趋近。在距离田盘三步之外停住,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僵硬异常,绷紧的肩膀线条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们甚至不敢抬起过分低垂的头颅,只将两卷薄得近乎透明的素色缣帛以指尖微颤的方式快速递到田盘伸出的、布满训练痕迹的宽大手掌中。随后,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迅速退入墙边更深的角落,融化在浓密的槐荫深处,消失得像被阳光蒸发的残露,只有空气中留下被风迅速吹散的一丝混合着恐惧与汗液的味道。 田盘掂了掂手中这两份轻若鸿毛却重逾千钧的密报。指腹隔着冰冷的铜制臂鞲清晰感受到那缣帛的细腻凉意。他甚至无须展开细读,目光只敏锐地在那两卷缣帛封泥边角处一掠而过——泥印边缘一道细微得几乎不可见的特定缺口,如同烙印在父亲书房密匣锁钥上的独有印记——一丝如同刀锋劈开幽暗的冷芒在田盘深潭般的眼底倏然闪现,又迅速隐没不见。他将这两卷蕴含不祥的薄绢以极其稳定流畅的动作,如同藏匿一枚淬毒暗器般塞入自己胸甲与贴身细麻内衬贴合得最为紧密、不留丝毫缝隙的深处。 相国府深处最僻静的暗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沉重的桐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燥热,门扉上青铜饕餮兽首衔环散发着冷冽光泽。室内,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新制紫檀木料香气,与久藏竹简散发的陈旧墨香混杂交织,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田常仅着一身玄色无纹常服,除去沉重的九旒冕冠,以一根沉甸甸的青铜兽骨簪束住灰白相间的发髻,端坐于一张巨大如榻的紫檀书案之后。两盏造型威猛如蹲伏猛兽的青铜油灯光芒稳定倾泻,照亮了他轮廓如刀削斧劈般的脸颊,也照亮了案上摊开的一卷素色缣帛。那上面的墨迹尤新,显然是刚刚呈递。 他看得极缓,目光如同墨迹凝固一般逐行移动,仿佛不是在阅读文字,而是在审视一份决定命运的祭文,面沉似水。当视线移动到某一处密集记录的段落边缘时,他布满薄茧、骨节粗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微不足道的一息。随即,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如深山的夜风,目光却已如磐石般挪开。 “父亲。”田盘沉静的声音在厚重的门外响起,清晰穿透木质的阻隔。随之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是佩剑卸下放在门外青铜剑架上的声音。少顷,门轴发出极其轻微涩滞的转动声,田盘高大挺拔、因甲胄在身而略显臃肿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与室外燠热的余味迈入。这微尘与燥热的气息立刻被室内冷峻沉凝的气氛所吞噬化解。 田常略微抬了抬眼睑,视线离开面前的缣帛文书,落向儿子胸前那片被汗水和体温蒸腾得微微发亮的铜甲缝隙:“如何?”声音低沉,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随口问及天气。 田盘脚步沉稳地走到紫檀大案三步之外停住,挺胸垂手,随即没有丝毫迟疑地从胸前甲页下精密的缝隙中抽出那两卷密缣。动作干净利落,双手平举齐眉,向前一步,稳如泰山地平呈上:“鲍牧昨夜于西苑斗兽暗场密召其家将心腹十二人,言称‘大仇不共戴天,田氏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命尔等暗中遴选死士,铸造私兵戈戟’。其长子鲍息于旁劝阻‘父执念太甚,恐招灭门之祸’,鲍牧当即掌掴其面,斥其‘懦弱无能,不知血性,有子若此,家耻!’。其家将皆怒形于色,指天为誓‘必杀田贼!’。”田盘的声音平板、清晰、无调,如同史官在抄录一份早已盖棺论定的档案卷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砸进凝固的空气中。 田常默然伸出右手。那只布满权力刻痕与老茧的手掌稳如铁铸,接过了那两卷冰冷的、仿佛还带着鲍府暴戾气息的薄绢。他的目光没有在上面停留片刻,如同丢弃两张写满无聊琐事的草纸,随意地将它们叠加在那份描绘列国动向的缣帛之上。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冰锥,重新投注在田盘年轻却凝如坚冰的面容上,细细探寻着每一丝肌肉的细微变化: “兵符、玺书、驷马轻车……确皆以新君名义送出?”是重复的确认,语气依然沉稳得像在谈论一桩日常公事。 “是。”田盘应声答道,身姿如松,“王、韩、魏、赵、楚各方密使,皆遴选死忠于家父、熟知列国掌故之士,一人三马。携齐侯重礼分赴其国:楚得玉璧十双、东海明珠三斗;韩魏赠以精铸甲胄兵戈十乘;鲁卫则以新君手书、绘两国旧时舆图加国玺印封、并交割临淄库藏之半——计黄金千镒,良驹三百匹,盐三船。使臣皆具齐侯名刺及盟约,言辞谦卑恳切如亲兄之礼,允诺归还鲁、卫四城十八里之地,永结兄弟之盟,互不侵伐。”他略作停顿,声音依旧毫无起伏,“西面晋国韩、赵、魏三位上卿处,除奉与三氏各人金银珠玉古玩五车外,另以新君名义立契,附赠十年海东渔盐专卖之利凭书……吴、越路途险远,则加派双份甲胄精良之斥候与快马,沿途更换驿马不计其数,另附东海精工铁叶龟背扎甲百副,长矛千杆,以固其战心。” 田常始终沉默地听着,待田盘语毕,他那只一直搁在紫檀案面的右手,才缓缓抬起。带着老茧的指尖带着一种掌控者特有的沉滞感,无声地抚过冰凉光滑的桌面。手指最终悬停在了那两卷记录着“鲍牧掌掴长子、斥家耻,其家将誓言必杀”的薄绢上方,离那冰冷的墨迹只有寸距。 整个内室的空气如同瞬间沉入万载玄冰之中,针落可闻。 久久,久到田盘几乎以为父亲已然石化。 那只悬停的手指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山岳倾塌般的沉重下压之势,向下微微一按! 仿佛有无形巨力隔着数十里空间,将那鲍府深院中的沸腾恨意瞬间扼杀于无形!随后,那只掌控生死的手收回,置于膝上玄色衣袍的褶皱中。 田常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剖析乱麻的冷静:“善。以新君贤德之名布信于列国,此策可安外患……”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再次抬起,牢牢锁定田盘深邃的眼眸,语速更加缓慢,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凝固,“至于内安……齐国苦于陈氏、栾氏、高氏几代乱政,民生凋敝久矣。眼下朝野上下,人心所向者不过一个‘安’字。鲍氏、晏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于朝野州郡,恃功自矜日久……”他话语似有所指,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同穿透皮甲,落在田盘垂在腿侧、指节微微蜷曲、似乎下意识想握住什么东西的手上,语气依旧淡然,如同询问茶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何?” 田盘挺直的背脊猛然僵直了一瞬!呼吸在胸甲内骤然凝滞。父亲那双能洞彻幽微的眼睛如有实质,穿透甲页,冰冷地贴在他的脊椎骨上,寒凉刺骨。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穿透铜甲的力度!他喉头发紧,只能更深地吸气,胸膛内的空气压迫着喉骨,声音努力维持着那份固有的平板: “……田氏府中死士,三日前已化整为零,混入鲍氏潍水封邑及其临淄府邸外围。扮作渔盐小贩、筑屋夯土匠人、灾年流民……共七十余人。刀兵埋于城外苇荡沉船之中,只待……” 田常低沉的声音截断了他:“仅是待命?” 田盘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仿佛窒息者重获呼吸,声音彻底干涩如同砾石摩擦:“……是!无父亲明令……皆只潜伏待命!” 田常缓缓颔首,那冰锥般的视线终于从儿子绷紧如弓弦的肩背上收回,重新笼罩回案头那堆记录着列国动向与血海深仇的缣帛之上。“急不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自语,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田盘耳中,“待晋韩魏赵三家使团过境风陵渡,待鲁国亢父、卫国之顿丘城池安稳插回他们残破的旧旗,待吴越蛮夷……接见齐国贺使……”他语速不急不缓,指尖却无意识地、带着冰冷而精准的指向,落在了记录鲍牧“掌掴长子、斥为家耻”的那片薄绢边缘,沿着那行血腥的墨痕轻轻一划,“待此等悖逆之言,如同疫瘴流毒,传遍临淄公卿高墙内的每一个角落……待街市酒肆坊间,怨声沸如热鼎烹油,恶气盈塞于九衢巷陌……”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暴风雨将至的景象。声音陡然带上一丝古老而血腥的韵律,如同祭祀开始时的低吟: “……那时,便是行天道,清君侧之时!” 田盘始终垂着头颅,视线凝滞在脚下那片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砖缝上,仿佛要透过砖石看到地底的幽冥。父亲的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轮反复碾过心坎,留下深深烙痕。直到那最后一句如同命运宣判的“清君侧”落下许久,室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噼啪轻响和窗外沉闷得不自然的蝉噪,他才听到田常再次开口。 这一次,那声音的质地竟奇异地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如同一根紧绷欲断的弓弦,于千钧压力之下,微妙地松弛了最后一圈细不可查的丝缕: “那批自‘东海’新觅得的女子……此刻安在?” 田盘猝然抬头!惊愕如闪电般劈过他那张年轻但过度压抑而显得苍白的面庞!瞳孔骤然紧缩!喉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他完全未料到父亲那如同铁索般禁锢着生杀予夺的思绪,竟会在此刻骤然拐入这条幽深歧途!一时间他甚至无法从那沉重血腥的阴谋密网中抽离思绪,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皆……皆在城西‘棠棣’别苑。”他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来掩饰失态,调整气息:“……依父亲严命,由宫中退隐之傅母日夜训导,习簪环佩玉、进退跪拜之仪……已月余。再有……再有三月……可……” 田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指尖却依旧点着那份“鲍牧斥子家耻”的薄绢——像对待一份毫无意义的废纸。他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一批待价而沽的牲畜:“身量七尺以上者……甚好。着府中内掌事女吏,仔细检视发肤。遴选其中青丝浓密如黑缎,腰肢柔韧若初柳者……留二十。其余弃置。”他语调毫无波澜,继续平静地吩咐,“宫中遣来教导礼仪之女史……擅雕梳妆、通晓编钟雅乐者,择其精粹,选两人送入府中。其余粗使婢女……但取其筋骨强健,通晓涤溺洒扫诸杂役,跪伏俯首之态深入骨髓者即可。” 田盘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颌线绷紧如同利刃边缘:“唯!” 田常的目光却再次凝固,在那跳跃不定的油灯光晕下,深不可测的眼底仿佛映照着遥远宫殿深处无声的厮杀:“宫城之内,新君日常所居之昭阳、广德、兰台三殿,侍奉宫人及执金吾卫士部署名册……”他的话语在此处如同钟摆般骤然凝停了一下,蕴含着极深意味的视线扫过儿子额角新添的一小滴几乎无法察觉的汗珠,那声音愈发低沉下去,“……务须……由尔亲笔勾画,逐一清点。简其冗赘……乃为至要。凡新君所用一应器具、文书出入宫禁……皆需过尔之手!凡有来历不明之人试图安插……或公族子弟、宗妇女官越界干预……” 他语气陡然一沉!如同数九寒天冰河裂开深谷! “严惩不贷!” “唯!”田盘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凝重的暗室内激起清晰而短暂的回音。 “去吧。”田常挥了下手。那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疲惫,又似有对即将到来腥风血雨的倦怠。 田盘挺拔身躯倏然后转,甲叶摩擦碰撞,发出清脆微响。他右手习惯性地扶向腰侧佩剑,却摸了空,动作在半空中极其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他大步向外退去。皮靴底包裹铁钉的硬跟沉稳地敲击在冰凉如镜的青石砖面上,发出节奏分明而又充满压抑力量的“嗒……嗒……嗒”声,如同战鼓的余音,直至他挺拔的背影被屏风后那更加深邃幽暗的回廊彻底吞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沉重的桐木门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重新合拢。窗外那些被暑气折磨得失魂落魄的鸣蝉,仿佛感受到了室内骤然加剧的无形压力,竟在短暂沉寂后,发疯般集体鼓噪起来!凄厉尖锐的嘶鸣如同耗尽生命最后的狂叫,几乎要撕裂沉滞的空气! 田常独坐在这充斥着浓香与死亡预感的暗室核心。他缓缓向后靠去,身体依偎进那张冰冷硬实的紫檀木凭几中。目光停留在眼前一盏青铜油灯上那跳跃不停的小火苗核心,那一点明黄灼目的亮光仿佛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点燃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这双布满薄茧与岁月刻痕的手曾签署百万大军的征发令,曾执掌象征至高权威的相印,也曾染上君王之血。此刻,这双手在明暗跳跃的灯影之下,指关节因为长年紧握兵符印信而显得异常粗大凸起。血管如深紫色的蚯蚓蜿蜒盘曲在手背上,清晰分明。灯火不安地扭动摇曳,他凝神注视着这只巨掌的背侧,光影在那虬结的筋脉与指骨缝隙间急速游移变化,似有万钧雷霆被强行按捺于寸掌之间……又似无数道细如蛛丝、闪烁着暗红光泽的血痕……在阴影覆盖的刹那无声漫过…… 新君登基的半月后,暮色沉甸甸地压向临淄宫城。深宫内苑一座偏僻殿宇深处。 高大的窗棂将最后一丝残阳的光线切割成细碎的、无力挣扎的余烬,悄无声息沉落。殿内并未及时燃起烛火,光线昏暗如浸入深水。齐平公吕骜独自一人倚靠在身后雕琢繁复却寒冷彻骨的白玉凭几上。他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迅速降临的黑暗阴影之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毫无血气可言,如同被反复漂洗后的素帛。浓重的青灰色淤积在他深陷的眼窝之下,更显出未成熟的稚嫩面庞上那种被强行压抑的惊悸和不堪重负的疲惫。他那双过于用力地抓住凭几边缘、指节因紧握而失去所有血色、呈现出骇人青白色的手,在昏暗中无声地颤栗着,泄露出这具年轻躯壳内汹涌澎湃、却无处可逃的恐惧与屈辱的惊涛骇浪。殿内死寂如同巨大的棺椁。 殿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缝。一个躬着背、头几乎垂到胸口的内侍悄无声息地侧身挪了进来,脚步轻得如同狸猫踏过落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息,甚至未曾抬头,只是将一只黄绸包裹、大小如一方玉印的沉重物件,无声地置于齐平公身侧那只触手可及的矮几之上。包裹被揭开了一角,露出下面一方青铜印信模糊的轮廓,借着门外长廊宫灯透入的微光,勉强映出其上一角扭曲狰狞、盘踞盘旋的纹饰—— 那是两个被刻意放大、扭曲、如同毒兽盘踞的篆文:君敕。 齐平公的目光如同被烙红的铁钎猛然灼烧,骤然死死钉在那“君敕”二字之上!这两个字像毒蛇的獠牙,带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嘲笑,凶狠地刺进他视野的中央!那一瞬,他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骤然被一只寒冰巨手狠狠攥紧!心脏疯狂剧跳如同濒死的雀鸟撞击着肋骨!大颗大颗冰冷的汗水毫无征兆地从额头、鬓角、甚至脖颈间疯狂渗出,瞬间蜿蜒滑落,滚进深衣的领口。 沉重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身后那片更深重的黑暗中响起,如同冰冷的铁槌敲击在凝固的石阶上,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踏在这位年轻新君骤然崩紧、几乎断裂的心弦之上。田常那高大沉凝、身着深紫色朝服的身影,如同从殿角暗影深处具现化的山岳,一寸寸移入这微光朦胧的殿堂中心,稳稳立定。 他甚至没有屈身行那寻常之礼!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那沉如山岳的头颅。目光如同两道凝聚了千载寒冰的实质,毫无避讳,径直穿透微弱昏朦的光线,赤裸裸地射向凭几上那张年轻、惨白、因为剧烈喘息而微微扭曲的脸庞!那目光深邃平静,不含僭越,不挟挑衅,却带着一种如同俯瞰原野蝼蚁、审视鼎中枯骨的漠然重量! 整个殿宇原本已经凝固如铅的空气,因这穿透性的、如同实质的注视而瞬间被冻结成万载玄冰! “君上。” 田常低沉平缓的声音在过分寂静、如同死域般的大殿里响彻,如同巨大的冰石投入了寂静的深潭,一圈肉眼无法窥见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涟漪无可阻挡地扩展开去。 齐平公吕骜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猛一哆嗦!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他仿佛被这一声称呼从噩梦中劈醒,骤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此刻惨状之间的荒诞差距。他如同溺水之人挣扎求生,双手猛地发力,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玉凭几中,想要将自己那具软如烂泥的身躯强撑起来,试图重拾那份早已被碾碎的、身为国君的微末尊严。 但他那徒劳的挣扎只让僵硬的身躯显出更深刻的扭曲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畏缩战栗。他挣扎的幅度如此之大,以至于额角刚刚滚落的冷汗被甩出几滴,消失在深衣的黑影里。 “齐国……”田常的声音依旧平稳流淌,没有一丝起伏波澜,如同念诵着一卷万古不易、早已镌刻于青铜法典上的金文,“经前番巨变,宫阙染血,举国惊魂。”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冷的铁椎敲击在吕骜紧绷脆弱的神经上,“黎庶惊惧,朝野彷徨,人心尤如惊弓之鸟,所盼者……唯君上一份如霖甘雨,泽被苍生。”他稍作停顿,那冰锥般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穿透年轻君主的每一层恐惧的表象,直抵灵魂的深处,“赦有罪、复其土、赈饥民、赏功勋……此乃收聚离散人心、安定社稷之本,亦是古之明君显大德、保国祚不衰之途。君上年少而英睿,继大统于危难,自当……以此为首务之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吕骜的牙齿死死嵌入下唇之中!微甜带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他全身如同筛糠般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相国……老成谋国……寡人……寡人……悉遵教诲……施……施恩泽……” “君上有此仁心,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田常微微欠身。那动作精准如用卡尺丈量过,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遵循着礼制典籍最严苛的标准,挑不出一丝瑕疵。礼毕,他缓缓直起身躯,深紫色的朝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块沉重的、吸饱了鲜血的墨色玉石。他的声音陡然转变!如同一块万载寒冰被沉入沸水,带着一种能冻结骨髓的凛冽森寒:“然……君王之仁心,当止于恩德赏功之境。宽厚……须有边界。” 他话音微微一顿,那双深不可测的瞳孔似乎在昏暗中骤然收缩了一下,锐利得如同寒冰打磨的锥尖,直刺入齐平公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眸深处,声音如同古老的青铜编钟在雪夜里幽然撞击,冰冷而极具穿透力地敲下最后的重锤: “刑戮之事,威肃法网!必得如寒冬凛冽朔风,令人闻之而骨寒!睹之而魄丧!方可慑服宵小,镇国定邦!此等杀伐决断的霹雳手段,断非……初登大宝、仁德昭然的新君……所宜亲为!” 田常的目光死死锁住吕骜眼中每一寸因绝望而扭曲颤抖的光晕,声音如同自九幽地府刮来的阴风,低沉而森冷,一字一句宣判着君权之下权力的最终归属: “刑名,乃社稷重器!亦是污秽鬼魅、阴煞缠绕之渊薮!若让此等染血孽障……污及君上圣明仁德之躯,非社稷之福!齐国万民之福!……此等浊事……由臣代劳!” 田常言罢,并未立刻收回那审判般的注视。大殿深处死寂得如同万古坟墓。只有齐平公那粗重、破碎、带着压抑呜咽的喘息声在大殿冰冷的空气里回荡,如同垂死的风箱,一次,又一次…… …… 寒暑交替,不觉已是五年时光碾过临淄城的宫阙殿宇。 初夏傍晚,相国府深处那座名为“棠棣”的隐秘后院,笼罩在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甜腻花香、蒸腾体热以及一种无形慵懒交织的奇异氛围中。风也懒怠流动,蝉噪被高墙隔绝得若有似无。一池引自宫苑活水的曲池,在暮色中反照着宫殿深处次第点起的灯笼红光。池畔回廊深处,丝竹之声如同被暖风浸泡得稀软无力,时断时续地流淌出来。 田常斜倚在一张巨大的、铺陈着雪白西域驼绒的紫檀卧榻之上。五年专权,岁月似乎并未在他沉凝如铁的眉宇间刻下过多风霜,只在那双眼底增添了更深的、无人可以窥测的阴影。他仅穿一件玄色阔袖单衫,衣襟松散地敞开,露出大片略显松弛的胸膛。两名仅着薄如蝉翼的粉色鲛绡纱衣的年轻女子,身量皆在七尺以上,柔韧纤细如初春的柳枝,乌黑浓密的发丝如瀑布般垂落在象牙色的背脊上。她们一个小心地握着犀角梳,细致地梳理着田常鬓边些许灰白的头发;另一个则用雪白细腻、带着浅淡幽香的手指,轻柔地按压着他粗大指关节周围的穴位,动作温顺得如同抚弄最易惊的鸟儿。 庭院正中,一队同样身姿挺拔、发如墨染、只裹着薄薄湖蓝色纱巾的少女,随着丝竹管弦飘渺的旋律,在氤氲着水汽与花香的暮霭里缓缓舒展身体。她们的动作刻意收敛了力道,慵懒而妖娆,纱巾下饱满起伏的年轻身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长臂如柳条摇曳,腰肢款摆如风中蒲草,足尖每一次点地的瞬间,都仿佛带有无声的邀请。 一个身着紫锦、身材略显臃肿、面皮白净无须的中年宦官——相府内管事田禄,躬着几乎对折的身体,快步踩着池边的青石板,来到廊下。他脚步虽快,却竭力不发出丝毫声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他在卧榻前五步处停下,膝盖猛地砸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骨头与硬石碰撞的沉闷声响。他额角汗珠密布,声音因竭力压抑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尖细: “主上,有……有喜报传至!西厢第五间,洛氏女……诞下一子!母女皆安!” 卧榻之上的田常并未睁眼,仿佛沉溺在丝竹与指尖的抚慰中。他只是微微抬起搁在卧榻边缘的左手食指,随意地、向下虚虚一点。 田禄心领神会,立刻转向侍立榻旁阴影里一名身着青布窄袖服色的年长女史,她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以紫色绶带束起的绢册和一管饱蘸浓墨的玉杆硬笔。 “五月初六亥时初刻,相府棠棣院西厢五间,洛姜氏,诞男丁一名,母子平安,赏金五十镒!”女史干枯平板的声音如同公事记录,随即低头,那管硬笔在绢册上划出沙沙轻响,写下墨迹浓重的“五月初六亥初,西厢五,洛姜——男”。 田禄的头垂得更低,等待下一个指令。卧榻上田常纹丝不动,只有方才那根落下过的食指极轻、极缓地在驼绒垫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无形的圆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田禄的身体细微地紧绷了一下,立刻更急促地以额触地,额头青石板冰冷的触感清晰传来。他声音更显尖利:“禀主上!东侧暖阁第二间……卫姬氏……刚刚亦……亦有了动静!稳婆言……胎位甚正,当是……产期已至!”他伏跪的姿态卑微如同尘埃,整个身体都因巨大的压力而微微颤抖起来。 田常依旧没有丝毫动作。甚至连梳理鬓发的少女动作也未停顿分毫。只有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拇指与食指轻轻搓动了一下,仿佛在感受指腹那常年握剑握印形成的、厚重的硬茧。 空气凝固了半晌。只有远处水榭间飘来的丝管呜咽之音和庭院中少女舞动时赤足点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连池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田禄伏在地上的身躯僵直得如同一块投入冰水的热铁,冷汗汇聚成细流沿着他的额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 终于—— 田常那只始终置于膝上的右手才缓缓抬起,手指弯曲成松散的姿态,如同掸去不存在的灰尘,朝着院中舞动的人群方向随意地挥了挥。那只布满掌纹与象征权力的硬茧的手,在迷离的灯火下划出意义不明的弧线。 舞乐戛然而止! 如同被无形的利剑斩断!鼓点不再响起,琴弦震颤着停留在半途,笛音在半空中骤然逸散。庭院中,那十几名身披薄纱、因骤然停顿的动作而显出惊愕表情的少女们瞬间僵硬在原地,如同被瞬间冻结的、诡异的塑像。只有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轮廓,证明她们是活物。一张张娇艳青春的脸上,恐惧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极快地蔓延开来。 那巨大的紫檀卧榻上,梳理发丝的少女停下动作,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住了犀角梳,指节发白。那按压指关节的女子,呼吸瞬间屏住,浑身僵硬。 “全都——出去。”田常低沉、不带一丝情感起伏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响起,如同冰凌摩擦。 如同惊雷炸响!田禄如同被鞭子抽打般跳起,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朝着院门方向连滚带爬跑去!舞伎们如同惊散的雀鸟,提着纱巾下摆,赤着脚,无声而慌乱地挤向院门。连卧榻旁侍立的女史都匆匆卷起名册与笔墨,躬身疾退。梳头按指的两名贴身女子更不敢稍有迟滞,轻轻放下梳子,按着裙角,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曲折的灯火暗影里。 刚才还充斥着丝竹靡靡、女子幽香和妖娆舞蹈的奢华庭院,瞬间只剩下田常一人。巨大的院落空旷得可怕,只有池塘水面上摇曳的灯笼倒影,扭曲动荡如同鬼魂。晚风骤然加大了些许力道,吹过院角的槐树和芭蕉,发出沙沙的低鸣,如同冤魂的窃窃私语。 田常依旧斜倚在铺满厚厚驼绒的紫檀榻上,姿态甚至没有丝毫改变,只有那双深邃得如同暗狱寒潭的双眼,无声地睁开。他的目光穿越一片空荡死寂的花树庭院、水阁回廊,毫无温度地望向棠棣院深处那片灯火通明、人影杂乱、女人们痛苦的呼喊、新生儿的啼哭、稳婆压抑的催促声混杂不堪的暖阁方向。 那些痛苦挣扎的嘶喊,伴随着微弱的、充满新生气息的尖锐啼哭,隐隐约约被夜风断续送来,如同来自另一个飘渺又充满血腥和生机的世界。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 田常逝世于一个暴雨初歇的黄昏。 丧钟低沉轰鸣着,仿佛整座临淄宫城都在为这个最终掌控了它的人微微颤抖。灵堂设在相府正堂,一片触目惊心的素白。数十个身着雪白麻衣、从六七岁到二十出头不等的少年郎,个个眉宇间带着隐约相似的冷硬轮廓,沉默如岩石般跪在巨大的、几乎塞满了整个殿堂的阴沉木棺椁周围。那具沉重、散发着檀木与死亡冰冷气息的棺椁通体墨黑,棺盖尚未合拢。 刚刚从齐国最西陲棘邑快马奔回的田襄子田盘,一身黑麻重孝,风尘仆仆,脸上刻着连夜疾驰带来的疲惫与风霜刻痕。他推开那些默然跪伏、面目模糊的少年郎们,一步步走向肃穆阴冷的棺椁。脚步沉重地踏在冰冷的大理石灵堂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棺内,他看见了阔别仅月余却宛如隔世的人。田常仰卧在无数素白绢帛与珍贵香料之中,身上覆盖着象征其一生权势巅峰的十二章纹紫锦九章衮服,衣袍上金银绣制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栩栩如生。衮服之上,又覆盖着一方玄色镶金边、细密绣着百兽图腾的盖幡。那张素来平静得如同万年寒冰雕刻而成的脸庞,此刻竟显出一种奇特的松弛与疲惫感。唇边那些常年绷紧如石的深刻法令纹似乎平复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极难捕捉的、似乎终于卸下了所有重负的淡淡痕迹。唯有那双眼睛紧闭着,将那深不可测、曾容纳了半个齐国所有谋划与血腥的寒潭彻底关闭。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沉郁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攫住了田盘的心口!仿佛整个灵堂那沉重的白幡、压抑的香火气和棺椁的阴冷都在向他挤压下来!他微微俯身,骨节粗大的手搭在冰凉的阴沉木棺沿上,目光长久地、仿佛要穿透死亡般地落在父亲那张松懈下来的、显露出某种他从未目睹过的“安详”面庞上。在这死寂的灵堂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田盘那被无数甲胄风霜打磨得如同岩石般沉凝的身躯竟不可抑制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20章 田氏代齐 冰冷彻骨的寒意浸透了晋阳城的每一块砖石,渗入每一件残破的兵器,渗入城外旷野里冻硬成石板的泥浆,尤其包裹着孤零零杵在山野之间那只青铜巨鼎的三足。浓稠的黑烟仿佛污浊的眼泪,从城头的残垣断壁处淌下,盘旋着、扭结着,在早春苍白无力的日光里飘向高空,终又慢慢沉降,与旷野上未曾散尽的死亡气息融为一体。 晋阳,这座曾固若金汤的要塞,终于在三家长达三年的围困之下,被自身和饥寒逼到了绝境。它轰然洞开的残破城门宛如一道淌血的伤疤,无言地横亘在冰冷的土地上,宣告着一个旧的权力格局彻底崩塌。空气中,烧焦的木料、皮肉的气息顽固地钻入每一个刚踏入城池者的鼻腔。 赵无恤沾满黑红血污的靴子重重踩踏在城头石阶之上,他那张被风霜与杀戮刻下粗粝纹路的面孔迎着风,目光如同生铁打磨的矛尖,穿透残留的硝烟投向南方——齐国方向,瞳仁深处是攫获猛兽后的噬血红光。他猛地一脚踹在城墙箭垛上,干涸的血渣簌簌抖落。“智氏膏腴,”低沉的声音刮过喉咙,如同钝刀摩擦骨节,“韩、魏,各取应得之份!划地刻符!” 在他身后,韩虎与魏驹彼此目光交汇仅短短一瞬,贪婪与精算的火焰在眼中隐然跳烁。韩虎按剑的手指缓缓移动,骨节发出微弱的脆响,目光则投向晋阳城内被砸倒烧毁的一只青铜礼器,器身上昔日荣耀的花纹已在烟火中扭曲融化,而魏驹则不动声色地向前迈出半步,脚下踩着断裂的箭杆与散落的甲片,微扬的下巴是无声的确认。三家之间无需冗繁言语,在巨鼎轰然坠地的回响中尘埃业已落定:庞大的智氏疆土被他们如切开猎物血肉般干净利落地瓜分,连同那只曾经立于殿前的荣耀象征的铜鼎,如今却倒伏废墟之中,被新崛起的利爪撕扯分解。 此刻千里之外的齐国都城临淄,一场隆重的献俘告庙之礼正于祖庙森严的阴影下进行。沉重整齐的步点踩着湿冷的石砖地,由远及近,震荡着空旷庙堂上凝聚的冷空气。被俘晋人的囚车辘辘碾过石板路面,铁链拖曳的尖利摩擦声如同锯割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齐宣公吕积端坐于祭坛之上九层华美漆彩的木质高台,宽大的玄衣纁裳在萧索肃杀的气氛中竟显得单薄空荡,他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僵硬的颈项勉强维持着象征性的仪态。太常寺官员手捧玉帛,刻板地朗声诵读着颂辞,洪亮的话语在幽深殿宇的梁柱间来回碰撞反弹。侍立一旁的贵族们低垂着头颅,竭力克制着眼神的游移,唯恐将目光投注到高台之上的国君身上那显而易见的脆弱。齐国的国力,早如风中残烛,经不起又一次大的摧折与动荡。 国相田盘立于御阶右侧,比国君的位置略低但更接近前方,他一身墨色深衣,身形沉稳如磐石,面上无悲无喜。他只是微微抬首,目光穿越正在焚香氤氲的袅袅青烟,落定在那置于高阶正中的齐国传国巨鼎之上——鼎身满布凝重苍绿之锈,遍布其上的繁复饕餮兽面在暗淡的光线下更显狰狞、厚重。礼毕喧嚣散尽,空旷大殿内的幽寂霎时倍增,唯有香烛燃烧的哔剥细响似有若无。田盘没有立刻随众人离去,而是独自留在原地,肃立良久。他移步上前,在空旷大殿内留下清晰沉稳足音,直至青铜巨鼎之前停下。他抬起一只骨节分明、却布满岁月褶皱的手,缓慢而坚定地伸向鼎身高处一个饕餮图纹的凸起部分。指尖触到冰凉刺骨的金属。并非单纯的凉,是一种带着血腥记忆的凝滞寒气,透过指尖渗入他的血脉。 几日后,齐都田氏府邸密室内,炭炉炽热依旧,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郁寒意。门扉开启又闭合的轻微响动后,田盘最倚重的家宰悄无声息地趋步进来,枯槁的面容上带着连日奔波积下的深深倦意,然而那双深陷于眼窝之中的眸子却燃烧着一种近于狂热的兴奋光芒。 “主上,”家宰声音压得极低,唯恐窗外有耳,带着不易觉察的激动喘息,“三晋的使节……已然密驻馆驿!”这三个字被他说得斩钉截铁。 田盘垂目凝视着掌中一只打磨光滑的玉琮,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冰凉沁骨的纹理。他并未立即回答。密室的静默仿佛无形的泥沼,裹缠着那只细弱的炭火燃烧声,将每一瞬流逝都拖拽得极为漫长。 良久,他终于低低开口,一字一句砸进死寂之中:“诸邑,”声音如同砂砾在青铜器皿深处摩擦滚动,“命我族中兄弟、子侄,立即分掌要害!”每一个字都像铜钉楔入木石,“韩、魏、赵……其所求,无非边境安稳、粮秣通畅。彼与我田氏,并无血海深仇。”他抬起眼,犀利的目光如同实质地穿透室内氤氲的温热浊气,牢牢定在家宰那张因惊愕而瞬间凝固的面孔上,“使节暗中所求之种种细节,务必……”他顿了顿,手中玉琮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青白,“通传各邑主事!使其心底澄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家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沿着脊椎沟壑冰冷滑落。他瞬间领悟了这命令背后所蕴含的致命分量。这岂止是与三晋的交易?这是以整个齐国边境与仓廪为质,为田氏织结一张足以覆盖整个齐国肌骨血脉的巨网!他猛地深深拜伏于地,额头重重撞击冰冷坚硬的砖石地面:“臣,死而后已!”声音因过度的惊骇与激动而止不住地战栗发颤。 田盘的视线却越过了伏地的家宰,投向墙壁上悬挂的一幅齐国疆域图。图上无数密布的小点,如同即将被激活的星辰。他的血脉至亲,将被钉入这些要害城邑,化作吞噬整个吕齐命脉的无数尖利钩爪。 齐国巨鼎深处传出的低啸无人听见。那森然覆盖于鼎身上苍绿的铜锈,在幽暗光线下仿佛暗涌的血潮。鼎腹,一只隐秘的饕餮兽瞳,悄无声息地睁开了一道猩红的缝隙。 当那场旷日持久、耗尽了田盘最后心力的寒冷终于席卷临淄,卷走了最后几片悬于枯枝上的倔强残叶时,田盘未能渡过这个格外凛冽的冬天。相府上下挂满皑皑白幡,在刺骨寒风中无力地撕扯飘摇,挽歌如泣,在空旷的厅堂庭院间低徊盘旋,渗入每一块冰冷的砖石缝隙。 田白一身粗麻重孝,木然跪坐于相府议事正厅主位之上。曾经是父亲田盘发号施令之地,此刻中央新设的灵案之上,黑漆木主牌位在惨白的烛火映照下透出阴森鬼气。冰冷的空气凝固住了所有细微的声音,唯有一个轻微的、如同虫豸啃噬朽木般的“咔哒”声,不时突兀地响起,又突兀地消失。 在整整三日断断续续、令人心胆俱寒的声响之后,一个心腹家臣终于抑制不住地抬起了惊恐万状的脸,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那灵牌旁供奉着、田盘生前片刻未离的齐国巨鼎缩小铜范——一件寄托着无上权力象征的模型。他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那模型侧面的鼎耳连接处。在那里,一片暗绿色、形同凝结血痂的铜锈,赫然从那致命的连接点上簌簌剥落,露出下面一点铜胎的冰冷灰黄本色。 那仿佛虫噬的声音,源头正在此处。田白顺着那根颤抖的手指望去,视线长久地钉在那块新裸露的灰黄铜胎上,如同被一条冰冷的毒蛇锁定。周围所有低声啜泣与挽歌的吟哦,在这一刻都归于死寂,厅堂空旷得只留下那片铜锈剥落发出的、仿佛最后心跳般的细微余音。 数月后,象征国相的旌节再次在齐宫中昂然竖起时,已握在田白手中。年轻的齐宣公吕积立于高阶,身侧站着数位白发垂垂、腰佩古玉的老公族重臣。宣公亲自递过沉重的玄黑玉节,温言道:“田子白继卿位,实乃社稷之幸,当承父志,勉力国事。”田白躬身接过玉节,手指触到那温润的玉质,耳畔清晰地听到阶下几个老公族压抑在喉间的、仿佛毒蛇吐信般轻微又不屑的冷哼。他面色端凝依旧,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阴冷的锐芒。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几缕代表着旧日荣耀的斑驳鬓发。 相府书房里终年弥漫着墨与纸的冷冽气息。田白端坐主位,指尖在卷起的沉重绢帛上慢慢划过,烛火在几案上挣扎摇曳。几位担任边城要邑大夫的叔伯昆仲围坐两侧,他们的目光在摇曳烛影里明暗不定,在田白年轻的脸上久久逡巡。 “晋人之势已成燎原,”一位在西北边境驻守多年的伯父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却夹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赵、韩、魏三家之兵,于吾境之外交戈往来,如驱牛羊。其所要者——何止粮秣?其贪欲无度,视我如砧上之肉!” “兄长此言甚是!”另一位执掌东北河海要津的叔父即刻附和,眉头紧锁成深沟,“其常以渔猎小衅为借口,陈兵津口,扣我舟船!分明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岂能一味退让?吾等边军亦非泥捏!” 激烈的情绪如同投入干柴的星火,顷刻间点燃了其他几人的积愤。抱怨之声交织而起,矛头直指田白承继父志的“怀柔”之策——那近乎乞求稳定的庞大粮秣输送,仿佛是在滋养三头无法满足的饥饿巨兽。田白沉默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搁在案几下方的手指,在浓墨写下的“三晋”二字边缘缓慢地描摹着。烛火啪地炸开一个火花,将他低垂眼睑下的阴影拉长扭曲,宛如一张无形的蛛网覆盖了大半个案几。他缓缓抬眼,那目光沉静似深潭,却带着一丝足以使满座嘈杂瞬间冰封的冷冽:“诸位叔伯守疆辛劳,白深知。然……”他声音不高,却在嘈杂戛然而止的死寂中格外清晰,“三晋之刀兵所向,终究是同出姬姓的晋公室!吾所求者,”指尖猛地戳向摊开的疆域图上那个代表临淄的墨点,“唯此间安稳!至于他处……”他的目光扫过座上几张各怀心思的面孔,嘴角掠过一丝极淡薄、近乎于无的冷硬线条,“三晋所欲予取予求之粮秣物资,汝等,”他故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尽力筹措便是。毋需惜力!更毋需……让战火燃过边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几个字如冰锥刺入骨髓。座中几位长者面色骤然煞白,彼此交换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目光。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掌权者比他的父亲田盘更为冷酷无情——他以整个齐国边缘疆土和庶民膏血为筹码,只为换取临淄核心的暂时稳固! 散会后,偌大书房徒留下呛人的灯油气味和凝滞的冷意。田白独自默坐良久,缓缓起身,步至内间。那里墙上悬着那件象征着父亲宏愿与野心的传国巨鼎铜范模型。他走至近前,探出冰凉的食指,极其缓慢而精准地抚过鼎耳连接处那块曾被剥落铜锈、如今仅剩下小小灰黄印痕的地方。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脆弱,仿佛只需稍加用力,这脆弱的连接点便会彻底崩解。 厚重的窗帷缝隙中溜进的寒夜之气无声涌动,鼎范在暗影中静默如山。田白的影子被烛火拉得扭曲细长,映在冰冷的墙壁之上,摇曳如同一缕随时会消散的幽魂。 年复一年酷烈寒暑的煎熬与权力漩涡深不见底的消耗,终是掏尽了田白的所有筋骨。他倒在了那把象征权势的虎皮交椅上。巨大的棺椁在震天的哀哭和漫天飘洒的冰冷纸钱中移入祖茔幽冷的黄土深处。灵堂内,新刻的“田子白之位”尚沁着桐油与新漆的混合气味。 田白嫡子田利一身斩衰麻衣,形销骨立,立于祖父田盘那面悬挂着巨鼎铜范模型下的巨大灵牌前,指尖麻木地接过象征相位的沉重玉节。冰凉的触感渗透骨髓。他跪在蒲团之上,额角触着冰冷坚硬的地砖,周遭列祖列宗狰狞的灵牌俯视着他,香烛烟气如浓雾缠绕。堂下立着几位叔伯,他们看似恭谨低垂的眼帘深处,却藏着难以名状的算计与试探。一位掌管东方鱼盐重镇的叔祖父田孙,身形微胖,立于首位,双手笼在宽袖之中,干涩的声音打破死寂:“利侄儿节哀。族事国事,千斤重担落于汝肩。然吾等老朽尚存,若有疑难处,自当为侄分忧。” 田利缓缓抬首,孝袍遮掩了他苍白的面容,烛火映得他眼下阴影深重如墨。他目光扫过叔祖父田孙那张看似关切、嘴角却隐含不易察觉弧度的脸,又缓缓移向其身后几位各自拥据一方、执掌甲兵钱谷的叔父,无声的窒息感勒紧了他的咽喉。父亲苦心编织、由各地族亲掌控的要塞网络,此刻他手中的玉节,不过是一具华丽的、易碎的琉璃空壳,一个祭坛上无力自保的牺牲羔羊。那森然笼罩头顶的青铜鼎影,正缓慢但坚定地向他倾倒下来。 田利果然未能挣脱那道致命的阴影。仅仅六个寒暑,六次枯荣轮回,临淄城相府的白幡尚未在记忆里褪尽惨淡颜色,便再次被惨烈挂起。田利仓促走完了他短暂黯淡的一生。 灵棚内的哭泣尚未喑哑,棺椁里的亡者尸骨未寒,阴霾已然迫不及待地漫卷而起。灵堂深处,门扉紧闭,灯火幽暗。田利的几位叔父——田孙、田布、田会,连同其他几位执掌边邑兵权的兄弟——围坐在一张临时拼起的漆黑大案前。亡者田利的幼子瑟缩角落,被全然忽视。 案上的巨鼎铜范模型在明灭的烛光里投下狰狞变形的影子。田孙面泛红光,嗓音洪亮中透着刻意压制的兴奋:“国位空悬!国相之位更是齐之柱石!岂能由一黄口孺子虚握?”他猛地一拍几案,震得那铜范都嗡嗡作响,“当从吾辈久历风霜者中选贤任能!譬如……”他环视众人,目光咄咄逼人,“吾,坐镇东海盐邑数十载,财赋粮秣如江水滚滚,乃国之血脉所系!此等资历,当有何疑?” 话音未落,一道尖刻刺耳的冷笑便撕裂了短暂的静默。田布,一身葛衣,身形消瘦如剑,目光却锐利如电闪。他手指关节在几案上极快地敲击两下,如同响尾蛇摇动尾椎,打破了田孙刚刚营造的威势:“盐邑富庶?呵!”他嘴角向上撇出一个极冷的弧度,“若无吾等手握戈矛、戍守于国境咽喉、浴血抵敌于三晋虎狼爪牙之下,汝那盐邑,不过早成晋人囊中之物!”他霍然起身,削瘦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军旅之功,重于山川!相国之位,非兵强将猛者,安能震慑宵小、安定社稷?”他身体前倾,逼视田孙,那股战场厮杀淬炼出来的血气瞬间压过了盐田的铜臭之气。 空气骤然凝结成冰。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面孔被阴影遮盖了大半的田会猛地也站了起来。他掌管河内陆邑,位置要害,向来精于盘算。此刻声音不高,却如同铁钎钉入岩石:“叔父之言差矣!”他目光跳过田布,直接刺向首座的田孙,“盐重兵强,皆为表利。然国无储粮钱帛,纵千军万马亦成饿殍!吾邑虽不临大敌,却处四方枢纽,米粟如林,实乃邦国之根基命脉!相国之职,首重内政调和,通盘筹算!”他话锋一转,指向了端坐中央、嘴角似乎噙着一丝冷笑的田孙,以及那杀气腾腾的田布:“岂可由目光短浅、只识一隅者妄据?” 旧痛未消的灵堂内,血腥与腐叶的气息尚未散尽,新的杀机便如火上泼油般猛烈爆发!田孙与田布这两个拥有实际力量的家族巨头,如同争夺猎物骨髓的秃鹫,各自拉起一派势力,在城邑、仓廪、军械与心腹甲士的调遣上寸步不让。田布调兵围堵田孙运盐要道的消息传出,田孙则命人纵火烧了田布在临淄城外的两个屯粮大仓!浓烟数月未散,如同悬挂在临淄城头的耻辱之旗。原本效忠的吏员纷纷嗅到败亡气息,或远遁隐匿,或明跳暗投,田氏家族的巨大躯体开始撕裂流血。曾经以田氏名义派往三晋互通款曲的使者,因田氏内讧带来的混乱和物资供应中断,竟然被激怒的赵人当场处死并枭首示众!传回临淄的消息与那枚三晋索要的“重礼”人头一起,更是如同滚油泼入烈火。曾经坚不可摧的权力联盟,此刻处处龟裂呻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又一轮酷烈的争夺之后,田布被逼到了角落。临淄城内一处隐蔽的高门深院内,灯光如豆,只能照亮小小一方桌面。田布指尖捏着一截细薄的丝帛,上面血写的字迹歪扭狰狞如爬虫:“田孙密谋,欲借三晋甲兵除将军而后快!”薄如蝉翼的丝帛带着一股血腥气,在田布指尖剧烈抖震。昏暗阴影中,一个他安插在田孙身边多年的暗探低声急促地说着,声音如同毒蛇在枯草中穿行:“……借路赵国军需商队之掩护,精锐私兵三百,俱着赵军布衣,后日……后日夜半将循水路潜入临淄,分驻各处暗桩……只待田孙大宴宾客,将军亦被邀,便是绝杀之时!欲以将军首级……作为归附赵氏……之投名状!”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刺入田布鼓胀的太阳穴。 背叛!致命的背叛!田布只觉得一股狂暴的血腥气从胃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攥紧了拳,那枚致命的丝帛在他掌中瞬间化为粉末!那田孙不但想除掉自己,竟敢私通赵国!这是要将田氏江山拱手让人!“竖子!安敢如此!”他低声厉吼,目眦欲裂,牙缝里迸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暴怒点燃了他仅存的理智,如燎原野火瞬间吞没所有考量。他嘶声咆哮:“明日!明日即于东市!于众目睽睽之下截杀此贼!使其曝尸街衢,为天下笑!” 惊雷划破凝滞潮湿的春晓,将临淄城的轮廓劈开又瞬间缝合。东市大街石板路被瓢泼般的雨水砸出水花无数,浑浊的泥浆四处流淌。田孙的华丽车驾刚驶过街道拐角,马身锦绣尽透,车轮深深陷入泥中。 就在此刻!如同蛰伏于雨幕后的黑色潮水,十数名田布豢养的死士从两侧商铺深巷和低矮屋檐下骤然涌现!他们黑衣湿透紧贴身体,手中短戈在雨帘中寒光刺目,无声地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包围圈! “有刺客!护——!”车驾旁田孙护卫嘶声高呼,呛啷的拔剑声才响到一半。无数道比暴雨更密集的黑影已带着死亡的气息扑了上去! “噗嗤!”利刃刺入躯体的闷响!“嗬……”护卫绝望的嗬气声!惨号瞬间被密集的雨点吞没! 田孙的随行护卫仅有寥寥数人,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如同一层薄纸般被瞬间撕破、淹没、剁碎!血水混合着泥浆和雨水,在青石板上晕染开大朵大朵不断被稀释又被注入新血的猩红之花。 一道身影如同挣脱囚笼的凶暴困兽,撞开挡路的尸体,带着满身血沫雨水直扑向那辆已被劈开半边车帘的华丽马车!田布!他双眼赤红如燃炭,狂乱的目光穿透密集雨帘,死死盯住车内那张因惊骇而扭曲变形的脸——田孙! 田孙肥胖的身体在车厢内惊恐挣扎,想要推开那碎裂的半幅车帘遮挡。太近了!田布根本无需动戈,他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掷出一块重石般将手中短戈狠狠贯了出去!铜戈锋刃撕裂湿冷的空气,穿透淋漓雨水,带着田布焚尽五内所有怨毒憎恨的千钧之力! “噗!” 沉重的贯穿声!金属劈开骨头的脆响! 锋利的戈头精准地劈开了田孙的前额!直直插入!猩红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混合着惨白如浆的脑髓与细碎的骨渣,劈头盖脸喷洒在近在咫尺的田布脸上、衣襟上!更有几股滚烫的血流混着雨水激射开来,在空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泼洒在街道旁一只硕大的青铜质酒器之上!那只半人高、供店铺盛醴酒的大觚,粗糙的鼎腹壁面上,暗绿的铜锈被温热的鲜血混着雨水冲刷开来,竟赫然显出两个笔画扭曲如同血虫蠕动而成的殷红大字——“廪丘”! 田布喘息如牛,根本未曾、也全然无暇留意这诡异的景象。他瞪着车内田孙那双迅速失去所有光彩、空洞僵滞的眼珠,看着那戈头深嵌其颅骨上摇摇欲坠的狰狞景象,一股混杂着狂暴快意与巨大空虚的战栗瞬间贯穿了全身。雨水顺着他脸上滚烫的血污冲刷而下,如泪痕纵横。 “走!”他猛地拔出戈头,田孙的尸体沉重地扑倒在马车残骸里,发出沉闷响声。田布的声音嘶哑破裂,几乎被雷声覆盖,“速退!” 这声嘶吼仿佛惊醒了远处看呆的零星路人,恐惧的尖叫终于刺穿雨幕炸响!田布带着死士如暴雨卷来的黑潮般退去,转眼消失在街巷深处迷离的水汽之中。 当田会的信使,一个忠仆浑身被雨水彻底浇透,颤抖着闯入他所在边邑府邸时,田会正独自对着一张巨大的疆域图谋算前路。信使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讲述着刚刚发生的可怕一幕:田孙被田布于闹市公然斩杀,血溅东市! 田会手中的硬毫巨笔“咔哒”一声折为两段,如同他绷紧到极限的心弦猝然崩断。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被窗外闪电惨白的光芒映照得如同死灰。 “布……他竟如此……”田会的声音如同干枯的芦苇秆在狂风中摩擦,“凶暴!……无君!……无亲!……无义!”一个名字被他从喉底挤出,沾染着血腥:“田——布!”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抠入掌中皮肉,刺骨的疼痛竟无法缓解心中那焚天般的仇恨与……更深的恐惧。那田布,今日杀田孙,明日……屠刀便会悬在他田会的颈上!这个暴徒已然丧心病狂!田氏的内斗,终究走到了你死我活、斩尽杀绝的地步!家族将碎,基业将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巨大的疆域图上。指尖移过自己控制的几座城池,最终,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死死点在一座标记着“廪丘”的城邑上。那座城,扼守要冲,城坚池深,却离临淄核心甚远,紧邻赵地!冰冷雨水打在窗棂,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心头。窗外是黑沉沉、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地狱。 “赵!”田会猛地低吼出声,眼中射出决绝如焚的厉芒,“来人!备快马!即刻随我……投奔赵氏!”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咽喉。他猛地抓起面前一方田氏私印,“啪”地一声用力砸向桌面!沉甸甸的铜印深陷几寸。随后抽刀,对准那方印,咬碎钢牙,一刀劈下! “锵!” 寒光一闪! 印玺一角崩飞!玉石碎屑飞溅!田氏印记被硬生生削去一角!那斩断家族血脉的一刀,带着玉石迸裂的凄声与刺目的新碴,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最后的绝响。他双手捧起那残损的印信,声音如同厉鬼哭嚎穿越风雨:“此身……此城……奉予赵主!但求……庇护!讨还血债!” 当齐国公室在摇摇欲坠的高台之上目睹田会献出廪丘这巨大背叛的消息时,临淄宫中那座沉重如山的青铜巨鼎表面,那曾被田孙之血泼染出“廪丘”二字的位置,暗绿色的锈迹仿佛被无形高温熔蚀,诡异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边缘光滑的深坑。空洞,如同失去心脏的伤口,无声诉说着一个时代和一场家族纽带一同终结的冰冷事实。 凄厉得如同被屠戮兽群濒死嘶鸣的号角声撕裂了浑浊的浓雾,惊飞了盘旋在高空久久不愿离去的秃鹫。暗沉的天幕如同浸透污血的破布,低低地覆盖在长城青灰色的巨大墙脊之上。雾霭深处,长城那犹如巨兽脊椎般蜿蜒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 一阵极其密集、仿佛雹子猛烈砸击湿透鼓面的沉闷撞击声从那古老的墙根处骤然爆发!随即,一声如同天地肺腑被骤然撕裂的、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轰然炸开! “轰——隆隆——咔——嚓嚓——!” 长城侧面一处险要隘口,那段不知已经屹立了多少百年的高耸城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猛地攥紧了根基狠命摇晃!墙体在一连串绝望的呻吟与断裂声中开始剧烈地颤抖、扭曲!大块大块带着青苔和泥土印记的青灰色城砖如同腐朽的骨节般剥落坍塌!一道足以让数辆战车并行的巨大裂口,赫然出现在弥漫的烟尘与四溅飞散的石块碎砾之中! 烟尘尚未散尽,无数面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无比刺目的玄黑镶红边的战旗猛地刺破翻腾的浓雾!无数黑点带着金属碰撞的冰冷锐响,如同决堤的蚁群、如同泼天的黑潮,从那道裂开的巨大伤口中疯狂喷涌而出!箭矢如密集的铁刺雨,从黑压压的人潮顶端疯狂射出,发出撕裂空气的锐啸,无情覆盖城墙上残余守军的位置! 城墙上残余的齐国防军如被冲散的蝼蚁。一个年轻的兵卒刚从箭垛口探出身想还击,一支粗如手指的巨弩矢带着沉闷的风声掠过,“噗”地一声,洞穿了他单薄的胸甲!他身体猛地向后一挺,像个被瞬间刺穿的破布口袋,从城头直直向后栽倒,重重摔落数十丈下的碎石堆中,发出一声骨肉碎裂的闷响。另一段垛口,一个老兵嘶吼着举起圆盾和短戈,徒劳地对着如蝗虫般越过城墙缺口、已密密麻麻布满城墙内侧梯道的敌军挥舞。数支锋利的长矛几乎是同时从他各个方向捅了过来,轻易就扎穿了他破烂的皮甲,矛头带着血浆从他背后冒出尖端!老兵僵住,圆盾和短戈无力地脱手坠落,他向前扑倒,被无数双裹着铁甲和浸透泥浆军靴的脚淹没。血腥味如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个人苟延残喘的呼吸。 “冲!破此墙!齐之膏腴尽在眼前!”如洪钟般的咆哮压过战场喧嚣。 一道身影立于临时搭起的、略高于长城根基处溃口的指挥高台上。田和一身玄黑重甲,肩上猩红的大氅迎着风猎猎作响,染上了飞溅的灰土与暗红血迹。他手中紧握着一柄象征权柄的宽刃铜钺,冰冷的钺锋遥遥指向那道被强行撕开、如同大地创口般的城墙裂罅!他脸庞线条冷硬如石雕,目光却炽热如喷薄的熔岩,扫视着他指挥之下从三晋借调来的庞大军势——魏卒、韩卒、赵卒的方阵正势不可挡地沿着缺口涌入,将齐国最后的脆弱屏障碾得粉碎!借敌国之力自毁长城,何等奇耻!何等绝断! 马蹄裹着血泥重重踏过尸骸枕藉的阵地。全身甲胄、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冰冷鹰目的赵氏大将韩固勒马于田和面前,兜鍪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笔直。 “田相果然神算!”韩固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金属面罩传出,带着一种奇异震荡的回响,“此长城一破,齐地门户洞开!邯郸已得田会献廪丘之讯!赵公甚悦!”他话音微顿,眼罩后那双冷眼似乎锁紧了田和脸上每一寸肌肉,“田相所允吾三晋之‘厚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和嘴角骤然向上勾起一个锐利的弧度,那绝无半分笑意可言,只如锋刃划破皮囊。他手中铜钺不动分毫,语速低沉平缓却含着千钧重压:“吾在,齐国之粮仓库府便在三晋指掌之中!”每一个字都似金铁掷地,“破长城,乃泄汝等锋镝之意!然……”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电,扫过韩固身后那如同洪水般持续涌进齐国大地的三晋联军,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鞭梢凌空炸响:“——仅此而已!若再有军队……胆敢南窥临淄一步!”他手中的铜钺猛地向前狠狠一劈,斩断身前弥漫的烟尘,“无论韩魏赵,无论汝军中有吾几多故旧!格杀勿论!勿谓言之不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韩固那露在铁甲面罩外的眼角猛地一抽搐。他身后的亲兵卫队本能地齐齐挺矛向前!冰冷的矛尖瞬间布满田和身侧每一寸空间,杀意森寒如地狱之门洞开! 田和却昂然不动。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坚执光芒的眼睛穿过无数闪烁着死亡寒芒的锋利矛尖,死死钉在韩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唯有彻骨的疯狂与不容置疑的警告!这片血肉屠场,于他而言早已不是战场,而是唯一值得赌上一切的棋盘!唯有更狠的杀气才能抑制三晋无边的贪欲! 片刻死寂。 “哼!”韩固发出一声饱含恼怒却也掺杂一丝凛然的闷哼,握着缰绳的手猛地向内勒紧,战马唏律律一声嘶鸣,扬起前蹄。“田相……好自为之!”他猛地一拨马头,沉重坚硬的铁蹄踏过一截断臂。随即带着身后的矛阵与亲卫,如同退潮的洪水般,重新汇入那涌入关内的、庞大残酷的战争洪流之中。 田和依旧屹立于高台,身后猩红披风卷动如血海翻涌。脚下,是长城哀嚎的巨创,是无数齐国士兵和底层百姓破碎的尸骨,是他田和亲自引狼入室造成的惨烈修罗场。他慢慢移开目光,投向更南方的广袤齐地。浓烟遮蔽了天际线,但他眼前分明清晰地浮现出一只巨大无朋、覆盖了整个天地的铜鼎幻象!鼎身被战火硝烟熏燎得黢黑,隐约的饕餮纹路在烟气中扭曲游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他无意识地,抬起染满不知是尘土还是血污的手掌,缓缓覆向自己胸口冰冷坚硬的青铜甲叶。就在手掌紧贴冰冷铁甲心脏位置下方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触摸到肌肤的地方,传来一种细微却极其清晰的、如同蚊蚋轻啮骨节般的麻痒感! 他那被血腥和权力浸润得冷硬如磐石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并非错觉!绝非!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冰寒彻骨的尖锐感触无声无息地刺穿了所有被血与火麻痹的神经! 长城战事如同狂风般卷过又迅速平息。三晋之军饱掠了边境城池如山的粮秣财货后,如同舔舐完伤口满足的巨兽,懒洋洋地、磨磨蹭蹭地撤退了,在齐国北部边境留下疮痍焦土和永难愈合的血腥裂痕。而田和,便是那亲手在伤口上洒下盐霜的人,同时借这外力彻底肃清了临淄城内对他心怀不满、甚至可能效仿田孙或田会的田氏残余势力。长街尽头的刑场,断头台上的血迹数月内不曾干涸,头颅悬挂于城门旁枯槐上的场景,成了临淄最日常、又最恐怖的风景。恐惧和死寂成了这古老都城的底色。 田和昂首挺胸,踏入齐宫那肃杀空旷得如同巨大坟墓的主殿。他身后长长的猩红披风如同拖曳的血河,在光滑得映得出人影的金砖地上沉重滑过。阶上主位,年轻的齐宣公吕积枯坐于庞大的宝座中,那沉重的玉饰压得他单薄的身体佝偻着,头颅低垂,竟不敢仰视下方踏着血色阴影走上丹陛的那个权臣!田和的每一步迈进,都如重鼓敲打在宣公紧绷如弦的神经上。他身后两侧,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簪缨佩玉的公族大臣们,此刻更是鸦雀无声,一个个如同泥塑木胎般低垂着头颅,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整个大殿内只剩下田和军靴踏过冰冷金砖的单调沉重声响——嗒、嗒、嗒!每一次落下,都让高座上的齐宣公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一下,仿佛那脚步直接踩在他的骨头上。 田和行至御座前十步立定,按剑不拜。他那沉厚有力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骤然响起,如同投石击破古潭死水:“三晋贪婪,劫掠北境,皆因国无雄主!天子久疏,诸侯僭越!今赖祖宗神灵庇佑及将士用命,强敌暂退!然外患稍息,内忧已伏!”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镐头,狠狠掘向御座上那深埋着头、瑟瑟发抖的年轻国君,“君上!居九重,垂拱即可。”他慢慢解下腰间的铜钺——那柄沾满血污和战斗痕迹、足以砍断百炼精钢的可怕武器,双手平端,一步步向前,朝着那缩在宝座深处的瘦弱身影逼近,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此物乃国之重器!今请置于阶下!以便代君上运筹国事,防微杜渐!” 那柄青铜钺冰冷幽暗的锋刃在殿内仅有的几束惨淡光线照射下闪着淬厉的寒光,血槽深处凝固的暗红色血污如同邪恶的烙印。宣公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这凶器锋芒刺中!一股冰冷的尿液抑制不住地沿着大腿内侧流下,瞬间浸湿了内袍!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在死寂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大臣们的头颅垂得更低了,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如同那上面突然生出了什么夺命的符咒。整座大殿,唯有田和那双冰冷的眼,毫无波动地锁着齐宣公那张失魂落魄、彻底崩溃的苍白面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宣公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发出“嗬嗬”的艰难抽气声,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宝座扶手。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那点微薄得可怜的自尊彻底粉碎,化作无数尖利的碎片刺入骨髓。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仿佛被掐断脖子鸡仔般的轻微抽泣。宣公猛地一个哆嗦,近乎是歇斯底里地从颤抖的嘴唇间,挤出几个混着鼻涕和眼泪的破碎音节:“准……准卿所请……卿……卿……自便!” “臣——领旨!” 田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扯了一下。他手中那柄象征着杀戮与统治权的染血铜钺,被重重顿在那光可鉴人的丹陛之下。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沉重的棺盖轰然合拢,砸灭了齐国公室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 沉闷压抑的日子日复一日,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肩头。数年煎熬,那座至高无上的青铜巨鼎仿佛变得更加沉重幽暗,其腹壁上象征“王权”与“天命”的饕餮纹路,在幽暗宫阙深处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的暗红光泽。终于,又一场无声的秋霜过早地覆盖了临淄的瓦檐。宫墙之内最沉滞的死寂宣布了齐宣公吕积——这个早已名存实亡、形同囚徒的国君,在巨大的精神压抑和无尽的恐惧屈辱中,无声无息地彻底耗尽了生命。如同枯枝腐朽,悄然而逝。 灵堂被匆忙又刻意隆重地布置起来,巨大的黑色幕帐从殿堂穹顶垂下覆盖了所有墙壁,惨白的巨大奠幡在穿堂冷风中如同招魂的鬼手般飘摇。棺椁前燃烧的长明灯火苗微弱跳跃,光晕笼罩着新立的太子吕贷。他已换上了麻布斩衰,但那过于宽大且显然不合身的惨白孝服裹在他身上,衬得他原本就有些虚浮的面色更加青灰不定。他跪在冰冷坚硬的蒲团之上,目光呆滞地凝视着棺椁前升腾的香烛烟气,眼神空洞如同被蛀空的朽木。一股浓烈的、仿佛陈年腐烂果子压碎在浊酒中的酒臭气息,不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渗入那巨大幕帐投下的每一寸浓重阴影之中。 田和立于灵堂侧位,素服无纹,沉静如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具在烟雾缭绕中如同巨大阴影匍匐在地的棺椁,如同看着一段终于被彻底埋葬的陈腐枯枝。目光如冷冽的冰锥缓缓滑过,停在太子吕贷身上。 “新君……”一个侍立一旁、眉目低垂似泥塑的家臣无声无息地靠近一步,声音细微得几近于耳语,“已择定庙号‘康公’,吉时入殓告庙……” 田和嘴角微微下撇,拉出一道薄如刀刃的冷硬线条。“康公?”他喉底滚动着极其细微的嗤响,目光掠过吕贷那头蓬乱发髻旁溅上的几点尚未干涸的、早已变色的酒渍,“甚好!”语调毫无半分敬重。随后再不看那对在国丧期间仍难掩一身颓败酒气和精神涣散的孤儿寡母一眼,转身便走。深衣袍袖带起的冷风,似乎让一旁供案上几盏长明灯微弱得几乎熄灭的火焰都猛地向内倒伏了一下。 康公吕贷继位如同在早已腐坏的地基上竖起一根朽木。国事?那沉重如山峦的庞大运转,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磨盘,早被田和极其稳固又悄然无声地掌握于股掌之间。而吕贷每日睁开惺忪醉眼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坚定而迅速地滑向彻底的深渊。 清晨,宫室的层层帷幔被强行拉开。吕贷如烂泥般瘫在温热的被褥间,头发纠缠如海草,满面病态的晕红,眼皮如同被胶水粘住般沉重。“酒……孤要昨日……昨日进奉的……酒……”含混不清的呓语从那干裂的嘴唇间流出,带着浓烈的隔宿酒酸气。 “君上!”几位侍立了一夜、眼圈发黑的近侍满面愁苦,声音带着绝望,“已近朝时!田相与群臣于殿外……” “滚……开……”吕贷不耐烦地挥手,动作牵动宿醉的剧痛头颅,让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混沌的目光扫到旁边矮几上那只嵌银酒壶,如同溺水者抓到浮木。他奋力挣扎爬起,一把抓过酒壶,仰头便灌!醇烈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下巴汹涌淌下,流过纤细的脖颈,浸湿了内里的丝绢中单。他甚至等不及吞咽完毕,便大声催促:“美人何在?召……召昨日新献之……献之歌舞!” 殿外长廊尽头,田和沉默地伫立在冬日冰冷的穿堂风里。殿内隐约传出的丝竹靡靡之音、杯盘碰撞和放肆浪笑清晰无误地刺入耳中。他不必遣人去探,也无须问身旁的宫官,那张向来冷肃的面孔上如磐石般稳固的神情不曾有丝毫波动,唯有垂在宽袖内侧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沉稳地捻动了一下。 “轰隆——!” 暴烈的海风裹挟着冰冷坚硬的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利刃攒射在孤悬海岛的粗糙崖壁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滔天浊浪前赴后继地拍打撞击着海岛四周嶙峋、黑暗的巨礁,炸开数丈高的惨白水沫,旋即又被更庞大的浪墙吞噬。咸腥、湿冷、带着死亡气息的风肆无忌惮地扫荡着这片悬于末日边缘的海崖。 齐康公吕贷,早已没了君王气度。他那身华贵的玄黑滚银纹冕服被撕扯得褴褛不堪,沾满了泥泞雪水和呕吐的污物,像个肮脏的破布口袋。他被两个田氏家将粗暴地拖拽着,踉跄而行,足下所穿精致无比的镶珠赤舄早已不知掉落何处,赤足在覆雪与泥泞碎石混合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污痕,又被新的雪花急速覆盖。寒冷和恐惧已将他彻底抽去了筋骨,徒留一具颤抖的皮囊。他脸上涕泪横流,糊满了雪水泥浆,嘴唇抖索着想哭喊哀求,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模糊的呜咽,被那如同猛兽嚎叫般的风暴撕得粉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主上!地方到了!便是此处!”一个甲士在狂风中嘶吼,指着前方一片在风暴雪幕中愈发模糊的低矮建筑轮廓——那是岛上原有、现已被紧急加固过几处的简陋屋舍。 田和一身厚重的玄色毛皮斗篷,在漫天雪粉与翻涌浪花沫间如同一尊矗立的黑色礁岩,几乎未被狂风吹动分毫。他面容冷峻如石刻,鹰隼般的目光穿透眼前迷茫翻腾的风雪,死死钉在崖壁尽头那几座歪斜低矮、透着死气的石屋轮廓上。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海滚雷,被风暴吹打得散乱,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绝对意志:“天赐新命!承祖脉而启后世!汝,吕贷!”他猛地指向地上那滩在恐惧中蠕动的躯体,“齐侯尚公之余脉,自当于此福地……永奉吕氏宗祠!食邑一城!自今日起,汝非君!亦非公!唯——”他停顿一瞬,仿佛将最后一点象征性的枷锁彻底碾碎,“一受天命之奉祀官而已!”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锤砸在冰层上,带着碾压骨骼的回响。 两名臂如虬龙的甲士如提死鸡般架起软成一滩烂泥的吕贷。那双脚掌因剧冻和碎石摩擦早已皮开肉绽,在雪地上留下刺目的蜿蜒血痕!污血浸入雪中,如同触目惊心的暗红烙印。 “放开孤!田和!汝这乱臣贼子!孤乃天命!”吕贷似乎被伤口的剧痛刺穿了神志,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如同濒死的野兽爆发出凄厉疯狂的尖叫!他拼命扭动被束缚的身体,试图用牙齿去撕咬钳制他的甲士那冰冷的铁甲! 田和眼神骤然一利!身形纹丝不动,只有那身厚重的玄黑斗篷在狂风中骤然向后猎猎展开!他如同迅捷捕食的猛禽,一步踏前!并未拔刀,也未出拳,只是那裹着铁甲、如同攻城巨椎般沉重坚硬的手肘,以一个简练到极致、迅猛到无形的动作,狠狠撞向吕贷肋下的软肉! “呃——嗬!”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如同所有内脏瞬间被挤爆的气管破裂声! 吕贷所有的疯狂咒骂戛然而止!眼珠骤然暴凸几乎要跳出眼眶!整个身体如一只被抽光了所有空气的破皮囊猛地向内塌缩!一丝粘稠猩红的血线不受控制地从他大张的嘴角溢出,蜿蜒流下被风雪冻得青紫的下巴。他被那两个甲士架着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失去了一切挣扎的力量,头颅和四肢都无力地垂下,只剩下一双逐渐扩散蒙上死灰的眼珠,残留着无法置信的滔天怨毒,死死瞪着田和那张在风雪中模糊却如同冥府判官的面容。 “送入内!”田和收回手肘,仿佛刚才那毁灭性的一击与他无关。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 “诺!”甲士如拖死狗般将彻底废掉、仅剩一丝残存意识的康公拖向那黑暗如同巨兽之口的简陋石屋。粗糙的岩石门槛硌着康公的头颅,留下细微的摩擦声。沉重的门扉被轰然拉拢,沉重的门栓上锁时摩擦粗糙石槽的“咯啦”声在风雪呼啸中微不可闻,却又异常清晰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被彻底囚禁于这隔绝人世的荒岛尽头,永不见天日。 狂风卷着雪片,无孔不入地试图钻进田和厚重斗篷的缝隙。他挺拔的身躯没有分毫避让。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通往彻底黑暗与遗忘的门洞,田和霍然转身。猩红镶边的黑色大氅在狂风暴雪中旋开一道决绝的弧度,如同地狱业火燃过苍白冰狱。他大步离去,每一步踏在覆雪碎石之上,脚印深陷、沉稳如昔。身后,是那座囚禁着齐国最后吕氏血脉、正被风雪滔天巨浪啃噬的孤岛地狱。 临淄齐宫太庙深处最为宏伟阴森的主殿祭坛之上,早已不见丝毫供奉吕氏宗主的踪迹。昔日悬挂齐君历代画像与功绩铭文的巨壁显得空旷而死寂。唯有一座巨大的、被清洗打磨得重新焕发出幽深古绿光泽的巨鼎,孤峙于祭坛正中央!数百支熊熊燃烧的巨烛环绕着它,跳跃翻腾的炽热火焰将那饕餮兽面纹路映照得如同活物般扭曲游动,冰冷厚重的鼎身也因持续不断的烘烤而透出隐隐的暗红,散发出某种令人心悸的、源于金属本身的奇异光晕。火焰跳荡形成的明暗强烈对比,在大殿四壁投下无数扭曲舞动的巨兽光影。 殿门轰然洞开!沉重门环撞击铜墩发出震撼人心的嗡鸣! 一股凌厉的风猛地灌入!满殿跳动的烛火被压迫得齐齐向内一滞! 田和的身影在幽深殿门投射出的巨大光柱里迈入。他已除去一切甲胄,换上了一身高得异乎寻常的玄端礼冠服。那身墨色的服饰在殿内跳动的火光下呈现出暗金色的反光,如同某种神秘生物的鳞甲。宽袍大袖,行动间不带半点寻常束缚感,反而有种掌控天地的从容威严。他身后是数十位最核心、早已效忠的田氏心腹文武,皆着庄重祭服,步伐整齐肃穆,如同一条无声流淌的玄色长河。 田和步伐不快,却稳如山岳,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踏在光可鉴人的殿内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回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炬,穿透弥漫的香火烟雾、穿透狂舞的光影,牢牢聚焦在那只沉默如远古神明、在火焰核心处散发出神秘气息的青铜巨鼎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行至巨鼎正前方九步之地,如同丈量过般精准停顿。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他清晰地看到那只鼎底,曾经光滑无比的青铜壁面之上,竟不知何时,被无形的力量蚀刻上了两个笔走龙蛇、古朴雄浑的大字——“田和”! 巨殿内回荡的步点余音缓缓平息。田和挺拔的身躯被跳跃的烛火拖出巨大的、几乎覆盖了小半面墙壁的摇晃暗影。他缓缓伸出双手,手指因大殿深处难以驱散的冰冷和内心那股灼热洪流的奔涌而微微颤抖。一双沉重至极、用整块上好硬玉雕琢成的巨大圭璋被恭敬地奉到他的掌中。玉器冰凉刺骨,表面流转着火焰映照下幽幽的冷光。 就在他的指尖接触到那冰冷圭玉表面的刹那! 轰! 如同沉睡古神被突然唤醒的咆哮! 祭坛四周那数百支巨大的供烛同时光芒爆涨!原本跳跃的火焰瞬间向上蹿升数尺之高!整个大殿内炽热的空气猛地向内压缩又轰然膨胀!狂乱的火舌爆发出刺目强光,将巨鼎身上那幽暗的饕餮纹路映照得纤毫毕现,每一个凸起凹陷都狰狞毕露!鼎壁瞬间被灼烧成炽烈的赤金色!光芒穿透缭绕的青烟,在大殿穹顶、立柱以及每一处缝隙间疯狂折射流窜!光影剧烈扭曲变形,交织成一片狂乱毁灭的火焰地狱图景! 那蚀刻于鼎底的“田和”二字在这熔炉般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笔画间流淌着黄金般熔化的光泽! 田和喉底发出一声低沉压抑、如同兽王初立威仪般的怒嗥!他的双臂因托举那对千钧重的圭玉而贲张!承载着万古的重量! “起——礼——!” 惊天动地的呼喊如同海啸般自他身后那数十位文武重臣口中爆发!带着如释重负的狂喜、对未来血腥征途的亢奋、以及对那火焰中心、站在神鼎之下身影的无尽狂热! “贺王——主——!” “呼——喝——!!!” 声浪化作有形冲击,汹涌扑向殿顶! 几乎就在这山呼海啸的狂潮撼动殿宇的同时,巨鼎中央,火焰核心,炽热鼎身赤金色的主壁面上,如同被一只无形神手缓缓抹去岁月的迷雾,一道崭新的、笔力遒劲得仿佛蕴含山川血脉的铭文,在那熔炉般的赤金色光华中,一点一点清晰地显现!犹如神授天启!—— “齐——侯——和——元——年”! 田和傲然挺立在风暴的核心,手中圭玉如山,目光如燃烧的星辰,穿透了殿顶,刺向那无尽浩渺的星辰天宇! 鼎身上的铭文在狂舞的光焰中彻底凝固成形,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有雷火在其中奔涌流窜!古老沉重的巨鼎,于此血与火铸就的烈焰风暴之中,完成了属于新主的神圣加冕!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1章 田氏血途 阴冷的风裹挟着魏国浊泽沼泽地蒸腾的水汽与死鱼似的腥味,刺得人面皮发麻。泥浆浸泡的岸边,几面早已失了亮眼的诸侯旗帜在风中挣扎着飘动:楚国的黑、魏国的深红、卫国的青白——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勉强悬挂在风中招摇。持戈的士兵们簇拥着各自的国君卫队,甲片撞击声混杂在沼泽泥浆沉闷的汩汩声里,散乱而乏力。主帐之内,炉火的微弱光热被压抑不住的湿寒挤得缩头缩脑,气息憋闷,仿佛随时会被帐外的腐朽气息吞噬掉。 魏国使者须贾立在帐中。他身上的魏锦质地厚重华贵,然而在这般湿冷的空气中,也被洇染了深重的水渍,显得沉滞不堪。他将国书铺展在宽大的案几上,声调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浊泽的水汽浸润过,带着一种粘稠的穿透力。 “……魏王念及魏齐旧日盟好,亦赞公仲大夫田和,贤能通礼,实乃匡扶社稷、安定邦国之良才。当此战国纷扰之时,为天下计,魏王提议周天子并诸侯各国,推举田和大夫为齐侯,以续姜齐宗庙社稷……” 这声音并非请求,倒更像是宣告。帐内诸国代表的目光,或审慎、或冷漠、或讥嘲,都投向沉默坐在主位右侧下首的一个男人——田和。他身材中等,其貌不扬,一身寻常深衣,在周围锦袍玉带的国君和显贵中,寻常得如同帐外某个不起眼的卫士。然而他端坐的姿势沉凝如山,与这帐内弥漫的黏滑暧昧之气格格不入。他没有看须贾,深邃的视线凝固在面前案几上青铜酒尊里微微晃动的酒液上,浑浊的酒水映出帐顶火光的一抹跳跃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楚国的令尹昭奚恤挪动了一下他那圆滚如鼓的身躯,坐席因不堪重负而发出吱呀呻吟。他嘿嘿笑了几声,肥厚的脖颈上堆叠的皮肉随之抖动,眼睛在肉褶子里只剩下两道算计的光:“魏王之议嘛……倒也算思虑周全。”他慢悠悠开口,目光状若无意地在帐内其他人脸上扫过,重点在那卫国君臣的位置停顿了一瞬,“那卫国……可舍得割爱?” 卫侯年事已高,脸色枯槁如同冬日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了一下。他身边站着的公孙氏家臣脸色霎时阴沉了几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卫侯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未发一言。卫国,夹在魏、赵、齐之间,兵微将寡,此番与其说是参会,不如说是在强邻环伺下无可奈何的走个过场。 田和这时才缓缓抬起眼皮。他望了一眼昭奚恤那油光发亮、堆满虚假笑容的脸。目光越过昭奚恤,落在楚王身后侍卫手持的青铜斧钺上,寒光幽幽。最后,视线回到昭奚恤脸上,田和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点,形成一个既非笑亦非嘲的表情,无声地点了点头。那份量,却重逾千钧。 昭奚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息,随即更加张扬地扩散开来,拍着自己肥硕的大腿,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的笑话:“好好好!田大夫果然痛快!就这么办!” 车驾辚辚,行进在通往洛邑的官道上,碾碎了夕阳的余晖。沿途村落寂静荒凉,早已被连年战火和苛税抽干了生气,只有几缕稀疏的残烟在空中飘荡,如同枯槁的臂膀,徒劳无望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室派来迎接齐使的官人名叫姬显。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眼角余光瞥着身边那位被派来与田和一同面见天子的齐国大夫。车内空间狭促,混杂着一股隔夜饭菜的酸腐与车驾颠簸掀起的尘土气息。那位齐大夫一路紧闭着嘴唇,面皮紧绷得像被冻住的河面。 姬显喉结滚动了一下,清喉咙的声音在逼仄空间里格外刺耳:“天子……近来龙体圣恙,朝会甚是……简约。”他舔了舔嘴唇,艰难地斟酌着字眼,“礼数或有简慢,还望……”他觑着齐国大夫毫无表情的侧脸,后面“海涵”两个字被咽了回去,车内只剩车轮轧过碎石刺耳的声响。 临淄城高大厚重的城门就在前方,矗立在暮色里。齐国大夫忽然掀开车帘一角。车外萧索的农田、荒废的土屋被夕阳涂抹上一层刺眼、衰败的金红。一队衣着褴褛、瘦骨嶙峋的役夫在监工皮鞭的呼哨声中扛着巨大的石块,木然地挪过道旁。沉重的石块压弯了他们的脊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监工手中的皮鞭高高扬起,带着尖锐的厉啸狠狠抽打在一个脚步略缓的役夫背上,单薄的麻衣应声绽裂。 齐国大夫紧抿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对上姬显小心翼翼的眼神。他扯了扯嘴角,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吐字清晰而冰冷,每个音节都带着铁器撞击的脆响:“无妨。觐见天子,得其一言耳。” 姬显猛地打了个寒噤。夕阳的最后一抹血色彻底沉入了西方的地平线,天幕飞快地暗沉下来,将临淄高大的轮廓吞噬进巨大而不祥的阴影里。 象征周天子的青铜九旒冕已然褪尽了光泽,连悬垂的玉珠也灰蒙蒙的,在洛邑王宫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更压得周安王那张苍老而疲态尽显的脸向前佝偻着。宫廷角落里残留的香灰气混合着一种无法驱散的陈腐气息。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中回响,显得格外孱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赖祖宗威灵,诸侯推举,加恩齐大夫田和,赐命服,封齐侯,锡之山川土田……以续东方之祀……” 阶下的田和身穿诸侯特有的冕服——玄表朱里,绣着象征身份地位的华章——双手捧过周王使者递来的那卷用朱砂写就的、象征着宗法最高权力的册命。青铜和丝帛传递来的冰冷触感清晰地渗透进他的指掌。 “臣田和,谨谢……天子恩典。”他垂首应答,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行礼毕,他抬头望向前方。周安王浑浊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短暂碰撞了一瞬。安王嘴唇微不可察地颤动着,似乎想挤出一点为君者的勉励或欣慰,然而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最终只剩下一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茫然与倦怠,如同被无数丝线操控着却早已忘了该如何动弹的傀儡。他几不可闻地低低哼了一声,更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便任由头重新低垂下去,对着玉阶地面上晦暗的光影出神,仿佛身下这座象征天下共主的宫殿,只剩下冰冷沉重的束缚。 田和捧着册命,稳步转身,玄色的诸侯衣袂在身后荡开一道深沉流利弧线。他迈过那高大殿门投下的浓重阴影,跨向殿外。日光猛烈地泼洒下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殿外,身着统一深色劲甲的临淄武士们如同矗立的石雕,手中青铜长戈的锋刃在正午阳光下爆射出森冷炫目的寒光,那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临淄城东北一隅,那座名为“西津”的废弃小宫殿,像一个被遗忘的、迅速腐朽的点缀。残破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下面干枯如同死尸骨殖的木料结构。几只肥硕的乌鸦立在歪斜的檐角上,哑哑叫着。 庭院深处,一座同样简陋的偏殿窗户洞开着。殿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的干草发出一股混杂了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囚徒的腥臊气味。齐康公——吕贷枯槁的身体蜷在草堆里,裹在一条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泽的薄被下。他瘦得可怕,眼窝深陷得如同被凿出的两个黑洞,直直盯着殿顶某根断裂的椽子。殿外传来两个看守侍卫低沉的闲聊声,肆无忌惮。 “……听说新侯在南边打仗,占了……占了一座不小的城……” “……哪座?嘿,管它呢!反正比看着这老废物强百倍。你说他还能撑几天?” “……谁知道,挺会熬,早该走了,还省咱们伺候……” 殿内角落里,一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鼠,拖着一条似乎受过伤的后腿,在干草堆的缝隙里迟缓地爬动。它的动静轻微,却像在死寂的泥沼里投下一颗石子,瞬间捕捉住了吕贷全部残余的生命力。他浑浊的眼球竟猛地转动了一下,盯住了那只老鼠。积满污垢、瘦削如柴的手指艰难地从破被下探出,微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向那缓慢爬行的小东西。 偏殿的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窄窄的光线刀锋般劈了进来,撕破室内的昏暗。一名送馊饭的老宦官佝偻着背进来。一抬眼,恰好看到草堆里那令人心悸的一幕——枯槁的手指僵直地停在距离老鼠不到半寸的空气里,不住地哆嗦着;身体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像一尊落满灰尘又被时光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泥塑;那直勾勾凝视着前方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芒如同被风彻底吹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老宦官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珠呆滞地看着那僵住的躯体,手里捧着的粗陶碗滑落,“哐当”一声脆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几块黑黄的冷饼滚落在肮脏的稻草和灰土里。 门外侍卫的谈笑停顿了一下。一阵脚步声走近,门框里探进一张不耐烦的脸:“老东西!又砸什么?”那张脸先是看到了滚在地上的粗碗和饼块,接着顺着老宦官惊恐的目光扫向草堆。侍卫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厌烦。 “呵……”他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音节,如同叹息,又像吐出一口憋闷的浊气,伸手随意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报吧,报给管事的,老玩意儿……咽气了。”说着,他的视线最后扫过草堆里那具已然僵硬的、保持着捕捉姿态的枯槁躯壳,摇了摇头,仿佛确认了一件早已预见的烦人小事。 田氏太公田和病逝的消息如同沉入沸水的大石,霎时搅动了临淄这座权力之城。缟素翻飞,覆盖住宏伟壮丽的宫阙殿宇,哀泣的号声如同垂死的猛兽呜咽,在沉重的白色海洋中反复回荡。新侯田剡身着粗麻斩衰,在灵堂中央位置跪得笔直。他年轻的面庞被数日来的悲痛和繁琐仪礼折磨得苍白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此刻紧紧闭着,仿佛一闭眼,就能隔绝这白幡飘飞间深藏的旋涡暗流。 他的弟弟公子田午跪在棺椁的右下手,位置略略靠后一步。田午同样穿着重孝,额上也系着麻带。但他的目光却并不总在沉眠于棺椁中的父亲身上流连,也不在哀哭不止的宗亲身上停留。他眼角的余光,像是机警的捕猎者,无声地逡巡过整个被缟素淹没的殿堂,扫过前来吊唁的每一个公卿大夫的脸。当他兄长田剡在祭奠礼节中因为过度疲惫而身形微微摇晃一下时,田午垂在身侧的手似乎本能地动了一下,但仅仅是手指蜷曲了一瞬,便重新死死握紧了放在膝头的麻衣一角,青筋在他苍白的指节处根根凸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位内侍悄无声息地从灵堂边侧的阴影里碎步趋近,最终在田剡身后两步外停下,恭谨地躬身低声禀报:“君侯,周室使节……已至宫城之外。” 田剡闻言身体骤然僵住,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悲痛尚未散去,又撞上强压的愤怒,随即又被一丝无法掩饰的忌惮和疲惫覆盖。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异常清晰,带着嘶哑的尾音。“……依礼迎接。”他低哑着嗓子挤出四个字,声音里透着重压之下的挣扎。 田午全程垂着眼帘,但就在他兄长开口说出那四个字时,他那过于用力、仿佛要嵌入手掌骨节里的手指,终于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松开了那份紧绷的力道。 灵枢前,香烛焚燃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与素缟散发出的生麻气味混合,沉沉笼罩着整个空间。田午低垂的头颅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其细小的角度,他瞥向田剡身后角落阴影处——那里,一个身着玄色武弁、身形健硕如山的亲卫按剑侍立。那武士盔甲下的脸庞大半隐在廊柱投下的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抬起,目光锐利沉冷,如冰锥,极其短暂地在闭目悲痛的田剡颈侧扫过。那目光,如同寒冬冷雾,只一瞬便收回。 田午的唇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拉出一道近乎冷酷的平直。 临淄宫城深处的藏书阁内,弥漫着一股特有的微凉霉味。高大的木质书架耸立如同沉默的卫兵,架上是堆积如山的简牍,有些捆扎的绳索因年代久远而发黑,散发着干枯草木和尘埃的混合气息。角落放置着一尊造型古朴却布满擦拭印痕的青铜鹤形香炉,正向外吐纳着青白色的薄烟。光线透过高处的窗棂,被分割成几道细长而清晰的光柱,斜射下来,光柱里尘埃浮游。 公子田午独自坐在一张深色漆木书案后。案上,一幅巨大的山川舆图被徐徐摊开。舆图以精细的笔墨描绘出齐国的疆域轮廓,河流山脉标注清晰。田午并没有抬头看他刚刚悄然而入的胞弟田剡。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一道曲折的河流慢慢滑过,指腹在薄韧的缣帛上留下微不可察的压痕。 “青崖关,”田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阁内异常清晰,“南拒楚,西慑鲁,临菑粮赋,三占其一……”他手指抬起,指向地图上靠近中心的一个墨点,“此地,需得良将。”他顿了顿,侧脸在昏暗中似乎凝固了片刻,“王兄以为,田靖如何?” 田剡,年轻的齐侯,脸色明显暗了暗。方才正午在演武场,田靖指挥步卒进退如臂使指,喝令声震得围观众将校脸上皆露钦佩,唯他田剡坐于高台,听着那一阵阵仿佛冲着自己而来的雄壮呼喊,只觉那旗帜猎猎之声亦如针尖般刺耳。此刻,胞弟骤然提起此人名字,田剡胸腔深处仿佛被硬物梗了一下,说不出的闷窒。 田午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田剡脸上,不放过他眉梢眼底每一丝细微的、属于不甘和忌惮的痕迹。他继续说着,语气更平稳,更沉缓,像是把一枚冰冷的石子一点点推入温吞的水面:“田靖,性如烈火,刚直敢言。先君(田和)在世时,便曾驳斥过王兄于济水筑堤之议……” 那“驳斥”二字,被田午咬得格外清晰。田剡的脸颊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济水堤坝之事,田靖竟敢在诸将面前直斥“耗费民力,本末倒置”!那嗡嗡的回声似乎还在耳边。他呼吸微微一滞。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田午紧抿的嘴角稍纵即逝,如同水鸟在深潭表面点出的涟漪。 “然……此人勇毅无匹,忠诚可嘉。”田午微微加重了“忠诚”二字的音量,恰到好处地在“王兄”二字之前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目光在田剡骤然收缩的瞳孔上轻轻擦过,随即垂落,重新落到地图的青崖关标记上。沉默在霉味与烟痕之间迅速膨胀,填满每一寸空隙。 “他……”田剡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喉头被灰尘黏住,“他……还是放在郯地吧。那里的鲁人,需猛虎震慑。”说完这几个字,他竟像耗费了颇大力气,下颌微微抬起,喉结突兀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越过田午的头顶,投向那深不可测的、被简牍堆满的书阁暗影里。 窗外的天色似乎骤然暗沉了一分。一缕强劲的风猛地灌入高窗,卷起案几上舆图的边角,哗啦作响。铜鹤炉中逸出的细烟被疾风撕扯扭曲,仓惶逃散。 田午的手适时按在舆图上,将那被风扰乱的一角缓缓抚平。他那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清晰的墨线一路滑行,最终停留在青崖关的位置。“嗯,”一个简短的音节从他喉间滚出,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田靖守郯……甚善。” 天穹低垂得像要砸落下来,浓密的乌云如同浸饱了墨汁的巨大脏污棉絮,翻腾鼓胀着,不断堆积压向临淄宫阙尖锐的飞檐。第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紧随其后的霹雳炸响仿佛直接捶打在宫殿庞大的基石上,震得窗棂嗡嗡乱颤。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悬,疯狂倾泻而下,浓稠的水汽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锈味,被狂风粗暴地卷入每一扇虚掩的窗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宫城深处,公子午的府邸戒备森严。平日府门前照亮的彩绘风灯被粗暴熄灭,府邸正面门窗紧闭。唯有通往府后车马院的一道狭窄角门开着,门口影影绰绰晃动着紧扎利落、贴墙而立的暗影,雨水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油衣与皮甲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一辆寻常可见的运粮大车停在院中一角,车身覆盖着油布,只露出黑黢黢的轮廓。 府内最深处的密室,门窗都被厚厚的锦帘覆盖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雷霆。青铜连枝灯架上点了十余支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火焰稳定地跳跃着,散发出浓郁而沉闷的热气和蜡味。室内空气纹丝不动,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稠腻。公子田午端坐正中条案后,一身极为寻常的黑色武士服,紧裹着他挺拔的身躯。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不定、深浅交织的光与影。他面前案上平放着一柄尚未归鞘的长剑,剑身泛着烛光也掩盖不住的幽幽冷芒。 田午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面前几张同样紧绷的脸——他信任已久的侍卫统领庞勇,其脸如刀刻;掌管临淄西门钥匙的内卫官高迁,眼神闪烁不安;以及那个面色惨白如纸、却因极度亢奋而浑身微微颤抖的中年人——宗人令宗虔。 空气厚重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沉默被窗外持续不断的暴雨声和雷鸣填满。 “今夜,”田午的声音响起,平静如深井之水,却带着一种冻结人心的寒意,“事无归途,唯有生路。” 那“死”字在宗虔耳中如同丧钟。他额角的汗瞬间涌出,嘴唇哆嗦着,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田午手边那柄寒光流溢的长剑。庞勇猛地踏前一步,动作掀起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引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他单膝触地,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因激动而紧绷:“公子!甲士三百,已匿于宫外西库。西门守将,高迁大人已……”他话语未毕,高迁紧跟着也噗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西门,小将……已通同僚……”他声音发颤,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只待公子令下!” 田午没有看跪在面前的两人。他的视线穿过他们,落在门边阴暗角落里另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上——那是他的府卫队长杜锐。杜锐怀抱一顶形制奇特的覆面铜胄。那铜胄打磨得过于光亮,在烛火下反射出近乎刺目的冷光,诡异的是,胄顶本该是缨饰的位置,却空荡荡的,如同被突兀剜去了一块。 田午的目光在那空荡的胄顶停留了两息。烛火不安分地跳跃着,他半边脸落入更深的阴影,另一半却异常清晰。他那放在冰冷剑身上的手指缓缓蜷起,指关节发出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响。 “时辰……”田午的声音低得几乎与烛火燃烧的微响混在一起,目光终于移向浑身僵硬、努力维持跪姿的宗虔,“宗令?” 宗虔猛地一激灵,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响。“亥时!亥时初刻!臣……臣确认无误!君侯……田剡夜宴罢,独往……风露阁!”他的话语急促破碎,如同濒死前的喘息,“内应……内应必启侧门!”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力气,说完后他的双肩骤然垮塌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面前冰冷的地砖上,不再动弹。 窗外又是一道刺目得让人瞬间失明的闪电,惨白的光芒短暂地渗入厚重的锦帘缝隙,照亮室内每一张脸上扭曲的僵硬。紧接着,一声几乎撕裂天地的巨大雷爆轰然炸响,震得墙壁簌簌落下灰尘,连桌案上的铜灯也疯狂地摇曳起来。 田午在这惊雷撼地的声威中霍然起身!动作带起的风扑灭了案头最靠近他的一支牛油烛。他一把抓起了那柄寒光夺目的长剑!手腕一震,“嗡——” 一声冷冽悠长的剑鸣声瞬间压过了雷声的余韵,在烛光摇曳、暗影重重的密室里激荡回响。 “出。” 风露阁临水而建,此刻在泼天暴雨中像一叶风雨飘摇的孤舟。飞檐斗拱被雨水疯狂冲刷,发出连绵的、令人不安的轰鸣;水汽混合着湖畔特有的湿腐气味,沿着窗缝拼命钻进来。阁内,值夜的宫女被这骇人动静搅得心神不宁,缩在角落的软垫里,眼皮不住地打架。 几个宦官无声地穿过曲折的回廊,他们是最后的守夜人,正巡向阁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抄手游廊的月洞门侧面闪出。那是个穿着宦官服色、却异常高大的人,面孔完全隐在灯火的盲区里。他脚步轻如狸猫,贴近一个落在后面的老宦官。 “陈公……”嘶哑的气音在雷声间隙里响起。 被称为陈公的老宦官猛地回头,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角灯下骤然爆射出惊恐的光。他嘴巴张了张,一句“你是……”尚未出口,一条粗壮的手臂如同毒蟒缠上颈项,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那高大身影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老宦官向旁边悬挂的厚重帷幔里一滚!沉闷的摩擦挣扎声被雨声、雷声、檐角泄水声彻底吞噬。片刻,帷幔微微晃动一下,归于平静,只剩下水流冲刷石阶的单调喧哗。高大身影从帷幔的阴影里平静地走出,抬手抹了抹脸上溅到的几滴温热液体,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染血、滑腻的触感。他微微侧首,对着通往阁楼内部的侧门阴影处,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道刺眼的惨白闪电陡然大亮,瞬间映照出侧门处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佝偻小宦官模糊而诡谲的剪影!那闪电只持续了一瞬,雷声便当头滚下!在这震天动地的余韵中,“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极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响起,风露阁直通宫墙的一处偏门,悄然敞开了窄窄的一道缝! 门隙外,正是那仿佛永无止歇的、充斥着铁锈与血腥混合气味的瓢泼雨幕! 几乎在那缝隙开启的同一刹那,阁内一层深处,田剡宽大的寝殿门无声滑开一道更大的缝隙。殿门只开了一人宽的宽度,内里烛火似乎被外面的风雨压低,透出的光线异常昏暗。门口,田剡一个最为宠信的贴身侍卫手握刀柄,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向幽暗的回廊张望。他脸上带着被深夜和风雨搅扰的紧张与疑虑,目光在晃动烛火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反复搜索。 那守门侍卫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里赫然多出一个本不该在此出现的“宦官”身影,佝偻低伏!侍卫的瞳孔骤然收缩! “呜——!!!”一声用尽全力吹响、几乎撕裂人耳膜的螺号猝然炸响!这声音尖利、暴戾、穿透一切风雨,狠狠撕碎了临淄宫城深夜的死寂!同时,偏殿侧门位置,那个佝偻的“小宦官”猛地从湿滑的地面上弹射而起!动作之迅捷,哪里还有半分内侍的滞重!一道寒光自他宽大的袖中直刺而出,精准无比地贯入那探身侍卫的咽喉!侍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被血液堵住的“嗬”响,身体已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寝殿门板上,发出轰然闷响! “来人!有——!!!”寝殿门内另一个值夜侍卫的凄厉吼叫只爆出三个字,便被第二道破空而至、穿透雨幕疾射而来的弩箭狠狠钉在胸口!后半截示警被硬生生截断,化为浓重的血沫。他向后踉跄两步,撞翻殿角的青铜灯架,火焰骤然腾起、舔舐帷幔! 螺号的嘶鸣还在空中震颤、回荡!偏门处、雨幕之中、围墙之下!无数个幽暗沉重的身影如决堤的黑色洪水,骤然发动!他们沉默着,踏着几乎被螺号掩盖的、低沉汹涌的脚步声,汹涌地撞开那扇洞开的偏门!甲片密集的刮擦声、兵刃与墙壁偶发的撞击声、鞋履踏破殿前积水的噗嗤声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雨水冲刷着新涌入的黑甲士兵,顺着他们狰狞的覆面甲缝隙淌下,如同流着污血的兽! 整个风露阁底层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锅,瞬间炸开!宫女绝望的尖叫、侍卫拼死反抗的怒吼、刀剑劈开骨肉的可怕闷响、垂死惨叫以及甲胄撞击声……在风雨呼啸的掩盖下,奏响一曲混乱而残酷的乐章! 几乎被彻底遗忘的阁楼顶层,齐侯田剡寝殿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撞开! 田午一手紧握滴血的长剑,踏着门内侍卫尚有余温的尸骸,跨进了这方寂静得近乎诡异的空间。他身上那件油浸的黑色劲衣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他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温热血液,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深红,那双眼睛却在血污覆盖之下,燃烧着令人胆寒的亮光。他身后的黑潮还在疯狂涌来,沉重的甲胄撞击和皮靴踏过木质楼板的隆隆声,如同战鼓,不断逼近。 田剡,年轻的齐侯,只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孤身伫立在寝殿中央。他甚至没有去抓取那柄象征权柄、却对此刻毫无意义的诸侯剑。烛火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跳动,那双因醉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愕然与惊怒。 “……弑……逆!”田剡的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刻骨的恨意,射向门口如同杀神般的胞弟。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猛地抬起,指向田午手中那柄血污蜿蜒的长剑,“你……” 回答他的,是田午一步不停逼近的步伐!田午身后,更多黑甲武士涌入寝殿,他们手持利刃,分守殿内各个角落,如同坚冷铁壁,彻底封死所有空间。田午的靴底踩在地砖上沾染的雨水和门口侍卫泼洒出的血液上,发出粘腻而清晰的“啪嗒”声。那声音每一步都像直接踏在田剡的心跳上。 田午在距离田剡十步之遥处骤然加速!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如同扑食的猎豹般发动!手中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决绝,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虹,直刺田剡的胸膛! 田剡在极度震惊之后的本能反应竟也极其迅猛!他在那寒芒点至胸口前的最后一刹猛地侧身!锋锐的剑尖擦着他的左肋狠狠掠过!寝衣破裂,一道长长的血痕在素白的丝帛上迅速洇开! 剧痛让田剡发出一声闷哼,却也激起了困兽垂死挣扎的凶悍。他猛地借势旋身,右肘如铁杵般向后全力撞向田午空门大开的肋下!生死搏杀,他亦非无力的羔羊! 田午仿佛早已预料,腰身如灵蛇般诡异一折,田剡灌注全力的肘击只擦着他侧腰衣物滑过!而田午右腿早已无声抬起,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田剡下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砰! 一声沉重的肉体撞击声!田剡的下盘被扫中,痛哼一声踉跄后退!田午毫不容情,手中染血长剑再次扬起!剑锋撕裂空气,斜斜削向田剡未及收回的左肩! 田剡拼力拧身闪躲,剑刃擦过肩头,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立刻喷涌而出!他双目赤红,在接连中招的剧痛和死亡的刺激下,爆发出疯狂的力量,双手如爪,不顾一切地向前扑抓!想抱住田午握剑的手臂! 田午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冰冷的眸子骤然一闪!握剑的手不可思议地向后一缩,避开扑抓,同时左膝如同攻城槌,带着呼啸的风声,向上凶狠顶撞! 咚!! 结结实实,正撞在田剡胸腹之间的位置!内脏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田剡双眼猛地暴凸,瞳孔剧烈扩散开去,如同骤然碎裂的琉璃!所有动作瞬间凝滞!他口中呛出无法控制的、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浓血,身体如同被抽掉骨节的面袋,沉重地向后倒去!砸翻了身后一张沉重的髹漆矮案!案上盛着残酒的玉杯摔得粉碎! 猩红的血花在光洁如玉的地砖上溅开妖异的一瞬。滚沸的呼喊、杀伐的噪音、连绵的风雨声,在这个短暂的瞬间,被彻底隔绝。阁楼顶层死寂一片,只剩下微弱的烛火舔舐着墙壁上的阴影,发出劈啪作响。 田午缓缓站直了身体。胸膛微微起伏,剧烈搏杀后的热力从汗湿的身体里蒸腾出来,与阁内凝滞的空气融为一体。他手中,那柄刚饮了君侯之血的青铜长剑兀自微微震颤,冰冷的幽光上,浓稠的血液正沿着剑脊蜿蜒流动,最终在近柄处汇聚,滴落在地面上未干的积水洼里。 啪嗒。 临淄宫城深处最为宏阔高大的正殿——宣明殿前,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御道广场上,残余的血腥气和浓稠潮湿的雨腥味胶着在一起。新一天的晨曦艰难地刺破乌云,浑浊而冰冷的光线笼罩下来。广场正中央,一座临时搭建、异常简陋的木质祭台被竖立起来。祭台通体以未经打磨的、带着粗糙树皮的厚重原木捆扎而成,散发着新木被雨水泡过的霉烂气息。唯有祭台顶端,供奉着一块巨大的、象征着祖先血脉的漆成深红色的齐国祖庙灵牌。 祭台下,数千名黑甲持戈的军士列成森严方阵,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广场的湿漉地面。甲胄折射着青冷的晨曦。士兵们沉默伫立,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刀枪剑戟的锋刃斜指天穹,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钢铁丛林,一股凝聚到极致、足以碾碎一切阻碍的铁血煞气在军阵上空无声盘旋,浓烈得连雨水都要退避三舍。 公子田午在数十名气息彪悍、眼神如鹰隼的亲卫武士簇拥下,稳步踏上了祭坛粗糙的木阶。他不再穿着昨夜的黑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身特制的、色泽深暗如夜的临淄上大夫朝服。深衣上以极细密的针脚暗绣着象征力量的玄豹纹样,在浑浊晨光里若隐若现。衣料挺括坚韧,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在风中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他的脸清洗过,但似乎仍有洗不去的硝烟与血腥烙印其上,显出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地。那双眼睛扫过下方寂静无声的军阵,如同扫过自己的臂膀。 他身后半步距离,一个年轻瘦削的身影,被两个身披重甲的武士几近挟持着,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跟随。田喜——那被从混乱中揪出的、血缘上最接近“正统”的田剡庶弟,脸色白得如同死人,唯有嘴唇呈现一种病态的深紫色,浑身不可控制地瑟瑟发抖,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过于宽大的诸侯冕服沉重地裹在他身上,更像是一种捆绑。冠冕上垂下的十二道玉旒因为身体的颤抖而互相碰击,发出细碎而杂乱、令人心烦意乱的叮当声。 祭坛下方正前方,昨夜立下大功的宗人令宗虔、内卫官高迁、侍卫统领庞勇等人,垂手肃立在一处特意预留出的空地上。宗虔的脸上竭力压抑着狂喜与惶恐交织而成的扭曲神情,目光不断瞟向祭坛上的背影。高迁则紧张地抿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 田午踏上祭坛最高点,转身。广场上数千道目光“唰”地一声聚焦在他身上,那寂静骤然加重了百倍。 “天意昭昭!鬼神可鉴!”田午沉浑、不带任何情感起伏的声音猛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冷的铜锤敲打出来,在压抑的空气里轰然炸开!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的穿透力,瞬间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他手臂倏然抬起,指向身后那具象征田氏祖先的庞大灵牌!“先君创业维艰!志在四方!兴齐国!强黎庶!”他的目光倏地转向身侧抖如筛糠的田喜,冰冷的眼珠子透出一股无形重压,“然——君嗣无道!惑于谗小!弃国政!疏贤良!背祖训!纵情欲!” 田喜被这突然投来、刀锋般的目光钉在原地,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垮了他!他想后退,身体却被身侧铁塔般的武士紧紧钳住!一股温热的、带着强烈骚膻气味的液体顺着他的腿根无声流下,洇湿了沉重的下裳,在地面留下一小片深色污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田午眼中厌憎的厉芒一闪而过,不再看他,头颅昂然转向下方,声音拔高至顶点,如同宣告天罚:“上承祖灵之怒!下顺百姓之愿!今!” 他霍然侧身!一把抽出佩在腰间、尚未归鞘的长剑!剑尖嗡鸣,冰冷地指向苍白欲死的田喜!“遵先祖遗命!共拥新主——田喜承齐侯位!继大宗!安社稷!” 寒彻骨髓的声音,利剑般刺穿全场—— “伏——唯——新——君——!”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呼——哗!!!”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响声,如同沉甸甸的潮水陡然爆发!祭坛下方,数千副沉重铁甲轰然撞击!数不尽的膝盖重重跪落在冰冷的、浸满昨夜雨水的广场地面上!钢铁碰撞声连成一片惊心动魄的鼓点!数千颗戴着铁兜鍪的头颅同时向下压伏!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的麦浪!形成一片无边无际、唯有钢铁荆棘闪烁的绝对臣服之海! 田喜,被“簇拥”在祭台顶端唯一显赫的位置。刺骨的晨风穿透他湿黏的下裳,带来刻骨的寒意。他的身体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下方那片钢铁荆棘轰然俯身的景象面前,他喉咙深处挤出垂死的呜咽,喉头鼓动,徒劳地想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剩下牙齿疯狂的、咯咯咯咯的碰撞声响,连带着他头顶冕旒那垂死的叮当脆响! 田午立于俯伏的钢铁丛林之前,立于抖颤的“新君”之侧。他那寒光流转的佩剑早已垂下,剑尖斜指地面一点尚未干涸的血污。目光掠过下方那黑压压俯首的铁流,最终停留在自己脚下那双沾满血泥和雨水的靴履上。 那双鞋子,正稳稳地踩在祭坛最高、也是最中心的那一块粗糙木板上。 田喜“即位”后的临淄宫城,表面像一潭死水般陷入死寂。田喜所居的“宣明殿”门窗紧闭,殿前原本肃立的武士被悄然换成了一批更加面无表情、气息凌厉的内廷侍卫。沉重的殿门整日里难得开启,偶有端着食盒的宫女宦官蹑足进出,他们低垂着头,步履细碎无声。殿内的光线总是那么昏暗,哪怕是在白昼的正午,也如同黄昏提前降临,只靠四角的青铜壁灯维持着微弱、摇曳的光明。青灯燃放出的气息混和着殿内挥之不去的冷寂气息,带着一种类似腐坏的朽味。 齐侯田喜,被这一身他几乎撑不起、如同枷锁的冕服压得喘不过气来。冕冠十二旒玉石在他每一次神经质的颤抖中都会碰撞出细碎的、令他自己心惊肉跳的碎响。他甚至不敢迈步离开那张被安置在殿室角落、最为舒适宽大的漆案之后。目光时而扫过殿门方向。门扉紧闭着,唯有缝隙偶尔透入的一线天光提醒着他,外面的世界依然存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田喜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抬头,颈项僵直。进来的却是他那新近被任命为宫令的舅舅,陈元。陈元脸上的血色似乎比田喜还要少上几分,他急趋几步,因步子太大,险些在光滑地面上打滑。 “君……君侯,”陈元的声音压得极低,因为紧张而干涩发颤,目光畏惧地扫过殿内四个如同石像般肃立在阴影中的侍卫,“宫外……都在传……公子午……公子午大索国库,甲兵入库之声昼夜不息……巡城兵马骤然换防!东……东大营也调了兵……” 田喜浑身猛地一抖,冕旒叮当乱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案上冰凉的玉印一角,指关节因用力而扭曲发白。 啪嗒。 一声轻响自身后壁灯传来,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微弱的光芒在殿内晃动跳跃,短暂地在陈元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一掠而过,旋即又沉入那更深的暗处。 初冬的寒意如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渗入临淄城每一块青砖缝隙。齐国东大营演武场的黄土早已被冻得冷硬如铁,此刻正中央却以木杆挂起了一面簇新的、巨大的草制箭靶,靶心鲜红刺眼。寒风在空旷的校场上打着旋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砂砾,抽打在排列在校场边、顶着寒意的齐国朝臣和武将的脸上身上。 权臣公子田午端坐在高台主位,宽大的、以厚实皮毛为里衬的玄色罩袍裹住他挺拔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寒风,只露出一张仿佛也被冻得线条分明的脸。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校场中央。 宗人令宗虔立在田午身旁,今日被委以司射之职。他面色异样红润,额角却渗出微汗,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缘故。见一切就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寒风和紧张而急促的喘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洪亮:“为彰国威,砥砺军心!请新君开射!” 他侧身,对着高台侧方一个临时支起的小案前高声唱礼。案后坐着的,正是浑身裹在一件过于宽大、仿佛连风雪都能灌进去的赤红射服中的齐侯田喜。田喜脸色惨白异常,细薄的嘴唇冻得发紫。两个彪悍的、负责礼仪引导的司射卫官站在他身后左右两侧。其中一人将那柄特制的、弓臂雕刻着精美蟠螭纹、两端镶嵌白玉的礼仪大弓递到田喜僵硬发抖的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把弓沉得出乎意料,田喜本就冻得麻木的手指被弓身一压,几乎握不住。冰冷沉重的触感让他猛地颤抖了一下。身后的司射卫官之一,那名面容刚毅的校尉,立刻伸出手——那双手粗粝得如同干裂的树皮,带着战场上磨出的老茧,动作却异常稳健有力——几乎是半强制性地托住了田喜握弓的手和弓身内侧,稳稳向前引导,指向靶心方向。 “引弓!” 宗虔的声音再次响起。校尉粗粝的大手同时发力,带动着田喜的手臂,将那华丽的弓向上抬起!巨大的反作用力扯得田喜上身猛地一晃!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冰冷的触感让他牙齿咯咯作响。那沉重的弓在他感觉上仿佛要折断他薄弱的臂骨! “搭箭!” 宗虔喝道。另一名卫官动作极其迅速,指尖夹着的一支羽翎黑亮、铁镞在冬日下闪烁着死亡冷光的利箭,闪电般送入田喜被另一名军官强行掰开的指缝中。冰冷的铁镞触碰到田喜的虎口,他惊得一缩,那支箭差点脱手!但校尉的大手如同铁钳,死死固定住他所有关节! 就在箭搭上弦的刹那! 台前校场侧方,一片尚未被清理干净的灌木丛里,枝叶被踩踏的轻微“咔嚓”声刺破了射礼肃穆的外衣!几乎同时,原本侍立在田喜身后台阶下的两名普通护卫,其中一人脚步不知为何向前踏出了一小步!脚跟落地时发出了突兀的刮擦声! 风呼啸着掠过场边高扬的各色牙旗,旗角卷动,发出猎猎的、如同呜咽般的碎响。田喜身后右侧,那双手粗粝刚劲的司射校尉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握着田喜手腕那只手的力道,仿佛不经意地……松脱了三分之一! 田喜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因为这一点突如其来、微小异常的松动几乎瞬间崩溃!他被另一名卫官强引着的、搭箭的右手下意识地也跟着一松—— “嘣——!!” 弓弦巨震!那支搭在弦上、失去控制平衡的利箭离弦而出!却在弓弦爆响的同一刹那,因为失去了校尉手掌上传来的、稳固弓臂的关键力道,箭头轨迹骤然失控!如同一条受惊的毒蛇,带着破空的尖啸,完全偏离了方向! 箭簇撕裂空气,划出一道令人猝不及防、惊心动魄的白光!直射向高台之下!正前方!宗人令宗虔惊愕扭头、圆睁的双目! 宗虔肥胖的身体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的瞳孔只来得及映出那道急速逼近、森寒刺骨的白光,紧接着是右眼骤然爆裂的剧痛!如同被烧红的铁钎直接贯入!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而尖锐的凄厉惨嚎,身体向后踉跄! “噗嗤!” 那支黑翎箭精准地从宗虔的眼眶贯入!箭尖带着血和破碎的白色粘稠物从后脑穿出!巨大的动能带着他那肥胖沉重的身躯向后轰然倒去!沉闷的撞击地面声!鲜血如同泉水般从那恐怖狰狞的孔洞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冰冷僵硬的黄土! “新君射!” 司射卫官那高昂、冰冷的报喝声紧随而起,压过宗虔惨嚎的余音!清晰刺骨地回荡在死寂的广场上空! 如同滚烫的油锅里倒进一盆冰!整个东大营校场瞬间凝固!死寂!紧接着,无数道惊恐的目光射向高台之上射箭之人!田喜手中沉重的华丽大弓脱手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弓臂震颤不休。 “护驾!刺客!”田午猛地站起身!脸色陡然阴沉如铁!声音如同平地炸响的霹雳!覆盖整个校场!他袍袖下的手瞬间按上腰侧佩剑,锋刃出鞘半寸!寒光刺目! 嗡——! 校场内沉寂了一息。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炸!田午身后的侍卫、列阵于高台周围的重装甲士、还有那些原本维持秩序却早已将手按在兵器上的庞勇等人,瞬间暴起! 拔剑声!呼喝声!甲胄撞击声!如同一锅沸水泼进冷油!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不同角落离弦而出!闪电般射向田喜身后台侧!那两个负责引导射礼的司射卫官!目标明确!杀机毕露! “不!!”田喜看着卫官被射穿的身体,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撕心裂肺的惨嚎!巨大的惊恐让他猛地推开面前的小案!下意识地试图向高台中间后退! 咚!! 就在他慌乱后退两步的瞬间!一只巨大的、穿着厚重钉底靴的脚掌,如同早有预谋般,极其精准地、狠狠地勾在了他脚后跟上方! 田喜本就因惊恐失衡的身体如同被砍断了承重柱的房屋,彻底失去了控制!身体一个趔趄,带着无法挽回的冲势,猛地向后倒去!他双臂徒劳地在空中乱抓!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头颅后方没有任何依靠,唯有下方!那是高台边缘冰冷坚硬、因连日霜寒而布满粗糙冰棱的垒石地基! 他那惊恐到扭曲变形的脸,在倒下去的过程中,正对着高台主位上站立的公子田午! 田午居高临下,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那出鞘半寸的长剑已然完全归于平静,按回鞘中。目光如同看一片飘落的枯叶。无喜,亦无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噗!! 田喜的后脑,与布满锋利坚硬冰棱的垒石地基,凶狠地接吻! 一声异常沉闷、钝重的响声!如同一个装满粮食的麻袋从高处重重摔落在地!那声音并不刺耳,却让整个狂暴混乱的校场如同中了定身咒般,瞬间再次死寂!死寂得能清晰地听到寒风吹过耳边的呼啸,听到远处牙旗旗角在风中扯动的破空声! 田喜的身体像折断的木偶般瘫软在垒石边缘,头颅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后仰着,颈骨扭曲断裂。粘稠浓热的鲜血如同暗红的小蛇,混合着同样粘稠的脑浆液体,从他后脑骨碎裂的凹陷处蜿蜒流出,在冰棱与冷硬的黄土上快速扩散。 他大睁着的双眼无神地瞪着灰蒙蒙、布满阴霾的苍天,瞳孔彻底失焦。嘴角微张,一丝未及消散的恐惧弧度凝固在嘴边。 整个东大营死寂如墓地。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那具倒在垒石边、尚有余温的尸体上。血液流淌的细微声响,如同鬼魅的私语。寒冷的风如同看不见的刀,切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咽喉。 公子田午缓缓踏上一步,来到高台边缘。风卷起他罩袍的衣角,露出袍下坚固的护腿甲。他那双仿佛蕴藏着万年寒冰的眼睛扫视下方死寂的人群。 “贼子凶顽!”田午的声音如同最冷的冰凌摩擦,字字清晰地坠落在广场之上,震散了空中残存的喧嚣,“新君为逆贼所乘!遇刺……” 他猛地顿住。冰冷的目光掠过倒在黄土中、头骨崩裂的田喜尸骸,掠过那些凝固的表情,最终落向一个被众目凝视、惊惧欲绝的角落,那里刚刚爆发过冲突! “……殉国!” 沉浑悲怆的两个字,如同最终落下的断头铡刀! 高台角落几名黑甲武士轰然上前,抽出腰间森寒的长刀,目光如鹰隼锁定了方才冲突最为混乱中心处几名面如土色的将校!那几名将校想呼喝辩解,咽喉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徒劳的气音,身体因巨大的恐惧剧烈颤抖! 武士们手中冰冷的长刀毫不容情地斩落!刀光凄厉!热血喷溅在冻土上! 宣明殿的深宫密室此刻被一种迥异于平日肃穆的气氛笼罩。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的酷寒,空气里甚至带着丝丝缕缕新燃沉香温暖的气息。但侍立四周的武士侍卫仍如同雕塑般肃立,甲胄寒光森森。 密室中央,公子田午立于一面巨大的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前。四名神色恭谨、小心翼翼的内侍正围绕着他忙碌。田午已经褪去了那身象征公子的袍服。他身形挺拔,如同出鞘的利剑,内里是一袭漆黑如夜、质地却异常坚韧光滑的深衣底衬。 两名内侍从巨大的漆盒里,捧出一件通体赤红如焰的袍服!那红并非普通的朱红,而是深到几乎发暗,带着一种历经沉淀的王者气象。袍服上,以更加深沉发黑的玄色丝线密密地绣满了形态各异、充满力与美的蟠龙纹样!蟠龙盘旋,或隐或显,虬劲的身躯间点缀着以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的云纹!灯光下,玄纹深沉内敛,金线灼灼闪烁,如同黑暗苍穹中浮动的星辰与云海!一种沉重无比、仿佛能镇压整座临淄宫阙的气魄,从那袍服上无声扩散开来! 田午任由内侍将这件重量非凡的赤玄蟠龙袍披在自己身上。衣料倾泻而下,带来一种冰冷的摩擦感。玄红的主色调映在铜镜里,在他冷峭的脸上蒙上一层神秘而威严的光影。 最后一件饰物被捧出。那是一顶前所未见的冠冕!主体是厚实纯黑的玄玉,庄重深邃。冕板向前延伸出威严的出旒,板上不是常见的十二道旒珠,而是整整十二条!每条旒串皆由九颗拇指盖大小、浑圆饱满、闪烁着温润却不容忽视的深海幽蓝光泽的顶级青金石组成!更令人侧目的是,旒串之间,竟间隔镶嵌着四颗指肚大小、切割成菱形、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透明晶体!纯净无暇,光芒折射,如同凝固的水滴! 内侍们屏住呼吸,将这件凝聚了僭越之权柄的玄玉青金冠冕,小心翼翼、稳如磐石般地安放在了田午的头顶! 就在那顶凝聚了无上尊荣的玄玉青金冕完全戴稳的同一刹那! 门外! 沉重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四名最精锐的田午心腹重甲武士面无表情,抬着一具担架!担架之上,正是刚被清洗去血污、颈骨以暴力板正、但头颅依然诡异地歪斜着、面色青白僵硬的田喜尸身! 一名武士上前一步。他动作精准如磐石,双手捧起一顶形制奇特、打磨得如同明镜的覆面铜胄——胄顶本该是缨饰的位置,却突兀地空无一物,仿佛一直在等待什么! 他沉默而沉稳地,将这顶冰冷的、顶部凹陷的铜胄,极其端正、如同执行某种神圣仪式般,稳稳地,套在了担架上——田喜那颗早已僵冷、扭曲的头上! 铜胄的覆面严丝合缝地掩盖住了田喜那张僵硬泛青、因临死前极端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只留下颈部与下颚的衔接处一道深色僵硬轮廓线。冰冷的铜胄覆盖着毫无生气的冰冷头颅。这具组合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金属、死亡、与绝对威权的冷酷意味,冰冷刺骨。 田午——齐国的新主宰者缓缓转身,面向门口。那顶玄玉十二旒的冠冕在炉火光线下流转着威严、深邃、又带着一丝癫狂光芒。目光毫无波澜地扫过担架上那冰冷诡异的组合物。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最终冰冷地刻在了他线条冷硬、如同玉石雕琢而成的唇角。 冠冕之巅,四枚菱形晶石闪烁着冰冷而绚丽的光芒,如同凝结的冰露,冷冷俯视着这个世界。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2章 冰火冠冕 临淄宫城深处议事堂的殿门猛地被撞开!破碎的城门木板残片裹着城外冻结的泥雪,随寒风劈头盖脸卷入殿内,撞翻一只燃着幽火的青铜炭盆。通红的火炭滚落在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黑石地面上,发出嗤嗤刺响。一名浑身浴血、左耳只剩血糊窟窿的军校踉跄扑倒,头重重磕在翻滚的炭块旁,灼热空气刹那弥漫皮肉焦糊的刺鼻腥味。 “报——!”军校嘶吼,带着肺叶破裂的漏风闷响,“高唐!高唐失陷!赵军破城……屠我军民逾……逾万!”他从怀中掏出湿透卷轴,血污已浸透大半泥封,粘滑地砸落在地,展开半幅模糊狰狞的墨线舆图。 浓墨重彩的齐国山川被一道硕大、粗砺、仿佛染血的朱砂划痕拦腰斩断,自西北直贯东南——那是赵国铁蹄踏碎的路径。 殿内一片死寂,唯余火炭滚烫的灼音。上首主位,田午——曾经的公子午,如今整个齐国至高无上的主宰者,一身赤玄蟠龙袍,手指却缓慢摩挲着头上那顶玄玉青金冠冕温润冰冷的边缘,指腹捻过细密繁复的蟠龙玄纹,也触碰到那缕几不可察、来自田喜碎裂颅骨的暗红血痕。冠上镶嵌四枚的菱形晶石,此时却映出炭火扭曲的、跳动的光芒。 败报已堆满案头。他嘴角的肌肉纹丝未动,眼窝深处却如暴风雪前深不见底的寒潭。 田午缓缓站起身,赤玄蟠龙袍的沉厚下摆拂过地面冰冷的鲜血与泥污。殿门洞开,城外的风猛烈卷入,带着冰雪的锋锐和远处焚烧尸骸的浓重焦臭气息,瞬间冲散了殿内温热的血腥与炭气。那气味让侍立角落的武士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肩背肌肉。 “召齐备,”田午的声音不高,却在凛冽穿堂风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磨砺过后的沙哑,“自今日始,孤居偏殿一月,不见外臣。”他目光沉冷,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将臣,“一月之期至,诸公再至此处。”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地图上那道刺目的朱砂划痕上,寒芒针扎般掠过,“孤,只看刀口舔血的虎狼之将,不养案头啜食的猪犬之人!” 言罢,他不再看殿内任何一人,玄玉青金冠冕上垂悬的青石珠串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划出沉滞弧光,投下幽蓝冷影,大步踏过地上焦糊血肉与炭灰混合的污迹,径直走向殿后风雪漫卷的宫苑深处。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再次开启的议事大殿中,空阔冰冷的黑石地面上残存着反复擦洗也无法完全褪尽的黯淡血痕,却无一丝人声。田午孤坐正中,指间拈着一截细长竹简,锋利的青铜短匕在他另一只手中闪烁着幽光。 “嚓——” 一声清脆的刮削声打破令人窒息的死寂。竹屑随刃口翻卷纷落,露出里面鲜黄柔韧的新茬。田午随手将刮净的竹片投入角落炽红的火炉,火舌猛地蹿高,青烟裹挟着焦糊气息盘旋而上,又被殿内穿行的寒风扯碎。在他脚边,一只巨大沉重的青铜鉴缶里堆满了这样刮削打磨平滑的黄澄竹片,冰冷鉴面映着他眉峰刀削般的冷峻。 “齐公,”一个被允进入的老成大夫匍匐跪倒,声音里全是惧意,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面,“一月之期已至!城邑困顿,府库几空!若再不行宽仁之政……” 话音未落,田午指间那柄青铜短匕猝然停驻!寒光在刃口凝滞。 “宽仁?”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似卷着殿外透骨的冷风灌入,“昔日孤闻,西楚蛮荒野地,祭杀活人以慰风伯,风灾竟绝十年!”他指尖猛地捻过玄玉冠冕上一粒已凝成深褐的细微血点,动作慢得如同凌迟,“今日之齐,需的不是风伯!是大祭!用人头!” 他猛抬眼扫过阶下匍匐的臣属,目光如冰冷剑锋:“你们之中,何人愿充作刍狗?还是说……需孤亲选头羊?!” 大殿深处巨大的回音沉闷轰响,那趴伏的老臣身体瞬间僵死,抖如筛糠,喉咙里咕噜着微弱气声,再不敢吐露半个字。整个殿宇如同坟场,死气沉沉,唯炉火哔剥低啸。 殿侧一道窄门无声滑开,身披重甲的将军田忌大步跨入,冷硬铁靴踏在地上发出敲击心魂的铿锵。他目不斜视,直抵丹墀之下,双臂猛地一振,肩后猩红披风上凝结的冰雪冰晶簌簌掉落,融化在冰冷地砖上,留下暗色湿痕。一股战场独有的浓烈血腥与寒铁的锈蚀气息顿时弥散开来,冲淡了殿内沉沉的死寂与炉火温燥。 “齐公!”田忌声如洪钟,躬身一礼,“臣下巡城十日夜,所过处——城门缺铜钉三成!女墙后藏匿醉酒守卒!粮秣之仓,硕鼠横行!守军箭袋里所配羽箭,三支必有其一不堪其用!如此军备,如此武德,纵有十万甲兵临淄,亦为赵国虎狼口中肉糜!” 他豁然抬头,目光灼灼:“内府财帛,多入私囊!臣在城门吏家中,搜得楚地金丝衾被!可换强弓三百张!”他猛地从怀中抽出一卷沾染泥污的名册,“此为渎职贪蠹官吏名簿!请齐公明鉴!” 名册哗啦一声摔在冰冷坚硬的黑石地面上,沉重地滑滚出去数尺之远,刚好停至方才谏言宽仁的老臣眼前。老臣目光扫过册上赫然在列的几行墨迹,瞳孔骤缩如针,喉头剧烈翕动,竟是一口气上不来,直挺挺向后软倒下去,激起地面冰冷尘埃无声翻腾。殿中气氛更加凝滞如铁,所有人都成了冰封的活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午目光垂落那卷名册片刻,唇边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丝刀刻般的弧度,冰冷刺骨。他指间捻动半截竹简,终于再次发问,声音沉如古钟:“孤之虎狼,何在?” 炉火暗炽,映着偏殿内肃立几道各异的身影。空气凝滞,混杂着土腥、墨汁、汗味。 当门而立是淳于髡。这个身高不及七尺的矮小男人,一袭洗得泛白的粗麻儒生袍,头戴葛巾,在这肃杀之地突兀却镇定。风雪痕迹还未完全消融在他脚边,他目光却如未开刃的重剑,直直钉在田午冠冕那道玄玉上凝滞的暗红血痕上:“齐公今日召髡,”声音沙哑低沉,不似谏言,更似宣告,“所求者,非是弦歌宴饮。” 田午摩挲冠冕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昔者,周室倾颓,诸侯并起。成周洛邑宗庙未冷,礼乐岂绝?所求者何?” “所存者,社稷。”淳于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坠入死寂殿中,带着某种金属碰撞的冷硬回响,刮过众人耳膜,“所求者,刀!刀身需良工,锋刃需烈火!稷下学宫若铸炉,诸子百家皆铁石!若齐公尚存吞吐天下之气,当效古圣,筑高坛,立学宫,海纳百川,不拘一格,广聚四方之士,淬其心智,锻为干城!” 田午置于桌案上的手,手指突然捻过案几一道陈年刀痕,仿佛掂量着昔年血肉溅落的重量。他目光转向另一道挺拔身影:“邹忌。” 站在阴影边界处的中年男子缓步向前,锦袍华贵却透着一股精干之气。“邹忌在。”他声音温润清澈,与这殿宇气氛格格不入。 “先生自楚地来,闻其音律无双。可教孤,如何以清乐止金戈?”田午嘴角的弧度冷冽依旧,像是凝固的血。 邹忌躬身:“昔者伏羲制琴瑟,和人情志。今齐地困厄,外有虎狼窥伺,内有奸小盘踞。乐可清心,更可聚气!”他猛然抬首,目光精亮,“臣不敢言乐能止戈,然庙堂混浊之声不绝,民怨如沸鼎,纵有金戈千万,锋刃指向何方?齐公若立稷下学宫,当先正庙堂!立谤木于学宫门阙之外,悬谏鼓于稷山最高之阁!凡敢直言国策得失、吏治弊病者,皆可入,无论出身,不惧贵贱!谏言若能采纳,悬金帛于市以示公心;纵言有偏颇,亦不得罪!如此,民心乃凝如铸剑之洪炉!” 一股微弱的风打着旋从门缝挤入,吹得角落堆积的细碎竹屑倏然飘散。沙砾般的声音中,一道佝偻的身影始终埋首在角落阴影之中。那人枯瘦得仿佛仅剩一把骨架裹在一件褴褛的粗布短褐里,花白凌乱的须发遮蔽了大半面容。他粗糙的手指握着一柄沉重的青铜刻刀,正对着火光,全神贯注于一块刚削好的宽厚竹板上,刻刀在竹面上刮出刺耳沙哑的利响。 田午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足下何人?所刻何物?” 刻刀在粗糙竹面上刮擦的沙哑声响骤然一顿。老者缓缓抬首,火光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一双深凹的眼珠在跳动的光影中凝滞浑浊,唯有握刀的手指却稳得不带一丝颤抖,筋骨暴突如千年老松的虬结根系:“段干纶,”声音干哑如同砂纸摩擦石砾,“郑国罪夫,木牍工匠耳。” 段干纶微侧身体,将刻好的竹牍举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符号,并非文字,而是无数相互咬合、结构奇特的几何图纹,线与点精微交错,勾勒出令人目眩的深幽通道。“非物,”他指着一条繁复曲折的符号,“为道。”刻刀尖部凝神一点,“道在实处,城何以守?宫何以固?兵刃何以破铁甲?飞矢何以透重革?”刻刀尖端在空气中一点虚划,指向田午头顶那流光深蕴的玄玉冠冕,“纵此玄玉,若铸得法,亦可为破敌巨锤!学宫若能集巧思,精百工,何需百万头颅堆出胜机!” 田午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注视着那竹牍上无声却杀气凛然的符号世界,手指再次捻过冠冕上那道凝固的血痕。淳于髡、邹忌、段干纶三人的身影和声音在他眼前的空气中交错盘旋——纳百家为铁,铸民心为炉,凝百工为锋刃……片刻沉寂。炉火猛烈跳跃了一下,一根大炭裂开,发出脆响。 “田忌,”田午的声音低沉如雷,“将北临淄门内,三座宗庙及罪臣公馆房舍,即刻清出!”他目光锐利如锥,刺向段干纶手中的刻刀,“今日起,于彼处立稷下学宫!段干纶督造土木!十日内,高台根基起!三月!孤要看见稷下门阙高耸,谏鼓高悬!悬榜天下,凡有一技之长、一策之智、一言之勇,无论列国贵贱之徒,不计出身寒微之流,纳!”田午的视线猛地扫过阶下所有屏息凝神的人,“纵是赵国细作敢来投奔……”他嘴角掀起一个冷硬如铁的弧度,“也允其登台论道!孤倒要看看,学宫这台熔炉,先炼出谁的肝胆!” 寒风卷着细雪刮过新筑的土坯高台。几根巨大的原木横七竖八斜插在未夯实的黄泥坡地上,无数赤着膊、裹着破麻片的役夫正奋力用粗麻绳拖拽着它们,号子声在冰冷的空气里颤抖,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高台一角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段干纶仅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粗麻单衣,蹲在泥地上。他那枯瘦却指节粗大如铜筋的手握着炭条,飞速地在临时削就的光滑木牍上勾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炭条折断的清脆声响淹没在寒风里。段干纶猛地抬头,眼前几寸处,一双沾满斑驳湿泥浆的粗厚官靴不偏不倚踩在他刚刚画完的一道关键曲线上。 “哪来的老狗!”靴子的主人是个膀阔腰圆的工吏,一张脸喝得酱紫,皮鞭抽破寒空,“爷们儿歇气饮酒暖暖身子的草棚,谁让你占的?!滚!” 段干纶浑浊的眼中戾气一闪,却未开口。他放下炭条,伸出枯手,想抹去木牍上泥污的脚印。 “啪!”粗鞭破空,狠狠抽在他护着木牍的手背上!皮开肉绽,鲜血立时渗出! “老狗聋了不成?!”工吏酒气喷薄,鞭子再次扬起。 鞭梢尚未落下,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已自侧后方狠狠抵住了工吏后颈! “他聋没聋,孤不知晓。”田午的声音比刮过工地的寒风更刺骨,“你脖子硬不硬,孤倒是想瞧瞧。”他手中那柄寒光流溢的青铜短匕稳稳压着工吏的颈侧血管。 工吏浑身剧震,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他僵硬回头,瞥见玄玉青金冠冕上的冷光一闪,魂飞魄散,扑通一声栽在冰冷泥水中,冻成烂泥的黄土溅了满身满脸:“齐……齐公饶命!小人该死!” 田午看也未看那烂泥里的人,只对身后亲卫低喝:“此人双足剁了。挂在高处,让学宫里所有偷酒误工的奴才,瞧个清楚!”亲卫如鹰隼扑上,刀光闪处血溅冻土,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撕开风雪号子。片刻,挂着滴血双足的刑竿便在初具轮廓的土坡木架间森然耸立,血浆顺着木杆在风中拉出猩红长线。 田午俯身拾起段干纶遗落地上沾染血迹的木牍。寒风吹起他赤玄蟠龙袍的沉重下摆,露出袍下一角细密墨迹——一张由邹忌密呈的名单铺展其上。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木牍上精细的线条符号,又按在那张渗着墨汁的人名之上。无数名字与符号在冰冷的指腹下流动,仿佛锻造着沉默无形的兵器。刺骨的寒风中,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纷扰嘈杂、因血光而震慑的工地,穿过漫天席卷、愈发浓密的雪霰,望向西南方暗沉的铅云。风雪尽头,冰冷的战鼓声似乎正在层积的云层深处隐隐擂动,与稷下学宫工地上急促如雨的夯筑号子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前奏。 狂风撕扯着冬日魏东边境低矮丘陵上稀疏的枯草,呼啸而过时发出尖锐凄厉的哨音。观城粗糙夯土的城墙在凛冽风中显得发灰发黑,如同伏在野地上疲惫喘息的老兽。城头魏国玄色旗帜有气无力地飘荡,旗帜表面布满污损破洞。几队稀疏守卫的身影缩在垛口后面,缩着脖子躲避刀子般的寒风。 “齐军打来啦——!!”一声扭曲变调的凄厉号角混杂着惊惧的嘶喊,陡然撕裂了城头的死寂! 地平线尽头,铁灰色的天幕下,一条无边无际、沉默蜿蜒的墨线缓缓涌出! “呼——哗!” 万军甲片碰撞的沉闷声浪,似一股席卷平原的钢铁风暴,瞬间压倒了凛冽的风吼!数万齐兵森然步出!前排举着高过人头的巨盾,连接如铜墙,盾面被风尘和霜雪磨得暗淡无光,唯有密集排列青铜矛尖的寒光在移动中汇成一片无声跳动的冰冷星河,直指观城摇摇欲坠的城墙。田字帅旗在狂风中挣扎鼓荡,玄黑旗面上滴血红字在灰白天穹下刺目欲裂! “田”字帅旗之下,齐公田午一身墨黑铁甲,外罩玄底金蟠龙战袍,未戴冠冕,仅以紫金束发带勒住如墨浓发。他策马立于全军锋尖之前,胯下纯黑战马喷吐白气躁动踏蹄,马蹄每一次落下都激起草皮下的冻土冰屑。身后军阵寂静如渊,唯有凛冽杀气如同看不见的巨幕,沉沉压向观城。 城头瞬间爆发更大的混乱。人影狂奔,铜锣猛击。观城狭小的城门在慌乱中发出一连串刺耳摩擦声,似要仓促关闭! “放——!!” 齐军中军令旗猛挥!城上守军只觉耳膜剧震,天空瞬间被呼啸而至的密集黑点遮蔽! 嗡——! 城头、城楼、垛口瞬间爆开一片刺耳的金属撞击木石碎裂的混响!无数包着干草浇透火油的巨大石弹挟带千斤之力狠狠砸落!木质的望楼一角轰然坍塌,溅起巨大烟尘火焰!魏军躲避嘶喊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再射——!!” 紧随石弹之后,天空复被更密集、更令人牙酸的破空厉啸填满!那是裹着厚厚桐油浸透的布帛火箭!燃烧的黑红色箭头如毒蛇之雨倾泻而下,狠狠钉入观城木制城楼、门楣、和来不及扑灭草石引燃的火焰堆中! 轰!呼—— 火借风势冲天爆燃!风助火威席卷城头!火光猛地将灰蒙蒙的天色撕开一道巨大血口! “杀——!” 齐中军阵内令旗三压!左右翼军阵中,如铁闸洞开!轰隆隆!铁蹄践踏冻土,大地为之颤抖!两支披重甲、持长铍的精锐骑兵如怒海狂涛分成左右两道汹涌黑线!他们并不直扑烈火燃烧、已被石弹砸得摇摇欲坠的正门,而是绕过城池左右两翼,沿着低矮的丘陵侧翼斜冲包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观城守军被正面如墙推进、矛盾森严的重甲步卒和城头熊熊大火吸引了几乎全部视线时,左右两侧铁蹄的隆隆轰鸣和卷起的冲天烟尘正以可怕的速度压向城后那座唯一的、狭窄后门!观城像一只被突然攥住咽喉的困兽,在烈火的灼烤与重围的铁钳中发出最后的窒息战栗! “将军!后……后门被围了!”一个校尉浑身浴血,连滚带爬扑到观城主将翟角跟前。城头被火箭点燃的火焰正席卷而来,炽热的气浪几乎将人掀翻。 “混账!”翟角一把扯住校尉沾满尘灰的甲领提起,声音嘶哑似破锣,“西陵高地烽烟没点?!” “点……点了两次……”校尉几乎喘不过气,“但……但高地烽台……无人应答!” 翟角如坠冰窟,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一把甩开校尉!他冲到剧烈燃烧的垛口旁,滚烫的空气灼烧着皮肤,向外望去——距离观城西南不足十里、理应作为魏军传递预警的第一道屏障——西陵高耸孤拔的地势轮廓清晰可见!本该浓烟冲天的烽燧台顶端,此刻却一片死寂!唯有孤台顶上竖起了一面小小的、极不起眼的玄赤色旗——那是齐国的标记! 西陵高地背后,更深邃的丘陵阴影中。另一支玄甲军队正无声潜伏于光秃秃的树林与冻土沟壑间。铠甲摩擦声被压低到极致,每个人口衔木枚。主帅田忌立于军阵最前,目光鹰隼般盯死远方观城后门方向那一片扬起的烟尘线——正是他之前分派包抄观城后门的两支精锐骑兵搅起的声势!他手中长剑缓缓举起,指向东北方一片低矮绵延的丘陵—— 那是连接魏国东境另一大城——平邑与观城之间的唯一通道!平邑方向的援兵若来,此地是必经之眼! 几乎在田忌长剑举起的同时!远处那片低矮的丘陵之后,大片飞扬的烟尘陡然冲天而起!无数玄黑小点自丘后涌出!魏国平邑方向的援军终于姗姗来迟! 田忌手中长剑骤然划破冷寂的空气! “出!” 潜伏的齐军如同无数张蓄满力量的强弓陡然松开弓弦!马蹄击打冻土的声音骤然汇成滚雷!无数玄甲骑士从丘陵背阴的沟壑林地中呼啸而出!没有震天喊杀,只有压抑到极限的、卷着金属腥气的沉重呼吸!黑色铁流似一柄淬过冰水的巨剑,带着摧毁一切的死亡气息,直直撞向刚从丘陵间现身的魏国援军侧翼! 魏军前锋骑兵还未来得及看清对面冲来的是一支伏兵,那钢铁的洪流已经狠狠撞入阵中!刺耳的金属撞击、骨骼碎裂声、沉闷的利刃破甲入肉的噗嗤声瞬间取代了一切。鲜血在冻硬的土地上如泼墨般炸开!平邑援兵前阵顷刻被撞得粉碎! “拒马!拒马!”后续魏军校尉狂吼,但混乱中已溃散的阵线如同一盘散沙,被田忌这支养精蓄锐的伏兵如同尖锥般撕裂、凿穿、分割!冰冷的铍尖带起点点泼洒的血珠,如赤雪飞扬! 城头烈火炙烤着空气发出滋滋声。滚烫的木梁轰然塌落,掀起燃烧碎屑。翟角双目通红如烙铁,死死盯着城外齐军本阵前方。那里,数万齐军重甲步卒推着巨大冲车,踏着魏军同伴倒在甬道的尸体,正隆隆逼近被投石砸得裂开数道巨大缝隙的城门!冲车巨大的原木撞角裹着数层湿牛皮,沾满魏军的黑血与泥土,正一下下狠狠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头剧烈震颤,细碎砖石簌簌落下,连同火焰灰烬掉在守军身上,烫起一片绝望嚎叫。 城外鼓声撼地,齐军方阵后一排排弓手引满了弓,燃烧的重箭再次指向了烈焰熊熊的城头! 翟角猛地抹了一把脸,热汗混合炭灰与凝固的血液糊了满脸。他目光赤红掠过城头,守军如同被赶上绝路的困兽,在火焰与死亡的双重夹击下,防线不断崩溃收缩。远处田字帅旗下,一身黑甲的齐公身影如同冰冷的青铜塑像,勒马立于万军之前,正对着燃烧的城门方向,无声地注视着。 “将军!后门……后门方向杀声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校嘶吼着扑过来,“西面……西面丘陵方向……烟尘……全……全是溃兵!” 翟角浑身剧震。后门齐军攻杀声减弱,意味着包抄的齐军正在掉头,正门与后门的夹击之势正在形成!而来自平邑救兵方向烟尘溃散……魏军最后一丝援兵的指望彻底断绝! 观城这头被铁钳死死夹住脖颈的困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正被迅速挤压抽干! “将军!守不住了……降……降了吧!”旁边一个副将面如土色,惊恐地抓住翟角甲胄边缘,“为……为满城弟兄留条活路!” 翟角猛地扭头瞪向他,眼珠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咆:“滚!”他劈手揪住副将胸前甲领,将那副将提离地面寸余,“谁敢言降?!杀无——”怒吼尚未落地,声音戛然而止! 天空骤然又被刺耳厉啸遮蔽!新一轮的燃烧火箭群已然破空而至!一支粗逾儿臂的炽火箭簇拖着滚烫的黑烟,如同死神吐出的毒信,自翻滚燃烧的上空狠狠斜插而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噗——嗤!” 厚重的箭头穿透骨肉筋络的闷响异常清晰!那支燃火重箭不偏不倚,穿透了翟角手中紧抓的副将头颅!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副将悬空的身体狠狠向后钉死在被火焰燎得漆黑的城楼立柱上! 副将的尸首挂着半截燃烧的箭杆微微抽搐。腥热的红白血浆脑髓喷溅了翟角满头满脸! 时间在燃烧的城池与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诡异地凝滞了一瞬间。翟角沾满污血脑浆的脸僵硬地转向城外,帅旗之下,田午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熊熊烈焰和漫天烟尘,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没有胜利者的狂热,唯有看透生死定局的无情与漠然。 “当啷!” 翟角手中那柄布满卷刃缺口、依旧滚烫的长剑,自松开的手指间脱手坠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片刻的城头异常刺耳。 他沾满污血碎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如同枯木断裂的沙哑音节: “降……” 未等春回大地,尖利的警报烽火又一次撕破北境天际。 临淄王宫大殿森冷。田午一手按着案上自观城飞马驰回的泥金捷报——魏国观城已破,俘获敌将翟角及以下数千人!另一手,紧握一份墨迹淋漓的紧急边报——赵国以齐国新破魏城、兵势大盛为借口,大将韩举引军五万,已突破齐北长城烽燧口! 殿门呼地被狂风撞开,风雪裹着斥候身上的寒气腥膻扑入! “报——!赵军精锐已破隘口!前锋直扑博陵!兵锋所向,沿途城邑……望风而降!” “铛啷!” 殿阶下侍立一员悍将,名田布,身如铁塔。这猛将在赵军攻破长城的消息轰进耳朵的刹那,腰间那柄百炼巨刃竟已控制不住呛然出鞘半尺!森寒光芒映着他脸上横肉扭结跳动,双目烧灼喷火:“齐公!末将请兵!即刻率我临淄北营铁骑驰援!必取韩举狗头来献!洗我齐地之耻!” 案后田午按着两份战报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他没有即刻回应田布,目光却猛地越过田布肩上卷起的风雪,落在殿门侧一道身影之上。 邹忌一身素净文士袍,立在殿门风雪涌入的风口边缘,袍角拂动。他并未上前,眼神也未在暴怒请战的田布身上停留,反而微微仰首,目光幽深地注视着殿宇深处高悬于梁柱间的一幅巨大舆图。那图上,齐国疆域如同苍鹰俯卧东方,北方沿着山脉蜿蜒扭成一条细长崎岖的墨线——那是历代先君修筑的齐长城,恰在赵国兵锋所指方向。 “邹忌。”田午的声音破开田布粗重的喘息。 邹忌这才缓缓转首,对着田布那几乎要爆裂开的魁伟背影平静躬身:“将军勇武,可贯金石。然……”他视线微垂,投向田午案前那支笔锋凝滞、墨已冻成薄冰的朱砂笔,“北境苦寒,纵是将军铁骑能踏破百里冰封,抵博陵城下之时,博陵是否已化为焦土?赵人坚城在握,以逸待劳,我军奔波疲敝,此第一难也。” 田布豁然转头,铜铃般的眼珠怒视邹忌:“休得长他人……” “第二难,”邹忌仿佛未觉那灼人目光,语气依旧不疾不徐,“韩举,赵国宿将,深谙进退。我军若倾精锐北援,临淄必虚。魏人新受挫,怒如困兽,焉知不会趁隙再扑我西南方境?西面,楚人惯逐利而动。若二国趁虚……则齐国心脏危殆。”他目光忽然锐利如针,直刺田午手中那两封冰火交煎的战报,“第三难……赵军自破齐北长城以来,所陷城邑,军报皆称其‘秋毫无犯’?破关裂土之兵,竟成仁义之师?此中机谋,岂不比韩举剑锋更为叵测?将军今日所发之杀声,只怕尚不足驱散赵人剑匣内藏毒气之阴霾!” 大殿死寂,唯田布粗重喘息如拉风箱。田午冰冷目光扫过三面被朱砂勾勒的危境之地,最后定格在北境齐长城烽燧裂口处。他指间那支冻墨朱砂笔缓缓提起,重重点在博陵城标上! “点兵!田布为前部都督,田寿副之!”声音斩钉截铁,“领步骑两万,明日出临淄北门!兵贵在疾!孤要三日内……”笔锋陡然一划,狠狠戳穿那象征长城的墨线,“复我博陵城!” 田布脸上横肉激动扭动,豁然拔刀:“末将遵命!” “且慢!”邹忌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线,清朗如金石穿玉,瞬间压过了田布拔刀的杀伐锐响!他一步竟上前,伸手竟虚按在田布未完全出鞘的刀柄之上!这一个动作近乎僭越,连田布也不由一震,杀气腾腾的目光猛刺向邹忌! 田午笔锋悬停半空,目光冰寒似剑。 “齐公,”邹忌不避田布怒视,对着田午深深一揖,“博陵虽危,孤城尤在!赵军锋芒锐甚,破口只为震慑!若我大军疾驰,正落韩举‘围点打援’彀中!彼必欲引我主力出城,于野地截杀!”他目光骤然转向殿中巨图上那代表赵国腹地的方位,“赵国新君即位未稳!朝堂倾轧更胜刀兵!韩举岂敢孤军悬于敌国纵深?”他指尖猛点齐长城裂口北侧一处毫不起眼小隘的符号,“请分锐卒三千,由末将统领!不需三日,一日一夜疾行!直扑此处——鹰愁隘!此隘虽小而险,若扼其喉……韩举大军身后粮道辎重,尽悬于此一栈!断其粮道,何需十万头颅去填博陵城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鹰愁隘?”田寿的声音自殿柱旁阴影处响起,沉稳如石,“末将探过。那里栈道悬于半崖之上,一侧是千仞绝壁!此险绝之地,纵有万人不能展!况乎赵人岂会不设防?” “正因险绝,彼方轻守!”邹忌目光灼灼,逼视着田寿,“韩举贪功,精兵尽出!后方鹰愁隘栈道,留兵不过哨戍!我军轻装掩至,攀崖潜袭可破!夺其隘,便是夺了韩举五万大军的命脉!彼若不退,军中断粮指日可待!”他蓦然转向田午,语速斩钉截铁,“鹰愁隘之上,末将更请升起齐国公旌旗!彼时,旌旗所指,便是悬在韩举项上的断头之刃!其军心动摇,焉敢不退!何需与彼争一城一地之血刃?” 田布鼻中喷出粗重白气,握刀指节已然发白。殿内陷入冰火两重的死寂。田午悬停的朱砂笔尖,一滴暗红凝冻的墨珠正缓缓坠向齐长城以北那片空白之地。他眼中倒映着雪光、火影与刀锋——稷下熔炉的冰炭未熄,观城魏军的血才凝固,此刻,赵军冰冷的锋刃已横逼胸口! 风更烈,卷着城外遥传的金鼓声撞入高墙。笔尖猛地顿落!墨珠如血滴炸开! “申缚!” 殿角阴影中悄然滑出一个身影,面白无须,穿玄色近侍服,身形瘦削如竹,唯有一双狭长眼眸,深寒如千年古井,不起丝毫波澜。“臣在。” “点你手下内府精卒三百!随邹忌星夜出城!”田午声音冷澈如冰下寒铁渗出的锋芒,“攀得鹰愁隘!升得起公旗!孤赐你临机专断之权!夺隘之后……粮道咽喉之地……”他缓缓抬眼,那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申缚头顶,钉在虚空,“凡栈道之上过往赵军之食——一粒粮、一滴水……皆断!凡运粮民夫……”他的声音骤然如霜刃切割,“杀尽!尸首……给我铺满鹰愁隘口!” 申缚的头垂得更低,只有白得发青的下颌微微抽紧,喉中低应:“遵命!” “田布!”田午目光扫过悍将,“你领两万精兵,依前命出北门!然……行程缓半日!大张旗鼓,务必使赵军细作尽知我临淄大军动向!引韩举来博陵!你……”他指节扣击案上被朱砂点穿的博陵标徽,“于博陵南三十里外‘野狼谷’扎营!扼守谷口通道!勿与敌争锋!坚壁高垒,做足死战之势!其余诸事,待鹰愁隘烽火点起!” 笔锋狠狠掷下!“啪!”震得墨池冰屑四溅! 寒风卷起雪霰抽在悬崖峭壁冰冷的岩石上,如同无数钢针刮擦。齐北长城那道被巨大攻城锤撞开的豁口,犹如一条狞厉的伤疤。豁口内外,已是一片奇异的死寂。本该驻扎修复的民夫、本该巡逻的兵士,都不见了踪影。 博陵城在豁口西北数里外。此刻,博陵城外本该旌旗招展的赵军大营竟也收缩了许多,营盘内一片肃然,巡弋的士兵也比前日稀疏了几分。唯有城头高处迎风怒展的赵字大旗,证明此地已被赵人握在手中。空气中,弥漫着焚城后特有的焦糊与尸骸腥气,混合着寒冷到极致时特有的刺鼻凛冽。 博陵以南百里,野狼谷。谷口狭窄如瓶颈,两侧山峰陡峭夹峙。田布带领的两万齐军依令在此扎下坚固营盘。黑压压的士卒沿着谷口堆砌起高达数丈、混着冰水的临时护墙!无数碗口粗的新削尖木被狠狠钉入护墙前的冻土,构成拒马丛林!营内箭塔森然林立,密密麻麻的弓手在寒风中引弓待发,搭着长刀的军卒拥挤在壁垒之后,一片肃杀森严!唯闻风过谷口的呜咽! 田布魁伟如铁塔的身影挺立在最高望台之上,玄色重甲披风上结了一层白霜。他面容沉如寒铁,只一双喷火的眼死死盯在北面谷口外那一片苍茫雪原——那是赵军主力本该呼啸而来的方向! 然而,整整两日,除了呼啸的风雪和偶尔掠过死寂天空的几只寒鸦,谷口外那片白茫茫的大地上,竟无一个赵军哨骑的影子!田布握刀的指节已捏得咯咯作响,粗重的喘息在冷风中凝成一股股白烟。 “将军……”身边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狐疑和隐约的恐惧,“赵军……赵军当真还在博陵?我等这般阵仗……” 话未问完,东南天际!一道细若游丝却无比刺目的赤红色烟柱陡然刺破铅灰色云层!烟柱笔直而上,虽然隔得极远,在漫天风雪中却顽强燃烧着,如凝固的血柱! “鹰愁隘!”田布铜铃般的眼中,冰封的杀意骤然炸开!他猛回头,如狮吼炸响,“传令!全军拔营!” 博陵城外狭窄冰冷的官道上。 韩举端坐马上,一身暗紫精甲映着雪光,面色却如同覆了层寒冰。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掠过路边僵卧冻骨的零散尸首——那是昨日押送粮草却未能抵达的民夫的残骸。更远处,一骑背插黑色三角小旗的赵军侦骑如同滚地葫芦般自官道尽头风驰电掣狂奔而来! “报——!韩帅!”侦骑滚鞍下马,声音带着剧烈喘息和难以抑制的惊恐,“鹰……鹰愁隘!隘口栈道燃起大火!隘上望楼……升起一面巨大赤玄蟠龙……齐国公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齐旗?!”韩举身后数名亲将脸色骤变! “斥候攀至隘下……栈道已被齐人截断!隘下……隘下谷道,堆满了烧毁的粮车和我军……我军押送吏及民夫尸首!足有数千!堵塞了山道……无一活口!”侦骑声音都变了调。 韩举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瞬间暴凸如盘曲青蛇。鹰愁隘被袭!粮道断绝!这意味着什么?他猛地扭头向南望去,博陵城外西南方向那片低矮丘陵之上,数柱赵军用以示警的烽烟刚刚还在燃烧,此时竟诡异地摇曳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鬼手掐住,骤然弱了大半!随即,一股新的、更加浓黑凶猛的狼烟自那片丘陵之后,紧挨着博陵城西南方向,骤然冲霄而起! “韩帅!南面……是野狼谷方向!田布的大纛旗已经拔营!”另一骑侦骑狂奔而至,声音嘶吼,“正向博陵!齐人主力……齐人主力要围博陵了!” 韩举眼前一阵发黑,猛地提缰!座下马唏律律惊嘶人立!身后数万赵军大阵微微浮动,不安的声浪如同无形的暗流。博陵城内粮草有限!城外齐军尚未驱尽!更要命的是……来自野狼谷方向那支两万齐军主力正黑云压城般逼来!一旦被两支齐军合围于博陵城下……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被齐人自己点燃、却又足以将他们赵军彻底烤干的血火焦臭味! “韩举!赵国柱石!”一声凄厉长呼突然打破死寂,一个满身尘土、脸上刻着深深恐惧印记的赵军校尉自官道远处连滚带爬冲来,扑倒在韩举马前!正是前番被派往平邑督运粮草的军官!“末将奉命于西陵高地布防……可……可那夜……是……是鬼魅!齐军神兵天降!山崖上突现伏兵!杀尽了我布防的兄弟……末将侥幸坠下深谷!将军!粮道断了……再不退兵……” “噗!” 韩举脸色已经黑沉如地狱寒铁,腰间佩剑化作一道怒电闪过!那校尉的声音戛然而止,人头伴随着一道泼射的血泉冲天而起!尸身轰然栽倒于冰冷官道污雪泥泞之中。 “全军!”韩举血染的长剑斜指东南,眼瞳里除了被齐人截断粮路的愤怒,更翻涌着一丝被更深棋局笼罩、却不得其门而出的冰寒困惑,“转攻为守!护翼粮秣先行!立刻……”他目光狠狠剜了一眼西北方向那座刚刚燃起冲天烽火的鹰愁隘轮廓,声音仿佛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撤出博陵!退回长城以北!” 号令传下,赵军大阵如同庞大却灵活的巨兽缓缓掉头。骑兵散开护住翼侧,沉重的辎重车辆在泥泞道路上挤压出深痕,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响。军伍沉默肃杀,士气却如遭重击的寒冰,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报——!韩帅!”一骑斥候再次狂奔而至,几乎是撞到了韩举马前!“齐……齐军!” 韩举猛地勒马!长剑瞬间指向刚刚驰过的博陵方向:“田布已至?” 斥候惊恐得声音都劈了岔:“不……不是博陵!是……是隘口!鹰愁隘口!” 韩举的目光如鹰凖般骤然转向东北方向! 数十里外,风雪迷眼的鹰愁隘悬崖绝壁之上。 数日之前还险峻逼仄的栈道悬口处,那面巨大刺目的赤玄蟠龙齐字公旗已被移插至隘口最高一处断崖!猩红的旗幡在冰刀般的寒风中烈烈招展!大旗之下,一列玄甲武士无声肃立,如同从黑铁中凿出的雕像。居中一人,身着素净文士袍,外罩玄黑轻甲,正是邹忌! 邹忌没有看向山下官道缓缓退却的赵军阵列。他极目远眺,视线越过博陵城,越过重重山峦阻隔,直抵齐长城那道被赵国撞开的巨大豁口!豁口内外的死寂与赵军撤退的仓皇尽收眼底。 冷风卷起他袍甲一角。他缓缓伸出右手,自身边申缚手中接过一支粗重的狼牙利箭。申缚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只递箭的那只手异常平稳。邹忌握紧箭杆,猛地向身前隘口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大地虚虚一挥! 这一挥,并非指向败退的赵军。箭锋所指,是更远方齐长城脚下僵冻的大地! 几乎同时,遥远天际视线尽头,齐长城那道狰狞裂口的西北方向。一点微弱的红光猛地一闪,接着如同燎原星火般急速蔓延燃烧起来!一道!两道!三道!笔直刺破灰白苍穹的烽烟在寒风中艰难却又无比倔强地燃烧着,仿佛呼应着鹰愁隘口那面威临天下的赤玄巨旗! 齐长城烽燧台上那三道重新升起的、属于齐国不屈灵魂的告捷狼烟,在赵国五万大军仓皇后撤的铁蹄洪流之中,无声宣告冰与火的杀局已然在更辽远广袤的棋盘上彻底落子终盘。 “叮……叮……” 细密、清脆、如同山涧碎冰敲击的刮削声,在稷下学宫一角最宏阔的石砌大殿中回荡。 巨大的殿顶承尘投下深邃的阴影。殿心巨大的青铜火盆内,兽炭烧得噼啪作响,橙红的火苗将四壁照得一片通明。淳于髡席坐于殿阶下方首位,一卷展开的《管子》竹简置于膝上,他却并未展读,只默默凝视着炭火明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段干纶枯瘦的身影蹲在石殿最角落一片未被火光照亮的暗影中。手中那柄沉重锋锐的青铜刻刀如同长在他手上一般,正极稳定地在最后一片刮削得光滑如镜的黄玉竹板上飞快游走。刀尖与坚硬竹面摩擦,发出的正是那“叮叮”的细碎冰寒声响。竹面上一幅前所未见的符号阵列已近完成,线条层层咬合旋转,仿佛正运转着某种吞噬生机的深渊沟壑。 最上层主位,巨大青铜镇席压住赤玄蟠龙袍宽大的衣袂。田午未戴冠冕,仅用一支素簪束发。在他身前巨大漆案上,赫然并排放着两样物事。 左首,是那顶象征至高无上血染威权的玄玉青金冠冕,冠顶镶嵌的四枚菱形晶石在盆火映照下流转着近乎妖异的紫红冷光。 右首,却是一只粗陋的麻布粮袋。袋口打开,里面是半捧混杂着谷壳、砂砾、甚至染着暗沉污血的糙粟米粒。这是刚从鹰愁隘下运回、在赵军粮车残骸上扫得的“战利”。谷米的霉气混着浓重铁锈和干涸血污的气息,在温热的炭火烘烤下,幽幽散发出来,与殿中浓郁的新刨竹片清冽气息、段干纶刀尖刮擦出的金属锋芒混杂一处,刺鼻却又沉重地悬在每个人肺腑之上。 刻刀的刮削声悄然停止。 田午缓缓伸出手,拿起玄玉冠冕旁最后一片刮好的、泛着金黄玉质光泽的竹板——段干纶刚刚完成的那一幅符号图纹。他指尖捻动着微冷的板片,目光却深锁在膝旁一份摊开的羊皮舆图之上。舆图上,鹰愁隘、博陵、齐长城豁口三处被浓重朱砂点刺灼穿!点与点之间,又被墨线拖拽出相互勾连的杀伐之路。而在这片刚刚被鲜血冻结又用烽火炙烤过的土地之外,更西的广袤区域——魏国观城以北,大片代表赵国疆域的山脉纹理之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指,悬停着划下一条纤细、却锋利如匕首般的新线…… 他指腹压着段干纶刻下的、犹带竹屑尖角的线条符号,再捻过冠冕上凝固的血斑,最终停留在粮袋那几颗染血的糙米上。 冰冷的指节,一下下叩击着段干纶刀下刻出的、冰冷的符号世界。金石刮擦的余音在巨大殿堂的厚重承尘下盘绕不去,与火盆爆裂的轻响纠缠,仿佛两柄相互砥砺的无形利剑,缓慢而坚决地削刻着另一个尚未完全降临的尘世疆场。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3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朔风如刀,卷着雪沫子,狠狠抽打在阿下城斑驳的土墙上。城头残破的“齐”字大纛,在铅灰色的天穹下猎猎作响,每一次挣扎都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城下,黑压压的赵军阵列如同冻土上蔓延的墨迹,无声地挤压着这座孤城的喘息空间。矛戟如林,寒光刺破雪幕,肃杀之气凝结了空气,连呼啸的北风都似乎被这铁血的意志压低了声音。 城楼箭垛后,田午按着冰冷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碴子混着尘土,沾在他玄色甲胄的肩吞兽上,又被他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化。他望着远处赵军阵中那杆醒目的帅旗,旗下隐约可见一员大将的身影,正是赵将公子渴。那张脸,田午在几次交锋中都看得真切,此刻隔着风雪,依旧能感受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吞噬欲望。 “君上,”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是上大夫田朌,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赵军围城已逾十日,粮道断绝,城中箭矢将尽。公子渴……这是要困死我们。” 田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远方那杆帅旗上。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被他强行咽下。十年了。自从坐上这齐侯之位,三晋的刀锋就从未真正远离过他的脖颈。魏、赵、韩,像三条嗅到血腥的饿狼,轮番撕咬着齐国这块肥肉。阿下,不过是这漫长屈辱链上最新的一环。 “死地……”田午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朽木,“唯有死地,或可求生。”他猛地转身,甲叶铿锵,“传令!开城门!所有能提得动戈矛的,随寡人冲出去!目标——公子渴的帅旗!” “君上!”田朌大惊失色,“万万不可!敌众我寡,此乃……” “此乃唯一生路!”田午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决绝,“困守是死,冲出去,斩了公子渴,赵军必乱!寡人亲为锋矢!擂鼓!” 沉重的战鼓声骤然炸响,穿透风雪,带着孤注一掷的悲怆。紧闭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洞开。田午一马当先,玄甲在雪光中反射出幽暗的光泽,手中长戈高举,嘶吼声压过了风声:“齐国存亡,在此一举!杀——!” 他身后的齐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同样迸发出困兽般的凶光。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们紧随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汇成一股决死的洪流,咆哮着撞向赵军森严的壁垒。 公子渴显然没料到被围困多日的齐军竟敢主动出击,更没料到田午会亲自冲锋,直取中军。短暂的错愕后,他脸上露出狞笑:“田午找死!放箭!拦住他们!” 箭雨如蝗,带着凄厉的尖啸落下。冲锋的齐军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田午挥戈格挡,箭簇撞击在甲胄上,发出叮当脆响,震得他手臂发麻。一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地疼。他浑然不顾,眼中只有那杆越来越近的帅旗。 “保护君上!”田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奋力挥剑,替田午挡开侧面刺来的长矛。 两股洪流终于狠狠撞在一起!兵刃交击的刺耳声、骨骼碎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瞬间取代了风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调。田午的长戈如同毒龙,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血浸透了脚下的冻土,又被新的尸体覆盖。 公子渴脸上的狞笑消失了,代之以一丝凝重。他没想到田午如此悍勇,更没想到这些残兵败将竟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战斗力。他亲自策马迎上,手中长戟带着风雷之势,直劈田午头颅!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田午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长戈险些脱手。公子渴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两人错马而过,随即又凶狠地绞杀在一起。戈影戟光,在漫天飞雪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 田午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肺腑的灼痛。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他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身体,每一次挥戈都感觉手臂重若千钧。公子渴的攻势却愈发凌厉,戟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田午!纳命来!”公子渴一声暴喝,长戟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田午肋下! 田午瞳孔骤缩,再想格挡已是不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撞来,狠狠撞在公子渴的戟杆上! “噗嗤!”长戟刺入肉体的闷响。 是田朌!他用身体为田午挡下了这致命一击!长戟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田午的甲胄。 “大夫!”田午目眦欲裂。 田朌口中涌着血沫,死死抱住公子渴的戟杆,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君上……快……帅旗!” 这以生命换来的瞬间停滞,对田午而言已足够!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所有的疲惫、伤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他弃了长戈,反手拔出腰间佩剑——那是齐桓公小白传下的青铜古剑“辟闾”,剑身铭刻着古老的雷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公子渴!”田午咆哮如雷,声震四野!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借着下坠之势,辟闾剑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带着田午所有的屈辱、愤怒与决绝,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公子渴正奋力想抽回被田朌抱死的长戟,猝不及防,只觉颈侧一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公子渴脸上的惊愕尚未完全展开,一道细细的血线便从他的脖颈侧面悄然浮现。随即,血线猛地扩大,头颅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雨冲天而起!那双兀自圆睁、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睛,在空中翻滚着,最终重重砸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一片猩红。 死寂。 喧嚣的战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无论是仍在拼杀的齐赵士卒,还是远处观战的赵军将领,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颗滚落尘埃的头颅,以及那个浑身浴血、手持滴血古剑、如同魔神般屹立在无头尸身旁的玄甲身影。 风,似乎更冷了,卷着血腥味和雪沫,刮过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将军……将军死了!”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赵军阵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帅旗倾倒,主将授首,原本严整的赵军阵列顷刻土崩瓦解。士兵们丢盔弃甲,惊恐地呼喊着,像无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公子渴已死!赵军败了!”田午用尽全身力气,将辟闾剑高高举起,嘶哑的吼声穿透混乱,“齐国的勇士们!随寡人——杀!” 残余的齐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疲惫的身体里重新注入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溃散的赵军席卷而去。雪原之上,一场血腥的追逐与屠杀就此展开。 田午没有追击。他勒住躁动的战马,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他低头看着脚下田朌的尸身,这位老臣的眼睛还圆睁着,似乎仍在担忧着他的君上。田午缓缓下马,单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合上了田朌的双眼。 “大夫……安息。”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风雪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血沫和残雪,试图掩盖这片修罗场的惨烈。阿下城头,那面残破的“齐”字大纛,依旧在风中顽强地飘扬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惨胜的代价。 临淄的宫室,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田午斜倚在厚厚的锦褥上,身上盖着数层狐裘,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翳。阿下城外的风雪和血腥,似乎已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只留下一具被伤痛和忧惧日夜啃噬的躯壳。 “咳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突然袭来,田午佝偻着身体,咳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侍立一旁的寺人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抚背,递上温热的药汤。 田午喘息着,费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寺人退下。他端起药碗,那苦涩的液体在喉间滚动,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腥甜。阿下之战,虽斩了公子渴,逼退了赵军,但齐国付出的代价何其惨重!精锐折损大半,田朌等老臣血染疆场,国库更是被连年征战掏得空空如也。而三晋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远离。 “君上,”相国段干朋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贯的沉稳,“魏使公孙痤已至馆驿,求见君上。” 田午闭了闭眼,将喉间的腥甜强行咽下,声音嘶哑:“宣。” 片刻,沉重的殿门被推开,魏国上卿公孙痤大步而入。他身着华贵的深衣,头戴玉冠,气度雍容,与殿内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病榻上的田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外臣公孙痤,奉我魏侯之命,拜见齐侯。闻齐侯贵体违和,魏侯甚为忧心,特命外臣代致问候。” 田午强撑着坐直了些,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意,声音却虚弱无力:“有劳魏侯挂念,寡人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不知魏侯遣上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公孙痤直起身,脸上笑容依旧和煦,话语却如同淬了毒的匕首:“齐侯明鉴。去岁贵国与赵国之争,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我魏侯身为三晋之长,心实不忍。今特遣外臣前来,愿为齐、赵两家说和,罢兵休战,共享太平。” “说和?”田午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蜷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魏罃会有这等好心?他分明是看到赵国在阿下受挫,齐国也元气大伤,想趁机以调停之名,行操控之实! “正是。”公孙痤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为表诚意,魏侯提议,齐国当割让观津予魏。此地乃齐西陲门户,交予魏国,一则彰显齐国睦邻诚意,二则魏国大军驻此,可保齐西境无虞,赵国亦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此乃两全其美之策,还望齐侯三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割让观津?”田午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几乎喘不过气。寺人慌忙上前,被他粗暴地推开。 “咳咳……魏侯……真是好算计!”田午喘息稍定,浑浊的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观津乃我齐国西境锁钥,拱手让与魏国?这与引狼入室何异!寡人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割地求和!” 公孙痤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转冷:“齐侯此言差矣。魏侯一片好意,为齐国长治久安计。如今齐国新败于赵,国力疲敝,若再拂逆魏侯美意,恐非智者所为。三晋一体,同气连枝,若魏、赵、韩三国之兵……”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田午,“齐侯当知,那绝非阿下城外的赵军可比。” 赤裸裸的威胁!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田午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无力。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压着千斤巨石。魏罃的獠牙终于彻底露出来了。三晋联军……这个噩梦般的字眼,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以齐国现在的状况,如何能抵挡?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田午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公孙痤气定神闲地站着,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着病榻上那个挣扎的猎物。 良久,田午眼中那点愤怒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他颓然地向后靠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容寡人……思之。” 公孙痤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再次躬身:“事关重大,齐侯自当深思熟虑。外臣告退,静候佳音。”他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大殿,留下那股浓重的药味和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 田午呆呆地望着公孙痤消失的方向,殿门关闭的沉重声响仿佛砸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滩刺目的暗红。 “君上!”侍立的寺人惊恐地扑上前。 田午看着掌心的血迹,眼神空洞。割地?丧权?他田午一生,难道终究逃不过成为齐国罪人的命运?三晋的阴影,如同这殿内弥漫的药味,无孔不入,要将他,将整个齐国,彻底吞噬。 临淄城仿佛被无形的铅云笼罩,连宫阙飞檐上的脊兽都显得无精打采。田午的病情如同秋日的寒霜,一日重过一日。名医遍请,汤药如流水般灌入,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他终日昏沉,偶尔清醒,便对着舆图发呆,手指划过齐国西境那一片被魏国觊觎的土地,眼神浑浊而痛苦。 这一日,宫门郎官趋步而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禀报道:“君上,名医扁鹊,游历至齐,现于宫外求见!” “扁鹊?”田午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传闻有起死回生之能。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小小的涟漪。“快……快宣!” 殿门再次开启,一个身影逆光而来。来人约莫四十许年纪,布衣葛巾,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沉静,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他步履从容,行至殿中,对着病榻上的田午躬身一礼:“野人秦越人,见过齐侯。”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阿谀奉承,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平和。田午强打精神,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神医:“先生……便是扁鹊?寡人……久闻大名。” “虚名而已。”扁鹊神色淡然,目光落在田午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又移向他按在胸口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寡人这病……”田午喘息着开口,“自阿下归来,便缠绵病榻,诸医束手。先生……可有良方?” 扁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上前,在田午榻前数步处站定,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锦被和衰败的皮囊,直视内里。片刻,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玉相击:“君有疾在腠理。” “腠理?”田午一怔,随即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愠怒和荒谬。腠理?那不过是皮肤与肌肉之间的缝隙!他咳血、胸闷、彻骨寒冷,连起身都困难,这神医竟说只是皮毛小病?连日来积压的烦躁和失望瞬间爆发,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不满:“寡人……寡人无疾!寡人只是……只是征战劳顿,风寒侵体!先生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扁鹊神色不变,对田午的怒意恍若未闻,依旧平静地陈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若不及早治之,恐将深入。” “深入?”田午冷笑一声,牵扯得胸口一阵剧痛,他捂住嘴,压抑着咳嗽,“寡人……寡人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些许风寒,何足道哉!先生不必多言!”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不快的话题和眼前这个“妄言”的医者,“寡人倦了!送客!” 侍立的寺人面面相觑,只得上前,对扁鹊做出“请”的手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扁鹊看着田午因激动而更加灰败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惋惜,如同秋叶飘落水面。他没有再劝,只是微微颔首,再次躬身一礼:“君上保重。”言罢,转身离去,布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从容依旧,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田午看着扁鹊消失的方向,胸中的怒火和莫名的烦躁久久难平。他重重地躺回锦褥,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连炭盆的热力都无法触及。他闭上眼,喃喃自语:“庸医……危言耸听……”然而,扁鹊那句“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和“恐将深入”,却如同细微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意识的最深处,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日子在浓重的药味和昏沉的意识中滑过。田午的病情并未如他期望的那样好转,反而在扁鹊离去后,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只是咳嗽加剧,胸口的憋闷感日益沉重,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汤药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非但不见效,反而常常引发剧烈的呕吐,吐出带着血丝的秽物。接着,是难以忍受的骨节酸痛,尤其在阴冷的夜晚,那疼痛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髓深处反复穿刺,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无论盖多少层锦被,靠近多少炭盆,都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冰冷。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松弛,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清醒,神志也常常模糊不清。他有时会看到阿下城外的风雪,看到公子渴飞起的头颅和田朌染血的胸膛;有时会看到公孙痤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听到他冰冷的威胁;有时,又会看到扁鹊那双平静得近乎洞悉一切的眼睛,和他那句“疾在腠理”的低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腠理……腠理……”田午在昏沉中呓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那点微小的不安,如今已化作滔天的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听扁鹊的话,后悔自己的刚愎自用。那“汤熨之所及”的小病,如今已深入膏肓,噬骨吸髓。 “扁鹊……扁鹊先生……”他在又一次被剧痛折磨醒来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榻边寺人的衣袖,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快……快去找扁鹊先生!请他来……救寡人!” 寺人连滚爬爬地冲出寝殿。整个临淄宫都被惊动了。相国段干朋、大司马田忌等重臣闻讯赶来,守在殿外,人人面色凝重,忧心如焚。一道道命令被紧急发出,无数宫人、卫士被派往城中各处,甚至快马奔向城外,疯狂地搜寻那位布衣神医的踪迹。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田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眼前的光影模糊晃动。 “找……找到了吗?”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涣散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 “君上,已派人去寻了,很快……很快就有消息!”段干朋跪在榻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然而,回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却如同冰冷的铁锤,一次次砸在众人心头。 “报!城中所有医馆、逆旅皆无扁鹊踪迹!” “报!城外十里亭、驿站亦无此人!” “报!有乡民言,数日前曾见一布衣医者,往西而去,行色匆匆……” 西去!西去!那是魏国的方向! 田午浑浊的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他明白了。扁鹊走了。在他拒绝医治的那一刻,那位洞悉生死的神医,便已飘然远去,不再回头。他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无法抑制,大口大口的暗红色血块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锦被,也染红了跪在榻前的段干朋的衣襟。 “君上——!”殿内响起一片悲恸的惊呼。 田午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那双曾经锐利、愤怒、挣扎、悔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直直地望着藻井深处无尽的黑暗。按在胸口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临淄宫深处,那盏象征国君生命的铜灯,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消散在死寂而沉重的空气中。 丧钟的余音还在临淄城上空沉重地回荡,如同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每个齐人心头。宫阙内外,素缟如雪,哭声震天。巨大的梓宫停放在正殿中央,田午的遗体覆盖着玄色的诸侯冕服,面容经过殓容师的修饰,依旧难掩那份枯槁和死气沉沉。 太子田因齐一身斩衰重孝,跪在梓宫前的蒲团上。他身形挺拔,面容酷似其父,却少了几分田午的刚烈外露,多了几分内敛的沉静。此刻,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内心的汹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子节哀。”相国段干朋同样身着素服,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君上……已薨,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以国事为重,即刻继位,主持大局!” 田因齐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扫过殿内跪伏的群臣。他看到了段干朋眼中的忧虑,看到了大司马田忌脸上的悲愤,也看到了某些宗室大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 他没有立刻回答段干朋的话,目光落在了梓宫旁一件尚未完成的青铜器物上。那是一个敦的粗胚,形制古朴厚重,器身上已用纤细的线条勾勒出一些纹饰的轮廓。 “父侯……”田因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生前可曾留下什么?” 段干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君上临终前,呕心沥血,念念不忘者,唯‘三晋’二字!魏罃逼索观津,赵、韩虎视眈眈,此诚齐国存亡危急之秋!” “三晋……”田因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咀嚼着带血的砂砾。他站起身,走到那青铜敦的粗胚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尚未打磨的器身。指尖传来的寒意,仿佛直透心底。 他猛地转身,面向群臣,斩衰的麻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传寡人令!” “其一:即刻宣告天下,寡人承继大统,即齐侯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殿内的悲声,“其二:父侯谥号,定为‘桓’!取其辟土服远、克敌勤政之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其三:命司工坊,以此器为范,铸‘陈侯因齐敦’!铭文——”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丕显桓武,弘其祖考’!并铸‘永世毋忘’四字于器底!” “桓武?”有宗室老臣忍不住低呼出声。桓公田午一生困于三晋,战火不息,虽在阿下斩将,终究难挽颓势,最后更是割地求和,郁郁而终……这“桓武”二字,是否太过? 田因齐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出声的老臣,眼神冰冷刺骨:“父侯一生,外御强敌,内抚黎庶,虽时运不济,强邻环伺,然其志未堕!其心未死!‘桓武’二字,当之无愧!‘永世毋忘’,寡人就是要这青铜之器,铭记父侯之志,亦铭记今日之耻!”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尔等,可有异议?”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再敢置喙。段干朋和田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隐隐的振奋。这位新君,似乎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臣等遵命!”段干朋率先伏地叩首。 “臣等遵命!”群臣齐声应和。 田因齐不再看他们,重新跪回蒲团,对着父亲的梓宫深深叩首。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无悲戚,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对着那青铜敦的粗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父侯,您看着。您未能走完的路,儿臣……来走。您未能雪尽的耻,儿臣……来雪。三晋之血,必以三晋之血偿之!” “陈侯因齐敦”的泥范在司工坊的匠人手中小心翼翼地被送入熊熊燃烧的窑炉时,来自西北的急报,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狠狠刮进了临淄宫。 “报——!急报——!”传令兵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几乎是滚进了大殿,嘶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赵军!赵国大军突袭灵丘!守军猝不及防,血战一日……城……城破了!赵军屠城!灵丘……已陷!” 灵丘!齐国西陲重镇,连接赵、魏的要冲! 殿内瞬间死寂。刚刚因新君继位而稍显活泛的空气,再次凝固成冰。段干朋脸色煞白,田忌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宗室大臣们更是面无人色,有人甚至腿一软,瘫倒在地。 “屠城……”田因齐端坐在君位上,一身素服尚未换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嵌入掌心。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细细报来。” “赵国……趁我国丧,举倾国之兵,以大将赵疵为帅,星夜奔袭!我军……我军……”传令兵泣不成声,“寡不敌众……赵疵下令……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报——!”又一名斥候狂奔入殿,声音带着更深的惊恐,“魏国!韩国!两国大军已出!正急速向灵丘方向开进!魏将庞涓、韩将申不害为帅!三晋……三晋联军已成!其势……其势直指临淄!” 轰!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赵军破灵丘屠城的消息已是晴天霹雳,魏韩联军紧随其后,三晋合兵一处的噩耗,更是将所有人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三晋联军!完了……齐国完了……”有大臣失声痛哭。 “趁我国丧,袭我城池,屠我子民……无耻之尤!”田忌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君上!当速速调集全国之兵,死守临淄!”段干朋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内一片混乱,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亡国之危,近在咫尺! 田因齐依旧端坐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听着殿中的哭喊、怒吼、绝望的建言,目光却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了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三晋联军……终于来了。趁他父丧,趁他新立,以泰山压顶之势,要一举碾碎齐国! 他缓缓站起身。素服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但那股骤然升腾起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气势,却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所有的目光,惊疑、恐惧、绝望、期盼,都聚焦在他身上。 “传寡人令。”田因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其一:命大司马田忌,即刻点检临淄及周边所有可战之兵,加固城防,广积粮草,备足滚木礌石火油!临淄城,许进不许出!擅言弃城或出降者,斩!” “其二:命相国段干朋,持寡人节杖,即刻启程,前往平陆!寡人要在平陆,会见赵侯、宋公!” 平陆?会见赵侯和宋公?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国刚刚屠了灵丘,君上却要去平陆见赵侯?这……这是何意?与虎谋皮?还是……乞和? 段干朋更是愕然抬头:“君上!赵军屠我灵丘,血仇未雪!此时会见赵侯,恐……” “相国只需依令行事!”田因齐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告诉赵侯,寡人新立,愿与邻邦修好。灵丘之事,或为边将擅起刀兵,寡人不愿因此小事,伤了两国和气。至于宋公……”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宋国毗邻魏、楚,其心难测。寡人邀他同往,他必来。” 段干朋看着新君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光,心头猛地一凛,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但他不敢再多问,躬身应道:“臣……遵命!” 田因齐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大司马田忌身上:“大司马,守城重任,交予你了。城在,人在。城破……”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玉石俱焚!” “诺!”田忌抱拳,声如洪钟,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田因齐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殿后。他的步伐沉稳依旧,素白的麻衣在肃杀的大殿中划过一道孤绝的轨迹。没有人看到,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点点殷红。 平陆之会,是他布下的第一颗棋子。而临淄城,将是最后的棋盘。三晋联军的铁蹄声,仿佛已在地平线上隆隆作响。 平陆,这座位于齐、赵、宋三国交界处的城邑,此刻成了风暴眼中短暂的宁静之地。秋风萧瑟,卷起驿馆庭院中的落叶。齐侯田因齐的车驾悄然抵达,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精悍的护卫和低调的玄色帷幕。 馆舍正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赵侯赵种高踞主位,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刚刚在灵丘用齐人的鲜血洗刷了阿下之战的耻辱,此刻看着对面那位一身素服、面容沉静的年轻齐侯,心中并无多少敬意,只有胜者对败者的倨傲。 宋公剔成,坐在赵种下首。他年纪较长,体态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在赵种和田因齐之间来回逡巡,一副谨小慎微、唯恐惹祸上身的模样。 “齐侯新立,便邀寡人与宋公至此,不知有何见教?”赵种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隐隐的压迫感。他刻意不提灵丘,仿佛那场血腥的屠戮从未发生。 田因齐端坐案后,素服衬得他脸色略显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而沉稳:“赵侯、宋公亲临,寡人感激不尽。寡人年少继位,国事维艰,唯愿与邻邦和睦相处,共保太平。此番相邀,一则为拜会两位长者,聆听教诲;二则……”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赵种,“灵丘之事,寡人深表遗憾。边将冲突,士卒死伤,实非寡人所愿。寡人已下令彻查,若确系我齐将擅起边衅,定当严惩不贷!寡人不愿因此等误会,伤了齐赵两国多年情谊。” “情谊?”赵种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没想到这年轻的齐侯竟如此能忍,灵丘屠城,在他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边将冲突”、“误会”?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逼视着田因齐:“齐侯此言,倒是轻巧。只是不知,我赵国那些战死在阿下城的将士,齐侯又当如何交代?公子渴的血仇,又该如何清算?” 厅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宋公剔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紧张地看着两人。 田因齐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阿下之战,实乃两国不幸。父侯在时,每每提及,亦深以为憾。公子渴将军,勇冠三军,寡人亦素来敬仰。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逝者已矣,生者当以和为贵。”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寡人深知,赵侯乃明君,胸怀天下,岂会因一时一地之得失,而弃两国万民福祉于不顾?寡人愿以黄金千镒,良马百匹,抚慰赵国阵亡将士家属,重修齐赵之好。不知赵侯意下如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黄金千镒!良马百匹!这绝非小数目!宋公剔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贪婪。赵种也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田因齐会如此“大方”,更没想到他会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这年轻的齐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真心求和?还是缓兵之计? 赵种盯着田因齐那双清澈坦荡、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齐国新丧,国力空虚,此刻又面临三晋联军的巨大压力,求和似乎也在情理之中。这千镒黄金和百匹良马,虽不足以弥补阿下之败的损失,但也是实打实的好处。更重要的是,若齐国真能服软,或许……可以暂时稳住东线?毕竟魏罃那个老狐狸,胃口可比自己大多了…… 他沉吟片刻,脸上的倨傲之色稍敛,但语气依旧强硬:“齐侯既有此诚意,寡人亦非不近人情之人。然,灵丘乃我赵国将士浴血所得,岂能轻易归还?” 田因齐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诚恳:“灵丘之事,既已发生,寡人亦不愿再起刀兵,使生灵涂炭。此地……暂由赵国管辖,亦无不可。待两国重修盟好,边界厘定,再议归属,赵侯以为如何?”他巧妙地用了“暂管”二字,既给了赵种台阶,又为日后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赵种眼中精光一闪。暂管?这齐侯倒是会说话。不过,能兵不血刃地拿到灵丘的实际控制权,还得了大批金帛,这结果已经远超预期。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宋公剔成,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大概是想看齐赵彻底翻脸,他好从中渔利吧? “好!”赵种一拍案几,做出爽快的样子,“齐侯快人快语,寡人亦非斤斤计较之辈!便依齐侯所言!灵丘暂由我赵国接管,齐侯赔付黄金千镒,良马百匹,以慰军心!至于盟约……”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盟约之事,关乎重大,尚需从长计议。”田因齐立刻接口,语气恳切,“寡人初登大位,国中事务繁杂,待寡人回临淄稍作整顿,再遣使与赵侯详谈,如何?” 赵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看来这齐侯是真怕了,想用钱粮换时间。也好,先稳住他,等魏韩大军压境,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他哈哈一笑:“好!就依齐侯!寡人便在邯郸,恭候齐使!” 一场看似剑拔弩张的会晤,竟在田因齐的“委曲求全”下,以齐国割地赔款暂告段落。宋公剔成直到离开平陆驿馆,坐上回程的马车,脸上那副和气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困惑和忌惮。这位年轻的齐侯……忍辱负重至此,所图究竟为何?他隐隐觉得,平静的河水之下,正涌动着可怕的暗流。 送走赵种和剔成,田因齐独自站在驿馆高处的轩窗边,望着赵、宋两国车驾扬起的烟尘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他脸上那副沉痛、诚恳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雪般的冷漠。 “君上,”段干朋悄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赵种贪婪,已入彀中。然魏韩大军……” “寡人知道。”田因齐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回临淄。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素白的麻衣在秋风中拂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分刚刚割地赔款的屈辱,只有一片沉寂如渊、蓄势待发的寒光。平陆的退让,不过是麻痹赵国的烟雾。临淄城下,才是他选定的战场。 临淄城,这座曾经繁华的东方大都,此刻已化作一座巨大的战争堡垒。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城头上,原本的朱漆栏杆被粗大的原木和沙袋取代,密密麻麻的齐军士卒身着皮甲,手持长戟、弓弩,神情肃杀,紧盯着城外远方地平线上那片不断蠕动、扩大的黑潮。 三晋联军,终于到了。 魏、赵、韩三国的旌旗遮天蔽日,如同翻滚的乌云,带着毁灭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向临淄城。战鼓声低沉而雄浑,如同大地的心跳,每一次擂动都让城墙上的砖石微微震颤。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森冷的海洋,无数双眼睛,带着征服者的狂热和残忍,聚焦在临淄巍峨的城墙上。 大司马田忌身披重甲,按剑立于城楼最高处,须发戟张,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他身边,是同样甲胄鲜明的将领们,人人脸色凝重,紧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汗水。 “报——!魏军前锋已至城西十里,正在扎营!” “报——!赵军主力抵达城北,与魏军成犄角之势!” “报——!韩军游骑已开始扫荡城外村落!”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城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宫阙之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宗室大臣们面色惨白,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祈祷,更有人将恐惧和不满的目光,投向那座紧闭的宫门——新君田因齐自平陆归来后,便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听取田忌的军报,几乎不见任何大臣。 “君上究竟在做什么?” “大敌当前,为何不登城激励士气?” “难道……难道君上已无计可施,只待城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流言如同毒草,在恐惧的土壤里疯狂滋生。终于,在联军完成合围,开始打造攻城器械的第三天,以宗室元老田襄为首的一群大臣,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侍卫阻拦,强行闯入了田因齐处理政务的偏殿。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田因齐并未坐在君位上,而是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齐国疆域舆图。他依旧是一身素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君上!”田襄须发皆白,此刻却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三晋联军兵临城下!旌旗蔽日,鼓声震天!城内人心惶惶,士卒皆盼君上一言以定军心!君上!您……您究竟有何良策?难道真要坐视国破家亡吗?!” 其余大臣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或哀求,或质问,或隐含怨怼: “君上!请登城督战!” “君上!平陆割地,已失人心,如今再避而不战,将士寒心啊!” “君上!齐国百年基业,岂能毁于一旦!” 嘈杂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田因齐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辰,深邃、冰冷,又蕴含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力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那些惶恐的、绝望的、质疑的脸。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他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慑住了。 田因齐没有回答任何质问。他沉默着,一步步走向殿门。大臣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他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没有走向宫门,而是径直走向宫城之中那座最高的观星台。 田襄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君上意欲何为,只得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观星台高耸入云,风猎猎作响。田因齐一步步登上台阶,素白的麻衣在风中翻飞。当他终于踏上最高处的平台时,整个临淄城,以及城外那无边无际、杀气腾腾的三晋联军大营,尽收眼底。 城头上,浴血奋战的士卒们看到了高台上那道醒目的素白身影。 城内,惶恐不安的百姓们仰头看到了他们的国君。 城外,联军大营中,了望塔上的魏将庞涓、赵将赵疵、韩将申不害,也通过千里镜,看到了那个立于高台之上的年轻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目光,或期盼,或绝望,或疑惑,或嘲讽,都聚焦在那一点素白之上。 田襄等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围在田因齐身后。田襄看着城外那令人窒息的敌军阵势,老泪纵横,再次颤声问道:“君上!大敌当前,社稷危如累卵!您……您究竟有何对策?!难道真要玉石俱焚吗?!” 田因齐依旧沉默。他极目远眺,目光扫过城外联军的森严壁垒,扫过城头将士们染血的甲胄,扫过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他的眼神,从冰冷,渐渐变得锐利,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青铜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城外那遮天蔽日的敌军,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死寂的天地之间,在亡国灭种的巨大压力之下,用一种清晰、平静、却蕴含着石破天惊力量的声音,说出了八个字: “不鸣则已——”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身后惊愕的群臣,扫过城头屏息的将士,仿佛要将这八个字,烙印进每一个齐人的灵魂深处: “一鸣惊人。” 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天惊雷,在寂静的临淄城上空轰然炸响!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