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燕》 第93章 得手 琢云伏在福宁殿屋脊上,听李玄麟和禁军闲话。 “陈押班,今日季荃参了你们天武官横行肆虐,是怎么回事?” “是咱们兄弟去码头买鱼,鱼行压着鲜鱼不给,只供福鱼楼,这才打起来,郡王,我们是有错,但季荃也不能只盯着我们不放。” 李玄麟笑起来:“定是你们不肯出价。” 琢云伏着,一动不动。 福宁殿外,一队禁军巡视走过。 百息之后,风起。 殿前摆放的一盆老松,枝条夭矫,犹如龙翔,其余花木,拍出“沙沙”之声,廊下灯火摇曳不定,鸟声如潮。 李玄麟伸手捉住袖口,以袖掩面,遮挡细尘风沙,禁军垂首闭眼,小黄门纷纷躬身。 琢云趁着这一瞬,跃下屋顶,飘堕到廊下,眨眼间闪入殿内,冲向西偏殿,疾步走到长条翘头桌前,弯腰伸手在桌案下方束腰下一摸,手指顶住木板,轻轻往外一送。 木板松动,果然有暗仓。 李玄麟说的福宁殿、西偏殿。 屋外大风停歇,李玄麟的声音传进来:“也是你们理亏,你们天武官,只使五成力,平头百姓也受不住。” “郡王说的是。” 琢云屏息静气,一点、一点,把暗仓往外送,心也一点一点往上提,提到了嗓子眼。 她手掌心有了冷汗。 暗仓从束腰上方露出来一条缝隙,她把手指插进去,一只手在下方托着,一只手往外轻拉,缝隙渐大,她把眼睛贴到缝隙上往里看,看到一个木头哨子,一个掉漆的黄胖,再往里面,有一本书册。 她将缝隙拉的更大,暗仓里“咔哒”一声,犹如惊雷,落在琢云耳中,心顿时往下一沉。 屋外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声怒喝随后响起:“有人!” 一刹那,琢云当机立断,奔走如飞,到西殿烛台前站定,揭开灯罩,吹熄烛火。 西偏殿陷入一片黑暗,外面脚步声疾如星火,她回身到桌边,拉开暗仓,任凭暗仓在束腰上摩擦,“吱吱”作响,伸手一掏书册,翻开一页,见“肆号”字样,立刻把书册收进怀里,撕下一片衣袖,提气上纵,攀上平梁躲藏,蒙住脸。 她站稳,收敛心神、呼吸,急促脚步声已经跨过门槛,停在正殿。 “唰”一声抽刀出鞘,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熏香气味,浓郁到几乎凝滞,殿外声音喧哗,另一个天武官一边紧盯屋脊,一边让人去喊其余巡夜的人。 琢云府身,看一盏灯笼挑进来,缓慢前移,查看门后、桌椅下、橱柜后、角落里。 电光火石间,琢云扭身扑下,出手奇快,人还未到,掌风已到。 陈押官头顶一寒,还未抬头,掌已打落他手中灯笼,随后人迅速落地,一脚踩灭烛火。 陈押官抬手出刀,刀声凛冽,劈了个空,黑暗中,他只觉喉前一冷,又是掌风扫到。 他当即撤步,抬腿就是一脚,脚还未落到实处,后背一痛,整个人扑向前方,扑倒花几,花几上宝瓶砸落,碎瓷片满地。 陈押官满心惊骇,还没回过神来。 屋子里的人如同鬼魅,脚步又快又奇,四面八方地出没,令人防不胜防。 他大惊之下,奋力起身,挣扎着从碎瓷片上爬起,双膝曲起,还没来得及起身,后背又是一脚,后背痛楚席卷而来,“哇”地吐出一口血,再爬不起来。 殿门外火光通明,李玄麟一步冲入正殿,站到正殿烛台边:“陈押官!” 琢云本要往窗边走,听到李玄麟声音,改变主意,捡起一片碎瓷,闪电般冲出去,抬脚踹翻烛台,灯罩“忽”地烧起来,她抬脚一踢,把灯罩踢向门口绵帘。 门口正要进来的禁军不禁往后一退,抬刀挑向灯罩,火星四落,引燃一堆折子。 琢云速度极快,伸手环住李玄麟脖颈,用瓷片抵住他喉咙,把他拖向后门,到屏风处时,李玄麟闷哼一声,殿外传来一声疾呼:“郡王!” “先救火!” 吵闹声越来越大,屏风后极其短暂的安静,李玄麟伸手荡开她手腕,伸手去她怀中取名册。 琢云毫不犹豫,手上瓷片划向他脖颈,李玄麟撤步后退,躲开这一击,随后一个侧步,两指并做剑指,削向她手腕。 不等剑指到,琢云脚步一转,转至李玄麟背后,手掌成单刀,劈向他后背。 这一掌若到,李玄麟必定是筋断骨折。 屏风上映出两人打斗的身影,救火的人看的清清楚楚,火势很快烧到殿门,阻隔外人目光。 李玄麟侧身避开,衣袖被掌刀扫到,“刺啦”一声断成两截。 他停住脚步,气喘不止:“撕下那一页,其他的给我,你走后门,往东,从崇政殿过界墙!” 琢云停手,掏出名册,找到自己那一页撕下,扯下蒙面巾子,塞入口中吞下。 李玄麟拿到名册,一手揽住她脖颈:“哪里找到的? “桌下暗仓。” “知道了。” 他把她脑袋掰到眼前,用力一亲她的额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琢云抽身就走,前门那一角已经烧上门框,禁军铺天盖地地喊郡王,李玄麟顶着浓烟烈焰,快步走回西偏殿,打开名册,把琢云那一页撕下的痕迹处理干净,放回暗仓。 暗仓里还有一个木人,他一扫就知道“咔哒”声从何而来,把暗仓关上一部分,手再伸进去,立住木人,继续轻推关好暗仓。 打开暗仓时,木人脑袋撞到桌案束腰上,就会跌倒,发出声响。 做好这一切,他挪动几步,倒在地,睁眼看火向上攀爬,试图压过无垠暗夜,耳边有“毕剥”声、敲锣声、脚步声、吵闹声。 他闭上眼睛,浓烟让他胸口憋闷疼痛,明明没有流血,鼻子里却泛着血腥气。 像冀州猝不及防的一刀。 他只来得及看琢云打马离开的决绝背影,一次都没有回头。 元蒙赶到他身边,他一把抓住元蒙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杀掉其他目击者!” 他在醒后立即传信给太子,污蔑常家在冀州截杀他,传信给王文珂,说三十七死在这场截杀中。 他以为她远走高飞,暗中托人查访,全都一无所获,直到去年京都疫病。 她瘦成薄薄一片,看他时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神情如亡命徒般凶悍,狠厉的目光毫不掩饰,撞进他眼中。 他的心在胸膛里翻了个跟斗:“叫什么?” “燕琢云。” ? ?明天出趟远门,晚上更新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4章 休整 寅时,钟鼓敲响。 宫门轰然开启。 琢云领大戟一都人手在宫门内和另一都交班,经内侍摸索搜查后,离开宫门,进入庐舍,插戴自己的簪子,佩黄铜小刀、腰刀。 庐舍里声音“嗡嗡”不断,数人询问昨夜宫中失火一事,琢云转身出门,走出去不到十来步,就见燕屹掇一条长板凳,坐在一家脚店前,两腿岔开,两手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掌托腮,看向庐舍,眼下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 见到琢云出来,他没起身,伸长一条胳膊扬了扬手:“琢云!二姐!” 琢云看到他,走过去,往脚店里看一眼,有现煎的肉夹,就走进去,燕屹起身,拎着长板凳跟在她身后,放下凳子:“饿不饿?” “饿。”琢云坐下。 很饿。 一晚上,肚子里只吃进去一张纸。 那张纸难以克化,需要五脏六腑动用无数的力气,才能分解消化,抹去纸张上的墨迹,毁灭自己作为死士的痕迹,还有让她接受过去。 所以她比纸场那一晚还饿,还累,不想开口。 燕屹走到炉子前,点一碟肉夹、一份糍粑、一屉羊肉包子、一盆煎羊白肠,汤有两锅,一锅鱼汤,一锅羊汤,都熬的滚白,他一样要一碗,煮两把面进去。 点完菜,他走回桌边坐下:“昨晚宫里怎么失火了?” “有两名内侍偷盗,纵火拒捕后潜逃,死了一个禁军。” “偷的什么?” “福宁殿库房里的金珠玉饰,禁军搜查出来,已在禁中勘鞫。” 羊肉包子端上来,燕屹抽出筷子,夹起一个,掰成两半,手烫的通红,一半给琢云,一半自己吞吃,太烫了,在嘴里又打了几个滚。 “内侍武艺比禁军还高?”他再夹一个,“还是禁军弱不禁风?” 琢云给他夹肉夹:“是寸劲吧。” 其实偷盗的内侍有四五个,只是其中两个力气较大,因此一个脸上写着“背”字,一个脸上写着“锅”字,迫于禁军、严禁司的压力,承认是自己活腻了,一人一脚,踹死了陈押班,并且纵了一把小火。 她又给他夹羊白肠:“今天不去营房?” “旬假,”燕屹蘸椒姜酱,吃一口羊白肠,“去铺子,你跟我一起去吧,张保康说有事找你,中午在铺子里吃。” “行。” 燕屹看琢云,见她不再开口,拿着筷子,盯着桌上的羊白肠看,嘴唇紧抿,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失望地低头,本来汹涌的食欲在瞬间低落,只有瞌睡席卷而来——昨夜琢云进宫后,他就在这里等。 她突然进宫,绝不是替白显章。 她把他当做亲人,但并不打算分享秘密,回答冷冰冰的,他随便问谁,都能得到这个答案,甚至不用问,不出两个时辰,小报就会加印,大街小巷地叫卖。 两人不再开口,吃的专心致志,吃完饭,琢云和燕屹走出脚店,看到一个道士,让人簇拥着往宫门走。 这道士青袍独立,样貌清奇,心相空寂,一眼望去,就有静室幽居之感。 燕屹不由侧目:“这道士是入宫?” 琢云点头:“常皇后引荐。” 燕屹往铺子走:“陛下还信道士?” 他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道士背影,真是两袖生风,身貌入神:“这个道士必不是常人。” 琢云打个哈欠:“常人当然入不了陛下法眼。” 两人一路走一路哈欠连天,走到铺子,铺子里等着燕屹鉴定的画卷有十来张,新请的掌柜是燕家二房燕松的儿子燕珩。 燕屹拍他肩膀:“你回去吧,我守。” 燕珩今年十六,比燕屹矮一截,在家里因为不学无术,又能吃能喝,格外的惹人白眼,在这里一个月能领二钱银子,回到家里也能得父亲两句询问,已经恨不能把燕屹顶在脑袋上。 燕屹让他回去,他心情忐忑,赔着小心问:“那明天?” “明天再来。” 燕珩“呼”的一声,拍拍心口,心有余悸地走了。 铺子二楼低矮,放着一张竹床,琢云上楼躺下就睡,燕屹在楼下一卷一卷地看画。 真画插进琮式瓶,假画堆在地上,鉴定完后,他趴在桌子上打盹,中途让人叫醒两次,给人拿画,之后便再睡不着,干脆铺开一张宣纸,磨墨画画。 等到画完一张崖山雀,他停笔一看,很不满意。 笔墨纸砚都没变,但笔触更厚重,崖山雀所依之枝,粗壮牢靠,没有险峻之感,就连这只小小崖山雀,也雄赳赳气昂昂,精神抖擞。 他搁笔,揉成一团丢进渣斗,重新铺纸,试图寻回从前的空灵之感,但连画三四张,都不满意。 渣斗中堆满纸团,他丢开笔,懒洋洋坐在椅子里,仰头闭眼。 不仅是画,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化,皮肤粗粝、血肉紧实,摸起来全是硬块,酸痛无处不在,像是生铁、岩石所铸,和过去十几年,脆弱、易碎、柔软的自己剥离,变成两个人。 屋中没有镜子,他起身走到水桶边,猫腰低头,看水面倒影。 倒影和琢云曾经夸赞他时,相去甚远——样貌并没有大的改变,但是神态戾气更重,甚至带着肃杀之气。 他伸出手指沾水,抚平鬓边碎发,直起身上楼。 琢云笔直躺在竹床上,面色苍白,他上前看时,简直有瞻仰遗容之感。 他一靠近,琢云便昂起头,手按在腰间,睁开眼睛,双眼犹如鹰隼,目光锐利,直射向来人。 她明明已经把燕屹装进眼中,仍然一跃而起,右手掐向他脖颈。 燕屹猝不及防,自知避不开,当即双手张开,向后仰倒,倒向门口,两手试图抓住门框。 人还未倒下,琢云右手已到,一把掐住他脖颈,前行数步,将他按到楼梯墙上,手指略略用力,压得他无法呼吸,胸膛憋闷。 她手指冰冷,面无表情,欺身靠近,居高临下地低了头,鼻尖离他额头仅有一指距离:“太慢了。” 燕屹面孔涨的通红,抬起头,瞪大两眼看她,两手抓住她手腕,咬牙使力,琢云却是纹丝不动。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5章 教导 楼梯上传来“蹬蹬”的脚步声,琢云仍未松手,燕屹头脑一片空白,不能思考,只能听到书田在楼梯上“嘎”了一声,随后仓惶滚下楼梯的声音。 喉间那只手,锁的越来越紧。 他的脸已经成了紫红色。 “云……姐……” 他断断续续,挤出两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开始往下沉,四肢麻木脱力,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时,他忽然抬起腿,无力往琢云两腿之间踢去。 果不其然,琢云松开手,往后撤步,轻而易举避开他这毫无意义的一击。 燕屹两手捂着脖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还维持着向后仰的姿势,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泪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往脸颊上淌,一直淌到鬓边,濡湿鬓角。 他头晕目眩,胸口灼痛,灵魂恍惚,只能微微张嘴,发出巨大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琢云已经站成一尊石像,呼吸声才逐渐平息。 他撑着墙,慢慢起身,咧开嘴,“嗤”地笑了一声,舌头在口中搅动,啐出一口血沫,两手垂在身侧,张开手,手指使劲一抻,随后捏成拳,一步步靠近,一拳挥向琢云。 琢云身体不动,只侧头,不紧不慢抬手,擒住他手腕,一把将他拽到身前,低声道:“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要奋起反击,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她松开手,任凭燕屹手臂垂下。 燕屹喉间疼痛,吞咽口水都像刀割,一颗心在地狱里滚了一遭,手抬起来,搭上琢云肩膀,整个人沉沉靠过去,说不出话。 琢云挎着他下楼,楼下书田正对张保康咬耳朵:“你再看看,我眼睛真没出毛病?肯定是出毛病了才看到二姐在亲屹哥。” 张保康若有所思:“不好说。” 二人听到脚步声,立刻闭嘴,齐刷刷扭头,对着两人上下打量,随后对视一眼,都认为是书田看错——燕屹不像是被亲嘴,更像是遭受了一场毒打。 书田试图向燕屹伸出援助之手,张保康察言观色,把书田推到身后:“屹哥,福鱼酒楼订了饭。” 他走到四方桌边,拉出椅子:“二姐,你让我们整理的文书好了。” 燕屹松开琢云,歪歪扭扭走过去坐下,整个后背窝进椅子里,伸长双腿,两手垂在身侧,低着脑袋,缓慢抬手,手指在桌子上一叩,嗓音暗哑:“倒盏酒。” 书田翻箱倒柜,找到一瓶眉寿,一个酒盏,就在矮橱上斟酒,送到燕屹跟前,燕屹端起酒盏,手不自觉颤抖,酒一路泼泼洒洒,到嘴边时,已经只有半盏。 他喝完半盏冷酒,神魂渐稳,哆嗦着把酒盏放回桌上,看张保康取出一份经折装的文书,交给琢云。 琢云在桌边坐下,拿住前后两页硬板展开,里面足有十多折,写的密密麻麻。 她看的很慢,很认真,福鱼酒楼的伙计送来饭菜,她往后靠,让出桌面,让他们摆菜,饭菜都排布整齐,她眼睛没离开文书:“你们先吃。” 燕屹食难下咽,拿起筷子夹鱼鲙放到碗里,摆摆手,让张、书二人先吃。 张、书二人饥肠辘辘,抄起筷子,一人舀一碗辣鱼羹,唏哩呼噜地喝了一气,把酥骨鱼嚼的嘎嘣作响。 书田在楼梯上受到惊吓,一边吃一边给自己倒酒,悄悄在燕屹酒盏上一碰:“屹哥,二姐心里有你,要不然她怎么不锁我的喉?” 燕屹转动眼珠,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这两人连吃带喝,吃了一半,琢云才看完。 她把文书一合,递给燕屹,燕屹摇头:“我看不懂。” 琢云眯起眼睛,言语冰冷:“你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必须看得懂,如果你确实看不懂,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她太过冷酷无情,让书、张也战战兢兢,不敢发出声音,燕屹一句话没说,接在手里。 一顿饭吃的鸦雀无声,等琢云吃完最后一条酥骨鱼,燕屹还没看完。 他看的很费力,几度看不下去,但咬着牙继续读。 他的思想没有在文书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把文字拓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全部看完后,他折起文书,仔细回想咀嚼,文字这才在脑子里留下轻微的印记。 燕松在冀州、沛州、窑州假以开垦荒田之名,广植桑枣,私纳土地,以此只纳旧租,永不通检。 常景仲妾室向户部修造案孙案判卖古画一副,钱一千两。 吏部权侍郎任长霞,受蕲州知府钱万贯...... 整整一册,每一条都与朝官脱不开干系。 他把文书还给张保康,张保康合起来,掏出火折,狠狠吹亮,点燃文书,举到只剩几块骨头的铜锅前,看白色灰烬大块大块掉落,只剩下两块硬板时,丢入锅中。 张保康四下张望,做贼似的:“二姐,这些东西,并不在文书库,而是在文书库后面,过牢房之后,另有一处暗库,只有两位都统有钥匙。” “你们怎么进去的?”琢云问。 书田眉飞色舞:“挂的是一把机关锁,轴心有四个转轮并列,我一个一个试出来的,是‘铜山金穴’。” 他紧接着道:“亲事官近年来鲜少探查朝官,多是探查军中,这些旧东西已经在陛下那里过了关,没用。” “有用,用他们的喜好。” 张保康忽然一胳膊肘怼到书田胸前:“屹哥,好像是伯父。” 燕屹抬头看向铺外,眼睛骤然一亮,闪烁许多黑点,半晌后才散去。 确实是燕曜。 跟着两个狐朋狗友,钻进一家行院中去了。 他还在孝中,就出来寻欢作乐,像没长心的畜类,叫喊的声音越大,就越愚蠢,最软弱,也最无情。 燕屹站起来,对琢云道:“等我。” 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趁手的家伙,赤手空拳走向行院。 这一刻,他感受到手里握有权力的好处,感受到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文字,也充满力量,感受到自己的拳头不只是情绪宣泄的出口,也是可以维持家族的利器。 琢云是对的,少年意气只是昙花一现,需要足够多的东西使其沉淀。 一刻不到,燕曜鼻青脸肿从行院中出来,垂头狂奔,远离逆子。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6章 日常 琢云没等燕屹。 她走路回家,看到瘸腿小黑狗已经坠入爱河,追着一条小白狗嗅来嗅去,小白狗对着它狂吠,它不以为意,抽空对着琢云一摆尾巴,追上前去,死缠烂打。 琢云从角门回家。 在关扑解闷的婆子拿着骰子开门,见是琢云,吓的魂飞魄散,另两个婆子战战兢兢不敢开口。 琢云扫她们一眼,走进燕夫人后院。 燕夫人在看账本,把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同时声音高昂:“做假做到老娘头上来了!一座山的产出,就这么点东西?挖野菜也不止挖出这么点钱来!叫他滚蛋,把吃进去的也给我吐出来,不然就叫他上衙门等着!” 她的心腹嬷嬷低声道:“孙家二爷递帖子,想请大爷去踏春。” “攥手里两头不冒的东西,在太平惠民局做了个从八品的主薄,就想和咱们家重归于好?真是恬不知耻,把帖子烧掉,把灰扬到他们家门口去!” 屋子里丫鬟们笑成一团,嬷嬷也跟着笑了一声,急忙道:“这不合适……” 琢云从游廊走到正房门下,门外看守的小丫鬟一边听屋子里谈笑,一边拿着针线纳鞋底,冷不丁看见琢云,吓得跳起来:“二姑娘!” 屋子里也是一静,一个丫鬟打起帘子,燕夫人跨过门槛,尴尬中带着笑意,发出慈母般的问候:“吃过了吗?” 琢云点头:“父亲去了行院,让燕屹打了出来。” 燕夫人神色一冷,扭头看身后嬷嬷:“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嬷嬷一时语塞,忙请一个丫鬟去角门和前门询问。 燕夫人恨不能把他脑袋揪下来,一脚踢到天边,咬牙切齿大骂:“遭雷劈的王八蛋!到处发骚!死也穿不了一条裤子!” 燕曜是重孝,未出孝期,出门饮酒作乐,让人告到御史台,琢云、燕屹都要受到牵连。 他想鱼死网破,也得看她同不同意! “去告诉陈管事,今天不许开正门。”她越想越气,转身回屋,把门帘摔的啪啪作响,从宝瓶里抽出鸡毛掸子,在手中掂量一下,又插回去。 她出门,健步如飞,奔向厨房,拎起一根手臂长的擀面杖,杀向角门。 琢云功成身退,回到东边园子。 留芳坐在廊下,和越兰缝罗袜,越兰用牙齿咬断线头:“你嫁过去,就是享福,正好摆脱你前头婆婆。” “享福?他娇生惯养的人,我嫁过去也是伺候他。” “陈管事——”越兰一抬头,就见琢云走过来,吓得捂住心口,把针插到线团上,起身行礼:“二姑娘回来了,我、我就先回去了。” 她不敢停留,转身就走。 留芳连忙丢开手里活计:“姑娘吃没吃?” 琢云点头:“吃过了,洗澡。” “我去提热水。” 琢云走进屋中,在罗汉床边坐下,弯腰抓住油皂靴后跟,脱掉鞋,扯下袜子,赤脚踩在地上。 小灰猫扭着屁股进来,媚叫一声,跳上她膝头,抻长身体,冰凉的鼻子在她脖颈间蹭来蹭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她伸手挠猫,猫毛在太阳光下翻飞,留芳领着几个小丫鬟进门倒水,等琢云去洗澡,她立即上前,揪住小灰猫脖颈,将它拎出去,丢进园子里。 她从竹笼上拿熏过的短衫百叠裙送进东间,随后拿起一块抹布四处擦拭。 琢云洗完澡、负重练功、打坐,一刻不歇。 留芳擦猫毛、缝袜子、准备晚饭,也是一刻不歇。 整个燕家,也静下来,只隐约传来燕曜发出的惨叫声,和骂声的痛骂声。 翌日寅时过半,琢云起床吃饭,去祠堂附近新搭的马厩旁牵马,翻身上马,在晨雾和青色天光下打马上街。 街道上空无一人,青马行如疾风,绕外城一圈后,回到燕府门前,琢云勒马,马做人立,平稳落地。 琢云俯身拍拍它脑袋,滚鞍下马,牵住缰绳,栓在门口栓马桩上,一步跨过三个石阶,蹦到门前,拉住门环用力叩响。 门子睡眼惺忪,以为出了大事,着急忙慌前来开门,见是琢云,满心疑虑,不知她是刚回来还是正要出去,忙道:“二姑娘有事?” “叫燕屹。” 门子立刻转身去叫燕屹,燕屹出来时,挎着他那鼓鼓囊囊的招文袋,嘴里叼着一个芝麻烧饼,一边吃一边掉渣,脖颈上一圈红痕已经变得青紫。 他迈步下石阶,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靠近琢云,不解招文袋绳索,伸手一扯招文袋,欠身给她看,发出气流声:“吃?” 琢云低头,见里面装着几个油纸包,扎着麻绳,码放在底部,上面散落着五六个鸡蛋、干龙眼、香榧、红枣。 她摇头:“我送你去营房。” 燕屹两眼一亮,想“哟”一声,但一出口,就是一“呱”,他自己也没料到伤了喉咙,声音如此难听,干脆闭紧嘴,等伤好了再开口。 他上前摸几把青马,一只脚踩着马蹬,一手抓住马鞍,翻身上马,两手紧握马鞍,随后脚从马蹬中出来。 琢云解开缰绳,疾步上前,手按在马背上,一跃而起,平稳落在马背上,脚踩进马蹬里,两手向前环住燕屹,两腿一夹,冲了出去。 她上半身挺直,纹丝不动,臀腿处几乎悬空。 燕屹以为他们二人是策马奔腾,共赏美景,哪知琢云骑马极快,街道两侧景物快速后退,完全看不清楚。 冷风劈面,他在颠簸上上下起伏,屁股几乎要碎成四瓣,一只手时刻举在头顶,压住三山冠,以免被风吹去,一只手死死抓住马鞍,尽可能伏低身体,后背弓起,几乎窝进琢云怀里。 一刻不到,琢云已经把他送到大戟卫营房外,他狼狈不堪地翻身下马,三山冠压的瘪下去,两腿之间酸涩疼痛,只能叉开腿站立。 “下值我来接你。”琢云说完,“驾”一声,调头就走。 燕屹想说不必,结果张嘴就吃了一嘴灰。 白显章迎面走过来,上下一打量燕屹,两眼瞪的像铜铃:“你上吊了?” 燕屹想说滚,然而“呱”的一声,让白显章笑岔了气。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章 试探 这一日琢云心平气和,下值时依约去接燕屹,郡王府内却是一片肃然。 郡王府前堂内,李玄麟白衣玉带,头戴莲花玉冠,坐在东座首位,伸出纤瘦手指,一手挽住广袖,露出白玉手串,欠身将歪斜的茶点摆放整齐,坐回去时,将两条长绦带摆放在大腿上。 他精神极差,面色白如金纸,如此轻微动作,就引出一阵咳嗽。 上方是穿苍绿色常服的太子,拿起一块芝麻糕,咬下一口,在李玄麟对面,坐着低头喝茶的刘童,刘童身侧,是诚惶诚恐,舍不得戴叆叇,刚把太子错认成内侍,闹了笑话的曹斌。 他们二人本是来探病,哪知太子在此,就成了如此局面。 太子放下糕点,伸手指向门外:“春光正艳,可惜宫中不太平,不然可以出城去踏春。” 刘童扭头看门外,已是酉时,斜阳日影,暖照花木,阶前廊下数种春花争奇斗艳,霞光从檐下射入廊下,漫进屋中,他顺着日头回头,正看到李玄麟坐在明光中,犹如天人,不由再看太子。 夕阳却不能再进一步,止步于太子所座的太师椅前,太子倨傲、睥睨、喜怒无常的面孔就在阴冷之处,越发显得阴晴不定。 他赔笑道:“殿下千岁,错过一个春,并无大碍。” 屋外天风又起,郡王府中花木枝叶繁茂,在风中“哗啦”作响,李玄麟拿帕子掩口咳嗽,放下帕子微微一笑:“春风冷冷,我是无福消受了。” 刘童悄然觑他神色,见他病的好像随时会死,但目光明朗有力,还能活个十年八载,就放了心,刚想开口,就听太子道:“也巧,前天晚上我喝多了,福宁殿就出此大事,昨天我去福宁殿走了一遭,连殿门都烧的黢黑,梁木摇摇欲坠,还不能进人,真是连累玄麟。” 刘童听闻此言,立即闭嘴——太子醉酒,永嘉郡王正巧在福宁殿和陛下说话,又恰逢内侍偷盗,闹到失火、杀人的地步,确实凑巧。 太子本就多疑,现在更要问到底。 李玄麟伸手揉捏山根,低声道:“殿下,你我本是一体,谈何连累。” 太子点头,端起茶浅尝一口:“果然一体,不然玄麟不会深夜去陛下处为我斡旋。” 李玄麟苦笑道:“殿下和陛下父子情深,哪里用得着我斡旋,我是想去探听常皇后举荐的道士,是炼丹还是修仙。” 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太子放下茶杯,重新拿起芝麻糕咬一口:“那个道士王仙居昨天一早已经进宫,他的来历你们可有耳闻?” 刘童思量着答道:“禁军、严禁司亲事司查探之后,都没发现问题,这人远道而来,小报上消息也甚少,只说这王道士并不炼丹。” 太子吃完芝麻糕,重重一叹:“但愿如此,否则朝堂内宫,都要让常家折腾成什么样了。” 他起身,李玄麟三人也起身,恭送太子。 太子正要迈步往外走,罗九经赶到门外,躬身禀报:“殿下、郡王,严禁司前来赔罪。” 陛下勒令严禁司、禁军给李玄麟赔罪,禁军已经来过,一司一军卑躬屈膝,与太子党之间又生罅隙。 太子蹙眉,重新落座,曹斌侧目看刘童,刘童坐,他也坐。 三人坐下,沉默喝茶,不多时,严禁司亲从官都统制韩曦、大戟统领燕琢云、大戟都头燕屹前来,燕屹拎两只活鸡、两只鸽子,在门口交给内侍,带着满身鸡毛,以及熏人气味,走进屋中行礼。 李玄麟目光在琢云脸上一扫而过,惊涛骇浪全都沉在眼底,感官原本像裹在厚重、浸满井水的锦衾中,迟钝而且寒冷,现在变得格外敏锐,光线、风声、花香都变得强烈,燕屹带来的气味更加刺鼻。 他的目光停留在燕屹身上——燕屹的思绪、身体、灵魂,全都混乱、无序、庸俗、拙劣,随时会别出心裁,让人摸不清痕迹。 而且他姿态轻浮,目光桀骜不驯,肩膀和琢云紧紧贴在一起,像亲密无间的姐弟俩——李玄麟抓握在手里的东西,正在流向燕屹。 李玄麟看燕屹堂而皇之拿一块糕点掰开,自己一半,琢云一半。 韩曦向李玄麟道:“郡王受伤,实在是我等护卫不力,郡王宽宏大量,下官感激不尽。” “无事,”李玄麟收回目光,笑了笑,脑子里浮出谋算,“事不凑巧。” 三人并未落座,致完歉就走,只留下满地鸡毛,太子心中有事,也漠视了琢云,随之起身回宫。 一回宫,他便走向福宁殿,走进终于能过人的门槛。 内侍正在搬动里面家什,见太子前来,行礼退到一旁。 太子走到西偏殿桌案前,蹲身伸手,从桌子底下托出暗仓,耳中听到“咔哒”一声,拉出整个暗仓,取出里面死士名册,打开翻看两页,还是那本死士名册,他麻木不仁地坐到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东西还在。 不用杀李玄麟。 他孤零零坐着,坐的出神。 和陛下交恶后,他骤然失去了强大的依靠和父爱,不得不把汹涌且无助的感情投射到李玄麟身上。 李玄麟替代了陛下。 他依赖他,同时塑造他,倘若李玄麟背叛自己,那真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他把名册塞进怀里,走出西偏殿,在正殿迎面撞上亲自来取皇帝爱物的常皇后。 没人开口。 皮囊里的灵魂已经狰狞如恶鬼,恨不能一巴掌抽死对方,但脸上都是笑微微的,很有气度。 陛下的眼睛近在咫尺,见面时的神情、语气、姿势,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有半点错漏,便会失去帝心。 两人擦肩而过,太子忽然掩面,压低声音:“你只剩李崇凌了啊。” 常皇后登时毛骨悚然,待要发作,太子已经快步离去。 太子回到东宫,走到顶竖柜前,打开柜门,取出里面的《酉阳杂俎》,把死士名册和这本书放在一起,再塞回去。 他关上柜门,走到桌案边,提笔给王文珂写信,让其不可将死士力量对李玄麟全盘托出。 吹干墨迹,他亲自封入羊皮封,命人出宫送去伏犀别庄,又叫来夏亭舟:“挑一根参,让史冠今配一副补药,给郡王送去,让郡王病愈就进宫。” 他想到新来的道士:“不必病愈,陛下也没说让他养到什么时候,明天就来,到东宫养病。” “是。”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章 朝会 没过几日,燕屹、书、张三人在常卖铺子外打架斗殴,进了牢房。 御史台季荃狠狠参了一本,张爹四处走动,求到永嘉郡王处,才保住三人官职。 张爹把张保康吊起来,一天打三顿,琢云抽了燕屹一马鞭,没人揍书田,只有他娘让他日后出门都领上小弟,让小弟也多交几个朋友。 书田比不挨揍还难受,当即点头:“以后他喊我当爹,喊你做祖母。” 他娘也不动手,单是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手拍上大腿,张开大嘴,亮出后槽牙,边骂“孽障”边干嚎,把书田嚎出家门,在常卖铺子二楼睡了半个月。 至于太子所防备的炼丹之事,并未发生。 道士并不炼丹,只教陛下打坐内观,调气练形。 陛下吞气服露,餐霞饮景,饿出鹤骨松筋,等到九月底,当真是衣袖当风,出凡入胜,身上病痛大减,竟能疾行数步,不由欢喜,赏赐王仙居紫衣,封崇凌大王为合川郡王,在永嘉郡王之上。 十月岁首,朔日朝参。 在京朝官文官七品、武官六品以上,入垂拱殿朝参,皇帝精神矍铄,高坐御座,两旁内侍拱立,御阶下方西侧是太子一人押班,再往下是朝臣。 群臣寅时在待漏院等候,卯时查对腰牌入内,郡王、门下、中书、御史台等官员在殿中左右分行对立,状如蛾眉,五品以下官员站在殿外,竖起耳朵听殿内奏事。 一干人等站足一个时辰,到辰时,腹中即便存有一头牛,也化的只剩一层皮。 又是初冬晨雾笼罩,寒风吹拂,殿外官员脚在皂靴里冷成铁片,失去知觉,持笏板的手麻木,鼻涕就在鼻尖,但不敢擤。 季荃拎着纸笔立在一旁,明察秋毫,纠弹失仪。 于是臣子们饥寒交迫,期盼着朝会尽快结束。 就在众人腹中即将打雷时,殿内孙案判忽然持笏出列,长揖到地:“陛下乃玉帝和诸天尊所喜,受天神庇佑,必定国祚延永,臣想,何不修建宫观,加封天神为真君,举国拜谒,诚感天地,使真君派遣灵官前来护卫我国朝!” 此言一出,殿内殿外登时一静,饥肠、寒号暂时退避三舍。 太子冷眼看向常景仲,又以目光示意李玄麟,李玄麟脚尖微微向外,身体未动,工部权侍郎张维民出列,向深深一揖,随后面向孙案判:“宫观修哪里?修多大?” “京都,十顷以上。” “谁来修?” “陛下令谁修,就是谁修。” “动用左藏库还是内藏库?” “自然是内藏库。” “十顷地,需工匠上万,白银上百万两,内藏库不够。” “左藏库不足,常向内藏库借支,如今内藏库不足,自然是向左藏库借支,也不见得非修十顷地不可,五到十顷都可以。” 李玄麟抬眼,看向常景仲,常景仲察觉到他的目光,抿嘴一笑。 张维民道:“陛下龙颜隽异,本就是天神,无需别的天神来护佑,以臣拙见,修建宫观,劳民伤财,大可不必。” 孙案判冷笑,退回原位,不再说话。 太子脸色铁青,殿内臣子垂首不语,殿中只剩下一阵难言的沉默,金章泰躬身道:“陛下,散了吧。” 皇帝缓慢起身,抬起双臂,往后振袖,目光在太子、常景仲身上扫视:“修不修宫观,你们去商议,商议的好了,再来回朕。” 他说完“退朝”,便抓着内侍胳膊,走过御座后方影壁,出后门入禁中,太子紧随其后,走出后殿门,要追上前去,被赶上来的李玄麟一把抓住衣袖。 “殿下,稍安勿躁。” 太子站住脚,回头看向殿内,殿内昏暗,又有影壁屏风遮挡,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朝臣如潮水般退去,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内侍在擦拭地砖、熄灭烛火。 他回头,咽下一口恶气,甩开李玄麟的手:“这道士不炼丹,比炼丹还可恨!陛下定然动心,要掏出国帑拱手送到贱妇怀里去!你说怎么办?” 李玄麟低声道:“殿下先回宫。” 两人进东宫正殿西间,内侍将早饭摆在四方桌上,太子勉强吃两口面,喝了半壶酒,酒在他身体里烧出一把火,让热血不断冲上头脸。 “喝一口?” 李玄麟拿汤匙舀粳米粥:“不了。” 太子盯着酒盏:“陛下心中已有决断,我再不答应,就是不孝。” 内侍斟酒,他端起来,喝一口,目光疑惑:“常景仲请了新幕僚?他和贱妇都不是会攻心的人,只会造点假币玩一玩。” 李玄麟一口粥都吃不下,只拿着汤匙搅动:“没听说有新幕僚。” “肯定不会是他那个方脑袋想出来的!查!好好查,还有那个道士,趁他出宫,把他杀掉!没了道士,还修什么宫观?” “殿下稍安勿躁,天下道士,如何杀的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出个主意!” “事已至此,只能先应下——” 李玄麟话未说完,太子听到,登时气的抬手将桌上碗筷奋力一扫,热汤面、灌汤包、水晶饺都被他拂向地面,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只留着两碗粥,他尤不解恨,抓起粥碗,狠狠砸向桌面。 李玄麟本已经起身,正要躲开满地狼藉,不料粥碗碎成数片,碎瓷片直射过来,大片碎瓷中还夹着热粥,直泼到他身上,官袍登时污脏,他抬手掩面,同时向后躲避细心瓷片,手指上一痛,是划出一条红痕。 太子忙上前去抓他手指,随后停住脚步,只见琢云带一个正将、一个都头、一队快行携风而冲进来,一双眼睛,寒光炯炯,直刺太子:“殿下,下官巡视到界墙,听见动静,可是有刺客?” 李玄麟放下手,轻喘一口气:“燕统领,无事,是我鲁莽碰撞了桌子。” 他看琢云。 琢云脸上没有半点矫揉造作,面庞瘦削,眉宇间英气勃发,骨子里有千锤百炼的静气和不屈。 李玄麟有千万万语,都在心里,既不能说,也不知要从何说起。 她是天光云影,一望无际,桃红李艳、星光萤火、橘黄丹枫、银白霜雪,尽在她胸怀中,他不知要从何看起,不知何时才能看厌。 只能看一眼是一眼。 太子见琢云不伦不类,不男不女,装模作样,会脏了自己的眼,就别开眼:“滚!”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9章 交锋 琢云应声而滚。 李玄麟则是更换衣物,安抚太子,在午时出宫上轿,暖轿行到庐舍旁,庐舍里谈笑声不断。 “燕统领从哪里弄的两箩筐糖饼?” “酸枣门内那个卖糖饼的铺子,小孩让个外地牙人掳走,冲着燕统领喊救命,燕统领把小孩拎回来,这是糖饼铺子送来谢她的。” “燕统领有这善心?” “善心有,但不多,她把人小孩胳膊拎脱臼了。” “那牙人呢?” “跑了……应该是跑了吧……衙门没找到人……” 李玄麟听在耳中,眼睛里有了笑意,还未勾起嘴角,就听轿外有人朗声道:“郡王,吃个饼。” 随后传来罗九经的怒斥声:“别挡道,让开!” 李玄麟伸手,掀开轿窗帘布,侧头向外看,就见许多快行从庐舍中出来,笑容还在脸上没有淡去,一人手里拿一个糖饼,看着轿子前方。 一个黑糁糁的青年喊了一声:“燕屹,别胡闹,当心燕统领抽你!” 李玄麟听到“燕屹”二字,松开帘子:“九经,还不走。” 琢云竟然有这闲心,拿鞭子抽燕屹。 “郡王,这就走。”罗九经高壮,像一座山,落下的阴影遮住燕屹,伸出蒲扇般的手掌,搡的燕屹往后一退,“让开!” 燕屹眼皮一掀,眼中尽是冷光,站稳脚跟,似笑非笑,让到一边。 暖轿再次前行,就在轿窗靠近时,燕屹瞅住护卫、内侍之间的空隙,一头扎进去,扒拉到轿窗边:“郡王!” 他的面孔骤然出现在李玄麟面前,轿子猛然一晃,抬轿子的内侍迅速稳住身形,护卫“唰唰”抽刀,蜂拥而上。 “燕屹!” “燕都头!” 白显章和快行失声叫喊,围上前来,不敢对着轿子拔刀,挤开内侍,站到护卫身后。 李玄麟心平气和:“落轿,都退下吧。” 抬轿内侍蹲身,等暖轿底座落地,才卸力,护卫虎视眈眈,收刀入鞘,杵开快行退下。 李玄麟不下轿,仍旧用手指撩开轿帘,看向燕屹。 燕屹正在抽条,人长高了,是少年特有的瘦,带着一股向上生长的劲,长颈而高结,嗓音则开始往下沉,不像从前那般浮着。 燕屹一把扯开轿帘,李玄麟的面孔露出来,围拢的人群悄然安静,几个小娘子娇羞地走过去,又走回来,又走过去。 他把油纸包起来的一个糖饼伸进轿里:“给你。” 李玄麟低头看一眼他的手,手指甲贴着肉修剪,指腹上粘着糖油,除此之外很干净,虎口处有薄茧。 一点多余的指甲都没有,像琢云的手。 他接过糖饼。 燕屹扬起轿帘,两手搭在轿窗上,上半身趴下来,下巴探进轿内,轿帘落在他后背上,张扬的一笑:“郡王,逮住你说句话可真不容易。” 李玄麟一手拿起糖饼,一手张开在糖饼下方,咬了一口,糖饼酥脆,细碎的渣子掉在他纤长白皙的手掌中,一点都没有撒出去。 燕屹笑容一点点落下,变得满脸戾气,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两次。” 糖饼让李玄麟有了胃口,一口接一口,吃的细致,速度并不慢,但不显半点狼藉。 “第一次是卖副假画给我,第二次是找人在铺子外挑事,手段下流,是下三滥货色才用的手段。” 李玄麟把糖饼吃了一半:“用在你身上正好。” “别再有第三次,”燕屹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像是要咬死谁,“我不管你和琢云过去是什么关系,再有第三次,我只能请你也尝尝下三滥的手段,琢云爱美人,你不想让她看到你出洋相吧。” 李玄麟吃完烧饼,侧头看他:“把帘子打起来。” 燕屹一愣,本能的侧步,打起帘子。 李玄麟把手伸出去,倒掉手上糖饼碎屑,从袖袋中取出帕子擦手,对燕屹道:“刚才我可以下令扑杀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刺耳,燕屹警觉起来,站直身体,目光高于暖轿,看不到轿中人,但能看到轿内光线氤氲,潮湿阴郁。 “等你站的足够高,我自然会用更好的计谋来对付你,”李玄麟伸手,从燕屹手中拽下轿帘,扯平被他抓出的褶皱,“不要拿琢云威胁我,不然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走。” 李玄麟一声令下,内侍重新抬起暖轿,离开此地,将怒气腾腾的燕屹留在原地。 他回到郡王府中,叫来刘童,取出欠税上十万两的州府名单。 有的州甚至上百万两。 “郡王这名单是户部出来的?” 李玄麟没回答,刘童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改口道:“郡王这是要清欠?” “是,这十一个州,屡次借灾患欠税,累积至巨额数目,其实并非为百姓欠税,而是与富户同流合污,能赖一点是一点,如果能清欠,入内藏库,陛下修宫观一事自然迎刃而解。” 刘童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常景仲的手伸不进国库,只能多揩几遍油,那也便宜他了。” 他忍不住道:“郡王,清欠可不好干,挨骂都算轻的,有些知州狡猾,把清欠的数额摊到百姓头上,很容易激起民变,太子殿下恐怕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我亲自去清欠。” “郡王去清欠,那必是万无一失了。” 刘童仔细一想,真是要击节称叹了。 从早朝常党提出修建宫观后,李玄麟安抚住太子,两个时辰不到,就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办法,能让左藏库继续保持神秘,能让李玄麟堂而皇之的在十一个州走一遭,收拢州府力量,同时斩获民心。 一箭三雕。 李玄麟将名单给他:“你去寻太子詹事府的人,告知此事。” “是,”刘童起身,仍有忧虑,“郡王不在京中,太子殿下对上常党,只怕要吃亏。” 李玄麟笑了一下:“不会的,常党有了修宫观这个事,会很忙。” 刘童感觉他这笑不是好笑,悄然一望周遭内侍,垂头出门——李玄麟是一箭四雕。 他离开京都,就是要太子自曝其短,让朝臣看清楚太子的喜怒无常,不再将李玄麟和太子视为一体。 他在为日后和太子反目做准备,为自己铺路,而太子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地控制住了李玄麟,还在和常皇后争风吃醋。 高下立判。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0章 下山 刘童走后,李玄麟不再出门,沐浴更衣,在家里踱步思索、写写画画,亥时过半,他才吃了一张糖饼,喝了两盏药酒,倒头睡下。 他睡的浅,迷蒙睡到子时,一阵叩门声又急又重,砸进梦境。 他猛然惊醒,睁开双眼盯着床帐,待到神魂稳固,开口问:“何事?” 罗九经声音急切:“郡王,王先生来了。” 李玄麟猛的坐起来,一颗心胡乱跳跃,咚咚作响,贴着天灵盖往外蹦 王文珂下山了。 他来找琢云! 两人是否交过手? 药酒在体内浮散,变成汗水从后背汩出,冰冷黏腻,雪白里衣成块地贴上后背,让他不舒服,脑子里一根弦越绷越紧。 “殿下?” “知道了。” 李玄麟声音冷静,听不出任何端倪。 两条腿垂到床边,他低头在脚塌上找到整齐摆放的布鞋和绫袜,拿起袜子,他一条腿蹬在床边穿袜子,再把脚插进鞋里,两只脚都穿好后,弯腰提起鞋跟。 起身走到衣杆前,他取下一件素色圆领袍抖开穿上,抽出绦带束腰,戴上垂角幞头,借着一点微弱天光走到厅堂炕几边,倒出一杯冷茶漱口,吐到痰盂里。 随后他再倒一杯冷茶,送到嘴边啜饮。 茶水冰凉苦涩,压下怦怦跳的心,他无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门边打开门栓。 门外四个内侍分立在两侧,罗九经人高马大,手按在腰间刀鞘上,堵在门口,后背紧绷,李玄麟轻咳一声,他让到一旁,露出王文珂。 王文珂穿襕衫,衣摆掖进腰带里,因为瘦,像一条细长的蛇,鳞片冷而且滑腻,眼白过多,褐色瞳仁窄小,隐藏着不能见光的欲望,灵魂盘踞在身体里,姿态紧缩,向李玄麟吐出猩红蛇信子。 一旦暴起,他就会亮出毒牙,喷射毒液,缠绕猎物,一击致命。 他自身已经足够危险,还带两个穿青色短衫的死士防身。 李玄麟毫无惧意。 他半阖的双眼缓慢睁开,如同猛兽之眼,瞳仁乌黑,深沉厚重,凶悍强大,有往来天地之间的力量,摄人心魄。 他冷声道:“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王文珂没回答,伸手捉住李玄麟手腕,三根手指搭在手腕寸关尺上,轻轻往下按,为他切脉。 “脉迟,一息仅三至,郡王劳心劳力,还需多加调养。” 他避开李玄麟咄咄逼人的目光,松开手:“但已经在这里了,去前厅喝茶?” “就在这里,”李玄麟吩咐内侍,“不要惊动厨房,去耳房沏一壶清茶。” 王文珂失笑:“你未免太谨慎了。” “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李玄麟伸手,从他衣袖上拈起一根灰色长毛。 屋中点亮烛火,内侍进屋中续香叠被,李玄麟转身,请王文珂入内,将那一根长毛丢入渣斗,坐在罗汉床上,杀气溢于言表。 人发杀机,天地翻覆。 屋中内侍后背发麻,蹑手蹑脚。 王文珂坐在下首太师椅中,用余光留意李玄麟举动,以防他暴起,脊背一节节落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椅子扶手,岔开两腿:“下山不舒服。” 他在山上,活的唯我独尊,他就是秩序、规矩,下山之后,因为无名无份,他的灵魂、脾气全都收敛起来,遇到一条恶狗都要退避三舍。 李玄麟手掌覆在炕几上,手指轮流敲打几面,一下一下,咧嘴冷笑:“殿下可知道你下山?” 王文珂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郡王替我遮掩一二。” “去了哪里招猫逗狗?” “燕府。” “找到了?” “没有。” 内侍递给李玄麟温热巾帕,李玄麟接过,从手掌擦向手指,随意将帕子丢到炕几上:“就为了找个死人,置殿下大业不顾?” 王文珂并起双腿:“我很小心,况且白袍点墨,始终不美,倘若她能死而复生——” “如何?” “我要抓住她!真正的、彻底的、完美的驯服她!” “再有下次,你只能下地狱去找她。” 李玄麟的杀意隐藏在每一个字里,烛光在他瞳孔里变成两簇心火,径直烧向王文珂。 有那么一瞬,王文珂感到李玄麟会剖开他的皮囊,取出五脏六腑,掀开天灵盖,把他挫骨扬灰。 哪怕李玄麟不能杀他,也杀不了他,他依旧毛骨悚然。 端起茶杯掩饰,他喝净茶,连吃两块栗子糕:“燕家这位姑娘这么晚了不在家里,会在哪里?” 李玄麟闭口不言,端茶送客。 王文珂起身:“这栗子糕给我包一碟子。” 李玄麟抬手,吩咐内侍:“用油纸。” 他语气冷淡:“尽快离开,不要去营房!” 内侍包好糕点送来,王文珂拿在手里,向李玄麟告辞,迈过门槛后,他用牙齿咬着麻绳,腾出双手,纵身上屋顶,跳上大街,一路往城外走。 街上房屋节次鳞比,笑声、劝酒声、丝竹声从门窗缝隙往外跑,钻进他耳朵里。 他想到那三间小屋子。 很干净、整洁,屋子里没有人,但有主人的气味,和燕姑娘留下的痕迹,半瓶子酒藏在橱柜里,看样子经常打开。 三十七不喝酒。 究竟是不是她? 没关系,他下次再来,避人耳目,避开李玄麟。 他走到一家酒楼外,见有两个四五岁的小孩,端着破碗,眼巴巴等着酒楼里出来的贵客施食,就走上前去,蹲身在两个小乞丐跟前,解开细麻绳,露出栗子糕,一人分一块。 两个小乞丐用乌黑的手抓着,囫囵塞进口中,拼命往下咽,哽的眼睛溜圆。 王文珂笑道:“谁能带我去酸枣门,我再奖励一块。” 大点的孩子站起来,拔腿就往酸枣门走,小的不甘示弱,紧随其后,王文珂慢悠悠跟着两个小东西,满眼笑意。 他喜欢孩子,尤其是活泼的小孩,以后训练起来,才更有乐趣,如果少年老成,乐趣要少掉大半。 永嘉郡王不是他的知己,不懂,太子懂,所以太子对他有知遇之恩。 他深吸一口,随手又招来一个小乞丐,一并带回别庄——明日一早,他就会把罪恶交还给佛祖,所以此刻他心安理得的心狠手辣,狡诈无情。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章 察觉 三更半夜,常景仲在章家酒楼请琢云吃饭。 桌上摆着一大盆肘子,一盆香米饭,一盆熏猪头肉,一盆撕开撒了细盐的羊头肉,一盆干笋烧肉,点缀一碗豆腐汤。 常景仲看琢云矜持,先盛一碗冒尖的米饭开吃,把这碗米饭吃完,菜也吃了不少,他勾动了琢云的馋虫。 琢云盛一碗米饭,夹一块熏猪头肉,吃了起来。 常景仲很快发现琢云的饭量和他旗鼓相当,内心振奋,当即叫小厮去找伙计再添一个肘子,自己泡了一碗汤饭,连皮带肉的夹肘子。 他饭量大,一个人就能吃一个肘子连带大半盆饭,如今得了琢云这个对手,越发吃出了兴头,吃到最后,他满头大汗地放下筷子,撑的起不来身,掏出帕子满头满脸地擦汗。 一边擦,他一边抬头看琢云。 琢云伸长胳膊,夹一大块干笋里炖的颤颤巍巍的夹心肉,塞进嘴里。 “别看你吃的慢,其实挺能吃,怎么一点肉不长?” 琢云没回答,开始专心致志对付一整个肘子。 常景仲热的卷起袖子,连喝两杯冰糖荔枝水:“修建宫观这个主意,真是妙!” 他颇想把常青改姓燕,把琢云改姓常。 “陛下不仅有心修宫观,还想加封自己为真君,不管明天太子怎么应对,这笔银子,我揣定了。” 他欠身给琢云倒上一杯:“联盟如何?” 琢云盛出来最后一碗米饭,一口接一口,吃干抹净后,放下碗筷,往后一靠,两手抱着肚子,看小厮撤下饭菜,送去门外,半天没说话。 沉默半晌后,她张开嘴:“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有一就有二,”常景仲撑着桌子起身,在屋子里踱步消食,“你想要什么,我就可以给你什么。” “我要取代金章泰,总统严禁司,我还要进垂拱殿。” 常景仲的豪言壮语灰飞烟灭。 女子上朝堂,难,古往今来,垂帘听政的都没几位。 取代金章泰——现阉她也没长这条命根子。 “亲事官都统制如何?进垂拱殿,等到皇后垂帘听政,可以。” “不行。” 常景仲转回来,撑着桌子坐下:“那就韩曦的位置,进垂拱殿一事,你有功劳,我可以一试。” “如果我有功劳,你就不是一试,而是必须做到。” “那我要你做的事情,也不止是出个点子这么简单。” “可以。” “成交。” 琢云告辞,走出酒楼时,左右一望,不见小乞丐踪影,伙计牵马过来,她翻身上马,打马归家。 将马交给门子,她回到东边园子,留芳已经睡下,正房门锁着,她走到廊下,正要推门,小灰猫在树上厉声尖叫,飞扑下来,靠在琢云脚边,脑袋用力蹭她的小腿。 琢云蹲身,把它抱起来,单手搂在怀里,一手推开门。 夜色静谧,门“嘎吱”一声打开,她跨过门槛,走到四方桌边,放下小灰猫,小灰猫围在她脚边团团转。 她掏出火折点亮油灯,正要坐下,瞳孔骤然一缩,面孔紧绷,站在原地不动,手按在腰间黄铜小刀子上,仔细聆听细微的声音。 虫在园子里爬过枯草,鸟依偎在树上扇动翅膀,留芳呼吸绵长,风从正门吹进来,刮到东西两个次间,有声音回荡。 没有可疑的声音。 她举起油灯,开始在屋子里走动,照门后、矮橱、罗汉床、西侧间的床底、衣箱、东间屏风、浴桶。 没有异样。 她走到四方桌边,放下油灯,小灰猫亦步亦趋,一刻不离她左右。 不对。 是气味。 野梅花香片熏出来的香气里,多一股很淡、很复杂的气味。 铁锈气、生肉气、草汁气。 她擎起油灯蹲下,照着地面一寸一寸的搜索,最终在门槛内的缝隙里,发现一粒不属于东园、被踩扁了的草籽。 她捏着草籽,擎着油灯,跨过门槛,走向耳房。 “留芳。” 屋子里没有动静,她再喊一声,留芳“嗯”了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就没了动静。 “留芳。”她加重声音。 “姑娘?姑娘回来了。”留芳睡眼惺忪,翻身坐起,垂着腿,脚在地上找鞋,找到后扒拉到床边穿好,她头脑混沌,穿窄袖短衫,系反了及膝褶裙,跌跌撞撞出来开门:“姑娘回来了,饿不饿,我去——” 她刚想说去烧水沏茶,但目光落在琢云脸上,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悚然。 火光自下而上照着琢云的脸,眼下、鼻梁、脸部轮廓全都陷在浓黑的阴影中,瞳仁格外黑沉,亮着两点火光,简直是从地狱中钻出来的厉鬼,尖锐、锋利、残酷。 那只猫蹲在她脚边,仰着脸,也是满脸阴森。 风吹的火光摇晃,黑影重重,留芳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久违的感觉涌上来——琢云初到燕家,带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失衡。 随时会杀人、见血。 搅乱秩序,让一切都变得动荡不安。 琢云冷冷开口:“我走后,有人来过吗?” “没有,”留芳呆着脸,声音很迟钝,“姑娘丢东西了?” “没有。” “那......姑娘要不要……喝茶?” “不要。” 琢云转身,把那一粒草籽扔到栏杆外,走回正房,放下油灯吹灭,仔细关上门窗,脱掉鞋,和衣躺在床上,两手紧握小刀,随时准备出鞘。 她脸色很苍白,她的呼吸和屋子里残留的、带有敌意的呼吸混杂,深入肺腑,无法驱逐。 是那些人追过来了,他们听从遗命,至死方休。 她和他们一起习武,吃饭睡觉,忍受暴力、疼痛、痛苦,刀子上沾满同类的血,但她已经走出来,脱离那个看起来永远无法脱离的囚笼,在他们之间划开一条天堑。 但他们要让她回去。 她睡在床上,灵魂像是站在悬崖边,危机就在眼前,那股力量如同狂风打在她身上,如果她再进一步,就会跌的粉身碎骨。 小灰猫跳到床上,在她身边卧下,盘成一个圈,不再出去游荡。 她伸出一只手,搭在小灰猫背上。 她不虚弱,不彷徨,身体里充满力量,宁愿被风切成碎片,把血流尽,也绝不后退一步。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章 讨教 翌日寅时末,琢云起床,洗漱、吃饭、去营房。 马行到酸枣门处,城门外马蹄翻盏,来势迅疾,鸣铃开道,还未到城门口,喊声就传来:“军情急递!” 车马行人闻铃避让,守城门的白马翊两名正将牵马冲出来,翻身上马,在驿丁身前开道。 一匹黄花马冲进来,驿丁穿蓑衣斗笠,腰束革带,腰间悬铃,身后缚枪,一手拽紧辔头,一手持红漆黄金字木牌,上刻“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八个黑字,疾驰而过。 只留下一道烟尘。 宣德门内,正要走向大庆殿的李玄麟,同样看到疾驰而入的驿丁。 驿丁在大庆殿前下马,取出羊皮封,羊皮封上有金黄色的封口漆,下方有“冀州”二字。 里面军情,李玄麟在寅时已经知晓。 天色阴沉,恐有风雪,他袖着双手,慢慢走去东宫。 王文珂下山一事,瞒不过太子——郡王府中内侍,俱是太子耳目。 他包庇王文珂,太子会疑心他与王文珂之间有猫腻,正好离间二人。 王文珂、燕府、三十七、琢云,少一页的死士名册、欺君之罪。 太子会如何串联? 琢云本就是太子眼中钉,肉中刺,太子得此机会,一定是除之而后快。 王文珂下山,把池水搅的一团糟。 他即将离京,必须在离京之前安排好一切。 他扭头看右侧内侍:“去找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黄彪,告诉他昨日严禁司大戟卫拦轿寻衅一事。” “是。”内侍领命而去。 琢云此刻已经进了营房,把马交给迎上来的正将王子伽,走向校场。 两个都的快行站成两个方队,方队前方是白显章、燕屹两个都头,都头前面是负手而立,气势汹汹的傅利。 “哑巴了?早饭搀了哑药?” 他气急败坏:“拦永嘉郡王的轿子!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啊!” 他伸手一指燕屹:“某些人,是谁我就不指名道姓。” 他手指往天上一戳:“想攀着高枝一步登天!少做白日梦!我们是严禁司!是陛下的兵!只忠于陛下!” 他收回手:“每人负重五十斤,注坡跳壕三次!” 快行顿时怨声载道,纷纷说自己刚巡夜回来。 傅利大骂:“让你们说的时候你们是哑巴,不用你们说的时候你们是野鸭!” 他嗓门再大,也止不住嗡嗡声,有人眼尖看到琢云,杵一把旁边的人,队伍一圈圈安静,等琢云站到傅利跟前时,队伍已经鸦雀无声。 琢云扫一眼燕屹。 燕屹姿态懒散,背微微驼着,眼下发青,看她的目光虎视眈眈,想咬一口似的,脖颈上有细微伤口,是训练时所伤。 他在急遽成长,眼尾向下耷拉着,目光有了压迫感。 “燕统领,过过招?要是能过十招,就免我们负重。” “可以。” 说完,琢云从侧面楼梯一步步走上高台,白显章摩拳擦掌,第一个站出来。 他黑的发亮,看着精瘦,抽出腰刀,登上高台。 他常在琢云手下练,自知不敌,而且发现琢云不仅有准头,还奇快,时常是心未到,手脚已到,力气又大,想要胜过她,除非比她更快。 他整日练习,大有进益,必能过上十招。 他在五步远的地方站住脚,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随后扛着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反剪双手的琢云。 琢云下盘不动如山,扭转上身,避开一刀,不等白显章站稳,抬腿踢向他手腕,白显章连人带刀向后翻去,人落地,屈膝蹲身,刀锋如闪电般扫向琢云脚踝,带出一片银光。 琢云抬腿高纵,脚未落地,手已经抓向刚刚起身的白显章,一手扣住他手腕,在腕骨上狠狠一捏,白显章脸色发白,咬牙忍住一声痛叫,把刀捏的死紧,另一只手握拳挥向琢云,同样被捏住。 琢云把他两只手攥在一堆,夺刀在手,抬起腿,一膝盖顶到他腹部。 白显章浑身一僵,在场众人都听到他从牙齿缝隙中发出的闷哼声。 琢云松开他的手,他顺势跪倒下去,手捂住腹部,歪倒在台上,刀锋贴着他的脖颈,划出一条血痕,只要琢云一用力,就能让他头身分离。 琢云丢开刀,用脚尖一踢白显章,白显章忍痛爬起来,拎起刀,灰头土脸走下去。 第二个是燕屹。 他没有童子功,学的是琢云擅长的长拳和腿功,因此没拿刀,赤手空拳跃上高台,撤步起手,大开大合,双手握拳,猝然出拳,腾空摆莲,陡然至琢云跟前。 琢云一个转身,转至燕屹身后,燕屹脚跟一拧,随之而转,双臂始终伸展,转动如轮,一拳捣向琢云面门,动作干练,大有琢云之风。 琢云再次一转,脚下速度更快,须臾间就在燕屹后背,两手擒住他双肩,往下一按,燕屹顺势下蹲卸力,两手往后背一揽,打向琢云小腿。 琢云撤步、蹲身、扫腿,此时燕屹正趁着她后撤的空档起身,众人只听见“砰”一声,几乎疑心燕屹腿骨断裂,又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琢云这一腿扫的漂亮,马步压的极低,快要坐倒在地,筋肉匀称,腿长,扫出去时行云流水,收力时干净利落,下盘没有半点晃动。 燕屹重重摔倒在地,仍不肯放弃,一言不发,抽出腰间小刀,合身扑向琢云。 琢云扣住他手腕,一把将他掀下台去。 白显章看他摔的七荤八素,起来后腿有点跛,心有余悸,暗道:“幸亏她不是我二姐。” 校场后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众人扭头一望,就见三个头戴皂色漆纱无角幞头,穿灰绿色窄袖圆领团花短衫的禁军,最前方一人留络腮胡须,面阔鼻大,腰系银带,脚穿皂靴,右手搭在环首刀上,大步上前。 “燕统领。”来人抱拳,“听闻燕统领武艺高强,手下快行连郡王都敢寻衅,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黄彪,与龙卫左右厢都指挥使,前来讨教。” 在禁军身后,左翊、右翊、白马三卫,有正将、都头闻声而来。 有人认出那两位都指挥使,都不是省油的灯,暗中猜测这根本不是讨教,是寻仇。 “可以。”琢云抱拳还礼,退到左侧。 黄彪身后一位八尺高的汉子闪出来,跳上高台,飕地掣出环首刀,左手抱刀,右手成拳,弓步后退。 琢云一看就知道此人刀法高明。 她把手按在腰间黄铜小刀上,眼珠一转,看向燕屹:“刀!”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3章 练手 燕屹抬手,把自己的环首刀抛上高台。 琢云接住刀,抽刀出鞘,对手持刀扑过来,动作又快又狠,完全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转瞬间高台上刀光便闪成一天,刺破阴沉天光,不断射入观者眼中。 一个刀随身走,一个身随刀走。 在密不透风的刀光下,都指挥使刀锋被压下,眨眼间改劈为撩,刀刃由下向前上,刀锋正对琢云下颌。 琢云脚下不乱,头颅微抬,刀尖、下巴以半指之差错开,右手将刀柄一旋,刀锋向外,手心朝下,刀从身前划过。 都指挥使疾步后退,刀锋从他胸前一指处划过,他伸直前臂,斩刀向前,琢云横刀硬扛,向上一顶。 两刀相持,众人只听见精铁相击的声音。 琢云趁机抬腿,直接踢向都指挥使胸膛,把他踹下台去,白显章见势不妙,急忙后退,那都指挥使就砸在他站过的地方,“砰”一声重响,满目灰尘。 离高台足有十来步。 一众哗然声中,另一位都指挥使冲上台去,没有用刀,直接亮拳。 白显章在下面大喊:“卑鄙,不让人喘口气!” 傅利喝道:“黑章,闭嘴!” 黄彪冷笑:“实战时可没人让你喘口气。” 琢云将刀丢在一旁,握拳相迎,精光内敛,站似游龙,动若矫兔。 对手看过一场后,不敢大意,气势如虹,出手尽是杀招,捏结喉、反砸双目、撩阴,无所不用其极,琢云步法也越来越快,一个回转如猴,转到对手后方,当即出拳,砸中对方右臂。 高台上传来一声很沉闷的“嘭”的声音,骨头断裂,之后其他的声音都静下来,只剩下都指挥使在剧痛下的急促喘息。 琢云毫不留情,转到他身前,一把掐住其脖颈,按在地上,拖行到高台边,将其扔了下去。 围观众人忍不住发怵,校场安静,直到黄彪把佩刀给同伴,登上高台。 黄彪听到琢云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这种不惜力气、刚猛、迅疾、凌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打法,最怕的就是时间拉长。 他不用刀,同样用拳,两人缠斗到高台边缘,黄彪一脚蹬上望杆,借力腾空而起,连踢数脚,琢云以臂招架,待他落地的一瞬,两手抓住他脚踝,抡起来就要甩。 黄彪两手往前一扑,抓住她双肩。 琢云顺势把他抡向后背,自己也是一个翻身,从黄彪头顶翻落在地,抬腿向前踹。 黄彪扑身躲避,滚身挺起,坠肩沉肘,两臂似猿臂,左晃右移,突奔至琢云跟前,猛地一拳,直奔面门。 琢云抬臂阻挡,抬腿踢他裆部,他提脚阻拦,撤手侧身,反手出拳,寸劲一触即发,砸她胸膛,同时扫腿。 琢云双掌在他手臂上一撑,倒立而起,落地时力贯稍节,抓住他手臂用力一旋。 黄彪果断腾空旋身卸力,以免这条胳膊被绞成数截。 脚一落地,琢云拳至胸膛,发如猛虎,一点到位,把他冲出高台,跌落在燕屹脚边。 燕屹低头撇一眼,伸出双手,重重拍了一下,“啪”的掌声一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挑衅者脸上。 白显章紧随其后,把巴掌拍的山响,傅利刚想出言呵斥,又把嘴闭紧。禁军与严禁司是陛下的左右手,但严禁司日渐式微,难得扬眉吐气。 “黄都虞候!” 一声大喝让掌声停下。 黄彪爬起来,跃下高台,看向来寻自己的下属:“何事?” “陛下有令,让三衙都虞候以上官阶即刻进宫。” 黄彪回头拱手:“燕统领,告辞!下次再来讨教。” 说罢,他扶着手臂断裂的同僚,急急离去。 琢云捡起燕屹的刀跳下去,还给燕屹,在他肩膀一拍:“负重注坡跳壕五圈。” 无人敢讨价还价,其他营房的快行也悄然离去,琢云在腿上绑石袋,找傅利在校场练功,一刻也不停歇。 燕屹吭哧吭哧干完自己的活,搬出一张小几放茶水和他的招文袋,又掇出来两条长凳,放到琢云旁边并拢,先喝一杯茶,随后往长凳子上一躺,听琢云打斗声音,酣然入睡。 他睡了两个时辰,醒来之后精神一振,睁开眼睛先看琢云。 琢云大汗淋漓,对手从傅利换成白显章,地上坐着疲惫不堪,连连喘气的王子伽。 他拿起招文袋一看,只剩下几粒龙眼干。 放下干瘪的招文袋,他坐起来,喊一嗓子:“燕统领,午时了。” 白显章告饶:“燕统领换别人吧,我真扛不住了。” 琢云用袖子擦脸,走到小几边,弯腰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下半壶,傅利三人见状,逃之夭夭。 姐弟俩走到营房外的脚店里,点一斤批切羊肉,四个羊肉饼,两屉猪肉藕丁大包子。 燕屹抓起一个大肉包,一分为二,顾不得烫,一半给琢云,一半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再掰开一块肉饼,递给琢云,自己着急忙慌的往嘴里塞。 哽着脖子咽下饼,他动作慢下来,把豉姜、椒盐、咸酱倒在羊肉上搅拌,夹一筷子塞进嘴里。 直到他把所有包子都掰开吃了一遍,琢云才动筷子。 燕屹率先吃完,放下筷子,打个饱嗝。 琢云抬头:“去上门书坊打探是哪里的急报,是不是有起义,还有修宫观的事情,到常卖铺子见我。” 燕屹点头起身,边走边消食,琢云继续吃,吃完后付银子,回营房牵马去铺子。 功劳建立在战争、混乱上,官爵、财富、名望下,垫着鲜血和尸体。 铺子里燕珩正在挂画,见琢云前来,客客气气叫“二姐”,抽出四方桌下椅子,跑出去叫来一个提瓶老妪,揭开茶壶盖,买一壶滚热的清茶。 琢云舀水洗脸洗手,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站在墙边看燕屹的画。 他忙里偷闲,一笔浓墨成孤舟,几线涟漪便是水面,舟上无人,水面有鱼,鱼头上有一点红色。 画面别扭。 一半还在过去,浮着,笔墨凝结成一根两头尖锐的针,既刺向别人,也刺向自己,一半在现在,心气劲往下沉,逐渐站稳脚跟。 她移开目光,坐在四方桌边,没喝茶,等燕屹回来。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4章 夜雨 四刻后,燕屹回来,挥走燕珩,提起茶壶倒两杯茶,茶水温热,他仰头喝尽,将茶杯顿在桌上,他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 “宫观的事情,太子提议永嘉郡王去各州清欠,用清欠的税款偿还内藏库,内藏库用于修宫观。” “永嘉郡王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日,军情来自冀州,韦氏和蜚氏联盟,聚拢四万兵马,定于十月底,在冀州城外发起进攻。” “消息如何走漏的?” “韦氏,韦氏国弱,担心蜚氏在占下冀州后,吞并自己,像冀州守将索要十万金,到手后与蜚氏撕毁盟约,你想去立功?” “不行,太远,远离权力中心,不是好事。” “还有一件,颖州有百姓起义,厢军节节败退,起义军要立国号,陛下要派人镇压。” “这里到颖州,要几天?” “走水路,只需三天。” “找到常青,告诉他颖州,不必多说,常景仲会明白。” “是。” 琢云起身:“小黑呢?” 燕屹道:“跟母狗跑了,张保康找了两天没找到。” 琢云打马去严禁司文书库。 书、张二人正在赌气,一东一西坐着,中间隔着一条银河。 见到二姐,牛郎织女才肯站到一起,听候吩咐。 “颖州官员,近两年的文书,全部找出来给我。” 两人齐齐应声,书田扭头打开最近的对门双柜,张保康忍不住道:“那里都是南部的几个州,你会不会找——” 书田打断他:“我不会找?你会找,你会找怎么没找到小黑?” 张保康见琢云在此,顾全大局,忍气吞声,自行查找。 张保康找到一份书信,递给琢云,琢云看完后,又递过来一份,两个冤家开始比谁找的多,琢云面前很快就堆了一摞。 她一份一份,看的仔细,一直看到天黑,张、书二人和好如初,你一份我一份的把文书放回原位。 张保康看琢云起身,立刻道:“二姐,咱们去铺子里吃去?” “我回家,明天我旬假,有消息给燕屹。” “是。” “二姐慢走。” 琢云打马回到燕家,草草吃一顿热汤面,一觉睡到初三寅时。 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她,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潮湿的风混着泥土腥气冲进她鼻尖。 小灰猫在窗外“喵”的一声,往上一蹦,两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窗边,露出小巧的脑袋,立着两只耳朵,瞳孔在暗里放大,发出璀璨的光, 琢云把窗开大,小灰猫跳进来,细声细气地撒娇。 她放下窗,走到厅堂炭盆旁,搬来绣墩,提起火箸,把烧红的炭从灰里扒拉出来,夹两个新炭进去,弯腰俯身,细细吹气,把火吹旺。 炭“毕剥”一声,炸出一蓬火星,她放下火箸,坐直身体。 小灰猫跳上她膝头,爪子一张一合,在她腿上踩来踩去,踩够了,就盘成一团,把脑袋埋进琢云怀里,闭着眼睛开始打呼噜。 屋外雨声滴答,不用看,脑子里也会浮现出层层密布的黑云,压在屋顶,电闪雷鸣,风拂低花木,在窗户纸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她喜欢夜里的大雨、大雪、大风,泥土气息、草木气息变得格外强烈,冲入脑中,让她感情澎湃,削弱她对人、对杀戮、对残酷现实的感知。 这一刻,她与天地共颤。 属于她的家,可以关严的门窗,炭火和猫,琢云身心舒畅,孤独而惬意。 她闭上眼睛,抚摸灰猫,享受片刻安宁。 卯时初刻,雨声停下,天色从苍青变成灰蓝,她打开房门,潮湿的凉气冲进来,她昂起脑袋,深吸一口。 留芳听到开门声,从耳房里出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盆边搭着一条白巾帕,被凉风激地打了个寒颤。 她把木盆放到净架上:“姑娘今天旬休?” “是。”琢云拿了刷牙子,压上青盐,端杯子到花径上漱口。 留芳拧干帕子:“展家送来两篓螃蟹,夫人叫你和大爷去吃晚饭。” “我不喜欢吃螃蟹。”琢云走进来,放下漱口杯,接过帕子擦脸,放回盆里。 “那我去取早饭,再回了夫人。” “好。” 留芳去大厨房的路上,顺带回了夫人。 一进大厨房,琢云的饭菜已经备好了,样样精致,没有清粥小菜,小丫头放进食盒里,拎在手中。 陈管事的婆娘方氏赶过来,把琢云要的两张小报塞在食盒盖子上,又握住留芳的手,热情到了肉麻的地步,话里话外都不嫌弃留芳是个年轻寡妇,自己的儿子也是一表人才。 留芳顿时头皮发麻,掰开方氏的手,假笑着跑了。 回到东边园子,她松一口气,见二姑娘在花径上踢腿,把木桩子踢的梆梆响,她稍稍安心。 二姑娘心情好的时候,是高墙、大树一类的存在,可以庇护住所有依靠她的人。 她接过食盒,让小丫头回去,走到屋子里放好小报,摆好饭菜,筷子刚洗过,还是湿的,她找来干净的细布帕子擦干,走到门口:“姑娘,吃饭。” 琢云收手,微微地喘气,身上没有汗,头发湿了几缕,是树上存的雨水滴到了她头上,鞋头也湿着,沾着草茎。 她洗手坐下,留芳拿个小碗夹碎的豆腐、肉丸末、姜豉,一样一样尝过,随后收拾碗筷退出去。 琢云先看小报。 军情急报在小报上一览无遗。 小报主笔仿佛躺在皇帝御座之下,写枢密使放出豪言,要让“韦、蜚两氏头悬城门,自己愿共赴国难”,老臣则认为“勿轻启边衅,以十万金换边境平和”,太子则是冷冷一笑。 至于常尚书,老奸巨猾,担心州府百姓不把永嘉郡王砍成臊子,加一把劲“请永嘉郡王把这十万金一并清欠回来”。 她把小报翻来覆去,看完两则奇闻轶事,放下小报吃饭,吃完饭,在凉风中踱步消食,心很平静,什么都没想。 巳时过半,孙兆丰再次送来请帖,请帖夹杂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个龙凤凤舞的“可”字,燕夫人拿不定主意,送来给琢云。 颍州事定。 申时末,燕屹擅离营房,翻墙回来。 他手里抓着勒脑袋的三山冠,嘴角鼻间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下颌处一片淤青,面孔单纯无辜,姿态玩世不恭,但目光狠厉,糅杂出极致的冲击感。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