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主角反派都为我失控!》
1. 第一回
时入三伏,炎阳正烈,喷吐毒焰,将那连绵营寨灼得如滚汤泼地,透出几分焦糊之气。
吕皋猛敲锅沿,拖着长音吆喝:“放饭——!”一众兵丁蜂拥而上,很快将食肴叼走刮尽。吕皋恹恹地命人撤去灶火,忽觉身侧异动,眼梢带见一道纤细翠影悄没声地摸向灶台。
吕皋当下愠色乍现,张口欲叱,待那人转过脸来,他目光漫然掠过,不料这一眼望去,竟似生了根般,陡然定住。
行伍打滚九年,吕皋此生从未见过这般俊丽之人,恍若珠玉在侧,令他一时忘了言语。
莹莹日光下,那少年年齿尚稚,看去最多十八九岁光景。他粉靥桃腮,一身最低等的麻布号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非但未掩清姿,反衬得似薄雪覆顶的瘦竹,清冽之气逼人眉睫,与周遭汗气格格不入。
“军爷,能赏个馍么?小的已是两日粒米未进,实在撑不住了...”少年面上局促不安,未语脸先红,不敢正眼瞧人。
他一张小脸玉色莹然,精致得仿佛不似凡尘俗胎,颊边一抹绯红,唇瓣秾丽,微启处皓齿轻露,织成一道惊心动魄的艳色。
吕皋双眼看得发直,心下暗惊世上竟有姝色!把窑子里那些头牌都碾成了尘泥...
见对方一派天真未凿的情状,分明是个不谙风月的雏儿,吕皋登时喜得几乎要笑出声!
他一时口干舌燥,面上堆起十二分的和气,几乎是攥着馍塞进对方手中,指尖摩挲着那柔若无骨的小手,传来的触感竟柔嫩不似男子!
吕皋猛地一激灵,魂儿几乎飞出去半截,“小兄弟瞧着面生得很,是哪个营的?瞧你这身板,莫非是辎重营新来的?”
那少年任由吕皋揉捏着手,神色惶遽,随即抽手将馍一骨碌塞下肚,边囫囵吞咽边含糊点头,似是真饿慌了,“回军爷,小的在霍将军门下效力。”
嗓音温软糯净,与这金戈铁马的肃杀军营浑不相类。
吕皋心下暗忖,那姓霍的虽是个百年难遇的将才,但他素来不屑钻营,是个自命清高的主儿,昔年因兵策见解驳了沈乾石面皮,自此便坐上了冷板凳。
旁的将帅动辄领兵三四万,威风八面,再反观霍枭,麾下仅五千步卒,兵微将寡,立于诸将之间,端的寒酸!
即便自己因这小兔崽子开罪于他,想来也无甚大碍。
吕皋眼风左右一扫,几名厮役当即会意,旋即退下。他四下里一张望,上前携了少年的手引至僻静处,温声询问对方在军中可有亲人故友照应,少年茫然摇首,浑不知事,竟是一派纯然。
吕皋闻言大喜过望,今儿是走了什么大运,竟让他觅得如此沧海遗珠!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合该是他的造化!岂有不受之理?
这小子容色姝艳,非池中之物,如此奇货,终非他能长守。但也无妨,且让他先好好爽利几日,过一过瘾!
吕皋故作恍然,就势揽过少年肩头,“怪不得面生,初来乍到,一切可安顿妥当了?日常用度可有短缺?好孩子,我一见你就投缘,我幼弟与你年纪相仿,也是这般伶俐可人,往后你若有任何不便处,尽管向哥哥开口...”
少年听罢怔了一瞬,随即眼圈微红,犹豫了半晌才揪着衣角嗫喏道,“有劳军爷垂问,是我不济,每逢领饷饭总被挤到末位,连口热汤也难捞着...”
吕皋旋即佯作不忍之态,直呼“可怜见的”,他假意上前抚慰,“今日这馍可能饱足?”
少年下意识地按上肚腩,赧然垂首道,“还有些饿...”
吕皋暗忖片刻,顿时心下有了计较。
此子未经染尘,不谙世事,哄骗到手还不容易?他不妨施以温情,引对方入彀,等□□腻了再转手当个稀罕玩意儿献到沈乾石案前,届时定得大帅青睐,岂不财色双收?
军中光景枯寂,汉子们旷久了,那些细皮嫩肉的新兵蛋子免不了成为豺狼的俎上肉。这种事上头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毕竟一干血气方刚的糙汉常年拘在一处,终须有个疏泄的去处。
当然敢这般行事的非在军中有几分根脚不可。吕皋骑射稀松,武艺更是寻常,全仗姨妹一张俊脸得宠于大帅,又使了大把银钱孝敬,方才攀附得上,这才谋得火长这肥缺。
吕皋打得一手好算盘。
此刻火房人多眼杂,不好行事,好在兵丁们都已返回营中用膳,一旁的武经库倒是个好去处,届时软硬兼施,定要这小子尝透销魂滋味。
吕皋附耳低语,“哥哥那儿私藏了些点心,正愁一人吃着无趣,要不跟哥哥去尝尝?”
见少年逡巡未答,似有犹疑,吕皋语气愈发温和,“武经库就在前面不远,拐个弯就到,你正长身子,吃饱了才好长个头!”
少年不疑有他,乖顺跟上,二人一路行来,脚下不停,不多时便到了去处。
沈乾石虽是武将,但胸中仍存了点文墨痴意,多年前心血来潮命人辟出此处,奈何满营尽是厮杀的汉子,崇尚武人风骨,谁耐烦看这些劳什子,故而此地常年空置着。
夏日暑气正盛,二人方一踏入库中,一股凉沁之意扑面而来,吕皋精神一振,阁内寂寂,唯有身旁少年呼吸可闻。
他憋了一路,此刻□□炽燃,再难按捺,竟不管不顾,一把将人搂入怀,“哥哥藏了肉干,入口即化,你好好尝尝...”
少年被吕皋一身颤巍巍的肥膘圈在怀内,似陷入棉堆,竟浑若无事,未有一丝挣扎。她仰起一张小脸,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一双眸子似浸在湖水的墨玉,“哥哥的肉干在哪儿?我好生饿......”
声音带着微颤的甜糯,轻轻搔过人心尖。
吕皋被那双清凌凌的眼珠盯得筋酥骨软,心头蓦地一跳。怪哉!这小子方才还木讷着,怎得忽地目含秋水,顾盼飞扬,竟似换了个人一般?
就仿若画皮里蓦地活过来的精怪,浑身透着股惊心动魄的媚意!
但此刻他欲令智昏,根本无暇思考,只感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全身野火一骨碌地涌去,灼得他双眼发赤,“就在哥哥褌里,你快好生找找...”
少年睁着双澈亮的眼,似全然不知此举何意,他温顺地任对方引导,刹那间吕皋一股魂飞魄散的快意醍醐灌顶,一路直窜到天灵盖,连四肢百骸的毛孔都似张开了来!
他撅着腚使劲往少年手中拱,满脸疏狂,只剩一缕魂儿在云端飘得不辨东西。
电光石火间,少年五指骤然收拢,死命狠狠一攥——
“呃啊!!”
死寂的库中,忽闻一声惨嚎破空,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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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汗毛倒竖。吕皋佝偻着身子滚倒在地,他双手死死捂着裆,面容由赤红转为青紫,分外狰狞。
郁芍倏地退后几步,玉手一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亮闪闪的银剪。
吕皋要害处传来剧痛,疼得满地直滚,几近昏厥。直待半晌疼痛稍缓,神志渐清,他倏地抬头,眼中凶光暴绽,竟如厉鬼附体,“小兔崽子!老子宰了你!”
郁芍怯生生地立在那,她眼睫微颤,端的楚楚堪怜,“哥哥脸色怎如此难看?可要我帮你吹吹?”
吕皋浑身一震,一张阔脸涨的发紫,此刻哪还不明白这小崽子的憨厚怯懦全是假痴假呆!他一个老江湖自诩精明,竟被个黄毛小子骗得团团转!
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他气得眼前金星乱冒。到底是军汉皮实,剧痛下竟爆出凶性,他“噌”地一家伙撅起,咆哮着朝郁芍冲去,盛怒下男人速度极快,蒲扇大手带起一股恶风,眼瞅着就要薅住她后脖领子!
郁芍身形娇小如乳燕,只轻盈一转,便倏地掠过。
两道身影顿时追逐开来,一个如穿花蝴蝶,一个似扑蕊巨蜂,一时间阁内脚步杂沓,卷轴落地,书架歪斜,一片鸡飞狗跳,哐哐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吕皋追得喉头腥甜,汗水混着油光糊了满脸,他瞧那小蹄子一阵风都能吹倒,跑起来却滑得似根泥鳅!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小贱蹄子!充什么贞洁烈妇!生就一副窑姐儿骚样,合该是让爷们□□的!”
他乜斜着双吊梢眼,抻起袖子朝那汗涔涔的阔脸胡撸了一把,“原以为是个伶俐的,本想许你个前程,未料你竟如此不识抬举!既落到爷手中,识相的就乖乖撅起屁股伺候着!少不了你快活!”
郁芍气息微乱,鬓边滚着汗珠,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衬得肌肤似薄胎白瓷般净澈,“你一个火长,能许我什么前程?”
吕皋脸上横肉一抖,浑浊的眼珠死死黏在她脸上,“到了爷的地盘,还由得你挑三拣四?再不识抬举,老子现在就打折你的腿!”
郁芍背脊紧贴格架,她歪头莞尔,眸中顾盼光华流转,“我不识抬举,你待如何?”
吕皋早被对方勾了魂,此刻见她那股娇俏劲儿,更平添无数风情,霎时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顿觉从前那些相好与眼前这小蹄子一比,竟如粪土之于明珠,尽数失了颜色!
当下邪火直窜,满脑都是□□画面...他狞笑着咧嘴,露出满嘴交错的黄牙,眼里钩子直剜人,“你一个没根没基的小兵秧子还能翻出爷的掌心?你睁大眼看清了!这一亩三分地,爷就是王法!你就算喊破了天,看哪个敢蹦出来放屁!”
郁芍闻言几乎要笑出声,怎得这些反派都一模一样的说辞?
吕皋边说边逼近,眼看二人距离已不足五步,郁芍扭身便闪入身后书架深处。
见她慌不择路竟往死角蹿,吕皋面上浮起狞笑,“小崽子!看你往哪躲?!”
书阁尽头,却见一道伟岸身影巍然屹立架前,渊渟岳峙,他持卷低眉,面上波澜不生,天光落在他苍劲肩背上,仿佛天塌下来也能一力承担。
阁内光线滞涩,仅从窗隙透入几缕天光,男子隐在一片浓黑中,她看不真切面容。
郁芍心头一跳。
如此岿然气度,定是男主无疑。
2. 第二回
郁芍仰起素面小脸,一双湿漉漉的眼瞳中泪光点点,满是惊惶脆弱,“军爷...那恶人欺辱我,不知军爷能否赶走他?”
霍枭闻声垂眸,那少年微仰着头,容色精致得恍若玉人儿。生得这般招眼,这豺狼堆人性泯灭,只怕不消得一年半载便要被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二人视线交汇,男人剑眉悬鼻,只是那对黑眸泛着冷冷幽光,似盛满了能湮灭万物的死寂。
男人随手合上书卷,唇间冷冷碾出一字。
“滚。”
郁芍惊得一身冷汗,一股寒意自脊背蹿起,此人周身一股踩骨嗜腥的血气,一看便知是那尸山血海中踏出的修罗。
小说中男主霍枭七杀透干,贪狼坐宫,是个天煞孤星的活阎王,他批了张人皮行走于尘世,恶鬼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十四万生灵,他说灭就灭。
世人唤他“人屠”。
郁芍暗骂自己昏了头,她这招菟丝花的媚功在寻常凡夫俗子中自是游刃有余,但男主是何等人物?这套把戏于他眼中只怕形同稚子玩弄木剑。
她心下一凛,当即垂首隐于男子身后,半句也不敢多言。
男人身形昂藏,龙虎之姿,她娇俏身影一匿,立时便被他伟岸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
霍枭只觉得意兴阑珊。
他每日午后会在武经阁静读,此番被人贸然打搅自是不悦。方才他听得分明,那吕皋欲行腌臜事,军中这等阴暗勾当屡见不鲜,他早司空见惯。
他蓦地垂首,眼底闪过讥诮。
世人汲汲营营,以谎为帛,有人补衣冠,有人缀体面——一眼便能望到底。
着实无趣得紧。
只是这小兵佯装懵懂,一介黄口孺子竟把个老江湖玩弄于鼓掌,倒是端的好手段。
霍枭瞥了眼规规矩矩立在身后的少年,娴静中自有股温顺的乖巧,不由挑了挑眉。
原以为对方会死乞白赖纠缠不休,不料这小子既不退下,亦未紧紧相逼,倒是个通达机变的。
男人眼底寒意稍霁,他素来厌恶不知进退的蠢才。
*
吕皋正待前闯,忽见甬道尽头那道魁伟身影,急忙收势,再定睛一看,登时惊得魂飞天外!
竟是那尊杀神!
吕皋本就色厉内荏,更兼霍枭威名赫赫,素有“罗刹”之称,他身子一歪,竟是直接瘫在架前。
这杀神虽不容于上峰,可那身自尸山血海杀出的凶名却是实打实半分不虚。他一身功夫出神入化,莫说军中,只怕整个大周都难有敌手,且他手段酷烈,动辄打杀,真真似那索命无常,军中上下无人敢轻捋虎须。
似这等暴戾乖张之主,本应众叛亲离,偏其有一身鬼神莫测的领兵之才,韬略实非常人可及,纵使兵微将寡,亦能化劣势为必杀局,故而三军慑服,麾下将士更是俯首帖耳死心塌地,甚至不少士卒宁愿放弃晋升坦途,也要投身其营。
世人见强者自然拜服,吕皋忙不迭哈下腰,满脸奴才相,“您老怎得歇在这儿?”
霍枭始终低着头,眼帘未曾撩起半分。
空气凝固了半晌。
见对方不言,吕皋更是忐忑,汗出如浆,迅速湿透了重衣,忽闻对面一道低沉嗓音破开凝滞,“滚,别在那杵着。”
吕皋面上青白交错,他死死盯着霍枭身后那娇俏身影,心口一阵绞痛,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到嘴的肥肉竟要飞了,叫他如何甘心!真真是晦气缠身,怎得偏生撞着这太岁!那般旷世难逢的玉人儿,今日错过,若被人逮了去,又教他去何处再寻?!
一时鬼迷心窍下,他竟将理智抛在脑后。吕皋挨挨蹭蹭地凑将上去,涎皮赖脸道,“您老息怒,是小的唐突了,只是这小子若不入您的眼,您看能否行个方便,不妨赏给小——”
见这蠢材如此不识时务,郁芍暗道不好。
“咻!!”
一道厉响破空而出。
吕皋身躯一震,霎时间唇齿木然,舌根发麻!他猝然躬身,下意识地捂嘴,触手湿濡,竟是满掌血污!
他慌不迭地探指入口内,指尖触到一团黏腻物什,忙定睛一看——
掌心赫然躺着一坨血淋淋的温热肉团,细观那团模糊血肉犹自蠕动,好不骇人!当下神思空白,竟怔了数息,倏然惊觉那原是自己的半截舌头!
一阵钻心剧痛袭来,霎时痛不可当,男子就地乱滚,扯着喉咙嗷嗷乱叫,喉中却语不成句,只是一径“嗬嗬”作响。
“呜啊——!!”
郁芍惊得骇然失色。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泄出丁点声响,方才她看得分明,男人倏地敛了慵懒,黑墨瞳仁中满是镇天杀气。
宛若森罗夜叉。
*
霍枭懒懒抬了眼皮,垂眸扫过状若癫狂的吕皋,心头只觉得腻烦。
太吵了。
幼时他最喜虫豸,不过贪那脆响悦耳,更因催折虫蚁时胸口生出一股无名快意。他原以为那意趣无穷无尽,岂料待新鲜劲一过,到后来只剩嚼蜡的无趣。
后来再行此举,见虫豸汁液四溅,他却只觉得污糟。而吕皋此刻丑态正如当年被碾死的虫豸。
人性之陋,统总绕不出色欲权钱四字,千年往复,竟无半分新鲜。
幼时他尚且懵懂,后来时移势易,他才渐渐了悟,这尘世中,事事皆是索然无味,让人生不出丝毫乐趣。
*
吕皋蜷作一团,已是面如金纸,骤然撞入霍枭那双幽冥鬼眸,似能摄魂夺魄,霎时噤若寒蝉,竟连喘息都忘了。
霍枭款步而行,不疾不徐,但听那脚步声声,直如钝刀割肉,寸寸煎熬,教人肝胆剧颤。
吕皋抖似筛糠,手脚乱蹬只顾没命地后缩,竟吓得连头也不敢抬,仿若眼前这人是炼狱鬼神。
霍枭倏然站定,俯身,铁钳般五指死死扼住对方咽喉——吕皋登时眼球暴凸,眶裂筋浮,形状极为可怖。
气脉闭塞,颈骨如遭铁箍锁喉,吕皋登时色变,一身痴肥身子乱扭,十指狠命抓挠,却如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郁芍惊得头皮发麻。
那孬货少说得有一百八十斤,霍枭竟是单手一抓一提,混不费力地便将人提离地面,似拎个小鸡崽儿般,如此举重若轻,直叫人几欲疑在梦中。
隔着纸张想象终是浅薄,此刻亲眼目睹,方知何为震撼。
自穿书来,她被李莲芝囚禁数日。那阉奴虽癖性悖乱,却无暴力倾向,尚还残存几分人性。而眼前这位,她完全感知不到任何同类的气息,怕是个彻头彻尾的...
反社会分子。
*
吕皋挣扎越来越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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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由青转灰,瞳孔涣散,两串涎水顺着嘴角滑落,蓦地一股刺鼻腥臊味弥漫开来——
他失禁了。
霍枭鼻尖微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他垂首望去,但见那厮浑身乱颤,只顾筛糠般抖个不住,而他裤腿早已湿透,浊液顺着腿滴滴嗒嗒淋了满地,积成一汪,反朝自己靴底淌去。
霍枭急忙撤手,连退数步,靴底在砖上再三蹭了蹭。
吕皋骤得通气,猛地大口喘息,涕泗横流,满脸血污,一张脸早已不成模样。
见他卑琐形貌,霍枭面露憎厌,倏地飞起一脚踹出,阁内只听一声闷响乍起,吕皋横飞而出,后背重重撞在架上,呕出一大口鲜血,登时昏死过去。
霍枭慢条斯理收回腿,掸了掸衣袖,浑若无事。
这厮沐猴而冠,他本欲毙其性命,怎奈秽物淋漓,腌臜得紧,遂敛了杀心。
*
郁芍死死攥住袖口,骨节发白犹不自知。
男人巍然伫立,分明一派沉静,却教人视之如地狱恶鬼。
去年观书时只道男主威武霸气,好一个睥睨天下的枭雄,而今亲眼目睹方知其喜怒无常、行事狂悖,非她所能驾驭。
今日他既能剜人一舌,他日她若稍有行差踏错,安知不会遭那剥皮抽筋之祸?自己若真是投靠了他,实与虎狼同榻而眠无异,乃是自寻死路。
她当下便断了这念想。
可李莲芝正四处搜捕于她,她须得尽快寻个栖身地暂避风头。
半月前她穿书夺舍,初临异世便身陷囹圄,竟成了一阉宦的私宠禁脔——李莲芝是九千岁汪敬的干儿子,此番他奉旨来凉州查探沈乾石是否有不臣之心,他唯恐旅途寂寥,便将她私带携行以供戏狎。
自京师到凉州的这半月,舟车劳顿倒是其次,倒是心灵饱受那阉人荼毒摧残。
那厮虽没了根,却深谙诸般奇淫巧技,或素手调笙、或金莲承露...各种匪夷所思之法,她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都惊叹于对方眼花缭乱的手段,倘非深受其害,她都想敬他一声“风月班头”。
这半月她恍若堕入淫邪A片中,永无解脱之时。待至凉州军中,趁那阉人忙着应付沈乾石,一时疏忽,她冒死遁走,竟还真叫她做成了!
她盗来一套士卒号衣换上,可这脸实在太过扎眼,惹人注目,故而白日只敢藏身于无人僻静处,直至更深夜静,才敢摸入厨房偷些残羹冷炙果腹。
昨夜厨灶冷清,她彻夜滴米未进,饿得眼迸金星,今日才铤而走险,不想竟被吕皋惦记上。
那厮提出带她来此“快活”,她心下便盘算起来,男主每日午时会来阁中,官身点卯般雷打不动,倘能施展些手段缠上这厮,正好可借他躲过那阉人。
她便假意顺水推舟跟来了,便引出后头这些波澜。
一时间郁芍心念电转。
当初追文时,作者反复强调男主厌世暴虐,她还只道是个噱头,如今见到真人,方知的确是个魔君降世!
这般失心疯她还是别招惹了,退避三舍方是正理。
*
霍枭踏出门槛,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换做那些没脊梁骨的见得他这般手段,少不得要演一出“张松献图”,再不肯松脱半分。而这小子竟不似寻常撮鸟缠上来,竟是如此识趣?
倒是教人另眼相看。
3. 第三回
不过这念头也仅是一闪而过,一个草芥浮云之人,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郁芍怔怔坐在台阶上,一时生出前路黯淡的灰败气馁,她抬手摸了摸这张招灾惹祸的脸,免不得叹口气。初来乍到时她还存了几分傻念,道是也能体验一把貂蝉玉环的滋味,可眼下豺狼环伺,这皮囊恰似稚子怀金过市,专引那些阴毒小人来缠,她若不速速寻个靠山,怕是不出三日,便要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军汉们生吞活剥得渣都不剩。
她不愿当那人人垂涎的俎上肉,可如今又该找谁呢?男主此路已是不通...
要不,沈乾石?
这念头方一升起便被她迅速否决了。沈乾石是男主死对头,任凉州大都督,兼河东、安西、陇右三地节度使。他帐下十八万大军,坐拥京畿以北,断东南之利,在小说前期可谓架海擎天,是个脚一跺天子都得抱柱打颤的狠角色。
此人城府颇深,尤爱蓄养脔宠,“常携垂髫幼子同乘共卧”,自己这厢才从那阉人的雀笼逃出,岂能又把脖颈复往那枷锁里套?
她纵使不投靠霍枭,也断不能站队那厮的死对头。
思绪纷乱间,她将营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挨个掂量了遍,却发现不是色中饿鬼,便是暴力分子,偌大营盘竟全是些魑魅魍魉,完全筛不出半个端正清白的苗儿!
难道当真无路可走了?
电光石闪间,一个人影骤然迸入脑海:副将吴谦!是了,怎得早没想到他!此人拳脚功夫平平,又胸无大志,故而在小说中根本排不上名姓,但他待人宽和,爱兵如子,不争春色不惹尘,几乎是这污浊地的唯一净水。
倒是个好去处。
郁芍立时转忧为喜,心下又掂量了几个来回,暗忖此计的确使得。
她从怀中掏出个菱花镜,它周遭镶满了赤金纹,手柄排着三十六颗拇指大的走盘珠——这镜子是当初从李莲芝私邸顺手牵羊摸来的,想着一颗珠子少说得值十几两银子,够她一路盘缠了。
谁料未容她脱身,那阉奴便将她携到这军中,三年云游四海的计划也随之泡汤了。
她举起菱花镜,镜中映出个雪堆玉琢的清秀“少年”,少年一身男儿装扮,却只扮得五六分风骨,低眉抬眼间仍带出些女儿的闺阁娇态。
丹唇含珠,杏眼藏星,精致得不似凡尘中人。
整张脸最妙的便是那双眸子,眼尾斜飞入鬓,似凤翎轻扬,眸光流转间带出三分若有若无的魅色,偏生一对瞳仁又格外澄澈,这一清一艳相厮缠,好一对勾魂摄魄的桃花眼!
刚穿来那会儿她对这皮囊是相当满意,然福祸相倚,这般招摇的相貌,身处这虎狼环饲的军营,反徒惹豺狼觊觎。
须得寻个法儿,将这招惹是非的面皮遮掩一番。
她眼珠滴溜一转,就手抓了把土,往玉面上一搓,登时变作卖炭小郎,再抿唇蹭些灰,掩了胭脂色...
一番改头换面后,镜中少年虽掩去了七八分仙姿玉质,终究难有男儿的峥嵘方阔。她原就是莺莺燕骨,纵学得李逵涂面,也褪不去浑身本色。
罢了,且胡乱捱过这一程!
*
待得夜幕初垂,郁芍裹紧号衣悄摸出门,她低头疾走,一路专拣僻静小径而行,心头盘算着该如何说动那副将。
炊烟漫卷,此刻兵卒们皆在帐内嚼肉啖饼,偌大校场仅剩几竿旌旗寂寂。
谁承想她刚入营盘便花了眼,书中仅提了一嘴“营西处”,可这千顶牛皮帐个个雷同,她哪辨得出东南西北?
焦躁间正抹汗四顾,猛地听得前方金顶帐中泄出几声沉声低语,郁芍眉心一跳,忙闪至暗处,侧首附耳倾听。
帐内油灯摇曳,沈乾石负手峙于羊皮舆图前,明灭烛光在他面容上流淌,映得眉峰似剑,“那阉人来者不善,恐是汪敬意在探查本将。”
一弱冠少年立在身侧,他一身锦袍玉带,浓眉杏腮,眉眼间稚气未脱,“父王是他一手提携,咱们也塞了不少好处,此番为何突兀试探?”
沈乾石面上陡然覆上几分寒色,“昔年靺鞨猖獗,他非得倚仗本将扫平边患不可,故而屡施恩典,如今漠南再无王廷,他自是要卸磨杀驴...”
少年闻言怒道,“无耻阉奴!若无边军守将,倘靺鞨举兵再犯,他待如何?”
沈乾石捻须冷笑,“我此番虚报胡患未平,想来能瞒于一时,为我等争得布局之隙。”
沈珩道,“如今九军尚未尽数归心,父王须得早定大计,那阉奴日后必兴兵讨伐!”
沈乾石冷笑,“朝廷哪还有什么兵?九边兵马,十之五六已尽在本王手中,其余六地节度使各自为政,兵权旁落,此时汪敬纵是想收回兵权,怕是也晚了...”
听至这般,郁芍已是明了,想来这帐中之人必是沈乾石无疑,而那半带青涩的公子应是他幼子沈珩。
沈珩歪着脑袋琢磨了片刻道,“待他日父王您身登大宝,便将那些节度使全都杀光了!您独掌兵符,如此便可永绝后患!”
郁芍听罢暗惊,这少年不过总角,手段竟如此狠辣!果然朱门里养不出良善之辈。
只可惜你这便宜老爹并无帝王命格,怕是难登九五了。
沈乾石闻言错愕,随即纵声大笑,他轻揉幼子顶发,“好!我儿可承大业!不过如今江淮粮船未至,仓促举事恐非上策。待会在那阉奴面前,你须扮作膏梁纨绔,待他回京面圣,让汪敬尽消疑心,咱们便可攻其不备,直捣京师!”
沈珩郑重点头,“孩儿省得,断不会让他看破。”
帐外郁芍不由一惊,怎得李莲芝竟也要来此?!
她哪还敢再听下去?慌不迭地后退,偏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唯恐惊动了帐中父子。
方才退得三五步,右侧骤然传来几声喝斥,紧随一声尖细嗓音飘来,“咱家来迟了!”
骇得她魂飞天外!
是那李莲芝的声音!
但见那人身着绯色补子,手执拂尘,左右簇拥着七八个小内官,一行人正迎面而来。
她直呼晦气,偌大军营,二人偏就在此时此地撞上了!
此时若跑反倒惹眼,她只得闪身躲到槊架后,别过脸佯装收拾枪棒,一颗小心肝儿却险些蹦出了腔子,唯恐露了行藏!
此刻李莲芝正心烦意乱,盘算着怎生擒回那贱婢。
他虽是阉人,暗处人人唾弃,可仗着九千岁义子的名头,满朝文武哪个不得看他眼色行事?十余载宫闱,各方供奉的美人,娇艳的、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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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泼辣的...他什么样的没尝过?
那丫头虽是个未解春事的雏儿,偏不知羞,总瞪着双杏眼直勾勾地瞧着他,盯得他筋酥骨麻,恨不得身上那断根重新长出来!
不过十数日功夫,他竟被那蹄子迷得五迷三道,再也撒不开手了!
当初怜她是个黄花闺女,他狎玩时未下狠手,可恨那贱婢恁地不受教,竟私自潜逃!既是这般不知好歹,若是逮回来,他定要叫她尝尽苦头!
李莲芝眼风潦草掠过道旁,并未作停留,匆匆而过。
郁芍见一行人刚转入拐角,提起衣摆便跑,一路疾走如风,心口更是突突直跳!
却说李莲芝方才仓促一瞥,蜷在帐角那团灰蒙蒙的影子反在脑中变得愈发真切,那身量,那形影,越想越似那小蹄子!他猛地疾步折返,扑到角落定睛一瞧,只见铁器架旁空空如也,哪还有半个人影?
*
郁芍一咬牙,决定转身回武经库。经此一遭,她如何还敢再去寻吴谦?
方才那厮险些擒住她,必会遣人四处罗网搜寻。眼下这军营中她是断不能再露脸了,唯有那杀神常去的阁楼还算得上安全。
“且躲过今夜再说!”
可仓皇间不辨路径,刚转过一簇营帐,冷不防竟与个壮汉撞个满怀!
那人胸脯硬邦邦的,竟似一块铁板,震得她筋骨生疼,她口中“哎哟”一声,抬眼看去,见一将官正横在当前——
此人年约三旬开外,生得虎背熊腰,巍似山岳,面色棱棱有威。他身披玄铁重甲,火光下幽光凛凛,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将领。
郁芍心中咯噔一下,无暇揣度对方身份,登时缩颈低头,一副惶恐万状的情状,“军、军爷饶恕!小的一时眼瞎,冲撞了您,请您宽宥!”
沈乾石正欲发作,及至看清郁芍面容,不由得一怔。
他宅中俊俏儿郎成群,却几时见得这般品貌的?那一水儿的眉眼,真个令人心旌摇曳!尤其此刻那惊惶情状,反增几许艳色。
可唯独那面皮灰蒙蒙的,似罩上了一层阴翳,叫人瞧着好生古怪。
他面上愠容尽褪,反绽出三分笑意,“你是哪个营的?本帅怎地瞧着眼生得紧?”
郁芍立时辨出这正是方才帐中沈乾石的嗓音,又听他自称本帅,更无疑惑。
她愈发将身子缩了缩,怯怯应道:“回、回军爷的话,小的是伙房新来帮杂的。”
沈乾石见她衣衫污浊,更衬得弱质伶仃,羸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折了去,心中爱煞,便温言道,“灶中腌臜,不若你随在本帅身边,早晚听用,也强过在那烟熏火燎处受苦。”
郁芍闻言立时生出几分憎厌,你儿子比我堪堪小三岁,也不嫌臊!
面上却偏作懵懂,只拿一双清泠泠的杏眼带着三分惧怕、七分仰慕偷偷觑了他一眼,软怯怯出声道,“您、您当真是那大都督?小的久慕您威名,只当是位耄耋白发老将,谁料...竟是这般年少英武!”
沈乾石平生饱闻谀辞,多是曲意逢迎,何曾有此直白之语?顿觉通体舒泰受用无比。
他方要开口,猛听得前方喧嚷大作,火光憧憧,抬眼望去,正是那宫里阉宦李莲芝,对方在一众内监簇拥下迤逦行来。
4. 第四回
沈乾石忙不迭地拱手相迎,广袖盈风,“巡边使大驾!末将失仪了!”
甫一分神下,眼前虚影一闪,那小兵竟如惊兔般“嗖”地窜将出去,三转两绕便没入黑暗中,倏忽不见了。
沈乾石脸色一沉,待要喝令左右将其擒获,然那阉奴已近在眼前,只得强按怒火,重整颜色,心知不可因一芥子而误大局。
他城府极深,怒涛乍起即平,左右不过一小卒,既知他在伙房,还怕飞上天去?待打发了这阉货,再着人细细搜拿,何愁不得?
恁地思量,沈乾石遂专心与李莲芝周旋,此处暂且不表。
*
郁芍一路隐迹藏形,终是摸回武经阁,寻思着那失了舌头的吕皋必会卧床疗伤,短期内断不敢再来,如此思量,心头稍宽。
可念起那阉人,心头又蒙上一层阴翳。
此刻李莲芝定在军中大肆搜捕,自己若真被他擒回,届时只怕非只床笫间的折辱,更有肉身的各种凌迟...
这营中是片刻也呆不得了!
可眼下她又该投奔何方?望着西坠残阳,她一时生出几许颓唐,天地之大,山河万里,却无她片瓦容身之处。
正踌躇间,一道灵光如破夜雷霆乍然照亮了迷雾!她怎得就钻了牛角尖?这军中既已是龙潭虎穴,不若换个地盘!
眼下虽是太平光景,但沈乾石即将举事,届时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却都与她不相干,她本就是无名无姓的路人甲,若避开了风云场,远离那些个主角反派,岂不更能护得自身周全?
从此做个NPC,寻个山野隐姓埋名三年,虽是粗茶淡饭,布衣疏食,却乐得自在,也算得神仙日子!
这念头一起,直教先前的惆怅消沉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顿时重注了精神。
但振奋不过弹指,现实难题又摆在眼前:她在这营内穿梭行走尚能靠乔装侥幸,可若要出这金汤城池怕是难如登天。军中各门守备森严,需得验看腰牌,一一核对身份,加之那阉人弄丢了她,更会布下暗哨牢牢盯死各门的出口!
眼下该怎么办?
她拧着眉,心头走马灯转般将所有信息翻来覆去地拆解,倏然间,小说开头一桩小事蓦地窜上脑海,于主角的确是件不值一提的琐事,于她却是破局的关键——
这军中清流派与军功派势力盘根错节,多年来暗潮汹涌,纠缠权柄,倾轧龃龉不断。沈乾石即将造反,他挥师南下前先很是肃清了一番,将那些不肯叛节的清流硬骨头逐个清除了干净。
他暗中煽动军功派寻衅生事,刀剑无眼,趁乱“误杀”几个碍眼的忠良,岂不天衣无缝?此招既除了绊脚石,又避免亲手沾血,得了清白名声,实在是高!
届时双方将领卷入,营地大乱,守卫注意必定松懈...
她便可趁乱脱身!
若她所记无误,那骚乱就在明日,李莲芝抵营的第三日。
此间她更需得小心藏匿行迹,再设法弄些干粮,往后便可远遁江湖、纵情山水了。
*
辛苦捱过一整夜,郁芍等到日中才悄声摸出书阁,再躬身溜入隔壁储藏旧物的空仓中。
她蜷在一口大缸中,偏这堆房时时有人进出取物,她一边心惊胆战,一边暗忖还是书阁安全。直到日头偏西,估摸那杀神应已离去,这才拖着虚颤颤的腿脚悄声潜回武经库。
阁内昏蒙蒙似夜,阒然无息,她提心吊胆地跨入,忽觉周遭似有异样,竖着耳细听了半晌,确认了无人才略放宽心。
她朝着卧眠的老地方行去,眼下四肢绵软,又饥肠辘辘,她只想小憩须臾,待夜深人静时,再去灶间碰碰运气。
脚步刚动,猛地一低浑嗓音自黑影中迸出,霎时撕破了满室死寂。
“你倒会拣时辰。”
郁芍浑身一僵,侧首偷觑,只见那人正峙立架前,整个人沉在一片漆黑中,与满室的幽暗混成一体,但周身那迫人的威势,较昨日相比,竟是更为逼人了。
她心头剧震,他竟还没走?
她已特意出去躲了半日,谁承想转头便同这冤家撞个正着!真是怕什么偏生就来什么!
霍枭自漆黑中缓缓抬眼,将她从头到脚刮过一遍,视线在她黑黢黢略显萎靡的面上滞留了一瞬,暗觉古怪。
怎得一日不见,这小子便灰败狼狈至此?宛若美玉忽蒙尘垢,容颜也似罩着层氤氲的黑雾,教人看不真切...
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即逝,他素来不重那张皮囊。
“看来你是别无去处了。”
氤氲晚霞中,男人身形料峭苍劲。
郁芍被他盯得遍体生寒,那双黑眼似刮骨的钢锥,恍若要剥开她所有伪装。
这厮好杀戮,动辄取命,那日他未结果了吕皋,想来多半是不想脏了手。这般狠人若放在当代,妥妥制造连环凶案的法外狂徒。
她本都打算抽身了,偏又撞上这阎罗!
她干笑两声,喉咙直发紧,“您、您还在啊?”
霍枭未掀眼皮,喉间滚出个冰碴似的单音,“嗯?”
她立时收敛了眸光,再不敢抬眼,声音更显恭敬,“是小的扰了您清静,我这就滚。”
言罢她几乎是踮着脚倒退着挪出门槛,直到门轻轻掩上,才靠着廊柱长长吁了口气,这才发现背心竟渗出一层阴冷的湿意。
这厮气场也忒骇人了些。
沈乾石虽也称得上悍勇虎将,可论气势,难抵男主百一。不过这两人皆非善类,她还是远着些罢。
*
霍枭早就习惯了旁人畏惧,想来昨日当场剜了那杂碎舌头,这小子吓破胆也是该然。
游尘在窗隙中翩跹,他双手负于身后,静静看着微芒飘沉起伏,他这辈子都做不到祖父那般和光同尘。
只怪这世道太乌遭了。
皇帝老了,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眼中只剩长生道,如今这朝廷不过是阉党和一帮只会耍嘴皮子的“清流”弄权的戏台罢了。
世人皆骂汪敬祸国殃民,可他冷眼瞧着,那阉人虽八方敛财,铲除异己,然搜刮的财富大半取自士绅望族,反令升斗小民能得片刻喘息,那些豺狼盘踞州县,霸占膏腴,田连阡陌,让汪敬去收拾,两下里倒也干净。
再者汪敬深知边防乃社稷命脉,从未克扣历年兵饷,更力排众议增拨饷银以壮边塞。反观那些自诩清流的西枞儒官,除了结党倾轧坐而论道,又做了几桩济世安民的实绩?
可汪敬错估了这些藩镇狼子的野心,眼下沈乾石麾下有足以倾覆社稷的军马,不正是他一点点亲手喂肥的么?
数月前,多名将领皆以“协防”、“催粮”之由相继被调离主力,那时他便已察觉,沈乾石正不动声色地将军中骨架换作他的爪牙。
如今猛虎已成,反噬其主,只在迟早之间。
这场江山博弈,他无意掺和,不过是场猢狲相争的闹剧罢了,无论终局是阉党继续把持朝政,还是边将踏破皇都黄袍加身,惧是换汤不换药——
世人痴迷的权力于他却是泛善可陈,他甚至能窥见,即便身登那高位,也不过是换个牢笼:朝臣当面山呼万岁,背后党同伐异,想来与如今也无甚不同,无非是风更大些,雨声更寂寥些。
那些匍匐的众生,无论跪拜与挣扎,都是同样的乏味。
味同嚼蜡。
他都说服自己了,后半生将是如死水的枯寂。
*
清辉星渺,郁芍掐算着时辰已至,借着夜色遮掩,一路只捡火光幽微处暗行,终于挨到南辕门前。
她记得分明,那场流血事变恰是在这里爆发的。
此刻旷地上偏生别样热闹,十几堆篝火熊熊吐焰,跃动的火光将军汉们赤醉酡红的脸膛映得铮亮,油滋滋的炙肉焦香和酒水的辛辣弥漫四野,粗犷的号子杂着笑骂声,好一派喧闹的篝火夜宴。
郁芍不敢近前,她拣了个暗角藏形,怔怔地望着那些欢腾的士卒,心知那热闹里涌着索命的漩涡。
沈乾石这厮果真狠辣,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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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能说灭就灭。不过转念一想,自古仁难为将,他能爬到如今的高位,凭的正是这虎狼心性。
连日的惊惶与空腹摧折,眼前这生机勃勃的喧闹反教她生出数许恍惚,倦意涌上头,原只想合眼片刻,却不料在昏昏沉沉中竟坠入了黒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谩骂声骤然传来,她霎时清醒了!
她赫然抬头望去,只见方才还击筑高歌的两拨人此刻正泾渭分明地对峙着,一片剑拔弩张,空气里都绷着弓弦。
一个虬髯将官陡然摔碎了酒盅,戳指厉骂,“尔等贼子!身沐皇恩竟敢心生悖逆!陛下乃天下共主,岂容你私下诋毁?妄图不臣!”
那厢一削瘦悍领将反唇相讥,“啐!哪门子圣眷?那皇帝老儿在京城忙着享福哩,哪顾得上咱们边军的死活?只有跟着大帅,弟兄们才有活路!你们这些朽木疙瘩,整日里只晓得嚷嚷皇恩!当真愚不可及!”
虬髯将大怒,“放肆!忠义大节乃立身之本!岂容尔等鼠辈亵渎!”
对面那人掀唇冷哂,“你既痴那空节,便抱着它传宗接代去!爷爷们只要军功,尔等能奈我何?还想拿牌坊当盾骂爷们脏?!”
话音未落,那虬髯武官已怒啸着扑将上去,对首毫不示弱,登时旋身翻腕相抗。
两人皆是刀头舔血的汉子,此刻虽未着甲,然拳风腿影,缠斗时骨肉相击闷响连连,招招皆狠辣。
此般变故恰似投薪入鼎沸,身后早按捺不住的两派士兵见状也空拳赤膊扑向敌阵,一堆人顷刻间扭作一团!
前刻尚纵酒狂欢的军汉们见此阵势,个个惊得手足无措,竟无一人敢上前劝架。
郁芍心头骤紧!
她赶忙望向辕门,却见门口守卒犹在,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并未离开哨位,她知火候未足,只得强压下胸口焦躁,又回头觑向那方已成血肉磨盘的恶斗。
那虬髯义将拳风刚猛,将对头殴得口鼻渗血,却始终未动兵刃,尚存着些手足情分。
岂料那对头眼中乍现凶光,他觑准一空档,嗖地掣出腰间袖剑,赫然直刺对方心口!
“张大笠!你做甚——”
虬髯将骇然,后半句却永远锁在了喉中。
只见那寒刃已贯透胸肋,直至没柄,虬髯将唇边溢出一行赤沫,沿着下颌蜿蜒滴落,他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霎时间,全场陡然一静。
所有人惧瞧得真切,短暂的死寂后,清流将士们顿时红了眼,个个目眦尽裂,早将军中律法抛得干干净净,但听得“仓啷啷”一片声响,众人纷纷掣出兵刃,咆哮着冲了上去。
“王将军!!”
“他们杀了王将军!”
“无耻狗贼!竟敢下此毒手!跟他们拼了!”
张大笠将短刀上血珠子一甩,厉喝道,“杀了这群厮鸟!”
一众弟兄见状,更无半分犹疑,各挺家伙,刀剑齐出,铁桶般压将上去。
一时间欢腾所竟化作修罗场,方才还觥筹交错,放歌狂笑,转眼间已是刀光霍霍,血肉横飞!但听得喊杀声、金铁交击声、刀锋入肉声、绝命惨嚎声搅作一团,喧阗鼎沸!
火光熊熊,映着一张张狰狞面孔,场面彻底失控,腥风扑面,直叫人作呕。
真真是地狱变相!
围观士卒早被这同室操戈的景象唬得呆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个个面如土色,也不知是谁嚎了声,众人如梦初醒,立时抱头鼠窜,唯恐被那刀剑卷入,枉送了性命。
郁芍一直躲在暗处,真个是心惊肉跳,再抬眼望那辕门,只见几名守卫正凑作一团交头接耳,几人约莫是见场上已无活人,当即也一溜烟地遁去,想必是往上报信去了。
见门口已无人把手,郁芍心下大喜,“天助我也!”
她再不敢耽搁,猫着腰一溜烟直奔那洞开的大门。眼看生路在前,她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作响,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蹦将出来!
正发力狂奔着,忽听得身后脚步杂沓,暗道一声不好!
5. 第五回
耳畔只听“嗖”的一声裂帛锐响,一支狼牙箭不偏不倚正正钉在身前一步远的辕门立柱上,箭尾雕翎犹自“嗡嗡”乱颤!
她不由惊得魂飞天外,登时僵在原地,再不敢动弹分毫。
只听得身后马蹄嘚嘚,不疾不徐,一道浑厚低沉嗓音自平空乍起,不高不亮,沉沉压将上来,直教这血色夜幕更凭添几分霜雪肃杀——
“你想跑哪去?”
郁芍如坠冰窟。
她战战兢兢回身,但见霍枭端坐于高头骏马上,只垂着一双冷眼淡淡看着她,玄甲黑袍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冷光,似生铁铸就。
她哪还敢再有半分迟疑?扑通一声便跪倒在泥里,牙缝里挣出一句:
“...将军饶命!”
霍枭面色不见半分波澜,只略一颔首,两名亲兵即刻上前,不由分说将她双臂反剪身后,推搡着押解了下去。
霍枭高踞鞍鞯之上,渊渟岳峙。火光映照下,空地上尸骸狼藉,细细看去,十停中倒有七八停是清流派。
沈乾石专挑那阉人巡查时发难,心机不可谓不深。他非但不惧李莲芝察觉,反盼那阉人面圣陈情,佯装个军纪涣散、无能管束的假象。
念及于此,他只觉一股倦怠袭上心头,沉沉压下,如秋寒浸骨,这些蝇营狗苟的阴谋算计实在令人意兴阑珊。
看来此间已成是非之地,是待不得了。可这茫茫浊世,也唯有沙场上的杀伐能激出他几分鲜活的血火,几分活着的真切。
既然此处污浊,那便另寻一处痛快地便是。
*
中军大帐内灯烛高燃,沈乾石正稳坐交椅,静听心腹细细回话。
李橦道,“节帅,都已料理干净,士兵们只道是两派积怨私斗,并无人起疑。”
沈乾石微微颔首,“可有旁人插手其间?”
李橦略一踌躇,他趋近半步,附耳低声道,“确有一节...下头人隐约瞧见霍枭带了几名亲随在远处立了片刻,便径自回营了。”
此言一出,帐内霎时静极,唯闻灯花哔剥。李橦见沈乾石神色晦暗不明,试探道:“可要...”
沈乾石沉吟半晌后,摆了摆手,“他素来不理会这些。”
李橦喉头一哽,忍不住道:“此人桀骜难驯,何不趁..?”
沈乾石眼底幽芒乍现即收,道,“此番折损太多臂膀,余者将才虽忠,却皆庸才。霍枭非池中之物,是柄利刃,暂且动不得。”
他眼帘微垂,“此等鬼才若能为其主,便是神兵利器,何愁京师不破?”
李橦垂首不语,心下暗忖,那姓霍确是用兵如神,堪称鬼神之谋,当真百年不遇。十八岁灭葛逻禄部、二十二岁灭力羯、二十五岁灭勃蔑、二十七岁灭羌渠...毫不夸张的说,此人是所有靺鞨人的噩梦。
可他冥顽不化,在主上麾下八载犹不肯归心,分明是个养不熟的,主上行事凌厉狠绝,却在此事上...
终是一叶障目了。
这话在他喉头滚了又滚,却只敢在心底盘旋一二。
沈乾石忽地忆起一桩事来,“那小子可擒住了?”
李橦怔了怔,方悟起对方所指的人,忙道:“他们搜遍了伙房,并未见其踪迹。”
沈乾石双眉微拢,面上已带不豫之色,玉扳指磕在案上铿然作响,那小子竟未归营?
还是说,他撒谎了?
他眸色骤然一沉,对方未及冠年,心机竟深沉至此?烛火噼啪一跳,映得男子面色明灭不定。
*
大帐内,正中一张虎皮大椅,前设雕花木案,其上军报文书堆积如山,一方青铜斝压着舆图一角,满帐金铁之气扑面而来,沉浑肃杀,直教人气为之窒。
郁芍抬头觑了眼。
霍枭负手立在黑影中,他屏退了左右,只将一双鹰目如刃死死压在她身上,寒气砭骨。
这死寂最是熬人。
郁芍明知这厮使的攻心计,仍中了计,心内早方寸大乱,不过顷刻,冷汗便湿透了重衣,牙关也不听使唤,自行捉对儿厮打,嘚嘚地颤将起来!
心内如有千军万马鏖战不休,诸般托辞如走马灯般翻腾了无数来回,可又踌躇得紧,这杀神何等心机,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只怕是会弄巧成拙。
倒不如吐露实情?
正肠回九转间,霍枭忽然开口了,字字寒意森然,“说罢,鬼鬼祟祟躲在门口,是替沈乾石盯梢探风?”
郁芍闻言大惊,这误会可闹得天大了!
“将军明鉴!”
“小的绝非细作!”
霍枭缓步自暗处踱出,烛火一跳,映亮他冷峻侧颜,半明半暗间更显威压沉沉,“前日你便阴魂不散,今夜更是搅动风云,还敢说不是他的人?”
他最恨此等宵小伎俩,这些年沈乾石安插的钉子,他见一个杀一个。前日只觉这小子伶俐,今日观之行止,只怕身份大有文章。
念及此节,霍枭心头骤然火起,原道是个趣人儿,不料竟是个腌臜细作,当真可诛!
男人眸中杀机骤现,竟不待她分辨,猛地一步踏前,五指如钢箍般扣住她喉咙!力道之狠,直掐得骨骼咯咯作响!
“呃!——”
剧痛袭来,郁芍不由魂飞魄散!这疯子竟不容她分辨半句便要骤下杀手!手段何其狠辣酷烈!
气息被彻底断绝,少年面上血色褪尽,青紫之气浮涌,眼前黑影幢幢已是金星乱蹦。
命悬游丝之际,眼前走马灯般掠过这厮造下的无数杀孽:万千之人,唯有一人侥幸得以生还,那人任凭霍枭如何敲磨竟也不曾吭一声,端的是条好汉。
看来唯有演上一出了。
*
霍枭垂眸睨着气息奄奄的少年,心下漠然,此人既是他人爪牙,便是万万留不得了。
戎马半生,尸山血海尚且踏过,死生于他不过是寻常。蹊跷的是,生死关头,少年竟全无惧色,更无半句讨饶之言,只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那双清目静得骇人,无悲无喜,好似佛前长灯寂然无波,全然不像个及冠少年,倒似个垂目俯瞰众生嗔怨的方外之人。
他不由蹙眉。
将死之人,不该这般从容。
这些年他手下亡魂无数,濒死之人或摇尾乞怜,或泣或求,丑态万千。蝼蚁尚且贪生,危亡之际,世人哪还顾得什么仁义道德纲常伦理?
独独这少年将生死视若等闲,倒是让人侧目。
男人目光灼灼,视线胶着于那张全无血色的面容,似要从中窥破出端倪。
少年眼底蓦地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顽童观戏,又似垂暮老者静观蜉蝣挣扎,似讽非讽,幽微难辨,教他一时难解其意。
一丝幽微涟漪悄然划过心头,他指间力道莫名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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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芍恍恍惚惚堕入一片五色迷离的幻海,竟不知身在何处。视野渐渐褪成无垠的灰白,最后连边缘的那点轮廓也消失殆尽了,只剩一片虚无,而这广袤的虚无中,却有着能平息一切愤怒的沉静。
这便是死亡了么?
也不知那阎王长什么样,是否如世人所言,手握招魂幡,脚踏九幽火,腕间金铃一荡,便能震碎万千生魂?
轰——
毫无预兆地,一股滚烫的洪流猛地炸开,如决堤江河,骤然灌入四肢百骸。无数尖啸刺入脑海,被蛮力揉作一锅滚粥,暴戾地绞作一团,震得她颅中嗡鸣,天地倒悬!
骤然灌入的浊气狠狠剐过喉咙,直冲肺管,混着一股子辛辣血气,呛得她登时弓下腰身咳得浑身乱颤!
“咳、咳咳!”
霍骁冷冷睨着狼狈喘息的少年,心底没来由地拱起几分躁意,这情绪来得突兀,连他自己也寻不着源由。
郁芍浑身脱力,她瘫坐于地,大口贪婪地吞咽着空气。
这番死里逃生非令她心安,反是更惧男主入骨了。此人行事癫狂,心思莫测,恰似那手持勾魂笔、一念便可断人生死的索命无常。
她偷眼觑去,见男人煞气森森,直直剐人肌骨,她唯恐再生误会,慌不迭地分辨起来,“将军,我当真不是细作!我是被那阉人李莲芝掳来的,他日日折磨于我,我拼了性命方得脱身,如今他仍不肯罢休,正四下搜拿于我!您若不信,遣人一探便知真假!”
“小的所言句句属实!自我逃出那人魔爪,便惶惶如丧家之犬,只得在营中昼伏夜出。前日实是饿得狠了,万般无奈才偷入伙房寻些吃食,不料被那...失了舌头的混账盯上,往后种种您都晓得了...”
霍枭见她急得指天画地,言语杂乱无章,神色却不似作伪,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他早觉此人不似行伍中人,原疑心是细作,谁曾想竟是那阉人豢养的娈童。他素来鄙薄以色事人之辈,但眼前这小子虽深陷泥淖,眉宇间却自有股不屈的铮然,更有逃生的胆魄,倒比那些甘为犬马之徒强出不知凡几。
心头骤然为之一轻。
方才还芥蒂在胸,一听得对方非是细作,那盘踞心头的一丝烦闷竟霎时间涣然冰释,心下登时通明起来。
他不由拧紧眉头,这情绪来得蹊跷,散得也莫名。
只是方才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地对这小子网开一面了?这念头乍现即逝,甫一升起便觉不妥,立刻被他强行摁下。
郁芍见霍枭默然不语,周身煞气未散,心中忐忑更甚,这活阎王杀人连半句场面话都不屑说,真真比那修罗恶鬼还骇人。
唯恐他杀心复起,郁芍强忍着喉咙不适,急急剖白道:“今夜的祸事小的当真毫不知情!我只想趁乱逃出这是非地,哪知他们突然就撕杀起来!小的瘦骨嶙峋,大风一刮就倒,跟那豆芽菜似的,借我十个胆也不敢去那刀剑堆里打滚!岂不是嫌命长么?”
她一口气噼里啪啦倒个不停,险些岔了气。
烛火荜拨,帐中一时寂然。
郁芍见这杀神半晌无言,只拿那双幽深难测的眸子冷冷觑定自己,心中不由似沸水般翻腾不休,也不知对方信也未信,下一刻是否会骤然发难,直取她性命。
正自惶惑间,却听男人开口了,问的却是件全不相干的闲事,“那阉人此番离京,走的是哪条道?”
6. 第六回
郁芍怔了一瞬,旋即心头大喜,他既出此问,而非追究前情,可见是无意深究了!
此问应非闲笔,河东道与河北道虽同指凉州,内中应暗藏玄机。
然而书中并未提及此细节。
她不敢怠慢,当即神色一肃,定下心神从头仔细回想这一程,她被李莲芝那风月魔头一路拘于轿中,纵是解手亦不曾踏出半步,即便如此,途中仍听得几句零星的话语。
她慎重答道,“应是河东道,他在焦作和晋城二处很是停了几日...”
霍枭闻言心下已明了。
李莲芝此番受汪敬差遣而来,汪敬早就察得沈乾石心存反意,故那阉人此行的真正用意乃是窥探凉州军虚实。
河东道艰险,多行于山岭,分明更为迂回,李莲芝若当真急于探查沈乾石异动,必取河北道方是正理。如此舍近求远,意图应在沿途焦作、晋城、涠洲三大重镇,这三镇皆屯有重兵,且守将犹在观望,尚未投诚。
李莲芝若能说动那三地守将,届时沈乾石纵有十八万雄师,面对这三道雄关天堑,亦难免头疼。
却也不知他说动了几人?
正思量间,忽有一人掀帘入内,赵季快步近前,来到霍枭身侧,附耳低语数句,霍枭闻言眉峰微动,目光往郁芍身上淡淡一扫。
郁芍瞧他颜色,心念电转,当下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将上前死死抱住他大腿,涕泪交加地哭求起来,“将军!若那阉人问起小的踪迹,求您大发慈悲,千万替我遮掩一二!小的宁愿立时死了,也不愿再受那煎熬!”
她一副撒泼打滚之态,边哭边从指缝偷觑,鼻涕眼泪混做一团,糊了霍枭一身。
赵季见此光景不由瞠目结舌,他在霍枭麾下侍奉十余载,将军一身雷霆之威,何曾有人敢如此放肆?真教他看得心惊胆战。
霍枭着实惊了一瞬。
他周身煞气冲天,寻常人见了无不胆寒,畏如修罗,便是那些骁勇老卒亦退避三舍,偏这少年竟浑然不惧,行事还这般毫无顾忌。
他负手而立,目光移向泪渍狼藉的衣袍,再俯视脚下呼天抢地的小人儿,不由恍惚了一瞬。若换做旁人如此造次,早被他剁碎了喂狗。这少年胆大包天,偏他竟半分提不起杀心,反倒品出几分难得的兴味。
这一副市井泼皮撒泼打滚的架势,如此末流伎俩,当真粗鄙可笑,却用得让人...
甚是解颐。
*
郁芍抽抽搭搭地仰起头,一张小脸泪痕斑驳,睫毛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儿,“将军神通广大,定能护得小人周全,不教那阉宦猖狂吧?!”
霍枭生生给气笑了。
本是央求之语,偏被她说得舌灿莲花,动人心肠。
好生个狡黠!
对方哭得肝肠寸断,一副悲切万分的作态,他心下却如明镜也似:这小子演技精湛,寻常人早被诓骗了去。
他本也无意将人交给那阉宦,倒非出自恻隐,他生性凉薄,鲜有常人之情,纯粹是不愿见李莲芝称心如意罢了。
然男人面上却半分不露,只垂眸冷眼睨着脚边人。
“我凭何帮你?”
这一问下,郁芍竟噎住了。是了,这厮岂是那等乐善好施之辈?自己与他非亲非故的,他缘何要施以援手?
心念电转,她仰起脸来,眸中满是异彩,似是灼灼笃信,“小的虽眼拙,却也看得分明,这满营兵将,唯有将军您是真佛,能庇佑小的周全。”
这斩钉截铁的语气,竟似将身家性命孤注一掷地全然托付,倒让霍枭生出几分诧异,“你既有此心,何不投效沈乾石?他好男风,以你的姿色,想必不难得宠。”
郁芍闻言更是心惊,寻常男子听得这般吹捧,纵然心性沉稳,也少不得神色稍动。这厮闻得谀词却面不改色,心性之老练深沉,果然非池中物。
她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三分执拗,“生而为人,安能困守他人掌中,做那仰人鼻息的笼中雀鸟?”
霍枭心下一惊。
这少年十句九假,偏偏此言显得真切无比,他分明觉出这话乃是对方的肺腑之言。
这浊世的芸芸众生多是奴颜媚骨,似他这般绝色之姿,若肯俯首折腰,何愁此生不锦衣玉食?偏生就一副嶙峋傲骨,倒是教人侧目。
一时间,霍枭竟对少年生出几分刮目之意,他侧目望去,对方正微垂着头,几缕鸦羽碎发垂下,烛火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泛着一圈淡淡光晕。
连霍枭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相貌实在是过于...
风姿绰约了些。
男人一哂,“这般招人模样,怕是由不得你选。”
谁知少年忽地扬起一笑,衬得那蓬头垢面的小脸竟如暗夜中倏然绽开的妖异之花,有种惊心动魄的魅色。
“小的若得傍于将军麾下,借您虎威,谁又敢动我一根汗毛?”
霍枭不由愕然,世人多矫饰,唯恐欲念藏之不深,偏这小子赤裸直陈,竟无半分赧然。
心头蓦地生出一丝趣意。
郁芍心下早有盘算。
既然霍枭已无杀心,眼下跟着他自是比落在沈乾石手中强胜百倍,横竖此人不久便要与大军分道扬镳,届时她再寻隙脱身便是。
霍枭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未置一词,转身随赵季出帐而去。帐内霎时阒寂无声,郁芍心口犹自狂跳不休,此刻方觉背心竟是一片冰湿。
*
中军大帐。
李莲芝端坐上首,他拈起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盏中浮叶,拿腔拿调地拖着内官特有的长音,“陛下仁德,心系边关将士。节度使统御十八万雄兵,威震靺鞨,使胡人不敢南下,龙心甚慰啊。”
他面皮白净,生就一双垂眼,鹰鼻突兀,一瞧便知是个难缠的。
沈乾石深深一揖,恭谨回道,“全赖陛下天威赫赫,算无遗策,方使胡人慑服,末将些微劳苦,岂敢僭越居功?”
李莲芝观对方姿态恭顺,心头暗自受用。干爹总说此人城府深,今日一见,分明是个知情识趣的。
纵你掌着朝廷兵马又如何?到了爷爷跟前,照样得俯首帖耳!
他眼皮微抬,掠过沈乾石那张堆笑的脸,嗓音阴柔尖细,“只是兵者乃国之重器,陛下自然是信重大将军的,但朝中总有些迂腐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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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咱家此番前来,便是替陛下瞧瞧咱们的凉州军,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固若金汤,对陛下,对朝廷的忠悌之心是否始终如一...”
沈乾石闻言立时起身,一脸赤胆忠心,“巡边使明鉴!陛下天恩,末将万死难报!凉州军上下皆是王师,食君之禄,守国之门,耿耿此心天地可表!臣每日操练兵马,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惟愿能为陛下分忧,保边陲永固!那些宵小毁谤,污我清明,其心可诛!”
李莲芝打量着沈乾石,见其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不由微微颔首,又闲闲问起军中粮秣几何、兵员多寡、布防轮换等要害处,沈乾石皆一一作答,言语间不忘强调边塞清苦,自贬才力不济,但求守成无过,毫无进取之意,将一个谨小慎微、全无野心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俨然一副藏拙之态。
霍枭立于下首,冷眼觑着这官场酬酢,满堂你来我往,应和逢迎,胸中只生烦恶。
李莲芝将沈乾石所答之言一一默记在心,眼风掠过帐下诸将,视线及至霍枭时,不由侧目——
此人杀气森森,一看便是从尸山血海爬出的悍卒。
他搁下茶盅,端着架子问道,“不知这位是?”
霍枭闻言略抬了抬眼,只虚虚一拱手,“在下姓霍。”
李莲芝久在京城,从未听过霍枭之名,此刻见对方神色倨傲,连半点虚礼也无,心下顿生愠意。
他几时被人如此怠慢过?
今上春秋已高,久不理朝政,九千岁汪敬早将天下权柄尽握手中,可谓呼风唤雨,势焰熏天,而他身为汪敬唯一义子,普天之下,谁敢不敬他三分?
沈乾石何等眼力,当即便看出李莲芝面上不豫之色,暗骂霍枭不识抬举,笑着打圆场道,“他就是个混帐行子,只知军阵厮杀,哪懂得甚么礼数?您切莫放在心上。”
他忙转移话题,“巡边使一路鞍马劳顿,不知在军中可还适应?若有招待不周之处,务请直言。”
李莲芝一时被岔开,似是想起什么,幽幽叹了口气。
沈乾石立刻趋前一步,“公公可是有烦心事?”
只见李莲芝抽出袖中锦帕,作势在眼角虚拭了两下,“不瞒节度使,前儿个咱家身边跑了个贴身伺候的小厮。那小崽子素来机灵可心,最是体察入微,啧!他这一去,咱家是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总觉得身边少了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是空落得紧!”
沈乾石何等人精,立刻明白这小厮绝非寻常仆役,只怕是这阉宦的榻上之人,当即拍着胸脯慨然允诺,“我当什么大事!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奴才,公公放心,他既在末将的地盘,便是插翅难飞!末将纵是掘地三尺,也定将他揪出来,亲手奉于公公座前!”
李莲芝闻言,拈着光滑无须的下巴会心一笑,心道这人果然上道。
他眼风扫过帐下诸人,似笑非笑,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节度使有心了,其实啊,这下头人办差是否得力,有时全看咱们这些在御前传话的,如何在陛下跟前...”
“斟酌言辞。”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赤裸裸的索贿之意了。
7. 第七回
沈乾石心领神会,即刻上前搀扶住对方,“末将省的,三日后设下薄宴,还请公公务必赏脸,让诸位将士聊表寸心。”
沈乾石身形魁梧,李莲芝身量却不足六尺,立在其侧,直如稚子傍于巨岩,情状好不滑稽,偏他本人浑然未觉。
李莲芝神色倨傲,任由沈乾石扶着,一行人气氛“融洽”地出了大帐。
*
残夜将尽,寅时刚过,营房窗纸已然发白。帐子里浊气熏人,一股子汗馊混着土腥味热烘烘地直往人脑门里钻。
天还未大光,郁芍便睁了眼,蹑着脚从大通铺上溜将下来,全没惊动左右。非是睡足了,实是身在虎狼窝,心里随时都绷着根弦,身边虽都是些被发配到火头营的老弱残兵,亦是夙夜兢兢,不敢稍弛。
自那日后,霍枭便似忘了她这人,再无暇顾及,她被赵季随手一划,丢去伙房听用,充作杂役。
她从床底悄声拽出个灰扑扑的木匣儿,当胸抱定了,再弓着背踮着脚哧溜出了营房。
天光昏惨惨的,四野里雾气沼沼,十步外便瞧不真切,几番七拐八绕后,她摸到一处僻静旮瘩,是个废弃马槽,杂七杂八堆着些旧物,平日里半个鬼影子也见不着。
扫眼见四下无人,郁芍掀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束束缠胸的素娟、几罐染肤的青黛膏、塑脸的胶泥,并些描眉画鬓的零碎物件。
她展开菱花镜,开始施展手段:先用布帛掩了女儿身,再取青黛膏抹匀了小脸,末了取出个软胶就着颈项处细细贴妥,指腹轻揉慢捻,将四围的边际徐徐抹平...
不过三两下,竟把个娇娇女儿改作朗目疏眉的少年郎,端的巧夺天工。
她对镜端详了一番,自觉浑无破绽,嘿嘿,这东亚改头换面的绝活,纵使放在千年前也是顶好的手段...
收拾利落,原是要捧匣回营,忽地心觉不妥,驻足四下张望片刻,转而拨开荒草,就着断砖挖了个浅坑,将匣子埋严实,这才将肥大戎装抻平,缩颈低头一溜烟地往回赶。
回到营盘时,大伙都睁了眼,一个个呵欠连天,正慢腾腾往身上套号衣。郁芍逢人便打招呼,叔伯兄长叫得亲热。她年岁最小,生得俊俏,更兼一张蜜糖嘴,做事透着股伶俐劲儿,才几日工夫,伙房上下没有不疼她的。
一个须发花白、佝偻着背的伙头兵正哑着嗓子分派各人活计,营里都称他张伯。
张伯转头见郁芍主动上前搀扶,展颜笑道,“阿果,你刚来不利索,且去那厢水槽边将今日菜蔬洗净便是。”
这已是最省力的差事了,旁人分的都是丈把高的柴垛,抡斧头抡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好嘞,张伯!”
郁芍笑盈盈应了声,依言走到那口青石砌的大水槽旁,挽起袖管便忙活起来。
虽已入夏,井水还冰得紧,菜蔬却是堆积如山:菘菜荠菜带着泥、冬葵蘘荷沾着露,另有油渍斑斑的碗盏木盘。她弯着腰一遍遍搓洗,不过几盏茶功夫,十指纤纤便浸得惨白,指节阵阵发麻,后腰更是又酸又胀。
她心下暗忖,这活儿看着轻省,竟是这般累人!眼下才入夏,若到数九寒天,双手浸在那带冰碴的水里,怕是要冻烂见骨。
不过横竖再熬几日。
按那书中记载,霍枭不日便要南下,等他带着这队兵马离了营盘,那阉人寻她不见,便可伺机脱身。
正忙得汗透罗衫,忽听得背后冒起个怪声怪气的腔调,“咄!这洗的甚么菜?根上还带着泥,你小子莫不是想让兄弟们啃泥巴!”
郁芍闻声抬头,姜疤瘌趿拉着双破鞋,一瘸一拐地蹭来,男人一双鼠目往筐里一扫,正阴恻恻地瞅着她。
行伍间鱼龙混杂,自是少不了一干泼皮鼠辈,姜疤瘌正是这路货色。
此人生得獐头鼠目,一对吊梢眼滴溜溜乱转,偏生左腿还短了几寸,走起路来一颠一簸,因着这残疾,上不得阵杀不得敌,故而发配到伙房,专司些烧火劈柴的杂役。
这泼才在营中厮混多年,早成了滚刀肉,惯会看人下菜碟。他眼见郁芍入营不过三五日便将那些炊卒哄得团团转,管事的张伯更是偏心,尽拣些松快活计助她躲懒,胸中如泼了酸浆,一股子邪火噌噌直往卤门冒——
一个刚来的雏儿倒比他这老兵油子还有脸面,若不给些厉害瞧瞧,来日怕是要骑到他头上来屙屎!
郁芍知他故意找茬,却也不急,只低眉顺眼道:“姜爷指点的是,我这就再洗一遍。”
“再洗?”
姜疤瘌把眼一瞪,陡然拔高嗓门,“说得轻巧!你当这水是白挑来的不成?眼看就要下锅了,等你磨蹭完,误了放饭时辰,怪罪下来,是你担待还是俺担待?!”
那唾沫星儿几乎溅上她面门,郁芍心头不耐,却深知此等刁徒最是难缠,不宜硬碰,便只埋头装乖。
旁边一年长的炊卒看不过眼,插嘴劝道:“老瘸,你少说两句,他初来乍到,手脚慢些也是常情。”
那泼才却似被踩了尾巴,登时炸将起来,“放你娘的屁!甚么常情?营规森严,误了时辰就要掉脑袋!你们这般护着他,莫非得了甚么好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那炊卒也只得闭了嘴,摇头走开。
郁芍不与他争辩,又将一大筐菜吭哧吭哧地重新洗了遍。
姜疤瘌瞧这雏儿屁都不敢放一个,心中好不得意,只道是自己手段高明,当即抱起膀子,歪倒在柴火堆上,吊着双细目死死觑着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再有一星半点的泥,仔细你的皮!”
郁芍好容易把菜洗完,已是腰酸背痛,姜疤瘌竟又吩咐她挑水。院里本有现成的甜水井,他偏不许她沾边,定要她绕远去河边担水,还扯什么“河水活泛”。
但那河距此颇远,两大桶水挑将回来,纵是个壮小伙也得费好大劲,更何况她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
郁芍见张伯不在跟前,旁人又都不敢吱声,心知这泼皮定有来头,当下不敢撕破了脸,只得拎起空桶深一脚浅一脚往河边摸去。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挨捱回来,到得院中已是汗透衣衫,两眼发花,双肩更是针扎似的痛。
姜疤瘌又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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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鬼似的挨近身来,伸着黑黢黢的指爪往桶里一蘸,咂摸了一下,“呸”地啐了口,跳脚嚷道,“这挑的甚么水!一股子腥臊味!如何做得饭食?定是你半路偷懒,取了浑水来充数!”
“倒了重挑!”
郁芍抬眼看去,见他脸上扬起狞恶的笑,更衬得面目腌臜不堪,满嘴黄牙焦黄腥臭。
几个伙夫闻言面露不平,却惧于他平日淫威,不敢出声。
郁芍蹙眉。
这般隐忍可不是个道理,才半日功夫,自己便被他搓磨得半死不活,若再继续装怂,这鼠辈定要得寸进尺。可这瘸子虽跛了足,然膂力过人,跟他来硬的可不成,须得想个法子叫这厮狠狠载个跟头。
正思忖间,忽见灶边蹿出一只硕大老鼠,正在扒在干粮上偷嘴。她心念电转,忙惊惶高呼:“呀!好大一只耗子!”
那姜疤瘌叫她这冷不防的举动唬得往后一缩,说时迟那时快,郁芍暗将一截柴火棍儿悄然踹到对方足下——
姜疤瘌腿脚本就不利索,猝然踩中柴棍,身子一趔趄,坏腿吃不住劲,“噗通”栽向地面,结结实实跌了个狗吃屎!
“哎呦喂!”
这泼皮下颌重重砸在泥地里,吃得满嘴污泥,门牙立时松动,痛得嗷嗷乱叫,偏嘴里堵着土,只听得半截呕哑难听的嚎叫。
大伙儿见他这狼狈窘态,先是一惊,随即更觉滑稽,却又不好太过放肆,只得强自忍下,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郁芍忙不迭地上前搀扶着,一脸慌里慌张,好似吓破了胆,“姜爷您没事吧?怎得这般不稳当?莫不是叫那耗子惊着了?”言语间满是关切。
不知底细的还当她跟这瘸子有多深的交情。
姜疤瘌摔得七荤八素,听得郁芍暗讽,再瞅周遭众人虽不敢明笑,却个个嘴角抽搐,分明是在看他出乖露丑,一时直气得胡子翘起,须发倒竖。
方才脚下那物什定是这小猢狲暗中使坏!原道是个打不还手的闷葫芦,谁料肚里竟藏了这么多花花肠子!
他气得浑身乱颤,鼓着双吊梢眼抖抖索索指向对方,喉中一阵嗬嗬,半晌才憋出一句含糊不清的痛骂:“龟孙!给老子等着!”
郁芍却不睬他,自顾自去追那早跑得没影儿的耗子,口中还犹自嘟囔着,“这害人的畜生,定要打死才好,免得再惊了人,凭白惹出祸事来...”
言语间意有所指。
众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憋着笑斜睨着姜疤瘌。这泼才平日里靠着拐弯抹角的关系在伙房作威作福,今儿个竟被个雏儿收拾得服服帖帖,看得人心里大是痛快,往日的畏惧俱也消减了大半。
有人转向那少年,暗忖这小子成天乐呵呵的,谁知蔫人出豹子,这一口咬得真绝,那些暗地里轻视她的,这会儿也都收起了那些小心思。
*
帐中油灯通明,顶上悬着九环金刀,北首柏木大案上摊着张牛皮山河舆图,密密麻麻画满了关隘城池。霍枭正紧盯着舆图,亲信赵季则静立在侧。
男人头也不抬,道:“沈乾石那边可有动静?”
8. 第八回
赵季躬身回禀:“这些时日他多在应酬李莲芝。”
霍枭闻言讥诮:“此人胃口不小,十八万人马在手犹不知足,连陇右、剑南两道节度使都叫他拉下水,死心塌地要跟他扯旗造反。”
赵季犹豫再三,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恕小的多嘴,如今朝廷昏聩,宦官当道,确非明主,将军为何不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道,“这营中哪个不服您?不如做了那姓沈的,吞了他的兵,再杀进京自立为王!”
霍枭盯着舆图上蜿蜒的江河纹路,一声轻哂。他常自纳罕,那龙椅揽尽世间权柄,本是天下儿郎毕生渴求,偏他只觉得腻烦,倒好似前世已坐了千百回,这般连自己都参不透的肚肠,真真教人哑然失笑。
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此路非我所求,我若真存了异志,沈乾石早已身首异处,安能苟活至今?”
赵季闻言叹了口气,沈乾石对将军有知遇之恩,更紧要的是,那年将军阿姐病危,是沈乾石千里请来名医延命,这份重义,霍枭至今不忘。
他哪里晓得霍枭肚里转的九曲十八弯,分明是两般心思。
赵季蹙眉道,“可眼下营中凡有不从的,明里暗里都已被他收拾干净。将军既不取他性命,又不追随于他,只怕他迟早要对您下手。”
霍枭闻言却只摆了摆手,“此事我自有主张。”
赵季又道,“那阉人呢?您将他的人护下,万一走漏了风声,此人怕是要借题发挥。”
霍枭冷冷一笑,“区区一介阉奴,也配兴风作浪?便是叫他知晓了,又能奈我何?”
这倒是提醒了他,男人话锋陡然一转,“那小子呢?近来在营中如何?可有惹出事端?”
赵季一怔,忙答道:“末将将他安置在了火头营,听说倒还适应,没出什么大乱子。”他蓦地想起些风言风语,又道:“倒是有个姓姜的,似乎时常寻些由头,变着法儿地刁难他。”
霍枭陡然忆起那小子一张灰蒙蒙的小脸,偏生嵌着双活泛得过分的眼珠子,心头没来由地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意趣。
“那小子瞧着怯懦,内里却是个滑头机灵的,未必会真吃了亏去。”
赵季见主子撇开沈乾石造反大事不提,反倒问起个无名小卒,虽觉诧异,却也不敢多嘴,只垂首应是。
*
三更将尽,冷月独照,月牙儿冻得发白,天河中仅剩稀拉拉的两三点寒星子。
这当口伙房里就剩郁芍独个儿,灶膛哔哔啵啵烧得正旺,映得她半张脸亮堂堂的。
她仔细拿捏着火侯,军中大铁锅敦实笨重,单手根本颠不动,须得两手死命把住锅耳,故而挣得胳膊直颤。
灶间食材寒酸,无非是些嚼不烂的咸肉、蔫巴巴的菜蔬,但她要做的这道菜本也不需那些花哨的材料。
小说中不止一次提及,霍枭最喜欢的那道肉脯煨菘菜,原是他阿姐生前常给他炖的。纵是后来黄袍加身,他也日日教御膳房呈上这菜。
所谓菘菜即现今白菜,这年月没暖棚子,得按着时令来。菜遭了冻害,大多烂在地里,少有几株耐寒的还支棱着,也被打得蔫头耷脑,故而只取了最嫩的菜心。
这菜听着没甚稀奇,却是道功夫菜,须得将肉脯细细剁碎成糜,用少许黄酒、姜末反复抓揉,去腥增鲜。再用手将菘菜细细撕作匀净片儿,万不敢使刀,恐铁腥气坏了本味。
没有高汤,她便用偷留的火腿皮细细煨出一锅清亮鲜醇的汤底,再将肉馅捻成玲珑玉丸,在将沸未沸的汤里慢慢养着,末了才投入菘菜心,任那碧莹莹的翡翠叶片儿吸足了汤髓,变得软糯清甜。临起锅时再淋上些山间野果榨的酸汁,登时解了荤腻,吊出百般鲜味。
如此,这道外观朴拙、内里精工的肴馔便成了,她仔细盛进粗陶碗中,只见热气腾腾,香气浮动。
她端着陶钵来到主帅营前,果不其然被赵季拦下。郁芍也不多话,只垂首递上去:“小的特备了道小菜,有劳军爷趁热送进去。”
赵季暗自纳罕,营里巴结上司的,不过较技行贿两样,这手段倒是头回见。
他踌躇了片刻,到底接了进去,将菜置在案头,方要退下,又折返取出银箸,探入菜肴见未变色,这才放了心。
霍枭练完枪回帐,浑身汗如水洗,他随手将长枪往门后一杵,扯过汗巾拭汗,才到案前,冷不防瞅见案上的菜,不由一怔。
那盅热腾腾的肉糜煨菘菜正静静搁在案角,散发着与军中大锅饭截然不同的香气。
于口舌之欲上,他早已淡漠,纵是龙肝凤髓也不过塞肠之物。他眉头微蹙,沉声唤道:
“赵季。”
赵季应声而入。
“这是何人所做?”
营中庖丁手艺他清楚,断无这般巧手。
赵季恭敬回道:“是那少年方才送来的,就是您前几日带回来的那小子。”
霍枭怔了一下,眼前立时浮起那张过分俊俏的脸庞来,遂屏退了赵季,独立于案前。
他垂首凝视着那盘菜,袅袅热气携着旧时滋味扑面而来,轰然撞开了记忆闸门:幼时阿姐布菜总对他莞尔,那光景疼得扎眼,多年来一直被死死镇在内心最深处。
祖父阿姐先后逝去,他方知书上所言“死生大事”是何滋味。不过一夜,天地改色,往日的绚烂彩翠尽数化作灰白,前后俱是茫茫漆黑。
前些年靺鞨势大,年年犯边,塞上白骨成堆,他浴血搏杀,挣下这赫赫战功。烽火狼烟处,旁人只见尸山血海,唯他在这修罗地寻得片刻安宁,他将经年累月的倦怠焚作业火,怎奈这厌世之心反似滚油,越烧越旺。
万象皆空,了无生趣。
这多年光景,他似是堕入无边永夜,四下里墨也似的黑。
他早知自己是万劫不复。
偏此刻,这旧忆被人猛地扯将出来,心口似是被铁爪攥住,闷痛难当。
*
鬼使神差地,男人竟落了座,脑中明知不该碰,偏那香气化成看不见的爪子牵引着他,他提起竹箸,搛起一筷翡翠菜心,迟疑着送入口中——
竟是酥糯清甜。
这滋味...
分明和阿姐所作大相径庭,阿姐的更咸鲜些,这碗却多了丝说不明的果木清气,入口也更温润绵软,甜头似能涤荡肺腑——虽是迥异之味,偏这口入喉,脾胃间枯槁的饕客竟似陡然还了魂,他再未停箸,一勺紧着一勺,直把钵中最后点汤水吞了个干净。
碗底竟是空空如也。
他撂下筷箸,怔怔对着空碗,指尖仿佛还沾着汤羹余温。
他霍地起身,大步蹚到窗前,背朝大帐而立,身姿若松柏挺拔,却透着股无边的寂寥。
牖外是朔漠凄清月华,冷沁沁映着男子刀削斧劈的颊线。
*
幕色低垂,营盘腹地燃起几簇篝火,军卒们扎堆围坐,呼喝嬉闹伴着火星噼啪,谱出铁马金戈的夜谣。
郁芍忙累了一日,正要返帐歇息,衣袖忽教人揪住了。
“阿果!来来!独个儿发甚呆!快随兄弟们耍两把!”
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兵龇着牙,热络地将她往人堆里拽。
郁芍认得这小兵,营里都唤他阿奇,是个敞亮热肠的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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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比她还浅些。
“不、不用了,”
郁芍忙不迭地抽手,“我玩不转这个!”
她心头还悬着一桩事,今日让姜疤瘌栽了面儿,明日定生风波,届时该如何收拾残局?一时间竟还寻不着头绪,加上这般多人,火亮通明的,她唯恐被利眼的瞧出破绽。
“嗐!这有什么难的!”
少年笑嘻嘻地,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她腕子,“我教你!输了算我的,赢了分你一半!”他身量未足,手劲却大,一膀子就把她拽到人圈跟前。
众人不约而同抬头瞅着她。
“阿奇,你从哪捡来个叫花子?”一道洪亮嗓子响起。
郁芍垂眼瞧去,见个披半旧皮甲、颊带疤痕的壮汉正乜斜着眼瞅她,对方目光在她浆洗发白、还沾着泥星的褴褛戎装上冷冷刮过。
阿奇笑着解释:“四哥,别看阿果穿得寻常,他可是将军前几日亲自带回营的!”
“将军带回来的?”
秦四郎闻言一惊。
满营谁不晓得将军素来眼毒,几曾见他往营里招揽生人?他不自觉吊起眼角,将郁芍从头到脚又刮了两回。
篝火明灭间,只见这少年身形纤弱得过分,一张脸灰扑扑的,可那五官,尤其一对眉眼,竟精致得不似凡尘中人。
秦四郎没来由地涌起股嫌恶,嘴角扯出抹冷笑,“嗬!将军素来厌弃那些不干不净的兔儿爷?怎得倒改了脾性,竟也肯开荤尝鲜了?”
此言一落,周围几个兵油子顿时哄笑开来,目光粘腻地在郁芍身上刮来刮去。
郁芍听阿奇唤他“四哥”,暗将小说搜检一回,想起这号人物,是个无关紧要的闲角。
众人见少年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惶遽,随即怯怯上前,望向秦四郎的眼里满是赤诚,“您就是四哥?将军昨儿个还跟小的念叨过您!”
“哦?”
秦四郎一扬眉梢,瞳仁里满是疑色,“将军提我作甚?”
郁芍瞪圆了杏眼,声气里惧是钦仰,“将军说,前年靺鞨劫粮,所有人都慌乱后撤,是您单骑返身杀入敌群!不仅一箭毙了头目,更抢回两匹驮着物资的骡马!”
“将军还说,溃散时不仅临危不乱,还能反戈一击,这等胆魄委实难得,还让我们新兵好生跟着您取法呢!”
她声如击玉,将这番功劳娓娓道来,关节处纤毫毕现,言辞间更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推崇和钦敬。
秦四郎不由愣了。
这事倒是不假,却是两年前旧案,早隔岁余。将军功盖三军,竟还记得他这点微末功劳?况霍枭素来惜字如金,又怎会与这黄口小儿提及此事?
心底虽尚存数许疑窦,但当日人马杂沓,功劳反落他人之手,这口闷气在腑内积了多年,此刻被少年当众以这般推崇的口吻娓娓道来,更打着“霍枭盛赞”的名头,若说他心头不熨帖,那定是骗人的。
秦四郎是这帮人头目,众人见风使舵,纷纷阿谀捧场:“那桩事俺也记得真真的!那身手,那架势!好生威风!”
“咱四哥是甚么人物?本就是千里挑一的好汉!”
秦四郎面上隐隐闪过几分矜夸,“扯那些老黄历做甚!”
他又把脸一绷,粗声夯气道,“你这小子瞧着木讷,没承想,嘴皮子倒很是滑溜!”
却见少年适时垂下头,现出半截雪莹莹的纤脖子,面色更是带着几分臊意,“我嘴拙,心里敬重四哥,就顺口说出来了,您千万别怪罪。”
她这副仰慕又带怯的神态着实取悦了秦四郎,他哈哈一笑,正待开口,目光无意间落在她低垂的侧颊上——
9. 第九回
篝火跃动的金芒在少年长长睫毛上洒下碎影,瑶鼻挺秀,唇若涂朱,肌肤虽黯,却似墨玉生辉。
他胸口突地一跳。
这小子生得...
未免太齐整了些。
正神游天外时,忽觉肘间被人一搡,“四哥,莫愣神!快来与俺们再战几个回合!”
秦四郎闻言将胳膊一抡,“阿奇,给你这小兄弟讲讲规矩,今日这局他替你玩,输了算你的!”
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内中一两个惯会看人下菜的嘴角擒着冷笑,惧是同一个想头:这小子好生厉害!
阖营皆知秦四郎性子,最是见不得这等油头粉面的小相公,而这小秧子不过三言两语,竟似搔着了他的痒,教他先前那些厌弃都抛在了脑后!
阿奇闻言精神陡长,眉花眼笑地应道,“嗳!可是好!”随即亲热地扯住郁芍袖子一拽。
郁芍见众人兴头正盛,只得随他拉扯,斜着身子坐下。她溜了眼青石板上的马吊,暗忖这玩意应是现代纸牌的前身。
阿奇清了清嗓,眉飞色舞地讲起马吊的规矩来,“阿果哥你看,这牌分四门:文钱、百子、万贯、十万贯。每门十张,从一到九外加张赏牌,赏牌是各门至尊,却最忌扎堆。手里攥着两张赏,要闹笑话!”
他口中滔滔不绝,将其中的门道规矩并那胜负如何计算讲得明明白白,“打牌要讲究以色击色,人家出什么门道,咱便得跟着出。若使不出同门,便得任人拿捏了!你且记着三要诀:一瞧庄家走势,他出文钱你莫硬拼十万贯;二防对家断门,见人散走要抢先机;最要紧是三人同心攻庄家,该放水时莫逞强!”
郁芍原是个伶俐的,加上马吊与斗地主师出同门,一番话入耳已悟了七八分,又将众人手法和路数一一看在眼中,前后印证,其中关窍便已了然于胸,揣摩得明明白白。
这局秦四郎坐庄,他开局便甩出赏张,“百万贯!”
钱三忙不迭拆了百子门跟牌,李榔头咬牙跟了张千万贯。
轮到郁芍出牌了。
一时间,众人目光齐刷刷刺将过来。这小子此刻手中扣着张尊万万贯,她若将此牌压下,待会收百子门时他们便能杀她个片甲不留。
却见郁芍从文钱门抽出张没文,轻飘飘放于青砖上,“文钱门既绝,我只好散走了。”
满座霎时鸦雀无声。
这一手绝非生手能为,着实老辣得紧!那没文在文钱门里虽是至尊,此刻打在别家门里原该算作零头,可偏生秦四郎刚打尽铜钱索,钱三李榔头的百子门又未成阵,倒教这张瘟牌恰卡在关节上:既不断旁人攻势,又暗自护了自家十万贯的筋骨。
秦四郎霍然将郁芍上下打量了一番,肚里暗自嘀咕,这马吊虽是博戏,其中的门道儿却深,这小子分明初学,只听人掰开揉碎讲了一遍,转眼便耍得这般溜滑?
真真是活见鬼了!
只道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谁承想肚里竟藏着内秀!
三巡过后,秦四郎收三墩,额角却隐隐沁出细汗:他手里扣着两张十万贯赏牌,恰似攥了块烫手山芋。
郁芍佯装犹豫,先打出张九十萬贯,诱得秦四郎压下尊万万贯,又趁他调门时突将没文切入文钱门。但见牌落如飞燕,竟在最后三墩时,把秦四郎逼得只剩九十萬贯与百万贯两张残牌。
郁芍垂眸捻着最后两张牌:若出五十萬贯便能稳胜,若出二十萬贯则...
她见秦四郎指节捏得发白,当即把牌往青砖上一叩。
“我短门。”
秦四郎愣怔了片刻,随即大喜,猛将百万贯赫然一拍!
“通收!”
他抹着汗环视众人,好险!这小子最后那手散走若是五十萬贯,他这局便要栽!
郁芍杏眼圆睁,她看向秦四郎,双目灼灼,竟亮得晃眼,“四哥果然厉害!”
她声音清凌凌的,一双眸子更是专注,秦四郎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只觉得通体舒泰,心下那份受用自不必说。
此刻再觑对方竟也觉得眉目清秀,甚至变得顺眼起来,至于先前心里那点娈童的歪缠念头,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咂咂嘴笑骂一声,“瞧你这点出息!这算个啥!”他顿了顿道,“待得了闲,阿兄再将这些把式都传于你!”
郁芍登时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状,心下却只觉无味得紧,任他是八尺男儿,也少不得当个垂髫稚子般捧着哄着...
钱三是个水晶心肝的人物,当即在旁凑趣笑道,“你小子真够猴儿精的!方才那几手险些让大哥都着了道儿!不过终究姜是老的辣!大哥稍稍一动真格的,就扳回来了不是?”
李榔头吊梢眼一斜,“真个是头回耍子?我看未必哩!”
此话分明是疑她品行有亏。
少年闻言顿时惊惶垂下眸子,“我真是头遭玩...”说着她转向秦四郎,眼眶竟是红彤彤的,“四哥定是信我的,对么?”
秦四郎被那两道水汪汪的眼波一照,心头竟似揣了只活鹿,突突乱撞起来!
这滋味他平生未曾有,登时脸上热辣辣的,忙不迭偏过头去,一把拍向李榔头肩头,借此遮掩窘态,“你多心个甚!我看他就是个生瓜蛋子!你不见他方才摸牌时十根指头活似抓了热炭,浑没个掂量?”
“这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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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手能装出的?”
李榔头登时被噎住,只得将再多讥讽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面上不显,嘴角却隐隐现出冷笑。
这小秧子端的好手段!
秦四郎向来瞧不上没斤两的废物,而他们兄弟哪个不是刀枪丛里杀出的交情?他倒好,不出一个时辰,便把对方摆布得顺顺溜溜,还这般回护!
钱三一把搅混了牌,扬声嚷道,“得了得了!都纠缠个甚!快快开局开局!老子就不信了,今晚还翻不了本了?”
郁芍眼珠子一转,故意抬头瞅了瞅夜色,随即将牌放下,对众人陪个笑脸,“几位哥哥,天光可不早了,今儿且容我做个翘儿。”
秦四郎牌兴正酣,听得此言,恍若被浇了瓢冷水,沉声喝道,“这是甚么话!这才几更天?营里又没宵禁!”
郁芍一骨碌爬起来,振了振衣袖的草刺儿,声气儿软软的,“我那帐子撂在背阴处,打水得走老远哩!再不紧着些,待会儿回去就得抹黑洗漱,磕磕碰碰的难免扰了人。”
“打水?”
秦四郎眉毛一瞪,“你们伙房不是有口甜水井么?”
话音刚落,就见郁芍臊得脸红到了脖子根,竟似憋得说不出话来,“我…我人微言轻,那口井...姜叔发了话——”
“...专不许我碰的。”
此话一出,众人互换个眉眼官司,肚里都雪亮了。那姜疤瘌是个有名的泼皮,在伙房一手遮天,最是难缠不过。
秦四郎听得这话,登时双眉倒竖,狠狠啐了一口,“直娘贼!旁人怕他,老子还不清楚?那杀才不过靠着几个油滑丘八作耗,专会欺辱伙房老弱!就他那几个虾兵蟹将,给爷爷提夜壶都不配!”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那姜疤瘌的确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猢狲,但秦四郎平日是何等跋扈人物?新兵能全须全尾躲过他的磋磨已是万幸,今儿竟转了性,肯为个方才还百般瞧不上的小白脸仗义执言,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郁芍黯然垂首,低声分说道,“他年高资深,我们见了都得躲着走,哪敢触他的霉头?”
秦四郎不由得冷笑。
明日他倒要亲自去会会那泼才,究竟有几斤几两!
大伙儿见他攥拳瞪眼、面目含煞的架势,便知是管定这闲事了。暗忖这小子不过三言两语,竟将秦四郎撩拨得强出头,看来真是道行不浅呐!
*
霍枭素来不喜人群,非惧喧嚣,只是厌烦世人千篇一律的乏味陈腐,然则此刻脚下却似生了根,半晌未挪一步。
那少年一步步将秦四郎拿下,这整个过程,他在远处洞若观火,瞧得真真切切。
10. 第十回
秦四郎的根底,他是再清楚不过,若论骑射拳脚,确是个拔尖儿人物,可惜性子太过刚愎躁烈,只能为冲锋锐卒,难堪将帅大任,故而这些年来资历虽深,却始终不得升迁。
那军中老油条何等老练,偏在这雏儿面前栽了跟头,被支使得团团转,似街口溜猴似的,倒非他太蠢,实在是...
男人眼风掠过少年清俊的侧脸,他此刻耷拉着脑袋,一副装相,霍枭却分明觉得对方唇边没准憋着坏笑。
是了,这般澄澈的眉眼,谁见了不当是个人畜无害的纯良羊倌?任谁也瞧不出,这小兔崽子内里竟是个装羊吃狼的厉害角色。
他忽地忆起今晨途径校场,恰见那道清瘦身形蹲在灶前吹火。浓烟滚滚里,旁人唯恐躲闪不迭,偏她袖口掩着鼻,还笑盈盈腾手给老伙夫捶着肩,“刘叔您歇着,灶王爷脾气大,得顺着毛捋。”
蓦地里那夜少年紧抱他双腿的一幕映入脑海,月光清辉下,那双眸子灼灼如星,似深不见底的黑渊中一把火,竟是亮得惊心。
那少年身上有股未被尘浊沾染的鲜活之气。
他眸光微动。
他只是想不明白,军中多的是两面三刀的,对方分明深谙世情,却为何放着青云路不走,偏选他这冷灶来烧?
这般非要在泥潭里打滚的妙人,着实让人生出几许...
久违的乐趣。
*
晌午,火头营里正忙得烟熏火燎,郁芍端着满筐野菜正要淘洗,猛听得“哐当”一声,抬眼望去,只见姜疤瘌领着四五个泼皮,一众人横眉竖眼,将门槛踩得嘎吱响。
灶间众人一见这阵仗,慌得个个抛下汤勺锅铲,一溜烟遁了,生怕沾上半星血点子。
姜疤瘌恶狠狠盯着郁芍,歪着豁嘴怪笑,“小兔崽子,上次让你躲过一劫,今日定教你认得爷爷手段!”
说罢他晃着瘸腿蹬蹬迫近,一步步将郁芍抵到墙跟,“怎得?舌头让猫叼了?昨儿个不是还编排耗子偷油,当着众人戏耍爷爷?”
郁芍瑟缩成一团,细牙半咬着桃心唇儿,“姜爷您真要听?那您凑近着些...”
姜疤瘌见她这怯生生之态,只当雏儿服软,不由咯咯冷笑,“眼下晓得怂了?昨个的机灵劲呢?”
他依言凑近,忽闻得缕缕异香,心下暗忖道:怨不得营里一帮老爷们都好这口,若这小崽子肯钻胯讨饶,他今日姑且来试试兔儿爷旱道,究竟是窑姐儿滋味烈,还是这货骚劲儿大...
一时间满腔戾气竟化作燥热,双眼灼灼焊在那胭脂瓣上,越瞅越似沾了露的花,恨不得囫囵吞进口中狠狠嗦一嗦!登时褌里那孽根更是铁硬如杵!
郁芍忽将樱口贴近姜疤瘌耳廓,绵绵密密吐出一句淬了蜜的钢针,“你个老畜牲,除了欺软怕硬充好汉,还能做甚?”
姜疤瘌闻言大怒!
他抡起醋钵大的拳头,照准便对方面门砸去!可怜郁芍浑无寸铁抵挡,仓皇间抱头护首,仍教那铁锤劈中耳门,登时满脑髓一阵嗡鸣!
*
话说秦四郎打伙房门前经过,猛地忆起昨夜少年的话,一时犯了踌躇:他与姜疤瘌井水不犯河水,那老瘸驴行动不便,却到底在火房经营多年,虽说手下不过几个土鸡瓦狗,可那小子与他非亲非故,为了他惹一身骚?
也忒不划算!
他本已拿定了主意,偏一瞥去,恰窥见窗缝里,少年正被人一拳狠狠锤倒在地——
这莽汉本就是个爆竹性子,沾火就着,登时头一发热,前脚刚立的誓,转眼便忘得一干二净。
他凌空一腿,“哐当”踹飞门板,碎木横飞里扑身撞进了伙房!
郁芍眼风扫见门口身影,当即捂着心口,眼泪珠儿说掉就掉,“姜叔!是小的错了!求您饶了我!”
姜疤瘌并未瞧见秦四郎,见这小崽子骤然摆出一副病猫架势,一时愕然,这装腔作势的作态,又是唱的哪出?
正自思量着,那厢秦四郎早火窜顶梁,他素来见不得以多欺少,又见郁芍哭得梨花带雨,眼尾洇着红,当即暴喝一声:“直娘贼!三五个汉子欺负个孩娃,还要脸不要!”
话音未落,人已扑将过去。
猝不及防下,姜疤瘌被顶得仰面倒栽葱,后脑勺“咚”地磕在灶台沿,顿时血浆子顺着砖缝直嘀嗒。
他眼前飞蝇乱舞,半晌才拽回神识,打着摆子撑起身,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日你祖宗!哪个不长眼的无头鬼,敢踩你爷爷的土?!”
他拧着赤红脖子回头,正要招呼兄弟们上前,乍见半截黑铁塔杵在眼前,浑如金刚似的!忙定睛一看,正是秦四郎。这杀才本就魁梧,怒目一瞪,他脖颈儿尚不及对方腕子粗,满肚子杀气登时成了哑炮。
他心头一个咯噔!
这莽子打哪儿蹦出来的?瞧那叉开腿架起臂膀的架势,难道要横叉一脚?
整座军营里,谁人不识秦四郎?这泼才早混出了名堂,莫说单枪匹马了,饶是在场这群歪瓜裂枣捆作堆儿地扑上去,恐怕也难在对方手上讨到便宜...
可众目睽睽瞪着,此刻他若服软,往后又怎镇得住场子?登时一颗心滚油似的,抬脚怕踩雷,缩腿又恐露了怯。
他死死盯着秦四郎,舔了舔嘴皮上血沫子,“我当是雷公砸错门,嗬!原来是老秦!”
他一口浊气顶在喉头不吐不快,偏又不敢触对方霉头,只得将邪火尽数撒在郁芍身上,“小贱种倒会装相!这才几日,就勾搭上了靠山?”
他弓着腰凑前,荤腥热气直扑二人面门,现出两排焦黄板牙,“莫不是你夜夜和他在帐里黑灯瞎火搞屁股?”
左右几个杀才闻言登时笑泼了场,“哈哈!你别说,他这护犊子的劲还真像!”
“莫非二人真有一腿?”
几人阴湿目光在秦四郎与郁芍间来回乱转,满是狎昵。有个赖子吊着三声高两声底的怪腔,口中秽语连连,“哟哟哟!夜壶配玉瓶儿...”
更有个泼才索性拍着腚眼子,两手在裆处比划那媾和把式,满嘴腌臜词,引众人笑得愈发放肆。
那些污言秽语浇进耳似滚油般,秦四郎登时煞气一路烧至头顶,“老子宰了你们!!”
他怒喝一声纵身跃去,一头将姜疤瘌顶翻在地,石杵似的铁拳照着对方面门“咣咣”乱砸,登时将那瘸子鼻梁骨砸歪了半边,两道血溜子淅淅沥沥染得衣襟满是赤红。
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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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皮惊得呆了,待要上前,秦四郎反手抄起烧火棍劈头盖脸便打。他拳脚生风,四五个汉子连他衣角都捞不着,扑上来的全被掀翻了。
姜疤瘌被剧痛烧得嗷嗷直叫,再顾不得那许多,扯开喉咙嚷道,“娘的!抄家伙!”
几个泼皮闻言,随即寻了锅铲铁钩扑将上去,霎时间灶间桌翻凳倒,五六个汉子竟扭作一团!
秦四郎纵有罗汉神通,终是双拳难敌四手,虽撂倒了两个,肩背腰眼处却也挨了好几记狠的,剧痛下骤生悔意——
这浑水蹚得冤枉!
火气一消,拳脚便慢了三分,肩上又着一记闷棍,正暗自叫苦,忽见那少年霍然撞进人堆,双臂一拦,大声哭喊道,“莫要再打了!快停下来!”
一群猢狲登时卡了壳。
挥到半空的拳头凝住,抡着板凳的忘了砸...
姜疤瘌见状,神智倏然清明了几分,他狠狠吐了口血沫子,“姓秦的,你莫不是着了魔障?为个裤当没干的小崽子,竟值得拼命?!”
秦四郎捂着渗血的额角,心下正悔着,方要顺着台阶下,忽觉袖口一紧,那小人儿冰凉指尖勾上他衣袖,泪珠儿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他垂首望去。
只见少年发髻散乱,襟口被撕开半阙,露出一弯新雪似的颈子,噙泪的眼正雾蒙蒙地望着他,“四哥你快走!他们不过吓唬吓唬我!”
男人心口骤然一跳。
忽的便参透了达官贵人圈养小倌的妙处。这少年垂泪时娇怯怯的,似揉碎了桃花满地红,比那春闺娘子还惹心肝!
他猛地啐了口血沫,暗忖今日既当了这冤大头,索性当到底!若是临阵畏缩,被人传扬开去,岂不折尽虎威?!
他当即将郁芍护在身后,挺胸瞪眼喝道:“今个儿这梁子,爷爷是结定了!”
姜疤瘌见这浑人竟要为一乳臭未干的小儿拚命,一时满腹恨意顶到喉头,恨不得掀了对方!偏这杀才着实凶悍,自知啃不动这硬骨头,若继续缠斗,定要落得两败俱伤,只得打碎了牙把血吞。
他这番折了脸面又损筋骨,暗将一腔杀机深埋肺腑,悉数记在了郁芍身上。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
伙房内霎时只剩满地狼藉与郁芍二人。她转过身来,仰起一张小花脸,几缕碎发黏在额角,泪痕混着灶灰将腮边糊得花花道道,那双眸子却似雾蒙蒙的墨玉,灼灼似月出云岫。
秦四郎本是个粗豪汉子,此刻教那水汪汪眸子一烫,满腹因挂彩的晦气霎时冰消,反从丹田窜起一股热腾腾的豪气!
他胡乱抹了把面门,血痕混着汗渍涂了满脸,瓮声瓮气道,“哭甚么!几个没卵子的撮鸟,也值得你掉金豆子?”
谁料这话一出,郁芍非但没止住泪,反倒似断线珍珠直往下滚,还扯出个比哭难看的笑,“今日若非阿兄在,我怕是要被他们打死了...”
她鼻尖泛红,失了血色的桃心唇颤巍巍翕张开合,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儿,随着抽噎一颤一颤的。
灶火映照下,满脸尘污的俊容活像一朵遭碾的玉簪花,凛冽残光中浮出千万种易碎感,直勾勾撞进了秦四郎心窝最软处!
11. 第十一回
他见对面这小人儿哭得肩头乱颤,只觉得浑身蚂蚁爬似的难受,忙伸手揩她泪珠,指腹贴面竟恍若触及花瓣,心头那点异样陡然炸开了!
他忙不迭地缩回手,粗声粗气喝道:“行了行了,休作这婆妈态!往后那老瘸子再生寻衅,只管报俺的名号!”
说罢竟不敢再看郁芍,跌跌撞撞便往外走,那背影倒像是后头有厉鬼追赶似的。
郁芍缓缓直起腰,她望着秦四郎离去的方向,慢慢揩净了脸皮,眼底哪还有半分怯懦?
*
却说吕皋直挺挺瘫在铺上,喉中嗬嗬作响,半拉舌头烂在嘴里,哈喇子顺着下巴直嘀嗒,却是半句整话也挤不出。
紧挨床沿缩着个小号兵,名唤天牛,身量还没枪杆高,瘦的似剃了肉的鸡架子,破袖筒里新血渗着旧脓,显然平日没少受吕皋磋磨。
天牛见吕皋挥着爪子“呃呃啊啊”比划半天,一时没听明白,吕皋抡起痰盂盒子就狠命掼去,孩崽子“嗷”了一嗓子,眉骨当场就见了红,捂着血蹲在地上直抽。
见吕皋又瞪来,他吓得直缩脖子,“小的按大人吩咐在营外转悠了两日,那少年确实藏于他帐中。”
吕皋闻言,一对混沌的眼珠子陡然变得赤红。
他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终换得一身体面,如今却像条野狗趴在这尿坑里!站在阳间嫌碍眼,躺进棺材嫌晦气!全是那遭瘟的小杂种作祟!叫他如何顺下这口腌臜气?若让那贱蹄子多喘几日,他宁愿投胎往畜生道钻!
可霍枭那杀神是个剔骨剥皮不眨眼的主儿,他惹不起。
看来须得另寻个法子。
这几日他瘫在榻上,将整件事掰开揉碎捋了个透:那小杂种早不露头晚不现身,偏赶在阉人落营后的节骨眼冒尖,着实太过蹊跷。
且那崽子一股子水灵劲儿,哪像军营的土坷垃?倒好似哪个官儿裤腰带下栓的粉头。
营里偷养小相公的他都门清,压根没这号骚狐狸,莫非那小杂种竟是...李莲芝那阉狗养的玩意儿?
男人眼缝里阴火一窜,肚肠里登时盘出条绝户计:他斗不过那姓霍的,难道还不能拿阉狗的手借刀杀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吕皋喉咙里碾出呕哑嘲哳的鸦啼,一时扯动了喉头腐肉,疼得腮帮子乱抖,可这刮骨的疼反教他尝出仇人断气的诸般蜜味。
他示意天牛取来纸笔,蚯蚓爬尸般扭出几个字:去查那阉人,可是在大肆搜人?
他要验明那小畜生究竟什么身份,若果真如猜想一般...那孽障定是私下逃的,待被阉人逮回去,少不得扒了他的皮!
小杂种,你宁愿伺候没根的东西,也不让爷爷尝鲜!老子这就敲锣打鼓把你那点阴司抖落得满营皆知!
烛影中男人那张脸皮绞成了麻花,青紫嘴唇叼着半截舌肉,眼珠里满是癫狂。
*
帐内灯苗在沙盘上摇曳着明灭光斑,似百鬼夜行。
霍枭听着赵季回禀日间伙房的风波,微微一顿,墨迹洇开,他撂下朱笔,“秦四郎为那小子打断了姜老瘸两根肋骨?”
赵季点头,“那小子就缩在秦四郎身后,倒让那憨子以为自己是路见不平。”
案头烛火哔剥迸溅,腾起的青烟缠上男子眉峰,将他一双瞳仁浸得似寒潭玄铁,沉黯中隐现几分幽邃。
秦四郎是他从死人堆里刨出的悍卒,素来吃软不吃硬,能把这浑人耍得心甘情愿当枪使,少年揣摩人心的本事还真是不容小觑。
“将他带来。”
赵季忙躬身应了声“是”,趋步退了出去。
他来到伙房时,郁芍正蹲在灶前煨芋头,听闻霍枭传唤,她拍了拍灰起身,仿佛早料到了这出。
二人遂移步大营。
入得帐内,郁芍见霍枭正巍然执卷坐于案前,天光斜落在他肩背,似劈凿的断崖,一副峥嵘骨相。
郁芍心下暗道,果真是赤霄出匣,人中龙凤。
目光不经意扫过榻几,一副玉石棋盘正静静摆在那,棋盘上是副残局,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好似是《烂柯谱》中二鬼拍门的式样。
霍枭放下兵书,没漏掉少年视线,“你识得此局?”
郁芍垂眼盯着靴尖绽开的破口,这几日她将小说从头到尾细细筛了几遍,确定这身皮囊只是个无名无姓的小角色——既无根绊,旁人便无从依据,身份更是任她描画,她便说自己是皇帝的亲妹子,又有谁能刨出真章?
少年神色赧然,“家父曾摆过这式。”
霍枭道,“你既沦落为奴,又怎会通晓弈理?”
她折下脖颈,似在为旧事伤感,“称不上通晓,家父曾是县丞,遭奸人构陷,屈死诏狱,我幼时承他开蒙,故而略懂些皮毛...”
“略通皮毛?”
霍枭无声笑了笑。
这小子巧舌如簧,怕是满嘴谎言。弈道精深,非三五载不可窥其门径,便是世家子弟也需研习数年。
“烂柯谱乃前朝孤本,一介九品县丞竟有此物?”
郁芍面不改色答道,“家父棋术是蒙学先生所授,年轻时就着记忆誊抄了一份。”
霍枭眸色微动,如浓墨入水,晕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他大步流星走到榻几旁,拉开凳子坐下,再将棋盘推到她面前,声音不容置疑落下。
“来,手谈一局。”
命令的口吻,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郁芍看着霍枭。
棋盘如行军,纵横十九道,每着落子皆是心智谋略的角逐,人心易露。
她走到榻几旁落座,“将军既有雅兴,我自愿相陪。”
猜先,郁芍执黑先行。
棋局甫开,她二指拈起黑子落在了星位。霍骁未加思考,随即占据小目,却见郁芍直接点三三。
霍枭指间白子微微一顿。
开局占三三?他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起手——孤悬入边,既无法快速地建立角地,更未着眼于大局。若非惊世之才,便是极其的莽撞无知。
郁芍神色不露半分,仅眼底掠过一丝涟漪。这着三三布局在古人眼中是旁门左道,于21世纪却是最常见的开局。
霍枭手执白子,不动声色落在了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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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芍腹内暗笑。
堂堂正正的布局,方寸间尽是辕门列阵的章法,却锋芒暗藏,直指中腹。
她没有停顿,捻起黑子落在了天元。
霍骁神色一滞。
他抬眼看向对面少年,连边角根基都舍了,直接在中腹决战?若说点三三是奇招,那么紧接着这手天元便不再是孤军深入,而成了双煞叩关,两路尖兵直插中原腹地。
——这两步何止惊世骇俗,简直是狂妄至极!
如此悬空筑巢,极易被白棋从四隅瓦解,除非她能在中腹绝地另起风云。
他心下蓦地一动,灵台似被清风拂过,忽地生出几许模糊的盼头,这期许如风中游丝飘忽不定,连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盼些个甚么。
霍骁捻起白子落下尖冲,欲要试探对方虚实。
口舌能作伪,然弈道却难欺心。落子生根,气韵自露,是刚是柔,是巧是拙,一局便知全貌:方寸棋枰上,招招式式皆从心而发,是作不得假的。
却见郁芍莞尔,梨涡浅浅,指中白子清脆扣下,祭出阿尔法狗经典“点方”。
她的棋路集古采今,汇聚了千载弈道的精髓——这般手段,直如立于巨人之肩。
穿书前她学棋九年,幼年便展露头角,但当步入省赛目睹四方英才时,方知自家这点聪颖不过是登堂入室的台阶罢了。中国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而她这点微末之才,似恒河之一沙,不足道也。
可这般手段,于未曾闻见的古人眼中却不啻为石破天惊。
霍骁目光赫然一凝。
这一子位置极其刁钻,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悄然截断了向中原腹地扩张的咽喉要道。
他以肩冲试探边角厚薄,可郁芍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应对快得惊人,一记看似无关紧要的二路托,精准钉在他拆二生根的薄弱点上。
霍骁呼吸微窒。
不对劲...
此番对弈他处处受制,招招被掣,任他如何腾挪亦无济于事,对方似穿透了棋盘,对他所有招数尽数洞悉得一清二楚,更将他一切后着都封得滴水不漏。
他纵横棋枰多年,这般缚手缚脚的窘迫,实是头一遭。
他生于武将世家,三岁时便被老太爷按在膝上认枪箭,五岁能拉开十二石的长弓,十岁对着舆图演兵,百万兵甲布阵于指掌之间,道尽攻防得失。
棋盘如沙场,
落子如布兵。
他自负于军事韬略上举世无双,十年戎马未尝一败,正因其鬼斧神工的用兵之道,能在敌军察觉之前布下天罗地网。
而对方弱不经风,眉宇间更无半分杀气,却能将他毕生兵法要素尽数勘破,每步落子都精准刺向他布阵的命门,简直匪夷所思!
一个极诡异的念头蓦地撞入心头,对面这少年,好似对自己——
了如指掌。
*
见霍骁轻蹙眉峰,郁芍心头突然泛起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穿书前她将小说反复研读,所以情节皆烂熟于心。
若论及对对面这杀神的了解,世间恐无人能出其右。
12. 第十二回
他持枪踏烽烟,金戈铁马血洒沙场;面不改色屠尽十三万叛军;杀尽贼子,将山河尽收掌中;登基御极,君临天下。
他的喜怒哀乐、决策筹谋、习惯癖好,她皆了如指掌。
此人深沉强大,算无遗策,棋风老辣,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非一朝一夕可得,乃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从尸山血海里淬出来的。
眼前这盘棋,她早料定了他后着:三三定式,得在角地坚实,一手占尽先机,然不免外势孤悬。破解之法唯有肩冲一途:自外压迫,筑厚势,而万不可贪角隅之小利。
她只需遏制其外连,则优势可保。
*
少年棋路老辣,几近于妖,霍枭被压制得举步维艰。行至中盘,他着着维艰,每落一子都须沉吟再三,滞涩难前。
郁芍手腕微沉,落下关键子:此一着正正楔入棋局关窍,乾坤为之暗定。
一剑封喉。
此刻棋盘上,黑棋大军压境,成合围之势,已然布下龙蟒相绞的死局;白棋举步维艰,败象初现端倪。
霍枭凝视着黑子的气吞山河,心头陡然生出一股罕见的惊骇:多少年了,他何曾被人逼至这般山穷水尽的绝境?
可心惊仅是刹那,一股久违的狂喜随即腾然升起!恰似独行剑客困于孤峰久已,蓦然回首,竟见另一行者正披荆而来。灵台间炽焰腾空,霎时激起前所未有的昂然!
星斗垂天,岂囿方圆?
霍枭诸念屏息,徐阖双眸,待再睁眼时,心神已尽敛于方寸棋盘,但闻得无声处似有金戈铁马,森然列于眼前。
他俯身细观棋枰,蓦地瞳底精光暴涨!他窥见了中原腹地有一线稍纵即逝的破敌之机:若能以缠绕之法攻其大龙,同时借势威胁高位几块未稳的黑棋,彼时黑子首尾难顾,或可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霍骁终于落子了。
一招倒脱靴反杀。
郁芍眸色一凝。
此着弃子看似自绝生路,细一深究,竟深得向死而生的精髓,舍却边角小利,换取全局主动,实乃惊世妙手,神来之笔!
一子落定,白子满盘皆活。
若弃守左下,则角地白子大势尽丧;可若回防救应,腹地中原辛苦经营的地盘便要拱手于人:本已绝境的白棋大龙凭空生出无数劫争,而稳压一筹的黑棋此刻优势荡然无存。若白子再施强手,将散落各处的边角连成一体,反客为主,黑子围势非但徒劳,反成累赘。
棋盘登起巨变!
古谱所载的玄妙手法,她仅在残卷中得见,不想今日竟得见真章!此中凌厉杀伐之气,犹胜书中所载!
她面上不显,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纵使她用尽后世千载弈理,仍被一招所破,此刻方知棋道本源之浩瀚,而古人胸中丘壑,又岂是今人可轻易窥探的?
*
霍骁棋风骤变,强行将棋局拖入近身肉搏,时而分投,时而挂角,时而点刺,分而合击,剑锋直指郁芍两处飘摇未定的低位孤棋,攻势如潮。
郁芍指间白子生生悬在半空,竟迟迟不能决断。
她所恃者,无非后世千锤百炼的定式,然定式终究是死物,而对座那杀神却于万死之地,悍然劈开一条血道,显然已然将棋术练至至臻。
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
收官阶段,纹枰间黑白交错,双方皆寸土不让,似龙虎相争,杀气盈枰,着着见血。
黑棋攻势凌厉,大开大阖,招招刚猛,气势如虹;白棋则已然敛去初时锐气,全然不见开局石破天惊的锋芒,只余绵里藏针的后劲。
终局数子,二人缓缓扫过整个棋枰,黑白两子森然交错,官子收尽,白子以三目半优势险胜。
霍骁深深望向郁芍。
这少年开局雷霆万钧,气势如虹;行至中盘却似重剑无锋,将他毕生杀招尽数化于无形;收官时锋芒略钝,却仍能死死咬住靶心。
棋技千变,莫测端倪。
恰如其人。
弈道之要,在于算无遗策。他纵横棋枰二十余载,从无败绩,岂料今日竟有人能与他分庭抗礼。
世间竟有如此妙人。
*
郁芍面上微热,本以为凭借后世百般妙手,便可稳操胜券,岂料竟未能占得半分便宜。
思之颇为汗颜。
原只当是作者夸大其词,如今亲身领教了男主近乎神鬼的谋略,才惊觉此人之可怖。难怪他能以区区五千兵马便在沈乾石十八万大军中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将敌人戏耍于鼓掌,实已得兵法真谛。
此刻才恍然惊觉这方天地的真实,非纸上空影,更非几行字句便可概括,而她则成了这红尘中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迎向霍骁,笑靥如初,“将军赢了。”
见少年信手敛子,眉间云淡风轻,竟似全然未将方才的生死搏杀放在心上。霍枭眸光转沉,逡巡过满盘烽烟,“这开局似拙实巧,弃常理而取实地,得自何人所授?”
郁芍心头一凛。
这教她如何分说?难道说这是AI演算数千万棋谱后优化的最佳方式?
她含糊道:“幼时家中曾到访一位游方道士,与家父颇为投缘,临行前留下半卷棋谱,家父参悟数年,方才传授于我。”
“游方道士?”
霍枭眉峰微扬,指尖倏地点向中盘那记精妙的双飞燕,“第二十二手脱先,置大场于不顾,反取边隅,此等魄力...”
他抬眸直视对方,目光如炬,“着实难得。”
郁芍被他看得发毛。
这阎罗着实难缠,老实交代定是不行的,可胡诌也得讲究个火候。对面这主儿是个相当厌世的,若编得太板正,只怕会被嫌枯索;但若吹得太玄乎,却又惹人疑心——这中间的火候拿捏,倒比走钢丝还难。
她抿嘴一笑:“那道长见我在侧观望,便点播了几着异于常理的棋路,说棋如用兵,当出奇制胜。”
“出奇制胜?”
只听“啪”的脆响,霍枭将黑子稳稳钉在收官处,“黄莺扑蝶乃《玄玄棋经》失传秘手,谢玄晚年穷尽心血复原此招,知情者不过一掌之数...”
他话音陡然转寒,“你又是师从何人?”
郁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正搜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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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肚欲寻托辞时,霍枭忽地起身,缓步踏来,轩昂身形竟将满室晨光都遮了大半。
他驻足于矮榻前,巍然俯视,似垂云覆野,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直如泰山压顶,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郁芍抬眸,视线一寸寸攀上男人眉宇,这还是她头一遭这般仔细打量这活阎王。
大周未来的新帝。
本尊果如书中白纸黑字所言:有龙虎之姿。
算不得俊美的面容,却如龙渊出匣,青锋照夜:整张面庞似斧劈刀削,尽显峥嵘,悬胆鼻上嵌着双墨玉瞳仁,寒潭深锁,不见半丝暖意。
而今咫尺之距,四目相接,他周身磅礴气势铺天盖地地卷来,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男人略一俯身,巍峨身影顿时将她吞没,漫天光影惧寂,“你可是要辩称,诸般手段皆是那道人所授?”
语未尽,他遽然出手,铁钳五指死死扣住她下颌!指力透骨,顷刻便在肌肤上印出青紫痕印。
“这些话...”
“你糊弄他人也就罢了...”
“别在爷面前耍花样。”
“知道么?”
语气轻柔,却透着股毛骨悚然的冷。
郁芍吓得一动不敢动,眼泪慢慢转了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乖顺得像只绵羊。
“知道了。”
见这小子识时务,霍枭眉间煞气稍霁。
若换做旁人敢这般满口胡柴,早被他送去见阎王了,偏生他对这少年总存着三分不忍,许是那碗羹汤对了脾胃,许是别的甚么缘由。
他心下恍恍惚惚,竟也理不清个头绪,而此刻这番威逼作态,也不过是装个模样罢了。
霍枭还不知郁芍早被他骇得骨软筋麻,浑身都酥了半边。
*
待郁芍被放回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浑浑噩噩走着,胸间那点魂灵儿还在油锅里煎,早被霍枭那几句诛心的话钉得半晌都没缓过来,腿肚子更是不断转着筋。
这阎罗果真碰不得,她那些拿捏痴汉的伎俩在他身上俱是废招,今后还是躲着些罢!
脑中正迷糊着,忽听得校场金风劈空,她痴呆呆扭头望去,只见赤天毒日下,竟有个小将正练着武,一杆花枪舞得热风飒飒、泼水不进。
那人赤着精壮上身,古铜脊背上汗水如走盘珠,枪尖掠地,回马横扫如金刚挥杵,但见枪花一抖,三枚黄叶霍然被齐刷刷钉入拴马桩!
“崔老弟!”
远处一军汉举着湿漉漉铁勺喊道,“再不吃饭该馊了!”
崔折闻声收势,局促地擦了把汗,“就、就来!”
他一扭头,恰撞上郁芍两道明晃晃的目光,不由一愣,周遭尽是些歪瓜裂枣的军汉,而这少年生得那般清俊,竟似玉山照月般,晃的人眼都花了。
他顿时浑身都不自在了。
郁芍听他姓崔,心下一动,难道此人便是霍枭最器重的小将崔折?
她还不信这个邪了,拾掇不了霍枭那烈马,还拿捏不了你这小配角?
只见少年迎风踏前一步,扬起笑靥道,“哥哥这手回马枪,耍得可真俊!”
13. 第十三回
崔折被对方一对灼灼眸子望着,霎时竟不知该如何将手脚摆放。
他在行伍里本是个娃娃兵,猛地被人唤作哥哥,又受这般狠夸,耳根子早烧得通红,只低头摆弄着枪缨,“我胡乱练的...当不得真。”
“怎会胡乱练呢?”
郁芍故意挨近,指着枪身豁口笑道,“瞧这磨损印子,没个十年苦功可沁不透胎身,分明是常年练压字诀留下的。”
这话乃是书中原句。
崔折骤然抬头,“你竟懂得扎枪的窍门?”
郁芍信口胡诌,“我爹在世时教过些皮毛。”她信手抄起旁边木枪,拧腰摆了个架势,“灵蛇探洞可是这般?”
崔折见这少年弱不经风的,枪更是使得歪歪扭扭,非但不恼,反从心底漫出一股莫名的亲近之意。
他赶忙上前扶正了枪势。
“手腕要沉。”
刚触到对方一截玉腕,只觉柔若无骨,皮肤更是温润柔腻,忙惊得撤步收手,面红耳赤道,“对、对不住...”
郁芍见这小子耳后都烧成了红色,忍笑将枪杆塞入他掌中,“我粗手笨脚的,劳烦哥哥演个全套可好?”
草垛后忽地响起一片促狭的哄笑,几个偷闲的老兵油子抻着脖子起哄,“崔呆子又开山收徒啦?”
崔折闻言顿时慌得同手同脚,郁芍心下好笑,正要再逗,忽听校场那头传来一声雷公嗓,“阿果兄弟!”
她循声回头,只见秦四郎领着三五条彪形大汉正阔步而来,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
不消片刻,几人已至近前,他展臂揽住郁芍,硬生生挤开了崔折,“今儿灶上煨了全羊,特与你留了块好腱子。”
郁芍借着接油包一矮身,避开了那莽汉的硕大膀子,又抬起头脆生生笑道,“四哥真好!知我馋虫正闹呢!”
秦四郎被郁芍一对亮晶晶的眸子一烫,五脏内腑恍若浸了蜜糖,咧着嘴角呵呵傻笑。
眼风蓦地扫见旁侧抱枪杵着的崔折,他顿时收了笑意,乜斜着眼打量着对方,“哪儿来的白面娃娃?”
没来由的古怪,一瞅见阿果周遭立着个公的,喉咙里便似横了根鱼刺,咽不下吐不出地梗着,竟是浑身的不自在。
郁芍笑着引荐,“这位崔大哥枪法极好,我正想请教三招两式呢。”
言方入耳,秦四郎劈手便夺过崔折的银枪,随手掂了掂,“这烧火棍似的玩意儿,够给爷剔牙不?”周遭几个汉子闻言笑得打跌。
崔折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郁芍见骤然就雄竞起来,自是乐得添柴,“崔大哥方才教我扎枪,手腕力道可稳了。”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秦四郎顿时黑了脸,指着崔折喝道,“耍花枪的,练把式有啥意思?是爷们就真刀真枪地比划!输的刷全军的马槽!”
同行几个老行伍顿时挤眉弄眼起来:这满大营能架住秦四郎刀枪的,掰着指头都数不出三根!素常只有找死的来触他的霉头,今个儿怎得跟个奶毛未褪的后生掰扯个不休?
甫听得有架可掐,霎时间,四下里看热闹的军汉们呼啦啦地一骨碌涌将上来,个个抻脖探脑,口中还乱哄哄嚷着,“来来来!见个真章!且看是老姜辣!还是嫩葱脆!”
这群杀才嘴上嚷得震天响,肚里早乐开了花:秦四郎可是空手能撂倒牯牛的主儿,这嫩秧子还不知被揍成啥样!
郁芍见状忙抱住秦四郎膀子,“四哥,刀枪无眼,若是生了闪失,可怎生是好?”
秦四郎却轻轻格开她,哐当抄起木刀:“别说我占你这嫩娃便宜,老子用木器来!”
崔折扫了眼里三层外三层乌泱泱的人群,抱着银枪连连后退,舌头都打了结,“我、我不擅比试...”
“由不得你!”
秦四郎挥刀便劈,桃木刀身嗡鸣,竟带着金铁之声!
郁芍忙撤步腾出空地,且用这浑人试探一番崔折的深浅。小说中秦四郎虽只是个敲边鼓的,可一身武艺非凡,在霍枭帐下能稳坐前三把交椅。
却见崔折在刀光中辗转腾挪,银枪却始终不出鞘,秦四郎急得直冒火,木刀猛地刺向对方胸膛——
电光石闪间,倏见崔折眸迸寒星,银枪似白虹贯日,只听“铮”的一声,刀身心口竟吃了记□□!
校场登时鸦雀无声。
一众军汉都呆了,秦四郎虽执木刀,然这套搏命刀法可是踩着白骨练就的,岂料竟让这小子碰到了刀身!
只见秦四郎抚过发麻的虎口,骤然朗声大笑道,“痛快!配吃爷的刀!”
他唰啦一声撕开军褂,现出一身的腱子肉,“再来!”
此番二人惧使出了八成手段,秦四郎刀法大开大阖,带着沙场喋血的悍勇;崔折枪法灵动刁钻,式式尽显奇诡。
斗到酣处,但见秦四郎一个“崩山斩”凌空劈落,崔折以枪杵地鹞子翻身,枪尖抖出一道虚影,两人错身时,秦四郎的刀背擦过崔折肩头,崔折枪杆亦扫中秦四郎腰侧!
二人竟成旗鼓相当之势!
这场较量真真是苍龙搏猛虎,众人瞧得酣热,不由齐声喝彩!先前那些认定崔折毛嫩不济事的,此刻也俱数转了念。
秦四郎暗自心惊,他沙场半生,堪为敌者屈指可数,这少年郎看着银样镴枪头,不料竟是个有真本事的!
他素来只认硬功夫,当即抛了成见,扬手便将木刀掷了,呼哧带喘地勾住崔折脖颈,“小子,从哪儿学的枪法?”
崔折登时又成了闷葫芦,低头捻着枪缨道:“祖传的..”
秦四郎拍了拍对方背心,对众人朗声笑道,“是块好料子!”他打怀里拎出个皮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抹着嘴道,“能跟俺打成平手的,营里没几个!”
说罢又将酒囊递与崔折,“喏,接着!你方才那招回马枪,差点把俺裤档挑穿!”
崔折捧着酒袋,耳根微红。
郁芍笑盈盈上前递上汗巾,“四哥方才那招横扫千军才厉害哩,他差点没接住。”
秦四郎刚咧开嘴,却见郁芍已转向崔折,“若崔大哥将回马枪续以‘天河倒泻’,两招连用,岂不更妙?”
崔折先是呆了一瞬,随即猛拍额头,“妙极!我怎得没想到这节!”
这少年打娘胎出来就认准了一杆枪,本就带着三分痴气,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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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遇“知音”,浑似老饕见着珍馐,竟拉着郁芍袖口说个不停。
他原是个闷葫芦,此刻浑然未觉自己竟成了个话篓子。
郁芍不过是将小说原话复述一番,又岂是真的通晓武学?偏她从容细听,偶赞一句“哥哥真知灼见”,倒哄得崔折滔滔不绝,恨不能尽诉衷肠。
秦四郎瞅着二人热络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桩子,腹内不由腾起浓浓醋意。
他一膀子隔开二人,将崔折揽了过去,“老弟你看!俺这伤是去年狼崽子留的...”说罢便揪开皮护腰给对方看。
崔折同郁芍说得正热乎,忽遭打断,胸中顿时涌起一曲未终的憾然,偏他素来性子温厚,只得含笑应付着秦四郎。
他瞅着对方嘴唇开开合合,却是半句没进脑子,心头冷不丁冒出个念头:崔家枪法向来不示人,他怎就露了底?
他不由偷眼去瞥被挤到角落的郁芍,日头落在对方灰扑扑的脸上,那对瞳仁却是亮得灼人,似夜穹碎星,勾得人竟挪不开眼。
颊上登时又腾起两团赤霞。
虽是萍水相逢,他却莫名觉得投缘。投军四载,营里尽是草莽汉子,初时见他年稚多有轻慢,明里暗里给他下了不少绊子,后来众人见他枪法精绝,这才一一歇了。
只是他素喜清静,跟那帮军汉玩不到一处,四秋寒暑皆形单影只,唯有银枪相伴。
直至今日遇见郁芍,竟忽生一股倾盖如故的莫名欣喜。
这少年较他年幼,行事却无半分稚气,周身更透着股玉韫珠辉的温润。
——恍若他那早夭的阿妹。
*
郁芍见秦四郎缠着崔折说个不休,忽地扯他衣袖问道,“四哥,你们方才要去何处?莫不是要溜出营去?”
这一问如施了定身咒,秦四郎整个人一僵,他张了张嘴,喉间咕哝半晌,最后憋出一句,“那啥,俺们去市集...”
边上一长脚汉挤眉弄眼地插话,“将军今儿个心情好,特准兄弟们松快半日!”说着他用手肘撞了撞秦四郎,“是吧,头儿?”
郁芍忆及晨间霍枭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肚里暗自嘀咕,那算哪门子心情好?方才还冲她喊打喊杀...
秦四郎抬脚给那长脚汉屁股上来了一下,转头对郁芍龇牙笑,“就是例行放风!”
当即有人暧昧低笑,“放风?是到美人被子里吹风吧!”
“你他娘的闭嘴!”
秦四郎闻言臊得面皮似泼了血,朝那人怒喝一声,转头又对郁芍龇着牙花笑,“那破地方没啥意思...”
郁芍肚里门儿清,偏装糊涂,她歪着脑袋揪着他袖口直晃,双瞳亮晶晶的,“敢是归云镇么?准是去听评书看猴戏!”
众军汉笑倒一片,那长脚汉拍着腿起哄,“可不咋的!咱们去杂耍!俩人搂着摔跤!”
“闭嘴!”
秦四郎红着耳根骂完,扭头对郁芍软了嗓门,“那破路硌屁股,你..还是老实呆营里。”
郁芍佯作乖顺点头。
见众人笑得古怪,崔折一头雾水,他捅了捅郁芍:“他们说的啥地方?”
14. 第十四回
她附耳低语,“就是喝花酒的地方。”
“啊!”
崔折失声惊呼,脸颊登时烧透,枪杆子差点脱手,慌乱瞪着秦四郎直磕巴,“你、你们竟要去那种...”
秦四郎急声喝止,“小娃儿瞎打听啥!”
说完吆喝着要走,走出丈把远又折返,囫囵解下怀中水囊塞给郁芍,却不敢正眼觑她,“这水俺兑了蜂蜜的,你不是嫌营里水涩么?”
说完逃也似的扭头就走,长脚汉忙追上去怪叫道,“头儿,怎么把定情信物都送了?”
“滚蛋!是俺嫌太重!”
郁芍摩挲着水袋上新的雕花,瞅见底下歪歪扭扭刻了个“果”字,抬头正逮住秦四郎回头偷瞄,四目相对,这憨货竟直接顺了拐,差点绊了个趔趄。
郁芍冲秦四郎绽开个鲜灿灿的笑,回头见崔折双颊染霞犹自未褪,凑过去与他并肩而坐,悄声相询,“崔大哥,你可去过那风月场?”
崔折手一哆嗦,耳垂都沁出了血色,“没!我从没去过...”
“果真?”
“那你怎晓得那种地方?”
郁芍眨着秋水明眸逼近,“难不成是书上看到的?可是《论语》?还是《诗经》?”
崔折将一颗脑袋扎进衣襟里,声若蚊蝇,“家兄曾言,那是...能销英雄志之地...”
郁芍笑得前仰后合。
她倏而贴鬓,附耳低语一句,那少年颊上红晕霎时漫透了额颈,骤然起身踉跄遁去。
*
帐内铜灯昏黄,霍枭端坐青案前,正凝神参详坤舆全图。他一身粗布戎装,却难掩绝世锋芒,脊若苍松,形如孤鹤栖霜。
赵季拧紧眉头,“靺鞨王庭月前便已退至漠北,沈乾石却上报战事吃紧...”
霍枭执朱笔在羊皮图上圈定燕门,“若如实奏报,汪敬头件事便是裁撤九边将士,那今岁的冬饷,十万石粮草,两千车马军械,他便要尽数落空,这可是他举事的本钱。”
帐中死寂,唯闻灯花爆响。
赵季闻言愕然,“可满朝文臣皆谏沈乾石不可养肥,恐成大患,不是汪敬力排众议,一力主张荡寇靖边,岁岁解饷至边么?!”
霍枭轻笑,“此一时彼一时也。昔年朝中倾轧,汪敬困于清流唇舌,帐下无人,不得已借沈之势。何况当年若真纵容靺鞨坐大,铁蹄南侵,只怕他那位置也坐不稳了。”
残烛扶风,映出男人侧脸,尽显嶙峋。
“此人权奸祸国,荼毒忠良,却从未通敌,更不克军饷,不掠民脂,较那些空谈误国的西枞之辈,倒是存了三分风骨。”
他唇畔凝起三分寒霜,“沈乾石与汪敬周旋了十几年,犹未能窥其深浅,他自忖韬光养晦,还做着黄袍加身的美梦,殊不知早被识破了狼子野心,更被汪敬断了粮道!”
赵季一愣,“您是说...汪敬要撕破脸?”他拧紧了眉头,“可沈乾石攥着朝廷六成的兵,汪敬徒手空拳,这仗如何打得起来?”
霍枭盯着舆图上京畿与西陲间的关隘,沉声道,“沈虽掌天下兵马,然师出无名,且焦作、晋城、涠洲三地节度使已转头投了汪敬。朝廷如今控着漕运粮道、兵械盐铁,沈纵有虎狼之师,奈何七寸被对手死死掐住,更兼三处关隘锁住南下咽喉,战事迁延过久,定会陷入桎梏。蛟龙困于浅滩,手脚必定难伸。”
“此番那阉人来使不过是个幌子,焦作、晋城、涠洲三地互为犄角,皆有天险可守,他若真将这三处说动了,便是在沈乾石咽喉处架了把刀,三犬斗一狼,沈必元气大伤。”
“届时汪敬垂拱而治,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坐当渔翁。”
*
却说李莲芝连遣数拨人马搜寻未果,连摔了三套汝窑茶具。
小曲子跪在瓷渣子上,膝头已渗出血色,犹腆着脸赔笑道,“干爹息怒!那蹄子纵有通天本事,也出不得大营!孩儿已命人将各门盯死了,除非她长了翅膀...”
李莲芝飞起一脚踹翻了他,“作死的猢狲!既知她没生翅膀,怎教爷爷到嘴的肥肉打了飘!当日若非你们疏忽,能让她跑了?连个娘们都看不住,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思及郁芍那张交织了寒梅淡雅与榴火秾丽的面容,他更是恨得两腮乱颤,“爷好不容易逮着个鲜货,若教那群丘八摸脏了,还玩个屁!”
他越想越火大,冲上去咣咣又是几脚,直教那小太监踢作滚地葫芦,口中哇的一声喷出鲜血。好一番发作后,李莲芝累的呼哧带喘,心下暗忖:那蹄子不过一介女流,竟说没就没,决计是有人暗中掩护!
而遍观军中,能只手遮天者,唯有.....
他心口蓦地一沉。
那日沈乾石答应得如此爽快,然则四日过去了,却是音讯全无,那厮莫不是哄骗于他,实则装神弄鬼将人藏过了?
可深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味儿!那老小子专搞兔儿爷,已是而立之年,膝下尤虚,仅得二子,他既素来不近女色,又岂会骤然易趣?
既非此人...
还能是哪个龟孙?
他眉头一拧,这军中他人生地不熟,自古强龙不压地头蛇,硬碰定然吃亏,既明里使不动风,便只能暗地施为了。
小曲子跪在底下,唇角犹渗着血沫,心头大恨:不过是个任人买卖的贱货,也值得干爹这般大动肝火?
这小太监又哪里晓得李莲芝肚里的官司?
若是个庸资陋质的便也罢了,他府中珠翠环绕,佳人充栋,岂少了这一个?
偏生怪得紧!那小蹄子卖来统共不过半月,不知使了何等手段,竟似将他魂儿勾去了一般,如今是离不得了!
李莲芝厉声喝道,“去把郑蝎子叫来!”
小曲子闻言一惊。
干爹在京时,那些寻常勾当多是番子在料理,唯有番子摆布不开时,才会动用杀手锏郑蝎子。
这郑蝎子原是江湖上个顶个的阴狠角色,全仗着十三节蝎尾鞭耍得厉害,人称“缠魂索”,专替干爹干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
今番为了个雌儿,竟要动用到他?!
小曲子面上不动声色,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口中应道,“孩儿这就去请!”
说罢也顾不得伤,一迭声地退了出去。
他脚下步履生风,不过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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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功夫,便已将那要紧人物请了来:但见来人八尺身躯,凛凛一条大汉,满面凶顽之气。
郑蝎子行至李莲芝近前,欠身作揖,“公公。”
执礼甚是恭谨。
李莲芝颔首,话到唇边,却见对方趋前数步,躬身呈上一方素帛,“这是小的在辕门处发现的。”
李莲芝眉头一拧,即刻展开布帛,待看清上头墨迹,面色陡然沉了下去。
布帛上仅一行小字:“尔寻之人,今在霍枭营中。”
李莲芝骤然扬首,一双细目精光暴射,“这消息从何而来?是何人递送?”
郑蝎子低声回道:“禀公公,此帛是被人用箭射在辕门上,并未署名。”
匿影藏形…
李莲芝将那帛书狠狠攥在掌心,面上阴云密布,“难怪咱家将整个大营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那小蹄子踪影!原来是攀上高枝儿了!”
他死死盯着“霍枭”二字,忽地想起那日情景:那魁伟壮汉戳在一众将领之间,龙行虎威,真真是鹤立鸡群。
当时他便瞧出来了,对方那目空一切的劲儿,定是个带刺的猢狲,只怕十分扎手!
可他自打认汪敬做了干爹,眼里哪还容得下人?
李莲芝阴恻恻地扯了扯嘴角,“此人现居何职?”
一旁的小曲子忙躬身应道,“回公公的话,那杀才虽顶着个五品将军的衔儿,实乃一匹孤狼,素不与那姓沈的亲近,在营中并不得势。”
李莲芝听罢冷笑道,“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合该不受重用!
他忽将帛书狠狠掷于案上,眼中凶光毕露,“敢从咱家嘴里夺食,他是活腻味了!”
任你是哪路神仙,到了爷爷这儿,是龙你也得盘着!
郑蝎子见状凑近半步,压低嗓音道,“公公息怒,眼下咱们毕竟在别人地头,不宜硬来。既然此人与那姓沈的不对付,不若借他来敲打此人,我等坐山观虎斗,岂不更妙?”
李莲芝闻言,一双细目登时耷拉下来。
郑蝎子见李莲芝意动,心知火候已到,阴阴续道,“后日那姓沈的不是要为您设宴接风么?咱们正好施为,届时您只管让姓沈的将人请来,属下带人直扑他营帐,搜他个底掉!再将那小贱人捆了,当场押到席前,且看他如何分说!”
李莲芝听罢,不由拊掌大笑:“妙极妙极!待到铁证如山,咱家倒要瞧瞧,那姓霍的还能唱出什么戏!”
他越想越快意,声音带着砭人肌骨的阴森,“去!传话给沈乾石,就说咱家后日定要与他好好喝上几杯,顺便也见见那个鼎鼎大名的霍大将军!”
“区区一只雀儿,还能翻出掌心不成?!”
*
夜色渐浓,一轮孤月泼下惨淡清辉,映着眼前乱蟒也似的荆棘,那棘丛生得极是刁恶,虬枝盘错,倒刺横生,密匝匝铺开去,枝桠扭曲如鬼爪森森,竟教人无从下脚。
郁芍只顾趔趄前行,浑不觉时辰几何。
不过一盏茶功夫,她已是满头密汗,身上更被扯出好几道口子,脚下却并无停滞。
拨开最后一丛荆棘,眼前登时开阔无比——
15. 第十五回
一泓碧汪汪的清潭赫然横陈眼前。
晚风习习,芦苇沙沙作响,四下里弥漫着一股草木的寒碧清气,直逼眉宇。
郁芍微微一笑,须是这儿了,他们口中人烟罕至的林间水潭。
她下意识近前一步,不料脚下蹬跐不稳,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摔个结实!她定睛一看,原来潭边青石上密布湿苔,油浸也似,竟是滑不留足。
“咔嚓!”
——她心头一紧,当即收声止步。
夜寂无声,方才分明听见一声枯枝折断的异响,在寂静的黑夜格外清晰。可此刻屏息凝神,侧耳再听时,四下却是万籁俱静,唯有风声沙沙了。
她紧绷的肩线略略一松,不禁摇头失笑,许是林间的雀儿踩断了枝条吧...自己最近真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复又向潭边行去,此番却放慢了步子,不敢有半分大意,唯恐再踏空了。
潭水甚是清冽,一望见底,水底卵石历历可数,偶有一尾小鱼曳尾而过,登时搅碎了满池星辉。一股沁凉水汽扑面而来,混着苔藓和泥土的芬芳,令人心神一清,仿佛涤尽了五脏六腑的浊气。
她卸下绾发的簪子,满头青丝泻下,喉间不由逸出一声喟叹,此刻恍若置身云端,这般无拘无束的畅快,已是积年未有之感。
穿书前终日忙忙,父债压身,纵使周末也难得片刻喘息,哪似此刻?竟能偷得这一晌片刻的自在?
灵台倏然一明,似拨云见日。
此地虽无手机游戏之娱,她却反觉天地开阔,似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识得真我的本来面目。
往昔身为牛马,终日为外物所累,只觉一颗心坠得慌,如今则是这天地一微末过客,无名无姓,无拘无束,恰似纵马由缰,人间万般风景,她皆可去得。
从此天地为逆旅,再无滞碍。
屈指算来,不过十数日功夫,竟如大梦一场,真真恍如隔世。
只可惜这般光景不过是一场黄粱梦,偷得三载逍遥罢了。
凉月无声,遍洒清辉于周身,似在催她莫要迟疑。此刻她身上汗渍结甲,扭头间便有股酸臭气袭来,再不洗就真要腌入味了。
她四顾无人,方才除下靛青外衫,复又剥开里衣系带,一层层松了那束胸。
胸肋被紧缚多日,血气久滞,此刻骤然一松,先是针扎般的刺痛,随即一股酥酥麻麻的活气自心口缓缓漾开,直贯指尖足心,积郁的滞涩瞬间化为甘霖灌体般的舒爽,通体为之一畅。
她垂眸看去,雪脯上紫红淤痕斑驳交错,乍触夜风,顿时激起细密寒栗,点点浮起。
她一步步向潭心走去,寒水渐次漫过足踝、双膝,直至腰际,她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全然沉入水中,刺骨寒意砭入肌理,冻得她牙关咯咯作响,片刻后,一股暖意自体内深处涌出,僵直的关节也随之松快了几分。
她缓缓舒展肢体,任凭水流抚过周身,青丝如墨莲在水中绽开。
仰观满天星斗,此刻独处这一隅,俗念尽消,似与这疏阔天地融为一体,唯余一片空明。
女子笑声清凌凌地荡开,划破了四下阒寂。
*
秦四郎如遭雷击!
阿果——竟是个女子!
他猛地闭眼复又睁开,揉眼定睛望去,月辉下那玲珑浮凸的曲线分明是女儿身段,再瞧那张水润清艳的脸庞,不是阿果是谁?
他脑中轰然,但只在几息便将自己说服了去——少年姿容太过清隽,身形亦无半分男儿体态...怪道对方行藏间总避着触碰,原来并非他多心;怪道她说话行止总是那般斯文,全然不似寻常行伍的粗豪...
诸般痕迹早已昭然,他竟未能有丝毫察觉!
惊骇甫定,心下反鬼使神差般漾出一股隐秘的窃喜与悸动,暖洋洋痒丝丝地透将出来,直沁到心尖上去,甚至连他自己也辨不明,这无端的喜意究竟缘何而起。
一时失据间,秦四郎虽深知业障,合该即刻移了视线,可目光却似生了根,牢牢扎向水中那玉体横陈处,竟是一丝也移不开了!
此刻月华如水,浸着女子湿漉的云鬟,青丝如墨,在水面迤逦铺开,水珠若银露滚荷,途经削肩、锁骨、最后悄然没入那若隐若现的莹白之间......
那隐隐绰绰的曼妙真真勾魂摄魄,竟比一览无余的赤身更令人窒息!
他登时僵得似枯木,浑身气血倒涌,唯有胸口一颗心砰砰乱跳,喉间更是如火烧般不住地咽液,早是看得痴了!脑中虽雷轰似地直呼“看不得”,怎奈一双眼珠却生根般定在那处,如何能挪开半寸?
但见水纹漾处,那一捻柳腰软款轻盈,细得竟似不堪一握...波光潋滟间,湿衣紧贴,勒出两坨鼓蓬蓬的形狀来,薄衣裹缠,玉山将倾,直教人血脉偾张!
秦四郎慌不迭地别过脸去!
心下直呼“作孽!作孽!”,可那惊鸿一瞥,早将那道影子深深凿进了魂井儿,五内里如火烧火燎,焦渴着要再瞧一眼,偏脑中那根名唤“礼法”的大弦铮然作响,他拼尽了全身功德,方才死死忍住!
男人猛吸一口长气,将那丢了半晌的魂儿复归了窍,这才陡然惊觉,两只掌心竟是滑腻腻的,紧紧攥着两把燥汗...
*
郁芍正沉浸在这清寂无人的独幽之境,忽地从芦苇深处撞出几声尘俗声浪!
一个破锣嗓子泼剌剌地道,“听说前头有个水潭子,哥陪我去耍子?”
另一人打着酒嗝,口齿黏连地笑骂道,“且消停些罢!肚里黄汤正闹的慌,这里乌漆麻黑的,鸟也看不见一只,一头栽进河里,岂不冤哉?走走走!回去挺尸!”
这对话不啻惊雷炸耳,骇得郁芍面无人色!
辨其方位,二人分明就近在咫尺,只怕再近几步便要败露!
她一时慌了手脚,没命地扑向岸边,方泅得一半,暗叫糟糕,那束胸布竟忘在水中了!急忙回头一看,却见那布条不偏不倚正缠在乱石间,隔着好几尺水面,真真急煞人也!
她一时额上见汗,忙不迭转身回扑,偏生忙中生乱,腿肚子猛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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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整条小腿登时痉挛,这要命关头,竟抽了筋!
那腿脚筋肉似被铁索缠上,狠狠绞作一团,硬邦邦再难屈伸,慌忙中还猛灌了几口冷水,寒冽潭水直呛入鼻窍,一股酸辣之气顿时炸开,直冲脑门——
“咳咳咳.....”
吴大龙耳根一动,猛地驻足,扯住沈放低声道,"且住!你听听,方才那边好似有动静?"
沈放不以为意,随口应道,“休要大惊小怪,深更半夜的,想必是野兔袍子在觅食吧...”
吴大龙闻言,不由眼冒精光,咂了咂嘴道,“若逮着只肥兔子,正好打打牙祭!架火一烤,撒把粗盐,滋滋冒油,那味道,啧啧!”
二人分说间,一边拨开棘条蒿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将过来。
窸窣之声不绝,已是越来越近,直逼眼前!郁芍惊得魂飞天外,浑身血都凉了,此刻周身还赤条条的,如何见得了人?!
秦四郎正自浑浑噩噩,猛地听得身后响动,悚然一惊!他遽然回首,竟见沈放、吴大龙二人正一前一后说说笑笑朝这边走来,心下猛地一紧。
此刻阿果未着寸缕,若叫那二人瞧见...
他不容细想,双腿一蹬,从石墩上一跃而下——
“喂!”
沈放同吴大龙正嬉笑着,猛听得头顶一声高喝,只见一道黑影凌空扑下,月光下那张脸青惨惨的,竟带着几分鬼气。
吴大龙惊得身子一软,连退数步,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怪叫,“娘咧!有鬼!”
沈放更是不济事,脚下一滑,浑身竟瘫软下去,双手乱摇,“鬼爷爷饶命!我这辈子没杀过人,您老可千万看清楚了,莫要索错了命去!”
秦四郎垂眼睨着二人这副脓包形状,不由冷笑,两个没骨头的怂货!
只见那沈放衫子半褪,露出里头揉搓得不成样子的里衣;而吴大龙也不遑多让,巾帻歪戴,尚未近身,秦四郎便闻得一股宿夜的脂粉酒气,二人定是在秦楼楚馆里胡天胡地了一宿。
话说今夜秦四郎也同一众弟兄在勾栏胡缠,酒也吃了,粉头也搂在怀中,那邪火窜得猛,正是箭在弦上,谁承想临到销魂时,□□竟骤然不中用了,硬是摆弄不起来!
这等脓包事,他还是平生头一回!
更匪夷所思的是,妓子温香软玉,正值烈焰焚身的关头,阿果那张怯生生的娇俏脸蛋...竟猛地在脑海清晰地浮现出来,纤毫毕现,挥之不去!
一股热浪“轰”地直冲顶门!
他登时臊得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温香软玉中弹来!胡乱将衣衫一披,连句囫囵话也顾不得交代,丢下兄弟们,就一溜烟地跑回来了...
回营的一路上,秦四郎脑中一片混沌,如沸水般翻腾个不休:他平生最厌断袖分桃的勾当,怎得骤然生出那等悖乱念头?
*
沈放筛了半天糠,却见那鬼影纹丝不动,迟迟不来拿他,心下惊疑不定,贼眉贼眼地觑将过去,欲一睹那鬼物形容——
16. 第十六回
青白月光下,地上分明拖着一道厚重的影子,那黑影婆娑乱舞,然则始终牢牢缀在那“鬼”的脚下。
沈放顿时酒醒了大半!
他往日里与秦四郎有过几面之缘,倒也识得此人面目,待瞪眼瞧清来人,当即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气得嗓音都岔了,“好你个王八羔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来装神弄鬼!”
“小爷差点让你吓尿了!”
吴大龙这时也还过魂来,咬牙切齿骂道:“你他娘的有病是吧?躲在这挺尸么?我还当是水鬼索命来了!”
沈放自幼生在金银堆里,惯出一副纨绔脾性,加之他在沈乾石麾下,从未闻得秦四郎名头,这口腌臜气如何咽得下?登时竖眉瞪眼,指着秦四郎就破口大骂,“贼厮鸟!还敢再瞅?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丢河里喂王八!”
秦四郎今夜遇上那窝囊事,憋了一肚皮的无名火,正如鲠在喉,偏生对面这人不识趣,恰给了他发作的由头。
他眼神骤然一厉,蒲扇大巴掌一把便攥紧了沈放前襟,竟旱地拔葱般,将对方诺大身子生生拎离了地面!沈放登时双足悬空,狠命乱蹬,活似那被掐了脖的鸡。
秦四郎猛地一声断喝,宛若佛寺铜钟,震得二人耳轮嗡嗡直响,“呔!就凭你这三寸丁的身量,还敢学人放狠话!”
沈放吃那一喝,未及回神,下一刻便被对方猛力一掷,竟直挺挺地摔入身后倒刺横生的荆棘丛!
尖锐棘刺深深扎入皮肉,男子背上赫然便被划开几道横七竖八的血痕!
他呆头鹅般怔了一刹,痛楚这才慢半拍地沿着脊梁骨炸开,立时扯开嗓子干嚎起来,“娘欸!祖宗哎!疼死小爷啦!”
这脓包颤巍巍地支起半边身子,却忘了脚下全是荆棘,右手正正按在那木刺上,登时雪上加霜,又被扎得皮开肉绽,当下更是涕泗横流。
“快!快拉小爷上去!”
一旁吴大龙瞧他鼻涕眼泪糊作一团,脸上一片狼藉,肚里笑得直打跌,脸上却死死绷着,憋得肩膀好一阵乱耸。
这蠢才不知那浑人厉害,他却是门清:那姓秦的一身硬功夫,且是跟着霍枭那杀神于沙场上实打实杀出来的,他可是半分也不敢撩拨。
秦四郎见对方闹出这泼天动静,一个箭步蹿上前,劈手薅住他后领,阴沉着脸便将人往外拖,“号甚么丧!再嚎把野狼招来,老子拿你剁碎了喂畜生!”
经这一番折腾,沈放背上更是血糊淋漓,几处翻卷的皮肉挂着木刺,疼得龇牙咧嘴浑身乱颤!
那声哭嚎刚滚到嘴边,又恐招来秦四拳脚,只得死死憋住,鼻息间却仍漏出几声抽泣。
吴大龙见状,忙上前搀起灰头土脸的沈放,掸了掸他身上的土,又转身对秦四郎笑道,“都是营里的兄弟,又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他顿了话头,语锋骤然一转,“不过秦兄啊,这黑布隆冬的,你鬼鬼祟祟地猫在这儿...是在作甚?”
秦四郎被这话一噎,登时怔在了原地,他嗫嚅了半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然搜肠刮肚一番,却也寻不出半句对答。
甚至他自己也道不出个子丑寅卯,只依稀记得回营时撞见了阿果兄弟,正要上前招呼,却见对方蹑手蹑脚的,一副生怕被人窥破行藏之态,当时也不知撞了什么邪,浑如鬼迷心窍般,双脚另生了主张,浑浑噩噩便跟了来...
此刻细细想来,这等藏头露尾的行径,确非他素日所为。
他喉结咕噜一动,含糊地嘟囔道,“咳!老李头那呼噜打得山响,帐里呆不住...老子出来躲个清净,顺便洗把脸...”
他自知这番说辞牵强,难服人心,骤然将声腔一提,“俺还不曾盘问你们,你们倒先审起俺来了!大半夜的不挺尸,你二人贼忒兮兮摸到河边,是不是想偷鱼吃?”
他眼神陡然一厉,“还是说你们瞅见了甚么不该瞧的!”
沈放一句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吐又不敢吐,咽又咽不下,终是没敢扬声,只化作一声含混的嘟囔,“除了你这恶鬼,还能瞅见甚?”
秦四郎乜着眼瞥了他一记,面上尽是鄙夷,连半个字也懒得赏他。
吴大龙却挤眉弄眼应道,“你这话说的,我俩刚喝完花酒,这不顺路经过么,瞅着河滩开阔,便想着下来耍子片刻...”
他话锋一转,促狭笑道,“秦兄都混到什长了,怎得还屈尊和那些光膀子挤大通铺?难不成帐里藏了个相好的?”
——相好。
电光石闪间,秦四郎脑海陡然浮现出适才那惊鸿一瞥:月光映着那水蛇腰肢,一片莹白的雪腻上,两颗熟透的樱桃正盈盈颤动着....
这香艳景象在脑中一荡,男人登时浑身燥热,一股热流直冲小腹,险些按耐不住!他暗骂荒唐,可一身气血翻涌,竟似开了闸的洪水,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处涌去!
男人猛将双眼一闭,试图抹掉脑中春色,怎奈那活色生香的画面竟似烙入骨髓般,越要遗忘,便越是挥之不去!
吴大龙和沈放见秦四郎木雕般杵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诡异。
二人不由得交换个眼色:这浑人怎得如此怪相?
吴大龙唤道:“秦兄?”
秦四郎猛地回神,一张黑脸膛憋得通红,“休得胡吣!老子清清白白,哪来的什么相好?”
吴大龙见他这幅模样自是不信,故意拖长了声调儿,“哎呀!这黑灯瞎火的,秦兄莫不是与那位兄台——”
“在此行那幽会之事?”
说罢他眯缝着眼,借着幽暗月光向几步外的芦苇丛那头使劲瞅去,不料被一座铁塔似的身躯赫然堵在眼前,抬头见秦四郎斜跨半步,竟将他视线遮得个严严实实。
吴大龙眉头一蹙,眼底掠过狐疑,自己本是随口一句戏言,怎得对方反这般情状?倒像是确有其事一般。
莫非自己歪打正着,一语道破了玄机?
如此一想,这莽子今夜的确古怪得紧!此刻他浑身绷得死紧,一副如临大敌的戒备姿态,再者这黑布隆冬的,又远离营寨,他孤身来这荒僻之地,若说没鬼胎,谁人得信?
吴大龙忽地忆起先前那声古怪动静,难道水潭那头...
当真匿了个大活人?
他眼珠子一转,骤然将手一拍,“既然没小倌人,咱们空耗在此做甚?这潭鱼甚肥,不若下水摸它几条!架在火上一烤,外焦里嫩,必是美味啊!”
他冲着沈放龇牙咧嘴撺掇道,“哥几个来也来了,空手回去岂不冤枉?正该寻些油水,好生打打牙祭!”
说着便要趟将过去,却见秦四郎一个箭步蹿上前,劈手便捏住他肩膀!
这汉子五指如钩,劲道透骨,寒着脸斥道,“胡闹!这时节,河里哪来的鱼?”
字字从牙缝磨出,透着股不容质疑的狠劲。
吴大龙肩井穴传来阵阵酸麻,心头反倒愈发明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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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厮额角都沁出汗了,不是做贼心虚是甚!
他故作恍然,“是极是极,到底是秦兄见多识广!”
沈放此刻终于看出些端倪,上下打量着秦四郎,这莽子屡次三番阻拦,处处透着古怪,内里必有隐情!
见吴大龙不断使来眼色,沈放心领会神,趁秦四郎一个不防,矮身从其臂弯下“哧溜”一下钻过,眨眼便没入了芦苇深处——
*
话分两头,且说这处,郁芍正心急如焚,她踉跄扑腾至石缝,抓起湿漉漉的布条便往胸脯上胡乱套,怎奈布料浸了水,又重又涩,全然不听使唤,死活也拽不上来!
她把心一横,索性将那布团做一团,囫囵掖在石下,随即翻身泅回岸上,三下两下蹬上裤子,裹紧衣衫,再捞起满头青丝,一把塞入帽中。
恰在理毕衣冠的一瞬,面前芦苇“哗啦”一声分开,沈放那张布脸痘瘢的脸,陡然从丛中冒了出来!
“好家伙!还真叫老子逮着了!”他扯开嗓子高喝一声。
二人霎时四目相对。
郁芍振了振滴水的袖袍,手臂看似无意环在胸前,恰好将那鼓囊囊的起伏堪堪掩住了。
沈放将郁芍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见这少年衣衫尽湿,嘴唇冻得乌青,不由狐疑道,“适才鬼鬼祟祟的便是你?你便是那蛮子的相好?”
郁芍抬起一双秋水明眸,面上尽是懵懂,“你们在寻谁?我只是见此处水清,独自在此戏水罢了...”
月光泠泠,只见少年鼻头秀巧,两片唇却红得惊心,衬得那张脸莹然生光,竟似透明一般。这粉妆玉琢的情态,倒蓦地让他想起了羊脂玉:明明易碎得紧,偏教人想紧攥在手心狠狠把玩一番...
少年这怯生生的风姿,饶是沈放这久惯风月之人,也不免看得怔了。
他喉头一滚,暗咽下满口涎唾:这娇滴滴的模样,偏生是个男子,真真儿可惜了!
若是个女子,该有多妙!
怪道那浑人方才赤急白脸的,守着这么个水葱儿似的宝贝疙瘩,换谁不当个眼珠子似的捂着?
他转睛一看,对方一身行伍装扮,难不成也是吃军粮的?可这模样...与黄沙扑面的军营着实方枘圆凿。
正当沈放盯着郁芍出神之际,吴大龙大步踱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一转,暗叫一声:着!便说那杀才行事古怪,原来当真在此藏了个相好!
他见对方头巾戴得七歪扭八,衣服还湿淋淋地淌着水,心头不由一乐:二人分明是在潭中做了那风流勾当,那夯货瞧着憨实,耍得花活倒是不少!
秦四郎猛地分开芦苇,大步赶上二人,他眼风在几人面上一刮,末了似无意间落在郁芍身上。
郁芍凝眸望去,却见对方视线闪烁不定,面上更是说不出的古怪。方才她忙着系带整冠,闻得三人似有争执,却并未听得真切。
她细声细气问道,“不知两位哥哥是哪个营头的?”
沈放素日只爱红妆,此刻对着郁芍这一等的品貌,竟没来由地生出个念头:须眉男子倒也别有一番风致,复又念及营中多有弟兄好此道,一时还真个心猿意马——
要不...他也来尝个新鲜?
男人咸湿的目光在郁芍湿漉漉的身上打了个转,嬉皮笑脸地凑将上去,“哥哥是前军营的,小兄弟怎地泡得像个水兔子?莫非是方才在水里摸鱼,叫那浪打了?”
说着竟伸手去摸她的袖口。
17. 第十七回
郁芍见对方竟伸手拉扯,下意识地一缩,心头腻烦得紧,这些个男人十个就有九个举止轻浮,偏生最可恼的是,独那只她存心要钓的呆雁,反倒迟迟不上钩。
秦四郎见沈放举止轻狂,戾气陡盛,他大步一跨,壮硕身子正正隔在二人之中。
“好端端说话便是,休要动手动脚的!”
沈放觑了眼秦四醋钵大的拳头,讪讪缩回手,嘴里却不饶人,“怪道呢!护得这么紧巴巴的,原来是秦兄心头肉啊!”
秦四郎见他一副阴阳怪气的嘴脸,面色一沉,拳头登时便攥紧了,又顾忌着郁芍在场,终是怕露了底细,只得将这口浊气生生咽下。
他一双眸子狠狠凝在沈放脸上,“再管不住你那舌头,我不介意帮你将它连根拔了!”
沈放吃秦四郎这一眼,背上伤痕又隐隐作痛起来,心头连骂了数声“贼厮鸟”,奈何力不如人,只好将一口恶气吞下,心下发狠道:“且等着,早晚教你认得小爷手段!”
这厢吴大龙在一旁冷眼瞧着,肚里一片雪亮,他虽非与秦四同营效力,但此人一身硬功夫,就算放眼整个九边军亦是拔尖的,即便无缘结交,也是万万开罪不得。
忙堆起笑脸说和道,“秦兄息怒,我这兄弟年轻不知事,嘴上没个把门,您何等人物,莫与这浑人一般见识。”
秦四郎见两人似已无疑心,心头一松,却仍怕二人瞧破阿果破绽,遂转头看向她,声音不觉放柔了几分,“夜里风急露重,姑....咳,阿果,你还是早些回营去。”
郁芍闻言忙不迭地点头,“阿兄说得是,我这便回。”
也不知是她多心还是怎的,总觉得秦四的眼神异样得紧,思来想去恐还是这张脸生得过于招摇了些。
方欲举步,念及夜路昏沉,若再撞见个歹人,她手趴脚软的,自个儿怕是应付不来。
遂又怯怯退回去,一手牵住秦四袖角,仰起脸求道,“阿兄,你同我一道回去吧,我一个人心慌...”
她一双明眸含雾,眼尾泛红低垂,惶惶然如幼鹿失恃,浑似这红尘中顶顶娇弱、最招人疼的可怜人儿。
秦四郎教那水眸一望,浑身一酥,登时什么道理都忘了,心头甚至没来由地蹦出句昏话:她便是要那九天云霄的星星,他也得一步步驾上梯子,去给她够下来。
“好,莫怕,俺陪着你。”
一旁吴大龙听得差点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他与秦四厮混过几回,那是个响屁能崩出三丈远的粗豪汉子,眼下竟这般捏着嗓门说话,还是对着一男子,真真让人瞪掉了眼珠子!
沈放听得要走,心下老大不愿,他眼珠子一转,对吴大龙连使眼色,“正是正是,夜路难行,我等也一同回去吧!”
吴大龙将沈放那点心思瞧在眼里,知他打的什么算盘,面上只作不知。
郁芍闻言却暗叫不妙。
此刻没了束胸遮掩,湿透夏衣沾体,将一身曲线勾得纤毫毕现,若教那贼眼灼灼的轻狂子看出了根脚,该如何是好?
可若没个由头便拒绝,反倒显得古怪,还凭白惹人猜疑。
秦四郎正忧心郁芍单薄,唯恐她走夜路吃力,恨不得亲手搀扶才好,却见她突然仰起脸道,“阿兄,我好冷,你的衣裳,能予我遮一遮么?”
秦四郎闻言一怔。
这三伏天暑热正盛,哪来的寒意?正疑惑间,眼风扫见她身上那件透肉的薄衫——
他身量高她一大截,自上往下看去,那胸脯子鼓鼓囊囊的,腰肢仿佛一掐就断,下边更是熟透的果儿丰腴圆润...
一时间满脑子绮念,下处那話儿竟是昂然怒张,硬生生支棱了起来,亏得此刻月暗星稀,她也未曾留意...
秦四登时臊得满面通红,手忙脚乱扒下外衫,囫囵往她身上一裹,“喏,快披上!”
那薄衫当头罩下,将郁芍大半身子遮了个周全,她顿觉浑身一轻,暗暗松口气,心思又念及潭中的胸布,适才藏得幽僻,想来应无人发觉,不过想来也是晦气,本想趁夜深人静,谁承想招来这许多人...
往后这地怕是来不得了。
四人遂结伴而返,方行数步,但见明月敛辉,一扭身便钻入云纱之后,霎时间四野昏黑,风声飒飒。
郁芍越走越心惊,只觉那夜色好似成了精,从四面八方缠上身来,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她连皮带骨地吞吃入腹。
忽的远处现出一点幽光,她方要举步,却被秦四郎猛地拦下,当即驻足,待定睛一看,心下不由一寒。
那点幽光竟在暗暗移动。
她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处,瞬息后,那幽光竟一分为二!
那是,一头,狼吗?
她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自足心倒灌而上,一路直冲天灵盖。
幽幽月光下,那草间伏着的分明是一匹青毛灿灿的饿狼!
这一惊真个魂飞天外,她死死屏住呼吸,只恐微末气息泄出,便要惊动了那孽畜。
那狼正踞立草间,一双绿油油的瞳孔在夜色中燃着荧光,钢锥般竟直直射向她这厢!
郁芍惊得筋骨俱酥,莫说抬手,便是动一动指头亦是不能,两腿更是不听使唤,战战然抖个不住。心头暗叫一声侥幸:方才若非多个心眼叫上秦四,此刻怕是要交代这了。
这厢沈放犹未瞧见那畜生,见前路二人僵立不动,当即嚷道,“做甚停了?前头有宝不成?”
他正愁寻不着由头与郁芍攀话,忙不迭地挨到她身侧,刚堆起笑脸,却见少年一脸惊悚,循着视线一看,登时唬得魂飞魄散!
此人原是个银样镴枪头,吃这一吓非同小可,脚下一发虚,竟一屁股跌倒在地,口中杀猪似地嚎道,“亲娘嘞!”
秦四郎切齿喝道:“闭嘴!先前就是你那几声鬼嚎,才招来这孽畜!”
吴大龙落在最后,猛听得前头动静,抬眼便瞧见那恶狼,饶是他不如沈放脓包,也生生吃了一吓。这边塞戍地时有狼踪,北地狼性最是凶悍,往往须得合两三精壮之力,方能制住一头。
他顿时在肚里计较开来:沈放是个不中用的,那莽子的小相公更是弱不禁风,四人中便有两个不顶事的,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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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稀松平常,要降伏那畜生,可全指着秦四的本事显灵了!
青狼倏地觑见猎物,登时铁尾倒竖,喉间滚出瘆人的低吼,好似下一刻便要暴起伤人。
郁芍总觉得那畜生好似冲着自己来的,暗叫不好,恰此时它已夺命般扑将上来,顿时骇得三魂出窍!
“孽畜!休得猖狂!”
说时迟那时快,秦四当先一个箭步抢上前,纵身迎上那畜生,他一拳捣向狼腹,青狼吃痛不过,身形疾转,森白獠牙竟直取对方臂膀,但听“噗嗤”一声嚼筋闷响,利齿如刃,那汉子手臂顿时鲜血如注!
秦四遭那畜生结结实实叼了一口,却不见半分惧色,反手便从腰间掣出一柄短刃,口中厉声喝道:“不知死活!”
那恶狼尝了血腥,顿时凶性大发,又扑将上去,秦四郎一个鹞子翻身避开锋芒,刀随身转,寒芒过处,已在狼腹上划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
狼吃痛狂嗥,人立而起,它张开血盆大口,照准对方咽喉便狠狠咬去——
郁芍见状,一颗心几乎蹦出腔子,这莽子若倒下,他们几人怕是要尽数交代在这!
“阿兄小心!”
眼看那畜生直取秦四咽喉,间不容发之际,汉子使出一招“游龙探爪”,掌影翻飞间,竟硬生生将那孽畜震开三寸,他趁势欺身而上,手起刀落,照着恶狼喉咙眼儿便狠狠攮了进去!
那畜生要害处中了一刀,登时血涌如注,浑身立马便酥软下来,好似被抽了筋骨,它在地上挣了几挣,口里淌出些涎沫,便自没了动静。
郁芍在旁看得是心惊肉跳,见秦四气息未平,暗忖机不可失,她几步蹿上前去,一手挽住对方膀子,“阿兄,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说罢便掀开他袖管,但见那创口处血肉模糊,皮肉翻开,殷红狰狞,登时吓得芳容失色,身子簌簌地抖。
“怎得流这么多血?”
秦四郎刀头舐血十多年,九死一生,早将伤痛视作家常,这些岁何曾有人嘘寒问暖过?军中皆是直肠汉子,便是过命的兄弟顶多不过一句问候。
可怪的是,此刻眼瞅着阿果这副担惊受怕的神色,他非但不厌,胸口反倒是甜津津的,涌起说不出的受用。
往日常感慨人间至乐不过三桩:破敌,醉酒,帐里温存。此刻他却骤然冒出个念头:眼前这女子,竟是压倒平生万事的。
郁芍抬起一张粉腮,满面俱是忧色,“伤得这般重,可怎生是好?”她本就娇柔,这一番情状下,更衬得我见犹怜。
秦四郎见佳人神色惶遽,一时神魂震荡,情动下竟按耐不住抚上她杏脸桃腮,待指尖将将触及那温香软玉,猛省起男女大防,急急忙收手回避!
往日狎玩妓子时只顾自家快活,哪管粉头啼妆?此刻才恍然惊觉,原来疼一人入骨,就连她名节也成了无价珍宝。
这厢吴大龙看得咋舌难言,这两人真真酸倒牙根,简直不把周遭喘气的放在眼里!
郁芍见戏已做足,方要收尾,忽见秦四神色大变,顺他眼风望去——
这一看,直叫人魂飞魄散!
18. 第十八回
但见那林木草窠间,幽幽烁烁亮起十几簇绿莹莹的幽光。
绿光向前一涌,化作道道黑影,一只接一只地踱出,自林间现出身形,竟是条条涎水滴沥、龇着森白獠牙的恶狼。
细细数去,竟有十几匹!
狼群悄无声息地转开,挨挨挤挤间,眨眼便兜成一个圈,将这四人围得铁桶也似。
恶狼瘦骨嶙峋,月光下一双双绿沉沉的眼,分明是饿极了,要拿他们充饥。
而不远处土坡上,立着一只异常雄壮的灰狼,它倏然引颈而嗥,长啸破空而起,声遏行云,分明是狼王。群狼闻声立时应和,登时四下里嚎声四起,山鸣谷应,汇成一片。
阴风惨惨。
直教人头皮发麻。
沈放眼见秦四郎宰了那只畜生,一口气还未喘匀,乍然抬头却望见更多畜生步步逼来,那点子刚聚起的魂儿“嗖”地又飞了,顿时瘫在地上,再也挣扎不起,口中只一迭声地嘟囔,“休矣!我命休矣!”
吴大龙哪顾得上他,抢前一步朝秦四郎道,“这些畜生肚皮贴脊梁,怕是要拚命!”
秦四郎将郁芍往身后一揽,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干他娘!左右是个死!爷爷今日便跟这伙畜生见个真章!”
口中虽放着狠话,胸膛里一颗心却兀自颤了起来,若只他孤身一人,豁出这条命,未必不能杀出条血路,大不了一死,倒也痛快!
可眼下阿果在旁,他若逞强猛冲,叫她一人如何是好?
汉子握刀的手竟沁出汗来。
郁芍一边齿关打战,惊惧中一个念头蓦地撞入脑海:小说中何曾有此飞灾?若早知这一劫,她便是有泼天的胆子,也断不敢半夜溜到这潭边来!
她心下飞快盘算着:此地离大营不过一箭之地,这群畜生弄出这么大动静,霍枭何等机警,断无无视之理,此刻想必已被惊动,必会清点人马火速来援。
如今权看他们这几副血肉之躯能否熬到救兵了!
但见群狼步步紧逼,当先那几只更是按捺不住凶性,龇出白森森獠牙探身欲扑。
秦四郎将郁芍护在当中,撕下衣襟草草裹了伤,对地上筛着糠的沈放厉声一喝,“等着喂狼?还不麻溜滚过来!”
那沈放正两股战战,早被吓破了胆,被秦四劈头一喝,只得压下满心惶遽,连滚带爬地踉跄起身,与三人围作一团。
四人遂脊背相抵,结成方形阵势,欲与群狼周旋一二。
沈放见狼群凶悍,早面无人色,浑身抖个不住,他眼风忽见一处狼迹稍疏,似有隙可乘,这厮心下暗道:“此时再不走,莫非等死不成?”
一时哪还顾得旁人死活,竟撇下郁芍三人,径自朝着那空隙埋头鼠窜而去!
可任他跑得再快,岂能快过四腿的畜生?这怂货方蹿得三五步,狼群中早有两道黑影射出,一左一右直扑其身:一狼取其腿,连皮带肉扯下一大块;另一狼凌空跃起,一口咬上他咽喉,但听“咔嚓”一声骨裂,竟生生咬了个对穿!
那厮竟未及出声,手脚胡乱蹬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这一出可把郁芍惊得够呛,一颗心砰砰砰地直要蹦出来!平生第一遭见大活人变作血葫芦,还这般血赤糊拉的,登时手脚都软了。她怔忪了半晌,魂灵儿才悠悠归了窍。
秦四见状朝沈放尸身冷冷啐了口,“没屌用的孬货,合该喂了畜生。”
众狼见了血,愈发得狂躁。
沈放这一逃,四人阵势登时被撕开了个口子,不过眨眼功夫,十几匹恶狼便将三人冲得七零八落:五六匹精壮公狼觑得真切,知那秦四是几人主心骨,立时低吼着卷将上去,将他死死困在当中;郁芍和吴大龙亦各自陷入两三狼的围困。
秦四眼见郁芍被困,急得目眦欲裂,“阿果当心!”奈何他自己也被六七匹狼泼风似地缠住,一时竟脱身不得。
他心头一急,拳势更添三分凶悍,掌中短刃翻飞,可狼群前仆后继,爪影如山,他虽奋力招架,不过瞬息,背上臂上又添三五处新伤,浑身已是鲜血淋漓。
却说郁芍这厢,两匹瘦狼见她落了单,龇着獠牙便逼上前去,她因身怀底牌,倒也不急,反俯身抄起块巴掌大的石头,觑个正着,朝当先那狼奋力一掷,只听“噗”的一声响,竟正中其面门!
那瘦狼吃痛“嗷”了一声,缩头暂退数步。
郁芍见状更不迟疑,但凡觑得哪只探爪弓身,便抢先一发石子击去,也是她准头甚佳,还许是那些畜生饿得慌了,气力不继,竟几次三番都应声而中,虽不致命,却也勉强稳住了阵脚。
两狼一时只在原地龇牙逡巡,不敢过分相逼。
这旁吴大龙亦被两狼缠住,他见对面畜生爪牙森森,凶光毕露,而自己身无寸铁抵挡不得,惶急间觑见身侧瘦弱的少年,一时陡生毒念。
恰此时一狼腾空扑来,吴大龙发了狠,猛地将郁芍往身前一扯,直当那肉盾!
郁芍自恃系统三次救命之能,故而托大,全然未防人心险诈,她身量本就娇小,登时被那厮扯得向前一头栽去,眼见那血盆大口扑来,森白狼牙已至眉心!
生死关头,她于神识中大喊,“系统救我!”
可那狼头愈逼愈近,已是腥风扑面,四下里却静悄悄的,竟是全无动静!
她不由骇得魂飞天外!
眼瞅着那恶狼斗大的脑袋赫然扑来,她却周身僵痹,竟难移分寸!
獠牙森森,猛噬入骨!
剧痛攻心,眼前金花乱舞,左半身更是木然!危急关头,她也顾不得伤,只一径蜷身抱头,死命护住那咽喉要害。
那瘦狼叼住她肩头,腥甜入喉,竟死咬着不撒嘴!
秦四郎在那头将吴大龙所为瞧得清清楚楚,登时怒起杀心,“狗贼!安敢如此无耻!”
眼见那厢危急,他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竟舍了自身周全,腾身一跃,谁知此举正露破绽,背后空门大开——
一狼觑得便宜,自后疾扑而上,森森利爪狠狠掏向他后心命门!秦四郎听得身后动静,待要闪避已是不及,这一爪好生厉害,狼爪过处,竟剐出四道血槽,道道入骨三分!
汉子霎时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喉头竟涌上一股腥甜,他生生将逆血咽下,再强提一口气,踉跄几步抢到郁芍身侧,掌中短刃借冲势奋力一送,齐根没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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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腰眼!
狼最是铜头铁骨豆腐腰,立时松了口,直在地上打滚扑腾,“嗷嗷”惨叫。秦四更不迟疑,照准狼头狠狠一刀,那畜牲登时便蹬了腿儿。
郁芍肩上开了个血窟窿,疼得差点背过气去,可眼见秦四为她落得遍体鳞伤,再想起先前种种算计,竟是无地自容。
“阿兄,是我对不住你。”
这次字字皆是肺腑的至诚之语,再非从前的虚情假意。
秦四听见这话,铁打的汉子鼻头一酸,正要答话,忽闻身侧异动,扭头见两恶狼一左一右扑将上来,他已是樯橹之末,却硬生生提起最后一口气,挥刀一刺,但见寒光闪过,当先那狼的前爪应声而断!
却见另一狼朝他下盘攻去!
秦四全身上下已有七八处伤,力尽难支,避无可避,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狼竟将他的腿骨生生咬断了!
他浑身一颤,两排钢牙咬得嗞嗞作响,偏不肯泄出半声呻吟。
郁芍心头一软。
想她平日见得笼中虎豹都要绕道走,此刻见那恶狼死死叼住汉子腿肚子不放,一股血性冲上来,连疼都顾不上了,她狠狠抡起手中石头,照准狼头便猛地砸下!
“砰!”
恶狼猝然遭此重击,倏地撒了口,扭头便将两盏绿森森的眼珠子直勾勾射向她面门。
郁芍非但不退,反高高擎起石头,将胸脯一挺,一双眸子亮灼灼地射向对面那畜生。
“再敢来,我取你狗命!”
它竟被唬得一时不敢近前。
一片血糊淋当中,秦四浑身都木了,早觉不出痛,他痴痴望着面前女子,这会子忘了伤,忘了命,天地惧寂,惟余眼前那抹娇影灼灼。
想他素日将妇人看低了三分,只道是掌中珠,纵然心头爱煞了阿果,也只当对方是个无用的瓷娃娃,岂料...
眼前这女子,
分明是颗照夜明珠。
*
狼群瞧出为首的汉子已受重创,当下便将二人团团围定,只待时机便会扑噬分食。
吴大龙觑得众狼被那俩苦主绊住,暗忖天赐良机,缩颈藏头便要钻了空子遁去,哪知一尖眼畜生早盯着他这厢,灰影一闪,血口已死死叼住他下盘,任他如何甩动再不松口。又一狼蹿将上去,两下里撕扯拽夺,登时间血肉横飞,不过片刻便将他大卸八块,比先前那人的死状更为骇人。
秦四郎以刀拄身,背上的血滴滴嗒嗒直淌,在地上洇开大片的猩红,好不骇人。
郁芍举着石头虚张声势,不时回头瞟他伤势,见他脸如白腊,却还咳着血沫安慰自己,“莫慌,俺还能战,断不会让这群畜生伤了你...”
郁芍心口忽然绞了一下。
“阿兄说的甚么话?你且撑住,待退了狼群,我沽两坛子好酒,定与你痛饮一晚!”
秦四郎闻言笑了,“这可是你说的,俺可当真了。”
口中虽如是言语,胸中却涌起万千酸楚,此番怕是难逃死劫。想他半生浑浑噩噩,直到这生死关头,方明白情之一字,竟甘醇绵长至此。
可恨天意弄人。
时不再来。
19. 第十九回
余狼嗅得漫天血气,个个眼泛红光。那狼王傲立青石之上,长啸声声,群狼得令登时收拢包围,眼看就要最后发难。
郁芍孤零零立在狼阵当中,识海内系统久唤不应,此刻才蓦地生出真实的惶遽。
原道是来书中过把瘾,怎料转眼竟要命丧于此!早知如此,当初任系统说破了天去,她也断不肯点头的。
冷月清辉中,一双双绿眸忽明忽灭,森白獠牙间犹挂着几簇猩红碎肉。
眼看生死一线,忽闻得马蹄阵阵,举目望去,远处火光陡现,数十骑快马赫然冲破夜幕,正携风雷之势凛凛杀来!
当先那壮汉身长八尺,他斜跨战马,身着劲装,伸手便张弓搭箭,箭去似贯虹日,嗖的一声便将那狼王射翻在地!
狼王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月华转到那男子面容,只见剑眉侵鬓,目若寒星,偏生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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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冷意不同于寻常清冷,反似看尽九劫十难后的烦倦,教人只消望一眼便从心底透出无数凉来。
郁芍常自纳罕,这厮不过将将而立,怎就积下这满身的沧桑?真真叫人费解。
霍枭眼风掠过处,先见满地尸骸横陈,最后停在郁芍身上,眸色骤深。
(因大修,前文删了部分内容,怕小红花无法点亮,为保险起见,将这章贴出部分内容,等后天再将全部发出)
20. 第二十回
“今晚能开荤了!”
“呸!狼肉腥膻冲鼻,不吃也罢!”
郁芍蹑在众人后头,听得前头士卒的议论,心思却飘远走了,暗忖待会那厮若问起夜出的缘由,她又该如何作答?
偷眼朝那方觑了一觑,竟不偏不倚,恰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那杀神一双虎目炯炯,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月色泻入那双黑沉沉的瞳仁,赫然溅起三尺寒芒。
她登时浑身一颤。
急慌慌避开视线,转念又觉失礼,慌不迭扬起脸,冲对方强扯出三分笑意,俯首时暗骂自己窝囊,想她平素应对旁人何等从容,而只要一面这杀神,却总似那偷油鼠撞上镇宅猫,浑身都透着股猥琐劲。
待众将士还营,赵季令伤兵前往医帐敷药,郁芍本想隐入暗处,转念忆起秦四伤重垂危,遂悄步缀在队尾。
正待掀帘,忽听得身后一声低沉的传唤。
“阿果。”
她步履微滞。
霍枭负身而立,见那少年怯生生转过脸来,竟连目光都不敢相接,不由纳罕,想他半生鲜有一回刮目,怎就换得对方如此惧怕?
无端无由的,
心底陡然蹿起一股躁意。
也不知是眼花还是怎的,郁芍恍惚觉着那煞星面色骤然转阴,心口不由咯噔一下。
男人冷着脸,“随我来。”
郁芍心情顿时不好了,一声游丝般的回应从唇间挤出:
“...是。”
两名亲兵掀开帘帐,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帐内,室内光线很暗,仅几盏牛油灯悄然燃着。
霍枭径直走向主位,并未落座,而是转身静静看着少年,见她一副如丧考批之态,眉心微锁,只觉胸中燥火愈盛。
——他陡然一震。
这等心猿脱缰之况,却是多年未遇。
室内阒然无声。
男人静静立在那,虽几步之遥,却似泰山压顶。
郁芍被头顶两道森寒目光密密匝匝地罩下,通体都不自在起来,险些迈出同手同脚,脚下更是虚浮,浑似踏云登雾。
烛火扭曲了身影,铺在地上,活似台上画了花脸的伶人。
“为何夜半私出军营?”
少年始终垂着头,脖颈绷出一段脆弱的弧度,“小的好几天没冲凉,实在痒的慌,就想着去潭里搓个澡,正巧遇着秦家哥哥和那二人,四人便一道赶路,谁承想半道里竟撞见了那群狼。”
郁芍感觉这一番说辞就像白水似的,着实寡淡,琢磨着还得再添点表情包...
少年忽地仰起一张煞白小脸,眼角眉梢俱是未散的惊惶,微颤的睫毛筛下碎影,“老天爷!那许多青面獠牙的畜生,得亏将军及时现身,不然咱们早教它们撕扒零碎了!”
“将军当真了得!竟能一人降伏那恶狼!真如天神下界!小的今儿可算开了眼了!”
霍枭见少年一副拿腔拿调的作态,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竟悄没声地化了个一干二净。
面上却仍如古井无波,“早不去,晚不去,偏挑了三更半夜去?”
烛火一跳,更衬得男子眉如刀剑,目射寒星。
少年几不可察地一蜷,“我从天蒙蒙亮忙到打梆子,也就夜黑才偷得半刻闲..”
烛光盈帐,霍枭见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宽大的袖口,指尖泛出苍白,宛若水葱般,似是一折就断了。
他心头无端地一软。
“坐。”
他指了指下首胡凳,语气比平时缓了三分。
郁芍心头一跳。
这杀神何时这般和气过?
她战战兢兢挪过去,挨着凳子边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喝什么茶?”
霍枭问时已拎起茶壶,“只有大红袍。”
郁芍一怔,大红袍?
心下嘀咕道,既只一种,还问我作甚?嘴上却扬起乖巧的笑:“好得很呐!我正喜欢大红袍。”
霍枭垂眸看着对方,烛影摇曳间,少年双目清澈,唇畔的弧度恰到好处,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话出自真心。
可他分明瞧见这小子嘴角向下撇了一瞬。
这般稚嫩年齿,却非要日日顶着一张假面过活。心底那潭死水忽地被搅起一圈涟漪——他总隐隐觉得这少年身上藏了个秘密。
一个叫他心痒难耐的秘密。
“喝吧。”他斟了满满一盏,推到她面前。
茶烟氤氲。
郁芍双手捧盏,做出欢喜的模样啜了一口,苦涩霎时在舌尖炸开,激得她险些蹙眉。
少年仰喉将茶饮尽,还装模作样摆出个陶然之态,“将军好品味!此茶入口微涩,但茶汤醇厚,气韵雄浑,且回甘绵长,等闲人怕是喝不惯。”
霍枭执盏之手顿了顿。
这小子真个是张嘴就能扯出花来,明明嫌弃得紧,却偏作此姿态。他平素少与人说笑,此刻却骤生戏谑之兴——
他撂下茶壶,点了点头,“确实,如我这般品味的人,天下又能有几人?”
“……”
郁芍捧着那盏苦得发麻的茶,面上笑容微微滞了一瞬。
这厮是吃错药了?
她抬眼觑了眼案后那阎罗,却见对方神色泰然,甚至还添了半盏茶,仿佛方才那句没皮没脸的话不过随口一言。
她忙竖起大拇指,“旁的咱不敢说,但将军确实是小的见过的顶顶厉害的人物!”
霍枭将少年那谄媚之态尽收眼底,心头蓦地冒起一股趣意...逗弄这只小狐狸,看她在自己面前绞尽脑汁编瞎话的德行,竟比沙场金戈铁马还让人兴致盎然。
男人忽地道,“茶凉了。”
郁芍一个激灵,未加思索便将余下苦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动作牵了伤,痛色倏现,那抹笑意也僵了一瞬。
她虽立刻垂眸遮掩了,但霍枭目力如电,岂有不见之理?
“伤口还痛?”
嗓音仍是四平八稳,听不出多少热络,倒似随口一问。
郁芍心头一紧。
她深知这杀神最厌麾下士卒矫情示弱,操练时便是有人折了骨头,也得先咬着牙站直了回话。她忙撂了茶盏,挺直了背脊,话音清脆,“劳将军垂问,早无碍了。”
伤口被扯得隐隐钝痛,她却把眉头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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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枭目光在少年那张因忍痛而略显苍白的面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微微发白的指尖,不由默然。
这般弱不禁风,若在昔日,他只会心生不耐,可此刻见她疼得眼角都沁了湿意,还使劲摆着手,瞪圆了眼珠子以示“无恙”,一副唯恐被他见轻的模样...
心头某处骤然松动了一下。
“过来。”
男人语气不容分说,“我看看伤口。”
少年却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点小伤而已,已无大碍!哪敢劳烦将军查看?”
语中的惶意一闪而逝。
霍枭先前那古怪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可那念头似水底暗影,“嗖”地一下掠过,未及辨其形貌,便已沉入意识深处。
他也不言语,只抬起眼来定定瞧着对方,眼风并不凶狞,连多余的情由也不带,就是恁般黑沉沉地、望不到底地盯着,久居上位之威自然而生,冷冷然,好似直要照见人心肝脾肺去。
这一眼登时将郁芍钉死在原地,后背“嗖”地蹿起一股寒气,自知若再推脱,只怕更是要惹人生疑。
她只得走上前。
眼见那阎罗就杵在跟前,心头竟“突突”地擂起鼓来!越看越觉得可怖,不由暗骂自己窝囊,初见时虽也忐忑,怎得越是相处,心下反倒越犯怵了?
她暗把牙关一咬,本想大大方方走过去,谁知两腿不听使唤,愣是一步挪作三步走,好容易蹭到那厮跟前,却连正眼瞧的胆量都没了。
霍枭负身而立,垂眼瞅着那少年磨磨蹭蹭捱将过来,细一看去,这小子身骨实在纤薄,一张小脸更是涌出生动的绯红,鸦鬓雪颈——
本是一张灵气逼人的骨相,此刻有了几分惊惧作点缀,恁是古怪,竟平添了无数惊心动魄的活气。
他不由生出片刻的恍惚。
尘世繁复如瘴,芸芸众生于他眼中俱是朦胧走影,然此刻,男人目中渐次清明,竟越看越无比真切。
眼前这人影是泼剌剌的、
鲜亮滚烫的。
恍若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
原来...生之本色,
当如是乎?
霍枭撩开郁芍血糊糊的外衫,一截莹然的膀子乍现,玉骨冰肌,似新剥的嫩隼,昏昏烛光下,竟是白得晃眼。
恰似惊雷劈开迷雾,萦绕在男人心头的那一团说不出的古怪,骤然变得无比澄明起来!
——这小子通身肌肤如凝脂点漆,偏生一张脸却总似蒙了层灰,雾蒙蒙的。
二者,极不相称。
他见过抹粉擦脂的男子,可好端端的,这般费尽心机地将自己往丑里捯饬的,实是闻所未闻...
心念电转间,他旋即明了了:想来是容色太过扎眼,恐招觊觎,这才故意涂污作丑的。
他素来心硬,此刻心口竟也无端软了两分,这般年纪就被卖给了那没根的阉货,任奸人作践,倒也真是命薄如纸。
他两指一松,放下撩起的衣衫,“药效尚可。”
郁芍一颗心正突突乱跳,这阎罗两道目光似要将她伤口盯出个洞来,莫非是看出什么破绽来了?
21. 第二十一回
此时听这阎罗这般说,心弦登时松了半分,她深知言多必失,恨不能立时抽身遁走。
她壮着胆子试探道,“天色已深,叨扰将军这许久,小的...这就告退了?”
霍枭撩起眼皮,容色澹然:“夜确已深,外头各营都已歇了,你便在我帐中将就一夜。”
他微微扬颔,目光落向那张兽皮榻下,“那底下另有一张小榻,你且歇在那里。”
郁芍以为自己听岔了,她瞪圆了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瞅着他。
霍枭瞧着她这呆头鹅似的样儿,竟觉出三分的憨态可掬,顷刻间忽地忆起幼时阿姐亲手雕给他的木偶娃娃:也是这般拙拙地杵在那儿,一双眼睛滚圆,透着股天真的傻气。
男人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戏谑,“怎的?莫非还不乐意?”
郁芍蓦地醒过神来。
这厮竟是来真的...
娘哎。
他今夜是撞了什么邪?先是破天荒地请她吃茶,此刻居然要跟她同帐共眠...
眼下她可是个男儿身。
她分明记得原著里男主的性取向是正常的...
咦?好像不大对。
从始至终,男主都未曾对书中任何一个女子生过情愫,倒好似个六根清净的和尚...眼下回头这么一咂摸,明明是一篇男频文,通篇既无女主,男主更未曾广纳后宫,处处都透着股古怪。
难道这厮,
实则有龙阳之癖?
这猜想直教她汗毛倒竖!
本当是成功躲过沈乾石那恶臭老给子,谁承想...转头便落入了霍枭的魔爪。
这厮可比沈乾石难缠多了。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少年登时一副惶恐万状之态,“将军莫要取笑了...小的身份低贱,岂敢与将军同处一室?污了您的清静地?...”
语气恁的卑微,恍若真将对方奉若神明,不敢有半分亵渎。
霍枭一眼便看穿她的不情愿,胸中一股无名怒涛乍起!
彼时他尚不知情由,只道是掌控欲使然,多年后回首方得醒悟,原来早在她扮作男儿之时,他便已心生殊念。
男人城府极深,不过顷刻,已将满腔煞气尽数摁下——情志徒蔽耳目耳。
心念电转间,他已将这几日捋了个透:初时阁楼偶遇,分明是这小子蓄意接近,之后的退避应是被他断舌之举吓着了;接着又死皮赖脸缠上来,乃是借他之力摆脱那阉狗...
然不知何故,如今他竟视自己如蛇蝎,唯恐避之不及...许是前几次立威手段太狠,教这半大孩子吓破了胆。
可那回他不过是稍作威吓。
那些酷烈的手段:拶指、剐肠、灌铅、剥皮...才是他待敌的真正章法——想来终是这小子未谙世故,胆魄过怯了。
他蓦地一哂。
自己竟与个半大孩子较起了真,着实可笑。
然古怪处在于,他明知自己行止有异,他却仍无放手之念:这少年周身总似笼着层雾,教人看不分明,他也说不清缘由,但这片朦胧偏就无端勾起他多年未有的、想要深究到底的瘾头,好似荒漠独行太久,骤然目睹一株绿意,纵知恐是幻影,也禁不住地趋前——
欲要一探个究竟。
*
郁芍见这阎罗就这般静静盯着自己,烛火落在那双黑潭似的的眼仁里,恍若石入古井,似能吞噬万物,竟是照不出半点的人气,倒似把尘世所有的寒,都尽数凝在其中了。
郁芍被盯得遍体生寒,背心冷汗竟又湿了一层——那目光并非含怒,却比动怒更让人毛骨悚然。
——与此人相处得越久,便愈发觉得这厮的深不可测。
她登时就怂了,求生之念压倒了一切,几乎是立刻改口,“将军如此体恤,这天大的脸面,小的自然是求之不得!”
她一面应答,一面心底飞快计较着:管他撞什么邪,睡一晚又何妨!反正不解衣衫,多留个心眼便是!
她复又阿Q自宽道:这阎王的榻总比大通铺强吧?好歹没鼾声和臭脚味儿...
霍枭见少年瞬息便换做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儿,也不点破,只微微颔首道:“那便歇着吧,灯不必熄。”
若换做几日前,能和男主一个屋睡觉,郁芍怕不得欢喜上了天,可眼下只觉阴森可怖——不过几日相处,也不知怎得,这厮在她眼中逐渐变了味儿:再非一个攻略对象,倒好似头洪水猛兽,总恨不得躲出八丈远。
她蹭到那张紧贴主榻的行军床边,轻手轻脚坐下,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更不敢真躺下,只绷直了背脊端坐着,眼珠子不时偷偷往案边那道挺拔沉静的人影身上溜。
烛焰一摇一晃,拉长了两人身影,在帐壁上扭成一团。
霍枭抬眼就见那小子硬邦邦杵在床边,双手板板正正搁在膝上,一副傻不愣登的憨样。
他皱眉道,“怎得还不睡?”
少年浑身一凛,即刻扬声应道,“睡!这就睡!”
话音未落,人已“哧溜”一声钻入被褥,囫囵个儿将被子往身上一卷,从头到脚捂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个小脑袋瓜来。
男人将她那套动作尽收眼底,目光在那“茧”上停了一瞬,连衣袍都不解?
他心头掠过一丝古怪。
那外衫虽不厚重,可这般和衣而卧,也不怕夜里硌得慌?
但他并未多言。
他不再瞧她,起身行至榻边,利落地解了腰间革带,褪去外袍,又除了中衣,只着一条单裤,裸着精赤的上身。
郁芍本不想瞧的,怎奈一双眼珠子生了腿似的,骨碌碌地,自个儿就溜了过去——
月光斜劈而下,撞上那人峥嵘的脊骨,背部肌肉如盘绞的巨蟒,微一牵动,便拉出嶙峋起伏的峰峦。
从肩到腕,由颈及腰,通身皆透着股惊心动魄的悍劲,好似神祇之躯。
郁芍喉咙里“咕咚”一声,竟是偷偷咽了道口水。
这厮无论形貌、武艺、武略皆是人中龙凤,文采虽稍逊些,然亦远胜凡尘俗子。
——偏生他这性格...
真真要人命。
不然,她早使了浑身解数滚到那张床上去了。
她心下啧啧两声,甚至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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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若当真造次,会是何等惨状:保不齐被这阎罗一脚踹下地,重则再补上几拳,当场吐血三升。
可心底又冒出个念头,这厮何以将她留在帐中?难道仍心存戒备?
霍枭随手将衣裳往架上一搭,掀开褥子,大剌剌躺倒下去。
身子陷入素日卧榻,滋味却大不一样:帐里多了一道喘气的声儿,那鼻息虽几不可闻,可他是练家子,耳力过人,哪能听不见?
帐子里好似掺了点别的,仿佛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类似桂花的清香味,自下首隐隐浮来。
霍枭盯着帐顶,一时竟生出几分的恍惚。
他自幼独行,从军后更是统帅一方,身边虽有亲兵护卫,但夜间休憩向来独处一帐,这般与旁人同室共卧的滋味,于他而言,确乎颇为怪异。
倒非戒备,实是那头卧着个大活人,呼出的气儿也绵软,叫他心思时不时就飞过去,没法像平素那般倒头就着。
他将目光复投向床尾。
那小子裹成个蚕蛹,还硬邦邦挺着,只那撮露在外头的头颅瞧着松了些许,他瞧不见那张脸,却想象得出,她此刻定是死咬牙关,长睫直颤...
此景令他不禁勾起嘴角。
怕成这德行,倒像是他要生吃了她。这念头一起,适才少年那双瞪得滚圆、满是惊愕与呆气的神情又在眼前晃悠起来,与幼时那只傻头傻脑、木愣愣的木偶娃娃竟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心下又给对方盖了个戳,那股子刨根问底的瘾头底下,似又悄然掺入一缕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近乎纵容的缓和。
*
及至整个人闷进被窝里,郁芍才猛地想起一桩天大的事——那裹胸的布条子还在潭水里泡着呢!
坏了...明儿一早起来,非露馅不可!
她死死闭着眼,心里把各路神佛都拜了一遍,祈求平安度过这一劫。
如此内外交困之下,郁芍原以为要睁眼到天亮了。
可许是真乏狠了,先前与狼群拼命早把精神头掏空了;许是肩头的口子叫药性给麻住了;又许是衾褥间沾着的那股沉稳清冽之气,鬼使神差地,竟教她心里落了定,绷了一天的筋终得弛缓,软塌塌耷拉下来,倦意如潮,悄然漫涌——
她睡着了。
霍枭听着那变得匀停深长的出气儿,侧首一瞄,那硬撅撅的身子渐渐塌下来,裹成茧的被窝也松了道缝,,露出小半张脸来,知她是真睡沉了——
一个敢在生地方倒头就睡的人,要么是心大到没心没肺,要么潜识中视此处为安处。
他更倾向于后者。
这认知让他心头那点异样感又浮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帐外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霍枭素来警觉,忽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惊醒,他倏而睁眼,眸中寒星迸溅,右手早已摸上剑柄,周身筋骨悄然收束,似猫在草棵里的猛虎。
男人刀子似的目光“嗖”地劈向响动处——
他不由遽然一怔。
22. [锁] [此章节已锁]
但见那小子不知几时已坐起,髻发散乱,半边脸被月色照得莹白发亮。
而那双眼,却还死死阖着。
此刻她正光着一双脚丫子,踩在冰凉地砖上,脚趾微微蜷了蜷,本人却浑然不觉,只呆呆立了半晌。
霍枭静了一瞬,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对方。
片刻后,她开始动了。
脚步虽虚浮,全身却松泛得很,直撅撅奔着床榻就去了,然古怪得是,从头到尾,她双目始终未曾掀开一下。
“你要起夜?”男人冷冷道。
却见那小子恍若未闻,竟是毫无反应,两眼依旧紧闭,好似丢了魂一般。
电光石火间,霍枭脑中遽然掠过某本杂记所载:神离魄走,夜行不知,谓之“离魂症”。
眼瞅着离床榻就剩两步了,毫无意外的,“咕咚”一记闷响,那只白花花的脚丫子端端正正踢在了硬邦邦的床角上。
男人看得分明,少年足趾肌肤瞬间便泛起了红。
“呜...”
一声短促的痛音。
少年仍未醒来,眉头却微微一拧,鼻尖也用力皱了起来,她扁了扁嘴,嘴里黏黏糊糊嘟囔了句什么。
霍枭没太听清。
少年又直起身,摸索着够着榻边锦被,指尖在上面恋恋不舍地蹭了蹭,然后开始…
——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不过三两下,她就爬上了床,在褥子欢实地上滚了两滚,再把身子一蜷,塞进了那堆软乎乎的棉被里头。
一番折腾后,那身忒肥大的青色外衫被她蹭得歪七扭八,襟口松垮垮敞着,一截锁骨自衣领露了出来,竟是纤巧得惊人。
男人目光在那截脆生生的锁骨上顿了一瞬。
少年似是找准了窝,将一张小脸埋进锦被深处,喉咙里滚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但那锦被好似不够暖,又或是梦里没个着落,她含糊咕哝了一声,忽地探出一只手来,在空荡荡的榻面上摸索了半晌,却捞了个空。
她蹙了蹙眉,竟直挺挺坐起身,两只手又开始向前探——
这一次,她伸手探的方向,正是霍枭坐着的位置。
他本该制住她的。
甚至杀了她。
但他没有动,许是想瞧瞧这小子到底要折腾到哪一步。
那凉丝丝的指尖先是碰着了男人铜浇铁铸似的胸膛,只觉掌下一片滚烫的起伏震跳,一下,再一下,又沉又实,隔着血肉,不住往她手心里撞。
指尖骤然停顿了。
“热的…”
她痴痴呀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憨气,一面说,一面还用葱管似的指甲轻轻掐了掐,似要确认这抱枕的质地。
*
霍枭垂眸,冷冷瞧着那只紧贴他心口的爪子——
月华顺着在少年玉簪子似的腕骨往下淌,纤细的骨节泛着青,那般的伶仃、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折断了。
他不喜触碰,更厌恶温腻,凡近人者,尤不可忍。
有那么一瞬,身意先于神思,杀念乍起,悬于方寸。
他骤然扬手,指尖悬于少年后颈的命门:三寸之下便是生死,这是最利落的法子。
袖底风动。
去势直冲指尖,却隐而未发,末了,竟无声无息散了。
他到底没有下手。
——竟也不知何故。
似是被无名之丝绊住了手脚,如死局已成的棋盘中,忽地跃入一颗不辨纵横的异子:横冲直撞,偏那莽撞里竟迸出无数扎眼的生气来。
*
少年气息匀停,浑不知自己已在阎王殿前悬了一遭。
似是那坚硬触感不合心意,她依着本能继续探索,指腹划过腰间块垒分明的腹肌,仍觉硌手,遂一路蜿蜒而下。
直到忽地触到个不一样的。
非肌非骨,似軟似硬。
温温热热的,恁得古怪。
指尖停了一停,约莫梦里头也在纳罕,好端端的一片平川,怎地凭空多出个物件?
迷迷瞪瞪地,她五指微收,然后不轻不重地摄了摄,似是要试试它质地。
这一摄,觸感颇为奇妙。
軟倒是軟的,却又韧韧的,按下后竟还带着颤巍巍的迴彈,和先前那一路的坚实全然两样了。
她鼻腔里黏黏糊糊“唔”了声,拖着粘稠的睡意。
约莫是当作新式抱枕的装饰花样,她凑上去又是一番摸索,时而用指头肚儿掐掐按按,时而勾起手“嗒”地一弹。
那物件微微一震,竟像个不倒翁,在她掌心滚了一滚。
嚯!竟带着弹劲儿。
还怪好玩的哩~
一番摆弄下来,到底也没研究出个名堂,大概是觉得这装饰虽突兀,倒也称得上暖和,多个“疙瘩”也不妨事,她便不再计较,宽容地由它去了。
她手一拐,转而将抱枕一把搂住,整个人没骨头似地贴了上去,还特地挪了挪,避开了那劳什子,不至于被硌着。
女子在梦里咂了咂嘴,含含糊糊中囫囵下了句判词:
“这抱枕...倒也凑合..”
喉中逸出一声绵长餍足的喟叹,仿佛丢了许久的东西,忽地又叫她寻着了。随即脑袋一歪,竟就这么半靠半坐着,又睡沉了去。
*
霍枭兀立如松,胸口叫那热乎乎的脸蛋贴着,腰肢被两支藕节似的细胳膊紧紧箍着。
他几乎要怒极反笑。
饶是见惯了风浪,此刻盯着这八爪鱼般死死缠在身上、兀自酣眠无觉的少年,他一时竟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平生最厌男风,视同逆伦秽常,如今倒好,竟被个半大孩子给轻薄了去。
后来事情变得愈发的不像话,这小兔崽子不知死活,竟朝他要紧处猛地弹了一记!
那一刹,尸山血海里滚出的凛冽杀机骤然迸发,他五指遽收,筋骨毕露,几乎就要分筋错骨,将那胆边生毛的手爪子“嘎嘣”一声给废了!
然雷霆将发之际,男人竟硬生生地给刹住了。
他乍然吸气,眸中风暴翻涌,生生将体内那股即将破体的戾气死死镇了下去。
此子实在当诛。
可怪的是,半生的铁石心肠,出刀必饮血,此刻竟...
生出了几分踟蹰。
适才指锋将落未落时,万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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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骤聚灵台:一想到这小子再不能拿那双活泛的眼珠子瞪自己,再不能嘴上抹蜜、心里骂娘,再不能干出如眼前这般让人匪夷所思的荒唐事...
他便下不去手了。
霍枭垂目视之,见那爪子还大剌剌搁在他要害处,眸光一沉,恍若九渊寒水。
荒谬绝伦。
可这份荒唐下,竟还浮着些别的,他也说不上来,像是惊,像是惑,又像是见着了异象,其势既猛且别有意趣。
霍枭垂眸看着怀中人。
一颗毛蓬蓬的脑袋瓜一起一伏的,呼噜打得又匀又细,那软绵绵的身子更是一整个儿都贴了上来,呼出热气儿全喷在他腰间:温热、绵长、热蓬蓬的、一起一伏、还混着淡淡体香,一丝丝往他鼻子里钻。
几绺发丝叫汗浸了,紧贴在粉团似的腮帮上,睫毛印下一片影儿,嘴唇微微撅着,黄晕晕的烛光下,嫩生生、软绵绵的,竟显出无数脆弱来.....
稚子酣眠,全无戒备。
与白日里那个处处提着心的模样儿简直判若云泥...
他心尖蓦地一颤。
他半生如朽木行于暗夜,总觉着世上有两个自己:一个是张人皮幌子,另一个则魂悬太虚,冷冷瞅着众生堕轮回苦。
可此刻等他再一抬头,唯见虚空寂然——头顶那道冷冷的魂儿,竟凭空消失了。
他枯寂了二十七年死水一潭的生命,被少年被这蓬野火一燎,竟“咔嚓”一声裂开了缝,死水下骤然涌出一汩汩热气腾腾的新水。
他好似忽地...
又活转了过来。
*
耳畔传来她细细呼吸声,如春蚕食叶,男人神思骤敛。
心下略一权衡,胳膊一抄,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入手轻飘飘的,骨架纤细得不像话。
他算不上轻柔地把人撂在床榻里侧,谁知刚想抽身,这物件却极不安分,甫一沾榻,非但不放,反变本加厉地将他缠得更紧了,她两腿一勾,瞬间就盘上他腰间,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又拱又蹭,竟是彻底赖上了。
这姿势着实太过诡异。
霍枭眉心突突地跳,他虽容着这少年,却断无与一个男人在胡缠之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手将那粘人精一把薅下去,让他更猝不及防的事发生了——
许是嫌身侧这抱枕仍不够舒坦,女子原本搂在男人腰上的爪子竟懵懵懂懂地向下滑了去:不偏不倚,竟正正搭在他那緻命处!
这还不止...
约莫是觉得那东西硌得慌,她在梦里老大不乐意地将它噗嗤一下扒拉到了一边去。
口中还含含糊糊嘟囔了句“起开啦...别闹...”
时间仿佛滞了一瞬。
男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竟被个半大孩子....
给狎侮了两次.....
任是心性再如何从容持重,霍枭此刻也生出几许的不悦:被一个男子反复触及那处,即便对方正身处梦中,这情状也已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范畴。
他眸色微沉,不再犹豫,抬手便是一记不轻不重的拍打!
“啪!!”
23. [锁] [此章节已锁]
“唔...”
吃痛下,郁芍微蹙黛眉,委委屈屈“哼”了声,悻悻缩回了手,转而一把搂住胸口。
霍枭摇摇头,眼底掠过一缕无奈,今夜种种,桩桩皆出乎意料,着实令人无言。
刚道是雨住风收,正要定神,谁知体内竟冒出最直截了当也最不听使唤的反应:那被来回碰着处竟不知几时已。。
男人骤然一僵。
他竟叫个小子,
撩拨得...起了动靜?
但这惊愕立马被更强的理智镇住了:不过是肉身凡胎的气血之态,如膝跳反射,无关意志,更无关旁人。
和慾念...
更是毫不相干。
但这动静太过昭然,教他不能全然无视,由它直直杵着。
男人薄唇微抿,登时神色尽收,喜怒不形,他再不看榻上人,亦未理会身体异状,仿佛只是个无关痛痒的旁枝末节。
他起身行至架前,俯身掬起一捧凉水,径直拍在脸上,冷意猛地扎进皮肉,霎时驱尽了悖时的燥热。
水珠子顺着下颌滴落,他举目望向帐壁舆图,眸光复淬如刃,须臾间,已将方才的微澜抛诸了脑后。
帐内只剩灯苗儿静静舔着蜡,榻上人不时嘟囔半句梦话。
万籁复静。
霍枭拭干脸上水渍,脸上又挂回那副惯常的冷肃,他踱回榻边,瞥了眼蜷在里侧、犹自酣睡的一团小儿人,终究没将她丢回又冷又硬的窄床上去。
男人再度躺下,特特与那小崽子隔开了半尺之距。
凝神,阖目,入睡。
帐外风声呜咽,更漏声遥,就在他神思将沉未沉之际,边上那位忽地翻了个身,胳膊一搭,竟又缠了上来。
这一下可好,少年半边身子都捱了过来,尤其那上半身,更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肩臂外侧。
霍枭眉心微蹙,正欲将人推开,然臂上传来的异常酥软的触感,却叫他骤然僵住了手。
这感觉——
......不大对劲。
贴着他上臂的,既非筋肉的硬实,也不同于寻常少年人瘦骨嶙峋的硌,而是一种鼓蓬蓬的、绵软无骨的、涨着活气的丰盈:非布帛之柔,而是肌体独有的、带着回弹的温软。
虽隔了两层厚布衫子,里头那圆滚滚的弧儿仍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
竟还随着呼吸...
微微地颤。
霍枭双目骤启,眼底睡意霎时褪尽,他蓦地伸出两指,精准扣住郁芍腕脉,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令其松脱,又未伤及分毫:他一根一根地将那双爪子从手臂上移开了。
男人起身立在榻前,居高临下瞅着这个蜷作一团、浑无戒心的“少年”。
少年男装虽是齐齐整整的,可因着不断翻腾,领口挣松了几分,露出一截过分细嫩的、白花花的脖颈来。
——却没有喉结。
月光自窗漏入,凉浸浸的,正正铺在那片莹然雪肤上。男人的视线寒如霜刃,徐徐刮过那一片光洁。
原来如此。
先前便觉着这小子周身细弱得不似个男子,心里头虽隐约有些古怪,然每次皆以年齿尚幼、还未抽条为由,从未多做思量。此刻乍一想来,都快二十的人了,再没长开,身子也该有个形了不是?
那些不合常理的零碎,豁然都说得通了:纤细得离谱的骨架、嫩得出奇的皮肉、惶遽时的媚态、睡相缠人却不觉狎昵、乃至刻意将脸涂黑、掩了真容、作出一副邋遢相。
原来如此。
她压根就不是个男子。
难怪自己会起那样的动静;难怪此子周身总萦绕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异质;难怪面对那些汉子时,她面上总挂着几分薄瓷易碎之态:那是寻常爷们最受用的姿态。
她本就是个女子,焉能不深谙拿捏男子之道?
霍枭略略低头,目光定定停在那张绝尘的脸上,此刻没了那些乌漆墨黑的脏灰,这该便是此女本来的面目了——
烛影昏黄,影影绰绰勾出少女绝妙的轮廓:长睫静垂,唇色嫣嫣,面色更如玉石般清透,仿佛一使劲便能掐出水来。
饶是素来不重容色的他也不得不认:此女确是美得骇人。
更古怪者,此等绝色,竟下得一手好棋。普天之下,能在弈道上与他杀个平手的,恐无第二人。
难怪那阉人满世界地寻她。
他垂目盯着榻间犹自酣眠的少女,眸色幽深,初时惊愕已褪,此刻换上的是静静的审视。良久后,他并未唤醒对方,而是回到案几后坐定,他将灯捻子拨亮了,提笔,目光定在虚空半晌,却迟迟未落笔。
烛影将男人侧影投于壁上:巍然、淡漠,唯有微微收紧的下颌泄出一缕不宁。
良久,目光再次落回榻上,那青色的一团紧紧缩在那儿,肥大外衫紧贴着胸脯子,弯弯的形儿露得明明白白,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眉峰微蹙,这褂子虽大,但到底没能全遮严实了。
*
晨光熹微,万物敷荣。
郁芍神清气爽地睁开眼,舒展腰臂,这一觉睡得可真沉,连床仿佛都软和了不少。
她顶着鸡窝头,四下里一扫,却没见那阎王的踪迹,心下一轻,他准是练剑去了。
浑身一松劲,思绪便飘忽起来,咧着嘴直傻乐,“昨儿晚上好像做了个了不得的梦哩!”
她托着脸开始复盘。
“梦里好似得了个特大号的人形暖炉?不对,更像是个...AI机器人?”
她努力回忆那手感,“热乎乎、紧绷绷的,还超有弹劲,半点也不像机器人...啧!放到现代都是个金贵玩意儿!”
她掰着手指头数,“好像还摸着了腹肌,是有八块罢?嗐,可惜是个梦,不然那身板子,真想实地考察一下...”
想到这儿,她脸色忽地古怪起来,“等等,我好像还摸着了点...旁的什么物件?”
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猛地低头瞅着自己右手,“后来它摸到哪去了?!”
一段朦胧而惊悚的记忆“嗡”地冲进她脑海!——
梦里头,那机器人身上好像有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她还手贱地抠摸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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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子一琢磨,它哪是什么配饰,分明是机器人的...
郁芍登时满脸黑线,臊得恨不得抠出个三室一厅,自己竟已馋到这般田地了?
幸得只是个假人...
她一头栽在床上,用被子将脑袋蒙了个严实,痛心疾首道:定是近日伙食太素了,脑瓜里子都缺油水了。
“莫非是昨夜窥了那阎王光膀子,潜意识受了刺激,梦里便给自己捏了个假人?”
她在被窝里蛄蛹半天,总算钻出个脑袋,“幸好我还没糊涂到直接梦见那家伙...”
一想到那场景,她不由打了个激灵,若真那般不知死活,只怕那厮一掌便能将她掀飞到天上去!
还是那机器人好,由着她捏圆搓扁,想摸哪儿就摸哪儿,服服帖帖的,真叫个听话...电光石闪间,脑子里蓦地又窜出她在那人身上上下其手的光景,一时没忍住,竟“咕咚”咽了口口水。
“打住!快别发春了!”
趁那厮没在帐里头,赶紧找个东西把胸遮掩住..正要起身,她猛觉得有些不对劲,“噌”地便坐直了身子!
往下一瞅,入目却是陌生的卧榻,身上毡毯也换了!
心脏骤停了一拍。
女子僵着脖颈转过去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怎么跑霍枭床上来了?
她抖抖索索地爬起来,把被子团好,一边死命回忆:昨晚上躺下前正愁着裹胸布的事儿,迷糊糊的,她竟就这么一觉睡死过去了?
之后呢?
之后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是梦游了?可她素无此症啊!且就算是梦游,以那厮的警觉,还能容她赖在床上?怕是一脚就蹬下去了!
冷不丁的,另一个更荒诞的念头没管住地冒了出来:难不成是那厮将她抱过来的?
这念头甫一露头,她立马狠狠拧了大腿一把,“郁芍啊郁芍,你脑子指定是夜里进了水,还没倒干净!”
“那阎王抱你?他图你啥?图你女扮男装?还是图你是个假小子?”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骤然被叩响了,接着推门进来的是赵季,他手里托着一套叠得板板正正的靛青色布衣。
“小兄弟。”
赵季不露声色往塌上之人一扫,笑道,“你身上这衣服沾了血,换上这套罢。”
郁芍低头一瞅,见肩头上那血嘎巴已经干了,忽地想起这外衫还是秦四的,也不知他伤得如何了,待会儿怎么着也得去瞧瞧。
她利索接过,面上堆起感激的笑,“有劳赵大哥了。”
心里却犯嘀咕:这兄台平日里眼高于顶,今儿怎得这么会来事儿?就算她衣服污了,原也不该他管罢?
赵季将东西递过去后,却并未挪步,就恁地杵在那儿,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似是在等着什么。
郁芍被他瞅得浑身不自在。
咋的?难不成还要瞧着她当面换装?虽则她眼下确是个男的,可她这两根麻秆胳膊、芦柴棒腿的,瞧着也没啥看头吧?
这小侍卫瞧着木木的,怎得还有这般稀奇古怪的癖好?
24. 第二十四回
此刻赵季心头也犯了疑。
他跟随霍枭已有十一个年头,见过对方杀人不眨眼的一面,也见过冷峻缄默的一面,然数十年间,最常窥见的,却是他眉宇间那一股,萦绕不去的倦,如暮云沉山...
纵有长风,亦难吹散。
可今儿早上这出,却让他隐隐品出几分异样:主子临出门前立于帐下,望着将明未明的天色,忽然不咸不淡地吩咐了句,“去给那小子寻套干净衣裳,宽松些的。”
赵季当时就懵了。
他何曾这般将旁人搁在心上过?还是个低贱的逃奴。他素恶与人近身,更别提同榻而眠,昨夜竟破例让那小子...
不过是模样生得齐整了些。
...宽松些的。
赵季拿一双眼珠子将郁芍从头到脚地刮了一遍:那空荡荡的衣裳底下,是一副尤为伶仃、仿佛还未抽条的少年骨架。
清癯到近乎易折。
真是奇了怪了,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主子却特意交代“宽松的”?
他忽地忆起昨夜那阵窸窸窣窣的诡异响动,再结合今早霍枭眼底的那一抹淡青,一个念头冷不丁地钻了出来——
难道昨夜这小子的衣裳被主子扯坏了,这才急着要更换,还得是“宽大些的”,好遮住那些见不得人的痕迹?!
打住!快打住!
赵季不由狠狠啐了自己一口:主子是何等人物?云端上立着的人儿,岂会俯身去拾地上的尘土?这三根筋挑个头的半大崽子,他岂能瞧得上?
更何况...
还是个带把儿的!
理是这么个理儿,可心思里那点疑影儿偏就驱不散:霍枭眼底的淡青、临出门时那点藏不住的乏、连同那句没头没脑的交代...桩桩件件,一骨碌都往那吓死人的猜疑上缠,缠得赵季后脑勺直发麻。
难道主子当真就稀罕这一口的?这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病秧子?
口味竟这般...刁钻?
赵季手里那托盘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这些年来,霍枭对多少凑上来的美人儿都懒得抬眼,营里那些老粗们私下说荤段子时,他眼底掠过的丝丝冷峭..
原来不是清心寡欲,
而是“款式”未合其意...
赵季骤然觉得自个儿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立在晨光里,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往后这差当得委实教人犯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是适时地给主子的“特殊癖好”行点方便?
忠勤半生的赵季,陷入了平生未遇之困局,堪称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
*
郁芍眯眼见这侍卫大哥一会儿耷拉着脑袋,一会儿又像见着了活鬼,那张脸热闹得像开了张的颜料铺子,红的白的黑的紫的挨个儿往上冒...
他莫不是吃错了药?
她啧了声。
这阎王身边的人...压力都挺大的罢?
见对方半晌不言语,郁芍便没话找话地道:“将军呢?该是起了罢?”
赵季心不在焉地应道,“将军去大帅的营帐了,说是赴巡边使的接风宴。”
趁他搭腔的当口,郁芍侧首往室内一逡,见那座博古架倒颇为高阔,足可蔽身,忙抱着衣裳几步溜到架子后头,嘴上嚷道,“我换衣服去啦!”
她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衫,脑瓜子却跟一锅粥似的,那厮去赴什么了?接风宴?可书里头霍枭压根没露脸啊!
怎得脚丫子有点隐隐作痛?难道是睡硬床不习惯硌的?
赵季瞧着那道青翠人影儿一溜烟儿地从眼前闪过,脸上掠过一丝古怪,这小鬼做事真叫人摸不着头脑,还专程挑个旁人瞅不见的旮瘩里更衣?
他心下暗忖,到底是少年心性,定是脸皮子薄呢...
郁芍拾掇好,打架子后转出来,心里正合计着去瞧瞧秦四的伤,却见那人还没走,杵在门边上,跟个门神似的。
莫不是怕她顺走点啥?
可这厮帐里跟个雪洞似的,哪有什么贵重之物?
见她收拾完,赵季问道,“早膳已好了,你可要用些?”
郁芍听了,心下更是奇了,这哥们管送衣裳也罢了,怎的连她早饭都包上了?
她面上堆笑,试探地道,“莫不是赵大哥亲手做的?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赵季把脑袋一摇,脸上透出股实诚劲,“是给将军备下的,他一早走得急,未曾用。”
哦。
原来是人主子剩了不要的,才轮得到她这借宿的。
得,捡个漏儿也好。
她连忙笑道:“吃的吃的!有劳赵大哥费心。”
再怎么着,也比灶上那些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强吧?
赵季便退下了,不多时又端了个黑漆食盒进来,将两碟小菜在案上一一摆开:一碟水晶鹅油卷儿,一碟笋腌鸡丝粥。
郁芍打眼一瞧,嘿,倒是讲究!虽算不得山珍海味,可比平日里那些清汤寡水,不知强出了多少去!
她肚里早唱了空城计,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就坐了,见赵季出了帐篷,这才安心用饭。
刚抄起箸,右手惯性地往边上一摸,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在古代,没有电子榨菜,更没个电影解说下饭。
她这毛病是打穿书前带来的,空着嘴倒罢了,但凡是正经吃饭,眼前非得有点消遣之物才吃得香。往常在自己屋里时,通常都是寻一本话本游记,边看边吃,倒也分外惬意。
她转着圈瞅了瞅,眼下这帐里,书倒是不少——
博古架上垒着密密匝匝的书册,然十本里倒有七八本是兵家典籍,她撇了撇嘴,这厮真真是无趣,也不知书缝里头夹没夹着几卷春宫图?
她起身过去,看能否寻着本杂书,目光一扫,忽地瞥见架头单搁着一册青布皮簿子,瞧着与旁的书册制式大不相同,一时好奇下,便将那书顺手抽了出来。
她走回案边坐下,将那册簿子置在手边,一手吃粥,一手翻开了封皮。
甫一翻卷,单是那扑面而来的气势,已令她指间一滞。
只见那纸页上,一行行墨色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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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笔间疾风骤雨,伏如虎卧,顿如山峙,一股不可遏制之势迎面扑来,竟似千军万马已呼啸而至。
郁芍心下“啧”了一声。
冷不丁地想起几年前在国家博物馆所见的伟人亲笔墨迹:撇似刀裁,捺如戟出,一笔一划,皆如断金裂石。
明明只是几笔墨迹,却仿佛能听见金铁交鸣、战马长嘶的动静,一股子凛冽杀气几乎要挣破纸面,直扑人面门!
旁人书法皆有师承法度,或求秀逸,或务端方,然此字和伟人墨宝一般无二,竟予人同一之感,皆携着一股“吾本天地至卓之人,生来即为破灭这世间诸般桎梏”的气魄...
郁芍一时看得呆了,连送到嘴边的粥都忘了往肚里送。
乖乖,这阎王哪是写字?分明是拿刀剑在纸上砍杀来的!她心头跳得厉害,眼里却似生了钩子,一页一页往下翻。
簿子里记的既非诗词风月,亦非油盐琐碎,倒像是一篇篇行军打仗的短札。
有一处道:“腊月袭敌营,马蹄裹麻,踏雪无声,然麻絮结冰,须不断更替。”旁侧还用红字作了批注:“腊月廿八,亲验于赤水河,折五卒。”
又有一处录山地行军:“雾起则据高,声东击西;雾散则速离,免为矢的。”上头又添几字:“景顺九年秋,大雾,破敌三千,自损三十一。”
如此干巴巴的笔触,连个人气都不见,却看得她脖颈子直冒凉气,那轻描淡写的“折五卒”、“自损三十一”几个字底下,不知是何等的险象...
原觉得那阎王不好相与,不待见他那性子,可这会子对着这册冷冰冰的簿子,郁芍心头却忽地漾开了几抹微漪。
她三两口将碗底最后一点粥糜吃净,再将日记合上,小心翼翼照原样搁回架子上,生怕错了一分位置。
刚要扭身走,眼梢却扫见那摞书册下头还压着本旧帖,封皮是寻常的素布,已很旧了,一看便知是常年摩挲所致。
她顺手便抽了出来。
翻开是本字帖,再细看临的谁,不由得“咦”了一声。
今世士子习字,多半是崇慕那“楷法三大家”的名头,要么学颜公的雄浑、要么追柳公的清矍...总归求个正统法度,将来科考誊录,也有渊源可溯。至于馆阁一体,乃是往后百年才时兴的风气。
可霍枭这厮临摹的,却偏偏是前朝那位以癫狂醉意、神鬼莫测的书法大家怀素的字!
怪不得!
方才那札上字字峥嵘锋利,似刀劈斧凿,全然不将“藏锋”“圆润”的训诫放在眼里,根源竟是在这儿!
她“啧啧”两声。
这厮就连练字都不落窠臼!
正欲合上,却见那字帖边角空白处有一行朱笔批注,观之墨色沉旧,应是有些年头了。
她凝目一看,那批注写的是:“恣肆有余,然则内敛不足,如烈酒泼街,酣则酣畅矣,终少余韵回甘,且其癫态,三分天纵,七分或为世俗所迫,故作奇崛以惊世耳。学者若只学其形,未解其郁愤之心,乃是徒惹笑柄。”
郁芍看得满脸黑线。
25. 第二十五回
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文坛泰斗的点评呢!
怀素是何等人物?
那是被后世尊为“颠张醉素”“草圣”的书法奇才!寻常人得他片纸只字,都要奉若圭臬,谁敢这般大言不惭地点批?还说人家“故作奇崛”?
难怪适才没瞅出这厮师从何人,原来是嫌大家“作态”,索性独辟蹊径,自创一套笔法。
郁芍简直都想鼓掌了。
再一细瞧,这几行笔迹虽已初现峥嵘骨架,然较方才手札所见之字犹显几分稚拙,墨色也稍浮,当是多年前所书。
好家伙。
这阎王二十来岁时,就敢对着名家指手画脚了,这股天王老子都不怵的横劲儿,倒真是从小看到老了。
脑瓜子里冷不丁冒出一幅光景:尚带少年清矍的霍枭端坐书斋,唇线微抿,对着怀素龙飞凤舞的字,板着脸写下“内敛不足”的考语——不知怎的,那画面竟让她颇有几分一本正经的可乐。
*
却说郑蝎子正蜷在粮草垛子后头,一双倒三角眼死死钉在百步开外的帐门。
天色渐次由泼墨黑转为淡青,夜露寒气直往毛孔里钻,他缩缩脖子,将两手揣进胳膊窝里暖着,愣是一晚上没挪窝。
他已蛰伏了五个时辰了。
可眼巴巴等了半宿,更鼓都敲破了四更天,伙房那头却是连个屁影儿都没见着!
脖颈子都抻酸了,他心头骂开了花:“驴毬的!这小娘皮也不知钻进了哪个野汉子被窝,害爷爷喝一肚子的夜风!”
正啐着,远山猝起狼群长嚎,营地里一阵骚动。
旋即,郑蝎子见霍枭亲点了十余锐卒,如矢离弦,一头便扎入了沉沉夜幕。未及一个时辰,霍枭又率众而返,还扛回了七八头巨狼尸身。
月色幽幽,郑蝎子一双眼珠像钩子似的,瞬间便在乌泱泱人群里捞出了那道细瘦身影!
队伍末尾有道灰扑扑的细影儿,那小人儿穿着件晃悠悠的兵丁大褂,脸上不知蹭了啥,灰头土脸的,她缩着脖子耷着肩,巴不得谁也瞧不见。
哎哟喂!
这小蹄子竟把个胭脂粉儿洗得干干净净,还裹着汉子衣裳,充作大头兵!
可郑蝎子何等炬眼,纵对方扮得再周全,落在他眼中,那一身细伶伶的骨头架子,行走间不自觉的步态,还有一低头从领口溜出来的细白颈子,软得好似蘸了春水的新柳条儿:晃悠悠、颤巍巍的。
俗话说画龙画虎难画骨,装得了爷们装不了裆。
见她腰是腰腿是腿的,又见颈后那一小块莹莹的白,郑蝎子忽地窜起一股邪火,“这身皮肉倒比妓院的粉头还嫩三分!难怪干爹抓心挠肝的...”
现下只消等这小娘皮落了单,他便可得手!
这营盘边儿上黑灯瞎火的,拖走个娘们还不是手到擒来?以他这身功夫,保准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眼瞅着肥肉就要到嘴,他正暗自得意,谁料半道却杀出个程咬金——霍枭那厮竟将那雌儿唤到主帐里去了!
这变故打乱了他原本计划。
硬闯中军帐?那几乎是找死,那帐子里外三层皆是带甲亲兵,苍蝇都甭想溜进去。
郑蝎子狠狠啐了口唾沫,咒道,“这小娘皮倒是享福!”
这一等,便等了一晚上。
天边翻上鱼肚白,已是五更了,郑蝎子眼皮子开始打架,他猛咬一口舌尖,腥味激得登时醒了神,恰此时帐帘忽地掀开一道缝,他浑身筋肉一紧,抬眼看去,只见霍枭那厮独个儿出来了,竟连个亲卫都不带,便径直出营赴宴去了。
嘿,有门儿!
郑蝎子鼻头一耸,腰杆子倏地就绷直了。
他见那阎王走后,一侍卫不断进进出出,偏那顶青布帐里半点动静也没有。郑蝎子蹲在草窠里,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两个时辰过去了,却连那小娘皮的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终于。
帐帘子掀开了一道缝。
先探出来的,是颗毛蓬蓬的脑袋,面色还带着点贼兮兮的怯,紧接着,待看清四下无人,那小娘子这才把身子一滑,那身晃荡荡的靛青短打也跟着溜了出来。
就是此刻了!
郑蝎子往草窠里一缩,脚跟儿轻轻的,咬着那女子背影就缀上去了。
*
郁芍蛰出军帐,心下正盘算着看看秦四那憨子,昨夜为护她落得一身血口子,若是真损了筋骨,她这债可欠大发了。
刚摸到两顶帐子之间,这夹道颇窄,前后瞧不见半个人影儿。忽地四下里歇着的宿鸟扑棱棱乱窜,她心口咯噔一跳,只觉后颈子阴风飕飕的,脚尖刚转,却见个黑黢黢的影子赫然砸在道上,正正挡在道当间!
她打眼一看,那汉子巍峨得心惊,豆豉眼,蒜头鼻,腮帮上还有两道蜈蚣疤,弯弯扭扭的泛着青光,煞是瘆人!
郑蝎子一双眼珠子死死焊在对面那小人儿的脸上,又黏又毒,阴瘆瘆笑道,“小浪蹄子,钻天入地的本事倒不小哇!叫爷爷一顿好找!”
这小娘们虽穿着粗布衣裳,那张脸蛋子却活脱脱是玉碾的胚子,精致得教人牙根直发痒,真真是狐狸精托生的!
他喉头咕嘟一响,心头那簇邪火蹭地又蹿高了三寸!
只可惜了这块肥羊肉,油光水滑地吊在眼前,偏生只能闻着香,却半滴也沾不了唇:他这等做脏活的,撑死了也就能闻闻腥气儿。
郁芍听他这口气,心里当即雪亮:这厮分明是识得她的,定是那老阉狗派来的獠牙!
她压根不接他茬,扭身便跑,可腿还没撒开,就听背后脚步声蹚蹚追上,心道完了,“救命”两字还在舌尖打滚,后颈已遭了记刀劈!
女子身子一软,软塌塌便倒下了,连点声响都没溅起。
郑蝎子用麻核塞了她嘴,再拿布袋罩头,囫囵个儿塞进酱菜桶,悄没声便将人带走了。
车过辕门时,守军查验,郑蝎子笑着道,“军爷行个方便,方才给伙房送了桶酱菜。”
那门卒正要放行,忽闻桶中传来闷响,郑蝎子立即掐紧了布袋,赔笑道:“新腌的酸菜,胀坛哩!”
腌菜车酸腐呛喉,那门卒又困得眼缝黏丝,胡乱摆手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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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快走快走!”
马车转瞬便没入了晨雾,半片人影都未惊动。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厢风云突变,这边厢却另有一番光景。
这日午时,元帅大帐内灯火通明,沈乾石设下筵席,特备了全羊宴,为李莲芝接风。
帐中密密匝匝置了十几张梨木八仙桌,桌上铺着猩红锦缎,角落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龙涎香。众人案前层层叠叠码着金黄油亮的烤全羊、浓油赤酱的炖肘子;外带四碟八样的小菜:酱瓜儿、卤豆干、醋芹、酱闷茄条、糖渍梅子...
红红绿绿摆了一桌。
沈乾石端居主位,左首坐着绯袍太监李莲芝,右首十余位将领按品级分坐。
中间独独有个席位虚悬着。
沈乾石尚未发言,那太监也一言不发,众军汉们都不敢动箸,只把拿眼珠子剜那空座,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那主儿是...?”
“啧!你眼珠子白长了!自然是屯骑营那位...”
“他果真不来了?”
“他那脾性你还不知道?向来是见首不见尾的。”
李莲芝捏着腕间念珠,耷拉着眼皮,似睡非睡。
沈乾石眼风似有若无地一扫,正正掠过那阉人两只兰花指,但见十指尖尖,指甲上裹着层胭脂皮儿,凤仙花汁染得跟血点子一般,红艳艳地颤着。
他喉头一紧,登时似被一团蛛网糊住了,方才咽下的美酒,此刻仿佛也沾了股秽气。
他平生只好男风不假,偏生见不得这等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浊物。
“公公一路辛劳。”
沈乾石城府极深,他笑着将酒盏斟满了,躬身朝李莲芝递了过去,“末将知公公不惯烈酒,此乃特寻来的十五年梨花白,虽不敢比宫中玉液,然其性温味甘,最是滋养...”
“还请公公浅尝。”
李莲芝漫不经心接过玉盏,嘴角似笑非笑,却并不就唇,反将酒盏随手搁在了案上。
他拖长了尾音,扎得人耳蜗发痒,“杂家在京里便常听闻边关将帅事迹,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今儿既得空,还真想寻几位说说体己话,也好将诸位英姿上报天听。”
沈乾石闻言暗自一凛:这阉竖素来只认黄白之物,何以骤然对他麾下之人生了兴致?
他心下瞬息万变,面上却是春风不改,“公公法眼如炬,末将麾下儿郎众多,不知哪位竟得了您的青眼?”
李莲芝将念珠往腕上一缠,忽地倾身道,“咱家倒是听得一桩趣事,说贵军中有位了不得的人物,这骁将仅凭数千铁骑,孤军深入漠北,杀入那靺鞨腹地,竟于万军之中将数百王孙贵胄生擒而还?”
沈乾石眸光骤然一凝。
这阉奴...
为何偏偏便问起了霍枭?
霍枭乃不世出的奇才,多年来被他深藏匣中,功绩尽数压,外界只当是寻常将领,京城知其能耐者寥寥无几。
此獠究竟所图何为?
正思忖间,忽闻帐外亲兵高唱:“霍将军到——”
26. 第二十六回
但见帐帘陡掀,一员大将昂然而入,他身着玄铁犀甲,猿臂蜂腰,一身遒劲筋肉勾出嶙峋线条,恍若磐石凿就。
男子龙行虎步入得帐来。
满帐烛火为之一暗。
他略一抱拳,冲众人道:“军务缠身,劳诸位久候。”声如寒铁相击,惊得席间丝竹都乱了半拍。
沈乾石眸中精光一闪,从容招呼道,“贤弟来得正好!巡边使正念叨着你,你快入席来,亲自向公公细说一番!”
话音未落,帐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去,视线灼灼,尽数落在霍枭一人身上。
霍枭闻言眼风微动,他扫了眼李莲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自忖与这阉人素无来往。
莫非...是跟阿果有关?
众人瞩目下,却见霍枭目不斜视,他径直撩袍落座,自顾自执壶斟了满盏,执杯,仰颈尽倾喉中,这才悠悠道:
“公公在此劳军,末将甲胄在身,恕不能全礼,只是末将些微小事,竟也劳烦公公动问,实在惶恐。”
嘴上惶恐,面上却不见半点惧色,周身是冷浸浸的寒。
见他如此作态,李莲芝气得颊上肌理突突直跳,几乎将满口钢牙咬碎。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若非众目睽睽,他早命人将这狂徒拖出去剁了!
沈乾石将二人一番机锋入耳,暗忖这阉人与霍枭剑拔弩张至此,却也不知是何时结下的官司?
众人正各怀心思间,李莲芝又阴测测开口了,“说起来,咱家前个儿听了桩趣事,听闻霍将军营里藏了个了不得的‘宝贝’,却不知这玩意儿,将军是从何处寻来的?”
这没头没脑的言语,直教诸将面面相觑,不觉敛了声息。
霍枭连眼皮子都未掀起一丝,他悠然执箸,夹起一大块羊腿,“军营重地,唯有赤胆忠心与铮铮铁骨,却不知公公口中这宝贝,究竟是何物件?”
他抬头看向对方,一双隼眸寒浸浸的,似能摄人魂魄。
“末将愿闻其详。”
李莲芝被那目光一刺,似冰水浇头,竟打了个寒战。
边关大将他见过不少,哪个不是毕恭毕敬?便是沈乾石这等封疆大吏,也得赔着笑脸尊称他一声“巡边使”,这厮不过五品武将,到底哪来的底气!
他强自镇定下来,再一凝神看去,只见对方周身煞气盈天,眼底更是死寂一片,竟不见半分的活气。
李莲芝心口突地一跳,只觉一股寒气骤然从脚底蹿起。他常年与东厂周旋,那些番子杀人不眨眼,眼神俱是这般死寂。可番子眼珠子再冷,也终究是活人的眼;而眼前这位,看人如同看牲口,阴煞蚀骨,带着碾碎生灵的漠然,竟似从无间地狱爬出。
好似多看一瞬,
都能被摄了魂去...
正值帐里气氛凝滞,忽闻营外哗然骤起,牛皮帘幕“哗”地被掀飞,但见郑蝎子大步流星闯入,掌中铁爪还掐着一截雪藕似的细腕。
郑蝎子将那纤瘦人儿拽得踉跄扑地,抱拳一喝,惊得众人纷纷侧首,“启禀公公!小的在霍将军帐外搜得此獠,鬼鬼祟祟的,行迹颇为可疑!”
“义父!”
小曲子指着郁芍尖声惊叫,“她果然被人藏了起来!”
满座将领皆寂。
众人停杯投箸,朝厅堂正中那少年定睛望去,俱是一愣。
那小兵不过二十年岁,正歪倒于席间,他一身肥大戎装,空荡荡漏着风,愈发衬得身形伶仃羸弱,仿佛随时要被那身厚重衣袍压折了腰。
而他一张小脸更是古怪。
上面布满了深一道浅一道的斑驳灰渍,好似在灶膛钻了几个来回,偏生那些污痕间隙中隐隐沁出底下羊脂般的肌理,莹莹然泛着光,倒把那张刻意作践的形容,衬出了几许月下初雪的清艳。
最勾魂则是那张桃心唇,丰润唇珠沁着盈盈水色,随着喘息一张一翕,好似风中残蕊,凭白惹人遐想...甚至俯身噙住那将坠未坠的露华。
——少年通身溢出一股浓烈的秾艳,却又透着几分伶仃易碎的颤音,真真个惊心动魄!
几个将领不觉吞了吞口水,军中虽常有貌美少年充作“贴身勤务”,却几时遇过这等玉碾就的尤物?
偏是从霍枭帐里搜出来的!
烛影摇曳,李莲芝眸中毒信乍现,他将众人惊疑尽收眼底,阴恻恻笑道,“霍将军是吧?这倒是奇了,咱家的小厮,怎会被你藏于寝帐之中?”
“怪哉!”
监军使喃喃道,“他素来厌恶男风,怎会做出这...”
有人冷笑,“台前真君子,帐后狎小童!”
“真真笑煞判官爷!”
一时间,众人睨去的眼风渐渐淬出三分讥,四分疑。
沈乾石却是瞳孔骤缩!
这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不正是那日走脱的少年!他遍寻未果,岂料竟教霍枭藏于自家灶洞里!
此刻那少年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襟口微敞,露出半截玲珑锁骨,愈发的朦胧勾魂,惹得人心旌乱颤。
这雏儿媚骨天成的模样,教他府上搜罗的那些玩意儿,尽数衬成了粪土泥浆!
男人丹田霎时燃起丈高的贪焰,恨不能立时将这稀世美玉锁进帐中,半寸春光都不许旁人沾染!
*
郁芍扫过沈霍二人面孔。
完了,她被那凶汉困了一路,一张脸汗淋淋的,鬓角、颊边、喉结等处的脂粉只怕早融了个净,此刻众目睽睽...
这副皮相快要兜不住了!
心口窝里正砰砰乱撞,转睛觑得霍枭眸中寒芒乍现,杀意似鬼火扑面,登时寒毛直竖。
坏了...
这阎王只怕是起了杀心。
电光石闪间,她脑瓜里“唰”地一亮!眼下这光景,反倒于她大大有利啊!
倘使李莲芝悄没声地将她掳走倒也罢了,霍枭或可佯作不知,然而那阉人偏要当着满堂诸将的面,搅得锣鼓喧天。他岂知眼前这活阎王平生最恨受人胁迫,霍枭可是个连玉帝都敢拉下马的主儿,又岂会容一阉奴在此耀武扬威?
她险些笑出声来。
合该是她的造化!
原本一场《将相和》,偏教那阉人演作了《打金枝》!
*
霍枭向来是个天塌不惊的,此刻他死死盯着李莲芝,胸中竟燃起了滔天杀意。
这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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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突兀,连他自己都莫名。二十年尸山血海,体内那凶性沉寂多年,仿佛被镇于万丈冰原之下,这世间万物,再难激起他一丝波澜。
这诺大红尘,他一人寥寥独行,少时也曾怜世人愚痴,随着年齿愈长,孤寂越发如影随形。半生栉风沐雨,他早将心肠炼成了铁,再无人能进。
偏此刻见那女子蜷在堂中瑟瑟发抖,睫羽湿漉漉垂着,烛光映照下,泛着碎金的光。
他知她在演戏。
可已不重要了。
——恍若秘不示人的私藏陡然被推至大庭广众之下,那份独属于他的趣致,骤然被人撕裂了。
他愠怒难当。
此刻,他只想杀人。
*
李莲芝慢条斯理抿了口酒,睨着郁芍冷笑:“小贱种,躲了这些日,可还认得咱家?”
这蹄子果然刁钻,军中汉子饥渴难耐,她竟遮了女儿身,怪道当初能从他手中溜走!
谁知那“少年”蓦地抬头,一双眸子漾着三春雾水,“公公怎讲昏话?小的自打进营就跟着将军,从不曾得见公公金面,怎会与贵人有旧?”
言罢更把身子瑟了瑟。
那惶惶然的模样,俨然一副雏鸟受惊之态。
李莲芝闻言愣了半晌,几息后,一股怒火“噌”地窜上胸口。好个翻脸无情的小娼妇!她当真以为,区区一个五品游击将军,就敢跟他叫板?!
他一张面皮涨得青紫,露出底下道道怒筋,但听“砰”的一声响,他赫然将玉盏掼在案上,登时酒液四溅!
好哇!这蹄子既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也不必顾念情面了!
李莲芝嘴角倏地扯出个刀割似的笑,两道目光湿漉漉地朝对面缠了上去,“小贱人,你右腰下藏着颗朱砂痣,敢不敢当场剥衣示众?”
满座登时哗然!
众人见那少年言之凿凿,本是犹疑不定,乍闻此言,投去的视线霎时充满了绮丽暧昧。
方才观他形貌薄胎细瓷,好似风中芝兰,教人不由心生怜意,不料竟果真是那太监帐里泄火的玩意儿!
郁芍心头冷笑两声。
造黄谣可是你们男人祖传的勾当了,可边关将士与宦官媚骨势不两立,这辕门之下,又岂容你搬弄是非?
她把脊梁挺得笔直,眸中泛起涟涟水光:“公公贵为巡边使,何苦栽赃构陷小人?小的虽是粗鄙兵卒,却也知廉耻,霍将军常教导我等,军人风骨犹重逾山河,你...”
“你怎可如此污蔑!”
说着,她喉间忽起哽咽,起初仅是眼圈儿泛红,接着,那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似的。
满堂听得此言,只觉字字金玉。九边将士以血肉铸守边关,守的是家国大义,岂容一阉竖之辈肆意轻侮?
当下几名悍将已横眉立目。
李莲芝被郁芍反将一军,恨得腮帮赘肉簌簌乱颤,“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本就是一介逃奴,遭那姓霍的私藏帐中,铁证如山,岂容你狡辩?!”
众人原还作壁上观,这狐媚子不过寥寥数语,竟把众人都说转了弯,搅得人心浮动!
李莲芝猛地转向沈乾石厉声呵道:“节度使!你这是要包庇到底了?!”
27. 第二十七章
霍枭眼风拂过李莲芝,面色似古井无波,“公公谬认了,这孩是本将亲兵,何曾成了你的逃奴?”
他饮尽杯中烈酒,唇畔浮起冷笑,“本将帐前儿郎,几时轮到一个貂珰指手画脚?”
话音甫落,满座鸦雀无声。
帐中皆是霍枭同僚,早惯了此人倨傲,此刻见他连对方颜面都懒得周全,仍不免暗暗心惊。满朝文武皆知,龙椅上那位不过是个泥塑菩萨,如今这金銮殿上,真正发号施令的是九千岁汪敬,而这李莲芝拜在权阉汪敬膝下,认他作义父。满堂虽视此獠为靴底泥,偏无半个敢触他霉头。
沈乾石眼见霍枭狂妄至此,案底指节早攥得发白,他何尝不想趁势拿下这猛虎?此以乃万中无一的鬼才,偏傲得没边,饶是他这等心机都吃不透能否令这猛虎拴上铁链。
至于这小兵,他暗里寻了数日,如今近在咫尺,却要拱手让与一介没根的阉竖!目光扫过李莲芝阴云密布的形容,他立马摄了心神,将那凭空生出的诸般贪念强行按下。
如今南下在即,十万石粮草尚在途中,边关九镇尚有三座未通关节,此刻若开罪了这阉狗,莫说军饷要被克扣,只怕大事都要折在半途!
两个月。
他只需再隐忍两个月。
待粮草入库,待边关九镇尽收囊中,届时莫说一少年,便是万里山河都要易名姓沈。
他起身厉声喝道:“行之,不可对巡边使无礼!”
再转向李莲芝道,“公公息怒,边关苦寒之地,将士们久疏教化,难免粗野无状。”
但见那阉人一张敷粉的面皮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末了还强扯出一脸痉挛的冷笑,分明是硬撑着不肯落了气势。
李莲芝对霍枭何止忌惮,心底早是骇酥了,此獠竟比干爹的做派更惊心十分!但方才众目睽睽,这厮折尽了他威风,他最重脸面,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众将观李莲芝这副外强中干的形容,肚里早啐了无数唾沫,霎时间反对霍枭敬出十二分的真心:此人虽桀骜,然那份鬼神不惧的凛然气魄,肚里免不得要叹一句:真汉子也!
再观那沈乾石,手握十几万兵马,却对个阉党哈腰献媚,委实可叹!
几个沙场老将蓦地忆起前日那场龌龊内斗,多少将官折在里头,暗忖若是霍枭坐镇中军,断不会出那等祸事...
李莲芝一股腌臜气硬邦邦堵在心口窝,憋得腔子生疼!
他虽怵霍枭,偏仗着身份横行惯了,早忘了乾坤里尚有不吃王法的硬茬,且这满堂眼珠子盯着,量那厮也不敢同他撕破了面皮!
“姓霍的!”
他拧着公鸭嗓扬声嚷道,“别给脸不要脸!今日若不交出这小贱种——”
话音未落,但见霍枭反手便取过壁间悬挂的铁胎弓,再自扈从箭囊掣出一支雕翎箭。
此弓乃陨铁锻成,足逾百钧,在他掌中倒似拈着根芦杆;弓身是五十年的荆木芯子浸了桐油反复捶打而成,弓弦足有小儿拇指粗,平日非得两个彪形大汉才能勉力拽开半弧,而他仅轻舒猿臂,既未马步沉腰,亦未脖颈暴筋,连呼吸都匀称得很。
弓弦炸开霹雳般的嗡鸣,雕翎箭破空而去!
矢发若惊鸿。
“咻——!”
那箭化作一道刺目乌光,竟直劈李莲芝面门!
一箭、贯颈。
箭势犹未竭,它裹着他整副身骸倒飞而起,竟将五丈外碗口粗的柏木柱子射了个对穿!
阉人正自唾沫横飞,忽觉喉头一凉,后半截话儿冲到舌尖,堪堪打了个滚儿,却任他憋得面皮青紫,也硬是吐不出一星半点了。
他骇然垂首。
只见一支利箭不偏不倚,正正钉在自家咽喉之上,箭杆尾羽犹自飕飕乱颤。
他见过大内高手比武,却何曾见过这般索命的手法?
猩红的血顺着箭杆缓缓流淌,将那身簇新的锦袍泼得斑驳陆离,登时便成了一汪血帛。
“你...”
“你竟......”
他喉中“嗬嗬”闷响,却半晌没憋出个囫囵字,又抖抖索索探出只爪子来,颤个不住,指尖却如重千钧,仅抬到半途便泄了力,软塌塌地坠下。
两三息后,阉人脑袋一耷,竟绝了气息,灰白瞳孔里仍凝着三分惊骇、七分怨毒,仿佛至死都不信,竟有人敢青天白日就射杀皇使。
帐中一片死寂。
堂上众人无不悚然,个个攥紧了刀柄,虎口处竟已是汗出如浆,滑腻腻的一片。谁也未料到,这杀神竟如此悍烈,二话不说便杀死了李莲芝!
他可是朝廷钦封的巡边使!
霎时间偌大军帐落针可闻,唯余蜡油簌簌垂落之声。
郁芍只觉头皮发麻。
那阉人虽已殒命,然箭矢贯颈而过,深扎入柱,尸首犹自僵立不倒,一双眼珠子凸得滚圆,直勾勾瞪着她这厢!
这景象也忒骇人了!
此刻她满脑子一片乱麻,霍枭竟杀了李莲芝!这阉人好歹也算个要紧配角,如今竟被男主折在了此地!
那后头的剧情...
不全乱套了?
满帐悚然失色,独霍枭泰然自若,他反手将铁胎弓往墙上一抛,百来斤的物什,竟分毫不差地落回了铜钩。
男人目光懒懒碾过众人。
“阉竖构陷边将,其心可诛,诸位可有异议?”
凡被扫中者,心头皆一寒。
一时间,竟无人应答。
见那厮神情静得似猛虎打盹,偏淡中还夹着几分意兴阑珊的乏,好似问了句门外槐树几时开花这般淡定的话...
这一瞬,她终于断定了。
这厮、
确是个、
百年难遇的,颠人。
*
小曲子眼见主子莫名就丧了命,登时骇得三魂出窍,膝盖一软,“噗通”瘫在地上,随即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蛄蛹,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与小的无干,与小的无干...”
那郑蝎子却是个狠角色,他猛地拔出腰间蝎尾鞭,厉声一喝:“敢杀钦使!纳命来!”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黑影扑出,缠魂索锃然出鞘,鞭影如银河倒泻,直劈霍枭面门!
这一鞭讲究去势如电,鞭锋未至,森然杀气已激得对面衣袍飞扬,满座将领中已有人失声惊呼:“将军小心!”
却见霍枭纹丝未动,眼见那鞭梢距眉心不足三寸,他猝然抬手,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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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然脆响,那鞭梢竟被他徒手所攫!任那头如何发力,竟再难进分毫了。
郑蝎子心头骇然,暗道不好,待要脱鞭变招,遽觉虎口剧震,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逆鞭袭来,他惨叫一声,倒飞而起,砰地撞在帐柱上,浑身筋骨尽断,两息后,只见那汉子嘴里“哇”地喷出一口黑血,脸膛紫里透黑,竟直挺挺归了西。
霍枭慢悠悠地撒开手,那蝎尾鞭被他“当啷”一声掼在地上,惊得将满场一哆嗦。
他随手掸了掸衣袖,神色澹然,浑似拂开两只恼人蚊蝇。
霍枭当堂连杀两人,皆是一击毙命,满堂默然,十数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主位。
烛焰幽跳,沈乾石瞳孔急剧收缩,映出一片惊涛骇浪,他紧紧扶住案角,五指深深扣入木纹,骨节绷得一片青白。
他竟敢...
他竟真的敢!
早知这是头拴不住的猛虎,却万没料到,这畜生已狂至这般田地,竟敢在主帅眼皮子底下杀了朝廷钦使!此人獠牙所向,分明已再无半分忌惮。
他素知对方用兵如神,可时至今日才看清,这位的功夫竟已是这般鬼神莫测的地步了!
这几年他对霍枭百般容让,不过是念在一身鹰扬之勇,姑且当爪牙豢养。然猛虎既生反噬之心,还留它做甚?
但此刻帐外仅五百军士,且多是寻常戍卫,又如何拦得住这头猛虎?
他哪曾料想会起这等风波?
亏得他素来谨慎,但凡动步都跟着那二十护身虎贲,眼前这獠就算是头插翅猛虎,也终究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沈乾石盯着霍枭看了片刻,忽地笑了,那点子弧度还没到眼底就停了,只余两潭寒水里浮着星点瘆人的光。
他缓缓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好,很好。”
“行之果然是——”
“一身的虎胆。”
烛火猛地一跳,将男人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但此人到底是宫里来的,纵有千般不是,也该先行扣押,具表上奏,请圣上裁夺才是。你这一箭倒是痛快了,可擅杀钦差的罪名,却要如何开脱?”
霍枭转身看去,两道视线当空一撞,沈乾石眼底似有冷刃倏忽闪过,旋即又沉入沉渊。
烛影摇红,映得四壁刀枪剑戟寒光幢幢。
却见霍枭倏然一笑,“霍某顶着这将军头衔多年,莫非沈兄今日要赠我一个‘反贼’的诨号?”
他慢条斯理抹掉脸上血沫子,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只是这名头倒更适合沈兄,霍某若真与你争了这名头,只怕沈兄又要...”
“睡不着觉了。”
沈乾石五指猝然一紧,眸底似燃着两簇鬼火,“不见棺材不落泪!本帅今日留你个全尸,已是念在往日情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酒盏往案上重重一磕,只听“啷当”一声脆响,帐外霎时涌入二十来个铁甲悍卒,个个腰间钢刀寒光森森,转瞬之间,便已将霍枭围了个铁桶也似。
满帐烛影被这凶风一扑,齐刷刷暗了三分。
霍枭身陷重围,面上却跟个没事人一般,他乜斜着眼扫了那圈壮汉,“就凭这些人,便想留住霍某?”
“沈兄未免太过轻敌。”
28. 第二十八回
话音未落,忽见他青影一荡,人已化作穿帘燕,贴着七八柄寒刀的缝隙滑了过去。众人眼一花,那虚影已穿过层层防卫,再定睛时,霍枭竟鬼魅似的贴在了沈乾石跟前。
一切仅在一息间,沈乾石正要躲闪,猛觉颈间一紧,早被五根铁指箍死了喉管!
霍枭凑近他耳边轻笑道,“沈兄不妨猜猜,是阁下的兵快,还是霍某的手快?”
言辞间腕子甚至未动分毫,扼在要害处的五指又收紧了三分,竟无声嵌入皮肉半寸。
沈乾石吃这记狠手,气脉全断,只觉喉间咯咯作响,一阵裂骨的疼!
他面皮陡然失了血色,却连个囫囵音都吐不圆,此刻才真切感受到,眼前这人若要杀他,根本不需要第二招。
众人眼见霍枭不过瞬息便制住了沈乾石,倒也一点不惊怪,暗忖他定要逼交虎符,夺那十八万兵马。有机敏些的肚里还思量道:若这阎王成功夺了位,咱是该立马投诚呢,还是先装装样儿?
却见霍枭钳着主帅脖颈,却倏而转向堂中那小兵道:
“过来。”
他拿指尖虚点了点那少年,温声道,“到我这儿来。”
*
男人手指直戳戳点过来时,郁芍仍在发懵,这乌泱泱的人堆,适才她只瞅见个虚影子,“嗖”地就穿过去了——
这厮身手竟已神乎至此了?
咦?
满堂武将缩脖子的缩脖子,后退的后退,蓦地让出条空荡荡的道儿来,而那阎王倒似正隔着人堆儿跟她递话呢。
郁芍怔怔地伸出食指反指自己,嘴皮子不利索地秃噜出一句,“您是说...小的?”
只见霍枭直勾勾盯着自个儿,虽未点头,可那脸上分明写着“还需我多费口舌”几字。
她脑瓜子里嗡的一响,偷摸拧了把大腿肉,直疼得龇牙咧嘴,才醒过神这不是梦。
她咽了口唾沫。
这阎王是要唱哪出?
莫不是要拿她当人肉盾牌?还是要演上一出“冲冠一怒为蓝颜”,事后再把她灭口?
早先分明是她眼巴巴儿贴上去,怎的这会子反倒像是他搭好了戏台,专等她这丑角儿登台献唱?
满堂注视下,只见那少年白着脸挪步,颤巍巍挨到霍枭身侧,再细一看去,那少年蒙着水雾的丹凤眼,两片艳生生的唇瓣儿,活脱脱观音座下偷跑出的玉童。
当下众将已信了七八分,怪道那杀神方才将李莲芝一箭穿喉,狠绝至此,原是真被撩了逆鳞。几个老将登时捶腿暗叹:英雄气短!英雄气短呐!
眼看就要挨到那阎王跟前,郁芍战战兢兢抬眼一觑,却见他面上虽古井无波,只是那双眼映着烛火微光,冰河底下却似滚着暗涌,一浪又一浪。
她眨眨眼再瞧,那点子异样却又没了,许是吓得眼花,把血丝错看成别的了。
*
沈乾石喉骨被霍枭捏得咯咯作响,双眼却死死咬着那步步挨近的俊俏小兵,一股腥甜骤然涌上舌尖。本以为自己已站在权力之巅,谁承想竟被这头恶虎反口叼住了喉咙!眼下还亲眼瞧着这可心人儿被死对头夺了去!
待到郁芍挨到霍枭身侧,他偏过头,视线扫过她汗湿的鬓角,轻声道了句“跟紧了”。
郁芍不由怔了怔。
这厮还真要带上她跑路?
随即心头恍然,是了,这阎王既当众斩了阉党,又挟了主帅,若此刻撂下她,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她这颗脑袋,如今倒成了钉在他头上的金字招牌,摘不得,又扔不掉。
她当即攥紧了他袖口,指尖相触时,忽然有点想笑,谁说不是造化弄人?十秒前还怕被这厮灭了口,此刻倒成了他不得不护着的烫手山芋。
霍枭拖着面皮紫胀的沈乾石,竟如提灯引路般,一步步朝帐门行去。
满帐刀斧手瞪着眼、咬着牙,眼瞅着他三人逼近帐门,偏生无人敢近前半步:那五指只要稍加半分的力,主帅脖子立时便要“咔嚓”一声断裂。
三人甫一迈出帐门,好家伙,外头早乌泱泱围成铁桶阵!
打眼一瞧,前头两排弓弩手齐刷刷蹲着马步,百十支三棱箭簇泛着寒森森的光,正齐整整瞄准那袭青衫;后两排长枪兵挺着白蜡杆,枪尖子挨挨挤挤排成了铜墙铁壁,风一刮过,满场都是刀枪铁锈的腥气。
粗粗一扫,竟有四五百人。
霍枭眯了眯眼,竟从喉底滚出两声低笑来,他左手仍钳着沈乾石,右手却闲闲抬起,朝西北处虚虚一点。
“阵脚排得不错。”
那语气松快得活像笑观孩儿兵耍把式,“但坎位交接处漏风五步半,按八门遁甲该是伤门位,当伏三连珠弩机于巽位,弩箭仰角七分,正好封死生门变阵的步数。”
满场士卒都滞了滞。
但见这阎王青衫染血,眼带七分睥睨,谈笑间竟把阵眼的破绽说得如报菜名。
而郁芍乍见这唬人阵仗,心头咯噔一跳,呲溜把身子一矮,猫儿似的闪到霍枭后头。明知有他挡在前头,这伙人伤不着自己半根汗毛,可猛一瞅见这杀气腾腾的场面,到底瞧着心惊!
霍枭偏头往后一睨,见女子紧攥着自己袖袂,指尖白得透光,唇角乍现一痕浅弧。
他回过头来,扫了圈那密密匝匝的铁桶阵,指尖在沈乾石喉结上不轻不重地一叩,语气竟带着三分和气:“有劳沈兄发句话,请诸位弟兄退退,刀枪无眼,仔细伤了您身子。”
沈乾石只觉喉间铁爪又收紧了半寸,他缓缓扫过四下林立的兵戈,漆黑的眸子好似骤然泼入了浓墨,那点子阴狠从瞳孔最深处缓缓渗出,连阳光落进去,都被吞得一丝不剩了。
几息后,男人从齿缝间阴测测磨出两个字,“收兵。”
这两声黏稠得似血,拉出一条湿冷阴狠的尾音。
近处几个亲兵骇得连退两步,他分明看见主帅垂在身侧的五指已深深掐入盔甲,指缝处蜿蜒爬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退令既出,人潮应声后撤三步,一众兵丁也都收了兵刃。
霍枭就这般钳着主帅,左臂捎带个腿脚发软的俊俏小兵,一步一步往人海里踱。
人群竟自动裂开一道口子,由着三人缓缓穿过。
光影摇曳,明灭间爬过那些士卒的脸:主帅被制,行此逆天之事的仅是个五品游击将军,而这些汉子们脸上却未掀起半分惊怪,几个老卒交换眼神时,嘴角甚至扯出点“早该如此”的苦笑。
——这阎王擒帅夺旗,本就如日升月落般天经地义。
风声拂过阵列,倒似替所有人叹了句:这天下,本就该是刀最利、胆最壮的人来坐。
霍枭就这般带着郁芍,大摇大摆从铁桶阵里踱了出来。三人愈行愈远,主帅受制,士兵们自然不敢追来。
他们行至一荒僻地,此处已在营盘外,人迹尽绝。
沈乾石忽地看向郁芍,双眼灼灼,“小兄弟,你可要想清了?跟着这逆贼混,你这条小命,便算是从此交代了。”
郁芍听罢心头一声啧啧。
好家伙...
自个儿脖子还捏在阎王手里呢,就敢当着他的面撬墙角?
霍枭听得此言,指节遽然收紧,几乎要当场捏碎这厮喉骨!电光石火间,忽见女子眸中掠过几分讥诮。
——是了。
她原有大把机会去攀这高枝儿,姓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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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握重兵,是世人眼中不倒的靠山,这丫头却偏不择那条康庄大道。
他虽猜不透她肠子里转着些什么念头,然一事已明:沈乾石绝非此女所求。
鬼使神差的,男人满腔杀机,竟就此散了个干干净净。
郁芍忽觉气氛有异,忙偷眼去觑身旁那阎王,那张脸仍是静的,可一双眼却黑沉沉的,像是起了海啸,浪头撞在壁上,一涌一涌的,日光落入,竟全都给绞碎了。
这阎王绝对动了怒。
她当下哪还顾得上沈乾石的脸面,忙拽住霍枭袖口就急急地剖白:“将军怎会是逆党?那起子污名,不过是旁人嫉恨你一身的本事!”
声音又脆又亮,尾音还带着点颤,活似暴雨里扑着翅的小雀儿,“今日莫说是阉党爪牙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将军也是全然不怕的!”
霍枭垂眸看着那双亮晃晃的瞳仁,日头在她眼底淬成了一汪清月,而旁的水则显出了它本来的色,那是一种沉静的碧色,仿佛高山大川都能尽数融化在这一湾清潭之中。
欸乃一声山水绿。
他喉结情不禁滚了半寸。
耳畔听得那一串脆生生的奉承,明知里头掺着八九分假意,偏生心底那股子戾气如雪乍见了阳,悄没声就化了。
郁芍一番衷肠诉罢,再偷偷瞄那阎王,见他眼底那海啸不知何时竟已退了潮,只余日头在里头浮着层温吞的浅光。
最奇的是,男人周身那股煞气也尽数散了,反倒将一双凌厉的眉眼衬得平和了几分:光正正照亮他侧脸,此刻瞧来竟不显峻峭,倒似山水画中的一抹枯笔皴。
她心头直犯嘀咕:奇了,往日她变着法儿地讨好,这阎王眼皮子都不带掀的,怎的今儿她不过随口几句吹捧,对面这火气倒“哧溜”一下全灭了?
敢情这爷们儿就稀罕当众听人奉承?有了观众,才愈发显得其魁伟威风?
她心下暗暗撇了撇嘴。
沈乾石闻言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好!好!”一声比一声剐得深,末了那声好似从骨髓里熬出来的,连缝里都渗着黑森森的恨。
“那便祝二位在黄泉路上做对快活鸳鸯!”
“快活鸳鸯”四字一出,郁芍差点被口水呛到。她低头瞅了瞅这身灰扑扑的男装,这男二怕不是气昏了头?连雌雄都辩不明了?
却见霍枭满脸乏味,连带着眼神都懒倦起来,“滚罢,今日留你性命,已是霍某平生最大的善心。”
说罢他赫然松了手。
那沈乾石踉跄着连退三步,颈上赫然印着五道紫黑指痕。甫一站稳,张嘴刚要撂狠话,却先咳出一团带血的唾涎。
他死死瞪着霍枭,双目赤红,“你会后悔的。”
说话间,沈乾石边退边窥对面那阎罗脸色,待退到十步开外,他这才高声补了句:“君子报仇,十年不——”
话未说完,霍枭懒懒抬了抬眼皮,吓得对面那人喉头一哽,竟把最后一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身便朝身后狂奔起来!
那背影狼狈得紧,靴跟刮倒一片蒿草,惊起四五只黑鸦“嘎嘎”追了半里地。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了,郁芍脑子里还乱哄哄的:按小说剧情,男主本该是年后才与男二撕破了脸,也不知怎的,今日竟动了杀戒..
总不会是为了她罢?...
她心头啐了口,自作多情!这厮分明是一身反骨,普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砸的场子!
霍枭看看前方,“走吧。”
风打了个旋儿,郁芍这才惊觉此刻竟只剩她二人了,一时慌了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了,干巴巴挤出一句:
“将军怎得不斩草除根?”
29. 第二十九回
霍枭闻言顿了顿,眉间冰霜乍融,竟隐约泄出几分暖意,“家姊临终前,命我不可取那沈莽性命。”
郁芍听罢恍然,无怪书中男主纵是登极,亦未曾动沈乾石一根汗毛。
她啧了声。
“将军倒很是重情的。”
不过这厮的情嘛,专挑肋骨肉长:自家屋里人的是心尖血,旁人则是剔下来的碎骨渣。
对面忽漏出半声嗤笑,日头泼上男人半边脸,那铜浇铁铸的下颌线竟似软了三分。
见他面上似讥似悯,一时如雾里看花,教人猜度不透,她心下暗忖,这阎王走在尸山血海里,血是全然冷的:顶头上司全不放在眼中,杀人更如掐灯花。世人皆攥着两三个物什不舍撒手:权柄、美色、九五之位..其欲逐逐,未有餍足;偏这尊煞神半点儿不沾尘世瘾头,权当做枷锁、色视为鸩毒,硬生生修成了金刚身。
可更多时候,此人倒更似一株生了千万年的铁木,风雨雷电劈过,只添些狰狞冷煞,里头的根,却似全然未损。
她倏然惊觉失言。
说到底,自己与这阎王不过上下级关系,既无私谊,如何就交浅言深起来?
她忙截了话头,“这般放虎归山,沈乾石必遣铁骑来追,咱们两条腿的,又如何敌得过他们四条腿?”
霍枭闻言道,“沈莽脱身后,必分两路,一路直奔我大营,另一路会在落马坡设伏,那是前往豫州的必经之路。”
他抬眼看她,眸中隐现乾坤在握的冷光,“可他算漏了两件事。其一,此刻我营中早唱了空城计;其二,我此番要去的并非豫州。”
语罢,霍枭等她追问自己去处,却见那丫头明眸骤灿,忽地拊掌一笑,“吖!我就说,总觉得忘了桩顶顶要紧的事:秦四他们还在营里呢!”
她拍着心口,长舒一口气道,“万幸万幸!将军神机妙算,否则那姓沈的若拿他们作筏子,可就麻烦了!”
霍枭扫了眼她如释重负的神情,“你倒生了副好心肠。”
郁芍不由一怔。
这厮怎得又恼了?
正琢磨着,小腹忽地涌起一阵坠胀感,起先只是隐隐约约的,不多时,便演变成了江河奔涌的急迫!她用力夹紧了双腿,再偷眼去瞟那煞神,见他步履未停,不由暗自焦灼:这荒郊僻壤的,男女解手规矩天差地别,好歹得寻处遮挡的草窠周全才是!
霍枭径自前行,这股戾气来得蹊跷,连他自己也摸不着首尾。余光扫见那丫头满面飞霞,眼角眉梢间都蹙着难言的窘迫,羽睫更是乱颤,不由问道:“是哪里不妥?”
“我、我...”
郁芍夹着腿原地拧了半圈,声若蚊蝇,“要解手...”话音未落,耳尖已飞上两抹赧色。
霍枭怔了怔,眼底倏地掠过一丝笑意。他将四下里逡巡一遭,抬手遥指远处一片蓊郁,“去那吧,我在此处候着。”
她循着视线一望,提着裤腿便碎步奔去,刺蓬蓬的棘丛拦在当道,她慌得伸手就扒,只盼立时能解了这内急之苦!
正此时,指尖倏地划过微刺感,似蹭着了什么尖利处,可腹中一番急鼓,她哪顾得上查看?胡乱抹了抹,扭头见视线已隔,这才急急伏下身行事。
一阵酣畅淋漓的滂沱,奔流既罢,下腹骤轻,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松快!
待起身束裤时,指尖竟打着颤,半晌未能系妥:方才憋得狠了,怕是有潺潺之声泄出。女子自灌丛钻出站定,正见那阎王负手远望,一派从容,两颊不由烧得更红了,臊得恨不能刨个坑埋了自个儿。
她偷眼望去,落日熔金,几抹余晖将男人刀削斧劈的侧脸一番勾勒下,倒似柄撒了金粉的斩骨刀。
这厮若肯敛了三分戾气,倒是个十足的人物...转念又觉三分只怕是杯水车薪。
少说也得九分不可。
念头转到这里,她不由暗笑自己愚拙:心性最是难移之物,强改反失本真。她这厢妄自忖度,终究是以己度人罢了。
霍枭回身,目光落在女子身上,抬臂指向前方那片密林道,“咱们且先入那林子。”
郁芍心绪还缠着方才的窘迫,浑未留意男人所言为何,下意识“唔”了声。
二人遂举步前行,不多时便没入了那片黑沉沉的松林。
日头斜斜沉向西山,残阳沉岫,林中光景倏然一变,原先叶隙间尚能筛下几许碎光,此刻倒似泼翻了砚台,浓黑暗影渐次从四面八方涌将上来。
郁芍素来顶怕走夜路,可怪道,眼下有尊活阎罗在身旁镇着,倒也不甚心慌了。
倘是寻常男子,她少不得逗弄一二,但今日目睹他取人性命时的狠绝,哪还敢造次?
二人行了一路,霍枭见她步伐越来越沉,似有不支,扬首示意道,“再行一刻钟,有处山洞,咱们可在那歇脚。”
郁芍闻得此言,心头骤然一松:本以为这阎王不知疲倦,要带她连夜赶路呢!
果不其然,不到一柱香功夫,前方山林掩映处,隐隐现出个黑黝黝的洞穴来,洞口还垂着几簇络石藤。
郁芍脸上故意拧出几分讶色:“荒山野岭的,将军怎知这般个巧处?”
霍枭用剑鞘拨开拦路棘条,“去岁伏击靺鞨探子,在此洞蹲了七天七夜。”
他忽地驻足,以指封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郁芍一凛,攥紧袖口四望,但见林深处暮色如浊墨翻涌,树根下好似有一星绿莹莹的光骤然一闪。
她登时惊得动弹不得。
这运气着实妙极,莫不是又撞见了狼群?方升起几分惧意,转念又忖道,纵是来了一整窝饥狼,有身旁这阎王压阵,她又怕个甚么。
正胡思着,忽觉身旁风动,但见那阎王掌中猝然掠出一道银电,那寒刃劈开夜色,嗖地没入百步开外的丛林里。
未等她回神,霍枭已大步流星过去,自草窠里拎起一团灰不溜秋的物什,那活物蹬了两下腿,就没了动静,其耳后两寸处,一匕首没刃及锷,唯乌檀刀柄露着,似寒星点雪。
好个穿耳断髓的手法!
她细一看,竟是只野兔。
她心头一乐,凑趣儿拍掌道,“黑灯瞎火的,将军竟能一击即中,真是神技啊!”
她乐不颠儿地就凑到男人跟前,一边顺着兔毛捋,心里乐滋滋忖道:住处有了,肥美烤肉有了,虽是野宿在外,不过这小日子,过得也不赖嘛!
正琢磨着,指腹忽觉刺痛,她忙不迭地缩了回手。
“哎哟!”
霍枭见状,遽而将野兔撂开,“怎的了?教它挠着了?”
按理这兔子方才就已断了气,怎会骤然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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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芍捏着指尖凑到眼前直瞅,却见半点红印子都没,皮儿也没破,偏生那股子针扎似的疼直往腕子上窜。
电光石火间,适才如厕那情形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别是棘刺扎进肉里了?
她哭丧着脸,将解手时的事儿朝他磕磕巴巴倒了出来。
霍枭听罢脸色一沉。
他扣住女子手腕,借着月光移过指缝,见那食指侧缘确有一粒朱砂痣似的红点,细看才辨出是半截木刺尖儿,已叫皮肉裹得严严实实。
郁芍见这阎王反手便掣出匕首,刀锋“锃”地一闪,骇得魂儿差点从囟门飞出去!
她连退三步,嗓子眼里挤出两声颤音:“将、将军?”
男人举刀的手悬在半道儿,古怪地挑了挑眉:“怎得?你还想留着它,等烂出脓来?”
郁芍听罢稍释悬心。
此时方觉心窝子里撞得比鼓还急,暗骂自己荒唐:蠢才!他若真起了灭口的心,又何须假兵刃之利?
霍枭微扬下颌,“手。”
郁芍瞅见那匕首寒光森森,刃上还沾着兔血,骇得又“蹬蹬”连退数步,两手摇个不迭:“使不得!使不得!”
这刀比菜刀还阔出一指头,怕是连指甲盖带着骨都得一并剁掉!何况这阎王的手只勾生死簿,让他来挑刺?可不正如教夜叉捻绣花针,只怕连筋带骨给她剜出个血窟窿来!
她见那厮一副不罢休的架势,索性将手往后腰一别,嘴里搪塞道,“寻常人挑肉刺都得找绣花针的...”
霍枭眉间蹙出道深痕,“荒郊野岭,哪来的绣花针?”
郁芍硬挤出个笑脸来,“那不挑也罢!本也不甚痛...”
“不痛?”
男人倏地逼近半步,面沉如水,寒色愈浓,“这林中毒刺,两日便可蚀入骨隙,你是想整条胳膊都溃脓长蛆?”
见他逼上前来,郁芍骇得脱口道,“到了并州,待寻了绣花针,我再挑也不迟!”
话未竟,见那厮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色,眸色渐次转深。
完了,露馅了...
她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
霍枭深深看向她,“并州?百里内有五城三关,你怎就笃定咱们要去并州?”
难怪她先前一点也不好奇。
此女实在是...
诡谲极了。
为其目光所慑,郁芍顿生寒意,支支吾吾地边说边退:“我、我瞎猜的...”
林间骤起鸦啼怪叫,她听见自己喉中“咕咚”一声,恍惚觉着颈侧动脉正跳在男人掌下,活像被掐了七寸的鱼。
“你自然是蒙的。”
男人不紧不慢将这话又重复了一遍,忽然反手收刀入鞘。
郁芍一口气刚松泛半分,却听那人沉声道:“过来。”
这俩字儿甩出来,竟比先头那刀片子还瘆人。
她心头不由暗骂:这阎王是魔怔了不成?旁人肉里扎了根刺,倒像掘了他家祖坟似的!
那股子窝囊气冲得她胆边生毛,竟梗着脖子又退了两步,“我、我不过去。”
声气儿颤巍巍的,可一双脚跟却似生了根,动也不动。
男人周身气息骤然转冷:“你说什么?”
语气森然,如浸寒潭。
30. 方寸洞天宿双影
见这阎王真动了气,郁芍赶紧服软道,“将军又何必跟我一般见识,我不过一无名小卒,哪值得您动刀子?”
霍枭耐心告罄,迈步就要拿人,却见那丫头“咿呀”一声。
“你别过来吖!”
见她兔起鹘落,“嗖”地纵出三丈远,霍枭怒极反笑。他性本疏淡,如今竟陪着这顽童做起了娃娃戏!
却见那小妮子藏身在一株老松树后,探出半个头来:“将军,我肚里馋虫闹了,您先烤了那兔子罢,成不成?”
声音娇俏,似浸了蜜水儿。
霍枭颈侧青筋跳了两跳,咬着牙根道:“等吃完了,你可肯乖乖挑刺?”
树后立刻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应答:“一定一定!若骗您,叫我变个小狗儿!”
但见树影婆娑间,衣袂隐现。霍枭叹了口气,一撩袍角,竟果真蹲身掇柴生火了。他手脚麻利得很,斫槁为燧,青烟渐起,兔肉已成脍,油脂滴入火堆,“滋啦啦”直响。
郁芍缩在十步开外,抻着脖子偷瞄,那香风直往鼻里钻,惹得肚子咕噜噜直叫!
霍枭烤熟了肉,眼也不朝她看,只淡淡道,“还不过来?”
见那肉烤得金黄焦脆,油花儿滋滋地冒,少女终难自持,一步三挪地凑上前,她接过兔肉串,撕下一缕细细的肉丝儿——唔,外头酥,里头嫩,较现代烤肉竟也不遑多让!
两日未沾水米,她实是饿慌了,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将整条兔腿窸窸窣窣啃了个干净。
“右手伸来。”
男人忽地开口。
少女装傻充愣,将兔腿举得高高的,“将军烤的肉绝啦!连盐花儿都不用搁,却齿颊留香,这么入味呢!”
他却用树枝“啪”地轻敲她手腕:“吃完了便挑刺,方才谁说的骗人是小狗?”
郁芍自知躲不过,只得蔫蔫地伸出手去。
她打小就怕疼,昨儿个肩膀叫恶狼咬掉一块肉,今儿又要被这阎王拿刀子戳...
真真是命苦得很了。
霍枭扣住女子手腕,忽觉手背两点热乎乎的濡湿,抬头望去,见对方脸上早吓得一片雪白,两行清泪挂下来,倒把一张小脸衬得愈发我见犹怜。
他心头倏然一紧,好似被谁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
他半生刀尖舐血,何曾因人落泪就迟疑了?叹了口气道:“既知躲不过,你作出这般情状,又是给谁看?”
郁芍心里本就难受,一时情绪涌上来,连这活阎王都顾不上怕了,抽噎着把脸埋进臂弯里,声气儿又糯又倔:“要挑便挑,怎得还教训起人来?”
霍枭此生从未被人抢白过,一时讶然,转目朝她看去,却见这丫头只露出个乱蓬蓬的脑袋瓜来,好像这般便不疼了似的,真真掩耳盗铃。
说来也奇,他素日最厌怯懦之辈,偏碰着她这样娇气的,非但不恼,眼下竟连半句重话都不忍说出口了。
实非常理可度。
他掣出匕首,手腕微翻,刀尖在指尖上一掠,精准点中那红肿处,快得连血珠都未及沁出,那黑刺已黏在刃上。
郁芍等了几息,只觉指头尖儿微微一凉,竟无丝毫痛感!她扭脸儿一看,见男人掌中刀已归鞘,方才还紧箍着的手腕子此刻也被松开了。
她盯着毫发无伤的指尖,不由怔了怔。怪哉,刀尖子在肉里剜过,怎会不疼呢?如此倒衬得方才那番哭哭啼啼,很是滑稽可哂了。
少女脸上登时热辣辣的,臊得只恨没处躲。
篝火“噼啪”炸起两点火星子,映得女子腮边亮晶晶的。
霍枭将剩下半只兔肉递过去,“把这些都吃了罢。”
郁芍蔫头耷脑地接过,心里头竟还拱出点嗔怪来:方才她只需些时间缓缓罢了,而这厮却非要那般咄咄逼人!
见她接过却嘟着嘴不吃,霍枭只道还在怄气,若是旁人这般使小性子,他必不屑理会。可不知怎的,劝慰的话倒自己溜了出来:“明日要翻三十里山路,你若饿晕在半道,可别指望霍某背你下山。”
这话说得冷冰冰的,偏生掺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迁就。
郁芍听出这阎王在宽慰自己,心头纳罕,便乖乖埋着脑袋把肉啃了。待啃完最后一口,她猛地一激灵,方寸前自己竟对着这阎王甩脸子来着?!
更骇人的是,这阎王竟真由着她折腾了大半夜!
她慌慌抹了把嘴,用力挤出个温顺的笑来:“将军方才生火,万一追兵瞅见冒烟...”
霍枭抬头见这丫头又摆出一副老实样儿,知她又在装相,心头暗暗一哂。他用土掩熄最后一点火星:“这深山老林的,就算冒点烟,不出十步,便为密林所蔽,难寻踪迹。”
她故作恍然,手指无意识卷着衣带,“原是如此!”
霍枭抬脚碾过柴堆,火星在他靴底“滋滋”咽了气,又抓把湿土盖住烤过的地皮。
他扬颌示意,“进去吧。
那山洞入口极窄,得需侧身挤进去。霍枭以杂蔓将洞口掩了,回来时见她正攥着衣裾踌躇,柔声道,“怕黑么?”
男人面色沉静,未现丝毫的讥诮,反越过她走到了前头,那昂藏之躯没入夜幕,宛若凛凛孤峰,竟将四下的浓黑赫然劈开一道缝。
郁芍跟在那巍巍然的身形后头,初时惶惶竟渐次化作心安,恍若一叶孤舟行于骇涛,忽见掌舵者立于舷首,他执楫定波,叠浪千重,然那人心定神闲,竟如履平川。
二人入得洞中,却见一垛干草枯枝早堆在里头了,想是猎户常栖于此。
霍枭道,“你睡里侧。”
郁芍确是乏狠了,昨夜被那莽汉锁了一宿,白日里遭那阉人恐吓诘问,方才又被这阎王逼着挑刺,真真累脱了魂,此刻连枯草扎颈也顾不得,歪身便往石壁根下倒。
起初还觉着碎石硌腰,翻来覆去把枯草压得窸窣直响,不过几息后,体温渐渐烘暖了身下草窠,竟把个硬地睡出了暖炕的滋味。许是朦胧间觉着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件带着血腥气的衣衫,她眼皮重得掀不开,只在喉间含糊咕哝了句。
霍枭见她呼吸匀了,只是睡相仍存着些稚子憨态,梦里还嘟囔了句“将军轻点”,翻个身,咂咂嘴,又睡熟了去。
月华自岩隙泄入,洒在女子蹭了灰的鼻尖上,那点灰星子随着细细的气息儿一颤一颤的,蓦地又让他忆起姊姊所赠的木偶人,也是这般眉眼安恬,一副无猜之态。
偏白日里,那眼角眉梢的鲜活之气,是他枯寂生命中从未出现的生机——
如此单薄的形骸,怎就藏得了百副心肠,千张画皮?
男子忽闻得腔子里嗡鸣夯砣声,四顾茫然,末了低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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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那砰砰的擂鼓声,竟是从自己胸膛里震出的。
*
夜色浓稠,几颗碎星似溅落的碎瓷渣子,稀稀拉拉粘在黑绸缎子上,月亮叫云絮捂着,只余一圈晕开的鹅黄。
洞口忽有窸窣碎响,霍枭微掀眼睑,果不其然,那丫头又阖着眼梦行了。
她两臂直撅撅伸着,靴子踢得石子儿乱滚也未察觉,竟直挺挺朝前头山壁撞去!
倘使额角磕出了血口子,上药时,怕是又要使小性子了。他心下叹着气,人却已倏忽阻于危岩之前。
谁知这小妮子懵懂间竟抡开胳膊就搂,整个儿扑挂上来!
那身子软软小小的,好像只要稍稍一用力,便会被他折断了似的,男人喉间那息喟叹到底没压住。近来他叹的气,竟比过去十年还密。
霍枭将人打横抱起,那小脑袋瓜自个儿就歪进了他怀里,她偎于颈侧,嘴里还娇娇嗔了声,“好硌人哩!”
男人步履微滞。
低眉见她紧紧攥着他衣襟,恍然有悟:这是夜里要搂着东西,才睡得安稳呢。
男人将那小人儿放于草铺,正要起身,却见她又缠将上来,胳膊一搂,唇间犹带两声呓语。他盯着那恬然无猜的睡颜良久,终是由她去了。
夜风徐来,霍枭和衣卧于少女身侧,山似的身子将风挡得严严实实,倒把这夜色酿出几分荒唐的温柔来。
*
郁芍被一阵香气勾醒时,洞外天刚亮起蟹壳青。她揉眼一瞅,洞内却杳然无人,不由唬了一跳!这阎王该不会将她撂在这深山老林罢?
忙蹿到洞口一瞧,只见那人正立于一株古木虬枝下。
凝如岳峙。
两串烤得焦黄油亮的松鼠肉正架在火堆旁,正“滋滋”往下滴着油珠子。
“将军连这个也猎得到?
她心下方宽,走上前去,傍火而坐,见那外皮酥脆,里肉却还嫩着,松木烟熏气混着肉香,勾得肚里馋虫直打滚。
霍枭将炙肉递给她:“它们在洞口扒拉草籽。”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漾开极淡的涟漪,“算它们倒霉。”
郁芍见这阎王心情不错,欣然一尝,眼珠子倏地亮了,“比昨夜的野兔还香!”
她舔了舔油汪汪的指尖,“将军这手艺,将来便是不打仗了,支个烤肉摊子准发财!”
语方及半,忽听得林子深处传来一道破锣嗓子:“他娘的!蹲了五天草窠子,屁也没捞着!真真晦气!”
接着是窸窸窣窣脚步声,步履杂沓,至少有七八之众。
郁芍脸色一变。
却见霍枭不慌不忙将火堆熄了,青烟散尽时,他神色沉静,未见丝毫的惶遽。
几息后,七八个歪戴头巾的莽汉撞出灌木来,几人一瞅林子里竟戳着俩穿号衣的,当场就傻了眼。
那打头的刀疤脸眯缝着眼,将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瞅了瞅他们空空的行囊,啐了句“穷当兵的!”
他身旁那豁牙喽啰,一双绿豆眼“唰”地直冒光:这二人虽没行李马匹,不过那青衫莽将腰间所悬佩刀,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目光扫及那青衫将身侧,见一清癯少年默然而立,细一望去,他不由一惊!
——俺的娘!
跑江湖三十九年,他就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哥儿!
31. 怒起赤手斩八匪
且说刀疤脸正要挥手放行,那豁牙喽啰忽地一把将他拽住,扯着袖口直哆嗦,“大哥!大哥!您瞧那小军爷,一身的皮肉比娘们还嫩!”
“卖到琅玕馆当小相公,够咱兄弟们喝半年花酒了!”
众贼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钢刀“唰”地打了个旋儿,乐得大牙花子都呲出来了。
“这可比劫道来钱快!”
恍惚间,这帮杀才眼里好似已浮现出白花花的银子、窑姐儿软绵绵的身子。
中间那麻子脸一双混浊眼珠子将郁芍从头到脚刮了两遍,馋得直搓手:那小腰杆子还没老子胳膊肘子粗,这要是搂进怀里,可不就跟搂了捧芦花絮儿一般?
听说江南那些阔老爷专好这童子鸡,玩儿起来比窑姐儿还得劲,等这雏儿进了琅玕馆,老子定要头一个去!让这小相公给爷唱十八摸…
他喉结咕咚一滚,忽地探出一只猩红舌头,□□着舔了舔刀背,“实在不行,哥几个自己先尝个鲜...”
郁芍瑟缩在霍枭身后,正暗自纳罕着:男主单枪匹马荡平土匪窝的桥段本该是小说第四十回才唱的,怎的提前开锣了?且那寨子五六十号人马,今儿就来了这几个歪瓜梨枣?
她瞅瞅那群剪径贼,又瞅瞅立在跟前的阎王爷,见他左手食指正摩挲着剑柄吞口...
得,今日怕是要见血。
她嗖嗖往后蹿几步,心底替这群土匪们念了声阿弥陀佛。
刀疤脸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刀尖往地上一杵:“弟兄们!合该咱们时来运转!绑了那嫩的,剩下那个壮的——”
他半阖着眼皮子,将霍枭上上下下量了三遭,“下了他那口宝刀,尸首扔去喂狼!”
话音方一落,八个贼人已哗啦啦散开阵势,六个使朴刀的三面合围,眨眼间便封住了霍枭退路,将他紧紧箍在核心。
剩下两个贼眉鼠眼的却向郁芍缠上去,麻子喽啰把胯往前一挺,舔着嘴怪笑:“小军爷莫怕!哥哥们最会疼人了,不如跟哥哥们快活快活?保管比你在军营里吃沙土舒坦!”
旁边那豁牙喽啰嘴里喷着酒槽沫子,急不可耐地往她杨柳腰上箍,“听见没?弟兄们瞧上你了!乖乖跟俺们走,还能少受点皮肉苦!”
郁芍惊得直往后退。
眼看那脏手就要碰上,忽闻一声破风响,寒光过处,那贼右爪已叫一匕首捅了个对穿!
匕首余势未歇,直带那贼人踉跄倒退三步,锋刃“锃”然入木,竟将他整只爪子死死钉在了树桩上!
豁牙贼先是一愣,低头见手掌竟被扎穿了,白木茬子混着血沫从伤口翻出来,剧痛乍起,这才扯开嗓子干嚎起来:
“嗷——手!我的手!”
“哎哟喂!疼死俺了!!”
霍枭微掀眼帘,又一短刃迅疾出袖,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掷,短刃“嗖”地穿透那豁嘴贼锁骨,硬生生将人带得倒飞而起,后背“砰”地撞上同一树桩,刀尖入木三寸,竟把这淫贼活活钉成了肉蛹!
围者六人惊得目瞪口呆。
却见霍枭忽地动了,他未拔腰间兵刃,五指如铁,猛地一把掐住刀疤脸颈骨,指尖没入皮肉半寸,但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贼首喉骨应声塌陷,舌头半吐,眼球暴凸!
不待他挣扎,男人手已缠上他后颈,拇指抵死枕骨,四指如铁,猛地发力一旋!
“咔嚓!”
脖颈竟被他拧了半圈!
那贼首头颅“噗”地一倒,活似歪脖葫芦拗断了蒂:外头一层皮肉还颤巍巍兜着,里头脊骨早被那阎王捏碎了。一张脸盘子朝着前方,可俩眼珠子早滴溜溜滑到了眼角根,竟斜斜地盯着自家后背。
此等死状,实在瘆人。
余下五个杀才见瓢把子眨眼就挺了尸,登时吓破了胆,个个膝软骨颤,筛糠似地抖!
却见那阎王足尖倏地挑起地上朴刀,银弧掠过处,三颗头颅竟似熟透的瓜果轻飘飘离了颈子,竟还在半空对视了一瞬。及至坠地时,六目直勾勾瞪着,瞳中残光未散,似将满腔惊惧尽数凝于了眶中。
尸颈断口处,三股血泉“噗”地喷起几尺高,
那三具无头尸却并未倒地,左边那具踉跄两步,俩爪子在空中乱抓;居中一具双膝跪地,歪歪扭扭爬了半尺,才彻底绝了生气;最末那具尤为奇诡,他两手颤巍巍摸过胸膛,再哆哆嗦嗦往上探,指尖触到脖颈的血窟窿时,骤然痉挛起来,十指在颈处乱抓,可只刨到了一手血沫和碎骨渣子。
一呼一吸间,男人连诛四人:一者颈折,三者断头。而杀人者姿态犹自从容,竟若执棋落子,一派拂袖清风。
后头两人见此情景,早吓得肝胆俱裂,扭身就要跑,却见那阎王一步抢前,钳着那方脸虬髯喉咙作盾,猛地撞入左首贼人怀中,近身破膛——
右手虎爪直掏心窝!
霍枭慢条斯理从贼人胸膛抽出手来,掌心竟攥出一团热气腾腾、血糊糊的猩红之物。
它还突突乱跳着。
——那心脏搁男人掌心里,竟好似一赤红的肉包子。
“嗒。”
“嗒。”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落叶上,将林间砸得一片死寂。
看着霍枭手里那血糊淋漓的物什,郁芍只觉腑脏倒悬,五内翻涌,差点“哇”地吐出来。
最骇人的是那厮神情,他垂着眼皮端详着掌心,容色澹澹,眸中竟是枯若古井。
男人五指一收,“噗叽”一声,猩红浆液自他指缝迸溅,有几滴溅到脸上,血渍将那对寒眸衬得愈发森然。
恍若黄泉归客。
不过三息,六寇尽殁。
树上俩贼人早骇得丢了魂,那麻脸喽啰眼珠子几乎瞪出眶,浑身筛个不住;另个豁嘴的双目眦裂,死死盯住那阎王手里的脏器,见它还扑通扑通搏个不休,恍惚觉着自己胸口也跟着空了一块。
“呱呱!”
幽林深处忽有振翅声起,原是宿鸟叫这腥味惊飞了。
男人将掌中心肝随手一掷,那血疙瘩“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竟还兀自弹了两下。
他侧目看向树上两个活口,容色未改,但周身煞气愈发炽烈,竟似业火焚身。
“该你们了。”
男人行步沉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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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印,不紧不慢朝二人逼将过去。
麻脸喽啰见那阎王先朝自己走来,□□里竟淅淅沥沥往下淌起了黄白秽物,很快便在树根处积了滩腥臊的泥泞。
霍枭走到他跟前,竟弃了匕首,铁箍般五指猛地抠进对方天灵盖,照着面门一拳砸去!
“砰!”
贼人鼻骨应声而碎,直接塌入了脑袋深处。
男人复起一拳,砸向耳门。
“砰!”
“噗嗤”一声,那喽啰颅骨竟如蛋壳般凹进去了个血窟窿。
他还不收手,一拳接一拳地往下捣,直捣得那头颅像颗烂透的瓜瓤,红白浆子一汩汩飙出,顺着指缝沥沥不绝。
郁芍腿肚子转着筋,满腹苦胆水直往喉咙上涌,竟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眼瞅着那阎王又故技复施,将那豁牙贼也捶杀当场。
拳风起落间,血肉迸溅,地上满是红红白白的脑浆子。
她身子晃悠悠的,恍惚间见那厮还立在血泊里,周身杀气黑沉沉地压下,似宿墨泼洒,浸染四野。
此刻她肚肠里钻出两股声气,两个小人已打翻了天——
“呆子!没见那厮拳头还滴着脑浆子?你当自己是观音座下童女,凑上去念段经,他就能立地成佛了?仔细他杀顺手了,把你那脖子也折了!”
另一小人慢悠悠接茬道:
“聪明人都知烧热灶,这荒山野岭的,离了这尊杀神,你能活几时?眼下他刚开荤,正是心魄悬荡,无所依傍之时,你赶紧凑上去,哪怕递个汗巾子,也是过命的交情!等他缓过劲儿,念你这份胆色,还不得把你当心肝儿肉疼着?”
天人交战ing。
罢罢罢!横竖都是赌,不如赌个大的!她当下把牙一咬,同手同脚便往前挪。
好容易蹭到三步内,颤巍巍伸出两爪子,待触着那血淋淋袖角时,猛地一哆嗦,最后把心一横,到底还是攥住了。
她闭眼等了三息。
咦?
竟没被甩开?
睫羽微颤,掀开一道缝,却直直撞进两泓玄冰寒潭。
*
霍枭眼前一片猩红,神思骤荡,恍惚间好似又回到八岁那年,他徒手拧断了仇家脖子。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
二十八年尸山血海,体内凶性久已沉埋,仿佛被镇于万丈冰原之下。自此俯仰人间,风月山川皆是镜花水月,再难激起心渊一丝波澜。
然方才闻得那些贼寇狂言悖语,胸中杀意骤起,竟如决堤怒潮,几欲破腔而出!
他失控了。
神思浮动间,忽觉袖口微沉,男人垂目望去,是两根白葱似的指头,正捏着他袖角。
那么细,那么脆。
似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玉兰骨朵,那花蕊沾了星点污血,倒衬出一股勾魂夺魄的艳。
恍若地狱生出的菩提花。
他循着手指往上看,那是一双湿漉漉的杏眼,里头盛着七分惶色、三分强撑的镇定。
少女嘴唇翕动半天,方挤出一句颤巍巍的话:“将军,您手脏了,前头有溪水...”
32. 十面埋伏困蛟龙
霍骁忽地低笑,笑意却未曾渗入眼底分毫。
他刑克六亲,孤鸾入命...
合该独坐地狱。
男人喉音暗哑,如砾石相磨,“不怕我连你一起剁了?”
话音未落,那俩葱指倏地缩回半寸,颤巍巍直抖,片刻后却又搭了上来,反还攥得更紧了,“将军要杀早杀了...不,此等奸恶之徒,本就该杀。”
漫天光影惧寂,晨光镀上那张小脸儿,清亮得不可方物。
忽地那夜里女子搂着自己腿脖子撒泼打滚的光景缠入脑海,那眸子灼灼如星,似深不见底黑渊中的一捧火莲...
——竟似裂暗而生。
此女身上有股未被尘浊沾染的鲜活之气。
他一时心旌摇荡,仿佛窥见了世间至宝,这奇物隐于凡俗深处,世人皆视若等闲。
*
郁芍见这阎王俩眼珠子直冒幽光,竟是黑得骇人,恍若忽逢奇珍,不可自持一般。
她猛地一激灵。
这厮怎得一副磕了药的神情?该不是杀红了眼,连她也要填进去凑数罢?
唯恐这阎王再生杀心,她忙岔开话头,指着那几匹瘦马道,“将军您看!他们有三匹好马哩,咱们不用腿儿生走啦!”
霍枭目光停驻在那打颤的指头尖儿上,又见她眉眼弯弯,忽地想笑。
这傻雀儿,明明怕极了,偏还凑过来叼猛禽的羽冠。
男人满腔沸腾杀气经此一拂,竟似三伏天浇了桶井水,霎时便自冰消瓦解了。
他问道,“你会骑马?”
却见少女小脸儿啪叽耷拉下去,绞着衣角小声嗫喏道:
“不会...”
男人唇畔隐隐噙了丝笑意,他行至那棕马身侧,拍了拍马颈鬃毛,“这匹虽瘦,却胜在腰背平直。”
郁芍张圆了嘴,偷眼去瞟旁侧那俩更威风的枣红马,心下暗暗嘀咕,怎得放着高头大马不挑,偏选那瘦骨伶仃的?
霍枭循着她视线望去,“那是拉车的驽马,眼白带赤,蹄甲有裂痕,跑不出三十里,必会栽跟头。”
说罢已腾身上马,那棕马倒是驯顺,只打了个响鼻。
男人垂首,俯身朝女子递出一只手来:“上来。”
郁芍不由一呆。
他这是要...
二人共乘一骑之意?
灵台倏地一念电闪!这阎王对自己百般容纵,先前非要与她同室共寝,昨日那般危境都没忘了捎上她,眼下连骑马都要挤作一堆,莫不是——
当真存了那分桃之念?
臂上倏地冒起一片密密匝匝的鸡皮疙瘩...
她脑中如麻丝乱结,可面皮上却半点不敢带出来,攥着那腕子就往上攀,谁知那棕马虽驯顺,可鞍子也忒高了,她左脚够着了马镫,右腿抡了三次,却死活也甩不上去!
眼风扫见那厮抱臂闲坐,一副作壁上观之态,她发了狠,用力往上一蹦,好容易将右脚盘上了马鞍,可左臂乏力,根本承不住整具躯干,通身斜挂在马侧——那摇摇欲坠之态,显得益发可笑了。
眼看就要栽个倒栽葱,女子唇间“哎呀”一声轻逸,忽觉腰侧陡然一紧,一双铁箍似的手掌忽地隔着衣衫烫进皮肉里,男人五指张开来,几乎将她细伶伶的腰肢整个儿攥住!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整个人竟被他凌空提起了!
少女横瘫在马鞍上,几缕青丝黏在额前,娇喘细细。
那手掌仍稳稳烙在腰侧,掌温透过薄衫而入,脊背又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她浑身汗毛“唰”地炸了起来!
完了完了...
这架势哪是领导携下属?分明是戏文中鸳侣的派头!
*
金刀大帐内,虎符压图。
炭盆里掀起一点猩红,一明一灭地喘着气儿,那暗火猛地一挣,吐出一圈颤巍巍的光晕,正正舔在玄铁鳞甲上。
沈乾石高踞主位,李橦垂首恭立其旁,案前立着两员虎将,一高一矮,气象肃然。
“赵之延已于两日前引兵前往滹沱河...”
“北面望山崖为李贯年所扼,西面、西北有薛金重兵封锁,何岳久戍拒马河未动..”
“十八万大军扎成的铁桶阵,那姓霍的便是只铁翅雕,也给他撅了爪子摁死在网里!”
沈乾石指节轻叩舆图,眸光沉邃,“落马坡盯了三日,竟无半分风吹草动?”
那豹头环眼、铁面虬髯者名唤郭宵,他鬓边滚下豆大的汗珠子,单膝跪地,形色惶惶,“是属下办事不力!”
旁立那将领白面薄唇,目藏寒星,此人名唤晏平。
他抬目暗观上峰容色,忽地道,“那贼子素来诡谲,依末将看,他八成早就遁入了豫州,屯骑营最擅奔袭,而彭隅拖着粮草辎重,只怕撵不上!”
李橦立于沈乾石身侧,他喉间微动,骤然扬目,“大帅。”话刚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面现踟蹰之色。
沈乾石眉峰骤聚,“有言直陈便是!”
李橦一咬牙,“属下斗胆,或许他压根没往豫州去!”
郭宵“噌”地扬起头,一双环目圆睁,“军师糊涂了!豫州的六万兵马是那贼子亲手喂大的!他焉肯轻易舍了那上好的精锐部属?!”
“粮草!军械!”
“六万嫡系!”
“那姓霍的又不是傻子!放着金窝不睡,去钻草窠子?”
“若换做俺,便是爬也得爬回自家灶台收拢旧部!”
李橦叹气摇头,“此獠狡诈,岂能以常理度之?眼下大帅已将凉州围得密不透风,成合围之势,俨若铁桶,十面埋伏下,若换做你,你是先回自家老巢当瓮中鳖,还是往旁人寻不到的野林子里钻?”
他手指舆图,旋即抬眸看向沈乾石,“此人用兵之道,素来谋定后动,他既知此间有诈,焉有自陷囹圄之理?”
郭宵张嘴欲辩,却没了词儿,脸膛憋得酱紫,半晌挤出一句,“那可是六万兵马!总不能当石子儿扔了吧?”
沈乾石缓缓直起身,其影斜铺舆图之上,将凉州整片疆域尽数吞入墨色。
李橦观其神色,心知挠着了上峰痒处,遂续道,“眼下那厮困在险地,首当谋求脱困,至于旧部,待喘过气来,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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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舍不得那些家底的。大帅只需在豫州安排下人手,守株待兔即可。”
郭宵搔首踟蹰道,“这厮既不回老巢,又能往哪跑?该不会是奔青州去了罢?”
“青州商路四通八达,若要猫起来,倒是容易得很...”
话未说完,晏平已笑着截断了他的话,“末将倒觉着,他是往北边去了。”他屈指虚画凉州以北疆域,“北地山深林密,铁骑难以纵横;且毗邻靺鞨,真逼急了,他往关外一钻,反可将吾等一军!”
正此时,帐帘倏然掀起,一亲兵疾步入帐,对着沈乾石附耳低语一番。
沈乾石眉峰一耸,面色微动,“带他进来。”
那亲兵旋即拎进来个瘦身瘸子,那厮獐首佝偻,鼠目弓背,方得入内,便踉跄跄扑跪在地,“大帅!小的是霍枭旧部!特来献宝!”
沈乾石徐徐吹散盏中浮沫,轻呷一口,“哦?背主媚新之的人,本帅可不敢收。”
那瘸子正是姜疤瘌。
他闻言立时嚎道,“那阎王不是人啊!动辄挖心剖肝!小的这条腿便是他剁的!”言罢他把裤管子一撕,但见那腿上筋肉溃烂,状若蛆蛀之壤。
沈乾石缓缓放下茶盏,“他手下那些人都去了何处?”
姜疤瘌仰首微觑,触其眸光,只觉凛若寒霜,喉中滚了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俩字儿:
“并...并州。”
军帐内霎时鸦雀俱寂。
李橦遽然扭头,郭宵瞪圆了眼,晏平捻须的手定在半道儿,眸中掠过三分惊色。
沈乾石缓步踏向舆图,靴底碾地,“沙沙”直响。
“并州...呵——”
这声轻笑比怒喝更为瘆人。
满帐一片死寂。
炉中炭火迸出个火星,不偏不倚,正溅在姜疤瘌手背上,他硬是咬着牙,纹丝未动。
“好!好得很。”
沈乾石负手于后,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郭宵那榆木脑袋也就罢了,但晏平李橦二人也算得人中翘楚,竟没一个...
能摸着那厮的七寸!
男人瞳中波澜迭起,半晌后方没于深潭,寂然无痕。
他眼风一斜,亲兵立时会意,两个铁甲卫上前架起姜疤瘌,他还道是要领赏,咧嘴刚挤出个谄笑,已被拽出了军帐。
郭宵唯恐晏平争先,疾声请命,“末将愿率部赴并州,七日内必提霍贼人头来见!”
沈乾石目注其良久,若有所思,颔首道,“去吧。”
郭宵登时喜得豹眼圆睁,“末将领命!”敛衽出帐时虎步生风,活似已得胜归来。
却见那晏平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跟着一揖,也躬身退下了。
待二将退出,李橦忽道:“郭宵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大帅为何遣他去?”
沈乾石冷冷一笑:“他与那厮素有旧怨,而晏平向来无隙,倘若起了异心,在并州与霍贼联手窜通一气...”
“虎兕出于柙...”
“犹可制也。”
“蝮蛇藏于隙...”
“却噬人于无声。”
33. 投石深潭试君心
那棕马嘚嘚跑起来,女子脊背结结实实撞上身后的胸膛,滚烫体温的传来,灼得她根根汗毛倒竖。
她暗暗往前挪了半寸,偏那马背颠簸,身子不由自主往后滑,每滑一寸,便与那胸膛相贴愈紧上一分——
终至严丝合缝。
她僵着脖子暗自腹诽道:若身后这位真是个分桃的,自己这身乔装岂不是歪打正着?可转念忆起这阎王手碎敌人颅骨的狠劲,又不禁打了个冷噤。
盯着二人逐渐交融的影子,她忽地悲从中来:难道就因为扮男人扮得太像,便要被这厮收了房当个小相公?
...
马背颠了怕有两个时辰,郁芍感觉自个儿腚沟子都快裂成两瓣了,偏那阎王还越催越急,棕马跑得四蹄生风!
她暗自啐道:这哥们儿是铁打的么?竟半点也不知累?
天色渐暝,山影幢幢。
女子实是乏得狠了,眼皮沉得跟坠了秤砣似的,迷迷瞪瞪间,恍惚有什么托住了她直打晃的脑袋瓜,轻轻摁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一股子血腥气扑鼻而来,直往脑门子里钻。
她咂咂嘴,嘟囔了一句:
“这味儿也太大了...”
不过倒是暖烘烘的。
霍枭低头瞅了眼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瓜,收缰之势渐缓,由疾驰改作溜步,在林间碎光里踩出一地细碎的绵软。
*
双骑并辔,唯见月影渐肥。
也不知行了多久,郁芍被那马颠得七荤八素,颅中似有钟磬乱鸣,忽觉腰间铁臂一紧,竟被单手揽下了马背。
她踉跄站稳,两腿早化作一摊春水,险险扶住马鞍,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咦?”
“咱们到了么?”
嗓音犹带着睡意的黏糊。
睡眼惺忪间,少女一扭头,赵季那张黑脸膛几乎贴到她鼻尖,“呀”的一声直往后缩,后脑勺却磕在了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上。
“将、将军?”
她慌忙转身,但见林深处,密密麻麻扎着百来顶军帐,鳞次栉比,几簇篝火旁,有三五哨兵正在巡守。
哦,原来这阎王是跟手下人马接上线了。这才一日的功夫,他究竟跑了多少里地?
眼梢扫见赵季那傻呵呵的面庞,她立马退开几步:这小子见二人同鞍共骑,更兼前日同室而眠,定要想歪了!
可奇的是,对方面上竟无半分的异色,好似俩男子共乘一骑是理所应当似的。
霍枭将马鞭抛给赵季,径自步入帅帐内,掀帘时忽地朝她侧目:“你也进来。”
郁芍听得那声“进来”,心里蓦地打了个突!怪哉,昨个她一提并州,这阎王就变了脸,如今怎的倒放宽了权限?
心里虽犯着嘀咕,脚下却老实跟了进去。她一双眼珠子在两个男人之间溜了个来回,心底倏地冒出个念头——
要不脚底抹油,溜了?
这念头甫一冒头就被她立马摁下,不成不成!这营盘上下几千双眼睛,霍枭心思又深得跟口井似的,就她这些小把戏,还能逃过他的眼?
还不如把话挑明了。
可这刚一脱险就急着拆伙,万一惹毛了这位爷...
是是是,这位是对她有点“有违伦理”的意思不假,可这等喜怒无常的主儿,向来说一不二,真把他惹恼了——
一把捏碎你脑袋瓜子!
罢罢罢!
好歹等他灭了追兵,喝了庆功酒,趁着酒酣耳热时再提。
横竖过几日就要溜号,这会子多听几句,将来逃命时不也多条路子。当下便缩着脖子,挨着帐边站定,那模样,倒还真像个误闯虎穴的兔儿爷。
“按您吩咐,五千弟兄分了四拨,都在城外猫着。”
“北面李贯年仍滞留望山崖,距此九十里;西面薛金封锁了赤风峡口,一百二十里;东侧何岳大营未动,南向王嗣忠的哨骑最远只到乌山岭,距此二百里整。”
“咱们扎营的鬼哭涧,恰在四方包围圈的夹缝里。”
赵季禀报时,郁芍眼观鼻鼻观心,肚里却把沈乾石各方人马囫囵记下了。
她偷眼去瞟那阎王。
青烟袅袅处,那男子在光霭中静静立定,恍若古佛垂目,似凝住了光阴。
她蓦地一哂。自己这厢琢磨得脑仁儿疼,人家只当你是个猫儿狗儿摆着玩。这般一想,反倒立马释然了,索性往灯影里又挪了半寸。
正此时,一伙头兵端进来两个粗陶碗,碗里粥熬得稠稠的,浮着层亮汪汪的猪油,混着几片野菜沫子。
这荒郊野岭的,能寻来一口热食,可见是真下了功夫。
郁芍见两人议完了事,赵季正待出帐,出于礼数顺口问了句:“赵大哥可曾用饭了?”
赵季颔首道,“已用过了。”正要再说,身后一道嗓音陡然插入,便被截断了话头。
“你今日车马劳顿...”
霍枭起身朝女子走去,阴影倾覆,若玄棺之盖,沉沉压下,“里头备了热水,你先去洗漱,今晚就睡在这帐里。”
见赵季脚步仓促,浑似身后有鬼撵着,郁芍虽觉蹊跷,但正自顾不暇,也未及细想。
“使不得使不得!”
若真歇在这屋里,明儿营里不知要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小的去外头将就一夜便是,总不好老占着您住处...”
话刚说到半截,男人冷冷一眼刺来,她脖颈蓦地掠过一道寒气,喉头咕咚一声,满腹托词竟再难说出口了。
她灰溜溜蹭到帐角铜盆边儿上,摸出一柄猪鬃牙刷并青盐罐子,咬着刷柄泄愤似的猛捣,捣得满嘴咸涩沫子,再就着半盆热水胡乱搓了把手。
行军床上的褥子带着股硝过的腥气,她愤愤躺上去,扯过被褥蒙住头,心里仍憋得慌,暗暗将那厮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到后来泄了气,又从褥缝里偷瞄去——
那煞神就在几步外案前,合衣而坐,正就着油灯描图,连影子都透着股冷冷的威压。
烛影雕深廓,月下孤松形。
许是这一幕太过静谧,心头那一团火苗子,倏地就灭了。
忽闻“嗤”的一声轻响,灯熄了,油灯余烬的焦味在漆黑里漫开,女子迷迷糊糊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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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袖就断袖吧,横竖待几日便要分道扬镳了,名声不名声的,又有什么打紧...
*
这一觉郁芍睡得极为沉酣,醒来时竟是通体舒泰。昨儿个鞍马劳顿,四肢几乎散了架,没成想一宿便恢复如初了。
她揉着眼睛,见那厮早就醒了,正端坐案前,目光深深扎进了舆图经纬之中。
这人精气老这么足的么?
她忽地忆起一句话:凡成非常之事者,非独心智卓绝,精力更是沛然。常人必得睡足了五六个时辰,他们则只消一半的功夫,便可焕然如新。
她抻了个懒腰,“将军,您怎的起这么早?”
霍枭未抬眼,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也不甚在意,起身将床铺拾掇整齐了。
女子踱到铜盆架旁,那架上悬着一面护心镜,镜中映出她蓬松的鬓发和微敞的衣领。
昨夜在褥子里蹭了一宿,脸上妆容脱了大半,隐隐现出底下那层莹莹的肌理。
余光扫见那阎王正凝神舆图上,无暇他顾——
她侧过身,将镜面偏至霍枭目力不能所及的角度,这才探手入怀,摸出个油纸包,将它展开,捻出一小截烧剩的炭笔,往眉峰处细细描深,不过几笔,镜中那对温软的柳叶眉渐渐利成两道少年郎的剑锋。
指尖再挑出点黄褐膏体:那是用胡桃壳灰调出的色膏,她就着铜盆里的水匀开,对着喉结处细细抹匀了。
最后又摸出个小瓷瓶,里头是混了蜂蜜的姜黄粉,她在脸颊鼻梁处匀薄敷开,又往耳后脖间添了些。原本白玉似的一层皮儿,登时现出几分病态的蜡黄来。
郁芍盯着镜中那描粗了眉、扑着黄粉的少年呆了半晌。
脑中骤然劈过一道惊雷!
——方才她那脱了妆的形容,但凡长了眼的,任谁瞧不出是个姑娘家?!
她登时呆立当场。
铜盆里的水晃啊晃,晃得她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越想越心惊:她这点微末伎俩,那阎王何等厉害角色,岂有看不穿之理?!
短短几息间,女子背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霎时间心乱如麻,一会儿觉得这厮精明得很,铁定早就看透了;一会儿又存了几分侥幸:许是她多了心?若真识破了,依他那厌世的性子,早该冷言冷语刺过来了,又何必与她虚与委蛇、费事做戏?
正此时,眼风扫见案角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心头蓦地一跳,是了!与其猜来猜去,不如试他一试!
她忙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移步案前,粥碗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偷眼去瞟那厮——
他正俯身在舆图的山川褶皱间,神情专注。
就此刻了!
她捧起粥碗,腕子一软,温热的浓粥“哗啦”泼了满襟!
“哎呀!”
少女惊呼着跳窜起来,手忙脚乱去擦胸口,指尖在那一坨来回打着转,那布衫子紧巴巴地黏在了胸前,湿衣裹覆间,一方平坦处,若是细一瞅,便可见那绵软的弧度若云山微耸,随着呼吸静静涨落。
她一边擦拭,一边偷眼去瞥那厮的动静——
34. 觥筹交错酒令喧
霍枭抬头掠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手中朱笔遽然下落,在舆图上圈出一笔,眼风愣是没往胸前那曲线稍驻半分。
“便是刚会握匙的童子,都比你端得稳当。”
郁芍攥着湿透了的衣衫,胸口粥渍黏答答地贴着皮肤,忽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瞎子抛媚眼的痴人。
是了,定是她想岔了。
这阎王何等厉害角色?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物,连那龙椅都嫌轻,哪还搁得下这点子风月情长的弯弯绕绕?
至于他将她笼在左右——
大抵是久惯劈斩风云的强者,冷不丁撞见个举止恁的古怪的菜鸡,又觉怜悯,又觉新鲜,甚至还带了点儿“这玩意儿咋活过来的”的唏嘘,就跟瞧见了只瘸腿小雀似的。
一念通透,那些辗转反侧的思量,骤然便从肩头簌簌抖落了,反倒变得松快无比。
其实细细想来,即便身份泄露了,本也无足轻重。也不知何故,于心底深处,她却偏不愿那厮知晓了去。
这私密之隐...
仅她独自守着。
*
霍枭前脚方出帐,郁芍后脚就溜出了门,一番胡乱溜达后,经过一帐时,听得里头呼笑怒骂声赫然。
她掀开布帘子一瞧——
好家伙!
但见秦四袒衣露臂,正和三四条汉子赤着膀子划拳!
众人围坐桌边,案上摆着五大坛烧刀子、几碟盐水豆,正喝得酒酣耳热呢!
那李罗锅眼尖,先众人一步瞅见郁芍,当即拎起酒碗,踉跄抢上前去,一把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子,“哎哟!这不是伙房那小兄弟么!来得正好!”
“快来陪哥哥们喝两盅!”
郁芍还没顾得上跟秦四搭腔,李罗锅已不由分说地将那粗陶大碗硬塞入她手中。
“阿果!?”
秦四这才瞅见她,“噌”地蹿起,劈手夺过那碗,“胡闹!她个半大娃儿,喝什么黄汤!”
“要灌酒,你们冲俺来!”
满帐霎时静了,
众人挤眉弄眼地交换着眼色。钱歪脖正啃着豆子,闻言用肘子捅了捅老刘头,“瞧他那护犊子的样儿,营里哪个不是十五六就抱着酒坛子打滚?”
那李罗锅原是个落第秀才,投军混了个书吏,是个蔫儿坏的。他乜斜着眼将这粉面团似的小兵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再瞥过秦四那架势,眼珠子在两人间骨碌一转,故意拖长了音道:“啧啧啧!原来是老四的心肝肉哩!”
几人齐声怪笑:“哟哟哟!还暗地里藏了个俏冤家!”
秦四急得额头青筋乱迸,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直往下淌,“放你们娘的狗屁!”
这厢半晌不吭声的郁芍,忽地将嘴儿一抿,腮边绽出两个浅窝来,“能讨哥哥们的酒吃,小弟自是求之不得。”
秦四见她居然应承了,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坏了!
这傻妮子怎的胡乱接招!
军营里这些丘八灌饱了马尿的丑态,他见得还少么?搂肩搭腰还算斯文的,灌醉了扒裤子打赤条都是常有的事!
——她一个黄花闺女,混进这野汉子窝里,岂不是嫩羊羔往豺狗嘴子里送?
可这话偏偏又说不得。
登时急出一手心的汗,眼见她已掀衣落坐,那截玉笋似的腕子在黄蒙蒙的油灯下一映,晃得他心头忽地一跳。
他只得把牙一咬,暗里打定了主意:罢!罢!今儿他便做一回护法的门神!任他们灌多少,全接到他肚里便是,横竖不能叫她沾上一滴,更不能叫那些腌臜爪子近了她身子。
李罗锅一眼便瞧出秦四待那粉头小生不似寻常,两粒绿豆眼滴溜溜一转,肚肠里已滚出个计较来:这莽子前几日当着众人面落了他好大没脸,今儿定要教他现个活眼!
他当下拍着腿扬声道:“干喝有鸟意思!咱们来行酒令,接不上来的,罚三海碗!”
众人闻言立刻拍腿叫好。
秦四一听,两道浓眉一拧,“整那些酸掉牙的劳什子作甚?是爷们就直接划拳!”
“怕了不是?”
李罗锅笑着拿话激他,“你若是怂了就认个孬,咱们单与你这小哥儿吃两盅便是!”
“谁怕谁!”
秦四最受不得激,当下把脖子一梗,“来就来!老子还怕你们这些瘪犊子?”
见这憨货着了道,李罗锅肠子里笑得直打跌:今日定要灌翻了这铁罗汉,再撺掇他驮着这小相公撒欢出丑,管教他祖坟都臊得冒青烟!
郁芍早瞧出这白脸汉子肚里藏了奸,偏要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脸上堆起团痴憨之态,“行酒令么?是怎个行法?”
李罗锅见她眸含雾气,那不谙世事的懵懂里,几分隐隐的媚态从里头渗将出来,因着毫无自觉,偏更烈得灼人了。
——这副胎子,活脱脱就是个吸魂摄魄的妖精!难怪把秦四这呆子的魂儿都勾走了去。
他笑着解说道,“小兄弟莫慌,这酒令最是便宜不过。我等挨个接龙,唯有一条:首字得扣住上家的收尾。”
“接不上罚三碗,咋样?”
却听那小子轻轻巧巧应道:“听着倒也不甚刁钻,李大哥只管起令,小弟虽不才,倒也读过几本杂书。”
钱歪脖闻言拍手道,“好!是个敞亮人!”
李罗锅心头冷笑,好大的口气!只是这等好皮囊的,十有八九是个草包肚肠。
钱歪脖本就是个逢场必闹的热灶头,几盅烧刀子下了肚,兴头越发泼天了。他挨个儿扫过众人,咧着黄牙开了腔,“来来来!俺来起个头!”
“——营里汉子猛如虎!”
末字是个“虎”,挨着的是李罗锅,他到底比这些厮杀才多嚼了几本书,摇头晃脑地接道:“虎啸金风裂苍穹!”
众人轰然叫好:
“有两把刷子!”
“嗬!肚里还真藏了货!”
郁芍一听那诗,心头冷笑,这厮专等着算计秦四,故意挑了那拗口刁钻的字眼落脚。
下一个正轮到秦四。
他瞪着碗里晃悠悠的酒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张黑脸憋得紫红,搓颈挠脖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扣出几个字:
“穷寇——”
“穷寇...”
“寇”字卡在喉头,却似被秤砣坠着,硬是接不下去了。
帐里静了一瞬,旋即爆出滚雷般的哄笑。老刘头笑得浑身乱颤,“老四这夯货,杀敌时手脚利索得很,作起诗来倒像个大姑娘上轿!”
李罗锅奸计得逞,端着海碗直往秦四嘴边送:“认罚认罚!三碗!一滴也不许剩!”
郁芍坐在下首,眼见那憨子真要硬灌,心头暗叹一声,伸腕摁下那碗,嘴角噙着笑,“秦大哥怕是酒酣了,不如小弟替他接上一句罢?”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来。
她略一沉吟,烛焰在那清亮的眸子里直跳,笑吟吟接道:
“穹云蔽野月无踪。”
“踪觅天涯寄晚风。”
“风卷寒旌战血红。”
竟是一连气将余下旁人的令全数续了个周全。
满帐霎时一静。
钱歪脖不由得瞪圆了眼:“这令接得绝了!”
老刘头低声喃喃道:“四句连环,首尾相衔...这小子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秦四痴痴望着身侧之人,昏黄灯晕里,佳人容颜恬淡,不见半分得色,仿佛不过随口一语,却偏生美得惊心动魄。
胸口那团酒气猛地一冲,混着些幽幽暗暗晦涩不明的情肠,灼得五脏六腑都似着了火!
李罗锅眼见非但没整治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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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成全了这小崽子露脸,肚里狠狠啐道:一副草包相,竟他娘还是个藏锋露拙的!
方才那几句连环令,莫说营中这些粗胚子,便是那些读书人也未必接得如此轻巧!
他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扯着破锣嗓子笑道,“小兄弟,这儿是军营,不是吟诗作对的书斋,那劳什子晚风穹云——”
“酸倒人大牙了!”
那老刘头最是个看戏不怕台高的,登时已品出滋味,也眯着眼嘿嘿贼笑:“该罚该罚!须得按咱们武人的路数!”
秦四此刻方觑透那李罗锅肚肠里的弯弯绕绕,登时火起,将碗往桌上一拍,“你是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郁芍却半点也不急,只慢条斯理将秦四按回了座上,心念电转间,她拖长了声气儿,效仿起那些老行伍的腔调:
“穹盖不仁当被踹——”
“踹开云头见刀快——”
“快意恩仇由我裁!”
帐内霎时一静,旋即炸出雷动般的叫好声:“妙极!”
“就是这个味儿!”
钱歪脖笑得直捶桌案:“哈哈!这他娘的才叫酒令!”
秦四呆呆望着郁芍,眼里又是惊又是喜,喉结上下直滚,半晌却没憋出一句话,只是那黑红脸膛在灯下油亮亮的。
李罗锅眼梢睨见秦四正偷觑那粉头后生,脸上竟浮出几分痴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脑子里忽地电光石火,旋即又转出个龌龊算计:任你才高八斗,终究是个雏儿!待老子起个荤令,看你接不接得上!
思到这一着,他登时喜得手脚乱颤。这小白脸若应不上,自是颜面扫地;倘就算接上了,在大帐里公然开黄腔,看他往后还怎么装斯文!
他清了清嗓子,把碗往桌上一顿:“方才那令没嚼头!往下这令,各位须得将四句一气儿说全了,半句都短不得!”
他吊着眼梢瞟过去,见那小子正低头抿着白水,越发断定此人是个雏儿,便拿腔拿调道:“咱当兵吃粮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不齐哪天就见了阎王,及时行乐方是正经!”
“这一轮,须得说那——”
“被窝里的妙处!”
他歪眉斜眼地咧嘴一笑,“若是吐不出个趣儿的,那铁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话一撂地,满座粗汉个个会意,狎笑声浪登时炸开了锅。
钱歪脖最先醒过神,他抄起筷子敲着碗边,放声笑道:“这主意妙!早该这般耍子!”
秦四“腾”地弹起,酒碗险些打翻了,一双豹眼瞪向李罗锅:“这如何使得?!”
“你慌个甚?”
李罗锅扬起眉,阴兮兮笑道,“往日又不是没玩过这些花样,怎的,都是裤铛里揣鸟儿的,眼下倒装起斯文了?”
他冲着郁芍耸了耸眉,“小兄弟若是抹不开脸,现在认怂也使得,罚酒六碗便是!”
郁芍抬眼看去。
李罗锅那一对油光光的绿豆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立马便参透了这厮的歹毒算计:她若接不住茬,今日少不得要醉翻在此;即便硬着头皮接住了,“他”一个半大小子,若传了出去,名声也要败坏。
女子指尖在碗沿悠悠打了个旋儿,当下竟丝毫不慌,只嫣然一笑:“哥哥们既有这等兴头,小弟又怎好扫兴?”
“自当是——奉陪到底。”
李罗锅见那粉头小子竟真敢应战,面上还带着三分闲适,反倒一惊,旋即胸口怒火更胜,暗骂道:“装腔作势!待会儿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老子先来!”
这泼才脸上浮着层浑浊的油光,喉间滚出一串□□,笑声浮着股黏糊糊的腌臜意味:
“红浪翻滚暖温玉,
玉柱捣进莲花洞,
洞天福地魂飞天,
天亮破晓犹打颤!”
35. 冷觑笑靥暗生恼
这令粗野得扎耳朵,却大大合了这群厮杀汉的脾胃,顿时满帐拍桌跺脚,碗盏叮当乱响,酒汁泼得满案都是。
一片笑骂声差点掀了天。
“好个驴日的!”
“还真有两把刷子!”
那钱歪脖是个老光棍,五十未娶,三碗黄汤下肚,又被李罗锅几句荤诗一激,见满座闹得脸红脖子粗,酒劲混着莽气冲上头,忽地摇摇晃晃起身,衣襟大敞着,露出搓衣板似的胸肋,也不瞧谁,只瞪着虚空处,舌头虽囫囵,吐字倒还清楚:“俺、俺也来一个!”
他抓过酒碗猛灌一口,酒汁顺着下巴直淌到胸膛,他抹也不抹,扯开破锣嗓吼道:
“大浪摇橹拨花皮!”
李罗锅拍腿直嚷:“拨!拨得好!拨得妙!”
钱歪脖得意洋洋,细眼闪着淫光,拖长了声接第二句:
“皮开肉绽叫声急——”
秦四脸上臊得火烧火燎,眼梢往身侧一溜,却见郁芍似观音垂目,眉目间一派澄澈,浑似不闻这些浊言秽语,才稍定了魂,胸中却仍自翻腾着,这些污糟话怎配往她跟前送!
那钱歪脖得了吆喝,越发忘了形,倏地躬下脊背,两手虚圈着,仿佛攥着团看不见的软玉,胯骨一撅一撅地往前拱,涎着脸迸出下句:
“急风暴雨捣蕊心——”
登时满座哄笑。
这下连老刘头都笑岔了气,“这酸子今日开荤了!”
那泼才吟到节骨眼上,独独悬着末句,故意抿嘴顿了半晌,眯缝着眼将众人扫视一遭,方才从齿缝里挤出那结句:
“心肝大喊哥再来!”
七字落地,帐里炸开了锅,碗盏叮当乱响,有人笑得捶地,有人怪声学舌:“哥再来!”
污言秽语混着冲鼻的酒臭汗臭味儿,一派众生癫狂。
郁芍冷眼瞧着这光景,暗忖无论哪个时代,这些个雄的扎了堆,总不过这些下作勾当。顷刻间只觉意兴阑珊,脑子里竟忽地跳出那阎王面孔,那厮虽混账,倒不至这般腌臜。
若非顾念着秦四颜面,她早拂袖离了席。
算了,先吟完这一轮。
轮到郁芍了,四五双醉眼齐刷刷地盯过去,心下暗忖,这小子定要出丑。
李罗锅咂着嘴怪笑:“小兄弟这般青嫩,怕是还没开过荤罢?”
郁芍理也不理他,指尖轻叩碗沿,略一沉吟,开口吟道:
“春深不知素,
素手挑银灯。
灯下交杯酒,
酒酣染腮云。”
她声音清凌凌的,四句如珠串落玉盘,词句既涉了风月,又丝毫不显粗俗。
帐内霎时静了静。
老刘头喉结滚了滚,却只干咳了两声,那声喝彩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忽觉着自个儿方才捶地打滚的德行浑似戏台子上蹿下跳的丑角,忙默默把敞开的衣襟拢了拢。
众人偷眼往郁芍瞟去。
此刻少年正垂眸瞧着酒碗,灯火映着半张脸颊,睫毛在眼下铺了层淡影,唇角还噙着那抹温温静静的笑:不掺嘲弄,不带羞恼,单单是干干净净的一弯笑意。
可偏是这笑,倒把方才他们那场撒疯衬得愈发不堪了。
——臊得慌。
那钱歪脖早醉得七颠八倒,浑不觉冷了场,“噗”地喷出半口酒,指着她大笑道,“了不得!敢情是个风流种子!”
秦四僵在席间,满脑子早被“素手”“腮云”“交杯酒”这些字眼勾了去,字字好似生了牙,直往骨缝里钻!
迷瞪间这莽子眼前竟真晃出一女子娇娇儿缩在红绡帐里,含泪嗔着轻点的旖旎光景。
那该是何等情状...
他喉头滚了滚,仰头猛灌下一碗烧刀子,辣得眼眶发热。
郁芍说罢了酒令,也不顾旁人眼色,撂下句“我去出个恭”,起身便掀帐出了门去。
秦四见状忙扔了酒碗,瓮声瓮气道:“外头乌漆墨黑的,我陪你去!”
郁芍出得帐来,回头见那呆子竟亦步亦趋尾在身后,一张糙脸红得似能滴出血来,行路时连手脚都顺了边儿,活脱脱一副害了相思病的样子,再回想这莽子初见时那副豪横架势,霎时便回过味来——
莫非秦四当真对她这身男儿装扮起了那等歪心思?
悟到这层关窍,腮帮子登时有些发酸,这起子混账...
四下里静悄悄的。
秦四随在后方,眼梢一直拴在前头那抹倩影上,忽见她莲步一趔,“哎哟”一声娇啼,柳叶身子软绵绵地直往下瘫!
他霎时乱了方寸,几大步抢上前去,两手却悬在当空,欲要搀扶又怕唐突了她,连珠炮似地直问,嗓音都劈了岔,“可是崴了脚?哪只脚?伤着筋骨没?疼得厉害不?”
郁芍蜷在地上,静幽幽地盯着他,这莽子急得满头油汗顺着鬓角直淌,眼里火烧火燎的,偏生一双手死死攥着拳,硬是不敢碰她衣角半分。
若是寻常兄弟,他早应一把薅起来了;倘真存了那心思,这等关头也该趁机摸两把。
电光石火间,她全明白了。
原来这厮早窥破了!
却见女子撑着地慢慢爬起身,随手掸了掸衣上的灰土,“不得事,踩了颗碎石子。”
见她这般说,秦四暗自松了口气,却见她头也不回地径自往前走去,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异样,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闷着头随在后头。
二人就这般一路无话地行至帐前,甫一撩起帘子,里头正当间,霍枭那山岳似的身形恰撞入眼里,昏朦灯影下,男人的影子将半座营帐都罩住了。
郁芍腔子里咚地一跳,明明行得正坐的直,偏生无端地虚了起来,忙把目光别开了去。
霍枭眼神掠过秦四潮红的脸膛,末了落定在身旁那女子的脸上,“喝酒了?”
三个字不温不火,秦四却似被兜头泼了盆冰水,酒劲顷刻褪了大半,忙端正了身形:“禀将军,是属下硬要饮的!阿弟他、他就沾了沾唇...”
霍枭压根没瞥他,只拿两道寒浸浸的眼锋,直直刺向她。
郁芍喉头有些发紧,“真的,我只抿了一口。”
霍枭终于挪开视线,转看向秦四,“秦校尉,寅时点卯。”
秦四神色一僵,抱拳道,“属下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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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却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霍枭直直盯着郁芍。
“你进来。”
郁芍顺拐着挪进营帐,听得身后帐帘“啪嗒”一声,小腿肚儿突突直跳!这阎王难不成真对她起了那心思?眼下连跟旁人喝盏酒都要甩脸子了?敢情是把她当个小相公养着呢!
她肚里暗骂道:他自个儿好那口便也罢了,怎的还把她看作了同道中人?可怜她那胸脯子都快勒出痱子了,偏生还被个断袖惦记上了!
见她一副避之不及之态,霍枭心头那团无名火腾地蹿得更高了,“阿弟?小酌?”
他骤然欺身逼近,磨着牙道,“倒是酌出肝胆相照了?”
男人身形如天罗地网般将她罩住,裹着气吞山河之势,将她困在方寸之地,那股凛冽的松烟味兜头罩下——
她骇得打了个抖,正要后退,腕子早被对方死死扣住!
腕上倒未吃痛,这厮还知道收着劲儿,未到全然发作的暴怒,可他这通身的威压,实是太过骇人了些!
二人相处月余,她几时见他这般将喜怒摆在明面上的?
其实细一想来,小说中这阎王甚至从未动过怒:不是在挥刀杀人的路上,便是溺于厌世自苦中。自始自终,他都是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姿态。
嘻嘻,她居然将这高岭之花拽下了神坛。
不嘻嘻——
他、要、跟、她、搞、基。
堂内独燃着一盏油灯,她仰起脸来飞快一瞥,正迎面撞上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火苗在瞳仁里跳作两点幽蓝,似两口深井,竟一丝光也照不进去。
她惊得连退两步。
完了完了。
这恶狠狠的架势,她若就此摊牌,将真相抖了出来,怕不是立时要被血溅当场?毕竟人家千挑万选,终于得了个如意的,结果竟着了道!
她连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一时僵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下似沸水似的,兀自翻腾个不休。
得!横竖是个瞒!
不如先搪塞过今夜!
——却可先露点端倪,教他心里有个预备。
霍枭见这小妮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忽地扮出个急色模样,“今夜秦大哥他们说起春楼的姐儿,那五花八门的花样:泼辣的、温顺的、娇滴滴的...小的没见过世面,一时听入了迷,这才多灌了两盅。”
说罢还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下回再不敢了。”
这话已是十分的露骨,他这坛分桃醋总该消停些了吧?
少女抬眼一觑,等着他的满脸心痛之色,却见那厮嘴角绷了一瞬,面色古怪得很。
“......是么。”
两字吐得又缓又沉,尾音却微妙地扬起半分,似在掂量着什么极荒谬的事。
攥着她腕子的力道骤然一撤,倒让她晃了个趔趄。
郁芍摩挲着腕间红痕,肚里暗啐了声“莽夫”,抬头却见那厮正摁着眉心,恍惚间好似还听见他叹了口气,不过许是她酒意上头,听茬了耳。
心下陡然升起几分不忍,这种小众群体被社会歧视,本就不易,她该多担待些才是。
36. 铁壁合围困孤胆
“原来是去聊美人了。”
郁芍忙不迭地点头:
“正是正是!”
霍枭抬眸,目光在那张小脸上驻了片刻,眼神黑沉沉的,仿佛要将她剔了骨头,分斤掰两地挨个细细称量。
她爪子不由颤了两颤。
一时也品不出那眼神是怒是冷,莫不是早将自己认做了他的人,任她不是同道中人又如何?终归越不过他去,登时又恼了起来,自己这“小相公”当得也忒窝囊了些。
男人转过身,“歇着罢。”
灯焰“嗤”的一声灭了,惊起一蓬飞旋的光尘。
她登时瞪圆了眼。
这厮居然还会隔空灭灯?肚里“啧”了两声,不过这阎王既不再盘问了,那自是阿弥陀佛。遂囫囵着衣裳,一骨碌便扎进了被褥里,连同睡一屋这档子事都忘了同他计较了。
霍枭背身褪了外袍,待躺到塌上后,见下首那被褥窸窸窣窣拱个不停,料想是那丫头正缩在里头脱衣衫,胸口那股没来由的戾气霎时便散了。
方才见她同秦四一道回来,还醉成那副德行,胸间那簇邪火来得又猛又蹊跷,明知她对那浑人绝无任何旖旎之心,可二人那挨在一处的影子,竟让他无端起了杀心。
她搬出那些可笑的幌子,他本该觉着荒唐的,偏生心头那点余怒被这话一浇,“滋”地竟腾起更复杂的滋味,恍若烈酒掺了陈醋,喉头虽涩,肚皮里反倒滚出几分滑稽来。
二十八年血火里滚过,尸山血海没变过脸色,庙堂风云没迷过眼,如今反被个小丫头片子的满口胡诌搅得心神不宁。
他盯着那一起一伏的棉被,终是叹了口气——
也罢,任她扮作男儿,扯些蹩脚的谎,横竖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至于自己那点从未有的暗火灼心的躁意......
来日方长。
*
郁芍裹着粗布薄被,狠狠翻了个身,睁眼瞪着帐顶那片黑乎乎的影儿,心里那点疑惑跟跳蚤似的,咬得她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没道理啊...”
论容貌,她自是生得“秀气”,可营里的美男子也不少,那姓胥的白面后生就唇红齿白的,也未曾有人疑他。
论乔装,她更是下了苦功的:喉结是用鱼鳔混着蜂蜡捏的,对着火光都瞧不出破绽;束胸更缠得严实、甚至靴子里都垫着半寸软木...
哪处不是精细活儿?
她颦起眉尖,指头将那被角搓了又搓,秦四那呆鹅,凭他那点粥糊似的脑子,合该是最后识破她这身马甲的...
为何却...?
记忆如蛛网,一丝一缕地变得清明起来——
她忽然瞪大了眼。
是了,是那一夜!
那夜她正在潭里...洗澡。
她猛地从被褥里钻出个脑袋,薄被滑落肩头,夜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好你个秦四!”
她咬着后槽牙,“瞅着憨傻,竟干这种下作勾当!”
眼前闪过那黑红的脸膛,铜铃似的眼,说话磕磕绊绊的呆样,原当是个老实的,哪知背地里偷看姑娘家洗澡!
她越想越恼,忽地冷笑一声,“你既装聋作哑,我便陪你扮个周全!下回碰着了,定叫你尝尝姑奶奶的手段。”
一想到那憨子被她捉弄得抓耳挠腮的傻样,少女嘴角一弯,胸中怒气竟消了大半。
一更梆子响了。
那厢秦四正睡得昏沉,冷不丁竟打了个响雷似的喷嚏。
*
三更漏方尽,霍枭忽听帐门外传来一声低唤,他披着外袍踱出帐去,听赵季压着嗓子禀道:“北面探马来讯,八万大军正沿着关内道星夜突进,距此已不足百里!”
霍枭束好腕甲,眸底寒星迸溅,“何人领兵?”
赵季答,“是那郭宵。”
霍枭面色未变,“此獠勇冠三军,诚为沈莽麾下首将,然空有勇而无谋,不足为虑。”
赵季面呈焦色,“北去九十里有李贯年的五万河西军,东侧三万朔方军占据险道,南向有王忠嗣的四万龙城军,眼下郭宵又聚了六万虎贲!”
“将军!这天罗地网下,是要将咱们困作瓮中之鳖啊!”
“对面十八万虎狼之师,咱们满打满算才五千弟兄!”
霍枭抬头看了眼月色。
银辉满襟,男子容色未见半分仓皇,竟似将部属的焦灼之词尽数拂了去,“我军行踪隐秘,那沈莽纵有通天耳目,亦不当窥破我等踪迹。”
他垂下眸子,睫羽低掩间,目色倏然沉冷。
“营里藏了奸。”
赵季愕然:“怎会?!弟兄们都是死战过的过命交情!”
霍枭截断了他的话,“人心经不起秤量,你且去查,昨日必有人不见了踪影....”
赵季闻声方欲退,忽觉肩上一沉,回首见男子目若寒星,“此事暂压,眼下尚有一场更要紧的戏——”
“十八万对五千.....”
霍枭扬起唇角,那笑意竟透出七分酣畅,恍若饕客骤遇佳肴,“既是场风云际会的热闹戏,霍某岂能错过?自当奉陪一局!不然怎对得起他调遣来十八万兵马的美意?”
“传令,全军轻装。”
“即刻直奔落马河!”
赵季一听,瞳孔骤然一亮,“过了那落马河,正是王忠嗣与何岳两军的交界处!咱们便可杀他个灯下黑!!”
霍枭玄氅猎猎,他阔步踏出,一步踏碎满地月色,眸中炽焰灼灼,“棋枰再满,终有气眼——而十八万兵甲列阵,必有罅隙。此番天下人都道是我欲将此子落在那活眼上,我却偏要逆行其道,反手破局!”
赵季一听登时懵了。
将军此言何意?
难道他...压根就没打算钻拿□□缝儿?可眼下四面楚歌,他横瞧竖瞧,唯此一路。若连这独留的一线生机都弃了不顾,难不成要学那孙猴子,变只雀儿扑棱飞走?
可纵使将军有那通天本事,余下的这五千将士呢?又如何破开这铜墙铁壁的重围?
*
霍枭掀帘入内,一盏残灯下,昏黄光晕下,堪堪照亮行军榻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
那丫头正睡得酣沉。
许是觉得热了,此刻她一条雪藕似的腕子甩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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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指尖还虚虚攥着半截袖口,青丝如瀑,泼墨般散在枕上,被子也被蹬得歪歪斜斜堆在腰间。
霍枭步至榻前,玄袍犹带着夜露寒气,眸光垂落处,烛影里那截玉腕白得惊心,泛着易碎的瓷光,仿佛一折就断了。
他眉头微蹙,正欲俯身将那手臂掖回被中,甫一低头,却瞥见了更要命的景象——
那细葛布的中衣料子早教浆洗得发了透,薄薄一层贴在身上,竟跟蝉翼也似,几乎能瞧见底下的皮肉来,偏她还侧卧着,一边衣襟半敞,恰露着团雪腻似的起伏,烛影摇红间,崖畔芍药时隐现,随息微颤。
男人眸色骤然转暗。
帐外的风声、马鸣声、士兵甲胄的铿锵声,霎时都模糊了,唯独腔子里那颗“砰砰”乱蹦的心,一声声撞在耳膜上。
他猛地阖上了眼。
足足七八息后,待再掀开眼帘,男人那双眼里已是墨色沉沉,再无半分的波澜。他大手一捞,将那被角直拽到女子的下巴颌儿,连那散落的青丝都教被沿儿吞了去。
*
郁芍梦里正浸在暖融融的温汤里,四肢百骸都软了。
忽觉有人晃她肩膀,她迷迷瞪瞪撑开眼皮,四下黑黝黝的,依稀见个铁塔似的影儿正耸在跟前,她定睛一瞅,正是那阎王,不由撅了嘴,这厮怎的梦里还来扰她?
魂儿尚还未从汤池子里捞出来,她舌尖打着卷、眼皮半阖着嘟囔了句:“做甚哩?日日虎着张脸,不就是个分桃么?”
男人额角青筋跳了两跳。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好容易将“拧断这糊涂蛋脑袋”的念头按回肚里,咬着后槽牙道,“拔营了。”
“起、来。”
少女猫儿似地唔了声,眼皮颤了颤又合上了,唇间漏出一句梦呓,“...可是那反派追上来了?手脚倒是麻利...”
霍枭闻言脚步一滞。
反派?这又是哪门子的江湖黑话?他面上纹风不动,只问道:“你怎生知道?”
女子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带出点湿痕,“我就是知道。”压根没觉出露了马脚。
霍枭在暗里深深看了她一眼,按说这话合该疑她通敌,可怪得很,心头却是万分笃定这滑不溜丢的小狐狸...
——断不会是那边的人。
“速速更衣。”
他撂下话便转身出了营帐,“一柱香后动身。”
这话似盆冰水兜头霎时便浇醒了她!她激灵灵打了个颤,睁眼却见那阎王早没了影。
她方才胡吣了啥来着?
“真是要了命!”
女子手忙脚乱地滚下床,扯过束胸布就往身上缠,黑暗里也顾不得齐整,胡乱裹紧了,再套上外袍,扎好腰带,一头便钻出了营帐。
外头一钩残月,宿鸟惊飞,扑碎了林间月色,但见几千军士早已列成肃穆队形——
马匹衔枚,刀刃裹布。
瞧着这光景,郁芍不觉怔了怔,不知不觉,剧情已发展到了“男主五千轻骑戏耍反派十五万大军”这一章节,她竟在这书中扑腾了整整三月。
电光石火间,脑子里忽地蹿过一个念头!
37. 智设疑阵戏追兵
可那念头蹦得太急,她一时竟没捉住!正挖空了脑仁兀自琢磨着,忽见一骑黑马掠地飞来,霍枭猿臂轻舒,抄腰一拦,郁芍霎时天旋地转,人已腾空稳稳落在胸前鞍桥之上,后背紧贴着男人滚烫胸膛。
“坐稳了。”
二字甫一落地,那马已化作穿云箭,身后乌泱泱密匝匝的几千兵马立时如泻闸洪流,轰然涌入沉黑夜幕。
千骑如铁鹞振翼,泥浆飞溅处,大地都在颤动。
*
关内道上,暴雨如矢。
三军衔枚疾走,马蹄贴着山脊骨隆隆碾过,如连绵闷雷,震得崖壁簌簌落石,风声啃着铁衣,雨中火把蜷了又展。
滂沱豪雨中,郭宵横槊立马,雨脚砰訇砸下,顺着脖颈灌进铁衣领子,他抹也不抹,只把双眼劈开雨幕,死死钉住林梢尽头的那一抹苍灰。
——前面便是落马河了。
“报!!”
探马滚鞍来报,“南面五里发现敌军踪迹!”
郭宵闻言大喜,扬臂掣鞭叱道:“三军听令!轻骑锐进,务必歼敌于渡口前!”
三军应声卷地,数万铁骑劈开雨幕,直扑敌踪而去。
一个时辰后,郭宵带军奔至落马河河滩,一轮赤日爬上山梁,河面泛着铁灰的粼粼波光。但见河面浮烟袅袅,七八辆辎重车烧得只剩铁架子,粮秣悉数遭毁,黄澄澄的粟米在水涡子里打着旋儿,百来匹失主的战马正垂鬃默立,低头舔舐着水里的面团子。
但河滩上却半个人影也无。
郭宵猛勒缰绳,滚鞍下马,他弯腰拈起马蹄下的物什,那烧变了形的铁片上,正有一“霍”字烙痕,灼然映目。
——此乃粮官监造之印。
上前查验的老卒咂了咂嘴:“这是逃得连裤铛都顾不上提了,一并零碎全扔了。”
恰有斥候来报:“河对岸的浅滩处现出几行蹄印子,深的浅的交错,坑底泥浆未凝,还冒着湿气,必在十里之内!”
郭宵胸口那蓬火烧火燎的狂躁里忽地窜出几缕恍惚,他喃喃道,“那厮竟逃了...”
甲子年冬,霍枭率五百残卒先手抢渡据险,千钧一发之际,他竟还能一矢射落敌酋大纛金顶。雪幕如席,他长笑穿云,九军皆震——昔年那千军万马中斩将夺旗的修罗阎王,眼下竟仓皇狼狈至这步田地了?
总觉得这光景虚晃晃的不实在,好似踩在云端里,一脚深一脚浅的,摸不着个形影。
身侧一副将急急指道,“将军,那姓霍的定是带军泅了河,瞧他这架势,怕是要借南边那片老林子来脱身!”
却见郭宵一言不发,只把俩眼珠子死死焊在对岸,嗓子眼里忽地冒起一股涩意。
见郭宵没搭腔,副将打马近前,压低嗓音道,“将军,您可是觉着不妥?”
郭宵倏地清明了神魂,眼底那星点犹疑立时散尽,“不妥?老子心里痛快得很!”
他忽地纵声大笑,“瞧见没?那厮也是爹生娘养的!挨了刀枪也淌血,让人堵在死胡同里,他也晓得拼命扑腾!”
副将笑着附和,“毕竟咱们十八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他便是孙猴子转世,也得掂量着怎么从这五指山脱身...”
“不错!”
郭宵钢牙咬得嘎嘣响,眸中劈出两道寒光,“任他往日多威风,搁在这铁桶阵里,是龙也得给老子盘着!他那些装神弄鬼的伎俩——屁都不是!”
十八万虎狼对五千疲兵,便是三岁孩童也知胜负。那厮纵有霸王扛鼎之勇,难道还真能以血肉之躯撞破长城?便是八臂哪吒,也须得教这铜墙给熔成了水!
郭宵帐下有一幕僚,名唤李沐,此刻正望着水中打旋儿的粟米出神,他掬起一把,指尖捻了捻:米粒饱绽,竟是去岁秋后新粮。逃命时丢粮弃甲倒不足为奇,可撒得这般匀停,倒像是特意铺开给人看的。
他眼皮子一跳。
掸掉衣上的泥,他又俯身去端详蹄印:印儿深是深,乱也乱,可若要细一分辨,每七八步后,总有个印子格外的周正,倒像是刻意踏出来的。
他直起腰来,“将军容禀,属下总觉得——”
“觉个鸟毛!”
郭宵劈手夺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仰脖灌了一气,水沫从络腮胡上淌下,“你当那厮是刘伯温托生?眼下八方天罗地网,他除了豁出命,往南钻出条生路,难不成还能掐诀念咒,连人带马飞出百里去?”
正说着,又一探马气喘吁吁奔回来,双手呈上几样物事:一个糊满泥浆的皮矢箙,囊底依稀绣着个“霍”字;半截踩折的令旗杆,旗面虽污了,影影绰绰尚能辨出是屯骑营的靛青色;还有块从刺棵子里勾出的碎布,料子沉甸甸的,是校尉以上武官才穿得的细麻。
斥候抹了把汗,“这几桩都是在河对岸林子边上寻着的,再往深里追了二里地,有几处新鲜的马粪,还温乎着!”
郭宵眼底最后一丝疑云散尽,他翻身上马,振臂高呼:“传令!后军改前军,渡河追敌!笨重家什与粮草辎重留一队守渡口,余下轻骑全跟老子过江!今日谁先射中那厮首级,赏黄金百两,连擢三级!”
三军轰然应好。
霎时兵马涌动,皮筏子、木排子拖得河滩烟尘滚滚;会凫水的士卒扒了战袍,浪里白条似地扎入水中;战马被牵上木排,筏子被铁蹄蹬得一翘一落,浪头将岸石拍得嗡嗡作响。
李沐被军士簇拥着上了木筏,筏子荡到中流,他扭头回望,渡口那些粮车、捆成垛的辎重黑压压一片,肝肠间蓦地生出一丝没根由的虚慌。
木筏甫一抵岸,郭宵“嗖”地蹿上泥滩,腰刀铮然出匣,“顺着蹄印给老子往死里撵!”
李沐踏上岸,喉头滚过一口浊气,他攥紧了腰间佩剑,肩甲一振,迈步扎进大军中。
*
落马河上游,乱石滩后一岩隙间,霍枭正抱臂而立,冷冷望着对岸渐行渐远的大军,瞳底却是淀成死寂的静。
赵季双拳紧攥,喉头滚了又滚,带着压制不住的狂喜。
“成了!”
“那郭贼当真咬钩了!”
右首副将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那厮鸟虽中计南追,但一日寻不见我军踪迹,他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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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届时六万大军掉头杀回,兼北面、东面、西面三路追兵合围而困,咱们便成了瓮中之鳖,再无生路了!”
石隙间只闻河风穿穴的呜咽,霍枭身形凝若石雕,忽地抬臂直指下游那渡口所在:岸边正撇着郭宵未及转移的几十车粮秣,守卒拢共不到三千人。
“看那儿——”
赵季犹自错愕,副将却“唰”地变了脸色:“将军不可!咱们兵力虽占优,可若要全须全尾吞下那批粮草,少不得要耗上大半时辰,这节骨眼上,若轻易露了形,必惊动郭贼!届时六万大军闻讯——”
“定会掉头杀个回马枪!”
霍枭指尖捻着石子转了转,施施然截断了副将的话头,“莫躁,谁道是要劫粮了?”
两人俱是一怔。
赵季急得脱口嚷道,“不劫粮?那咱们冒死现形做甚?费了那老牛劲,好容易才隐了五千人的行迹!”
霍枭徐徐转过脸来,石罅正漏下一缕天光,正正镀在男人澹澹的眉目上,似刀凿斧劈。
“咱们不劫粮。”
“抢粮要纠缠。”
“毁粮则只需一盏茶。”
“所以咱们——”
“去烧了他们的粮。”
刹那的死寂。
副将倒抽一口凉气。
赵季眸中陡然炸开狂喜:“妙啊!一把烧光这十几车粮草,届时任他东路军南路军,皆成了涸泽之鱼!十八万的兵,却张嘴没米下锅,又能撑得了几日追击?!”
霍枭远眺天边,玄甲泛着冷铁幽光,“粮草遭焚,军心必溃,郭宵首要之务绝非回师合围,而是遣兵救粮,安抚军心。待他乱成一锅粥,咱们早遁得没影儿了。”
*
赤日当空,骄阳似火。
押粮的偏将马老蔫正撅着腚歪在粮车阴影里,水囊晃得哗啦直响,“他娘的郭杀才!自个儿抢头功!窜得比兔子还快,留老子在这儿当骡子!”唾沫星子溅在滚烫的车辕上,“滋”一声就没了影。
三千兵早被晒蔫了秧,有个瘦小子干脆把矛杆支在粮袋上打盹,口水顺着枪直往下淌。
马老蔫狠狠踹了脚粮车:“都他娘的精神点!”
咦?这地面怎的在抖?
不!不是地动!
是山坡两侧碎石在往下滚!
马老蔫刚拔刀出鞘,抬眼望去,不禁骇疯了:那光秃秃的山岩后头,竟似地府开了闸般,霎时涌出黑压压的一大片兵马!当先那杆“霍”字旗面被谷风吹得猎猎狂响!
“敌袭——!!”
俩字刚嚎出半截,他就被亲兵扑倒在地,头顶“嗖嗖”,粮车上瞬间插满了火箭!
那打盹的瘦小子还迷糊着,喉咙口忽地多了个血窟窿,哼都没哼就歪倒在枪杆上,身下早染成了一片赤红。
“抢粮了!抢粮了!”
马老蔫刚连滚带爬地躲到粮车后,忽地醒过味来,不对啊!这伙人撑死了不过五百!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吓瘫的副官:“操!怂个鸟!起来擂鼓!咱们人多,还怕了这群厮鸟不成?!”
38. 天罗已布待落网
却见那几十黑甲兵根本不应战,领头的疤脸汉子带人专挑粮车泼油点火,火折子一划,“嗤啦”一声,蓝汪汪的火苗子登时便舔上草捆。
“放箭!放箭啊!”
马老蔫急得直跳脚,怎奈弓箭手早教冲散了队形,他眼睁睁见那群人将几十车粮草引燃,他们见人就溜,逢缝就钻,半点也不纠缠。更可恼的是,那群贼人迎头撞上战马,兜头便是一刀,几十匹惊马登时尥蹶子乱冲乱撞,竟将整个阵型冲了个人仰马翻!
“走水啦——!”
守军叱骂声、惊马嘶鸣声、粮袋炸裂爆响熬成鼎沸。
渡口竟化作了一片火海!
弓弩手们好不容易结成个雁翅,那帮杀才早跟钻天鹞子似的,八九点黑影没入芦花深处,另几道贴着巉岩一蹿,但见芦穗乱摇,石影幢幢,竟连个影儿都寻不见了!
马老蔫一口憋着的气尚未咽下,猛听得芦苇荡里“嗖嗖嗖”飞出三道流火,不偏不倚正钉入那最大的粮车腰身,烈焰又窜起三丈高,熊熊火柱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赤红。
“追!给老子追!”
马老蔫哆嗦着手,扯着嗓子直嚎劈了岔,却见四下空荡荡,那伙人早散了个精光。
他盔歪甲斜地瘫在泥浆里,右脸让火星子燎出满腮帮子的水泡,可最疼的却是心口:这他娘的不过撒泡尿的功夫,粮山怎就变成火山了?
“守备...”
“咱、咱们的粮...”
押官刘癞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全、全完了!四十车啊!还有二十车豆料——”
话未说完,马老蔫身形暴起,铆足了劲照着刘癞子心窝就是一脚!踹得那厮倒翻出三丈远,眼前金星乱迸。
“粮你娘个腿!”
他一个箭步蹿将过去,薅住刘癞子衣襟,唾沫星子混着烟灰,“老子问你!人呢?!放火的人呢?!”
“几十个大活人!”
刘癞子嘴角渗着血丝,哭丧着脸道,“守、守备息怒,统共不够半柱香,那帮天杀的,溜得比兔子还快...”
“放你娘的狗屁!”
马老蔫甩手就是一耳光,扇得他头一歪,“三千号人!竟让人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赤红着眼扫过乱哄哄的河滩:兵丁们没头苍蝇般乱窜,几匹烧着鬃毛的惊马正拖着焰尾狂奔,咔嚓又掀翻两架车...热浪灼得水泡刺辣辣地疼,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粮草被烧...
大军断炊...
十八万人马的肚子...
完了,这下全完了。
*
郭宵盯着空荡荡的林子,眼白瞬间爬满了血丝。
“再探——”
正此时,北面火光冲天而起,郭宵勒马回望,待辨出那火光竟是从渡口方向传来时,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尽。
“将军!急报!”
探马跌落马背,连滚带爬地扑来,舌头都打了结,“守备那边...几十车的粮草——全、全着烧光了!”
郭宵闻言愣了两息。
“你再说一遍。”
探马抖得语不成句,“是、是那杀千刀的姓霍的...他们最多不过五十来人...王守备根本没拦住...四十车粮,二十车豆料,全、全烧成火海了...”
郭宵闭上眼,脸上横肉突突乱跳,活似皮下钻了条蜈蚣,一路扭到鬓角,连带那虬髯根根戟张。他忽地拧身暴起,抬脚便踹向身旁那小卒,“砰”的一声闷响,那卒惨叫一声,直滚出好几丈远。
“废物!!”
“三千号人竟拦不住五十个宵小?!还由着人钻到了裤铛底下,烧了老子的粮?!”
他目眦欲裂,还欲再添两脚,副将猛地抢前一步,死死拖住他胳膊,“将军息怒!”
“息怒?!”
郭宵用力挣开,一把攥住了那副将领子,“你不是咬定了那厮必已渡河?!”
副将被他拎得双脚离地,一张脸憋得紫红,“那些痕迹确实像——”
“确你娘的!”
郭宵抡圆了膀子,一掌掴得人横飞出去,他犹不解恨,拧身一记窝心脚直直踹向道旁槐树,那树足有两人合抱粗,竟被他踹得枝干簌簌乱颤。
“没渡河...”
他眼里烧得一片赤红,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他一直都没渡河...”
他扫过吓破胆的士兵,扫过空荡荡的林子,末了落在河对岸那片烧塌了半边天的红光上,那双豹眼里映着满地狼籍,一寸寸地暗了下去。
他喉头骨碌一响,忽地迸出一道半似哭半似笑半似呛的怪声:“哈.....”
笑着笑着,“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惨如金纸。亲兵们吓得一颤,却无人敢近前,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郭宵佝偻着背,血沫顺着虬髯直往下淌,滴滴嗒嗒砸了一地,他双眼直勾勾盯着那片舔红了天的火光,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
“霍、枭...”
“我日你祖宗——”
*
案后之人拈着棋子,手顿在半空,指尖一松,黑子“嗒”地落回楸枰。
“粮草被烧了?”
烛火陡地一跳。
传令兵蜷在地上,抖抖瑟瑟,“是...全、全烧透了。”
帐中一片死寂。
沈乾石缓缓起身,一袭玄青锦袍垂顺无褶,唯袖口一道暗金螭纹,残火映照下,好似蛰伏的凶物,眨眼间便要猛地扑将出来,将人一口吞噬。
他踱下台阶,靴底踏过青石,一步一声,极缓,极沉。
“郭宵呢?”
传令兵战战兢兢答道,“郭、郭将军已率军回防..”
“回防。”
沈乾石重复了一遍,冷冷笑道,“烧都烧完了,还防什么?防灰烬复燃么?”
他停在传令兵身侧,垂眸看去,那兵士汗出如浆,昏光里,汗渍竟洇出一圈深痕。
“在太平年景,五万石粮不过几千两银子,可如今河西大旱,又兼淮南水患,关中流民易子而食...你说,这烧的是粮,还是十八万条命?”
传令兵浑身筛得厉害,嘴唇翕动,却连半字也挤不出。
李橦疾步入帐,在帐外已听得片语,进门时见沈乾石背身立于帐心,面沉如水。他熟知此人脾性,面上越是声色不露,内里便越是怒滔滚滚。
“大帅...”
他近前两步,低声道,“那厮狡诈,郭宵一时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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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
他缓缓转身,烛光斜斜劈过半张脸,眉目疏朗,可另一半隐在暗里,尤其那双眼,竟是黑得骇人,“本帅想过他会失手,那厮若这般好拿,我也不会布下天罗地网...”
他呷了口茶,喉结缓缓一滚,“可他不但捉不到人,竟连自家灶膛都看不住。”
李橦话在唇边滚了又滚,终是咽回了肚里。
“王嗣忠到何处了?”
李橦答道,“已达乌山岭,距绥州还有六十里。”
沈乾石静了半晌。
他抬起头,字字淬着冷意,“让他改道,不必去绥州了,直接插到雁山南麓。”
男人指尖悬于舆图上,在并州处缓缓一划,“那厮既烧了粮,定已按捺不住,必择一地强攻,如今仅有两途。”
他指节倏而叩向东侧,“其一,冒死攻何岳,然何岳坐拥六万劲卒,且齐云山地势险绝,猿揉难攀,他以五千疲弊之师,安能飞渡天堑?”
言及此处,沈乾石目光微闪,手腕沉向并州南陲,“其二:取雁山,此处看似绝路,然险中藏隙,或是唯一死中求活之径。”
李橦沉吟道:“王嗣忠?此人用兵之能较郭宵犹有不及,不过寻常庸将...”
沈乾石抚盏,唇角似有深意,“正因他既无胆略,更无奇谋,方为堪用之子。”
李橦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妙极!纵使王嗣忠战败,亦是攻成!他只需将那贼子缠住片刻,届时我三路兵马合围而至,将霍贼死死困在雁山,他便如入甕之鳖!”
“生机尽绝,死局已成。”
“他纵是韩信复生...”
“又岂有回天之法?”
*
这边厢暂且按下不表,且看另处风云。
大军卷尘疾行四十里,郁芍跟着霍枭一路颠簸,人在马背上,神魂却飘远了,两眼倦极,几乎睁抬不开。好容易捱到晌午歇脚,她胡乱啃了两口饼子,见四下兵卒早在树荫下倒成一片,个个衣甲未解,鼾声起伏,她实在熬不住,也寻了处草厚的地界,背靠一株老树,迷糊憩了过去。
赵季正窝着一腔无名火。
想他原是霍枭麾下第一得用的,往日勘察地形、探查敌营虚实,哪一桩紧要事少得了他?偏今早将军摸上山,却将他撂在这儿,只吩咐一句:
“看好她。”
赵季按着剑柄立在毒日头下,心里嘀咕着:“这荒山野岭的,莫非还能窜出一只狐狸精,将那小子掳了去?”
想到此处,他心头猛地一亮,忽地悟了:营里那几个贼眉鼠眼偷瞄的夯货,将军原是留着心眼防他们呢!
“可不多此一举么!”
他叹了口气,“满营上下谁不知晓,那小子便是将军的心尖肉,也就秦四那二愣子没个眼力见儿,整日里硬往前凑,可不是找不自在?”
他越想越没滋味,只觉得这差事浑似个守灶门的老妪,淡得出鸟来。正闲得骨头缝发痒,忽地瞥见树底下那位小祖宗好似动弹了一下。
他没在意,只当是那小子睡梦中翻身,可瞧着瞧着,好似有些不对劲了:那动静古怪得紧,不似活人舒展,倒像是提线木偶般一顿一挫...
下一瞬,“他”竟直撅撅地从地上立了起来!
39. 无魂梦行横生醋
她两臂软塌塌地吊在身侧,恍若无骨,步子倒迈得四平八稳,一步一印直朝着前头趟,最骇人的则是那双眼:目不视物,自始至终都没睁开过,俨然一具醒尸夜行——
是撞了煞还是鬼上了身?
好不瘆人!
早年他曾听老人提起过“离魂人走阴”的邪乎事,如今真真儿撞见了这景象,吓得他连牙关子都沁出了凉气!
眼见再往前两丈便要撞上那刀尖似的石棱子,那小祖宗还梦悠悠地直往前趟!
赵季心里叫苦连天,这小相公细皮嫩肉的,若真摔出个好歹,将军还不得剥了他的皮!
他再不敢耽搁,一个虎跳抢上前,劈手就去拽那小子胳膊肘,却见“他”二话不说便缠上身来,竟将自己抱了个满怀!
日头白花花照着,山风打着旋儿刮过,赵季两爪子悬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怀里那身子骨轻飘飘软绵绵的,好似一捧棉絮,隔着衣衫都能掂出那水蛇腰来。
难怪将军着了道...
电光石火间,侍卫脑海里忽地冒出霍枭那铁塔似的身板将眼前这小鸡崽儿摁在褥上的景象...这细柳条似的腰杆,怎禁得住那泰山压顶的雷霆?
“俺亲娘诶...”
他肚里直念佛,脸皮臊得似泼了滚油,足足愣了三息,才从牙缝里颤颤滚出一句:
“阿果兄弟?你醒醒...”
*
郁芍魂儿正歇在前世那张两米大床上,空调凉气正得劲,怀里却空落落的——她那惯常搂着的鲨鱼等身抱枕,怎的寻不着了?
她在梦里直蹙眉,“定是被大黄偷偷叼走了...”
她迷糊糊忖着,伸手就往虚空里乱捞,恍惚觉着有人拽她袖子,便昏昏愦愦就势一靠,两条膀子软软挂上去,倒是搂了个结实,可掌心里触着的却全不似往日那般蓬松温软,竟是一坨冰凉梆硬的物什。
那“物什”忽地一僵。
“这淘宝质量也太次了。”
她老大不满地咂了下嘴,索性张开四肢熊抱住那物,腮帮子挨上去一番左蹭右蹭,只觉扎脸不说,还混着股汗酸铁锈味,呛得人脑门子发胀!
那“枕头”彻底石化了。
她哼唧一声,胳膊肘又缠紧了三分,腿也熟稔地绞缠上去——从前盘着那鲨鱼鳍睡觉时,连梦都是沉甸甸的香。
可怪得很,怀里这物什窸窸窣窣的,竟开始打起了摆子。
电动玩偶么?
昏昏沉沉间,她将脑瓜又往“枕头”深处拱了拱,那物倒像撞了邪般,一番“嘚嘚”,颠得她半边脸都跟着嗒嗒作响。
“怎么抖成这样?...”
咦?它竟还有心跳?
扑通扑通的,又快又响...
实在吵人清梦。
她恼了,闭着眼嘟囔,“别吵,明天还要赶方案呢!”
正此时,耳边忽地飘来一道磕磕巴巴的男声,舌头好似打了结,“阿果,你醒醒....”
阿果?谁啊?
不过这名字好生耳熟...
风撮起一粒蚕豆大的沙疙瘩,“啪”的一声砸在她眉棱上。
郁芍猝然掀开了眼皮——
甫一睁眼,先撞入视野的,是半截湿漉漉的襟口,目光抖抖索索往上爬去:赵季那张白惨惨透着瓦青的面皮,正鼻尖对鼻尖地悬在她面门上头,俩眼珠子正瞪得滚圆。
她眨了眨眼。
缓缓低头,但见自家两条细膀子正门栓似的绞着人家的脖颈,右腿更是不客气,正大咧咧跷在这小侍卫的腰上!
郁芍:......
她慢慢、慢慢地松开手脚,往后挪了半步,再挪半步。
“我——”
话到舌尖又打了个旋儿。
难道说“老子上月才将魂儿才塞进这皮囊,原主梦游的事,我也是头遭才知晓”...?
树影底下几个兵油子早把把脑门子埋进肘弯里,肩膀却跟抽了疯似的乱颤。
*
正午的日精毒辣辣燎着山林,众人聚在树荫里纳凉,偏那暑气贴着地皮直往上蹿,缠得人张着嘴嗬嗬吐热气。
郁芍觉着有些不对劲。
往常那阎王瞅她,至多清风拂面似的一扫,从不多停半息;自打晌午后,那厮俩眼珠子总似有似无地直往她身上缠,目光更是古怪邪门得紧。
许是她的错觉罢。
她狠命嚼了一口那能崩掉大牙的馍馍,暗忖这行军打仗的人本就阴晴不定,兼着那魔王又是个自带反骨的,天晓得她哪下眨眼喘气,又戳着了他那根阎王筋...
心里过了两遭,便将那厮的反常撇到了脑后。
她掐着眉心,定下神来细细琢磨起早先那宗事:昨儿那思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偏生似泥鳅般滑溜,此刻任她怎么掏摸,却再也逮不住了!
正烦闷着,却见那小侍卫扭扭捏捏挪到她跟前,递上一张新烙的干饼,目光却是一番躲闪,死活不敢正眼瞧她。
郁芍心下暗忖,丢人现象的是她,怎的这小子反拿出一副被登徒子轻薄了的作态?
眼角扫见那烙饼,她不由哀嚎道:“怎又是这铁疙瘩?我肠子都要吃成石头了!”
她自个儿浑不知觉,这话软糯糯拖着腔,尾音颤巍巍的,倒好似三份埋怨七分娇嗔。
赵季忽地打了个冷噤。
眼风往她身后一溜,登时脸色都变了,将饼子往她手里胡乱一摁,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郁芍蔫蔫地接过,背后忽地探出一只手掌,上面稳稳拖着块油纸包:也是一块饼子。
霍枭不知几时竟杵在她身后,“吃这块。”
她激灵灵打了个抖。
——这魔星还真是阴司里爬出来的,连走路都没声儿的。
她悻悻接过那油纸包,心下编排道:横竖都是麦子磨的,难不成你这饼还能金贵些?
眼瞧着那淡悠悠的目光正锁着她,没来由的,总觉得这阎王正攒着雷霆——形势不由人,只得缩着脖子啃了一嘴。
吖!
舌尖登时炸开油汪汪的咸香,肉虽掺得吝啬,但混在麦面里,却是实打实的荤腥。
女子双目迸出两簇火苗。
她恶狠狠连咬几口,腮帮子鼓鼓的,心里却骂道:好啊!竟瞒着兄弟们开小灶!
正腹诽着,冷不丁的,那厮悠悠开口了,“晌午头,不知从哪儿溜来一只野猫。”
她含着饼,茫然抬头。
“那孽障爪子不甚规矩。”
“专挑要紧处下手...”
“不仅踢翻了烧滚水的大鼎锅,还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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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子挠了人...”
他顿了顿,忽放缓了语调:
“顺带还偷吃了——”
“它不该碰的物件。”
郁芍眨了眨眼。
这位大哥,你莫不是闲得蛋疼?这等芝麻绿豆的破事,也值当特意拎出来说与她听?
嘴上却乖觉得很,她拖长调子“啧”了一记:“将军威仪赫,岂容那等畜生撒野!”
霍枭缓缓敛目,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光影一荡,竟是一副“你果然不懂”的神情。
他倏而倾身,沉沉将她笼入其中,在女子耳后三寸轻道:
“往后...”
“孤身时莫要深眠。”
热气直喷耳根,少女睫毛慌乱一颤,强撑着没往后退。
这厮定是闲出鸟来了,他管天管地,如今连她打盹都要管了?正要开口驳他,却见霍枭已直起身,大步流星走了。
*
捱了三日没痛快洗澡,此刻郁芍身上黏搭搭的,似裹了层糨子。待挨到月黑风高时,她窸窸窣窣摸下地,手里揣着块皂荚,赤着脚往帐口溜。
手刚挨到帘布,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
“做甚去?”
这一嗓子不高不低,却活似在她耳根子后头敲了记惊堂木,骇得她一颗心乱跳!
她脚跟发麻地拧过身,见那厮跟诈尸似的正正挺在暗影里,眼珠子凉浸浸地剜着她。
她干笑一声:“我饿了...去河边摸两条鱼垫垫。”
霍枭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头,这谎撒得忒没边了,谁半夜摸鱼带着皂角的?
“这荒山里的野狼,夜半最爱往水边凑。”
郁芍指尖绞着衣角边,喉头滚出点湿漉漉的哼哼:“我就是饿得心慌嘛,那饼子虚泡泡的,一点儿都不经饿...”
男人倏地捞起外袍,往肩头一拢,长腿一迈,竟起了身,一副要跟着同去的架势。
郁芍见状险些咬到舌头。
这祖宗要是跟了去,她这澡还洗不洗了?
却见那厮早收束停当,擦着她肩膀出了帐子。
“还不走?”
她只得蔫头耷脑地缀在后头,肚里早把他骂了个透。
凄冷冷月色泼下,照得山路发青,两旁树影幢幢,跟无常鬼似的蹲着,郁芍竟半点不怵,有身旁这尊煞气冲天的活钟馗镇着,她还怕个甚?
二人到了溪涧边,她扫了眼潺潺流水,肚里正酝酿着脱身的说辞,忽见前头男子停了步,河畔芦苇沙沙直响,霍枭半转肩头,月光淌过他下颌:“我去拾些柴火。”
“你......”
他顿了顿,“先去摸鱼。”
郁芍心头狂喜,面上却拧出个苦瓜相:“使不得!怎好劳动将军?合该小人去拾...”
眼角尾梢偷摸一瞥,隐约见那阎王好似摇了摇头,神色里透着股“随你折腾”的纵容。
莫是她夜黑看岔了眼?
见他走远了,少女立时猫腰摸到岩缝后,四顾无人,剥笋般褪尽累赘,月光下白光一闪,“哧溜”一声钻入水中!
溪水凉丝丝刺着皮肉,偏激出通体舒泰,连脚趾头都快活地蜷了起来!
她满身堆着皂角,正揉得起劲,忽听身后林间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40. 林深惊逢活春宫
那声动静,分明已逼到岸坎子边上了!
她登时慌得一溜魂儿直打璇儿,囫囵抹了身子就往翻上岸,一头扎进芦苇荡深处,三下五除二套好了抹胸,又将袍衫、曳撒裹了个严实。
刚扎好腰带,那厢脚步声已到了跟前——霍枭拎着一捆枯柴,正大步从暗处踱将出来。
霍枭一抬眼,便见芦花浪里探出个小脑袋:那丫头活似偷了蛋的狐狸,满脸油光水滑,嘴角还挂着灿花花的笑。
——那眼角眉梢流转的光彩,是鲜活的、滚烫的、是一簇簇不管不顾往外溢的生机。
月色正正泼在少女玲珑的身子上,那削瘦薄肩下,一捻险伶伶的蜂腰,偏那臀处又绽开一汪丰盈的浪。湿绢紧贴胸脯,隐隐映出里头勒紧的白布,布缘在峰峦处压出晦暗的沟壑,随着喘息颤出细浪...
她微微俯身,一弯雪脯似的后颈从湿漉漉的发丝间挣出来,晕开一层粉融融的霞色:清泠泠的月光下,竟似敷了层藕荷釉的月白瓷,浮着脆生生的伶仃感。颈窝处还噙着两三粒水珠子,亮晶晶顺着背沟往下滚,倏地钻入了衣领深处。
霍枭喉结猛地往下一沉。
他忙移开了眼,嗓音带着几分焦哑,“鱼呢?”
少女呆了一瞬,蓦地想起早前胡诌的由头,忙不迭咧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河、河里的鱼精得很,我没逮住...”
她将湿发往耳后一捋,袖管滑到手肘,月华泼洒间,那一截小臂肤色莹白,好似新剥的藕节,仿佛一捏就碎了。
霍枭拿眼梢掠了下女子,一言不发地趟到浅水处,他信手撅了根荆条,手腕一旋,“嗤”地刺破潺潺溪流,待再抽回时,那荆条尖端竟赫然钉着一条银鳞乱闪的小黄鱼!
“吖!”
郁芍瞪圆了眼,颠颠儿凑到男人跟前,拍着手惊叹:“乖乖!这手艺也太牛了!”
霍枭手腕一滞。
牛?
怎的净是些稀奇古怪的词?
他垂眸看去,女子堪堪够着他胸口,饶是胸前布条勒得严实,可从高处俯视看去,她领口内那微微隆起的弧线,却是一览无余——
男人呼吸陡然一乱。
*
火舌卷着烤鱼,滋滋冒着油花。郁芍捧着一条焦黄油亮的肥鱼,小口小口地啃,鱼皮焦脆,鱼肉甜津津地化在舌尖。
她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在水里听见那“咔嚓”一响,她只顾着没命往岸上爬,眼下细一琢磨,这阎王行走时素来跟个鬼影子似的,怎会弄出那般的响动?
心绪正乱糟糟缠成一团,猛见那厮起了身,到火堆旁抬脚一碾,“噗嗤”一声,火倏地灭了,四野里忽地暗下来。
“回了。”他说。
她忙不迭丢了鱼骨头,起身跟上去。她缀在那影子后头,两眼直勾勾盯着那道背影,肚里的疑团咕嘟咕嘟直响。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蜿蜒山径,影子一截叠着一截,晃晃悠悠贴在山路上。天地间静得只剩月光流淌,间或几只秋虫在草窠里啾唧织着夜。
二人行不过百步,忽听得前头黑压压半人高的蒿草荡里乍起一串窸窸窸窣的碎响,夹杂着压抑的急喘——
起先郁芍还当是山兔子蹿窝,谁料越听越不对劲:那喘息渐渐黏糊起来,糅着女子娇颤颤的似哭似笑的呜咽...死寂的夜里,一声声,格外分明。
她蓦地刹住了脚,俩眼珠子“唰”地迸出两道贼光!
了不得!
竟是活春宫!
往日只隔着屏幕瞄过几眼,哪料今夜竟能赶上热乎的!
月光恰在此刻撕开云层,正正照在五六丈开外的那处蓬蒿草上:但见草浪子一左一右起伏得破有章法,影影绰绰还能瞅见两条白花花的腿杆子正在半空里胡蹬乱踹!
她一颗心看得砰砰乱跳,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去观战,冷不丁身侧飘来句凉浸浸的嗓音:
“还不走?”
却见那厮竟似聋了瞎了,步都不带停的,径直就往前走。
郁芍手忙脚乱地追上去,俩眼珠子仍死死粘在那片草浪上——里头厮杀正到要紧处,妇人忽高忽低的吟哦伴着汉子声声粗喘,间隙还漏出几句令人面红耳赤的浑话:
“冤家,你轻些咬...”
“心肝,你这腰好软...”
她不觉放缓了步子,支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那妇人忽地嘤嘤泣了起来,偏那哭声跟掺了酥油似的,颤巍巍勾得人耳蜗发痒。
“明日...还怎么见人....”
那汉子扯着一副破锣嗓子,恶声恶气道,“见什么人!老子今晚就让你走不了路!”
眼看那场厮杀已到忘乎所以,那草梢子一片疯摆,妇人早失了声气儿,四野里只回荡着“咣咣”的结实闷响,活似有人拿着根捣衣杵,正在糯米团里不要命地反复舂捣..
“三郎——要了命了!”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郁芍一个没绷住,“噗嗤”笑出声来,随即死命捂着嘴浑身乱颤。
前头骤然砸来冷冰冰的一句:“你打算听到天亮?”
她抬头一瞅,见那厮早甩出几丈远,压根没有回头的意思。她赶紧一溜小跑撵上去,嘴里嘟囔着:“就走就走!黑灯瞎火的,不得看着路么...”
这榆木疙瘩,你自个儿不愿看热闹,倒来管她的眼珠子,多瞅两眼能少块肉么!
正嘀咕着,身后骤然飘来一声娇滴滴的嗔叱:“都怪你,簪子都给颠没了!”
郁芍笑得一个趔趄,险些滚进碎石沟里,霍枭劈手叼住她后领,“路都走不直了?”
惊慌里她两手胡乱一扑,端端正正按在男人腰侧,只觉指腹下硬撅撅的,隔着衣料都能摸出底下块垒嶙峋的筋肉。
她下意识地掐了掐。
“这一身的铜皮铁骨...”
习武之人耳力颇灵,霍枭身形一顿,将她稳稳撂回地面。
——明明是个未出阁的女儿身,撞见这露天席地的苟且事,非但不羞不臊,反倒听得咯咯直笑。方才那等淫词艳语,便是寻常男子听了,也少不得咳嗽两声扭头避嫌,偏她两眼放光,恨不能钻进去...
更奇的是,寻常姑娘若不慎碰着男人身子,早该绞着帕子羞上半月;她倒好,非但不避,还摸得理直气壮,几根手指在他腰侧又戳又按,好似全然不知“男女大防”四字。
这般行径举止,半分也不像本朝女子的贞静含蓄。
倒似关外那些番邦女子..
可她这眉眼鼻唇、这骨相,无一处不精巧,确是纯然中原水土捏出来的...
霍枭眸色渐深。
此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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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皆透着古怪...
另一头,郁芍却摸上了瘾。
前世在健身房里,她不是没摸过腹肌,但那些是拿蛋白粉催出的花架子,好似泥胚砌出的假山石,摸着总觉得...
硌手。
哪似眼前的这身筋骨?
那触感初时密实似岩,随着吐纳隐隐波动时,每一道肌理夹缝中蛰伏着的非是那虚浮的蛮力,而分明是千军万马锻出的杀气戾气,是尸山血海里淬过血的□□。
她暗忖着,“霸王扛鼎算一桩,吕布横拽赤兔算一桩,这几位史书里的猛人跟眼前这尊煞神,也不知谁更厉害?”
正神游天外间,头顶倏地劈来一道冷冰冰的嗓音:
“你打算摸到几时?”
少女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收回爪子,一抬头,正正撞进男人那一双澹澹的眸子。
她忙挤出满脸的笑,“将军息怒!我一个乡下人,没啥见识,您这身板,不是我吹,那简直是人间极品啊!”
霍枭眉头微蹙。
极品。
又是个恁的刁钻的词。
不是“威武”,不是“雄壮”,偏蹦出个“极品”。可细一咂摸,竟是个颇为精炼的词。
——极者,至也;品者,类也。合为“品类之至高者”。
连同早先那些脱口而出的怪话:“反派”、“牛”...先前只当是她常年混迹男人堆,刻意模仿了男子的市井荤话,可眼下将这些蛛丝马迹串起来一掂量,里头怕不止那么简单。
月光冷浸浸漫过枝桠,在男人玄青衣袍上镀上一层寒霜。那一双眼黑得瘆人,仿佛多看片刻便要堕了进去。
被他眼风这么一剜,郁芍心头突突乱跳,气儿都有些喘不匀,连指尖都麻了三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对她露出这种眼神了。
方才她不就揩了点油,至于摆出这副要吃人的架势么?
男人逆着光,她瞧不真切,只觉得那物什静静伏在他体内,那团昏暗中,似藏了些什么别的在,幽幽地喘着气。
她瑟缩着往后挪了挪,话音里带着湿漉漉的惧意,“将军,您别这么瞅人——”
“我有些怕...”
声调蔫蔫的、软绵绵的。
见她眼波里浮起的惶然,不知怎的,男人肺腑里那些横冲直撞的猜忌、那些想要剖开她皮囊看个究竟的狠劲...骤然间竟悄没声儿地全散了个干净。
他忽地拧身朝前走去。
郁芍如蒙大赦,忙不迭迈着小碎步撵上去,嘴里抹了蜜似的奉承着:“将军这身板儿,定是能活到九十九的!”
可惜是个爱走旱路的...
白瞎了这身好筋骨。不过这些古人就算搞龙阳,也耽误不了他们娶妻生子传香火。就是苦了将来那姑娘,守活寡似的熬着...
二人刚蹭回营地,迎面就撞上个提着裤腰的小子,正从那灌木丛里拱出来。
郁芍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正是长枪舞得极俊的小将崔折。她眉眼一弯,脸上绽出两个笑涡:“崔哥哥?起夜呐?”
崔折手腕子一哆嗦,裤腰带险些没攥住,手忙脚乱地系好裤绳,耳根子都烧起了霞,“阿、阿果弟弟?怎的是你?”
话还没说囫囵,赫然扫见她身后耸起一道山似的影子,正寂寂无声地杵在那儿——
41. 惊探侉下窘难言
霍枭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半步,男人玄衣融入夜色,孤峰般耸在清冷冷月色中,好似苍茫古林,一片沉凝。
他正垂首睨着自己,那一双眼珠子竟是黑沉沉的,崔折头皮一麻,舌头彻底打了结。
“将、将军,您也在..”
霍枭喉间滚出个模糊的嗯,再不言语,提步径直往中军帐行去,与郁芍错身而过时,男人眼睑往下沉了沉,目光在她脸上无声剐了一记。
就这一眼——
郁芍后脑勺霎时凉飕飕的,汗毛“呼”地全立了起来!
那目光极淡,偏生比鬼火还瘆人,将她剩余半截玩笑话全哽在了喉头,只得干巴巴扯出个笑,慌慌撂下句“改日再叙”,便一溜烟去撵那阎王了。
这厮醋劲也忒大了些。
这小子往后可是他帐下能打能杀的虎将,如今她不过寒暄一句,他便摆出这副要活剐人的脸色,她若真留下多唠几句,他还不得把她脖子给拧了?
崔折怔怔戳在那,目送那一壮一纤两道身影先后没入主帐毡帘。纤巧的那个步履轻盈,衣角还俏生生打了个旋儿。
蓦地,他胸口有些闷得慌。
营里那些风言风语,他素来是不信的。将军这般教三军折腰的人物,而阿果....连影子都透着鲜活的人儿,仿佛三春暖阳尽数化在了那双眉眼之中,二人怎会染上那等腌臜事?
可此刻,他忽地有些动摇了。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钝钝的,一记记好似砸在他空落落的心坎上。
*
郁芍猫着腰钻进帐子,眼珠子贼忒兮兮地直往那边扫,见那阎王正背身解着外衫,玄色衣料窸窣滑落,露出内里霜白中衣,背肌隆起峭拔的棱角,宛若蛰伏的龙脊。
帐中烛光曳影,尽数敛于那一身的悄然收束的筋肉间。
若换作从前,她少不得要美滋滋地多窥两眼,可眼下他绷着个脸,周身罩着寒气,她竟也不敢造次,哧溜一声钻进那窄板铺,面朝里蜷成个虾米。
被褥白日晒过,还残着点懒洋洋的日头味儿,她把脸埋进去,嗅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皂荚香,瘫成了一摊云絮,连发丝都透着股餍足懒怠的酥软。
到底是洗净了,爽利!
困意似潮水涌上,俩眼皮沉甸甸的,偏生脑子里却似开了锣:草丛里那对白花花的野鸳鸯、崔折红透的耳根、那阎王一身热腾腾的腱子肉...走马灯般在睡意的边缘来回翻滚。
——还有...
还有那晚荒诞的梦影里,那个通身筋肉虬结、如天神下凡的肌肉机器人。
混沌的脑浆子骤然一滞。
等等!
思绪似被雷劈开的枯木,“砰”地炸出一片白晃晃的亮!
那荒梦里的机器人,如此硬撅撅的质感、随着吐纳微微震颤的脉动、嶙峋的肌理,分明与早先在那阎王腰间摸着的...是同一副筋骨!
该不会——
“我的亲娘欸....”
敢情那一宿,她并非梦着什么抱枕精怪,更非什么铁皮机器人,而是昏头涨脑爬到了那阎王卧榻上去了?!——
!!!!!
那厮竟纵着她这般胡天胡地?非但没将她扔出帐外,还由着她色胆包天、八爪鱼般上下其手、将他摸了个遍?
正羞愤欲死间,一截更惊悚的记忆“哐当”劈入脑仁!
梦里她...
嫌那机器人硌得慌..
于是到处乱摸...
最后还...
好似蹭到了...
某处不可言说的...
柔中带韧的、
分外Q弹的、
颇、具、分、量、的——
物什。
“轰——!”
女子整个人“唰”地着了火,从脚底一路直烧到天灵盖。
救命。
太、TM、离、谱、了。
穿书一月,建功立业是半点没影的,倒是先将男主那三两命根子摸了个底儿掉!
《艳绝话本:穿书之色女专攻男主下三路考据学》
原来那并非她的错觉...
那绷弹的触觉...
那惊人的尺寸....
那骇人的分量.....
竟是那厮货真价实的——
玩意儿!!
她蜷在被窝里,鬼使神差地,手指竟晕乎乎地在空中虚虚一拢,脑子里更是跑起了走马灯:是那捣年糕的榆木捶?还是那货郎拨浪鼓的手柄子?
不不,分量都远远不够...
倒更似话本子里那些唬人的法器:譬如“降魔杵”、“金刚橛”之类:能大能小、三棱带尖、震地裂山、刺穿无明...
造孽哟!
怎的脑子里盘旋的全是那不可描摹的轮廓?那玩意儿怎的还自动开启了3D旋转模式?那闪瞎眼的牛逼轰轰的“震岳擎天柱”皮肤特效,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不不不,并非她存了心要往淫邪里琢磨,是它自、个、儿、非要往她脑仁儿里钻的!
不过话说回来——
那尺寸会不会太过...超标了些?降“妖”伏“魔”之时,怕不是要将...杵个对穿?
斯多普!!!
郁芍!
请你现在、立刻、马上、关闭你脑子里的开车内容!
【神识强行加载:公厕gif/油腻表情gif/许国利gif...】
【神识反馈:缓存已被“紫金降魔杵”、“金刚橛”等历史建模记录占满...】
【动图加载失败】
让她死了——
就现在。
*
霍枭掐了灯,在暗里立了数息,这才褪去中衣躺下,耳畔传来下首那愈发绵长的呼吸,他却毫无睡意。
帐顶裂隙漏进一道月牙儿银辉,正正笼在那小人儿拱起的被团上:这丫头如梦时总爱将自己缩成个团,好似一只挨了冻的狸奴,连睫毛都沾着湿漉漉的不安。
目光黏在那团单薄的影子上,不知怎的,心里那团燥郁的浊气竟缓缓沉入末梢,化成一片陌生的、带着涩意的酸软。
这已是他第二回犯这等痴症了。头一遭是见秦四那夯货绕着她直摇尾巴,这回更是荒唐,不过是个胎毛未褪的小崽子,可一见她笑盈盈凑上前,脆生生喊了声“哥哥”,他五脏六腑便“轰”地滚出团无名邪火,活似灌了几大坛烧刀子!
这般教旁人拿捏喜怒的滋味,他活到如今从未尝过。
刀锋上滚了二十几载,血海里趟过多少来回,早将爱憎喜怒淬成了铁,岂知眼下为着这芥子微尘的由头,他竟变成了个初尝风月的少年郎。
这滋味,他万分不惯。
偏那愠怒深处又似藏了别的什么,汩汩涌动,仿佛贸然闯进一间从未点灯的黑屋,屋里头是个全然生疏的乾坤:泛着酸、沤着涩,熬着团理不明挥不去的焦灼。
却更夹着些微...
叫人耳目一新的活气儿。
*
郁芍一觉醒来,帐内已空。晨光从毡帘豁口淌入,在地上劈出一条金灿灿的口子。
她搓着眼皮子爬出被子,忽见那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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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条案上,端端正正搁着方油纸包儿,她趿拉着鞋凑近一瞧,那油纸泛着酥脆脆的焦糖色,边角还渗出些粘稠的糖油,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一股甜津津的豆蓉香气在她鼻尖轻轻搔了一下。
豌豆黄?
她瞪圆了眼,伸手,小心翼翼戳了戳,那糕团糯叽叽地凹下个印子,又慢吞吞弹回来,指腹还沾着温吞吞的热气。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里,方圆数十里连个茶棚也寻不着,那阎王从哪儿凭空变出这精细的点心来?
他何时这般周到细致了?
难不成...这原是那厮备着解馋的?啊呸!那可是徒手掰狼的人物,又怎会鬼鬼祟祟收着块黏糊糊软乎乎的点心?
正拧着眉头想着,肚皮骤然一声“咕噜噜”,发出好大的抗议,她索性抓起那豌豆黄,掀帘出了帐。
晨雾还未被日头蒸透,营盘里静悄悄的,她攥着糕点往东头林子行去,刚绕过粮车,忽见白茫茫的雾霭里正定定立着两个模糊的人形——
正是霍枭与赵季。
若搁在平日,她至多编排两句“好个将帅相合、主仆情深”,偏此刻二人立在那株歪脖子树底下,那阎王微微倾身,侧首附在那高大挺拔的小侍卫耳边细细叮嘱着,而那小侍卫低垂着眼,不住地颔首。
两人耳鬓厮磨,额角相抵。
好一双登对的妙人。
晨光剖开雾霭,在他们肩头镀上一圈暖融融的金边,二人袖口相叠,倒恍若一对颈项交缠的鸿雁。
郁芍手里攥着的那块豌豆黄,“啪嗒”一声落入草丛里。
电光石火间,她悟了。
那阎王昨日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
“营里来了只野猫...”
“碰了它不该碰的东西...”
原来如此。
枉她在这儿抓心挠肺好些天,敢情那厮对她压根没存半点心思!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分明是绕着弯儿敲打她,剜着眼儿警告她:离他的人远着些!
他心肝上搁着的,从来都只是这个英武挺拔的小侍卫!
原来从头到尾,她才是那个在戏台子底下抻着脖子看戏的糊涂虫。人家分明耍了套“双枪对花”,偏她眼瞎,竟看成了“西厢待月”...
她忽然什么也不想问了。
女子弯下腰,从草窠里捞起那块滚了泥的豌豆黄,掉头就走。晨风扬起一捧沙尘,扑了她满脸,她狠狠啐了口:
“晦气!”
*
郁芍捧着那半块豌豆黄,走着走着,嘴角渐渐翘起来,脚步轻了许多,竟将那些石子踩出欢快的调子来。
是了,那阎王心满心满眼只有他那龙章凤姿的贴心小侍卫,与她这蹭吃蹭住的闲人八竿子打不着!早先那些被她自作多情、幻想成醋海生波的古怪行径,如今想来,分明是恼她总在左右打转,碍了人家主仆鱼水相得的清静!
“妙啊!”
她险些笑出声,恶狠狠咬了一大口豌豆黄,甜滋滋的豌豆香在舌尖化开,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憋屈霎时蒸腾得无影无踪。往后天是高来云是淡,再也不必受那阎王的腌臜气了!
只是尚有一节费解:他既瞧不上她,又为何三番五次地伸手捞她?还将她拘在身边,跟个犯人似的...
哎,操那份闲心呢!那祖宗的脑回路本就异于常人!
正寻思着,忽听林子那厢炸起雷动般的欢呼,她抬眼望去,前头乌泱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战马嘶鸣声、箭啸声、将士呐喊声混作一团!
好不热闹!
42. 秦四大闹屯骑营
她猫腰挤进人堆前头,定睛看去:林中十几匹高头大马正泼风也似的飞驰,马蹄卷起黄沙障目,好一群马上儿郎!个个膀大腰圆,齐刷刷弯弓搭箭,任凭那马颠得似浪里行舟,他们却恍若苍鹰盘岭,牢牢嵌在鞍桥之上!
当先那匹黑马真个追风逐电,背上驮着的正是那呆霸王秦四,这憨子平日憨拙,此刻竟换了个人也似:但见他腰背弓成老松探崖,豹眼眯缝,直勾勾锁着百步外那箭垛,浑身筋肉虬结,竟有金铁交鸣之势!
“着!”一声暴喝。
弦响箭出,“噗”地正中红心!箭靶之上,翎毛“嗡嗡”颤个不住,恍若秋蝉抱枝急鸣。
四下里轰然叫好,这个道“穿杨手”,那个嚷着“射雕弓”,满场一片喝彩之声。
秦四身后紧跟一匹枣红骝马,背上驮着个精瘦汉子,郁芍认得他,是前营里绰号“穿云鹞”的神射手。那汉子忽地拧腰,回身挽弓抱月,“嗖嗖嗖”三箭衔尾而出,箭箭咬尾追风,“铎铎铎”钉在靶上,竟惧中红心,挤作一团朱红点翠!
满场登时炸起一片雷来,喝彩里夹着唿哨,连着几匹战马也“嗤嗤”直打着响鼻。
郁芍看得直咋舌,那马蹄翻飞处,只见得黄尘里虚晃晃一片影儿乱窜,偏这些个人非但能辩清百步外的草靶,还能箭箭咬中红心,这得饮过多少血才能练就这一手绝活?
咔嚓。
灵台里蓦地闪过一道光。
女子呆立在闹哄哄人堆里,两眼直勾勾望着那些汉子,一道魂儿却似飘到半空,耳畔那些喝彩声、马蹄声、箭啸声分明近在咫尺,恍若从水底传来,嗡嗡呀呀,搅作一团。
记忆赫然捅进脑仁最深处,撬开了那处封死的角落。
——她想起来了。
【介入权限:宿主遭遇致命威胁且符合协议触发条件时,系统可启动紧急介入程序】
【载体异常处置方案:若当前生物载体发生不可逆损毁,宿主意识可申请启动逆向投射协议,返回原定位坐标】
——这两桩条款,正是当初系统与她说好的章程。
可那夜荒溪畔,黑狼近在咫尺,她喊破了喉咙,系统可曾有半个影儿应承?后来她多次呼唤,系统都如泥牛入海,竟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怔怔望着虚空,指尖寸寸发凉:前者既是谎言,那后者呢?难道也是假的?
心底里忽地冒出道嗓音,起初似隔着纱隐隐约约的,转眼间那声音发了狂,竟化作旱天雷,劈开天门直贯而下,在她耳根“哐哐当当”炸开了:
若回不去...
她这辈子便真就...
永远困在这具身子里了...
寒意自脚底漫上,彻骨透髓,末了竟钻进她胸膛里,越收越紧,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头顶那日头白花花的,竟似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烤得人头皮发麻。她脑中嗡嗡作响,脚底黄土忽地似棉花般软塌塌的,抬头再看那青天白日,竟吱呀呀地左右摇晃起来。
原来这大半个月,她只是个被扔进了狼窝还沾沾自喜的蠢货——所谓的金手指,所谓的穿书,不过是一场骗局。
*
场子里胜负已分,秦四与那瘦汉并辔而立,早被众人围成了铁桶,忽有人捧来两碗烈酒,二人也不推迟,仰面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脖子直往下滚。
秦四喝干碗底,目光往场外闲闲一荡,忽地瞥见个纤袅身影,他心头突地一跳,当即拨开簇拥的人群,大踏步走去。
待那走近了,却见那张小脸煞白煞白的,眼神涣散得厉害,身子似离了枝的玉兰花瓣,软绵绵便往后一头栽去——
“让开!”
他暴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堪堪在那抹青影栽进泥地前,铁臂一揽,将人稳稳接住了。垂头一看,少女额发早教冷汗浸透了,湿漉漉贴在腮边,长睫扇出两道青灰的影儿,恍若灯油将尽时那点游丝似的焰,眼瞅着便要散了光。
“阿果?!你怎的了?”
秦四急得两手直打颤,嗓子都岔了音,偏又不敢使力晃她,怀里人单薄得好似纸糊的,仿佛稍用点劲就要折了,
“阿果!你醒醒?”
军汉们都是见惯生死的,平日里纵是一刀剜出个血窟窿,也死要面子不肯吭声,此刻见秦四为了个晕倒的半大小子手忙脚乱直嚎丧,好似死了亲爹娘一般,众人先静了一霎,旋即想起那些闲话,登时爆出哄天怪笑——
“了不得!咱们老秦这是要演上一出长坂坡啊!”
几个油嘴兵痞子挤眉弄眼围将上去,老行伍孙胡子拿草棍剔着牙花子,“嘿!铁树开花水倒流!咱们老四也学会疼人了?看来是瞧上这小相公了!”
那瘦猴儿薛老三捏着鼻子学舌,“‘阿果——’,哎呦喂,这一声声儿叫得,老子裤腰带都要酥断了!”
哄笑声劈头盖脸砸来,秦四咬紧了腮帮子,脸上一片黑红交错,硬生生压下冲到舌尖的话,他把臂湾收紧了三分,埋头便往人墙外撞,“滚开!别挡老子救人!”
“你急个驴球!”
孙胡子伸手拦住他,“好歹让哥哥们开开眼,这小郎君到底生得如何?能把咱们老四勾成这副模样——”
说着涎着脸探头一瞅,待视线落下,登时扬声怪叫一声,“哎哟喂!了不得!这小脸盘子,比那窑姐儿的还水灵!”
众人本围着秦四取乐,听得孙胡子这一嗓子怪叫,个个抻着脖子直往秦四怀里齐刷刷一瞅,满场霎时鸦雀无声。嗬!这灰扑扑军营里,打哪儿冒出这么个雪堆玉琢的妙人儿?
那一句“比窑姐儿还水灵”甫一入耳,秦四胸腔里那团暗火“轰”地炸开了膛!他小心翼翼将怀中人搁在地上,猝然转身,赤红的眼死死咬住孙胡子: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孙胡子被他这一声震得耳膜嗡嗡,偏生四下里几百双眼睛盯着,岂肯折了威风?当下把脖子一梗,虚张声势道:“咋?做得说不得?这小相公——”
话音未落,他陡觉恶风扑面,一只铁钵大的拳头已罩住天光,“砰”地直捣面门!他踉跄着连退数步才站稳,“呸”地啐出口红白沫子,黄土地上,竟滚着一颗血糊糊的槽牙。
“老子撕了你这狗嘴!”
秦四眼里早烧红了,哪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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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一个箭步蹿上前,攥住对方领子往下一扯,又是一记重拳裹风砸下,“咔嚓”骨响!孙胡子脑袋歪甩出去,汩汩血沫子从鼻孔直往外冒。
周遭看热闹的顿时傻了眼,秦四这憨子脾气虽爆,却向来是明刀明枪地讨教,几时见他这般红了眼要拼命的架势?
刘三刀尖叫:“反了反了!为个兔儿爷竟打自己人!”
这话好似滚油锅里烧凉水,秦四猛地将人往旁一搡,猝然转身,黑旋风般卷向刘三刀,那精瘦汉子原就鬼精,见势不妙弓身要溜,后颈陡然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沙袋似的掼在地上,“砰砰”两拳照脸夯下,登时鼻梁塌陷,血花乱迸!
“还有谁要放屁?!”
秦四喘着粗气直起身,挨个逼视方才闹得最凶的几个,“俺同阿果兄弟清清白白,由得你们这些腌臜货嚼蛆?!”
林中霎时静得骇人。
众人互相递着眼色,颇是不以为然:为了个半路捡来的雏儿,竟对着出生入死的弟兄动手,这憨牛真是昏了头!
偏生这厮拳脚功夫凌厉,营中能与他放对的不过一掌之数,眼下他正红着眼发疯,谁又敢虎着胆子往前凑?饶是众人心头不忿,到底没人敢上前捋这头疯牛的尾。
正胶着间,众人耳畔忽闻一道沉铁般的嗓音,破空而来:
“可是闹够了?”
满场厮杀汉竟齐齐打了个哆嗦,扭头便见霍枭不知几时已抱臂立在人圈外,山岳般镇在场边,脸上瞧不出喜怒,偏那对眼珠子压得人直喘不过气。
霍枭压根没瞧那些滚地葫芦,目光只在秦四憋得紫红的脸上停了半息,仅一瞬,秦四浑身筋肉一搐,攥死的拳头蓦地松开,软软垂将下来。
霍枭沉步上前,靴底碾过那颗染血的槽牙,“咔嚓”轻响里走到女子身侧,低头扫过那张苍白小脸,再抬眸望向秦四,目光已淬满了铁腥气。
“让开。”
秦四喉结微滚,膝头发软想退,不知怎的,脚却似焊住了一般,嘴里竟不听使唤地漏出一句,“将、将军,阿果她怕是中了暑气,人都厥过去了,该找个郎中瞧瞧——”
众人翻了个白眼。
呸!咋就这么金贵了?扔进水井里浸一遭,保管他蹿得比兔子还快!将军素来最嫌手下人扭捏作态,看这憨货还护不护得住这小白脸。
“我看见了。”
霍枭打断他的话,脸上闪过不耐,忽地伸脚在秦四膝弯处一挑,也未见使什么劲——
秦四只觉足筋一颤,半身力道霎时尽泄,歪斜着连退数步,待回身一看,阿果已被霍枭稳稳揽进了臂弯。
那光景...
竟没来由地,分外扎眼。
霍枭再不看众人,抱着郁芍大步离开,玄袍在灼热的风里飒飒翻卷,尘土惊惶四散。
林间热浪灼得人脸皮发烫,上百人泥塑般僵在原地。
满场鸦雀无声。
乖乖隆地咚!
这小相公怕是个画皮鬼罢?一个两个铁打的汉子,全教这病秧子勾了魂去!啧啧!
秦四垂着两条空荡荡的膀子,掌心慢慢攥成了拳。
43. 灵台崩裂见真我
霍枭只觉臂上轻若无物,浑不着力,倒似捧了捧芦花,风一吹便能散个干净。
他入了帐内,将人置在榻上,指尖搭上她腕脉,不由蹙眉:脉象浮细而数,如风掠苇尖,尺部尤显虚浮,分明是惊悸伤神、心胆气泄之兆。
可好端端看个骑射演武,怎就惊成了这副模样?
思绪未歇,他视线凝在榻上人惨白的面庞上:汗湿的碎发粘在鬓边,眼睫乱颤,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活似疾风骤雨后枝头坠下的雏鸟。
盯着那团蜷缩的影儿,男人胸腔里无端生出股滞涩。
他实在厌看她这蔫耷耷的灰败颜色,宁可见她贼兮兮地转着眼盘算人,或抿着唇把得逞的笑声压成细细的颤,哪怕是梗着眉跟他小声顶嘴——她身上那股子天地独一份的泼剌剌的鲜活劲儿,每每见到,腔子里的孤清便好似有了着落处。
他折至案前,提笔蘸墨,落纸写下:茯神三钱、丹参二钱、龙齿五钱、远志三钱、朱砂半分、加生姜两片为引。
写罢吹干墨迹,他掀帘唤来赵季:“照方抓药,旺火熬半盏茶时分,汤汁收浓方算得法,再转文火煨足一个时辰...”
“三碗煎作一碗。”
赵季嘴上应着,心头却纳罕:他又不是头回给伤病熬药,将军今日怎这般啰嗦?
目光滚过方子,眼角不禁一跳:龙齿镇惊、朱砂安神,这两味药皆是珍稀药材,便是校尉负伤也未必舍得用全乎。
他偷眼往榻上那抹身影一溜,被褥下那一截皓白细腕,喉结滚了滚:不过中些暑热,用井水湃湃额头便可妥帖,也值当拿出这般金贵的方子?
面上却不动声色,“属下这便去。”转身时暗自摇头,方才秦四那不要命的疯魔相,叠上将军近来的各种反常...
——这小子还真是祸水投胎转世,不过入营几日,便搅得他们个个乱了章法。
*
郁芍正恍恍惚惚沉在无边暗处,陡然有团光晕开——
那物什...怎的这般眼熟?
是了,是前世公寓里那盏吸顶灯,连闪频的毛病都一样。
她想凑近些看,偏这身子成了青烟一缕,轻飘飘没个着落,半分都由不得她使唤。
她拼命聚起形体,挣着飘了过去,混沌里猛撞见个人影:那不是旁人,正是她自己!
那女子端坐镜前,旋开金管口红,猩红膏体攀上唇峰,慢条斯理地游走着,末了“她”竟抬起眼,隔着虚空对她嫣然一笑,满脸的妖冶...
郁芍猛地打了个寒噤。
镜中人袅袅转身,赤足踏过地板,竟没发出半点声响。而此时姐姐正窝在沙发里绕毛线,彩线团子滚得满地都是——
那影子悄没声贴过去,手腕轻巧一翻,掌心陡然亮出一把剔骨尖刀!刀身淬出寒星,映出姐姐毫无觉察的后颈...
“不要!”
她拼死想喊,急得魂魄都要裂开,却似离水的鱼徒劳开合着嘴,化作满口的铁腥气。
她眼睁睁见寒光一闪,刀锋齐根没入姐姐后心!噗嗤一声闷响,毛线团滚进血泊里,慢慢污成了绛紫色。姐姐的胳膊慢慢垂落,针头抵在沙发垫上,微微打着颤。
镜中人扭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睛朝着她缓缓勾起一抹笑,唇妆被蹭得一片狼藉,猩红顺着法令纹蔓延,竟像是刚刚俯身饮过人血。
她飘在虚无哭得肝肠寸断,眼泪刚一滚出,便化作青烟散了。她想扑过去捂住姐姐伤口,身子却一次次穿过□□,只捞得满手的冰凉。
下一瞬,满目猩红骤然碎裂,天地倒悬,血泊、毛线、匕首、镜中人全搅作一团,整个世界脆生生裂成了齑粉。
再睁眼时,刺入视线的却是青石板路上深深的车辙、驴车的轱辘声,将她从炼狱一把拽回了人间。她趴在街沿,入眼是双乌黑皴裂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破麻衣裹着的身子散出股浓烈的馊味。
她胃里猛地一抽,这身臭味的源头...竟是她自己。
“贵人,发发慈悲...”
她听见喉咙里嘶哑的乞求,陶碗在掌心里颠簸着,碗底躺着三枚生了绿锈的铜钱。
忽见一双织金锦靴扫起黄尘,那妇人掩着鼻、慌慌扯着那孩童绕开,小儿却伸着藕节似的手指点过来,童音亮得扎心,“阿娘,乞丐臭!”
她死命蜷起身子,粗麻纤维扎进溃烂的伤口,正痛得眼前发黑,昏沉中忽见长街尽头烟尘滚滚,一队玄甲铁骑卷尘而来,当先那人端坐马背,银鞍照白马,玄衣猎朔风。
竟是.....霍枭。
她不知从哪生出股邪劲,手脚并用地从污秽里挣出来,黑黢黢的手死死攥住那马镫。
“霍枭...霍枭!是我啊!”
“我是阿果——”
马背上的人下颌微收,半张脸隐在盔璎阴影里,只余两道寒芒自高处劈下,玄色披风骤然一滞,碗口大的铁蹄在她额前寸许骤然悬停。
那目光凿得她天灵盖直发麻,正如初见那日,隔着一室风尘,他轻飘飘的一眼,本是活生生的人,却好似被他看作了人世间最无关紧要的物什。
“骗子。”
男人忽地俯身,马鞭拂过她发髻,“便你换了千百张皮,我也认得出你这恶鬼...”
言罢男人腰间雁翎刀锵然出鞘,刀光如匹练横空,冷森森映出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她头发黏结成绺,额角溃烂的伤口正淌着黄水,颧骨高耸如鬼,唯一那双眼睛竟亮得骇人,里头涌着濒死的恐惧。
刀芒如惊电裂空,眨眼间已赫然刺入她的眉心!
*
“啊——!”
郁芍猛地从梦中惊坐起!
冷汗早浸透了中衣,黏答答糊在皮肉上,她张着嘴大口倒气,胸口那颗心“咚咚”乱踹,一声声似重锤砸在头上。
帐内空无一人。
桐油灯早灭了芯,唯余一线日光从毡帘漏入,白惨惨的,将黑暗劈成了两半残躯。
原来竟...只是个梦么?
她似被抽了筋骨瘫在那,盯着灰蒙蒙帐顶久久不动,任那惨白光线在眼底游走。
良久,她喉头轻轻一滚,极轻、极小心地唤了一声:
“系统?你...在吗?”
无声无息,无应无答。
唯余远处岗哨换防的呼喝,叠着心口那团肉“噗通噗通”在胸腔里没完没了地夯着。
她深吸口气,扬声再唤:“系统!”尾音在空荡荡的毡壁间颤了颤,倏而沉进死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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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了。
她猛地跳下床,跌跌撞撞扑到帐心,仰头对着虚无厉声嘶吼:“系统,你应一声!王八蛋!你哪怕吱一声啊!”
震耳欲聋的沉默。
“为何出尔反尔?”
“为何要骗我?!”
她一遍遍地喊,从嘶吼最终碎成满地破碎的呜咽。
“你答应过我的...”
“明明说好的...”
“三年期满就送我回去...”
她将脑袋抵在膝头,那截细伶伶的脊骨从薄衫下凸成一张脆弱的弓,仿佛下一瞬便会散成一堆玉白的碎骨...
脸上一片冰湿。
她木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指尖沾满了湿漉漉的水光——她呆望着掌心那纵横交错的水渍,盯着看了许久,喉咙忽地滚出两声低笑来:
“哈哈......”
每一声都扯得喉咙生疼,偏却止不住地不断往外冒。
从前被那阎王掐得眼冒金星时没哭,被恶狼逼到跟前时没哭,荒山野岭里撞见土匪时也没哭。那时她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自己有的是退路。
不知劫数深浅,
自然无所畏惧。
是啊,惧个甚么?横竖不过两眼一闭,睁开又是二十一世纪那钢筋水泥的太平年月。
可现在——
她盯着这双柔若无骨的手,这月余来,这十指没沾过血,没拉过弓,更不会杀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离了那阎王,她就像一只褪了硬壳的软体虫,随便哪个npc伸脚一碾,便能将她摁成满地齑粉。
这乱世的人都活成了树,根须深深扎在黄土里,风雨雷电劈下,至多燎焦半边树皮,来年照样抽新芽;而她,却是无根的浮萍,是水上的蜉蝣,莫说望见来日天光,便是眼下这口气都要续不上了。
她蓦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逆着气直往上冲,呛得她狠狠弯下腰去,咳得脊骨一节节打颤,眼泪疯了般往下淌,越抹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净。她恨这身娇肉风吹就倒,恨系统空口白牙,更恨自己猪油蒙了心,竟将它那些虚空画饼当成了真!
她死死抱住自己。
热烘烘的暖风直朝脸上扑,可她却冷得发颤。那冷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的,好似数不清的冰针在血脉里游走,扎得每寸皮肉都...
千疮百孔。
*
霍枭立在帐外已有半晌。
初时是凄厉的嘶喊,后来动静渐渐弱了,化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末了竟又痴痴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扯人肝肠。
他再难忍耐,掀帘而入,正正见那小人儿蜷在冷地上,赤足踩着泥灰,衣衫紧贴在瘦伶伶背脊上,发髻早散了,几缕湿漉漉的黏在毫无血色的腮边,恍若枯荷茎上垂落的露珠。
女子木然转过脸,那双惯会说话的杏眼,此刻却是空茫茫的,似两口被蒸干的枯井。
男人胸口蓦地一窒。
这滋味他此生从未尝过。
非是皮肉的疼,也非见着碍眼之物的倦怠,更非半生腥风血雨里能叫得出名目的任何一种,倒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捅进他胸腔,不轻不重攥住那心窝最软处,微微一拧——
不致命,却分外酸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