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人诱受被偶像骗婚后》 第1章 第 1 章 《退婚,但只退掉偶像的马甲》 晋江文学城/筍子衿原著 演播室。 采访临近尾声,面容姣好的主持人笑容明媚,抬眼望向镜头,似是不经意间提起:“听说郁青今天过来,还有个好消息要分享给大家。” 话落,导播适时将镜头切给她身旁的人。 直播画面中,少年面色冷白,眉眼线条精致而不失克制,如一副精雕细琢的工笔画,瞳仁极黑,是冷淡矜贵的长相。偏偏一张唇生得饱满圆润,似画上偶然滴落的一点秾丽朱砂,徒添了几分不可言喻的欲色。 郁青被点了名,缓慢地眨了眨眼,摆出一个标准的露齿微笑。那笑容并不能算是真切,奈何皮囊太过美丽,整幅画面都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摄像师暗叹一句老天爷赏饭吃,将镜头推得更近了些。 原本稀稀拉拉的直播弹幕顿时热闹起来。可与摄像师的想象不同,屏幕中夸赞美貌的评论只是少数,更多的却是恶意满满的谩骂: 【演戏像个伪人就算了,笑也笑得这么假…】 【郁青绿茶今天怎么还不退圈?】 【#郁青耍大牌# #郁青演技差# #郁青买通稿拉踩前辈#】 密密麻麻的文字从眼前流过,而被讨论的主角却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他的状态似乎丝毫未受弹幕影响。如他无可撼动的美貌一般,这位年轻演员的心理素质似乎也同样强大,呈现在镜头中的笑容更为灿烂。 可也确实如弹幕所言,此时此刻,少年的笑容似乎只是一张覆在脸上的华美面具。 郁青悄悄深呼吸了一下,并未过多地将这些司空见惯的恶评放在心上。按照采访流程,他要在此刻宣布自己即将参演张默导演新电影的消息。这是无数演员渴求的机会,也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剧本。 他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正欲开口,却听耳边的女声响起:“今早,天启集团公布了现任CEO的婚讯。” 少年微微转头望向主持人,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小声提醒道:“你拿错台本——” 几乎是瞬间,他微弱的声音便被主持人骤然提高的后半句所淹没:“众所周知,天启集团现任CEO正是四年前上任的沈观止。听说沈总年轻有为,样貌英俊。恭喜郁青年纪轻轻就觅得良人。” 此话一出,宛如水滴砸进油锅,未等事件当事人回复,无数条弹幕喷涌而出。 【天启集团沈总?年轻有为?沈总不是个保养比较好的老头子吗?】 【前面的2G网吧,老沈总四年前就退休了,现在在任的是小沈总,为人比较低调,但确实很帅。】 【郁青命怎么这么好,豪门少爷出身,想演戏就随便混混娱乐圈,混完了再嫁个超级豪门帅老公。】 【呵呵,粉丝还吹上豪门少爷了。卖屁.股上位的暴发户,算什么豪门。】 【不过沈家那么有钱,到时候郁青不会接剧本接到手软吧!救命,我不想再看资本咖毁剧了!只要看过《长生》的人都要骂一句演技烂!】 【前面的,谁不知道豪门玩得花,说不定嫁过去很快就被玩烂了。还接剧本?想多了。】 【祝被玩烂。】 【祝被玩烂。】 【祝被玩烂。】 …… 一面倒的评论,重复无意义的刷屏。 舆论造势的时代,大多数人都失去了独立思考能力,沦为乌合之众,被群体裹挟着,只能发出最简单直白也最极端无脑的声音。 只是此刻,被恶意攻击的人暂时无暇去看弹幕。 这是什么整蛊环节吗? 沈总?那是谁?天启集团……郁青倒是知道,近乎掌握整个国.家经济脉搏的程度。这种集团的CEO,会被掺和进整蛊采访里吗? 所以,这难道是真的? 少年抿了抿唇,再难维持脸上的完美笑容,黑沉沉的视线越过镜头,扫向后台众人,却见不远处的经纪人对他招了招手。 对方对他的表现不太满意,伸手点了点下巴,示意他支着下颌微笑——那是前一晚形象顾问为他今天采访的这一套造型设计的最佳角度,用那位形象顾问的话来说,就是“十足的慵懒松弛”。 郁青收回目光,下意识便要微笑,抬眼时却猛然看见满屏带着恶意的刷屏。 这种时候只是笑可不行,少年垂下眼,他要说些什么才行。 在这糟糕的时刻,郁青脑中不合时宜地响起:顶流影帝在颁奖礼上公布婚讯,下台后却当着众人面甩下戒指失声痛苦,只因他突然接到了我的死讯……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回忆以前看过的狗血小说的时候。 郁青将逃跑的思绪拽回,强迫自己想一个方法。 我是娱乐圈著名作精,被全网辱骂倒贴影帝,直到我查出绝症…… 不不不,能不能不死啊?肯定有不死也能口碑反转的方法吧。 郁青原本并不是会理会他人想法的人,但演员这个身份,却注定了他要关注大众的评价。 数月前,他因与同组演员的舆论事件而被卷入大规模网暴。即便他天生情感淡漠,面对铺天盖地的恶评,虽不在意他人喜恶,但想到前途一片黑暗,却也免不了绝望窒息。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少年咬着唇,盯着不断滚动的弹幕,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焦躁地扣着手指。 【放轻松,深呼吸,把想说的话慢慢说出来就可以。】 无数条弹幕中的一条,猝不及防闯入眼中。 郁青这才记起要呼吸,猛地吐出一口气,似是被骤然托出水面的溺水者,周遭的一切声音毫无屏障地传入耳中,乱成一团的思绪也终于理出了一个头,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还在煽风点火的主持人。 不管和谁联姻,他自己不愿意,还能有谁逼着他不成?只要否认,而后当这件事不存在就好了。 少年的目光黑沉沉的,不带一丝情绪。与之对视,像是掉进一汪湿冷的井。 主持人竟没来由地一慌,掩饰性地垂眸,按下手边的按钮,转移话题道:“不关注商界的观众朋友们,可能还不认识沈总……” 两人身侧一成不变的LED背景墙闪了闪,适时展示出这场联姻的另一位主人公的相片。 射灯的光线照在墙上,微微反光。 在主持人喋喋不休的背景音中,郁青也生出一份好奇。 逆着光,只能看见照片中人平直的唇角,下颌线轮廓分明,显得不近人情。 那人腕间带了一只白金色的腕表,他曾在时尚杂志上见过这只腕表,是某顶奢品牌全球限量三只的款式,此刻正反射出夺目的冷光,无声彰显着其主人尊贵的身份。 少年定定地注视着照片中的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一闪而逝。见过吗?不,他的记忆很好,如果见过,不会不认得,他们应该是完全不认识的,那这场莫名其妙的联姻又是从何而来呢? 总不能是对方暗恋他吧? 不不不,狗血小说还是要少看。 郁青转脸面向镜头,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轻咬微微发麻的舌尖,眉头一点点沉下来,视线对焦,望向镜头:“我第一次听说联姻的消息。” 他回忆着从前看的情商提升书籍中的实操案例,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此刻笑不出来,那便说点玩笑话缓和下气氛,“或许那位沈先生也是我的粉丝,如果他真的很喜欢我的话,我很乐意送一些亲签照片给他。”不疾不缓的声音,自麦克风放大,传出,再配合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在开玩笑。 录制现场一片寂静,镜头后的摄影师却忍不住跟着无声地笑了笑。 屏幕中短暂沉寂的弹幕再次井喷式爆发。 【疯了】 【自作多情】 …… 这些话的攻击力不算强,事实上,这种程度的辱.骂郁青已经习惯了。 他微蹙着眉,心道看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真诚才是必杀技,于是认真道:“我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只想专心演戏,还请大家不要关心我的私事。” 他转头望向身旁的主持人,询问意见:“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一僵,吞了只苍蝇似的,想到眼前人即将嫁入豪门,以后说不定真会成为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此刻便也不敢明面上忤逆,只能点头,“对,相信大多数观众朋友们也都更加关注郁青的作品。” 郁青点点头,认为主持人已经被自己说服了,便鼓起勇气抬眼望向弹幕区。 【演技跟伪人似得居然说要专心演戏,还让关注作品,别太招笑了。】 【我看他刚刚装可怜那一段倒是演得挺像的,差点就真信了郁青小时候得过自闭症的绿茶营销。】 【有点常识好不好,得过自闭症怎么可能出来演戏。还是好好钻研演技吧,剧外的戏比剧里的还多。】 仍是一连串骂声,少年不由愣了愣,微微瞪圆了凤眼。 书里写的全是假的吗? 竟然没有一个观众被他哄好? 他一条条看过去,企图找到一条支持的言论,滚动的弹幕却在此时忽然停滞,而后在少年的注视下瞬间清空了。 “?”难道是……必杀技奏效了?他们这么快就意识到骂错了人所以撤回了?书里写的方法也太有用了吧! 郁青松了口气,主持人却不淡定了,还以为网络出了问题,有些疑惑地望向摄像头后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示意网络没有问题。可弹幕都去哪了? 在众人注视下,一条【继续采访】孤零零地飘过屏幕。 【继续采访】 飞速行驶的黑色迈巴赫内,男人打下这四个字,对电话另一端道:“与联姻无关的弹幕可以放出来。”那头应声,直播画面中立刻多了数条弹幕。 直播仍在继续,屏幕中,郁青望向镜头,非常坦然地接受了网友们突如其来的沉默,唇角微翘,他似乎真的以为屏幕前的观众们都被他说服了,便按原计划背台词:“其实我今天确实有个好消息要和大家分享。”少年顿了顿,一扫方才的阴郁,脸上带了点真心的笑意,“我进了张默导演的剧组。” 张默,知名导演,其在数十年前执导的一部音乐传记电影曾力压群雄,一举拿下金棕榈奖,虽说这几年水平略有下滑,但他对演员的要求可是出了名的严苛,郁青这种公认的烂演技怎么可能进他的剧组,应该连试镜邀请都收不到才对! 【郁青这种花瓶也能进张默导演的剧组?!张默不是一向要求演员演技真能吃苦吗?】 【前面的,张默爱走后门也是圈内人尽皆知了,郁青那张脸……啧啧】与性.侮.辱相关的谣言总是一呼百应,底下不少跟风讨论的。 【说不定真能被大导演调.教好呢,顶着那么一张脸演得跟人机一样实在是可惜了,害得我为了他的颜,忍着恶心吃屎!】 【花瓶一辈子只能是花瓶,他当初还不是因为长得像顾凌才火起来的。演技油得我都想往他脸上拍爽身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踢出剧组了。我家哥哥才是有颜有实力。】 【陈池町粉丝别尬吹了,上次红毯同框你家哥哥老得皮都往下掉,和郁青的颜完全没有可比性,就这还有脸吹有颜有实力?】 …… 滚动的恶评只出现了十几秒,便忽然集体消失。 郁青也恰在此时望向镜头,这一次,屏幕中只有期待与鼓励。 【小鱼宝宝太厉害了,期待新作~】 少年微微愣了一瞬,原来还是有人在期待他的新作品的,不由微微勾了勾唇角,“我参加了张导的统一试镜,拿下了角色。”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舞台的灯光为他打上一层耀眼的光晕。让人莫名联想起竞技游戏中常有的金光闪闪的MVP结算画面,Q版小人抱着奖杯蹦蹦跳跳。 “很荣幸能够加入张导的剧组。我会努力的,请大家期待我的新作品吧!” 迈巴赫中,看完整场直播的男人也跟着轻笑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屏幕,合上平板,左手习惯性去摸耳边常戴的耳圈,却摸了个空。 想起自己如今正在假扮沈观止,沈听澜转而推了推鼻梁上毫无度数的平光镜,问向驾驶座的人,“哥今天情况怎么样?” 沈听澜: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是个小甜饼,也是新尝试。一款发现偶像身份后火力全开的天然呆诱受×因为顶着马甲非常愧疚但一直上钩的温柔雅痞攻。 希望能够陪伴大家度过一个温暖的冬日。 打滚求收藏和评论[捂脸偷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沈听澜的哥哥,便是天启集团现任CEO沈观止。两人是双生兄弟,自幼一起长大。近十年来,沈听澜在国外发展,沈观止接手了天启集团,虽是聚少离多,感情却依然很好。 一周前,沈观止意外出车祸陷入昏迷,沈听澜得知消息后,将事情瞒下,没告诉正在地球另一端度假的父母,连夜订了机票回国。 “各项检查指标都正常,但人还没醒。”开车的是沈观止的贴身助理,“医生说目前还不确定昏迷的原因,清醒时间也不能确定,快的话可能今天就会醒,慢的话……”助理适时顿住,未尽之意却已相当明显。 天启集团正计划收购一家行业领先的医疗科技公司,收购方案谈了几轮,已经到了签署协议的最后阶段,CEO出事的消息不能在此时流出。但总裁一直不露面,也不是长久之计。 是以,沈观止昏迷未醒的第三天,沈听澜顺理成章地,假扮成了沈观止。两人原本便是双生兄弟,长相几乎相同,再加上他对哥哥的性格十分了解,假扮起来可谓是毫不费力。即便是集团内外各项工作事务,在助理的协助下,也能完美解决。 “我请了A国脑神经的专家,今天到达医院,联合国内专家会诊。”透过后视镜,沈听澜能看清助理眼下疲惫的青黑,他哥看人的眼光不错,这位助理先生十分忠心,挑的小嫂嫂…… 似乎也很不错。 “放心,哥很快就会醒来的。”沈听澜语气笃定,让人无端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今天上午那条公告怎么回事?” 今晨八点,天启集团全平台的官方账号同时放出了联姻公告,声势之浩大,仿佛是什么新时代的电子聘礼。 沈听澜伸手想扯领带,手抬到一半,想起自己此时是“沈观止”,而他那刻板守矩的哥哥并不会做这种动作,便收了手。看来即便是双生兄弟,想要假扮成对方,也不是容易的事。 男人转头望向窗外,嗤笑一声,“这可不像是我哥会做的事情。”华而不实的做法,一举将天启集团和郁青都推到风口浪尖,实在不像是沈观止的风格。 “技术人员排查发现,确实是沈总在车祸前自己登录各平台账号设置的定时发送。”助理抿着唇,一贯冷静的声音中带着微不可查的迟疑。各平台账号都有专门的运营人员,沈观止虽然有登录编辑权限,但亲自发联姻公告未免太过古怪。 事实上,即便联姻对象是一位明星,沈观止也根本没有必要向大众公开自己的婚讯。 “此前沈总和郁先生应该是没有任何接触的。”片刻的停顿,似乎是在回忆,助理先生肃着脸,冷静分析,“现在沈总突然出车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我认为……先解除联姻关系比较好。”这是最合理的建议。 暂时解除联姻关系,确实是最为保险的举措,只是…… 这到底是他哥的婚姻大事。究竟是真心所爱,还是假意联姻,抑或是被人设计,如今情况尚不明了。沈听澜并不想贸然替他哥做决定。 况且,联姻可不只是一个人的事。偏头调整了下左耳中的助听器,男人抬头,饶有兴味地开口:“先去见一见小嫂嫂吧。” * “回什么家啊?!”采访刚结束,郁青便破天荒地要回郁家,经纪人李越十分不理解,“这会得赶紧去天启集团露个脸,给沈总留个好印象。这可是郁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婚约,绝不能搞砸了!” 郁青靠在车后座,不发一言。 “要不要买一盅鸡汤假装成亲手做的送去?男人最吃美人洗手做羹汤这一套。” “或者要不要哥给你挑点性.感的衣服?哎呀,哥忘了你才十九岁,不过这招就是越嫩越好使。”男人下.流地笑了笑,换来的仍旧是沉默。 车程过半,李越一路都在兴奋地叨叨,见少年只是望向车窗外,一直不搭理自己,不由皱了皱眉,“想什么呢?” 虽说平常郁青也不怎么搭理人,但起码会敷衍地嗯一声点点头吧! “郁青!想什么呢?!”李越提高声音问。 少年从沉思中回神,转过脸,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轻,“很吵。” 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在想他的亲生父母到底是怎样把他卖了个好价钱的?他又该如何说服父母放弃这一切呢?这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总还是要试一试。 毕竟书上不是总说,虎毒不食子吗? 汽车在别墅前缓缓停下,郁青下车,缓缓走进这幢熟悉又陌生的别墅。 院中草坪整洁异常,连片枯叶都没有,门厅处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会客厅的门关着,隐隐传出谈话声。 啊,他们在这里。 山水浮雕的紫檀木门被一只指节泛红的手掌推开,初夏暑气涌了进来。 少年走进,颈间衬衫领上长长的丝质飘带随着动作在身后飞舞又飘落,脸上还带着采访时的妆容,精致而不显女气。黑瞳红唇,真人带来的美貌冲击似乎比镜头中更甚。 “父亲,母——” 郁青同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对上目光,下意识噤声。 那人穿了一身整肃的银灰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五官立体,轮廓冷硬,眼睛藏在一双平光镜后面,叫人看不真切。 应该是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郁青迟疑了一瞬,“不好意思。”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男人身上。明明说完“不好意思”就该出去的,可他站在这儿,迎着父母惊怒的目光,在亲弟弟郁天佑毫不掩饰的嗤笑声中,竟平白催生出了一分勇气。 “这位先生。可以让我先和父亲谈谈吗?” 那人似乎是笑了一下,一闪而逝的,却没有像郁青希望的那样离开,只是道:“过来坐。”有些耳熟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入少年的耳中。 他在哪里,听过这道声音? 主位的男人伸手拉开左侧空着的椅子,单手扶在椅背上,微微笑着望向他,一个邀请的姿势,“郁青。” 他开口念他的名字,郁青心中有些奇怪他怎么会认识自己,毕竟父亲一向以自己为耻,对外宣称只有郁天佑一个儿子。可双脚却被那道声音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对方走近了。 待到落座后,少年又转头瞧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到底是谁?目光在对方有些熟悉的下颌曲线上转了转,转眼时忽然被对方腕表反射的光线闪了闪眼睛。 全球限量,只有三只。 这八个大字连同演播室LED背景墙上那张面容模糊的照片一同从他脑中哗啦啦滚过。 “……”这好像是他的联姻对象,姓沈,名字忘了,郁青后知后觉地想。他过来做什么?也是和自己一样,过来退婚的吗?总不可能是为了敲定婚礼日期的吧? 毕竟这位沈先生完全没理由要和自己结婚。郁青不通人情世故,一个人想了很久,想到的只能是些浮夸的影视剧桥段。 缅怀白月光?可是网上都说沈总是没有感情的男人。图谋财产?沈家比他们家有钱多了,而且郁家的财产恐怕和他也没有半点关系。那便是冲喜?说不定这位沈先生的家里人甚至是他本人生病了,所以才要娶亲冲喜。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这样说来,自己的八字还挺好的吗? 可如果是这样的原因,还能退婚成功吗?等等……说到八字,前几天才看过的灵异小说从脑中唰唰滚过,不会是配阴婚吧? 想到这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郁青下意识扣起了手指。 不不不,沈总应该是活人。郁青悄悄抬眼打量身旁的人,他是活人吗?不对,他是要和自己联姻的那位吗?这样想着,忽然撞上平光镜后微微眯起的一双眼。 男人的目光似乎短暂地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一下,而后微微倾身,清浅的香气在鼻尖转了一圈,阳光照耀下的海浪一般的气味,某种熟悉的感觉自神经末端渐渐攀升,还未抓住便又随着那香气一道消失不见,“喝茶。” 或许这个人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未婚夫,眼前这个人很和善。 温热的茶水放在手边,绞缠的十指松开,郁青下意识便攥住了茶盏,注意力也挪到了手中的热茶上。 见身旁人终于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挪走,沈听澜微微松了口气。 少年一直盯着他看,方才对视时又流露出了点怀念的神情,好像两人曾经相熟似的。 难道江助的信息有误,郁青分明就是和他哥见过面? 也对。沈听澜的目光淡淡扫向坐在一旁目光殷切的郁父郁母,联姻的消息甫一爆出,便在网上飞速发酵,若说其中没有郁家的推波助澜,是没人信的。如此急功近利、做事没有分寸的一家人,沈观止定然不会选择这样的人来做为联姻的合作伙伴。 看来假意联姻的选项可以排除了。难道是被人设计?他哥已经蠢到这种地步了? 那是不可能的,对于双胞哥哥的信任令沈听澜毫不犹豫地排除了这个选项。 这两个选项排除之后,似乎只剩下“真心所爱”这一个答案了。 真心所爱吗?可为什么小嫂嫂似乎没有认出他是假冒的呢? 难道沈观止还只停留在单恋阶段? 沈听澜垂眸喝了口茶,眉头微抖了一下。 郁青也默默喝了一口茶,脸皱起来,好苦。 他垂下眼,目光不自觉落在身旁男人捏着茶杯的手上。对方的十指匀称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只是明明应该是养尊处优的手,指腹上却有一层薄茧。 郁青瞧了一眼,那种莫名的亲近感又来了,就好像他无数次见过这只手似的。 可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既然身边这人不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联姻对象,那么也无需顾忌。或许有外人在场,父亲反而会碍于名声,不得不答应他的退婚请求。 “父亲——” 原本微笑着的郁父闻言,眼中笑意淡了淡,转头瞥了少年一眼,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直接转脸望向沈听澜,“沈总。”他虽然算是长辈,但碍于沈家势力,并不敢在沈听澜面前摆出长辈的架子,态度恭敬又不失亲近。 郁青闻言一惊,目光重新落回身侧的男人身上。姓沈,此刻出现在家中,还被父亲这般对待的,除了是那位要与他联姻的沈先生,还能是谁? 那么他来做什么?是要来把自己抓去沈家吗?那些联姻小说里,主角即使再不愿意,都是飞速被送去联姻了,这种事不会也发生在他身上吧? 心思混乱之间,郁父的声音再次响起,十足的谄媚,“不瞒你说,郁青常常在家中提起你,我知道他仰慕你许久了。” 闻言,即便知道这话可信度不高,沈听澜还是轻咳一声,有些替自己哥哥感到害臊,耳根微微红了。 郁青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无暇顾及,只是转过头反驳郁父道:“我从未提起过。”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地落在所有人耳中,将郁父的脸踩在了地上,也打断了沈听澜自作多情的害羞。 郁青早就明白父亲不喜欢自己,也不对父亲抱有期望。他知道沈家势大,若能攀上这个高枝,父亲汲汲经营的企业定能毫不费力更上一层楼,但见到郁父如此嘴脸,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发凉。 即便同性结婚法案在数年前就已通过,但合法并不代表常见,嫁儿子这事说出去依旧不算光彩,甚至在一些名门之中可以称得上是丑闻。 他从前还以为终归是血脉亲情,父母待他还是有些关爱的,只是他天生迟钝情感淡漠,感觉不到他们的深情,也无法回馈。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心底涌起一阵无言的钝痛,可几个呼吸之间,那隐隐的痛楚便消失了。 郁青盯着父亲,目光一寸不让,“我根本就不认识沈先生。”他并不关注商业新闻,又怎会认识这位沈先生。 “这孩子害羞呢,恼羞成怒了。”郁父笑着,眉头却紧紧皱起,眉眼下压,在沈听澜看不见的地方暗含威胁地看了郁青一眼。 既然父母这边行不通,郁青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面向沈听澜,“沈先生,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我联姻。” 少年平静的语气中带着难以反驳的认真,他试图从这位讨厌的未婚夫的视角来阐述这桩联姻的弊端:“但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联姻对象。封建迷信信不得,冲喜消灾根本不灵。” 望着男人难辨善恶的笑眼,那些他听了许多遍的话语竟也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而且我的演技很差,不会扮演别人,也不想扮演别人。”所以别拿我当做谁谁谁的替身。 男人眼中的笑意消失了,用一种郁青从未见过的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与那样的目光对视,就像是暴露在盛夏正午的阳光下一般,炎热到近乎刺痛,少年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望着男人满是薄茧的手掌,继续道:“郁家的财产也不会分给我半分——” “哐当”一声,杯子砸落在地毯上的沉闷声响,将少年的后半句话也一并砸落。 第3章 第 3 章 郁父眉间皱着,眼神望向沈听澜时还带着笑,“不好意思,没拿稳。”待看向郁青就变了味道,半真半假地震慑:“郁青,你胡说什么气话呢,再说下去,爸爸可要生气了。”他装模做样地抚了抚胸口,打算将这碍事的人支走,“你去卧室,把我的速效救心丸拿来。” 郁青沉默了一瞬,觉得父亲比自己更适合去当演员,“我说的是事实。”是十几年来无言的事实,他都知道,只是不在意也不提起罢了,“而且父亲,你没有心脏病。” “……你!”郁父气得一口黄牙都要咬碎了,这回是真觉得心脏痛了。 眼下这局面实在是滑稽,郁青有些想笑,却听见身旁人先轻笑了一声。 是在看笑话吗?还是嘲笑他不自量力竟然敢主动退了天启集团的婚? 明明郁青从前从不在意他人想法的,此刻却忍不住瞪了一眼男人搭在桌上的手掌。却见那只手掌微微弯曲了中指,食指顺势向前点地,一个不疾不徐的绅士道歉礼。 真幼稚,当他是小朋友吗? “我这个大儿子,虽然有些不懂变通,但心是很好的。”郁父仍在滔滔不绝,“长相随了他妈妈,从小就漂亮。还记得小时候——”他顿了顿,原本想列出一些郁青幼时的事迹,缓和一下气氛,话到嘴边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只好尴尬地咳了一声,顶着沈听澜投来的探询目光,干巴巴继续道:“小时候就漂亮。” 啊……还以为会说出什么新鲜的,郁青的目光转向母亲,她应该还记得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是啊。”郁母适时接话,“郁青打小就乖,我和他爸爸那时忙于事业,顾不上他,他自己就能将自己照料得很好,不哭不闹。哪像我这个小儿子。”她笑着拍了拍身边小儿子的肩膀,佯装责怪,可任谁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疼爱,还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天佑从小就不懂事,一刻都离不了我。还是郁青懂事。” “我哪里不懂事了?”郁天佑可听不出郁母的明贬暗褒,半刻忍不了,立刻挑衅地望向郁青,出声反驳道:“我比那个傻——” 到底谁才是傻子?总是考倒数的笨蛋。郁青看着女人捂住郁天佑的嘴,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望向坐在主位的男人道:“小儿子被我宠坏了,口无遮拦。但沈先生放心,我们家郁青可不是那种粘人不懂事的人。你们成婚后,你尽可以忙自己的事业,郁青能在家里,帮你把一切都打理好。” “沈家是名门望族,家风严谨,沈先生可能会介意郁青的职业。不过还请放心,郁青本来也没什么志向,在演戏方面毫无天赋。”沈父适时接话,夫妻两一唱一和,完全不顾当事人的意愿,俨然将少年当做一个有待推销的商品,“在你们成婚前,郁青就会退圈。” “我不同意。” “你们问过郁青的想法吗?” 两道声音几乎一同响起。 郁青抬眸,略带惊讶地抬眼看了身旁人一眼,起身时又垂眸望了他一眼。 这位沈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郁青想不明白,他来,不是为了促成联姻的吗?怎么还帮着他说话? 少年垂下目光,将蔓延的思绪收拢了,抬眼望向长桌另一端,再开口时语气出乎意料得平静。 “我不会和沈先生联姻。”郁青望向对面的夫妻,黑沉沉的眼瞳中带着他独有的执拗。 早已不再有期望,他并不在乎他们如何反应,只在乎自己的意思是否能传达到位。 他与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家人关系,彼此都不在意的家人关系。 反正他今天过来也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郁青自觉目的已经达成,便转身准备离开。 “混账,你在说什么!”郁父哪能容忍到手的攀高枝的机会溜走,怒从心起,一下子体面也不要了,风度也没有了,浑然忘记沈听澜还坐在这看着,随手拿起桌边的茶盏砸向少年。 郁青听见身后的动静,下意识转头,只见不久前才被他瞪过的那只手掌稳稳接住飞来的茶盏,堪堪停在眼前。 “……”几滴茶水飞溅到脸上,少年垂下头,长睫上挂着的茶水坠下,在地毯上洇开小片的深色痕迹,又很快消失。 他抬起眼,整间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面前的男人身上。 这位沈先生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没事吧?”他问。 郁青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沈听澜手掌中的茶盏,又仰头盯着男人藏在平光镜后的眼睛,摇了摇头。 被少年用湿漉漉的目光瞧着,沈听澜先错开了眼,他转身将接住的茶盏随意扣在木质桌上,沉闷的一响,“郁先生。” 助理先生适时递来手帕,沈听澜接过,将手上的茶水擦净,掀了掀眼皮,望了郁父一眼,漫不经心地将手帕抛在桌上,面上的笑意消失了,不怒自威,“这就是郁家的待客之道?” 只一句,方才还神威十足的中年男人便被浇灭了所有气焰,肩膀耷拉下来,脸色也白了几分,嗫嚅着说不出解释的话。 沈听澜嗤笑了一声,点到即止。身后忽然升起一种被人注视的直觉,目光一转,便看见郁青正一边注视着自己,一边面无表情地抹脸上的茶水。 少年脸上还带着妆,妆面原本是防水的,但被他毫不怜惜地抹来抹去,还是糊成了个小花猫。 而此刻,这只小花猫目光黑沉沉地,正一错不错地盯着沈听澜。 沈听澜目光微顿,将西装前襟口袋中的手帕取出,递给少年。 想要手帕,是这个意思吧? 郁青盯着手帕看了看,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又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很干净,手帕上有着和他主人一样的怡人香气。他顺着男人的眼神示意一点点擦净脸上的茶水。 “沈先生……”郁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心中对郁青不满更甚,面上对着沈听澜却是诚惶诚恐,说话都带上了敬语,“您别误会,郁青这孩子性格犟,我回头好好教育他,他肯定是愿意的。” “我不愿意。”郁青将脸上的茶水擦干净,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顿了顿,再开口就变得“恶狠狠”的——他知道,有时就是要装得凶狠些,别人才会认真听你说话——“我也不会退出娱乐圈!” 待在娱乐圈,成为有名的演员,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被那个人看见的方法,也是他绝不能退让的事。 谁也不能让他退圈,那些讨厌他的观众不能,从未关爱过他的父母不能,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沈先生也不能。 少年的眉眼簇在一起,可偏偏那对眼睛,像是无风无浪的黑井,没有半点愤怒。他所呈现的一切,都能让人一眼看出是虚假的,却又偏偏没办法窥探到他最真实的情绪。 或许他原本便没有因眼前的一切产生什么太复杂的情绪,又或许有几个瞬间曾在他的心湖上荡起一串涟漪,可很快那儿又恢复平静,一潭死水。 郁青转身望向沈听澜,原本应该继续“恶狠狠”的,但手里还拿着对方给的手帕,心里也还记得对方方才帮自己说过话,好不容易装出的愤怒便少了些气势,“你为什么要和我联姻?”他真的想不明白。 如果这位沈先生没有选择他做为联姻对象,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 不会的,没有眼前这位沈先生,还会有下一位X先生。很多事情一旦开了头,便不会轻易结束。除非他能彻底摆脱郁家的控制。可到底要如何摆脱?得有足够的钱权才行。 显然,如今的他,不是郁家的对手。而在他成长到足够强大之前,父亲给他找一百位沈先生的时间都够了! 郁青盯着眼前沉默的男人,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反正不论这位沈先生究竟是何目的,两人之后也不会再有关系。 他自觉已将愤怒的气势表演到位,想要退婚的意愿也已明确传达,便收放自如地移开目光,看了眼时间,鞠了一躬,“父亲,母亲,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等等。”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知为何,郁青离开的脚步慢了慢,耳朵竖了起来。却只听见父亲在身后大喊,“你给我站住!”郁父简直气得倒仰,一张老脸硬得像棺木,动作倒敏捷,自长桌另一端猛地起身,三步并做两步,朝少年的方向走来。 郁青才不想理他,加快脚步走到门边,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浑厚激昂的大提琴曲,将室内发生的一起衬得宛若舞台上荒诞滑稽的闹剧。 少年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目光急落在声源处。 男人并未察觉到他的目光,而是望了身旁的助理一眼,助理先生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便显出了一瞬的慌乱,似乎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可那位沈先生却没给助理说话的机会,只是摆了摆手,接通了电话。 大提琴曲停了。 从身边走过时,郁青再次闻见了男人身上那种好闻又熟悉的香气。 郁青打了个哈欠。这个香气,好像有点安眠。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见沈听澜离开,郁父也不装了,拂袖坐下。 郁母瞪了郁父一眼,心道分明是两人一起生的儿子,怎么全成了她一人的责任!但她不愿在人前同郁父吵,便只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对还呆站在门口的人道:“郁青,你坐过来。” 对于这个儿子,她其实也不算了解,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这孩子吃软不吃硬。 郁青还在盯着沈听澜远去的背影,那首大提琴曲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像是那个人谱写出来的,可风格却又和那个人从前的作品完全不同……这首曲子到底是从哪来的?他要问问这位沈先生。 或许他知道那个人的消息。 第4章 第 4 章 “郁青!”郁母又叫了一遍。 少年这才回神,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我们还能再谈10分钟。” “嘭!”郁父将一个新的茶盏扔到少年脚下,破碎的瓷片四溅,郁青站在其中,不为所动。“怎么和你妈说话呢?!” “郁总。”江助开口,“请注意言行。”郁父冷哼一声,不敢回嘴,只好悻悻坐下。 “好了。”郁母站出来,替尴尬的丈夫打圆场,招呼着郁青到自己身边坐下。 郁青垂下眼,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跨过地上的碎片,坐在郁母身边的位置上,淡淡开口道:“母亲,你要说什么,直接说吧。” “郁青。”郁母叹了口气,伸手搭上少年的手,开场白是一贯不变的,“爸爸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你之前说想要演戏,爸爸妈妈也支持你。”郁青垂下眼,父母知道他想当演员,是在一年前。父亲气得直接断了他的生活费,把刚满18岁的他赶出家门,母亲默许了这一切,原来那就叫支持吗?那时要不是同父异母的姐姐破天荒地接济了他,他可能真的会饿死街头。 “但现在你年纪也大了,妈妈知道演员都是吃青春饭的,你在这行实在没有天分,你看看网上,全是骂你的。” “妈妈看着都替你心痛。”郁母擦了擦眼睛,没有泪水,“你以为你有现在的名气,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吗?不是的,不过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还像之前退圈的那个…顾什么来着。”郁母想不起那人名字,索性略过,继续道:“而且你到底是郁家的孩子,外面的人都愿意给你一份薄面,送些资源给你。” 不是这样的,他反而因为是郁家的孩子而承受了很多偏见,失去了很多机会,承受了更多莫须有的谩骂,郁青平静地想。 “你听妈妈的话,老老实实联姻吧。沈家家大业大,沈先生你也见了,相貌堂堂的好男人,你嫁过去,他会对你好的。” 郁青想起那只挡在自己面前的手掌,手里还握着男人给的手帕,好像确实难以再将那位沈先生划到坏蛋的行列。不是坏蛋,似乎是位品行不错的奇怪商人。他要和自己联姻,肯定是看中了自己身上的什么,但到底是为了缅怀白月光还是为了冲喜,郁青猜不出。 “你下半辈子有了着落,妈妈也就放心了。”一贯不变的结束语。 郁母伸手将少年的脸转过来,轻轻抬起他的脸,拿过郁青手中的手绢,帮他把唇边晕开的唇彩一点点擦净。 坐在一旁的郁天佑动了动身体,不耐烦地重啧出声。 少年垂着眼,长睫静静地悬停,感受着女人的动作,很轻,母亲腕间的香气也飘过来,春风拂过绿草,一种柔软温暖的气息将他轻轻包裹。他身体中的时间短暂逆流,很多年前,某个模糊的午后,他似乎也闻见过这种气味,那是太久远的记忆。长睫动了动,有东西顺着脸颊微凉地流动。 郁母哑然,擦拭的动作一顿,她很久没有同这个孩子亲近过了,她不喜欢望向这孩子的眼睛。那双能清清楚楚照见一切私心的眼睛,似乎无时无刻都在控诉她的失职。 郁青这孩子,从小就不讨人喜欢。 那时医生说他患上自闭症,还说这种病是基因和环境共同作用的产物。可她和丈夫郎才女貌,怎么可能生下基因有缺陷的东西。更何况他们还专门请了保姆照料这孩子,哪里就那么脆弱,患上自闭症了? 郁青仗着这个病,总是阴沉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没有哪个人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变成这副模样。没有哪个人能接受自己的一腔关爱只换来一潭死水。没有哪个人能爱上这样冷血古怪的孩子。 郁青这孩子,从小就不讨人喜欢。 她也曾试图靠近他,温柔的言语,严厉的训斥,她能试的方法都试遍了,但没用,他们与郁青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一切又怎能怪她。怪只能怪郁青,为什么他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后来,她有了天佑。天佑活泼,可爱,总在围在她脚边叽叽喳喳地诉说一切,那是上天为了弥补她的遗憾,特意赐下的礼物。 “没关系。” 这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在郁父轻蔑的嗤笑声中,郁青轻轻转头,将自己的下巴从母亲的手掌中解脱出来,伸手随意抹了抹脸上的湿痕。刚刚落下的那滴,应该只是早先溅在眼睛中的茶水。他开口,语气淡淡:“被人骂,我也不会心痛。” 少年难得多说了一句,解释道:“我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所以过程中的遭受的一切都不重要。”他只是想爬得足够高,被那个人看见而已。被那么多人恶意相对,确实是很不愉快的事情,但只要最后能找到那个人,一切就都值得。 闻言,郁母一哽,不知该如何接话了。一直关注两人的郁天佑插话道:“你有什么目标?你的目标就是不知羞耻地任人取乐,把每个角色都演成像你一样的脑.残.怪.胎是吗?!” 郁父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不是对郁天佑的指责,更像是对他话语的赞同。郁母轻叹一口气,没有开口,似乎所有人都赞同郁天佑的话。在这个家中,他一向是受尽宠爱。 少年自觉有了父母撑腰,更加嚣张,“你知不知道,我学校里的同学都在嘲笑你,有你这样的哥哥真让我觉得丢脸!”郁天佑的语气相当理直气壮,“你难道不知道爸爸一直在帮你找联姻对象吗?就是因为你做啥啥不行,爸爸才要这样为你操心,现在给你铺好路了,你还不知道懂事点?!” “即使别人嘲笑郁家卖儿子,攀高枝,你们也觉得无所谓吗?”郁青无视亲弟弟的挑衅,直接望向父亲,他知道父亲最看重脸面。 “天启集团最近有意拓展新产业,那片市场还是蓝海,谁都想分一杯羹。“郁父沉着脸,“你弟弟今年已经16岁了,也该历练历练,要是能背靠天启集团,一切都能轻松很多。”言下之意便是要以郁青的婚姻来博郁天佑的前程。 “就是。”郁天佑抬着下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任性,不管家里的产业跑去演戏吗?!” “你既然这么想进入天启集团,为什么不自己嫁过去?”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少年语气平淡,落在郁天佑耳中却成了极致的嘲讽。 “你!”郁天佑气极,他可是纯男人,怎么可能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他抬起一拳便要挥在郁青脸上,却忘了自己身前还有椅子,被猛地一绊,“嘭”一声摔倒在地。 动静太大,惊得郁青眨了眨眼。 “放肆。”郁父气得大叫,郁母赶紧着急忙慌地去扶她的宝贝心肝,“郁青,你怎么能欺负弟弟呢?!” 眼前一阵鸡飞狗跳,身后突然传来笑声。少年转过头,便看见那位沈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接完电话了,正斜倚着门框,笑容恣意飞扬。见他望去,还对着他轻眨了一下眼睛。 男人穿了套相当板正的银灰色西装,领结一丝不苟地系着,原本该是很严肃的,但因唇边毫不掩饰的开朗笑意,瞧着倒是意外的慵懒随性。 郁青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嘴唇下意识也跟着扬了扬。 可被他瞧着的人却忽然收敛神色,站直身体,又恢复了此前不苟言笑的模样。 郁青的目光在男人的眼睛和唇角处转了转,胸腔处莫名泛起一阵古怪的憋闷感。有点像小时候,他看着牙牙学语的郁天佑指着狐狸卡牌说是狼的感觉——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郁父郁母此刻也注意到沈听澜已经去而复返,一时间纷纷涨红了脸,正要装做无事发生,便听男人不留情面地开口道:“没想到郁先生野心这么大。” 沈听澜一步步走近,立在郁青身旁,手掌自然地搭在少年的椅背上,好似在为他撑腰,“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够明确一点,和沈家联姻的人是郁青,如果联姻真的能促成,紧随而来的好处,自然也是属于郁青的。” “你们觉得呢?”他还是笑着的,但即使是郁青这般情感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这个笑并不真心。 郁父脑门冒汗,责怪地瞥了眼身旁的女人,暗骂一句教子无方,脸上赶忙堆出笑,还未想出该如何解释,便听被他们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儿子顶着摔得乌青的脑门,不满道:“凭什么?!” “当然是凭我可以让你连自家的财产都继承不了。”至于为何继承不了,是因为郁家破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沈听澜点到即止。平光镜后的眼眸微微眯着,目光自一脸惶恐的男女脸上扫过,微微颔首,“我还有急事,需要先行离开,你们不必送了。” 郁青在一旁看完了整场好戏,心道原来还能这样。威胁似乎比无视或者伪装的愤怒要更为有效。 他想得出神,忽然听到头顶声音响起,“不是说还有事吗?和我一起走吧。” 郁青闻言仰起头,看清了那双平光镜后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并不如他想象得冰冷,而是带着盈盈笑意。在破旧泛黄的记忆深处,他也曾见过这样一双眼,“你……”他伸出手,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 手腕忽然被握住,郁青被带着起身,一触即分。 走出房间的前一刻,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沈听澜的口吻,侧脸对郁父郁母道:“我也有急事,你们不必送了。” 夫妻二人被他这狐假虎威的话气得直抽气,却又不敢说什么。郁天佑还想开口,被郁父一脚踩在了脚上,未说出的辱.骂也变成了哀嚎。 学会了,他以后都要用这样的语气和他们说话,看他们一脸生气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还挺有趣。 留下面色难看的众人,郁青转头望向男人高大的背影,迈开脚步。 一步,又一步…… “和沈家联姻的人是郁青,如果联姻真的能促成,紧随而来的好处,自然也是属于郁青。” 会是什么样的好处呢? 明明是要退婚的,郁青却忍不住好奇起所谓的“好处”了。还有眼前整个人,那首大提琴曲,他通通好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走在前方的男人似乎有意放慢了步伐,郁青几步跟上,便听他侧过头问:“你第一次见我?” “嗯?”这话问得有些奇怪,郁青顺着他的话抬头,仔仔细细地瞧他。 眼前人五官立体,轮廓冷硬,乍一看是不好接近的类型,只是藏在平光镜后的那双眼睛却生得极为多情,标准的桃花眼,眼尾上扬,卧蚕饱满,此刻带着淡淡的笑意望过来,含着钩子似得。 “我们没见过。”郁青这样说,目光仍牢牢地落在男人脸上。 虽然确实是没见过,但细细一看,总觉得有些眼熟。郁青的目光落在男人微红的耳垂上,他的视力很好,因而能看见那耳垂上几个微不可见的凹陷——是耳洞,不止一个,一直往上,耳骨上似乎也有。 这倒是有些颠覆郁青的认知,他从前看的电视剧里,像沈先生这样的“霸总”从来不打耳洞的。 被他注视着的耳垂似乎更红了些,男人干咳了几声,伸手推了推眼镜,“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郁青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他脸上,转而问起他此刻最关心的话题,“你也喜欢Emerald的曲子吗?” Emerald是十年前昙花一现的音乐天才,他精通许多乐器,最擅长的还是大提琴,曾经谱写出许多精妙独特的曲子。不同于平常的大提琴家,他谱写、弹奏的曲子一改大提琴稳重低沉的调性,反倒显得欢快活泼,只是这样有天分的人,却只是昙花一现,当年在声名最盛时,忽然便销声匿迹了。 话题跨度太大,沈听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怎么这么问?” “你的手机铃声。”经纪人已经将车开到门前,郁青站在车门边,“那首曲子我没听过,和Emerald以前的风格也不太一样,不过确实是他创作的,对吗?” 沈听澜面上的笑容一顿,想说不对,但是对上少年满含期待的眼睛,便只能点头,“是他的曲子。”他顿了顿,“我朋友在国外二手市场偶然淘到,然后转录出来的,可能比较小众吧。” 事实上,这首曲子从未对外发行。大概是因为这并不是一首完美的曲子,瑕疵太多。 男人的目光有些游离,先前刻意伪装出来的凌厉感自他身上渐渐消失了。他微微垂眼,望向郁青的目光已经近乎于叹息,“你的耳朵很灵,也很有音乐天分。” 郁青认为他应当是出于客套才会称赞自己,偏偏这位奇怪的沈先生一开口,便让人有一种想要全部相信的冲动。 可其实他对音乐一窍不通。虽然能够识谱,也会一些简单乐器,但确实和“有天分”这个词不沾边,曾经他的那些乐器老师都劝他别学了。 之所以能认出这首曲子是Emerald创作的,或许只是因为……无数个日日夜夜,将一个人所有的曲目,大大小小的采访,所能搜集到的一切信息,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咀嚼,吞咽,大致就能了解到这种程度。 他太喜欢Emerald了。 “你转录出来的音频,可以给我一份吗?”只要是和那个人有关的,他都不能放过。郁青停下脚步,第一次外露出了情绪,他显得相当紧张,生怕男人说出一个“不”字。 在少年殷切的注视下,沈听澜移开了目光,抬手捏了捏耳垂,片刻后,他的眼神重新落在郁青脸上,带了点玩味,“你很喜欢?” 少年在他话音未落时便急切得连连点头,目光紧紧地追寻着他,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生动与执拗。 和方才在室内的冷淡模样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沈听澜起了逗弄的心思,唇角微勾,刚要开口,左耳中的助听器却突兀地响了一声,是电量即将耗尽的提示音。像是一声不轻不重的敲打,提醒着他如今的身份。沈听澜敛了神色,在郁青脸上的期待变成不安之前,点头,“当然。” 随之而来的又一声电量耗尽的提示音,令他错过了郁青的回答,却没有错过少年微微翘起的唇角和亮晶晶的眼眸,某种炽热浓烈的情绪埋藏其中。 有这么喜欢Emerald吗?那些讨厌郁青的人见过少年如今的模样吗? 沈听澜忽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他伸手轻按住那颗一点一点的毛茸茸的脑袋,“我会给你发。” 这是一个有些亲昵的姿势,郁青动作一顿,却没有躲开。而是支起脑袋,从男人的掌下仰头看他。 阳光照亮了那双总是黑沉沉的眼瞳。任何一个厌恶郁青的人,如果能够透过沈听澜此时的眼睛去看少年,大概就再也不会讨厌他了。 或许这也是沈观止会单恋郁青的原因。人类是感官动物,即便是他哥那样的工作狂,偶然见到这样的画面,大概也会无法避免地沉沦。 “我还有很多Emerald的亲签CD,还有一些限量版黑胶之类的,下次见面时一并送给你。”反正都是些不太要紧的东西,小嫂嫂喜欢,博他一笑也是好的。 “真的吗?”郁青的注意力全被沈听澜话中的内容吸引了。Emerald的亲签CD数量本来就少,大多数收藏家收藏后便不会出手,因此市面上流通的数量更是少之又少。 “我会付给你钱。”但Emerald的亲签CD属于有价无市的东西,少年自觉付钱不够有诚意,赶紧补了一句,“或者其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沈听澜抬头,看向不远处等待自己的江助,收回搭在郁青脑袋上的手,忽然道:“你在上午的采访中,不是说要送我亲签照片吗?” 那只是调节气氛的玩笑,郁青并不认为自己的亲签照片有那么值钱。 “下次见面时,就用那个来换吧。不过……”沈听澜笑了一下,自觉是在替自己亲哥谋福利,“我送你的CD可是绝版CD,你送的亲签也得是独一无二的才行。” 心上人的独家亲签照片,摆在病房里,即便沈观止变成植物人也该醒了。 沈听澜心道自己实在是个贴心的弟弟。 “好。”郁青开门上车,关门时动作忽然顿住,探头出来问,“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呢?” “很快会见面的。”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很好,已经查明了昏迷的原因,对症治疗,他哥说不定很快就会醒来。 下一次见面,就能见到你真正的未婚夫了吧。 望着少年明亮的眼眸,沈听澜不由错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