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夫》 第1章 第 1 章 春寒料峭,路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野地里已经钻出几根嫩绿的新芽,一个穿着青色薄袄的妇人挎着柳条筐从村西头匆匆走过来。 “张婶子,在家呢吗?” “在呢,是柳花来了,快进屋。” “不进去了,过来问你家借两碗灰面,等收了麦就还你。” “可是家里来客人了?”张氏拍着衣衫上的草叶询问。 “哪有,我侄儿没了,给他蒸几个贡馒头……” “侄儿?哪个侄儿?” “大郎,柳长富。” 张氏一听连忙打开大门拉她进了院子,“什么时候的事啊,我记得大郎年纪不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柳花鼻子一酸,“前天跟我大哥去山上打柴,不小心滚下来摔死了。” “摔死了?他不是去年刚成了亲吗,这一没小夫郎怎么办?”张氏打开仓房门,进去舀了两碗灰面倒进她的布口袋里。 “罗秀也是为难,年纪轻轻就丧了夫,肚子里还揣了孩子。” “他还怀孕了?” “都六个多月了,可惜我那苦命的侄儿连孩子都没见到……”柳花说着又呜咽的掉起眼泪。 “节哀顺便吧,怎么着也得让他把孩子生下来,不然长富连个后都没有。” “是呢,不跟给您说了,我得赶紧回去蒸贡了,明个就该出殡了。” “去吧,待会儿我也过去瞧瞧。” 村西头柳家院子里围了不少人,大伙正在商量明天出殡的时辰,因为柳长富是横死的又年轻,不能按普通老人去世那般出殡,需得找个合适的时辰,省的以后折腾家里。 村子里有能掐会算的老伯,最后给选了个明天卯时出殡,“一定赶在卯时埋进去,不然以后怕作乱,天寒地冻待会儿就带人去挖坟地吧。” “多谢老叔。”柳全从怀里摸出一吊钱塞给他,这种事没有白算的,多多少少都要给点。 老头也没客气,收下钱又提点了几句,“这孩子死得这么突然并非是巧合,刚才我给他算了一下八字,成亲时的日子没选好,加上夫郎的八字太硬,唉……” 柳全一听,眼泪又冒了出来,脸上满是悲戚。 旁边的人劝解道:“全哥别太难受,孩子没了也得往前看,二郎三郎还没成家,都得指望你呢。” “我省得……” 屋子里柳方氏正在给儿子烧纸钱,儿婿罗秀跪在旁边,俊秀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痕。 他自幼生的白净,一身孝衣穿在身上,平白多了几分柔弱的美感,脸颊那颗孕痣因为怀孕的缘故,红的像朱砂一般,让人移不开眼。 跪在他旁边的柳二富时不时拿眼睛瞟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燥得耳根通红。 不多时柳花挎着筐回来了,“灰面借来了,大嫂烧火我来和面吧。” 柳方氏扶着墙起身,大概因为蹲坐久了身形有些摇晃,罗秀连忙伸手要扶住婆母,结果被一把推开。 罗秀低头扣着指甲忍不住又落下眼泪,相公突然离世,旁人都说是自己克死的,连带着公婆对他都没了好脸色。 不多时柳花和好面,放进锅里准备蒸馒头了,死人吃的馒头不用发,直接用死面蒸就行。 馒头下了锅,柳方氏一边烧火一边掉眼泪,“我可怜的大郎……就这么没了,你让娘咋活啊……” 柳花也跟着掉泪,但还是劝着大嫂,“遇上这种事谁都没法子,都是命!” “花啊你不知道,大郎前几天念叨就想吃一口面饼子,可巧家里的灰面都被我借出去了,这孩子连口面饼子都没吃上就走了……我一想就难受呜呜呜……” “谁能想的会发生这种事。”柳花擦了把鼻涕,伸手把嫂子扶起来。“嫂子可不能哭坏身子,不然二郎和三郎谁来照看?” 柳方氏闭着眼点点头,两人进了里屋。 “大郎走得这么突然,罗秀以后怎么办?” 柳方氏脸色蓦得冷起来,咬牙切齿道:“都是他克的!早先成亲的时候我就说不能娶,年纪轻轻爹娘都没了必定是个命硬的。你大哥偏不相信,要不是他怎么大郎年纪轻轻就没了,等出完殡就把人撵回去!” “他肚子里还有大郎的孩子呢……” “大郎没了家里少个劳力,二郎马上该说亲了,实在是养活不起……” 柳花叹口气,大嫂说的她也理解,家里不富裕留下罗秀就是留下两口人。 “他娘家那边送去信了吗?” 柳方氏擤了把鼻涕道:“昨个就送去了,今天应当能过来。” 待外面商量妥了出殡时辰,屋里的馒头也熟了,柳花揭开锅,把馒头摆在小桌子上点了香烛。 柳三郎看着热腾腾的灰面馒头馋的直咽口水,小声问旁边的二哥,“这馒头待会儿咱们能吃吗?” 柳二郎锤了他一下,“你饿死鬼托生的,那是给大哥的贡品!” “我就是问问,你打我作甚。”老三扁着嘴离他远一点。 罗秀也饿了,从昨天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呢,他怀着身子正是爱饿的时候,闻着面香味,嘴里疯狂分泌口水。 可是一想到躺在旁边的相公,不由的悲从中来,食欲便都没了。 一直忙活到下午,柳花才过来把他扶起来,“去进屋歇会儿吧,今个家里忙都顾不上你。” “没事,小姑……” 柳花看着他忍不住叹口气,这孩子也是个命苦了,爹娘都没了听说大哥嫂子待他也不好,好不容易嫁过来过了两天好日子,结果相公又没了…… “屋里给你留了一个馒头,进去垫垫肚子,明天出殡还得跟着去山上呢,不吃东西可不成。” “唉。”罗秀进了西屋,这是他和相公住的卧房,柳家三间平房,东屋西屋有两间卧室,中间的堂屋子是做饭吃饭的地方,如今相公也躺在那。 罗秀扶着腰坐下,炕边放着一个陶碗,里面有一个小儿巴掌大小的死面馒头。 这东西刚出锅的时候软和,凉了硬得像石块蛋子,罗秀咬了半天才咬下一小口,在嘴里含软和了才咽下去。 才吃了几口,外面突然传来柳三郎的声音,“大嫂,你哥和你嫂子来了。” 罗秀吓得手一抖,馒头直接掉在地上。 他赶紧把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藏在枕头下面,打开门就见罗壮和媳妇罗赵氏站在门口。 大哥眉头紧蹙,大嫂一如既往的假惺惺,从怀里抽出帕子按在眼角,“唉哟我可怜的弟夫,怎么走的这么突然啊……这叫我们秀儿怎么活啊……” 柳方氏听她哭自己也跟着哭,柳花劝了几句没忍住也掉了眼泪,哭了半晌几个人才平缓住情绪。 罗壮问:“长富的后世安排好了吗?什么时候出殡?” “明天一早就出殡,今晚你们都别走了,留下来住一宿吧。” 大嫂走到罗秀身边,拉住他的手假意安抚,“我可怜的弟弟,你命咋就这么苦呢,可怜你肚子里的孩子连他阿爹的面都没见到。” 罗秀猛地把手抽回来,低着头嗫喏道:“谢谢大哥大嫂过来……” 天色不早了,来了外人就得张罗吃饭,罗家不是富户,东西都得出去借,东家借块肉,西家借几个鸡子,好歹把人招待了。 吃完饭罗秀还要跟两个弟弟守灵,尽管天气寒冷,但放置了两天一宿的尸身仍旧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熏得罗秀不停干呕。 柳花见状道:“你怀着身子晚上就别守灵了,早点去休息吧。” “哎……”罗秀回到西屋,大哥大嫂已经躺下了,他扯着被子在靠墙的一边也睡下。 大概心里惦记着事,一直睡不着,一会儿想起相公活着时候的模样,一会儿想到以后该怎么办。 柳长富活着的时候对他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坏,村子里过日子都是这样,成了亲睡一个炕头,难免有吵闹的时候。 现在他死了,罗秀就光记得他得好了。 听婆母的意思是打算让他回娘家,罗秀不想回去。 罗家兄弟姊妹一共四人,除了早逝的二哥,他下头还有个小一岁的妹妹。 早些年爹娘活着的时候,日子还挺好过的,罗家地多加上爹娘都能干,是十里八村都有名的好人家。 罗秀十二岁那年,爹爹突然得疾病,为了给爹治病卖了几亩地,家里的日子才艰难起来。可惜爹的病没治好,娘身体也不行了。 爹娘一走,大哥大嫂当了家,家里的累活重活全都落到罗秀和妹妹罗珍身上。 那会儿真是黑天白天的干活,白天在地里干,晚上回家还要织布织到深夜,手指上磨得都是血泡,连饭都吃不饱。 不过幸好娘亲去世前已经给他订好婚事,就是现在的柳家,成年后就嫁了过来。 可怜妹妹没定亲,去年被大哥大嫂嫁到镇上的一个老财主家做了小妾,听说那老财主都五十多岁了…… 一直这么躺到天色微微亮,罗秀才有一点困意,刚合上眼睛就听见旁边大哥和大嫂小声说起话来。 “今天出完殡就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我都打听好了,下洼沟那个瞎子能给五贯钱做聘礼,像他这般大着肚子的这个价可不少了。” “肚子里的孩子也要?” “管他要不要,咱们拿了钱就行。” 罗壮还有些犹豫,“柳家能放人不?” 大嫂嗤了一声,“怎么不放?瞧这穷酸样只怕也养不起他们父儿俩,万一生下来是小子以后还得交丁税,柳家才不会留呢。” …… 躺在角落里的罗秀咬着牙齿,浑身微微发抖,没想到相公刚走大哥和大嫂已经算计起他来,一想到要把他卖给一个瞎子当夫郎,只觉得活着都没意思了。 开新文啦~ 带着罗秀和郑北秋给大家问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昨晚一宿没睡,早上起来时罗秀眼睛肿的像两个桃子。 大嫂看见上前打趣道:“嫁了人是不一样了,都能睡懒觉了,以前在家可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罗秀对她厌恶的无以复加,穿上衣服起身走了出去。 罗赵氏盯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还敢给她摆脸子看,等回了家有他好受的! 罗秀脚步匆匆的去了茅房,结果一开门正好撞见二弟在里面,吓得他手一抖连忙把门关上,臊红着脸回到屋里。 婆母柳方氏正在做早食,煮了一锅粟米粥,罗秀蹲在灶膛旁边烧起火来。 “不用你烧,你去旁边待着!” “娘……让我干点活吧,不然我心里不安定。” 柳方氏冷着脸没再说什么,将锅里的粥熬好招呼大伙过来吃饭。 吃完饭就要去出殡了,几个汉子将柳长富的尸体搬出来,放进提前准备好的棺材里,薄薄的棺材板连漆都没刷。 趁着天色还没大亮,大伙抬着棺材朝北山上走去。 因为柳长富是横死的,不能进祖坟,所以昨天在祖坟外围刨了个坑。 扛棺材的汉子们脚程快,罗秀怀着身子跟不上,慢慢就被落在了最后。 前头大哥大嫂根本不管他,婆母和公爹也着急上山埋棺材生怕误了时辰,只有姑母柳花惦记着他,拉着他的胳膊往上走。 好不容易走到坟地,罗秀累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站在旁边的柳二郎目光便像钩子似的落在他身上。 罗秀长得真好看,越是素的衣裳越衬着得他小脸白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被朝阳一照,泛着光,看得人口干舌燥。 柳二郎赶紧低下头,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几眼看得浑身的血都往身下涌去。 棺材放进坑里,随着柳父用铁锹铲了第一铲土,柳方氏再也压抑不住悲伤的情绪,呜咽变成了恸哭,捶胸顿足道,“大郎欸,我的儿啊……你这是要了娘的命啊!” 柳花拉着大嫂也跟着哭,“大侄子你走好吧,别惦记家里了……” 罗秀跪在旁边呆呆的看着那口薄棺材,眼泪簌簌的往下掉,直到这一刻才有了无依无靠的感觉。 柳长富死了,他成了寡夫,以后再没人给他撑腰了。 “长富,长富我随你去了吧!”他起身就要朝坟坑里跳,幸好旁边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人拽了回来。 “这孩子要干啥啊,好死不如赖活着,甭想不开啊。” 二郎和三郎也上前拦住他,“大嫂别想不开,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罗秀无声的呜咽,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流下来,看着一抔抔黄土将棺材掩埋成一个土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农家出殡简单,埋完坟小辈们磕几个头把香烛烧完就结束了,罗秀拖着沉重的身子跟着大伙下了山,这一路都在想回去该怎么办。 肯定不能回娘家,回去的话大哥和大嫂必定将他卖了,他不想跟一个瞎子过一辈子。 况且他肚子里还怀着长富的孩子,生在别人家,他们能对这孩子好吗? 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不想让娃跟他过一样苦的日子。 忧心忡忡的到了家,柳全给抬棺材的汉子们结了钱,晌午就不管饭吃了。 这一场丧事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更别说突然没了一个青壮的劳动力,开春的地还不知该怎么种呢…… 丧事办完柳方氏跟罗家大哥大嫂商量起罗秀的事。 “大郎这么突然就走了,罗秀还年轻总不好留下他一直守寡,待会儿你们就把人带回去吧。” 娘家嫂子笑的一脸殷切,“亲家伯母是个明白人,我们来也是想把他接回去的,可惜这孩子没福气不能跟你们成为一家人了。” 柳方氏心里难受也懒得跟她客套,直接开口道:“人可以带走,不过成亲的时候给了你们家六贯聘礼得退回来一半。” “啥?!”罗赵氏一听瞬间变了脸色,“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们清清白白的哥儿嫁过来,让你们儿子睡也睡了,肚子里还揣了崽子,怎得如今我们还得退给你钱?” 柳方氏啐了一口,“谁让你们家罗秀我把我大郎克死的,要你们退回三贯算便宜的。”算命的话她都听见了,早先成亲前没找人算算,如今把儿子克死后悔不迭。 “这话你自己听着可笑不?自己儿子短命鬼也能怪到旁人身上去。” “你骂谁短命鬼,你骂谁短命鬼?”柳方氏一听就炸了,跳起来跟罗壮媳妇撕扯起来。 旁边看热闹的人连忙把两人分开,这罗壮媳妇说话属实不好听,人家刚没了儿子她骂人短命鬼,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嘛。 本来方氏也没想留下罗秀,如今被她气的一口咬死了,“你要把人领走必须退我三贯钱,否则今天罗秀出不了大门!” “我呸!你稀罕就自个留着,谁想要这个累赘!”统共就能卖五贯,还得退回柳家三贯,为了两贯钱让村里人在背后嚼舌根,这买卖着实不划算。 站在旁边的罗壮开口,“小秀,你走不走?” 罗秀没想到他突然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嗫喏的开口,“俺不想走,俺肚子里怀的是长富的孩子……俺要给他留个后。” 罗赵氏一听拉着相公扭头就走,大哥大嫂一走罗秀心里是高兴的,这下就不用担忧被卖给瞎子了! 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公爹柳全才开口,“白日你娘闹脾气说了胡话,明个你收拾了东西自己回去吧。” 罗秀一听,放下筷子跪在地上砰砰的磕起头来。 “你这是做什么?” “爹娘,我能干活也能织布,我肚子里还怀着长富的孩子,让我留下吧!” “不是撵你走,是真养活不起……长富没了,开春佃的田就少了。再说二郎也该成亲了,家里的屋子不够用,你留下来住哪?你娘家地多,回去日子总比在这强。” “我住柴房、住谷仓,住哪里都成,回去大哥大嫂要把我卖了,求您二老别撵我走。” 柳二郎见这幅情形当即开口,“爹娘你们别撵大嫂,大不了……大不了我照顾他,大哥的孩子我也一并养了。” “你这叫啥话?”柳方氏怔住。 柳二郎涨红着脸道:“俺想娶嫂子。” 这话一出罗秀的脸一下子就没了血色,怔怔的看着婆母和公爹。 果然柳全瞬间暴怒,抄起炕上的笤帚就朝他抽打过去。“畜生啊,你大哥刚埋进土你就惦记上嫂子了,还要脸不要!” 柳二郎被打的嗷嗷直叫,罗秀跪在旁边也不敢求情,心却是跌到了谷底,没想到二郎居然对自己有这种心思,这下只怕想留都留不下了。 打了半天柳方氏看不下去了,“你打死他吧!老大刚没把老二也打死,我也跟着一起去罢!” 柳全停下手气的胸口起伏,“你给我滚出去!” 柳二郎抹着眼泪跑出了屋子,只余下罗秀脸色苍白的跪坐在地上。 “明个一早你就走,这家里留不得你了!” 罗秀闭了闭眼睛给二老磕了个头,缓缓爬了起来,看着他这幅模样柳方氏也有些于心不忍,“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娘家,河东那边有个老宅,自己搬过去住。” “谢谢爹,谢谢娘!” 柳全摆摆手,“这爹娘也别叫了,以后就当没嫁过俺们家,收拾收拾赶紧走吧。” * 翌日一早,罗秀背着一个小包袱朝河东走去。 柳家的老宅在河东村,原本河东和河西是一个村子叫大河村,结果有一年发大水将两个村子冲开了,所以现在被分成了两个村。 当初大水将柳家老宅院子冲垮了一半,柳全便带着妻儿来到河西这边盖了新房。 如今老宅空着一直没人住,罗秀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找到门口,周围全是一人多高的荒草,几乎把房子都遮住了。 跟旁边的人打听半天才确定这片荒地就是柳家老宅。 他踩着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走,期间还有不少老鼠从里面窜出来,吓得心砰砰乱跳。 好不容易找到门口,房子比想象中好一些,除了被大水冲垮的半边外有些破败,剩下的这边看起来还能住人。 老房子盖的时候用料讲究,夯实的黄泥砖里面还加了糯米水,要不是被水冲垮住上三四代人都不会倒。 屋子里有灶台也有炕,明日去镇上买个锅,以后就能自己生火做饭了。 罗秀口袋里没钱,但有根银簪子,是娘去世时留给他的遗物。 这簪子是瞒着大嫂给的所以赵氏并不知道,否则以她那吝啬的性子怎么可能让他带出来。 原本这簪子罗秀打算留作纪念的,可如今都快活不下去了,只能拿来换些吃食和用具,先活了命再说。 罗秀折了一把草做了个简易的笤帚,放下包裹把屋里简单的扫一扫,待会儿再找木板将门窗封上,省的晚上冷风吹得受不住。 一想到以后一个人生活,心里还有些忐忑。 毕竟他才十八岁,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哪敢一个人跑出来住,罗秀摸着肚子满脸哀伤,只盼着肚子里的娃娃能平平安安生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罗秀手脚麻利,一上午的功夫就把院子里的草都清理干净了,积雪被太阳一晒化的七七八八。 拾掇完这小院还挺不错的,房后挨着河,吃水洗衣服都方便,就是位置有些偏僻,周围只有四五户人家。 住最近的一户是一对老夫妻,年纪都不小了,听说家里的孩子做生意都搬到了镇上了,他们舍不下村子里的地就没跟过去。 斜对面住着的是一个老鳏夫,四十多岁了,个子不高满嘴黄牙,看罗秀的眼神就像是饿狗似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罗秀只打了声招呼就赶紧走了。 前院是个大户人家姓张,六间房子住着十多口人,家里老的少的四代同堂。 就是掌家媳妇不太好说话,罗秀过去借镰刀割草的时候,那妇人拿眼睛一个劲得瞄他肚子,问他怎么怀着身子一个人出来住。 罗秀不好隐瞒,便把丈夫去世自己被赶出来的事说了一遍。 那妇人撇着嘴没搭理他,等罗秀出来时听见她在背后议论,“想来不是什么正经人,不然婆家能把个大肚子的小郎撵出来?那肚子里指不定怀着谁的孩子呢。” 罗秀气的倒仰,愤愤的朝她家吐了口口水。 倒是隔壁的老两口挺好说话,老婆婆也姓柳跟柳全家是没出五服的亲戚,若是按辈分算罗秀还得叫她一声姑婆。 晌午特地叫罗秀去他家吃了顿饭,“你一个小郎自己住过来多不方便,咋不回娘家去啊?” 提到这个罗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也想回去,可是爹娘都死了,大哥和嫂子对我不好,回去就得把我卖给瞎子做夫郎,没办法这才一个人出来住的。” 老太太一听心里更是可怜,“唉,苦命的孩子,那就在这住下吧,以后有事就喊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谢谢姑婆。” “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两家本来也是亲戚。” 吃了一块豆饼喝了半碗粟粥,罗秀赶紧回去继续收拾,得赶在天黑前把门窗封好,不然怕夜里钻进来东西。 窗户是直接用木板钉死的,等以后有条件再做个活的,这样白天就能掀开晒晒太阳。 屋子的门板原本就是好的,就是门栓不知道哪去了,罗秀找了个小儿手臂粗细的棍子替代,从里面一插外头的人就进不来了。 唯一难办的是屋顶漏的厉害,他大着肚子不敢爬上去弄,幸好这个季节不怎么下雨,等去镇上卖了簪子换了钱,再找人帮忙把屋顶修好。 这么盘算着日头落了山,罗秀站在门口看着周围的房子都冒起炊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肚子又饿了。 以前没怀孕的时候饭量没这么大的,可能是肚子里的小东西太贪吃,罗秀佯装生气的拍了拍肚皮,“阿父现在可没东西喂你,等明天咱们去了镇上买点粮回来。” 肚子里的娃娃像听懂的似的,轻轻踢了他一下,弄得罗秀咯咯笑起来。 大门口处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声,罗秀吓了一跳,收起笑容问了声,“谁啊?” “是我,大顺哥,过来给你送点吃食。” 这人就是住在斜对面的鳏夫,大名叫杨大顺,今早罗秀刚来的时候路过跟他打听了老房的位置。这人说话时眼睛像虫子似的往身上爬,膈应的罗秀话都没问明白就走了。 “不用了,我吃完饭了你回吧。” 杨大顺一听非但没走,反而上前了几步。“大哥没别的想法就是给你送点饭,你这刚搬过来,没锅没碗的别饿着。” 老宅没有篱笆和大门,根本拦不住他,吓得罗秀立马拔高音量,“你要做什么?快出去!” 这边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两个老人,不多时老爷子便咳嗽的出来。 杨大顺连忙端着碗走了。 罗秀吓得够呛,加上白天干活累着了,这会儿肚子转着筋,疼得他直冒虚汗,半天才缓过来。 他赶紧抓了几把干草塞进灶坑里点燃把炕烧热。 炕烧的差不多了,罗秀躲进屋里把门插上,这一宿抱着包裹在炕上都没敢合眼,生怕半夜那人再来。 炕烧得热乎待着倒也不冷,罗秀回忆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相公走得太突然,前一天两人还因为一点小事吵嘴,具体为什么罗秀都想不起来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在屋里纳鞋底,三弟突然跑进来大喊,“大哥不行了,大哥从山上滚下来了……” 当时针直接扎进了肉里,罗秀都没觉得疼,爬起来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只见四五个人抬着长富进了院子,满头的血都已经凝固了,身体僵硬又冰冷,一股难以言说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扶着墙哇哇大吐,早上吃的那一碗粟米粥连带着胃里的酸水全都吐了出来。 当时没人在意他,大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住了,婆母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公爹也不停的掉眼泪,不多短短几个时辰,自己与相公就天人两隔。 罗秀抹了把眼泪,心里难受的厉害,冷风透过窗子吹进来,把屋里这点热乎气吹散了不少,冻得他抱紧胳膊瑟瑟发抖。 好不容熬到天边泛起光亮才眯了一会儿,也没敢睡太久,今天还得去镇上买锅和粮食。 * 常胜镇听老辈子讲是个战场屯兵的地方,当初大周跟蛮人在附近打过几场胜仗,因此得名常胜。 镇子不算大,但很是热闹,特别赶上大集的时候,十里八村的百姓都过来买卖东西,人挤人都走不动道。 今天不是大集,所以镇上的人也不算多,但街边能看见不少卖山货的人。 眼下秋收结束,趁着这几日天气晴朗,村里人便将山上采的野菜,打的野兔子野鸡拿来卖卖贴补家用。 罗秀只去过镇上两次,第一次是十一岁时跟爹去镇上卖粮,那会儿他和娘亲还有妹妹坐在车上哼着歌,卖完粮爹还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个糖人,那甜丝丝的滋味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爹娘相继离世,就再也没机会去镇上了。 第二次是成亲后跟着柳长富来镇上买过一次东西,只不过那次来坐得是同村的骡车,都没来得及逛一逛就匆匆忙忙的回去了。 这次是罗秀第三次来镇上,入镇时有两个小吏守在门口,凡是带着东西去卖的都要收三五文的税钱,罗秀只背了个小包袱所以没收钱,直接放他进去了。 镇子真大啊,居然还有二层的小楼,罗秀边走边好奇的张望,跟路边的货郎打听了一下,找到换银子的钱庄。 银庄有挺高的柜台,罗秀得踮着脚才能看见里面的模样,他小声打听道:“借问咱们这能换铜钱吗?” “能换,客官要拿什么换?” 罗秀从怀里掏出用布包了好几层的银簪子,“这个能换多少钱?” “得绞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纯银的。” “是,我娘给我的时候说是银的,有二两多重呢。” “那也得绞开,不然里面包得铜铁我们岂不是亏死了?” 罗秀满脸不舍,这是娘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了,“那……那便绞吧……” 伙计拿着大剪刀把簪子一分为二,“是银的,一共二两三钱重,您是全换了铜钱还是留一半?” “留,留一半吧。”全换了铜钱得有好几斤,拿着只怕会被人惦记上。 伙计麻利的给他数了一贯两吊钱递过去,余下的半根簪子罗秀又仔细包好塞回怀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拿这么多钱,放在包裹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踏实,出了钱庄准备去粮铺先买过冬的粮。 等开了春把前后院子收拾出来,种些豆子也够自己一个人吃了。 * 出了钱庄罗秀在街上逛了逛,经过卖馄饨的摊子前就走不动路了。 昨天只吃了一顿饭,这会儿肚子里空落落的,大概孩子也饿了,在肚子里一个劲的踢他。 罗秀撞着胆子走上前打听,“这馄饨多少钱一碗?” “素的三文,肉的五文,客官您坐下喝一碗?” “来碗素的吧……”三文钱不算贵,偶尔尝尝味道也行,罗秀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不一会热腾腾馄饨就端了上来。 素馄饨是韭菜鸡子馅的,每个有拇指大小,一碗里只有**个,正常都是搭配饼子吃的,面饼还要两文钱,罗秀舍不得再花钱买,只喝碗馄饨垫垫肚子。 正吃着,摊子上又来了几个食客,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 “老板,来三碗肉馄饨,十个芝麻饼子。” “好嘞!” 三人在罗秀旁边落了座,让原本打算慢慢品尝的他,马不停蹄的喝完碗里的馄饨汤,结了钱匆匆离开。 其中一个人抻着脖子张望,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收回目光。 “秋哥认识那个小郎?”说话的名叫**子,长得横眉竖眼,是镇上有名的刺头,在赌坊里给人做打手。 “瞧着眼熟。”被问话的汉子身材壮硕,古铜色的皮肤,满脸的络腮胡子看着有些凶,更别说他脸颊上还有条疤,将左边的眉毛一分为二。 另一个胖子打趣道:“嘿,别是秋哥的老相好吧。” **子锤了他一拳,“别他娘的胡说八道。” 馄饨端上来,几个人汉子呼噜呼噜的喝起来,半碗下了肚**子问道:“秋哥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 “军营那边不用去了?” “去年受了点伤,阴天下雨疼得厉害,将军体恤我就让我回来了。” 其实这里面的事多着呢,一句两句话解释不清楚,郑北秋也懒得跟他们解释,便随口搪塞过去。 “回来好,以后跟我和柱子一起去赌坊干吧,我跟老板说一声,一个月能给两贯钱呢。” “再说吧,我得先回村里看看我娘,收拾收拾房子,有合适的娶个媳妇。” 郑北秋手里不缺钱花,这些年在军营打拼下来,大大小小的封赏加在一起攒了几百两银子。他不像其他人喜欢喝酒赌钱,这银子足以后做个小生意养家了。 旁边的二柱子道:“对对对,传宗接代是正事,不然岁数大了不好生儿子。” **子又锤了他一拳,“你他娘的少说两句吧。” 胖子捂着肩膀一脸委屈。 倒是郑北秋没生气,将碗里的馄饨喝完,从怀里摸出一把铜子放在桌上,“我先走了,你们俩吃着,过几日我再来找你们。”说罢便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哎,秋哥有事就说话!” 等人走远了二柱子才道:“林子哥,刚才你一个劲锤我干啥啊。” “你他娘的真傻啊,还以为他是以前大秋哥吗?” “咋了?” “你瞧瞧他这身煞气不知道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我看着都害怕,这样的人最是心狠手辣,你以后说话可注意点别惹怒了他。” “哦。”二柱子挠挠头,心想大秋哥不还是大秋哥吗,小时候带他们上山摸鸟蛋,下河捞鱼的大哥,哪有啥变化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罗秀一路打听到粮铺的位置,走进去问了问价格。 因为现在刚开春,粮价照比秋天时贵不少,豆子六十文一斗,粟米是七十文,陈米也要六十五文。 还有磨好的灰面要一百文一斗,这么贵的吃食罗秀想都不敢想。 他手里这点钱要坚持到秋收,还要给孩子提前准备好衣裳,得省吃俭用。 最后买了三斗豆子,三豆粟米,六斗粮应该够他吃几个月了,买再多他就背不动了,等天气暖和种了粮就好了。 伙计麻利的给他称了重量,因为来的时候没拿袋子,额外又添了个两个麻袋花了六文钱。 结完账罗秀试着背了一下,两个口袋分量不轻但背得动,出去还得买口锅和碗,再买一把锁,省的出门家里遭贼。 正思量着出门就跟一个人迎面撞在了一起,对方身量太高直接把他撞得向后仰去。 “小心!”一只大手扶住他的腰才免于摔倒,可惜背上的粮就没那么好运了,没扎紧的麻布口袋哗啦一声撒了满地。 “我的粮!”罗秀顾不得别的,赶紧蹲在地上捡豆子和粟米。 豆子好歹还能捡起来,那粟米芝麻大小如何能捡,没办法只得连泥土砂石一起抓进口袋,等回家再慢慢挑。 “都怪我走路太快不小心撞了你,要不我进去再给你买一袋新的。”郑北秋一副懊恼的表情,其实打在刚才他就认出这人。 两年前他在罗家庄见过罗秀一面,那会儿这小哥儿年纪还不大,赤着脚挽着袖子在河边洗衣服,露出一截胳膊好像白生生的玉藕,看得他移不开眼。 可惜那会儿他忙着买马鞍没来得及搭话,回到家想打听一下那是谁家哥儿,若是没许配人家自己就订下来。 结果好巧不巧,还没等媒人登门他就第二次撞见了这个小哥儿。 同村的柳家娶亲,算起来是拐着弯的表亲,刚好他有空就过去凑了个热闹,穿着一身红衣的罗秀被领进门时,他眼睛都看直了…… 郑北秋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柳家的,遗憾和懊恼让他片刻不停,当天晚上就启程回了军营。 像他们这般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有不做春梦的,从那以后郑北秋几乎每个梦里肖想的人都没变过。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罗秀的名字,但在梦里恨不得把人弄死。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这小哥儿有交集了,没想到今天刚回来就又碰上了,便不由自主的跟了上来。 “不用……”罗秀嗫喏的说了一声,跪在地上匆匆捡起来,有不少粟米卡进石缝扣不出来,他越着急越难弄,加上相公去世和这几天的担惊受怕,情绪突然崩溃眼泪决堤而出。 郑北秋吓了一跳,“你别哭,都怪我,等我进去给你买新的!”他脚步匆匆的跑进去,不多时抗了一袋子粟米出来放在他身边。 “别捡了,这些都赔给你。” 罗秀抽噎着抬起头,看见站在旁边的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吓得差点摔倒,地上的粮也顾不得抠了,连忙背起自己的粮袋子起身离开。 郑北秋见状,自己也扛起新买的粮,脚步殷勤的跟在他身后。 罗秀走快一点,他便也快一些,累的罗秀气喘吁吁不得已靠在路边停了下来,“我,我不要你赔,你别跟着我了,再跟着我要报官了。” “你误会了,我认得你,算起来你相公柳长富还是我的表侄呢。”郑北秋见他露出一脸不解,忍不住笑道:“柳花是我堂哥的媳妇。” “原来是表叔。”罗秀稍稍放下心,可还是有些惧怕这人,他身量足足比自己高一个头,肩膀宽又穿着一身皮子衣裳,看着像一座小山似的。 “你这还大着肚子,怎得你婆家让你一个人出来买粮?” 罗秀一愣,眼泪又开始往外冒。 郑北秋一个糙汉子,身上也没带着手帕,翻来覆去最后在贴身的亵衣上撕下一块布递给他,“擦擦脸,这么冷的风别把脸吹潸了。” “谢谢。”罗秀拿着细布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这才把相公去世的消息说出来。 郑北秋一听眼睛都亮了,“你说柳长富死了?啥时候的事,唉……发生这么大的事我都不知道。” “昨个才出殡的,婆母说养不起我和肚子里的娃,就把我撵出来了。” “可惜了长富侄子,年纪轻轻就没了……”郑北秋脸上丝毫看不出可惜的表情,反而嘴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 “那你现在住哪?” 罗秀犹豫的一下将自己住的地方告诉了对方,“河东这边的老宅。” “这么远,你一个人能背回去吗?” 罗秀也为难,他还有锅没买呢,不买锅米也没法煮啊。 “刚好我也得回村子咱们俩顺路,这样我帮你拿粮,就当表叔给你赔个不是。” “这怎么好意思……”罗秀有些犹豫。 “你要是怕人看见说嘴,我就帮你扛到村头,进了村你再自己拿。” 话都说道这份上,罗秀再拒绝就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了,只得点头应下,“多谢表叔。” 郑北秋伸手把地上几袋粮都抗在肩膀上,“走吧,还买什么一并都买了,省的下次再跑一趟。” “那,那有劳表叔了。” “别客气,咱们都亲戚。” 等罗秀转身的时候,郑北秋终于控制不住露出大牙,脸都快笑烂了。 谁能想到那柳家的小子竟然是个短命的,夫郎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真是可惜,可惜啊! * 罗秀花了一吊钱买了一把锁,又花了两吊钱买了一口陶锅,老房子这边还没被子,自己不盖不要紧,等生了孩子总不能冻着。咬了咬牙又去布庄买了半匹粗布,身上的钱就花去了一多半。 待东西都买完,罗秀歉意的说道:“劳烦表叔跟着我转了这么久,东西都买完了咱们回去吧。” “行,走吧。” 郑北秋扛着一石多的粮食,脚步轻快的走在前头,若不是顾忌他刚死了相公,真想唱个小曲庆祝。 罗秀抱着一堆零碎的东西跟在他身后,原本这些东西郑北秋也要帮忙拿着的,不过罗秀没同意。毕竟这锁贵着呢,万一他拿了不还给自己怎么办?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走到大河村的村口,罗秀住在河东要绕着走,郑北秋家的宅子在河西这边,两人不顺路。 他把粮食放下道:“你看我是帮你送到家门口还是放在这?” “放这就成了,多谢表叔帮我扛回来。” “不用客气,顺手的事,这袋粮你也拿着吧。” “不,不用了,我也拿不动这么些粮食。” 郑北秋挠挠头,“那成,有什么事去村子里叫我,知道我家在哪吗?” 罗秀摇摇头,就算知道他也不打算麻烦对方,自己刚丧了夫正是容易招惹口舌的时候,跑去找一个远房表叔帮忙被人看见,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嚼舌根呢。 村里人的嘴就像刀子,他又是个要脸面的人,可不敢让人戳脊梁骨。 罗秀背起自己买的两袋粮食,将锅用绳子穿好挂在脖子上,最后把布夹在嘎吱窝下朝家里走去。 郑北秋望着他纤细的背影在心里一个劲儿感叹,明明腰瘦的都不如他腿粗,怎得这屁股生的这般圆润…… 直到人走没了影,他才哼着歌朝河西村这边走去,“春日那个大太阳嘞,照在身上暖洋洋哎,想起我的俏媳妇,被窝里热烘烘诶~” “大秋回来啦。”离老远,几个妇人坐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正在聊天。 郑北秋停住脚步,笑呵呵道:“回来了。” “这次回来住几天,还是以后都不去了?” “不去了,北边的蛮子被打跑了,边关养不住那么多兵,咱们镇上的军户都回来了。” “那感情好,赶紧操办操办娶个媳妇,过年都二十五了吧?” 提起年纪郑北秋脸色不太好看,“三婶子记错了,二十四。” “对,你跟俺家老二同岁,老二都三个孩子了,你这媳妇还没着落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郑北秋想骂人,不过转念一想,柳长富死了,他夫郎现在是个寡夫,自己这媳妇马上不就有着落了吗。 “嘿嘿,三婶子说的是,那您看着有合适的帮我留意着。” “行,三婶帮你打听。” 郑北秋前脚刚走,后面几个妇人便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郑老蔫家的儿子?” “是,他们家老大。” “好家伙,我都没敢认,怎么生的这么高。” “听说他们家有蛮胡血脉,他奶奶就是蛮子,早些年被他爷爷捡回来的,生的几个孩子个个都这么壮。” “我记得他家老二倒是不像他这般模样,好像还读过书呢。” 三婶子道:“他们家老二是秀才,早都娶上媳妇了。” “这么大岁数了还没娶上媳妇,不好找合适的。” “我就是随口应付应付,那小子在战场上杀过人,煞星似的谁敢给他说媒,别把人家姑娘哥儿推火坑去,俺可不干那缺德事。” …… 郑北秋没听到她说的这些话,不然高低辩解几句,他这么正直一个人咋就成了火炕? 脚步匆匆的到了家门口,“娘,我回来了!” 郑北秋有点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对秀没的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院子里郑家老太太正在编席子,闻声抬起头,“老大回来了吗?” “嗯,我回来了!”郑北秋满脸笑容的进来。 郑老太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去,“可算回来了,前几日我还跟你弟念叨,说今年差不多该回来了,咋还拿了袋粟?” “在镇上买的。”郑北秋没提碰见罗秀的事,先放下东西洗了把脸,他行李还没拿回来呢,都放在镇上朋友那里,明日还得回去一趟。 “我去做饭,你进屋待着。” “老二干啥去了?” 郑老太一边淘米一边道:“你三叔叫他去帮忙写个契子,要把后山的那片地赁了出去,估摸晌午不回来吃了,你这次回来能多住几日啊?” “不走了。” “啥?”郑老太猛地抬起头。“不回军营了?” “嗯,不去了,留在家里娶媳妇。” “那,那还有饷钱吗?” 郑北秋闻言噗嗤一笑,“都不打仗了,谁还给你钱?” 一听没有军饷了,郑老太的脸色不太好,将原本拿出来的鸡子又放了回去,从酱缸里挑了几根腌胡瓜切了切。 这些小动作郑北秋看在眼里,只笑了笑没当回事,老太太节俭惯了,准是听见自己没了进项舍不得吃。 不多时饭菜熟了,郑家老二带着妻儿从外面回来了。 因为是去帮忙写契书,晌午管了他们一顿饭,各个吃得嘴上油亮。 “大哥回来啦!”郑二一见他高兴的跑上前。 “回来了,小牛娃让大伯抱抱。” 郑雅秋五岁的儿子怯生生的躲在父亲身后不敢上前,郑二推了儿子一把,“这是你大伯,小时候抱过你呢。” 牛娃还是不敢过去,郑二着急抽了他屁股一巴掌,小孩哇的一声哭出来。 郑老太一听不乐意了,脚步匆匆的上前把孙子抱了起来,“你打他作甚,他这么小知道什么?” 旁边郑二媳妇抱着小儿子脸拉得老长,扭身便进了屋里,留下兄弟俩尴尬的站在一起。 “大哥进屋吧,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写封信送回来。” 郑北秋咳了一声道:“这次回来是临时决定的,有些突然就没写信。” “啥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想着把房子修整一下该娶亲了。” 他这话一说完郑二也愣住,“大哥不用去军营了?” “不去了。” 郑二想问他不去军营谁供他念书,偏偏他又不好意思问出口,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回来也好,省的在外头打打杀杀怪让人担忧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这次回来确实是个意外,按说郑北秋已经升到百夫长,每个月能拿五贯钱的军饷,留在军中发展比回来有前途。 结果前阵子他去关外巡逻,不小心遇上了一队金兵,当时他率领八十多人将这队金兵全歼了。更重要的是,这队金兵里居然有一个金国的将领,可谓是大功一件! 郑北秋原以为自己能凭借这场战功升个把总,没想到上头有人从中作梗,将他的功劳全都改记在另一个副尉身上了,最后只赏了他二百两银子做补偿。 他气不过去找副尉理论,结果对方仗势欺人不仅不还功劳,还骂他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一怒之下郑北秋把对方肋骨打折了,因为他是主动挑事的一方,被将军打了三十军棍,军功也没讨回来,心灰意冷就辞官回乡了。 如今后腰上的伤还没好利落呢,晚上睡觉都不敢躺平。 不过这种事他没跟家里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反正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回来就回来吧。 因为郑二他们在外面吃过饭了,所以晌午吃饭只有郑老太和郑北秋两个人。 饭吃到一半郑母忍不住开口,“你不去军营了,以后老二读书的银子从哪弄?咱们家地少都赁了出去,如何供得起他。” “这个别担心,我去镇上开间铺子,做点小买卖总能供得起家里的开销。” “做买卖不要本钱?还是你口袋里另有银钱?” 郑北秋脸沉了下来,“这些年我不是把银子都寄回家了么,哪来的银子?”其实他手上还有二百多两赏银,不过这钱没打算拿出来。 “你寄的那些钱只够你弟弟念书,哪还有存余。” “一个月五贯,我一分不留的寄给你们,一年五六十贯钱都花没了?” 郑老太眼神闪缩,“读书开销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你不在家,人情往份,老二家俩孩子吃喝拉撒,添置衣裳哪个不要钱……” 郑北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郑二的老婆孩子与我有何干系?怎得拿我的银子养他们?” 郑老太被大儿子吓了一跳,“你小点声,你这孩子怎么又犯起浑来了?你弟弟考中举人,你是他大哥难不成还能亏待了你?” “再者说,你现在连个媳妇都没有,以后不得指望牛娃和山娃给你养老?” 郑北秋被他娘气笑了,“我又不是不能撒种,这次回来就是修房子娶媳妇的,用得着他们养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册子摆在桌子上。 “这是我这几年给家里寄回的钱,统共三百七十两银子,亲兄弟明算账,零头我就不要了,这三百两银子怎么着也得给我拿出来!” “你,你发瘟了不成,我上哪给你找三百两银子去……” 屋里的吵嚷声引得郑二过来,“大哥,娘你们吵什么呢?” “没你的事,你回去。”郑老太撵着二儿子进屋。 “别走,正好你也过来算算账。”郑北秋起身就把弟弟拎了进来,他个子高手劲又大,郑二想挣脱都挣脱不开。 “你念书也识字,来看看这张皮子哪记得不对。” 郑二好奇的拿起牛皮册子看了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这……这是什么?” “我寄回家里的银子,早些年娘怕我拿了军饷胡乱花,便让我都寄回家里说给我存着。从十六岁去当兵到今年整八年,前几年赚的少一年才几贯且不算了,后面的几年每年都是六十贯,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共计三百七十两可有错漏?” 郑二仔细看了一遍摇摇头,“没有错漏。” “你念书我记得一年的束脩是五两银子,这八年算四十两银子大哥给你拿了,其余的钱呢?” 郑老太破罐破摔道:“都花完了,你想要就把你娘拉去卖了。” 郑二拉了拉娘的袖子,“别说气话,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等我考中……” “等你考中我都多大年纪了?你倒是娶妻生子过的潇洒快活,大哥连个捂被窝的都没有,怎得拿我当冤大头呢?” 这些年他们一家花着郑北秋寄回来的银子,日子过的可谓是十分滋润,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还会要回去。 郑北秋也没想到回家第一天就开口要钱,虽然知道娘亲偏心弟弟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本来世间父母大多都偏疼幼子,他这个当大哥的怎好跟弟弟计较。 只是娘做的也太过分了,竟然把自己寄回来的钱全都用完了,哪怕留几十两成亲用的钱,他也不会这么生气。或许他们压根就没想要自己成亲,自己成了亲以后谁拿银子供养他们? “大哥别生气,你要是着急用银子我去给你借,别伤了兄弟情分……” 他话音还没落,弟媳杨氏便抱着孩子进了屋,“你去哪借?借了谁还?郑二我可跟你说清楚,这钱你要是敢借咱俩就别过了!” 他不说这话郑北秋还没那么生气,她一开口气的他登时便掀了桌子。 “我今天还告诉你们了,三百两银子都得给老子还回来,差一分都不行!” “你跟谁老子,你跟谁老子?”郑老太气的抄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招呼,小时候这种打挨得多了郑北秋根本无所谓。 不过忘了后腰还有伤,冷不丁被抽了一下疼的眼泪都飞出来了,他伸手一把夺过娘亲手里扫帚怒道:“你凭啥打我?” “凭我是你娘,你还敢还手不成?生你养你这么大,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郑二在旁边劝解道:“娘,别跟大哥吵了,这件事是我的不对,我那还有三十两银子先拿去给大哥用。” “不行!”弟媳杨氏一口拒绝,“我弟成亲还用银子呢,不是说好这钱先借他用吗?” 郑二为难的看着大哥,倒是把郑北秋看笑了,“行,我这个亲大哥还不如你小舅子,还让指望你们给我养老,指不定等你考中举人第一个不认的就是我。” “大哥……” “行了!旁的话不用说了,银子有多少就还多少,还不了就给我打欠条!” 郑二拿胳膊推了媳妇一下让她去拿钱,杨氏不愿拿只得他自己回了卧房,不多时拿出三个十两的银锭子,又拿纸笔写了个三百两的欠条。 杨氏一看顿时火了,“不是说只让咱们还三百两吗,你多写三十两做什么?” “我们兄弟俩的事,你一个妇人少插嘴!” “这日子没法过了……”杨氏抱着小儿子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牛娃见状朝跑过来拿脚踢郑北秋的鞋,“坏蛋,坏蛋,让你欺负我阿娘。” 郑北秋看着自己的亲人,说不出的寒心。 这些年在战场上厮杀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把钱拿回来供他们吃花,自己反倒成了恶人。 他收好银子和欠条转身出了门,郑二在身后叫住他,“大哥你去哪?” 郑老太道:“让他走,走了就别回来!” 郑北秋没说话,临走不忘把刚买的那袋粟米拿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第6章 第 6 章 从家里出来郑北秋决定先去罗秀住的地方转一圈。 他记得柳家老宅早些年被大水冲塌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住人,再说他一个哥儿住在那边确实有些不放心。 从河东到河西要经过一座小桥,刚巧在桥上碰见柳花。 “堂嫂。”郑北秋打了声招呼。 柳花回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大秋吧?” “是我。” “好几年没见都不敢认了,你这是从军营回来了?” “嗯,今天刚到家。” “回来好啊,听说平州那边苦寒,没进十月就开始下雪,春天四五月份还天寒地冻的。” “还行,待习惯了都一样。” “还是在家好,最起码守着亲人朋友,什么事都有个照应。” 郑北秋笑笑没说话,亲人吗?只怕自己有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堂嫂这是干什么去?” 柳花挎着柳条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去看看我那侄儿婿,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我侄儿长富没了……” “唉哟,什么时候的事?”郑北秋佯装惊讶道,“长富成亲的时候我还过去了呢,怎么突然就没了?” “就前几天的事,跟我大哥去山上打柴,结果不小心掉下来摔死了。” “真是可喜……可惜,长富兄弟那么年轻就没了,那他夫郎怎么办了?” “原本我以为罗秀能跟他大哥大嫂回娘家去,结果昨天我一问才知道,这孩子不愿回去,独自一人搬去了老房子这边住。” 提起罗秀柳花打开了话匣子,“罗秀这孩子打嫁进柳家门里我就稀罕他,老实本分又勤快能干。可惜是个命苦的,爹娘没得早,大哥大嫂又是个钻钱眼的腌臜货,要把他作价五贯卖给下洼村的瞎子,你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郑北秋面色一沉,心道自己回来的还挺是时候。 柳花继续道:“可惜我大哥家地少,之前全靠佃别人家的田过日子,如今长富一没,他们家少了个壮劳力,日子更是紧巴巴的,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张嘴。” 北秋听得是心花怒放,要不是顾忌眼前人,恨不得跳起来对着天空挥两拳,什么叫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那他现在一个人住在这边能行吗?” “我也是担忧所以过来瞧瞧,你这是做什么去?” “啊,我也去河东转一圈,看看朋友。” “不跟你说了,前头到了。” “哎,堂嫂慢走。” 柳花走在前头,郑北秋放慢脚步跟在身后,到了柳家老宅的时,离老远就看见罗秀大着肚子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是他朝隔壁借的,劈点柴火试试新锅好不好烧。 听见脚步声罗秀抬起头,“小姑,你怎么来了?” “唉哟我的孩,怎么自己劈起柴来了。”柳花快走几步从他手里接过斧子。 “没事。”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家里的柴火都是他劈,嫁到柳家这两年才不用他干。 “那不成,你这怀着孩子呢,待会儿我让你姑父给你拿来一些先用着。” “不用那么麻烦……”两人进了屋子。 郑北秋瞧不见人了,悄悄上前把那一袋子粟米放在院子里,转身朝镇上走去。 屋子里,柳花环视完四周重重的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一个人住这样的地方……” “总好过被卖给瞎子做媳妇。”罗秀摸着肚子,“再说,我怀着长富的孩子,嫁过去万一人家对孩子不好怎么办?” “别怪你公爹和婆母,他们也没办法,二富去年就定下亲事,马上要娶媳妇家里又添了一口人,实在是养活不起。” “小姑不用劝我,我没怪过他们,婆母能让我住老房这边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柳花拍着他的手叹气,她是忒稀罕罗秀这孩子,要不是自家日子也紧紧巴巴的,就接过去照顾了,好歹等他生完孩子再说。 “不说这些了,我给你拿了点东西,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柳花掀开筐上盖着的布,“这有两套小衣裳,是我家三郎小时候穿的,一直没舍得送人,刚好等你生了孩子穿,就是旧了些别嫌弃。” 罗秀欣喜的接过来,“谢谢小姑!怎么会嫌弃呢,我高兴都来不及!” “这袋是粟米,这袋是豆子,你先凑合着吃。”两个袋子加一起有三四斗了。 “我买粮了,上午去镇上买了两袋子呢,够吃。” “傻孩子,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姑家里也不富裕,除了这点吃食别的也帮不上了,你且拿着吧。” “哎……”罗秀眼里闪烁着泪光,这是相公去世后,第一次感到亲人的温情。 “这还有两吊钱,你先拿着用,以后有了再给我。” “小姑我知道您心疼我,但这钱我真不能收,我手头有一点暂时够用了。” 柳花一听也没强求,这钱还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农家人过日子不容易,一年到头从地里刨食,交完田税和丁税勉强够糊口的。 “对了,隔壁住着的是我堂姑,算起来你得叫她姑婆,有事跟他们说一声,邻里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罗秀点头,“我知道,昨天刚过来姑婆就跟我说了。” “那就好,算算日子你这孩子也有六个月了,正好赶上暖和时候生,我得空就过来瞧瞧你。” “好。” 家里还有活,柳花坐了一会儿起身便要走了,临走前拉着他的手不停的嘱咐,“你一个哥儿住在这实在不安全,村子里净是些讨不上婆娘的光棍汉,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只怕会害了你。不然你跟你大哥好好商量,怎么着也是亲哥哥。” “小姑说的我明白,但自打爹娘去世后家里就成了嫂子做主,大哥根本不管我们死活,去年把我小妹嫁给了镇上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外……” “唉……”柳花叹了口气明白他的不容易,“那你小心些,晚上睡觉把门插紧了,等有空我让你姑父过来帮你围个栅栏,修修屋顶。” “不用麻烦姑父,我自己弄就行。”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一下午的功夫就弄完了,不说了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 “小姑慢点走。” 把人送到门口罗秀才发现院子里放着一袋粟米,他环视一圈也没看见人,仔细一瞧这粟米袋子十分眼熟,好像是上午帮他抗米那个表叔买的。 罗秀心道,这表叔看着模样挺吓人的没想到竟是个热心肠,不过这米自己却是不能收,先拿进屋里等空了再给他送回去吧。 费力的将米拎进屋,罗秀累的满头汗,到底是个怀孕的哥儿,不敢用蛮力怕伤着孩子。 刷了锅点着火,罗秀用新买的锅煮了一碗粟米粥,看着炊烟袅袅升起,米香味馋得他直咽口水。 其实一个人住也挺好的,至少不用看人脸色生活,等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了把院子围起来,买几只小鸡小鸭养大了就能吃鸡子了。 小的时候经常能吃到鸡子,那会儿娘会把鸡子打进碗里加了盐和水煮一大碗嫩生生的鸡蛋羹,她和大哥小妹三人一勺一勺的挖着吃。 可惜爹娘去世后就再也没吃过了,在娘家的时候鸡蛋都被嫂子藏着,嫁到柳家鸡蛋也是不能随便吃的,婆母总是攒够了十个二十个拿去镇上换钱。 房前屋后的地种翻一翻,种上豆子也够自己一个人吃了,到时再想办法做点针线活当营生,日子总能过下去,这样想着罗秀心里有了奔头。 * 另一边郑北秋从村里出来直接回了镇上。 昨日回来的时候天色晚了,这么冷的天懒得奔波就找朋友借住了一宿,行李就留在那没拿回来。 过来的时候正赶上**子和二柱子做晚饭,俩光棍汉子凑合着弄一口吃食,煮了半锅稀饭放了几块红薯,买了半只烧鸡旁边还有一坛酒。 “秋哥回来了!”一见他进屋两人都有些意外,原以为他得在家住几日才能过来。 “吃着呢?”郑北秋搓了搓耳朵,初春寒重比冬日还冷几分,这一路过来冻得耳朵疼。 “柱子快去搬个凳子过来,大秋哥坐下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郑北秋也没客气,搬了把凳子坐在火炉边烤火。 “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收拾村里的房子吗?”**子给他取来一双干净的筷子。 “住的不顺心就出来了。”郑北秋没提起银子的事,毕竟是家丑讲出来难免让人笑话。 “不顺心就来兄弟这,咱们这别的没有,吃住管够。” 杨二柱搬着木头凳子坐下嘿嘿傻笑着附和,“是啊,大秋哥就住下吧,跟我们一去赌坊当打手,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郑北秋没想过去干这行当,他在战场上厮杀了这么多年,回来去赌坊当打手追债,让以前的同袍们知道了脸上挂不住。 “再说吧,先在你们这住一晚,明个去瞧瞧我小妹。” 郑北秋还有个妹妹叫小凤,比他小五岁,今年十九岁。 前几年嫁到下洼村,生了个闺女两岁多了。 这些年他在军中打拼鲜少回来,也不知道妹妹过得怎么样了。 当年爹临走的时候抓着他的手嘱咐,一定要看顾好弟弟妹妹,如今回来了总要去看一眼才放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 第7章 第 7 章 翌日一早,郑北秋早早起来换了身衣裳。 昨晚他又梦见罗秀了。 这次跟以前在军营的时候不太一样,梦里不光模样清晰了许多,还有了声音。 轻软的声线叫着表叔,把郑北秋叫的热血沸腾,早上起来裤子里黏糊糊的一大堆,实在憋得狠了。 他得想法子赶紧把人订下这来,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收拾好行李跟**子打了声招呼就去了街上。 去妹子家不能空着手,给妹妹买了两匹布,给小外甥女买了一对银镯子,几个绸花。 他一个糙汉子也不会挑,净挑些颜色鲜艳的买,左右是孩子戴,怎么着都合适。 背着一大堆东西朝下洼村走去,半路上郑北秋想起来,罗家哥嫂似乎要把罗秀卖去的地方也是下洼村。 这不是巧了么,正好这次来一并把这件事解决了。 从镇上到下洼村有二十多里路,他脚程快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进了村按照记忆朝妹夫家走去,妹妹婆家姓刘,在下洼村也算得上富户,就是家里兄弟多没分家,十多口人住在一起难免有些拥挤。 走到刘家大门口时便听见里面传来吵嚷声,“好好的钱放在箱笼里就能不见了?真是白日见鬼,有能耐去外面偷,偷自家的银钱也不嫌害臊,哪怕你张嘴说一声我也不能不给,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行了凤,咱进去吧……”刘彦拉着娘子往屋拽。 “甭拉扯我,你也是个没用的,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都不知道反抗!那银钱是给你丫头瞧病的,你就舍得让人拿去?!” “小凤。”郑北秋喊了一声。 站在院子里的郑小凤愣了一下,满脸欣喜的跑了过来,“哥,你咋过来了!” 妹夫看见他脖子缩了缩,也走上前道:“大哥来了。” “这是咋了?” “没事,快进屋,你啥时候回来的?” 郑小凤跟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膀大腰圆,虽是个女子但比相公还要高一点。 她说话嗓门大,力气也大,打小跟在郑北秋身后爬树摸鱼,跟男孩打架都不怕,所以并不担心妹妹受欺负,不过听刚才的话,家里好像出贼了。 进了屋郑北秋把东西放下,郑小凤见状连忙道:“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家里啥都不缺,待会儿都拿回去吧。” “给孩子买的,你别推辞。” “净乱花钱,攒着钱留着娶媳妇,我这嫂子还没着落呢?” 郑北秋挠挠头,“八字有一撇了。” “呀,哪家的姑娘哥儿?” “等成了再跟你说,你家小丫头呢?” “在她奶奶屋里,刘彦你去抱过来。” “哎。” 等妹夫出去,郑北秋才问出口:“刚才那是咋回事?家里丢钱了?” 郑小凤啐了一口,“他大哥家的小子钻我们屋子偷了三吊钱去,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防了外人没防住家贼!” 不过是三吊钱,按说也不值当她发这么大火,可是前几日闺女染了风寒,一直咳嗽不好,这钱是准备带孩子去镇上看郎中的。 郑北秋一听,从怀里摸出一个十两的银锭子塞进妹妹手里。 “哥,你这是做什么啊?” “拿着,待会儿就带孩子去镇上看病,别耽搁了。” 郑小凤霎时就红了眼眶,她是个要强的性子不愿让大哥瞧见她掉眼泪,扭过头抹了把脸道:“等瞧完病剩下的银子我再还给你。” “还什么啊,跟大哥还见外。” 门外刘彦抱着女儿进来,郑小凤连忙把银子收好。 “妞妞,还认识大舅不?” 小姑娘满月的时候郑北秋回来过一次,一晃都过去两年多了,小家伙自然不认识他。 不过这孩子不认生,也可能是娘亲跟大舅生的像,伸着两个小手竟然要他抱。 郑北秋受宠若惊,连忙从妹夫怀里接过孩子,小家伙轻飘飘的都不如他使得刀重,不敢用力抱,生怕不小心把孩子弄疼了。 “妞妞这是大舅。” “啾啾。”小孩跟着学。 “哎!乖妞。”郑北秋稀罕的不得了,贴着脸蹭了蹭,胡子扎得孩子哇哇叫,伸手拽住不撒手。 刘彦吓了一跳,连忙去掰孩子的手,“快放开,你这孩子!” “没事,让她薅,哈哈哈这丫头手劲儿可真大,随咱家人!” 郑小凤哭笑不得,半晌小家伙开始咳嗽起来,郑小凤连忙把孩子接过来喂了点水,孩子咳了半天脸都红了,看得出病得很严重。 “怎么不早点领她去瞧瞧?”郑北秋看着心疼。 “起先没这么厉害,喂了些贝母好多了,打昨个夜里发了热咳得才厉害起来。本想着今天去镇上,结果钱就被偷了。”农家人都是这样,日子过的紧紧巴巴,能吃饱饭的都是富裕人家,大多数都是吃不饱穿不暖手,里更没有余钱。 “怎么不回家管娘要钱?” 提起这个郑小凤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大哥,以后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哥哥,旁的我都不认了,甭管外头怎么骂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踏进郑家门一步。” “这话怎么讲的?” 郑小凤抹了把眼泪这才提起辛酸的往事,“生妞妞那年,你不是回来过一次吗,等你走后我跟刘彦吵了一架,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住几日。” “刚巧那会儿二嫂也刚生完他们家老二,一样是刚做完月子,娘把嫂子伺候的里里外外没的说,我这边撒手就不管了。”郑小凤顿了顿继续道:“她给二嫂煮鸡子,我也想吃被她指着鼻子骂,说我是烂了心肝的馋鬼,让我滚回婆家吃去。” 郑北秋脸色黑成了锅底,他怎么也没想到娘会这么对待妹妹。 “后来呢?” “我气不过便带着姑娘回来了,本来这一件事也算不得什么,毕竟是咱娘我还能真恨她不成。 去年春天种地的时候刘彦把脚砸坏了,我想着回去借点钱带他去看郎中。结果刚开口就被娘撵出来了,骂我是白眼狼净拿娘家钱贴补婆家,大哥你说我是那样的人吗?但凡我有法子也不会回去借钱啊!” 郑北秋越听越心寒,“早先我往家寄钱的时候在信上提起过,这银子有你的一份,你一贯也没收着?” “呵,钱到了娘口袋哪里舍得给我?” “这件事等我回去再找他们说道,眼下你俩先带孩子看病才是正经的。” 郑小凤也担心闺女的病,赶紧从箱子里翻出厚棉衣给孩子套上,待会儿出去套上骡车早去早回。 郑北秋道:“我过来还有另外一件事,你们村是不是有个瞎子光棍。” 郑小凤想了想道:“是有个叫曹瞎子的,就住在我们前院。” “你先收拾着,刘彦带我过去一趟。” “哎,行!”刘彦挺怕他这个大伯哥的,连忙上前帮忙引路。 曹家离着刘家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两间低矮的茅草房看着年头不少了,屋顶上长满了荒草也人没修理,想来这曹瞎子眼神不好,没办法收拾。 进了院子郑北秋看着凌乱的院子眉头更是皱得老高,到处都是鸡鸭屙的屎,臭烘烘乱糟糟,罗家大哥竟然要把弟弟嫁给这样的人家。 刘彦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房门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身材干瘦还驼背的男人,这人便是那个曹瞎子。 “谁来了?” “曹老哥是我,刘彦。” “哦,刘家小四啊,找我有啥事吗?” “是我大伯哥要找你。” 郑北秋上前一步道:“听说你要花钱买罗家村的罗秀?” 曹瞎子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连忙摆手道:“没定下来呢,原本是想着买个寡夫凑合过日子,赶巧有人联系我说罗家村那边有个刚死了相公的寡夫,就是要聘礼忒贵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你就别惦记了这人了。” 曹瞎子一愣猜出他的目的,他本就有残疾又没什么本事,自然不敢跟人争,“没惦记……” 郑北秋也不是欺男霸女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吊钱扔给他,“若是罗家再来人询问,你直接拒绝了,那寡夫我看中了早晚娶他过门的。” “哎!”曹瞎子得了钱自然愿意配合,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回到家时小凤已经收拾好了,大哥给买的东西都锁进了箱笼里,生怕再被人拿走。 刘彦跟爹娘说了一声,套上骡车去镇上给孩子看病。 路上郑小凤好奇的问他哥,“刚刚你去找曹瞎子做什么啊?” “咳,有点私事。” “跟自家妹子还藏着掖着?” 郑北秋难道露出一点羞涩的表情,把自己想要娶同村的小寡夫的事跟妹子说了一遍。 郑小凤觉得大哥眼光有点低,不过转念一想大哥都二十四岁了,加上边关苦寒看着比同龄的人年纪还要大几岁,想要找个合适的确实不容易。 “他刚没了相公肚子里又揣着孩子,只怕没那么快就能改嫁吧?” “这个我自会想法子。” “那行,改天有空我过去瞧瞧这新嫂子长得什么模样,大哥也好好收拾收拾自己,这胡看起来跟爹爹差不多了。” 郑北秋摸着脸一惊,“有那么老吗?” 小凤夫妻俩同时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 第8章 第 8 章 到了镇上,郑北秋先陪着妹子去带孩子看了郎中。 孩子病得不厉害,郎中给开了些中药熬的蜜丸子给孩子吃下去。 郑小凤又买了三十个鸡子,余下的钱都还给了大哥。 “你这是做什么,大哥手里有钱你拿着用去。” “有钱也是你自己的,以后成亲不得花钱?还得置办家里物件,妹子没能耐帮不上忙,但也不能闭着眼睛花你的银子。” “傻丫头,我是你大哥,跟我还分这些!”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别说我是个嫁出去的姑娘,这钱你收好了甭往外给,要是到了娘亲手里只怕就没那么好要了。” 郑北秋欲言又止,他没把家里发生的事跟妹子说,握着银子心里五味杂陈。 有的人怕你给得少了,有的人却怕花你太多,心里那杆秤称孰重孰轻一眼分明。 “大哥这次回来还去军营吗?” “不去了,蛮子都打跑了,边关养活不了那么多兵,就解甲归田了。” “那太好了,留在家里赶紧娶媳妇,我还等着抱大侄儿呢。” 郑北秋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我先走了,有事就来找哥,手头紧了也来找我,别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俺知道了。”郑小凤笑着推着哥哥离开,心里却是暖盈盈的,虽然娘亲对自己不好,但大哥还是心疼自己的,身后也有了依仗。 跟妹子告了别,郑北秋背上自己的行李回了村子。 行李里没啥值钱的东西,一套铺盖卷,几身换洗的衣裳,还有一把跟他好几年的长刀。 按规矩军营里的兵器是不让拿回家的,不过郑北秋跟上头的千户关系不错,求了一嘴就让他拿回来了。 行军打仗,兵器就跟媳妇一样,出生入死陪自己这么多年早就用顺手了,给别人用他舍不得。 * 另一头,罗秀早上起来继续收拾院子。 昨天柳花姑姑说要叫姑父过来帮他围栅栏,他得提前收拾好了。 老宅的院子很大,原本周围砌的泥土墙,这些年风吹雨淋已经塌得不成样子了,只能有哪算哪能用上的继续用,不能用的围上栅栏。 上午姑父带着他家儿子和柳二富来了。 一见到柳二富,罗秀浑身不自在,嫁过来的这两年里他一直把对方当亲弟弟一样看待,没想到竟然对自己有那种心思…… 姑父叫郑安,个头不算高,也是满脸胡子,看到他罗秀就想起前日帮自己送粮的人,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什么时候有空把这袋米给他送过去。 篱笆夹起来不难,三个人一上午就围好了,郑安又爬上房顶帮他把漏的屋顶修了修。老房子梁是好的,但檩已经烂得不行了,只能用茅草盖上先凑合用。 罗秀想留他们吃顿午饭。 郑安摆摆手道:“饭就不吃了,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这篱笆也就能挡挡走兽,若是有人要进来肯定是不成的。 眼下天气冷,地还没开化,等春天种完了地再想法子帮你把墙头垒上。” 罗秀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的道,“谢谢姑父。” 郑安不会说什么客套话,收拾了工具就带着儿子走了,柳二富则犹犹豫豫等人走远了才走上前,“嫂子……” “你还有事吗?” 罗秀对这个小叔子说不气是假的,若没有他参合这一通,自己兴许就能留下来了,好歹让他生完孩子再走也不迟,也好过现在挺着大肚子一个人住外头。 “那日是我太着急了,但是我心意是不假,我确实想替我大哥照顾你……” 罗秀立马打断他的话,“这样的话以后别说了。你哥刚没,我一个寡夫失业的本就不容易,万一被人听到肯定要在背后说闲话了。” 柳二富失落的低下头,他比哥哥小两岁今年也十六了,自打嫂子进门就喜欢的紧,本来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到大哥突然离世。 小叔娶嫂子这种事村里也有过,所以他才惦记上的。 结果自己一提爹娘就火了,非但不许他娶罗秀还把人直接撵了出去,看着嫂子大着肚子一人住在这种地方,他心里也不好受。 “等我回去再求求爹娘。” 罗秀一听慌张的阻止道:“你可千万别再提这件事了,我如今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很知足,若是惹怒了爹娘再把我撵走,我只能跳河了。” 柳二富没了法子,只得闷头离开,结果刚走出院子,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壮的男人,目光阴沉的看着自己。 他没怎么见过郑北秋,被他这阴森的表情骇了一跳,撒腿就往家跑。 郑北秋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心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然也惦记起自己心仪的人了。 其实他过来也只是瞧一眼,心里惦记得紧,总怕罗秀再被人截了胡,幸好刚才两人的话他都听见了,罗秀对小叔子没什么想法,自己也不用费心再去搅合了。 他背着行李先回家,不管是分家还是盖房都得跟家里边说清楚了。 昨天刚吵了一架,今天走到家门口时郑北秋就有些发怵,正好迎面撞上弟弟从院子里出来。 “大哥你回来啦!” “嗯。”郑北秋沉声点了点头。 “昨天你走后娘哭了半日,她也不是存心要打你的,话赶话的就吵了起来,你别生她的气。” 郑北秋被他拉进了院子,郑老太依旧在织席,看见他回来冷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进了屋里。 郑北秋也跟着进了屋。 郑老太坐在炕上道:“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就知道这个大儿子最是心软好拿捏,昨天走时那么硬气,不过一日还不是乖乖回来了。 “回来分家。” “啥?”郑老太愣住。 “爹去世的时候说过,将来如果我跟老二过不到一起去就分家,家里的田地一人一半,房子也是兄弟俩一人两间。” “大哥这是怎么了?昨日我不是都把钱给你了?” “还欠着三百两呢。” 郑二哑言,没想到大哥竟然是认真的,那欠条上的银子岂不是自己都要还上…… 郑老太拍着炕席怒道:“我活着呢分什么家?不许分家!” 郑北秋知道他娘肯定拦着不让分,“不分也行,明年家里的地别往外佃了,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自己种了,收完麦子卖钱盖新房。” “哥,地早都佃出去了,佃了十年呢……” 郑家的地不算多,只有六亩上田三亩下田,以前郑父活着的时候家里的地都是自己种,每年收的粮食除去种子勉强够自家几口人吃。 后来他去当了兵家里的日子才好过起来,还供老二念了书娶上媳妇。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会儿郑二小,他当大哥的供养弟弟天经地义,如今老二二十三岁了,孩子都两个了,总不能还靠自己养活。 “那赁地的钱分给我一半。” “你是讨债鬼托生的?进了家门没别的话说,开口闭口就是要钱!” “佃地的钱我不要也行,老二带着媳妇孩子搬出去,我成亲得用房子。” 郑二瞪大眼睛,“你竟然要撵我们走,当真一点骨血亲情都不顾念了……” “我不顾念亲情?”郑北秋拉着弟弟的衣领把人拽到身前,“你念过书,认得字,我每次寄银子回来的时候信上怎么写的?说没说过这钱有一份是给小凤的?” 郑二嗫喏着说不出话,郑老太怒斥,“她一个外嫁女,把银子给她不是给了外人?” “那是我妹子,一个娘胎出来亲妹子,我给她钱怎么了?”郑北秋赤红着眼睛,看着像是要吃人。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郑老太恍惚一下,好像这才突然想起小凤也是自己生的孩子。 话说到这份上,郑老太知道硬的行不通,掏出手帕按在眼睛上呜咽的哭起来,“老头子唉……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你要是活着我哪能被儿子这般欺负……” 郑北秋本就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提起死去的父亲,原本高涨的火气浇灭了七分,心里只剩下无奈和悲伤。 “既然这样,那我就出去另盖一座房子,咱们就当是分家了。” “大哥,咱俩院子够住……” 郑北秋当头一拳打断了他的话,这一拳下手可不轻,打的郑二眼冒金星满嘴铁锈味,牙齿都松动了几颗。 “娘是长辈我不跟她计较,我走的时候怎么叮嘱你的?这些年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郑二捂着脸不说话,他越是委屈的郑北秋就越生气,“这些年你仗着娘偏疼占尽了便宜,但凡你有点良心,小凤来借钱也不能把她拒之门外!” “大哥……” “别叫我大哥,你能考中举人,做多大官是你的本事,我不会去沾你一分光,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没你这么薄情寡义的兄弟!” 郑北秋背起行李再次走出去,这次算是彻底跟分了家断了亲。 等人走远了郑老太才如梦方醒,连忙起身扶起二儿子,“疼不疼,这个杀千刀的,怎么往你脸上打!” “娘,你刚才怎么不拦下大哥?” “拦他做甚,他走了更好,等你考中举人有他后悔的时候!” 郑二没反驳,其实他心里也是这般想的,自打考中秀才便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了,走到哪都被人捧着。 没想到大哥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握紧拳头,等自己考中举人……等自己当了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 第9章 第 9 章 郑北秋出了家门直奔附近的三婶家,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请她帮忙说亲。 进了院子,窜出几只狗对他汪汪叫着,刘三婶子闻声走出来,“大秋来了,快进屋。” “三婶家的狗儿还挺看家护院。” “嗨,这是你三叔去年从镇上弄来的两只小狗,年初又下了一窝,六七只狗崽子能吃能拉天不亮就开始叫唤,烦死我了,想着哪天拉到镇上卖了去。” “别卖,这可是看家护院的好狗,卖了多可惜。”郑北秋蹲下摸了摸小狗的头,他在军营里就养了几只犬儿,这东西耳朵灵,方圆几十里有声音它们第一个知道,好几次打仗的时候全靠狗儿提醒才免遭敌军偷袭。 “你要是稀罕就抱一条回去。” 郑北秋起身道:“狗的事不急,今个来有正事求三婶帮忙。” “啥事?” “咳,我想托三婶帮忙保个媒。” 刘三婶并不是郑北秋的亲三婶,只不过是同村住着,早些年郑父活着的时候跟她相公关系不错,所以按辈分称呼他们夫妻三叔三婶。 “这……”刘三婶有些为难,虽说她平日里爱帮人拉媒牵线,但郑北秋这个条件属实不太好找,他年纪大又当兵杀过蛮人,一身的煞气看着都骇人,寻常人家的姑娘可不敢嫁给他。 “不让您白忙活,若是能成必有重谢。” “看你说的这话,三婶是那样的人吗,可是相中哪家姑娘哥儿?” “三婶应该认得,就是前几日刚死了相公的柳家夫郎。” “你是说罗秀?” “正是这人。” “不成不成。”刘婶子满口拒绝。 郑北秋一愣,“怎么了?” “他相公才死了没几天,虽说婆家给撵出去了不用守重孝,但怎么着也得出了百天才能登门说媒,不然被人知道我这脸可没处放了。” 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亲人去世最少也要等一百天才能办喜事,不然容易冲撞了。 郑北秋一听也知道是自己唐突了,“原来如此,那等过段时间再请您帮忙。”说着从行李里拿出一块皮子放下。 “这是做什么?”三婶连忙把皮子还给他。 “拿着吧,这是我们在边关巡逻的时候猎的野狐皮子,就是小了点做不成衣服,三叔腿不好你给他绷在裤子上暖和。” “瞧你这孩子。”三婶白得了块皮子有些不好意思,“这件事婶子给你上点心,有空我就去打听打听。” “那您先忙着,我走了。” 到了院中,几条狗依旧跟在他身边叫,三婶气的踢了一脚。 郑北秋又从怀里摸出一吊钱给她,“你要是嫌多,我抱两只小的养。” “随便挑不要钱,你要是再提钱三婶可生气了!” 郑北秋笑呵呵的揣起铜板,挑了两只小黄狗夹在咯吱窝下走了出去,接下来就要去里正家,商量买宅地的事宜。 * 今天太阳好,院子里最后一点积雪都融化了,罗秀把院子清理的差不多了,除了几颗长粗了的树砍不掉外,其余的杂草都拔干净了。 还架了竹竿晾衣服,把小姑给的小衣服拿去河边洗一洗晾晒上,娃娃出生就能穿了。 收拾完已经日上三竿,罗秀煮了一锅豆子饭,烧火的时候又见那个斜对门的老鳏夫在门口晃悠。 杨大顺今年三十有八,早在十年前娘子就去世了,唯一的孩子也嫁了出去,如今家中就剩他自己。 光棍日子不好过,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衣服没人洗饭没人做,最主要的是到了晚上寂寞难耐,恨不得找个墙缝都能捅几下。 自打罗秀搬过来他就惦记上了,这小哥儿长得真俊啊!圆脸大眼,特别是脸颊那颗孕痣,红得像要滴血一样。虽然大着肚子可也比村子里大多数的哥儿都好看。 若是平时他自然是不敢肖想的,毕竟两人差了这么多岁呢,这不是柳长富死了又被婆家撵出来,他这才起了心思嘛。 罗秀一见到这人就浑身不自在,赶紧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结果样杨大顺不死心,居然主动登门进来了。 “罗家小兄弟,做饭呢?” “大顺哥来了……”罗秀硬着头皮站起身。 “晌午吃什么呀?”杨大顺背着手走进院子里,四处打量着这处破房子。 “煮点豆饭。” “光吃豆子饭啊?我家里腌了点芥菜咸菜,待会儿你去捞几块来,好歹有个滋味。” “不用了,我吃豆饭就行。”罗秀性子软,虽然心里厌恶这人却也不好意思开口赶人,若是个泼辣的也不会被婆家撵出来了。 这杨大顺实在恶心了,眼神像黏糊糊的虫子似的,在罗秀身上来回爬,看得罗秀浑身不自在。 罗秀扭过身不再搭理他,杨大顺也不走就站在旁边这么看着,目光落在罗秀白净的脖子上,呼吸有些重了。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姑婆抱着几颗干白菜过来,这杨大顺才意犹未尽的转身离开,罗秀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 柳姑婆道:“这是去年放在地窖里的白菜,我跟你姑爷吃不完,拿来给你几颗,就是有些干巴了,吃的时候把外面的叶子撕一撕。” “哎,谢谢姑婆!”罗秀接过白菜放进屋里,这会儿菜可不好找,这几颗菜省着吃能吃上六七日了。 柳姑婆跟着他一起进了屋子,“这老房里看着还行,这几年柳全没过来收拾,我以为都不能住人了呢。” 罗秀含着笑道:“卧房四堵墙都是好的,就是屋顶塌了一块,前几天姑父过来帮我修补上了。” 柳姑婆讲起古来,“早些年我堂哥活着的时候盖的这座房子,当时可花了不少功夫,梁用的都是顶好的柏木,住上几代人都不会断呢。 可惜那年村子里发大水,直接冲到了这边,好好的房子冲塌了一半,家里的东西也冲得七零八落,打那时起他家日子才艰难起来。” 唠了几句家常,柳姑婆打听道:“刚才我见杨大顺在这,他干啥来了?” 罗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可能就是来串门子吧,我跟他不熟又是一个寡夫,真不愿让他进来。” 柳姑婆啐了一口,“这老不要脸的,多半是惦记上你了,前天晚上我在屋里听见你这边有动静,就让你姑爷出去转了个圈,他回来跟我说杨大顺来你家这了。” 罗秀嗫喏道:“下次他再来……我就同他说明白了,我肚子里还怀着长富的孩子呢,肯定不能再嫁的。” “傻孩子,你打算给长富守一辈子啊?” 一辈子太长罗秀没考虑过,“至少也得等孩子大一点再说吧。” 柳姑婆理解他的忧虑,没爹的孩子跟猫儿狗儿似的,去了哪家都得看人脸色。 “你既然没打算改嫁,那等他下次再来就直接骂他,这种人你越是好言相劝他越蹬鼻子上脸,家里也备着几根木棒以防万一。” “哎,我省得了。” 送走姑婆罗秀便去房后寻摸了两根手腕粗细的木棒,握在手里颠了颠分量不轻,若是这人再敢晚上来就大棒子打他出去。 锅里的饭熟了,罗秀盛了一碗吃得饱饱的,太阳一晒人就开始犯困,他坐在门口开始搓芦花。 房后就是河,河边长了不少芦花,经过一冬晾晒都干了,正好拿来填进被子里。棉花太贵了,寻常人家可用不起,这芦花搓干净用起来也是一样的。 这么一忙活就到了傍晚,罗秀把晒干的衣裳拿进屋里,又把中午吃剩的一点豆饭热了热,摘了两片白菜放进锅里一起烫熟,简简单单的凑合了一顿。 明天还得去一趟镇上,上次去得匆忙没买盐,不吃盐身上没劲,顺便看看有没有卖鸡苗鸭苗的。 手里还有三百多文,撑过这段时间在房前屋后种上豆子和菜,以后吃食就有着落了。 罗秀摸着肚子盘算着,等鸡鸭养大了下了鸡子和鸭子也能拿去换点钱,日子紧一紧总能过下去。 天色不早了,罗秀收拾了东西将门插好,因为白日姑婆嘱咐过,所以他把木棒一并拿了进来。 烧热炕又有厚实的被子,罗秀难得睡了个好觉,到半夜时突然被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吵醒。 起初以为是风刮的,结果听了半天不对劲,好像还有人喘气的声音。 罗秀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猛地看见房门正在动,似乎有人在用东西撬门! 脑袋嗡的一声,头皮都炸开了,大喊一声,“谁在外头?!” 门外的人没出声,只是撬门的动作快了许多。 罗秀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他慌乱的下了地,抄起旁边的木棒朝门上敲了敲,“再不走我可喊人了!” 撬门的声音停住,等了片刻罗秀以为这人走了,透过门缝打算看一眼。 结果刚凑过就闻到一股骚臭味,紧接着门口传来男人的几声低吼,没等罗秀反应过来,那人便匆匆提上裤子跑了…… 罗秀不是不经事的哥儿,他嫁给柳长富两年,自然知道这人刚刚是在干嘛,顿时恶心的干呕起来。 一时间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他拿着棒子狠狠的砸了两下门板,呜咽的掉下眼泪。 “长富啊长富,你咋忍心把我一个人扔下就走了,你让我们爷俩以后怎么办呐……” 秀的性格太老实,只能把他逼一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 第10章 第 10 章 后半夜罗秀没敢合眼,抱着木棒稍有风吹草动就惊的起身查看一番,一直等到天亮才放下心。 早上打开门,果然在门板上看见一片污渍。 气的他第一次破口骂起来,“真是野狗了开春,管不住裤/裆,什么地方都能蹭两子!根子痒了就拿石头拍拍,省的出去乱撒种。” 他这边骂的声音不大,好巧不巧被对门的张二媳妇听了个正着,她眼珠子一转便猜到出了什么事,立马回去跟两个妯娌说起闲话来。 “哎,大嫂,弟妹你们知道不,昨晚对门的寡夫被人钻屋子了!” “真的假的?!”两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 “那还有假!刚才我听见他骂什么开春啊野狗的,还蹭什么的,多半就是了!” 张大媳妇捂着嘴笑起来,“没想到竟然是个闲不住的,这还大着肚子呢就敢乱来,也不怕捅坏了身子。” 张三媳妇年纪最小,听这些话臊的脸通红,不过到底好奇追问道:“到底是谁钻的他屋子啊?” 老二媳妇道:“还能是谁,多半就是隔壁杨大顺那老光棍,这是馋得受不了了钻了他的屋子。” 妯娌三人嘻嘻哈哈的拍着大腿笑,殊不知这些话传出去对罗秀伤害多大。 * 罗秀把门锁好,背着包裹朝镇上走去。 今天不光要买些零用的东西,还要去看一看妹妹。 自打妹子成亲后两人一年多没见过面了,之前自己不方便去镇上,妹子也没办法出来,也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罗秀脚步匆匆一个时辰不到就赶到镇上。 今天二月二十五是镇上的大集,每逢五都是常胜镇的集,进城的时排了老长的队。 罗秀还是第一次赶集难免有些好奇,伸着脖子朝前面张望。 看了一会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罗小郎?” 罗秀闻声转过头,赫然看见上次来镇上遇上的那个表叔。 郑北秋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碰上罗秀,惊喜之余多了几分感慨,大抵是跟他有缘分,不然哪能三番五次的撞见,脸上便多了几分笑意。 没想到罗秀只是略微点下头,就匆忙的转过身朝前走去,丝毫没有想要跟他搭话的意思。 郑北秋挠挠头,罗秀怎么看着像是害怕自己似的。 他今个来镇上是订砖瓦准备盖房的事宜,昨日去里正那问了问宅基地的事。 村子里批宅基地简单,看中哪块地跟主家说一声,要么花钱买要么拿地置换,只要两方谈妥了立了字据就行。 他看中的地基在河东,离着罗秀住着的柳家老宅不远。 置换肯定是换不了,他家的地都被娘和弟弟赁出去了,郑北秋也懒得去跟他们扯皮。 那块地前后不过两亩多还是下等田,跟对方打听了一下,只要三贯钱就卖。 郑北秋也没讨价还价,直接交了银子由里正立了字据买了下来。 地方买下来了还不能直接动工,地没开化挖不下去,过几日天气暖和家家户户又开始农忙,只能等农忙结束了,再找人帮忙挖地基盖新房。 砖瓦都得提前去镇上的土窑订,房梁用的木头也得现找,好粱能用上百十年都不腐,得让木工帮忙留意着,有合适的就买下来。 郑北秋这么盘算着晃神的功夫,罗秀已经不见了踪影。 * 言归正传,罗秀跟着前头的队伍进了城,这是他第二次一个人来镇上,比上次胆子稍微大了一些,不会走到哪都抵着头,一副怯懦的模样。 街上的人真多啊,偶尔还有赶着骡车的车夫,挥着鞭子吆喝,“让一让都让一让,仔细着脚。” 待几辆骡车过去,后面的人继续往前涌。 罗秀要买鸡苗和鸭苗,刚好走了不一会儿就看见了,这会儿天气还冷,小鸡和小鸭们冻得挤在一起啾啾叫唤。 上前打听了一下,“这鸡苗怎么卖的?” “公鸡六文,母鸡七文,来几只吧?” “鸭子呢?” “比鸡贵一文,你要是买的多就都给你按一个价。” 罗秀买不了太多,他没那么多东西喂。 “我先去买别的,待会儿再过来。” 继续往前走,找到卖糖的铺子,进去买了半斤红糖,拿纸包好了捆上绳子,待会儿去看妹妹不好空着手去。 他没去过张员外家,但之前听人提起过,沿着大街走了一刻钟街边有个药铺子,顺着旁边的胡同一直往前走就是张员外家了。 罗秀没念过书,不认识字,也不知道自己找的对不对,硬着头皮上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门房打开小门,探出头问,“你找谁啊?” “请问这是张员外家吗?我找你们家的罗姨娘。” 门房一听上下打量了罗秀一番道:“你去后面角门等着吧,我给你递个信。” “多谢你。”罗秀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来到张家角门,在门口等了半晌,脚都冻麻了才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门打开了,罗珍便这么瘦骨嶙峋的站在里头。 “小妹?”罗秀惊住了,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妹妹虽然也不胖但脸好歹是圆的,怎得嫁到员外家瘦成这副模样,难不成富裕的员外家还克扣吃食?! 罗珍看到他并没有多热情,只是淡淡的询问,“二哥来找我做什么?” “小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副模样?可是他们苛待你了?”罗秀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罗珍抽回手,“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还有布没织完呢。” 罗秀把赶紧把怀里揣的糖塞进她手里,匆忙说了几句话,“你哥夫没了,婆家撵我走,大哥和嫂子想把我卖去下洼村的一户瞎子家,我没同意。 如今一个人在河东村里住着,等我生完孩子再来看你,你等我……等我……”后面的话罗秀说不下去,他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又怎么帮小妹。 罗珍眼里闪过泪花,“我在这住的挺好的,你别惦记了,管好自己就行以后别来了。”说着推了罗秀一把转头就走了。 跟在旁边的婆子朝罗秀翻了个白眼也跟着离开,等人走远罗秀才察觉出自己手里多了个东西。 他悄悄看了一眼,是一对小小的银镯子,一看就是妹妹给他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罗秀眼泪刷的一下又掉下来,也不知道妹妹是怎么省下钱打的这幅镯子,看她在府里的日子还不如以前在家里,好好的姑娘磋磨成了这幅模样,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收好镯子罗秀又去街上买盐,鸡苗和鸭苗各买了五只,看日头已经快到午时了,路过卖包子的摊子,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到底没舍得花钱买。 自己手里这点钱得省着用,不然花完了以后用钱就难了。 他拎着篮子朝家走去,好巧不巧正好郑北秋也从土窑回来了,二人又在路上撞了个正着。 罗秀这次主动打了声招呼,“郑家表叔。” “哎。”郑北秋笑着快走几步,“早上就看见你去镇上,这是买了几只鸡苗啊?” 罗秀不知怎么,一见这人就有些紧张害怕,大抵是他长得太凶了,跟过去在村子里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 “上次你帮我把粮食拿回去已经很感谢了,不用再给我拿一袋粮的。” “没事,那粮你先吃着,等秋天收了粮食再还我也不迟。” 罗秀低着头抠着手指不知道怎么办好,他知道平白无故白拿人家的粮食不对,但理智告诉他现在日子不好过,这粮够他吃好几个月了。 “那……那等秋天收了粮再还你。” 郑北秋笑呵呵的点头答应,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回走,郑北秋始终落后几步,知道罗秀性子腼腆也没强行搭话,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就觉得高兴。 活了二十多年郑北秋没喜欢过什么人,他十六岁进了军营,早些年啥都不懂,听军营里的老兵油子们讲荤段子,第一次泄身还以为尿裤子了。 军营里平日接触不到姑娘和哥儿,不少老兵借着休沐的日子去附近的庄子上嫖暗娼。所谓暗娼就是日子过不下去的妇人夫郎,拿身体换些米粮钱。 一次几十文上百文不等,不过那会儿郑北秋一个月的饷钱才六十文,都攒着拿回家去供弟弟读书,自然不会去那种地方。 后来年纪大些升成十夫长,饷钱从六十文涨到两贯,有一次休沐跟同袍出去吃酒,吃完饭就被领到了那种地方。 起初郑北秋有些好奇,结果隔着木窗看见里面苟且在一起的男女如同肉蛆一般蛄蛹着。 门外几个人正排着队的人交钱准备进去消遣,妇人的相公数着铜子笑的一脸谄媚。 一股难言的恶心涌上心头让他差点吐出来,郑北秋找了个借口急匆匆的回了军营,打这以后对那档子事就没了兴趣。 罗秀是个意外,前年回来时在罗家村第一次遇见他时,郑北秋眼珠子都看直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哥儿,特别是那双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像山林里的小鹿,稍有风吹草就能把人吓跑。 所以郑北秋不敢吓着他,只能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把人拿下。 走到分岔路口郑北秋依旧跟着他,罗秀脚步一顿,“表叔走错路了,这边是河东。” “没走错,我刚在这边买了块宅地准备盖新房子。” 罗秀有些惊讶,“真的啊,表叔若是需要人帮忙尽管说话。” “嗯。” 直到把罗秀送到家门口,郑北秋才哼着歌朝自己买的地走去。 边走边想,区区三个月而已,倒时自己的房子应该也盖好了,正好把他娶过门! 盖新房,娶媳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 第11章 第 11 章 回到家,罗秀把买的东西放好,小鸡和小鸭放了出来在院子里啾啾的乱跑。 他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谷子洒在地上,鸡鸭便抢着吃起来。 谷子不敢多喂,他自己都不够吃呢,索性把小鸡和小鸭都撵到房后去,这边有点新发芽的野菜和去年冬天冻坏的烂菜叶子,小鸡和小鸭啄着吃正好。 罗秀还得给它们做个笼子,不然到了晚上容易被黄皮子叼走,可就白买了。 他不会这手艺,倒是看隔壁姑爷编过,便拿了几个铜板想请人帮忙编一个。 柳姑婆见他登门连忙招呼人进屋,“秀来了,这是去镇上了?” “买了几只鸡苗鸭苗想着养起来,等孩子生下来有蛋吃。” “行,自己吃不了以后拿去镇上卖也好。” 罗秀点点头,“就是鸡鸭还小,晚上放在外面不妥,想求姑爷帮忙编个笼子。”说着掏出铜钱放在炕上。 “给钱做什么,不过几根藤的事,姑婆还能要你的钱,快收回去!” “那就麻烦姑爷了。” “不麻烦,待会儿就让他给你编,对了……”柳姑婆压低声音道:“昨晚杨大顺钻你屋子了?” “谁说的?” “早上我去村里磨米,听几个妇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当是真的呢!” “没有,昨晚是有人进院子了,想要撬门被我骂跑了,谁这么缺德竟然传出这种闲话!”罗秀气的眼睛都红了。 “哎……寡夫门前是非多,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柳姑婆安慰了几句,村子里光棍闲汉不止杨大顺一个人,他们年纪也大了没办法帮忙出头,所以这事只能罗秀自己想开了。 罗秀回到家就开始抹眼泪,长富才死了六天,村子里就传开自己的闲话,以后日子指不定多难过呢,这黑心肝烂口舌的人! 哭完擦干脸又开始忙活着翻地,他自己没地,唯一能种的就是房前屋后这几块空地,加起来不过一亩二分,得赶在开春前翻整好。 干着活的时候,瞧见大门口有人在闲逛,这人他不认识,个子比杨大顺高半头,头发有些秃走起路来有些跛脚。 罗秀猛地想起来,昨晚见那人离开时,走路似乎就有些跛脚…… 心里猛地一跳,手脚瞬间冰凉,连带着额头都流下冷汗,昨晚的人不是杨大顺,是这个秃头的! 门口的田秃子见罗秀在看他,呲着牙笑起来,想要跟他打招呼。 罗秀吓得赶忙转过身继续翻地,恐惧加上愤怒让他身体微微颤抖。他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小郎,身边无依无靠,若是真把人惹怒了只怕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就这么一直僵持着,直到这人走了罗秀才舒了口气,冷风一吹浑身凉飕飕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赶紧进屋擦干身子,围着灶台烤了会火勉强暖和过来,可心里的寒霜却是怎么都化不开。 他把一个人住想的太简单了。 早先罗秀刚搬过来的时候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没回娘家是好事,省的被大哥大嫂卖给瞎子。 可如今却有几分后悔了…… 嫁给瞎子好歹他也是有娘家依仗的人,旁人不敢拿他怎么样,如今他被婆家撵出来又没娘家撑腰,守着这座残破的旧房子,指不定哪时就被歹人占去身子。 罗秀越想越害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的往下掉,将地上的土灰砸出一个个小坑。 想起在镇上同样艰难的妹妹,心如同在烈火上煎烤一般。 爹,娘,要是在天有灵求求你们保佑,让我们早点脱离苦海罢。 * 这一夜罗秀依旧没怎么合眼,半夜时刮起大风,门板咯吱咯吱响。他握着木棒紧盯着门口,生怕下一刻那跛脚的秃子冲进来。 一直坚持到天快亮了,罗秀再也熬不住,连日的悲伤加上恐惧,眼前一黑晕倒在炕上。 他这一晕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才把他唤醒。 “罗秀,罗秀在家没有啊?” 罗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身上软的一点劲儿都没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挪下炕,将插门的木栓挪开。 门口柳花见他这副模样吃了一惊,“你生病了?” “小姑……”罗秀嗓子哑的说不出话来。 “快去坐下,今天长富烧头七,我还想着你怎么没过去,就过来看看你,没想到竟然病成这样。”柳花眼里满是疼惜。 罗秀头重脚轻,脸色苍白的吓人,强撑着道:“许是昨日翻地的时候出了点汗,被风吹伤寒了。” “你快上炕躺好了,我给你熬点粥喝。” “谢谢小姑……”罗秀真没力气了,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还觉得冷飕飕的。 柳花点着火在锅底架了两根柴,炕烧热了他才暖和过来。 不多时锅里的粥熟了,柳花盛了一碗端过来递给他,“趁热喝了暖暖身子,你既病着就别去上坟了,想来长富也不会怪你。” 罗秀点点头,含着泪接过粥碗,小口小口的喝着。 本来柳花还想问问村子里传的闲话是怎么回事,一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不出口了。 “要不你求求你婆母,回去住吧,好歹生病了有个人照看,一个人住在外头不是个事,说句不好听的,死了都没人知道。” 罗秀道:“我也想回去,可……可公婆不会让我回去的。” “这是为何?” 罗秀不得已把二富想要娶他的话跟柳花说了一遍,柳花听完也是怪生气的。二郎这小子,就算惦记亲嫂子也得等过几年,出了孝期再提,哪有大哥刚下葬就求上了,这不是给老人添堵嘛! “要不你回娘家,求求你大哥好歹再给你说们亲事,甭管对方好赖,总比这样强啊。” 罗秀没点头也没摇头,其实他也在犹豫要不要回去问问,可他实在不想嫁给一个瞎子,这跟嫁给杨大顺、秃头跛子……有什么区别? 柳花见他还固执着就知道说不通,这种事只有自己吃了大亏才明白。 以前村子里也不是没有过独居的寡夫,但凡是没娘家撑腰的,不是早早改嫁就是被人糟蹋了。 糟蹋还算好的,更有那丧心病狂把人害死的,听着都吓人…… “我先回去了,锅里还有点粥,你晚上热热再吃一顿,省的自己做。” “小姑慢走……”罗秀撑着身子想要下地送。 “快别起来了,好好躺下休息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柳花刚出门就碰上站在门口的田秃子,想起这两日村子里的风言风语,面色一变道:“这不是田老弟么,怎么跑这来了?” 田秃子没想到柳花会来,挠着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哂笑道:“出来溜达溜达就走到这了,郑大嫂这是干嘛来了?” “过来瞧瞧我侄婿,长富没了但他肚子里怀的也是我们柳家的骨肉,我这个当姑姑的不能不管。不然将来到了下头,我也不好交代。” “是是是,柳大姐仁义。” “可惜我这侄儿死的凄惨,知道夫郎一个人住在这不安心,今个头七兴许来看他把人都给沾病了。” 田秃子一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找借口说家里有活要干,转身一瘸一拐的跑了。 柳花看着他的背影啐一口,“什么脏的臭的都惦记上了,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 罗秀那么齐整的孩子,怎么着也不可能找这种游手好闲的光棍汉子,几十岁的人家里穷的叮当响,嫁过去也是跟着吃苦受罪。 她一边往家走一边盘算着村里有没有合适相当的人,迎面就撞上郑北秋。 他扛着几根木头朝这边过来,那木头碗口粗细,几根得有百十斤重,看他走起路轻飘飘的,有一把子好力气。 柳花突然想起这个堂弟还没说亲呢,就是不知道中不中意罗秀,若中意这人倒是不错。 “堂嫂。” “哎,大秋这是干什么去?” 郑北秋停下脚步指着前头不远处道:“前几天买了块宅地,打算开春盖新房子,弄了几根油松做窗口门框。” 这几天他在新宅基地上搭了个简单的草棚住着,左右自己没什么东西也不怕人惦记,况且惦记他东西也得掂量掂量,够不够自己揍一顿的。 “怎得突然想起盖房了?”柳花记得他家四间房子盖得年头不久,兄弟俩成亲也住开了。 “分家了。” 柳花没细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多半是跟老二闹生了,“分开也好,自己过事少。” 郑北秋呲牙笑着点头,“是这么个理,堂嫂过来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去看了看我那侄婿,你说他一个人住在外头总是放心不下,今个过去一看病的下不来炕了,亏得我去瞧了一眼,不然病死都没人知道!” 郑北秋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昨日我还见他去镇上了,怎么一宿就病得这么重?” “吹了冷风伤寒了,加上长富一死心里肯定有怨发不出来,可怜他身边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我家里一大摊子事也不能扔下不管,只能抽空过来瞧一眼,不跟你说了,该回去做饭了。” 郑北秋扛着木头经过罗秀家门前的时候停住脚步,本想进去瞧瞧,又觉得自己贸然登门实在不妥,思来想去决定去镇上买些伤寒的药,回来给他送过去。 他脚程快,放下木头当即就去了镇上,来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买完药回来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借邻居家的锅熬了药,趁着夜深人静去了罗秀家。 开始攻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 第12章 第 12 章 郑北秋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有些觉得不好意思,一路上酝酿怎么跟对方开口。 毕竟二人只见过几面,罗秀怕是连自己姓甚名啥都不知道,这么突然登门送药实在唐突。 走到罗秀家门口,郑北秋挠着头依旧没想说辞。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影子朝这边走来。 他眉头一皱,飞快的翻过篱笆,藏在罗秀院中的树后,想等人走远了再进去。 没想到那个黑影鬼鬼祟祟的竟然朝这院子走了进来。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来过好几次的田秃子。 他知道罗秀昨天肯定认出自己了,但是没敢声张,就知道这是个胆小怕事的哥儿。 这样的人即便自己强要了他身子,估摸也不敢怎么样,越想越觉得小腹燥热,没忍住夜里便又来了。 他熟门熟路的摸进了院子,因为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点龌龊事,压根没注意树下有个漆黑的影子。 郑北秋眯着眼睛,就这么看着他走到房门口。 屋里罗秀裹着被子冷的浑身发抖,傍晚时强拖着病弱的身体将锅里的粥饭热了热。 因为家里的柴火不多,热完粥就用没了,这会儿炕早就凉了。 大概肚子里的孩子也察觉出他不舒服,今晚也格外安静,没像往常那般踢他的肚子。 罗秀隔着衣服轻轻抚摸着肚子道:“乖娃,这是心疼阿父呢,等阿父病好了就出去多拾点柴,省得咱们爷俩挨冻。” 正说着们口又传来那熟悉的咯吱声,罗秀心咯噔一下,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若是搁在平时他好歹能起身吓唬一番。 如今病得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这要是被人破开门,今晚就遭殃了。 他摸到旁边的木棒抱在怀里,恐惧的瑟瑟发抖,他想喊人过来帮忙,奈何嗓子疼的喊不出声。 想起白日柳花姑姑的话,今个是长富的头七,都说头七是还魂夜,罗秀忍不住啼哭道:“你个杀千刀的,若是有灵就回来帮帮我,你死得倒是干脆,留我们爷俩白受罪!” 屋里的哭声非但没吓退田秃子,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他快速的拨动着门栓,随着“啪嗒”一声,门栓落地门应声而开。 罗秀吓得惊呼一声,“放过我吧,我还怀着身子……” 田秃子搓着手笑的满脸猥琐,“听说怀身子的哥儿弄起来最爽,别想你那死鬼相公,跟了爷我以后必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说着便朝炕上摸去。 罗秀握紧棒子猛地朝他挥过去,搁在平时兴许能把人打晕,现在病得手脚无力,这一棒子只把田秃子头上打了个包。 他气愤的夺了棒子,拉扯着罗秀就要轻薄。 正当罗秀绝望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田秃子吓了一跳,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心道,难不成还有人跟他一样也惦记上这寡夫郎了? 清了清嗓子道:“不知外头的是哪个兄弟,好歹有个先来后到,要不等我玩完了你再来?” 罗秀咬着唇摇头,眼泪簌簌的往下掉,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好是坏,就怕跟田秃子一样都是觊觎自己身子的人。 等了一会儿外面没动静了,田秃子壮着胆子又想继续,结果又响起咳嗽声。 被打断两次田秃子未免有些心烦意燥,抓起罗秀砸他的木棒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谁他娘的扰爷的好事!” 砰!一声闷响,田秃子的声音嘎然而止。 罗秀吓得呆住,他听见外头好像有人在挪动东西,恐惧的想法涌进脑子,吓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片刻钟后,郑北秋端着已经快凉的药汤走了进来。 “啊!!!啊!!!”罗秀失声尖叫起来,只是声音嘶哑喊不出去。 郑北秋被他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安抚,“罗小郎别怕,是我。” 罗秀哪听得进去,抓着炕上的东西就朝郑北秋身上乱扔乱砸,见没办法把人撵走,竟生出自尽的念头,拿头朝旁边的墙撞去。 郑北秋见状立马放下药汤,上前将人护在怀里,“我没恶意别害怕。” 罗秀挣扎了半天挣扎不开,最后只能放弃了,心如死灰的靠在郑北秋的怀里。 屋子里没点灯,郑北秋不知道罗秀什么表情,但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僵硬冰冷的吓人,让他想起在军营时从战场上背回来的战友尸首,也是这般冰冷僵硬…… “我过来晚了,不知道这人竟然敢这么对你,下次他再敢来我弄死他!” 不知过了多久罗秀才缓过来,见身边的人确实没有对自己用强,不禁有些好奇的转过头。 “你……你能放开我吗?” “你别撞墙我就放。” 罗秀点了点头,郑北秋依依不舍的把手放开,起身站回旁边。 “是表叔吗?” “是我,我叫郑北秋,比你大不了几岁,叫叔叫哥都行……” 罗秀沉默了片刻道:“刚刚那人呢?” “被我敲晕丢街上去了。” 其实人已经被郑北秋拧断了脖子,不敢告诉罗秀怕吓着他。 他在军营里打拼了这么多年,遇上蛮人都是杀招,压根就没给那田秃子留活路。 罗秀咳了几声道:“你说……是来给我送药的?” “是,今个在路上碰上柳花堂嫂,她说你病了我便想着看看你,去镇上买了药熬好端来的,只是这会已经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罗秀没吭声,他抱着膝盖坐在炕上心里五味杂陈。 无利不起早,他知道这人肯定也是对自己有目的,不然平白无故的又送米又送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心人。 可心里不知为何却没像对其他人那么反感,可能对方刚刚救了自己,也可能是他确实没像其他人那般,看自己时满眼**。 罗秀叹了口气把头埋在臂弯,恐惧过后的身体愈发虚弱,肚子还隐隐作痛。 外面郑北秋把火升起来才发现没有柴火了,匆匆回去了一趟,把白日买来准备当窗框的松木拿来烧火。 不一会儿药热好了,郑北秋端进来,屋里也没个桌子只能放在炕边,“你起来把药喝了,喝完好好睡一觉,我在外头给你守着,等天亮我再回去。” 罗秀犹豫了一下,端起药碗喝了下去,这汤药真苦啊,苦得他直发抖。 郑北秋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饴糖塞进他嘴里,“我走了,你接着睡吧。”说完揣上碗出去了,还贴心的把门关好。 罗秀没想到他真走了,嘴里含着糖躺在炕上思绪翻涌。 回忆着自己从出嫁到守寡短短两年时间的经历,他不是什么贞洁烈夫,也没想过给柳长富守一辈子,他不过是想简简单单的过日子,怎么这么难啊…… 算了,等孩子生下来……生下来再说吧。 大概喝了药屋炕也暖和,亦或是门外有人守着的缘故,罗秀睡了这么多天第一个好觉。 一宿几乎没做梦,醒来时外面已经天大明,身上出了不少汗,倒是昨日昏沉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罗秀猛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从炕上坐起来,看着屋子里没什么变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穿着整齐,要不是嘴里残留的饴糖味道,很难相信昨晚发生的竟然是真的。 起身来到外面,罗秀又被门口堆的一摞木头惊住,这是哪来的? 锅台上还放着几包草药,思来想去多半是昨晚郑家表叔来帮他劈的,这药也是他买的…… 一股暖流涌入心头,过去的十八年里,除了爹娘这人是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了。 虽然知道表叔的目的,但罗秀领他的情,昨晚要不是有他帮忙,自己指不定就被那田秃子糟蹋了。 而且他也没有强迫自己不是。 这么想着罗秀的心情轻松了不少,挽上头发去房后的河边洗了把脸,继续把没翻完的地翻好,谷雨前后就能播种了。 * 另一边郑北秋埋完最后一铲子,拎着两个野兔子从山上下来。 路上碰见村里人也是从从容容的打了招呼,“大伯早啊,我这是闲的睡不着抓两个兔子下酒,山上兔子多吗?不多,逮这俩兔子废了我半天功夫。” 汉子一听摇摇头断了想法,郑北秋吹着口哨一路朝村子里走去。 昨晚那田秃子一个照面就被他拧断了脖子,守着罗秀把木头劈完,等天边漏出鱼肚白了,郑北秋才扛着人去了山上。 这深山老林里野兽众多,寻常人可不敢一个人上来,他仗着胆大又有一把子力气,在山里挖了个坑把人埋了。 用不了多久天气暖和,尸体腐烂就会引来食腐肉的走兽,倒时估摸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像田秃子这种人,上没老下没小,亲戚间走动的也不勤,四五日见不到人是常有的事。 等大伙发现这人不见时已经快到夏天了,几个远房的亲戚装模作样的去找了找,最后在树林里发现一双鞋,以为田秃子被野兽害了。 拿回去草草埋了将田家那几亩地分了分,这件事就算完了。 话说回来,眼下总算是跟罗秀搭上话了,还给他留下个好印象这让郑北秋高兴不已。 兴奋之余赶紧找人帮忙盖房子才是正事,罗秀住的地方太不像回事了。 房子塌了一半不说,一烧火屋里就冒烟,呛得人直咳嗽,真不知道罗秀是怎么忍下去的。 盖房是大事,他自己一个人弄不了,得找木工瓦匠帮忙,郑北秋揣上钱去了河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 12 章 第13章 第 13 章 郑北秋先去了一趟堂哥家,也就是柳花家。 郑安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瓦工之一,之前家里的房子就是他帮着盖的。 来的时候柳花正在喂鸡,见他突然登门放下簸箕招呼道:“大秋来了,快进屋。” “堂哥在家呢吗?”郑北秋把两个兔子放下。 “在呢,你这是干嘛啊?” “早晨在树林边看见几只兔子,追过去逮住了,就是刚过完冬不太肥凑给孩子炖点肉吃,解解馋。” 柳花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今年十六岁,最小的才九岁。 “这东西抓起来怪费事的,你快拿回去自己吃。” 郑北秋道:“我那连口锅都没有,要不嫂子帮我炖上,晌午我跟堂哥喝一杯。” 柳花一听他这么说,便笑着应下来,“行,那晌午留下来吃饭。” 进了屋,郑安正在修农具,见到郑北秋热情的起身招呼,“前几日听你嫂子说你回来了,想叫你来吃顿饭呢,这次回来不去军营了?” 郑北秋点头,“不去了,北边的战事停了,听说金国那边的皇帝死了,几个儿子抢皇位乱成一锅粥,边关一时半会打不起来。加上我年纪也大了,将军体恤我便让我回来娶妻生子。” “回来好,我怎么听说你要盖新房子,你家房子不是盖的年头不多吗?” 家里的房子是郑北秋父亲去世前盖的,算下来有十多年了,对于村里人来说十多年的房子都是新房,至少住两代人才算老房子。 “分家了,房子给老二我自己另盖一处,今个来也是为这件事,想着开春种完地请堂哥帮我盖房,工钱就按镇上的给,一天十文管一顿饭。” 郑安嗔怪的拍了他一下,“咱们亲兄弟我还能要你的钱?” “亲兄弟明算账,给别人多少也不能亏了自家兄弟,到时劳烦堂哥帮我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帮我把房子盖起来。” “行,这不是问题,倒是你因为啥事分了家?” 自家人郑北秋也没瞒着,这种事他不说,指不定他娘和老二在外头怎么编排呢。 索性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我自认对他们不薄,没想到他们一点都没考虑过我,我娘见我不能拿军饷了,连枚鸡子都舍不得给我吃。” 郑北秋苦笑,“想我这些年给他们的银钱,几千只老母鸡也买得起了,她竟然这般待我。” 郑安听完长长的叹了口气,“以前你不在家,没机会跟你讲,既然你回来了我也不怕得罪人,自打我叔死后婶子确实越来越不像样了。” “去年她往外赁地的时候,我过去打听,咱们是一家子怎么着也该先赁给我不是,结果张家一亩地多给她五文钱,你娘就把我拒了。” “大秋,五文钱,十亩地才五十文,咱俩家这些年的交情不值五十文吗?” 郑北秋听得火大,偏偏又无可奈何,只得拍拍堂哥的胳膊,“我这个亲儿子不一样是净身出户撵出来吗,本来爹去世的时候跟我说,将来如果分家,家里的地我跟老二一人一半,结果他们往外赁了十年,愣是一分钱都不给我。” “我语气重点,她就开始跟我撒泼,搬出父亲骂我不孝,堂哥你说哪有这样当娘的,好似我不是她亲生的一般!” 外面柳花把兔子洗干净放进锅里,老二和老三过来帮忙烧火做饭,她家老大是姑娘已经定下婚期,平日在房里织布不爱出门。 柳花拉过小儿子道:“去村里赊一壶酒,就说过几日我去结钱。” “哎。”小子看见灶台上的兔肉,笑的见牙不见眼,麻溜的跑出去打酒。老二留下劈柴烧火,干活有模有样。 兔子肉嫩,炖了半个时辰就烂了,柳花捡着肉多的地方盛了满满一大碗端上桌让两人喝酒吃肉。 剩下的又挑了一碗拿去给大闺女,余下的娘仨围着灶台啃了起来。 屋里郑安给堂弟斟满酒道:“你家的事我本不该乱嚼舌头,但婶子做的实在太过分!这些年老二过的啥日子村里人有目共睹,别的不说有几个能念起书的?没你供他念书,他能考中秀才?” 郑北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心里怎么没怨气,可再恨那也是亲娘亲弟弟,还能杀了不成,只能吃了哑巴亏再不跟他们来往罢了。 “想我二叔活着的时候,你家日子多好过,要是他活着早就帮你把媳妇娶上了,哪至于这么大岁数还光棍一个,我看着都着急!” 提起父亲郑北秋眼眶有些湿润,爹是最疼他这个长子的,从小到大自己无论是种田的本领还是打猎的招式都是爹教的,一晃爹都走了十年了。 “不说这个了,来干!” 兄弟俩多年没聊过天,这顿饭从晌午吃得傍晚,看着天色不早了郑北秋起身道:“我该回了,耽误你大半天。” “嗨,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一天都是瞎忙活。房子的事你别着急,大哥既答应了你肯定找人帮你盖上,倒时缺啥少啥尽管说话,多得帮不了少的堂哥还能帮上一帮。” 柳花也跟着附和,“是呢,有事就说话,你们这一支就剩这几个兄弟,关系别远了才是。” 郑北秋是打心眼感激他们,“谢谢堂哥堂嫂,我先回去了,你们要是有事也叫我。” 把人送走郑安道:“我这兄弟没得说,可惜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糊涂娘,看着吧以后有二婶后悔的时候。” 柳花也道:“大秋确实不错,我昨日还想着,你说把罗秀说给大秋怎么样?” “不妥不妥,这不是乱了辈分吗,罗秀得叫他表叔呢!” 柳花拍了他一下,“什么辈分不辈分的,又不是亲表叔哪论那么多。” 郑安挠了挠头,“倒也是,不过长富刚死没多久,现在撮合容易让人说闲话,等大秋盖完房子再说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是随口一提,还不知这俩人能不能相中呢。” * 郑北秋出了门朝河东这边走去,路上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拥抱,忍不住翘起嘴角。 可惜当时只顾着安抚罗秀,都忘了抱着他是什么感觉了,这么一想心里又有点发热,想过去瞧瞧他。 快到罗秀家门口的时候,突然见前头围着一群人,骂骂咧咧的其中似乎还听见罗秀的声音。 郑北秋加快步跑了过去,推开围着的人群看见罗秀和对面张家的几个妇人扯成一团,他一个人哪打得过对方三个妇人,被按在地上抓破了脸,扯掉了头发,衣服也散开了一片。 旁边的人光顾着看热闹也没人拉架,看着他一个怀着肚子的小哥儿被人欺负。 郑北秋登时火窜到天灵盖,上前一把甩开那几个妇人,将罗秀从地上拉起来。 罗秀顾不得擦脸,先把衣服整理好,低声跟郑北秋道谢。 “这是咋回事?” 张二媳妇掐着腰道:“咋,你也是他偷的汉子,要帮他出头?” “你嘴巴放干净点。”郑北秋眼睛一瞪一身的煞气,吓的张二媳妇捂着胸口后退一步。 旁边两个妯娌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呸,还不是他不检点,来借东西就借东西,非拉着二哥说话,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哥儿。” 罗秀急切道:“我没有,我就是去借个锯子!” 今天他把前院的地翻了一遍,见那几颗树有些碍事,等天气暖和长了树叶难免遮挡住豆苗,所以罗秀就想把它们锯了。 去隔壁问了问,姑婆家没有锯,便想着问前院借来用一下。 刚巧张二在家,给他拿锯的时候说了几句话,正好被他媳妇看见。 这妇人便以为他俩有了什么首尾,不由分说的给了罗秀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眼花。 罗秀虽然老实但也不是吃亏的主,回手还了一下。 结果这可不得了,张二媳妇立马大喊着把两个妯娌叫出来一起厮打罗秀,他怀着身孕哪是这仨妇人的对手,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肚子硬抗着。 郑北秋了解的前因后果直接拎出张二,“你他娘的也算个男人,由着你婆娘在外头丢人现眼。” 张二自然是不敢惹郑北秋的,连忙拉着媳妇往家走,“快回家去,罗秀就是来借个锯,旁的什么都没说。” “别拉扯我!本来咱们这条街挺安定的,自打他搬过来什么脏的臭的野汉子都的往这边跑,真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竟然惹得这么多汉子围着他转,想来必定是伺候男人的本事了得。” 这话说的委实难听,罗秀涨红着脸想要辩解,郑北秋先他一步直接给了张二媳妇一巴掌。 这巴掌没用几分力却也打得她鼻口流血,嘴里的牙都松了。 张二媳妇捂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打我?” “打你咋了,你爷们不管我就替他管管,这是吃了大粪往外乱喷屎尿?” “相公他打我!”张二媳妇拉着相公哭哭啼啼。 “别折腾了,快回家吧……”啥人能招惹,啥人不能招惹心里没数吗? 那郑北秋早些年在村里就是个混不吝的,去了军营这么多年指不定手上沾着多少血,真要是跟他打起来肯定得吃大亏。 张二拉着媳妇进了院子,两个妯娌见状也匆匆跟着离开,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各自回了家。 郑北秋想要上前搀扶,又怕旁人说罗秀的闲话,抓耳挠腮的站在旁边道:“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