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59章 侯爷喜欢我姐姐吗 午膳是在正堂处吃的。 这里平时是用来见客和处理事务的地方。 除了沈鸿仁让人送来的膳席之外,阮氏还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 原本沈知意是打算自己下厨的,她之前便应允过陆平章,如果他来的话,她会给他下厨。 但沈父不在,她要是一走,这里就只剩下她娘和她弟弟了。 这两人没一个能跟陆平章说得上话的,所以沈知意最后还是留下来陪陆平章聊天,改换她娘去厨房下厨去了。 这会膳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 阮氏牵着幼子的手垂着眼睛跟陆平章说道:“侯爷慢慢吃,若有什么不喜欢的,便让朝朝托人来说,隔壁就是小厨房,做什么也方便。”她打算带着幼子去自己的房间吃,不敢在这扰陆平章的清净。 陆平章坐在主位说:“三夫人留下一起吃吧。” 阮氏面露踯躅,不敢答应。 沈知意看了看陆平章,见他并非是客气,便笑着起身和她娘说道:“娘,既然侯爷让你们留下,你们就留下来一起吃吧。” 她说完亲自扶着她娘坐下,又让弟弟坐在自己身边。 这下八仙膳桌一人一边都坐满了。 沈知意知道陆平章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上回是燕姑方便照顾沈知意,他不好说什么,但沈知意既然知道他的习惯,自然不会让他在这不舒服。 正好沧海他们这会也都在院子里吃饭,沈知意便让佩兰她们也都去外面吃饭去了。 平时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其实也不喜欢有人在后面伺候着。 没什么必要。 弟弟年幼。 母亲柔弱。 陆平章又是个寡言沉默的。 沈知意自然充当起了那个活络气氛的人,还亲自用公筷给陆平章夹菜、倒酒。 古书有云“端午宴饮,必食五黄,谓可避疫。” 这五黄便是黄鱼、黄瓜、黄鳝、咸蛋黄以及雄黄酒。 沈知意给陆平章倒了一盅雄黄酒,又亲自为他盛汤夹菜,不忘说道:“侯爷尝尝这道三鲜豆腐汤,这是我娘的拿手菜,用咸蛋黄熬制出来的,可鲜了,跟蟹黄汤的味道差不多,还不腻。” “还有这道黄鳝煲,也是今日厨房刚去外头采买过来的,说是乡下田里捕来的,个头肥美,您尝尝看如何。” 她忙个不停,像是要把所有好吃的都夹给陆平章吃。 简直跟那日的 燕姑差不多。 陆平章有些不习惯。 他不习惯有人替他夹菜,但今日既为宾客,又当着沈知意家人的面,他也不好出面拂她,便也没说什么。 只是看着那碗快满了,才出声提醒沈知意:“好了,我会吃的,你管你自己。” 沈知意看他碗里的确差不多了,便也不再替他夹菜了,笑着说了声是后,也只是又说了一句:“那侯爷您别客气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陆平章嗯一声。 他倒是不至于跟人客气,从来也就只有别人跟他客气的份。 沈知意坐回去后,便又亲近地给母亲和弟弟夹菜盛汤。 他们俩第一次跟陆平章一起吃饭,还有些局促,不习惯。 沈佑索性埋头苦吃,不敢说话。 阮氏则更为拘谨,吃也吃得少,只拣面前的菜慢慢吃着。 直到接收到女儿安慰的眼神,阮氏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也主动为儿子女儿夹起了菜,就跟平时一样。 陆平章那边,她是不好僭越夹的。 但她作为长辈也不好什么话都不说,光由女儿出面了,嘴上便也招呼人多吃些。 陆平章也说了好。 等吃饭吃到一半,佩兰领着人拿来刚蒸出来的热乎乎的粽子,她还主动招呼陆平章吃粽子。 陆平章这两年食欲不算很好。 今天看在沈知意的面子上多吃了一些,但再吃一个粽子,肯定是吃不下了的,他也不喜欢吃这种糯叽叽的东西。 正欲拒绝。 沈知意便已就着她娘的话说道:“差点忘了还有粽子!” 沈知意跟陆平章说:“侯爷,这个粽子是我跟我娘、我弟弟一起包的,这红色线的是肉粽,这白色线的是蜜枣粽……您想尝哪种,还是都尝尝看?” 陆平章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样子,说不出拒绝的话,薄唇微抿一下后丢下一句:“肉粽吧。” 相比甜的,还是咸的更能让他接受。 沈知意笑盈盈说好。 陆平章本以为她会让婢女进来剥粽子,没想到沈知意竟自己挽起袖子替他挑了一个个头肥美的,拆线剥那粽子叶。 陆平章见此,蹙眉,刚想说不必,他自己来。 便发现阮氏和沈佑也都纷纷动起手来。 沈佑虽然年幼,做事却不娇气,也不怕烫。 阮氏则提醒一双儿女,让他们注意些,别烫着。 沈知意和沈佑都笑着答应了。 之后沈知意把剥完的肉粽给了陆平章,沈佑剥的则给了阮氏,阮氏剥了两个儿女爱吃的口味分别给他们。 陆平章看着这亲密的一幕,迟迟未曾说话。 这种气氛,他从未感受过。 祖父性格其实还是严肃的,虽然对他已经十分宽容,但他们祖孙俩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也都是安安静静,各吃各的。 舅父家里也是如此。 即便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饭,也都是由下人伺候。 他感受过最为热闹的时候还是在军营的那阵子,但也都是大家在一起吃,不会这样谁替谁剥。 等他后来成为指挥使后,自己一个营帐,就连吃饭也不跟那些将士们一起了。 陆平章一直以为自己不喜欢这种亲密、热切…… 他也早已习惯了自己独来独往做任何事。 可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热切亲密在一起的样子,陆平章竟看得有些失神。 直到耳边传来沈知意依旧掺杂着笑意的声音:“侯爷,还热乎着,您趁热吃啊,这粽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平章循声看去。 见沈知意把手指放到自己的耳垂上轻轻搓揉着,显然是刚刚剥粽子的时候被热气烫到了。 但她脸上笑意依旧灿烂明媚,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事。 不想让他们瞧出他这一瞬的异样,陆平章喉间低低滚出一声嗯的音节,他便低头提箸吃起粽子。 沈知意母女三人见他开始吃,这才跟着开动起来。 沈知意不讲食不言那套,边吃着热乎乎的粽子,边还跟陆平章说:“我们包了不少粽子,各种口味都有,回头侯爷拿一篮子回去吧,给燕姑他们也尝尝。” 她知道端午包粽子是各家各户的习惯。 像陆平章这样贵重的身份,送的人只会多而不会少。 但她还是想聊表下自己的心意。 陆平章倒也没拒绝。 “嗯。” 他虽然话少,但沈知意听完后还是很高兴。 等吃完午膳,阮氏领着人在屋中收拾残局:“朝朝,你带侯爷去院子里逛逛吧,文竹园的房间也已经收拾出来了,你可以带侯爷去那喝茶休息。” 沈知意自然说好。 她带着弟弟问过陆平章的意思后,便推着他先出去了。 沧海、赤阳也已经吃完了,这会就在外头喝茶。 看到他们出来,也立刻起身过来,对着陆平章喊了一声“侯爷”后,便跟沈知意打起招呼:“沈姑娘。” 沈知意和他们见过几回,已经不陌生了,便笑着问他们:“吃得如何?” 赤阳先说:“好吃!” 沧海也跟着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句“很好吃,劳烦沈姑娘了”。 沈知意笑着说不麻烦,又说:“你们若喜欢,日后可以经常来,隔壁就是小厨房,做什么都方便。” 赤阳闻言,立刻高兴起来。 “真的?” 他倒也不是在侯府被亏待了。 作为从小跟着陆平章的人,赤阳和沧海的待遇一直都是很好的,只是他不似沧海性格沉稳,天生就喜欢热闹。 侯府整日就只有他们几个人,侯爷又喜欢安静,吃起饭来实在是太无趣了。 那样的环境下,再好吃的美味珍馐吃起来也变得没什么意思了。 哪里像在这? 一群人坐在一起,虽然最开始忌惮他们的身份,有些放不开,但聊了一阵也就都放开了,还会热切地招呼他们喝酒呢。 赤阳是真喜欢这儿的氛围,刚刚就连粽子都一连吃了四个,这会还有些撑得慌呢。 但也知道这得他们侯爷同意。 要是侯爷不来,他这个贴身护卫自然是不能随便来未来主母家的。 沈知意显然也看出来了,便又低头跟陆平章说:“侯爷日后有空也多来家里吃饭吧?” 她最希望的,自然还是陆平章来。 “再说。” 陆平章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 沈知意也没坚持,笑了笑后便继续推着陆平章慢慢往前逛着,不忘问他:“前面就是文竹园,我带侯爷去逛逛?就是不怎么大。还是侯爷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陆平章不想出去碰到那群沈家人,淡声道:“就这吧。” 这正合沈知意的心意,她也不想出去看到那群糟心的亲戚。 虽然陆平章对付他们很有办法,但沈知意还是不想太打扰他的清静。 不过她有件事想跟陆平章商量下。 “侯爷——”沈知意拖长音喊他。 陆平章和她相处过这么几次,已经能分辨出沈知意这是有事相求了。 “何事?” 他神情未变,语调却不自觉往上轻扬。 “皇后娘娘给我的糕点,我可以拿出一部分送人 吗?”沈知意跟陆平章低声商量道。 这是她刚刚跟陆平章学到的。 对人不能一味地只扇巴掌,偶尔也得给他们一颗甜枣吃。 这样才能让他们更好的听话,为她所用。 只是这毕竟是陆平章带来的东西,又是皇后娘娘赏的,沈知意觉得还是得问过他的意思才好。 陆平章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就是这个。 他无所谓道:“既然给了你了,就是你的,你自己做主便是。” 沈知意一听这话,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她没想到这事会这么容易! “那我先去吩咐下!”她跟陆平章说。 陆平章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沈知意走之前交待沈佑,让他带着他们先去文竹园,她很快就过来。 沈佑虽然面对陆平章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何况还是单独面对,但他也想替他姐姐做点事,为她分忧,自然乖巧答应了。 等沈知意离开,沈佑便乖巧地在一旁充当起领路的人。 陆平章看得到小孩努力放松,却还是控制不住身形和小脸紧绷的样子。 他没有为难小孩的恶趣味。 沈佑不是沈知意,陆平章还不至于逗一个比他小这么多的小孩。 待进了那文竹园,他便跟沈佑说:“你去玩吧,不必跟着我们,你姐过来,我会跟她解释的。” 沈佑面露迟疑。 他的确紧张,但也不想就这样离开。 这是姐姐吩咐给他的事,他不想临阵脱逃。 何况他也有话想跟陆平章说。 “怎么?” 陆平章见小孩没动,余光随便往旁边一扫,就看见了小孩脸上的表情,他挑眉看着他问:“你有话要与本侯说?” 本以为这胆小的小孩会摇头跑掉。 没想到他在迟疑片刻之后,竟然真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倒是让陆平章诧异起来。 不知道他要跟他说什么,陆平章看了眼面前即便站着也没他高的小孩一会,不算热切,但也称不上冷漠地问他:“想说什么?” 赤阳和沧海也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显然也都很好奇。 主仆三人其实并未表现出什么不好惹的模样,或者故意施加什么了不得的气压,甚至他们此刻算得上很平和很好说话了。 但对年仅十岁的沈佑而言,这三人光就是在这看着他,就足 够让他紧张害怕了。 心跳如鼓。 沈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话还没说呢,沈佑的脸就已经先在他们的注视下慢慢涨红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沈佑也没埋下头,而是鼓起勇气攥着拳头看着陆平章说道:“侯、侯爷喜欢我姐姐吗?”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60章 百邪莫侵,福泽绵长 “什么?” 陆平章没想到是这么一个问题。 他看着眼前的小孩,目光微滞,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倒是赤阳先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也就是突然想到之前,他们那位未来主母在侯府看见侯爷时说的那番话了,还真是姐弟俩,说话都是那么的直接。 他的笑声让沈佑更加紧张,脸也更加红了,他有些羞惭地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他们了。 陆平章往身后看了一眼。 赤阳看着他漆黑的目光立刻闭上嘴巴。 陆平章这才转过头,拧眉问沈佑:“你问这个做什么?谁让你问的?” 陆平章这样说话的时候,显得十分严肃。 沈佑本就怕他,此时更是如此。 但他也实在算得上坚强。 其他如他这样年纪的小孩被陆平章这样看着质问,恐怕早就要被吓得直接哭出来了,便是不嚎哭出来,也是要掉眼泪的。 沈佑虽然也害怕。 小脸发白,身体紧绷,更别说身体两侧攥得更紧的双手了,就连两片小小的嘴唇也用力地紧抿着。 但他竟然愣是没哭,就连眼睛也没红。 只是身体颤了颤后,便继续给自己鼓起勇气回答起陆平章的话:“没人让我问,是我自己想问侯爷的。”声音越说到后面,在陆平章的注视下,也就显得越来越轻了。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看着陆平章,没有避开视线。 陆平章看得出他没说谎,却也没立刻回答他,而是看了他一会后才说:“为什么想问这个?” 沈佑看着他绷着小脸说:“因为、因为姐姐喜欢侯爷,所以我想问问侯爷是……不是也喜欢我姐姐?” 他说到后面,声音也就越来越轻了。 陆平章回味他的话,挑眉问:“你如何得知你姐喜欢我?” 沈佑回答这个倒是没磕巴,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重复无数遍了,他看着陆平章说:“我问过姐姐,姐姐说她如今除了我们,最喜欢侯爷,是真心想嫁给侯爷的!” 赤阳听到这话,再次没忍住笑出声。 不过这次不用陆平章回头看他,沧海就先制止地拍了下他的胳膊。 而沈佑也没因为这一声笑就再次羞惭地低头,而是认真地看着陆平章,等着他回答。 陆平章今年二十有二,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孩质问情感上的问题。 他看着 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没他坐着时候高的小孩。 明明胆子小的不行,却还是努力鼓着勇气和他说话。 这一瞬间,陆平章好像也看到了那个时候的沈知意。 她那会也是这样。 明明心里也胆怯不已,却还是敢冒着冒犯他的准备,鼓起勇气与他周旋。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眼前的小孩太过听话,也太容易听信别人的话,虽然这个别人是他的亲姐姐。 而沈知意呢? 熟悉之后就能看出她的狡黠、古灵精怪,最会就坡上驴,才没有那么乖。 只是他没想到,她现在居然连小孩都骗。 什么最喜欢他? 还真是会骗人。 “过来。” 陆平章跟沈佑说。 沈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眨了眨眼,迟疑了一会才敢走过去,走到陆平章的面前。 “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 陆平章一板一眼,就像是在教自己的部下,又或是弟弟。 沈佑听到这话,乖巧点头,跟陆平章表示道:“我有好好读书,每次夫子抽考,我在私塾里拿的都是第一。”他说完后,见眼前高大威猛的男人只是点头,却始终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 沈佑心里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强求。 侯爷能为姐姐做这么多,已经很好了,何况刚才那些话就已经费了他好大的劲了,他已经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但沈佑还是想跟陆平章说:“侯爷,我会快快长大,会努力变得越来越好,以后也会好好孝敬您,您可以对我姐姐好一点吗?” 沈佑的身量说这样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气势。 这要换作别人,陆平章恐怕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此时,陆平章竟用一种平等的,男人间的平视看着沈佑说:“好,我等着。” 沈佑这才抿开嘴角,有些害羞地笑了。 他跟陆平章说:“前面就是娘和姐姐给侯爷收拾出来的房间,我带侯爷去那休息吧。” 这个点,太阳还是大,挺热的。 陆平章也就没拒绝。 等沈佑替他引路的时候,陆平章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忽然又说了一句:“不用担心,我既娶了你姐姐,自会好好对她。” 沈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 惊讶地睁大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陆平章,在跟陆平章四目相对时又笑起来,高高兴兴地 冲陆平章说了句:“谢谢侯爷!” 陆平章没再说话。 之后沈佑为陆平章领路。 陆平章看着沈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沈知意。 他们初见那时,沈知意好像也才十岁左右……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的天真烂漫。 沈知意并不知道她就不在这一会,她的弟弟就已经把她出卖光了。 她过来的时候,心情还很好,悠哉悠哉的,十分愉快。 她手里捧着盒子,找了一圈也就找到陆平章休息的地方来了。 沧海和赤阳在外待着,看到她过来,纷纷躬身喊她“沈姑娘”。 沈知意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问道:“侯爷在里面?” 待沧海点头,和里头说了一声后,沈知意便进去了。 这里其实是沈知意的房间,只是她现在还没搬过来住,所以便用来招待陆平章了。 屋内点着好闻的安神香。 沈知意进去也没脱鞋。 这里不像陆平章的屋子,还需要脱鞋进去。 “侯爷,我进来了。”沈知意进去前还不忘跟陆平章又说了一声。 这里也没陆平章的屋子大,甚至一半都没到。 陆平章的屋子是一眼望不到头,沈知意这屋子却是两眼就看全了,她进屋后只是扫了一眼就看到陆平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竹林,旁边有已经沏好奉上的热茶。 不过沈佑已经不在了。 沈知意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弟弟的身影,边走边问陆平章:“佑儿呢?” 陆平章这才开口:“我让他走了。” 沈知意闻言也没多想,只当陆平章是想一个人清净下,她捧着手里的盒子继续朝陆平章走。 等走到陆平章的面前,沈知意便笑着与他说:“侯爷,这个给您。” 陆平章其实一早就看到她手里这只盒子了,但还是等沈知意开口,他才问:“什么东西?” 沈知意直接替他打开了。 她跪坐在陆平章身边的榻席上,把里面的两样物件呈给陆平章看。 一个是蓝色兰草的香囊,里面放了艾草、雄黄、朱砂一些专门端午辟邪驱除毒气的东西,还有一根五色绳。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跟陆平章说:“这两样都是我自己做的,香囊……肯定没别人做得精美,侯爷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放在帐子上吧,就当端午应个景。” “不过这五色绳我做得还是很好的,侯爷要 戴上吗?” 沈知意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平章说:“端午佩戴五色绳是用来祈求平安的。” 陆平章听过这些风俗。 平时燕姑也会替他筹办这些。 但陆平章一向不喜欢在手腕上戴这些东西,所以燕姑这些年也只是给他做香囊。 此时陆平章照例想拒绝。 但眼睛看着沈知意望着他的双眼,那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陆平章那句拒绝的话在看着她的双眼时竟有些说不出来,他看着沈知意,忽然又想起刚才沈佑说的那番话。 ‘姐姐说现在除了我们最喜欢侯爷了!’ 或许是因为他看得时间太长了,耳旁传来沈知意疑惑的声音:“侯爷?” 陆平章没吭声。 但在沈知意疑惑的注视下,陆平章看着沈知意,心里一面喊着“小骗子”,一面竟然真的朝沈知意伸出手,示意她替他系上。 沈知意看到他这个举动很高兴。 她笑着拿出五色绳,微微朝人那边倾身一些,替他在腕上系上了那根被她编织而成的五色绳。 做这样的举动,两人自然不得不离得要近一些。 虽然不如那日丈量身体时那么近,但陆平章还是感到一些不适应。 手腕被她细腻的指腹轻轻带过,入目则是她低着头时更显白皙柔软的后颈。 陆平章看着那抹白皙,忙撇开脸,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动了一下。 “马上就好。” 沈知意以为他不耐烦,忙说了一句。 陆平章没吭声,也忍耐着没再动弹,直到耳旁传来沈知意的一声“好了”。 几乎是沈知意才说完,陆平章就先收回手,耳边却再次听到沈知意紧接着的一句吉祥话:“我祝侯爷从此百邪莫侵,福泽绵长。” 陆平章怔怔看去,只看到少女灿烂夺目的双眼。 她弯着眼睛笑着,陆平章听到这一刻猝然响起的心跳声。 不知道是谁的。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61章 有所不同 陆平章在沈家并未待太长的时间。 跟沈知意喝了会茶,他便准备走了。 “侯爷这就要走了?”沈知意目露不舍,她本来还想劝陆平章晚上也留在家里吃,中午她没能如约为陆平章下厨,想着晚上要是陆平章在的话,她倒是能去厨房给他做几道菜。 但她也看出陆平章不是个爱在外面待太长时间的人。 说实话,他今日会来,其实就已经让她十分意外了,想着来日方长,沈知意也就没再多劝。 她很快就重新收拾好了心情和陆平章说道:“那我让人去收拾下要给您的东西。” 陆平章点点头。 他目送沈知意离开,直到沧海和赤阳进来,他才撇开视线,淡淡说了句:“走吧。” 二人自然没有二话。 “把东西拿上。”他们过去的时候,陆平章随口吩咐了一句。 盒子这会已经重新被盖起来了,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但沧海心细眼睛也尖,看到了他手腕上一抹未被衣裳全部遮掩住的五色绳。 他笑笑也未多言,只轻轻答应一声便拿起桌上那只盒子。 倒是赤阳还有些不舍得这里的热闹,问陆平章:“侯爷,我们这就走了啊?不多留一会吗?” 要搁平时,陆平章早就要拿眼瞥过去了,但今日,他竟然并未这样做。 掌心按在扶手之上,修长的手指顺势垂落。 他想到刚才沈知意那个不舍的眼神,也想到刚刚那一刹那,他的脑中竟然闪过一个倘若沈知意开口挽留的话,他或许会留下来的念头。 但沈知意的不舍刹那消失,他的这个念头自然也就一闪而过。 “你想留就留。” 他没什么语气地跟赤阳说。 赤阳一听这话立刻乖觉地闭上嘴巴,老老实实推着他出去,不敢再多言了。 刚出文竹园,三房院子里就已经站满不少人了,阮氏领着一双儿女在前等候,其余下人就恭恭敬敬地簇拥在他们身后。 看他过来,沈知意率先迎过去,茯苓拿着食盒紧跟在她身后。 “我送您出去。”她跟陆平章说。 陆平章未置可否,倒也没拒绝。 二人结行过去。 阮氏领着一众人与陆平章微微垂首,以示恭敬。 陆平章跟阮氏说:“三夫人日后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便让知知来侯府说,不必客气。” “沈三爷的事, 我也已经听知知说了,之后我会着人去各处海域查下,看看有没有沈三爷的踪迹,若找到,必护他安全。” 陆平章的这番话,别说阮氏惊讶了,就连沈知意也满目吃惊地看向他。 阮氏本不愿麻烦陆平章。 但事关丈夫的事,阮氏心中也着实担心丈夫在外出事,便也没多加迟疑,只千恩万谢般跟陆平章道谢起来:“多谢侯爷!” 沈佑也跟着用软糯的声音跟陆平章道了谢。 陆平章摇摇头,示意不必客气。 之后他看向身旁的沈知意。 沈知意这会还对着他怔着神,直到接触到陆平章看过来的眼神,沈知意这才回过神来。 她先转过脸和阮氏说:“娘,我先送侯爷出去。” 阮氏忙道:“娘跟你们一起去吧。” 这下倒是不需要沈知意去说什么,陆平章自会拒绝:“不必了,知知送我出去就好,三夫人留步吧。” 他既开口,阮氏自然不会再多言,恭声应了一声是后便低头恭送陆平章离开了。 信义侯拿她当长辈看待,但阮氏却不敢真的分不清情况,真以信义侯的长辈自居了。 反倒是陆平章走之前,还跟年幼的沈佑说了一句:“好好读书,若有什么需要,也可喊你姐姐来跟我说。” 沈佑没想到他这位未来姐夫竟然还想着他,惊讶之后又欣喜地抬起脸笑了起来:“谢谢侯爷!” 他在心里忍不住偷偷想。 侯爷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喜欢姐姐、爱姐姐的话,但他觉得侯爷就是喜欢姐姐的! 要不然怎么会对他们这么好呢? 比之前那个讨人厌的姐夫好多了! 之后陆平章跟沈知意在他们的目送下,先行离开了三房。 几乎是才一出去,沈知意就忍不住跟陆平章说了:“侯爷——” 陆平章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未等她开口便先道:“先不必道谢,本侯只是派熟悉海域的人先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还是未知数。” 话是这么说,但沈知意还是很感谢他。 发自肺腑的感谢。 虽然他们俩当初拟定契约的时候,表明了只假成亲,互不干涉彼此。 沈知意也跟他表示过,绝不会用信义侯夫人的身份做什么。 可从他们俩相处的这段时间来看,陆平章帮她的实在是太多了,沈知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了。 虽然陆平 章每次说起这些都是轻飘飘的,并未揽功。 但沈知意不是那种不识好歹到真能心安理得享受一切的人,所以她惭愧。 她也想为陆平章多做些什么。 可绞尽脑汁她也想不出,面对如此富有的陆平章,她究竟能为他做什么? 一只香囊、一条五色绳、一串络子…… 相比陆平章给她的那些,她给的这些实在是不够看的。 沈知意因低头冥思苦想而显得有些沉默。 陆平章自然看见了,正欲开口说话时,前边忽然先传来一阵响动声:“侯爷,您这就要走了吗?” 陆平章听到这个声音就下意识拧起眉。 他目露不耐往前看,果然看见沈鸿仁带着沈家族人过来了。 沈知意也看到了,她亦皱了眉。 侧目瞧见陆平章脸上的不喜和厌烦,沈知意怕他误会是她喊人过来的,她心中担心,一时间倒也顾不得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先跟人低声解释起来:“侯爷,我没跟他们说。” 陆平章看着她脸上的担忧模样,心头忽然一松。 他并未觉得是她做的,只是单纯厌烦沈家这些族人罢了。 “嗯,我知道。” 在沈鸿仁他们过来的时候,陆平章先跟沈知意说了这么一句。 沈知意闻言又仔细观察了下陆平章的脸色,见他神情如常,并未有对她的不满,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之后有沈家族人的随同,沈知意倒是也不好再跟陆平章说什么,直到走到大门口,陆平章上了马车,沈知意这才从茯苓的手里拿过食盒递进去。 话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们毕竟不是真的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妻。 沈知意当初能对陆砚辞装模作样说“你要想我”这样的话,对陆平章却是说不出口的。 最后看着陆平章,能说的也就只有一句“侯爷注意身体”。 相比起她,沈鸿仁说的话就多了。 他当初也是进士出身,文章做得不错,话也能说得一团锦绣。 说完还不忘拉着长子跟陆平章引荐道:“侯爷得空常来家里啊,这是犬子子充,是朝朝的大堂兄,如今在京城的青山私塾读书,一向仰慕侯爷,日后朝朝没空,就让犬子陪着您。” 沈知意在一旁皱眉。 她这大伯父平日看着一视同仁,好像很公平的模样,但有时候一些细节就能看出来他的私心。 看着居于人后的二哥,沈知意也没在这种时候替她二哥引荐,但看着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还有他们跃跃欲试,欲把自己的孩子也往陆平章面前送的样子,沈知意顿时心有不耐起来。 她刚想说话。 陆平章却先她一步开口了:“之后再说吧。” 他语气不冷不热。 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要捏一捏自己的眉心,沈鸿仁便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 他也知道见好就收,不敢再多说什么,忙作揖体贴道:“那侯爷您慢走,下官等着您下回再来,下官再好好招待您。” 陆平章不置可否,也没理会他。 只在走前跟沈知意四目相对,留下一句:“走了。” 沈知意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挽留,她看着陆平章忙点了点头。 陆平章却看着她又说了一句:“有事就让人来传话。”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微怔。 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只当陆平章这是在给她撑场面呢,她立刻嗓音清脆地答应下来。 这之后,陆平章便直接丢下帘子,也没再多看沈家族人一眼。 沧海和赤阳也只是跟沈知意道了别,之后他们一行人便先行驾着马车离开了。 沈知意目送马车离开。 直到马车远去,沈知意这才收回视线。 她看着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除了大伯父和大堂兄外都有些面色不好看的模样,沈知意也没打算在这多留,只跟沈鸿仁说了一句“大伯父,我还有事就先回屋去了”。 沈鸿仁只当自己今日得了信义侯的青睐,正是春风得意之际,面对自己这个好侄女,自然笑呵呵应好。 沈知意又跟其余族人说了一声。 沈家族人倒是没说沈知意什么,心里记着刚才那几盘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糕点以及信义侯对她的态度,他们对待沈知意倒是颇为客气,还笑着邀请她得空去家里玩。 但沈知意一走。 其余沈家族人却没给沈鸿仁什么好脸色看了。 虽然碍着沈鸿仁的身份,没敢直接当面发作起来,但心里却是一个个都十分地不爽。 沈鸿仁自然看得出来,却也没当一回事。 这些族人说到底都没他有出息,还得看他脸色过日子,至于族中那几位长辈,他们也知道分寸,便是真有些话语也传不到他这边来。 人啊,总是得可着自己先来。 自己吃饱饭了,才 能给别人喝点肉汤,沈鸿仁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错。 所以在招待族人进去的时候,沈鸿仁好似分毫看不见他们脸上的不满,仍笑呵呵的,还不忘压着声音跟自己的长子嘱咐道:“我看侯爷对朝朝是真的在意,你日后也记得待朝朝好点,别让你二弟占了那边的便宜,越到你头上去。” 又想到自己妻子女儿对三房的态度,沈鸿仁拧着眉,又跟着嘱咐了一句:“别听你娘和你妹妹的抱怨,弄得耳根子都软了,大丈夫在世,要知道什么对自己而言最重要。” 好在沈子充还是知道轻重的。 他也不耐烦母亲和妹妹这几日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此时听父亲这样说,自然点头道:“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轻重。” 沈鸿仁见他如此,心里自是更为满意起来。 他好似已经见到青云之路于他唾手可得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62章 陆砚辞的嫉妒 沈知意回到三房之后,发现来了好几位旁支的伯母、婶子,她们这会正带着自己家里的小辈在主屋陪阮氏说话。 有人眼尖从窗户处看到沈知意回来了,更是立刻喊道:“大姐姐回来了!”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茯苓在沈知意身后小声嘀咕。 看这满屋子的人,怕是今日来家里吃席的女客们都过来了,除了大房那对母女。 沈知意却知道这是那几盘糕点起作用了。 她面上未显,仍挂着明媚的笑意,一路往里走时,心里却不禁再一次在心中感叹起来,陆平章果真厉害。 其实这些事,父亲也曾教导过她,只是父亲的性子太过柔和,对家中族人又太好了一些。 加上从前父亲好的时候,没少帮扶家里和族人,可父亲出事之后,他们却一个个都避之不及……以至于她觉得做人就不能对别人太客气,得硬气一些,这样旁人才不会欺负他们。 可陆平章用实际行动教她。 对人不必永远如此,想让别人为自己所用,适当的给些甜头更好。 今日她若不送那些糕点,自然也没什么,反正她有如今这个身份,他们便是心里再不满意她也定不敢说她什么。 但人生在世,何必处处与人为敌? 她并不盼着和这些族人交好,也不想与他们交好,但少一些敌人总是好的。 这样日后她不在家中,这些族人也不至于被王氏撺掇着跟她母亲过不去。 日后她要是真想分家,也有人能替他们走动说话,毕竟族里如今还有几位叔祖父、伯祖父在管事呢。 这样一想,沈知意更是一改从前硬邦邦不好欺负的模样,笑盈盈地走了进去。 她进屋之后便一个个称呼过去,也让里头的女客心头悚然一惊,显然没想到她们这位平日泼辣不好惹的知姑娘今日竟然会如此地客气。 她们刚刚来的时候都已经想好了,便是这丫头今日跟她们冷嘲热讽,她们也会笑着受着,绝不跟人置气。 没想到…… 虽然不知道这丫头今日究竟哪根筋撘错了? 但她们也不至于上赶着去找罪受,看沈知意如此好脾气,她们自然也更为客气起来了。 这里沈知意陪着母亲招待宾客,宾主尽欢。 另一边,陆平章乘坐马车不久之后便到侯府了。 陆平章的马车从不在门口直接下,而是直接从正门通往东院。 一路马车未停。 不过半路的时候,倒是碰到了陆砚辞。 对于这个弟弟,陆平章是从来不加理会的,沧海客气一些,碰到的时候会喊一声“二公子”,赤阳却也跟陆平章一样,都是眼高于低,不加理会。 今日也是。 原本这只是一段很普通也很小的插曲。 马车未曾停下,陆砚辞也早就已经习惯陆平章对他的态度了。 如果没有沈知意的事,他甚至不会在长大之后透露出一丝对陆平章的不满,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乖巧的弟弟。 直到他有能力碾压陆平章为止。 偏偏之前因为沈知意而当众破了功。 但他毕竟知道轻重,不至于真这样明目张胆跟陆平章过不去,近来他也渐渐有些想开了。 不过是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他一向讨厌看不上的女人。 陆平章不挑,什么女人都要,连他不要的人都视若珍宝,当成什么宝贝一样,那就让他拿去好了! 至于沈知意,他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让她后悔离开他! 直到陆砚辞看到车窗处一闪而过的陆平章。 原本只是随意一看。 陆砚辞却突然看到他支颐着头而裸露出来的手腕上,竟然系着一串五色绳—— 瞬间,陆砚辞的目光僵滞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平章的手腕。 可马车一闪而过。 还没等陆砚辞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已经从他身边离开了。 陆砚辞下意识跟着往前迈了两步。 直到清醒过来,陆砚辞看着远去的马车,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跟沈知意定亲八年,陆砚辞自然收到过不少沈知意送给他的礼物,大到外面买的,小到她自己亲手做的。 即便陆砚辞不喜欢沈知意,也看不上沈知意送给他的东西。 但毕竟相识多年,他对沈知意不可谓不熟悉。 他知道沈知意编五色绳的习惯,别人的五色绳尾部都是盘扣,把线尾收进去,沈知意却喜欢留下几根做成穗子一样。 她觉得这样好看,别致。 所以陆砚辞可以笃定陆平章手腕上的那串五色绳,出自沈知意的手笔。 这其实并不奇怪。 他们如今是未婚夫妻,沈知意给陆平章做这些实在很正常,可陆砚辞就是感觉到了一阵不舒服,十分不舒服。 明明他此刻手腕上也有左谧兰亲自为他编织的五色绳,但陆砚辞还是目光厌恨地看着陆平章离开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在恨谁? 又是在恨什么? 恨陆平章处处喜欢压他一头,什么都要跟他争? 还是恨沈知意不守妇道、朝三暮四,之前还对他爱得死去活来,这才过去多久,就只知道讨好陆平章了? 心中的怒火让陆砚辞无法平息,偏偏他还什么都做不了。 他直接沉着脸往回走。 侍女秋蝉正领着人在为他清扫屋内,装扮屋子。 眼见公子突然沉着脸从外面回来,秋蝉还吓了一跳。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她忙迎过去贴心询问。 陆砚辞沉着脸没说话,进了屋后就让所有人都下去。 秋蝉也不敢忤逆。 她挥手让旁人都先行退下,自己则留下给陆砚辞重新斟了茶。 “您刚刚不是去找左姑娘吗?”明知不可能,但秋蝉还是忍不住看着陆平章问道,“左姑娘惹您不快了?” 陆砚辞自然不会回答她这样的问题,他也没喝茶,而是去里面翻找东西。 “公子,您在找什么?”秋蝉见他进屋,跟进去问。 陆砚辞这才沉着脸问:“沈知意给我的东西呢?” “什么?” 秋蝉愣了一下。 直至反应过来,她才说:“您之前不是不想见到吗,奴婢就都收起来了,也免得左姑娘之后不小心看到后不快。” 陆砚辞沉声道:“拿出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秋蝉还是立刻去替人找了出来。 那盒子被她藏得极为隐蔽,若非藏这东西的人去找,恐怕还真找不到。 但显然藏这东西的人也不够尽心,这才过去半个月,盒子表面就已经落了灰了。 秋蝉捧着盒子轻轻掸完上面的灰后,拿给陆砚辞。 刚想问他要做什么,有没有她能帮忙的,陆砚辞就已经先驱赶她出去了。 他平日对待下人时,脾气都很好。 这阵子却屡屡发火。 秋蝉知道他这阵子不痛快,一来是因为那沈姑娘的事,二来是因为仕途上的事……本以为娶了左姑娘万事大吉,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官员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公子这阵子虽然如愿进了翰林院,却也没被重用。 秋蝉有些心疼他。 但也不敢惹他不快,只能先行垂目退下。 要出去前,她又回头看了眼身后,见公子拿着盒子站在屋内,脸上神情在阴影中难辨。 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公子变成这样,秋蝉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出去了。 陆砚辞打开盒子,果然看到里面有几条泛旧的五色绳,跟陆平章手腕上系着的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陆砚辞甚至产生一种冲动,想把手腕上的五色绳换成沈知意做的,让陆平章看看他得到的属于沈知意的爱从来就不是全部! 沈知意从前最爱的是他! 是他! 但这种念头在他指尖真正碰触到那根五色绳时,霎时回过神来。 他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没想到他竟然真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 心中怒火愤然而起。 陆砚辞在收回指尖的那一刻,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竟气愤地直接把手里的盒子狠狠往地上砸去。 眼见盒子被磕得露出残角,他还在喘着气,满目愤懑直盯着。 像是在盯着陆平章,又像是在盯着沈知意。 这里的动静传至外头,别说其余下人了,就连秋蝉也吓了一跳。 “秋蝉姐姐,公子这是怎么了?”有人轻声问秋蝉。 但秋蝉哪里又知道? 闻言也只能拧眉与旁人说:“这阵子都仔细些,别惹公子不快。”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那一天陆砚辞的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秋蝉也只是奉命把那残了一块的盒子重新收了起来。 端午之后。 很快就到了五月十五,陆砚辞和左谧兰的大婚之日。 但这天,侯府虽然敞开着大门,锣鼓喧天,但来的客人也实在称得上稀少,还没陆砚辞高中探花那日来的人多。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63章 有人更想她死 沈知意这天没去观礼。 陆家也没人给她递帖子邀请她去。 但沈知意人未至,礼却是着人送过去了的,拿捏着陆砚辞未来大嫂的身份,好像真是去体恤祝福他们的,也不管他们接不接受。 不过沈知意也没故意去惹事。 礼是送的正经礼,派去的人也不是故意去闹事的,不过沈知意派去的人回到沈府的时候,就殷勤地给沈知意带了消息回来。 她没直接见到沈知意,而是把话带给了贴身伺候沈知意的茯苓。 茯苓当时正好要送时兴的西瓜过来。 从来人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她打发人后便立刻回屋跟沈知意去回禀了这个消息。 沈知意当时正坐在东次间的湘妃榻上给陆平章做中衣,闻言,不由挑了挑眉。 她也没想到陆砚辞这个大婚竟然会办得这么寒碜,连观礼的人都没多少。 至于这其中原因,自然也好猜。 那日陆平章是如何对待陆砚辞一家人的,当日来观礼的人都有目共睹,便是没来的人也自有人会告知,两厢对比下,自然没多少人敢直接忤逆陆平章去给陆砚辞祝贺。 “太后也没去?”她问茯苓。 茯苓刚刚也问了,这会便回道:“说是来了一个送礼的姑姑,但也没久待,送完礼跟那位说了几句就走了,没观礼,连茶都没喝。” 沈知意点评:“太后还是记挂她的。” 茯苓没说什么。 只是坐在她前边小圆凳上的时候,才又说了一句:“不过那左家竟然一个人都没来,倒是奇怪得很,要不是碍着太后娘娘,肯定有不少人得议论这事呢。” 沈知意对于这个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闻言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怕是关系不好吧。” 真要是关系好,左谧兰那样的出身,何至于沦落到跟陆砚辞在外无媒苟合呢? 在这个层面上,她跟左谧兰倒是相像得很。 背后都没什么人,都得靠自己。 只是左谧兰的筹谋是为自己安身立命,而她的筹谋则是为了她的家人能好好的。 “要奴婢喊人去京城那边查下吗?”茯苓压低声音问沈知意,手里倒是给人拿叉子叉着西瓜喂给沈知意吃。 现在他们有钱有人,想查些事情,自然也没以前那么难了。 她虽然也不喜欢那陆二公子,但同样不喜欢这个半路插足的左谧兰。 要不是有侯爷 帮姑娘,还不知道他们姑娘会面临什么呢。 但沈知意拒绝了。 “不用。” 她摇摇头,就着茯苓的手咬下西瓜。 这个季节的西瓜正新鲜,水分十足,口感也清甜,冰镇过后就更好吃了。 沈知意有些年没吃过西瓜了。 她不忘招呼茯苓也吃,嘴上则边吃边含糊说道:“她不招惹我,我也没必要去招惹她。” 茯苓一向听她的话。 闻言点点头,吃起西瓜来,也不说这事了。 陆家这些事,沈知意并未主动跟阮氏说起,倒是阮氏听说今日是陆砚辞大婚的日子,午间跟她吃饭的时候格外小心,还嘱咐佩兰吩咐底下人别胡乱议论此事,怕沈知意还在意这事。 午后还非要拉着她一起。 怕她一个人待着,心里难受。 沈知意看得哭笑不得,她笑着安慰阮氏:“娘,您不用这样,我早就放下了。” 阮氏没想到会被她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不过女儿既然主动说起,阮氏也就没再隐瞒。 “真的?” 她还有些不放心。 沈知意态度自若,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她说得没有丝毫犹豫:“陆砚辞负我在先,我又不是什么受虐狂,还能对他继续情根深种。” 何况说到底她对陆砚辞本来就没多少情谊。 便是曾经有过,也早在陆砚辞那一次次的冷脸漠视下消失了。 “你能想开就最好了。” 阮氏对于这个回答显然很高兴,她松了口气,又说:“那你对侯爷……” 沈知意听她提起陆平章,倒是显微地顿了顿。 但也不过瞬间的光景,她便继续笑着靠在阮氏的肩膀上说道:“侯爷待我如此之好,我自然也要好好对侯爷,您就放心吧,我是要跟侯爷好好过日子的。” “您瞧我给侯爷做的这身衣裳,可费了我不少功夫呢。” 沈知意说完举起手里那件做了数天、改了无数次的衣裳,拿给她娘看。 阮氏拿过来看。 女儿女红一向不算太好,她和丈夫在这些方面也对她从来没要求过。 手里的这件衣裳比起从前女儿做的那些,已经好上太多了,可见女儿的用心。 她从前担心女儿跟信义侯身份之悬殊,怕她在这桩亲事中吃亏受欺负,可自从上回信义侯来家 里之后,阮氏就一改之前的态度。 信义侯身份的确贵重,但为人品性同样贵重。 阮氏虽是内宅妇人,但毕竟年长些,看对方究竟有没有尊重自己的女儿还是看得分明的。 更难得的是,信义侯不仅尊重女儿,连带他们这些人,他也同样看重。 当初那位陆二公子要能这样对朝朝,阮氏也不至于如此反对。 好在朝朝没嫁给他,阮氏在心里不止一次如此庆幸。 “侯爷是很好的,你以后的确要好好对他。”阮氏跟沈知意说。 至于信义侯的腿疾,阮氏如今也不再想了。 这世间哪有什么十全十美之事?人生能有几美就已经很好了,只要女儿是幸福的就够了。 这里母女俩靠在一起说着闲话。 外面茯苓领着花楹她们捕捉扰人的知了,十分热闹。 但此时侯府西院却是和此处截然不同的光景。 今日侯府明明红绸高挂,院中桌席也摆了好些,但该来祝贺的客人却寥寥无几,连两张桌都没坐满。 有些人直接拿各种理由推脱说自己有事,着人送了礼过来,想着两边都不得罪。 有些人却是连礼都没送,显然是怕极了得罪陆平章,害怕他来日秋后算账。 这种情况下,陆砚辞、陆父的脸色都不好看,陈氏更是恨得牙痒痒,还偷偷抹了一回眼泪。 原本之前被陆平章那样刁难,她就已经在宛平的贵妇圈里抬不起头了,没想到今日她这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大婚,她竟再次遭遇了这样的难堪! 想着回头还得给陆平章大肆操办他跟沈知意的大婚,陈氏心里这口气更是憋得慌。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娶了那沈氏进门,也好过如今我们丢这样大的脸!” 正好儿子醒酒出来,陈氏便没忍住跟他抱怨起来。 陆砚辞便是一贯能忍耐,今日被这样对待,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他刚才喝了不少闷酒,本就心烦意乱。 此时又听母亲在身边抱怨,吵得人聒噪头疼,陆砚辞心中烦闷,额角连跳几下之后,他亦不由脱口而出:“当初不是您不喜欢沈知意,处处为难她,现在您倒是又不愿意了!” 陈氏这阵子被不少人责怪训斥,甚至没少跟丈夫争吵。 但面对儿子的指责,这却还是头一回。 陈氏被陆砚辞这番话说得直接愣住了,好半晌,她才苍白着脸,嘴唇轻抖着满脸不敢置信地 看着陆砚辞说道:“你现在这是在怪我了?” 陆砚辞没吭声,但沉默何尝不是一种回答呢? 陈氏先前是气苦憋闷,现在却是真的难过了,她红着眼睛说道:“我那样做都是为了谁!” “你现在怪我,可你不是也不喜欢那沈氏?” “你还故意带左家那丫头在那样的日子登门,你不就是想故意恶心沈知意那丫头?你现在怪我?但你要是这事做得妥当一些,小心一些,事情又怎会沦落到这样的田地!” 从前亲密无间的母子俩,如今却在大喜日子互相指责起来。 母子俩的脸色都难看至极,但又顶着一口气,谁也没说话。 他们身后随侍的婢子却都慌了神,一个两个都纷纷劝说起来:“夫人,少爷,你们别吵了。” 陈氏没说话。 看儿子沉默,不禁默默垂起眼泪。 她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这阵子,丈夫婆婆不管她,还时常指责她做得不对,女儿也不理解她,总跟她争吵,没想到现在就连儿子也跟她起了隔阂。 陈氏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碎成好几瓣了。 陆砚辞揉着眉心。 心中仍旧烦心不已,但听到他娘的哭声,陆砚辞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先低了头,不想再吵了:“儿子今日喝酒喝多了,冲撞了母亲,母亲别跟儿子生气了。” 陈氏到底也是心疼这个儿子的,也知道他这阵子不好受。 仕途受挫,外头又各种流言蜚语,此时见他主动先低头,她看着儿子明显消瘦许多的脸,自然也不忍再多说。 “娘也有错。” “娘那日就不该让人去喊那陆平章出来,要是没有那陆平章帮衬那小蹄子,那小蹄子如今又岂会如此猖狂?我们又怎会这样?”陈氏恨道,怪完自己又怪起陆昌盛,“都怪你爹,这都是你爹出得馊主意!” 陆砚辞没吭声。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该丢的脸也都丢尽了。 他不想多提。 只是想到再过两个月,沈知意就要进府嫁给陆平章,以陆平章的性子,那日必定会狠狠压他一头,他又恨得咬牙切齿起来! “他怎么不早点死!”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吐露了这样一番话。 陈氏听得悚然一惊。 她当然知道儿子这是在说谁,怕隔墙有耳忙往四周看,眼见无外人,又目光狠厉地看向春冬和伺 候在陆砚辞身后的秋蝉。 秋蝉聪慧。 知道陈氏这个眼神代表着什么,先跪下表忠心道:“夫人放心,奴婢生死都是公子的人,绝不会做对公子不利的事!” 春冬反应过来也连连保证。 陈氏没发作她们,心里也知道她们的忠心,所以她也没赶她们走,只肃起面容,沉声跟长子说了句:“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陆砚辞何尝不知道? 他只是实在恨透了陆平章。 他沉默点头。 陈氏拍拍他的肩膀,又嘱咐了秋蝉几句,让秋蝉陪着陆砚辞先离开。 等他走后,陈氏看着他离开的颓然身影,站在原地回想长子刚刚的那番话。 别说长子想,她又何尝不想? 只要陆平章一日不死,他们一家人就都要被他压着欺辱! 可陆平章身边能人那么多,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还有那个沈知意。 陈氏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虽然不知道陆平章有没有派人保护那丫头,但万一呢? 陈氏不可能冒着风险去处理那丫头。 可她不能,有人却能。 陈氏想到了王氏,那位沈家大夫人。 想到这阵子她打听到的那些事,陈氏料想那王氏比她还更想解决那丫头。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64章 舅母表姐 五月下旬的时候,沈知意的舅母冯氏和表姐阮心觅来家里了一趟。 她们之前回山东济南,冯氏的娘家去了。 昨儿才回来。 回来从丈夫口中知晓沈知意的事,娘俩隔日就套着马车直接过来了。 这会她们坐在阮氏的房里。 下人们上完茶水后就都出去了,只剩下她们四人。 冯氏和阮氏坐在一处。 沈知意则跟阮心觅姐妹好的,坐在另一边。 阮心觅比沈知意还要大一岁,今年十九,还未许婚。 她这次跟母亲回山东是奔丧去的,她的舅母临产的时候血崩过身了,孩子倒是还活着。 她跟母亲过去帮忙料理后事。 她舅家如今能主事的只有舅舅和几个表弟、表妹。 但表弟表妹年纪小。 舅舅和舅母感情又十分深厚,如今整日醉酒消愁,难以处事。 母亲是又要处理后事,又得帮舅舅处理那一大家子的事,他们这才一去一个多月,到现在才回来。 虽然不是至亲,但阮心觅跟舅母的关系一向不错。 如今因为出门见人并未穿白衣,但也是挑浅色衣裳穿着,身上首饰也不多,只在髻上斜插一根玉簪。 跟沈知意的明艳相貌不同,阮心觅无论是样貌还是妆扮都十分淡雅。 姐妹俩在这陪着长辈,间或说一些悄悄话。 阮氏跟兄长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感情一向不错,和嫂子的感情也十分不错。 冯氏心直口快。 虽然长得不如阮氏貌美,但看着就很精明能干,是个爽利人。 这会她说:“我从你哥口中知道这些事的时候,简直吓了一大跳,这又是退亲又是跟信义侯在一起的,真是吓死人了。” “我昨儿晚上还跟你哥吵了几句,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不知道传个信过来,我要是知道,也能早些带心觅回来。” 阮氏忙说:“是我不让哥哥给嫂嫂写信的,原本也没什么事,何况你回济南是有正事要做,哪好耽误?” 冯氏显然也已经从丈夫口中听说这件事了,见小姑子不曾怪罪,也就松了口气。 她握着阮氏的手轻轻拍了一拍,又转过头跟沈知意说:“朝朝不嫁给那陆家老二是好事,那陆家老二我一早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分开是好事。” 这倒也不是冯氏的马后炮。 实则其实之前 几位长辈都劝过沈知意,毕竟那陆砚辞是个逢年过节都不知道来走亲戚送个礼的主,平时在外面看到也从来不跟他们打招呼。 这样的男人便是长得跟天仙一样,冯氏也是打心里看不上的。 只奈何沈知意铁了心要嫁给陆砚辞。 冯氏也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说了几回也就不再说了,只心里难免有些心疼这个外甥女。 如今一看外甥女和小姑子都一扫从前模样,院里也是焕然一新,就连下人也都多出不少,冯氏心里自然也替他们感到高兴。 她放缓语调和沈知意说:“你跟你表姐也许久不见了,不必陪着我们,自己玩去。” 沈知意早就想带着表姐出去聊天说话了。 同辈中,她跟表姐玩得是最好的,此时听舅母发话,沈知意自然笑盈盈应了。 “那舅母你中午别走了,我们一起吃饭。”沈知意牵着阮心觅,走之前还不忘跟冯氏说。 冯氏笑道:“知道,我也想尝尝你们这小厨房的口味呢。” 沈知意这才放心下来。 告别两位长辈,姐妹俩这才挽着彼此的胳膊,亲密无间地往外走去。 “看这两丫头,一眨眼的时间,竟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冯氏感慨。 阮氏望着女儿和侄女离开的身影,眼中亦有感慨。 两人在屋中说着话。 另一边,沈知意也挽着阮心觅的胳膊问她:“表姐想出去逛逛,还是去我屋里说话?” 沈知意起初以为以表姐的性子,定是不愿出去的。 未想却听她说道:“出去走走吧。”阮心觅说完,看着表妹惊讶的脸,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我刚刚过来,看到前头小池塘里荷花开得正不错。” 沈知意闻言也未多想。 笑吟吟说好后,也没带丫鬟,挽着阮心觅的胳膊就带着人往荷花池那边走去。 路上自然碰到不少下人。 阮心觅等没人后,看着身侧的表妹,眼里含笑,十分温柔。 “表姐怎么这样看我?”沈知意面露疑惑。 “本来听说这事,我还担心,但看你现在这样,我倒是放心了,只是你跟信义侯——”阮心觅提到信义侯时,就和其他人一样,声调都会不自觉放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阮心觅问沈知意。 她很担心:“信义侯可对你提出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沈知意自然看得见她脸 上的担心。 有些话,她不敢跟她娘和弟弟说,怕他们知道后不放心。但对这个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沈知意只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便和她说道:“我跟表姐说实话,表姐可别说出去,这事我娘他们也都不知道。” 阮心觅一听这话,更为紧张起来。 她先是跟沈知意保证般点了点头,接着就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沈知意停步看了眼四周,之后便附到她表姐的耳边把她跟陆平章的契约成婚跟她说了。 “什么?” 阮心觅一向沉稳,此时却也被这番话骇了一大跳。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知意,刚要说话,沈知意就忙竖起手指冲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示意隔墙有耳,她们说话得轻一些。 阮心觅勉强定下心神,但眼中仍惊疑未定。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着声音拧着眉和沈知意说:“你这丫头,你当时怎么敢的呀?” 沈知意挽着人胳膊,实话实说:“我其实当时说完后也有些后怕,也没想到侯爷真能答应我。” “但当时那个情况,我要是不给自己谋后路,就真要被陆砚辞他们断了我的前路了。” 她说到这,又有些庆幸:“亏得我那日说了。” 余光瞥见表姐还满脸藏不住的担心模样,沈知意笑着晃了晃她的胳膊,安慰她:“表姐你就别担心了,侯爷对我真的挺好的,你以后见到侯爷就知道了。” “而且——” 她把自己还拿了一套宅子的事也跟阮心觅说了。 阮心觅听说了那宅子的地理位置,倒吸了一口气。 阮家早年开的是私塾。 只是沈知意的舅父没有这方面的慧根,只考了个秀才,连举人都没中,所以在沈知意的外祖父、阮心觅的祖父去世之后,阮家这个私塾也就没再继续办下去。 早些年沈父经商的时候,也提携了自己这位大舅哥一把。 阮家生意做得不算很大。 但如今在冯氏的打理下,也算是有模有样。 可即便挣了钱,像沈知意说的这样的屋舍,他们也是买不起的。 那样的房子,可不仅仅是要钱那么简单,还得有地位。 “侯爷说了给你?”她问表妹。 沈知意点点头:“这些东西太贵重,我本来不敢要,但侯爷让我拿着。” 阮心觅听完后一面心惊,一面又替表妹感 到高兴。 只是她心里终究有些担心表妹这是与虎谋皮。 不过料想那信义侯也是赫赫有名一大丈夫,总不至于和姑娘家过不去,阮心觅不想泼表妹冷水,只是叮嘱道:“有事记得来跟我说,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撑着。” 沈知意自然笑着点头。 “我知道,表姐你就放心吧。” 之后两人继续携手同行,也没再说起此事,倒是沈知意说起房子,便正好就此事跟她表姐说道:“正好表姐回来了,我现在出去做事情不便,也怕人多眼杂。” “那宅子我之前跟我娘去看过一回,但也只是走马观花。” “表姐之后有空帮我去看看,再帮我出面招些人打理下,之后我们要是想去住也方便。” 阮心觅自然不会拒绝表妹的这些请求,她点头说:“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65章 原来如此 很快她们便走到荷花池附近了。 这个季节荷花开得正好,荷叶田田间,粉白相间的花瓣正往外一片片舒展开,远远看去,恍如一幅渐渐展开的工笔淡彩画一般。 “就是时候不对,得再过阵子莲子才好吃。” 沈知意知道表姐喜欢吃莲子,只是如今就连第一茬鲜嫩的莲子都还没到好吃的时候,她便直接出言邀请表姐:“等来日可以吃了,我请表姐来家里玩,到时候我让厨房给我们煮莲子汤喝。” 阮心觅眉眼弯弯,轻声应好。 姐妹俩正说着话,就看到不远处池塘边的亭子里还有一对主仆,正是沈宝扇和她的贴身婢女。 沈宝扇也看到她们了。 本来在百无聊赖喂食池中锦鲤的她,在看到沈知意的时候,顿时脸色阴沉起来。 似乎也看出她们要过来这边。 沈宝扇冷着小脸,像是思考了一番,最后还是没好气地丢下手里的鱼食小盒,就这样直接阴冷着一张小脸走了。 “姑娘……” 她的贴身婢女显然也看到这里的情况了。 眼见自己主子直接气呼呼地离开,连声招呼也没打,她却不敢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直接离开,远远跟沈知意和阮心觅弯了弯腰,行了一礼后,这才紧追着沈宝扇过去。 走远了还能听到沈宝扇没好气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就你爱献殷勤,你这么爱献殷勤,怎么不给自己讨个生计往三房伺候去?” “她还是这样?” 阮心觅看着远去的沈宝扇,轻轻蹙眉。 沈知意倒是没当一回事,也没理会远去的沈宝扇主仆俩。她仍带着表姐往亭子那边走去,嘴上无所谓地说道:“比以前收敛多了。” 沈宝扇虽然行事乖张,从前就总跟她过不去,但沈知意还不至于现在跟她去计较这些。 毕竟沈宝扇从前也没在她这讨到什么便宜过,时常还会被她惹哭,顶多就是牙尖嘴利爱挑事,但比起她那个看似好脾气背地里却总爱搞事,还要标明自己深明大义的娘好多了。 所以沈宝扇要走就走,沈知意也不会非要把人喊过来让她给她请安羞辱她。 没这个必要。 “那你那个大伯母呢?”阮心觅小声问她。 他们两家一向走得近,阮心觅自然知道表妹和姑姑从前没少被家里的老夫人和大夫人苛待。 为着这个,她娘之后为她挑选夫婿的时候,最关注的除了其人如何 之外,还有对方家里的母亲和妯娌又是怎么样的。 生怕她也嫁到这样一户人家,受人欺负。 “她嘛——” 沈知意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眼里笑意也跟着淡了一些。 她可以原宥沈宝扇,却无法跟她这位大伯母做到和平共处。 这些年她这大伯母是如何挑事,又是如何欺负她娘的,她都看在眼里。 没想到正说着呢,她那位大伯母就从前边的小道上过来了。 阮心觅自然也认识她,远远看见,也噤下声来。 沈知意看着从前边过来的王氏。 她这大伯母从前出行都是锦衣华服、奴仆环伺,至于她的那位得力干将容姑更是永远在她身边鞍前马后,由着王氏指哪打哪。 如今却孤零零的,只有一个银丹陪在她的身边。 从前雍容华度的脸上,现在即便上了妆也难掩疲惫和憔悴。 沈知意听下人说她那位大伯父这阵子都睡在几位姨娘那边,很少去她那,便是去了也从不留宿。 也知道他们原本属意跟庄家的那桩亲事现在又不要了,而是把目光对准了京城那边的世家名门。 庄家显然也看出来他们的打算了。 前几日还让人把沈家前阵子送去的礼全都大张旗鼓地还回来了,可见是真的气坏了。 沈知意觉得他们这事做得有些没道理。 庄家再不济,那也是侍郎府,何况从前都是他们攀着庄家,绞尽脑汁想让沈宝扇跟庄慕年在一起。 如今看她跟陆平章在一起,心思就又活络起来了,却也不想想那些世家大族岂是那么好进的? 沈知意先前跟她娘聊起此事时,还暗暗摇过头。 沈宝扇那个性格,嫁个家里面不需要当家做主的又受偏爱的,门第还不错的最好。 小夫妻一起玩玩闹闹,也不用承担起家里的责任,只要自己开心就够了。 光这方面来说,庄慕年其实很合适。 她这大伯母对他们虽然颇有些苛刻,但对自己的一双儿女却是很知道为他们筹谋的。 只可惜现在被怒气和不甘蒙蔽了双眼。 不过这是大房的事,她自然不可能去多说什么,说多了还以为她看不得沈宝扇比她过得好呢。 那边王氏听到银丹的话,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了。 在看到沈知意那张明艳的笑脸时,王氏的脸下意识一僵,她想到了陈氏今日与 她说的那番话。 沈知意看到她脸上的僵硬,也没多想。 她这大伯母近来看她总是这样的。 沈知意也没过去,携着表姐的胳膊站在原地,等人过来之后才与人微微欠身低头,便算是打了招呼。 阮心觅却不好如她这样,便是不喜欢王氏,也还是跟她行了个万福礼。 “起来吧。” 事到如今,王氏也不至于在这些礼数上面刁难她们。 真要说起来,她如今这个身份也比不过沈知意,王氏自然不会自讨没趣。 “你们这是来赏荷花?”她扮作一副好长辈的模样,问她们。 沈知意笑着点点头。 表面功夫谁都会做,她亦扫过银丹手里的东西。 “大伯母这是上香去了?” 她本只是随意一问,却扫见王氏脸上神情突然微凝,但也不过片刻,她便又语气如常说道:“是啊,你如今有了一个好姻缘,但你大哥二妹还没有,我自然着急。” 沈知意挑眉。 倒也没在这个时候说起庄家。 “你们姐妹俩好久不见,我也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聊。”王氏说完就领着银丹先走了。 沈知意看着她离开的身影。 “怎么了?”阮心觅见她一直往后看着,不由问。 “没。” 沈知意笑笑。 她收回视线,继续挽着阮心觅的胳膊说:“太阳好晒,我们去亭子里面休息一会。” 阮心觅自然不会拒绝。 姐妹俩进去休息,有附近伺候的奴仆看到她们重新为她们上了茶水糕点。 亭中和风徐徐,前边池中荷花随风轻拂,或是挺立在荷叶间,或是低首于水波上,偶尔还有蜻蜓伫立其中。 沈知意一边往池中丢着鱼食,一边问起表姐山东那边的情况。 听她说起舅母过身,沈知意也跟着叹了口气。 “冯家舅母是很好的人。”她从前亦随表姐和舅母见过这位冯家的舅母,听说她因生孩子而过身,自然有些难过。 想到母亲当初也是因为生弟弟坏了身子,这些年还亏着气血,这阵子得张太医诊治稍才好些。 她心里有些庆幸,亏得她跟陆平章只是假成亲,不必生孩子。 等以后契约结束,她也不准备嫁人了,就在家里陪着爹娘好了。 生孩子太痛苦了,她可受不住。 沈 知意眉头紧锁又往池中丢了一把鱼食,才又问:“那你几位表弟、表妹以后怎么办?冯家舅舅以后还会娶妻吗?” 阮心觅叹了口气说:“我舅舅不想娶,我两个大了的表弟表妹现在倒是不需要人照顾,表弟在私塾读书,平时一旬才回去,主要是表妹和小妹妹……我娘的意思是让我表妹和刚出生的小妹妹来家里住,由她来抚养,日后亲事也都在京城这边挑。” 沈知意点点头,觉得这倒是个办法。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表姐不要跟我客气。”沈知意叮嘱阮心觅。 阮心觅听她这样说,情绪比起先前明显好了许多,她看着她笑道:“好,我肯定不跟你客气。” 正说笑着。 亭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朝朝。” 沈知意背对着亭子,但还是立刻认出这是二哥的声音,她脸上笑意未减,正要回头往身后看,就瞧见身侧表姐不知为何竟在此刻僵住了。 但也不过转眼的时间,沈知意便又瞧见表姐恢复如常,与她一道回身垂眸跟沈辞南问好:“二公子。” “是阮家妹妹啊。”沈辞南也认出了她。 因为有其他女客,沈辞南并未进来,在外头与她们问好,也没有要进来打扰她们的意思:“你们聊,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说完,与她们微微颔首过后,就先行离开了。 沈知意看了看离开的二哥,又看了看身侧的表姐,即便只是很轻微的变化,但沈知意还是察觉出来了。 表姐看起来有些失落。 她是聪明的,稍稍一想也就明白过来,怪不得表姐会突然提议来看荷花。 荷花池正对着二哥他们住的方向,又通往外院和内院,在这是最容易见到二哥的。 只是沈知意也没想到她表姐竟然会对她二堂哥有意思! 她以前从未发现过。 沈知意不禁睁大眼睛:“表姐,你……”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66章 我喜欢的人必须先喜欢我 阮心觅看到表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这是猜到了。 表妹刚刚与她说了自己的大秘密,阮心觅此时看着表妹望着她时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默然片刻,也没打算隐瞒。 她看着亭外挺拔青年离开的身影,跟沈知意点了点头。 “我之前竟然没发现!” “表姐,你是何时喜欢我二哥的?”沈知意还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 她说起话来,向来直接惯了,倒让阮心觅听得有些脸热。 她红脸敛眸。 过了会才小声说:“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中秋节,我和你去外游玩时不小心走散,后来被你二哥送过来吗?” 沈知意当然记得。 那日她还差点哭了。 出去玩是她提议的,没想到那次外面人竟这样多,她跟表姐走着走着就被人群冲散了,最不巧的是,她跟表姐带去的人都跟在她身后,表姐身边空无一人。 她那次是真的快被吓哭了。 担心表姐出事,她领着人找了好久,直到看到二哥搀扶着崴了脚的表姐出现,她才松了口气。 只是沈知意没想到,表姐竟然是从那时就对二哥有意了。 只是沈知意不明白。 “那你这些年怎么不说呀?舅母不是在给你相看吗?我二哥那么好,舅母肯定会同意的呀。” 沈知意是想到什么就要做的爽利性子。 在她看来,二哥未娶妻,表姐也未嫁人,门第什么又都相配,而且她只是想着二哥和表姐站在一起的画面就觉得十分相配。 她很激动:“我替你跟舅母和二伯母说去!” 她跟二伯母的关系不错。 若是表姐喜欢她那个大哥,她是说什么都要阻止的,光她那个大伯父和大伯母就够以后的儿媳妇吃一壶的了。 她可不想让表姐被人刁难。 但对象是二哥,沈知意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不管是二哥,还是二伯父和二伯母,他们都是很好的性子。 沈知意觉得这桩亲事实在是太配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表姐从前不说,沈知意也只以为是表姐生性害羞,不好说而已。 但现在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自然要帮表姐! “走,咱们现在就回去,我跟舅母说,回头再让母亲去探探二伯母和二哥的意思。”沈知意放下鱼食去牵阮心觅的手,不忘安慰她:“不过你这么好,二伯母他 们肯定会同意的。” 沈知意兴致勃勃。 直到被阮心觅反握住手腕。 “朝朝,你先坐下。”身后传来阮心觅的话。 沈知意不解回头,但还是在阮心觅的注视下重新坐了回去。 阮心觅看着她说:“我没想过跟别人提起此事。” 沈知意一听这话,更为不解起来,刚要问为什么,就听表姐说:“二公子已有心仪之人。” “什么?” 沈知意傻眼了,她怎么不知道? 阮心觅点明:“二公子与李小姐情投意合。” “李小姐?” 沈知意拧眉思索,忽然抬头看向表姐:“你说的是我二哥教书先生的女儿?” 见阮心觅点头。 沈知意还一脸不相信地问道:“表姐是如何知道的?” 阮心觅说得淡然:“我瞧见的。” “什么?” 沈知意愣住了。 阮心觅和她说起两年前她在远山寺梅林中看到的画面。 那时她听下人说沈府二公子今日也在,心中自然高兴,本想借此偶遇再提感谢,没想到却看到他和李家姑娘站在一起的画面。 两人郎才女貌,于梅林中站着,十分般配。 在那日之前,阮心觅不是没想过跟母亲说她心悦沈辞南,在那日之后,阮心觅就彻底把这个秘密封存在自己的心里了。 她看到沈辞南的时候还是会心动,也希望能不打扰的偶遇,就像今天一样…… 但她不会去打扰他的生活和幸福。 等有一天他真跟李小姐成亲后,她便也不再偶遇了。 看着表妹怔然的表情,似是还不敢相信,阮心觅反倒笑着安慰起她:“没事的,这已经过去了。” 沈知意看她笑颜晏晏,自是不信。 真要是过去了,表姐又何必非要来荷花池这边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阮心觅显然也看出她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但她并未沉默,反而仍旧笑着轻抚沈知意的头,柔声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就算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也由衷地盼着他能好。” 沈知意忽然沉默。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话,那她大概是从未喜欢过人的。 便是最开始真想嫁给陆砚辞对他好那会,她也只是懵懂地认为陆砚辞是她的未婚夫,她理应对他好。 至 于其余感受,却是没有的。 甚至在知道陆砚辞从前对她的那些好都只是伪装的时候,她还恨不得他去死。 至于陆平章—— 她就更加不会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她只是觉得陆平章是个好人,也想对他好而已。 阮心觅似乎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她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头,没多说什么。 沈知意看着她也没再说什么。 但她觉得她不可能像表姐这么大度,一心只盼着对方好而委屈了自己。 如果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那她宁可不要这份喜欢。 倘若有一天她有喜欢的人,那一定是他也喜欢她。 他得先喜欢她。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67章 做生意 姐妹俩彼此交换了对方的秘密,也约定谁也不说。 见了想见的人后,这荷花池对阮心觅而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沈知意则是得知了这样一个秘密,又见表姐跟堂兄没可能,实在也没有心情再继续在这赏花观鱼了。 姐妹俩重新回了三房。 快到前,倒是不用阮心觅提醒,沈知意就自己重新收拾好心情,怕被屋里两位长辈瞧出端倪,败露表姐的秘密。 确保自己没问题后,沈知意这才重新挽着表姐的胳膊跟平时一样往屋里走去。 没想到她这藏住了端倪,进屋后却发现母亲竟然在哭。 沈知意一下子就慌了神。 松开挽着表姐的胳膊,她便立刻跑了过去:“娘,您怎么了?”她坐在阮氏面前着急问她。 不明白为什么她们才出去这么一会功夫,回来后,她娘就哭了。 阮心觅也面露担忧,跟着过来问:“姑姑这是怎么了?” 阮氏也没想到她们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脸上的眼泪还没彻底收起来,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哑声道:“怎么不多玩会?”又安慰她们,“我没事。” 她不打算把这事跟女儿说。 但沈知意看她哭成这样,岂会放心?她拧着眉,脸上满是担忧。 看她不肯说,索性直接转头问舅母冯氏:“舅母,我娘怎么了?” 冯氏倒是没有替阮氏隐瞒。 她跟沈知意说:“你娘是在为你嫁妆的事烦心,想把之前投给我们的钱都拿来给你,跟我在这不好意思呢。” 沈知意一怔,她没想到她娘哭竟然是因为这个。 阮氏也没想到她会拆台。 “嫂嫂——” 冯氏没有半点拆台的不好意思,反而跟阮氏说道:“你啊,就是什么都爱自己藏着憋着,也不怕累得慌。” “就像刚才这事,你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本来就是你跟姑爷投给我们的钱,想什么时候拿走都行。我们拿钱的都没不好意思,你这个给钱的反而先难受起来了,觉得对不住我们。” “不肯跟你哥说,也是怕我知道后会介意吧?” 冯氏直接拆穿,让阮氏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了,她面红耳臊,但阮氏还是轻声说了一句:“我不是怕嫂嫂介意,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好……” 当初给钱的时候,他们手头宽裕。 说是投钱,其实就是给,这点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之前家里困难的时候,她都没想过要去问哥嫂拿这笔钱,现在却是为了女儿不得不开这个口。 本以为嫂嫂会因为这个跟她冷脸。 哪想到—— 阮氏想到刚刚嫂嫂跟她说的那些话。 “便是你不说,我也是要给的。” “当初你们困难,你们不说,我也就没提。不是忘了这事,我和你哥都记着呢,只是你和姑爷都是实诚人,我不想你们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想着这笔钱可以作为你们最后的依靠。” “如今朝朝要嫁给信义侯,你要给朝朝撑场面,这钱也就派上用场了。” “我来前就跟你哥商量过了,按照如今铺子的情况,分出四成给你们。” 当时阮氏觉得太多了,要拒绝,被嫂嫂劝住,她这个眼泪也不是觉得难堪而流,而是感激。 只是没想到会被朝朝她们看到。 沈知意听闻这个也目露惊讶,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反应过来,她便立刻摇头道:“不用,我有钱。” 这次倒是不用阮氏说什么,冯氏便先跟她开口了:“傻孩子,谁会嫌钱多?你嫁给侯爷本就受人瞩目,这嫁妆上,我们便是没法做到和信义侯府一样,但也得尽力给你操办了,不能亏待了你。” “日后你嫁到侯府,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可不能因为这个受人排揎。” 在这点上,阮心觅也是一样的想法,她跟沈知意说:“朝朝,你就听母亲和姑姑的吧。” 她按着沈知意的肩膀说。 虽说朝朝跟侯爷是假成亲,但能多抬些脸面总是好的。 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解释,她跟陆平章不看这些。何况便是再多的嫁妆,拿到陆平章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但看母亲和舅母的样子,显然已经是决定好了。 沈知意低头思忖片刻,忽然抬起头说:“舅母若真要给我,不如让这些钱继续留在铺子里,等日后每年给我分成就够。” 不等她们开口,沈知意又说:“我听表姐说,您最近还想多开几间铺子,您要是突然把这么一大笔钱拿出来,必定受影响。” “而且侯爷知道我的情况,我又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这倒是冯氏没想过的。 不是说没想到这些结果,而是没想到她这个外甥女会拒绝。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看向阮氏。 阮氏倒是在听完女儿的话后,也思考起来 。 她先前只想着女儿,却没去想哥嫂的情况,何况朝朝说的也不错。 既然怎么样都是打肿脸充胖子,何必再影响哥嫂? 她凝神下来后也有了决定,和冯氏说:“朝朝说的不错,是我考虑不周,嫂嫂,就按照朝朝说的吧。” 沈知意见母亲同意,立刻眉开眼笑。 她其实早有计划,此时又与舅母说道:“我刚听表姐说舅母近日想做瓷器生意?” 冯氏被她岔开话题,一时也没再想之前的事。 知道她们姐妹俩什么都说,她也不意外,她点点头说:“我的确有这个想法,只是做瓷器生意,若只是做中间商实在赚不到多少钱。”她是想自己开窑做一条龙的生意,但这个光寻找地方搞人工就已经要费不少钱了。 她便是不开铺子,再把之前几个卖掉一些,这钱也不够用。 所以冯氏也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还没到要去实施的地步。 沈知意看出舅母的犹豫,便说:“舅母若不介意,我也想分一杯羹。” 别说冯氏,就连阮氏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朝朝?” 沈知意却不是一时兴起。 她当初就经常跟着她爹看她爹做生意,对做生意一事也十分感兴趣。 原本她爹应允她长大后便让她跟着他一起学,只是才过及笄,她爹就先出事了。 舅母是个爽利人,在做生意这方面其实要比舅舅厉害很多,现在家里的生意也都是她在过目。 她之前就想过要跟舅母合作,只是苦于没钱。 但现在不管是宫里赏赐给她的银钱,还是家里给的,她都已经积攒不少了,自然也有这个本钱和资格跟舅母谈合作。 她不想一直靠陆平章。 她也不可能一直靠他。 趁着现在有机会,她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她是想到就要去做的性格。 跟几人说了句“你们等我下”,沈知意就出去喊来茯苓,又附耳吩咐一句。 没过一会,茯苓就气喘吁吁拿着一只盒子过来了。 里面除了之前王氏和家里给她的银票之外,还有一张钱庄的庄票。 她把之前宫里给她的那些元宝都存到钱庄里去了。 此时她从盒子里拿了那张庄票,又拿了一半的银票,走进去拿给舅母。 “舅母看看这些够不够?” 冯氏接过一看,也是大 吃一惊:“你哪来这么多钱?” 沈知意没隐瞒宫里给她的那些,只是隐藏了她问王氏要的那部分,怕她娘知道后不高兴。 “我自己还留了一些,这些给舅母,我不管舅母想怎么做,我相信舅母。” 冯氏握着这些票子,心头也是一阵火热。 想做瓷器生意不是一朝一夕的计划,她娘家当初就是做瓷器生意发的家,只是弟弟不善操持才败落了。 之前从姑爷赴远洋经商给了她灵感。 瓷器生意经久不衰,外头的人都喜欢他们的瓷器,到时候若是做得好,还能卖去海外。 只是先前钱不够,她也只能想想。 没想到她这外甥女今日不仅没要钱,还给了她不少,这让冯氏重新燃起信心。 不过她还是先看了眼阮氏。 阮氏也惊讶女儿的想法,但她一向听女儿的话,虽然吃惊,可既然女儿已经决定,阮氏自然不会多加阻拦。 被嫂嫂以眼神询问,她也只是笑:“朝朝既然想做,就劳烦嫂嫂带带她。” 冯氏知道小姑子这是同意了。 她再无后顾之忧。 “好,舅母也不跟你客气!你放心,舅母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让你这钱打水漂!”冯氏跟沈知意承诺。 沈知意抿开嘴角笑起来。 不过她也知道做生意有风险,不想让舅母压力这么大:“我信舅母,不过舅母也别太累着,做生意起起伏伏很正常,便是真亏了,我也不怪舅母。” 冯氏不能说自己毫无压力。 自己家里做生意尚且如此,何况这还是外甥女的钱。 因此这会听沈知意这样说,冯氏这心里自然也宽泛了不少。 “本来我跟你娘还担心你,现在看来——”冯氏看看沈知意,又看看自己的女儿,转过头和阮氏说,“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我们啊远不如她们看得长远。” 阮氏点头。 看着女儿明媚的脸,阮氏的眼里也闪烁着动容的泪光。 冯氏做事爽快,当天便先跟沈知意签订了契约。 亲兄弟明算账,冯氏在这些事上从来都是算得一清二楚的,各种分成什么的也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知意没意见。 这天晚上母女俩留在三房吃了晚饭才走。 之后一段时间,沈知意鲜少出门,大多时候待在家里,偶尔陪母亲见客,大部分时间都在她娘的陪同下做 女红。 她跟陆平章在端午之后就没再见过面。 燕姑姑倒是来过一趟,送来新鲜的西瓜和香瓜,这都是稀罕物,在外头便是有钱也买不到,沈知意也着人带了些自己做的糕点给陆平章。 张太医也如约来了家里给阮氏诊脉。 沈知意又问了他一些陆平章身体的情况。 六月初始,天气一天天变得越来越热,大家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衣。 沈知意一向怕热,更加不喜欢出门,整日躲在屋中贪凉。 直到六月上旬的一天,与她许久不见面的孟姑姑忽然求到她的面前,哭着求她帮忙。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68章 仁义? “你说谁来了?” 这天沈知意刚午睡醒来,茯苓忽然跑进来。 沈知意刚睡醒,人还有些迷糊,脑子也不是很清楚,直到茯苓又重新与她禀报了一遍,她才惊醒过来。 “孟姑姑?” 反应过来后,沈知意忙让茯苓请她进来。 茯苓知道姑娘对这位孟姑姑的看重,自然不敢怠慢。 沈知意也在这档子时间给自己重简单梳理了一下,去往外间。 孟姑姑正被茯苓请进来。 沈知意看着记忆中每次见面都打扮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肃很少带笑的孟姑姑,今日却显得满脸憔悴,鬓发微乱,额头有红印不说,甚至就连鬓角也有几处见白。 沈知意惊得倒抽了一口气。 不知道孟姑姑究竟发生了什么,竟变成这副模样。 她正欲询问,孟姑姑也看到了她。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妇人在看到她的这一刻,立刻挣脱了茯苓的搀扶,三步跨两步踉踉跄跄地到她跟前,二话不说就跪下了。 “姑娘,求您救救我的外甥女!”孟姑姑边说边给沈知意磕头,丝毫没留力。 沈知意被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孟姑姑已经磕了好几个响头了。 没等喊茯苓,沈知意率先弯腰把人扶起来:“姑姑别这样,您有什么直接说,不用跟我行如此大礼。”沈知意是受过她的恩的,自然不忍她如此。 她一面扶人落座,一面让茯苓给她倒茶,等人坐稳,沈知意才问:“发生了什么?姑姑的外甥女怎么了?” 孟姑姑的眼睛都哭得红肿了。 她刚刚去求大夫人,额头上的红印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本想求大夫人出面帮忙,但大夫人一听那户人家的身份便直接拒绝了她。 还说对方家世好,跟着他也不错,总好过日后嫁个贩夫走卒。 她没了办法。 只能求到大姑娘这边,心里却也不敢抱有希望。 当初大姑娘要留用她,她二话不说就直接拒绝了,如今却要请人来帮忙,还是那样一户人家,她心里没底。 可再没底,她也得说。 她就这么一个外甥女。 姐姐没了,她又未嫁人,无儿无女,外甥女是她看着长大的,和她的亲生女儿没差别。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人落入那样的虎口? 孟姑姑哽咽着和沈知意说:“是杭家的大公子看 第69章 救人 沈知意作为宛平土生土长长大的人,对于这杭家自然不可能不认识。 杭家如今当家做主的那位是宛平如今的知府,三年前被调到了这边。 沈知意对于这位杭知府虽然没怎么接触过,但对他的观感倒是还算不错。 这杭知府并不是个只知道中饱私囊的蛀虫。 宛平这几年百姓富足,他便是没功劳也有苦劳。 但对于他那一家子,沈知意却是实在不敢苟同,且不说他那位夫人和几个女儿了,口舌是非不值得一提。 但他那位长子—— 沈知意是真的恶心。 那是宛平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好色跋扈,仗着他爹是知府,舅舅又是京城的大官,自三年前跟着来到宛平城,就开始胡作非为到现在。 只是从前便是有人有怨,也无人敢闹。 没人闹,自然也就没有人敢管束杭天,何况他的背景身份也不可能让他被人管束。 以至于让他如今越来越肆无忌惮,看上谁随便给点聘礼就直接把人抢走了。 沈知意一向厌恶这等纨绔。 这会脸上还覆着一层冰霜,不好看,连带着对那杭知府的感观也是越来越差。 余光一扫,就看到孟姑姑佝偻着坐在她对面。 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的样子。 不管是鬓角的白,还是脸上透露出来的颓容,都让她看起来十分憔悴。 她是王氏请来的教习姑姑。 即便后来只教下人,但也从来都像一根标杆一把衡量规矩的尺一样。 沈知意记忆中的孟姑姑永远衣裳整洁,鬓发也梳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无论什么时候她看起来都板板正正的,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像不会哗然的山,好像从她身上永远都不会看见多余的情绪。 不仅其余人这样想,沈知意几次和孟姑姑接触下来,也是这样想的。 没想到现在竟看到了她的这一面。 虽然不了解孟姑姑的家里,沈知意从前了解到的也只是孟姑姑没丈夫也没儿子女儿,好像一直没嫁人过。 有些不喜欢孟姑姑的人,私底下经常拿这个说孟姑姑的坏话。 就连沈宝扇学规矩学得辛苦的时候,也没少拿这事悄悄骂过孟姑姑,觉得她变态。 看孟姑姑现在这样,就知道孟姑姑这个外甥女对她而言十分重要。 沈知意看得轻轻叹了口气。 她往前靠过 去一些,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孟姑姑的手,在她怔怔看过来的时候,手上又添了几分力量,以此来安慰她:“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替姑姑把人带出来。” 孟姑姑一听这话,两只失神的眼珠微动,顷刻,忽然潸然泪下。 “……多谢姑娘。”她沙哑的嗓音轻轻发颤般跟沈知意道谢。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松开沈知意的手。 这其实并不合规矩,对孟姑姑而言,规矩始终是大于一切的。 主仆有别。 主子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不能逾越这身份上的鸿沟去。 但她现在的确需要一点安慰。 她怕思柔真的出事。 倘若思柔真的被那畜生玷污,她不敢想,她以后去了底下该怎么去面对姐姐? 她没说话。 沈知意也就只是轻轻握着孟姑姑的手,以无声相伴,没出声。 车夫在沈知意的交待下,马车驾得很快。 后面还有十来个抄着家伙什,惹人注目的壮实的家丁,这会正跟着马车跑来。 街上不少人瞧见这一幕,都纷纷注目,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沈知意本以为会这么一路到杭家。 没想到孟姑姑竟突然开口了:“思柔是我宫里一位姐姐的女儿。” 沈知意微讶。 她说:“我以为她是姑姑的亲外甥女。” 孟姑姑摇头:“我自年幼起就没了亲人,幸得一长辈帮忙方才得以进宫。” 她很少和人说起这些。 身侧无知己,亲人又不在,何况沈知意还是主子。 没想到如今竟在这处和人追忆往昔。 她的情绪在此刻好像平静了很多,不似先前那般慌神紧张了。 孟姑姑和沈知意慢慢说道:“那会年轻,总觉得进宫是最好的,天家气象,总是惹人眼馋的。” “可进了宫之后,才知道日子该苦还是苦。” “小宫女的时候不仅要提防各路主子,怕惹他们不快,那时打骂一顿都是轻的,多的是人直接没了性命,时不时还会被上面的大宫女和内侍欺负。” 沈知意蹙眉。 但想想光他们沈府这样的环境,就有一大堆糟心事,何况是那样大的一个皇宫了。 鱼龙混杂。 这世道一向是强的欺负弱的,弱的欺负更弱的。 她抿着唇没说话。 沈知意平时虽然喜欢闹腾,有些闲不住,却也是个能安静下来聆听他人说话的人。 何况孟姑姑声音虽哑,但话说得不疾不徐,让人很容易就听进去。 “我那会也挨了不少欺负,甚至有一回差点就死了,是思柔她娘救下的我。” “她比我聪明,又比我年长几岁,在我进宫前就认了个干爹以此庇佑自己。” “是宫里的太监。” 她跟沈知意解释了干爹的身份。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以前听人说过,宫里那些太监公公因为没了那东西,便都喜欢认一些义子义女当自己的孩子,虽然不受香火,但也能听个耳瘾。 当今陛下掌政之后,宦官势力便渐渐没落了。 可放在从前,宦官势力是很大的,沈知意以前出去吃饭的时候听过几个戏折子。 有些厉害的太监,不仅认宫里的宫女小太监当义子义女,甚至还有不少官员争着抢着要拜他们的山头的。 “后来呢?”她轻声问。 孟姑姑继续说:“她出面救下我,认我当妹妹,那些人就没再为难我。” “之后她教我生存之道,帮了我许多,她说她家里有好几个妹妹,我就像她的妹妹一样。” “我很高兴。” “那时我们就像亲姐妹一样。” “十多年前先帝大赦,放了一批宫女离开,她就是那会离开的宫里,我因为没了亲人也不知道去哪,就没走,继续留在宫里。” “但那些年,我们的书信也一直没断过,她虽然嫁得远,但每年都会想法子来看我。直到七年前,她重病离开,我从思柔口中知道她过身的消息。” “正逢陛下登基,我便讨了恩典离开了宫里,从此便把思柔带在身边亲自照顾。” “我与她虽然没血缘,但无论是我于她,还是她于我,都早已把对方当做此生至亲。” 沈知意理解这样的感情。 她点点头,又好奇道:“思柔姑娘的其他亲人呢?” 孟姑姑闻言,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思柔他爹早年是个好的,但后来重新娶了个妻室……” 沈知意便明白了。 有了后娘,自然就有了后爹。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慰地轻轻拍了拍孟姑姑的手背:“思柔姑娘不会有事的。” 孟姑姑看着沈知意目露感激。 “多谢姑娘。” 她轻声说,心里却也已经存 了别的念头。 倘若思柔真的已经被那畜生糟蹋,思柔若肯活着也就算了,若思柔为此轻生,她便与那杭天同归于尽! 只是此事她不能牵连姑娘,孟姑姑自然也没敢跟沈知意说。 很快马车就到杭家了。 几乎是马车慢下来的时候,沈知意就率先挑起车帘往外看去。 果然看到不远处杭家的牌匾。 杭家作为当地知府兼京城权贵,所住之处自然不会差,不管是沈知意的新宅子,还是陆平章的信义侯府都离此处不算远。 也是高门阔户,门前自有下人林立。 沈知意这么大动静过来,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从街上开始,就已经有不少爱看热闹的人偷偷尾随过来了。 沈知意刚刚就已经注意到了。 她没喊人屏退那些人,反而默许他们跟着,便是想造更大的声势。 “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这是谁的府邸?竟敢来此喧闹!不要命了!” 杭家的下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过来质问,有人进去通报。 沈知意没等人回答,就率先掀起车帘。 那杭家的下人在看到马车内沈知意出众的脸时,双目微怔,眼中更是情不自禁地闪过惊艳之色。 一时间,质问的话也没能再说出口,他跟出了神般怔怔看着。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别的动静,下人回头看,瞧见家中管家来了,他立刻变了脸色迎了过去。 “沈姑娘?” 杭府的家丁不认识沈知意。 但作为杭府的管家自然不可能不认识眼前这位如今城中话题议论的中心,信义侯的未婚妻。 他先是一扫这个大阵仗。 脑中快速闪过可能发生的情况,脸上倒是未有多余的表情,依旧恭恭敬敬、笑脸相迎地上前来跟人问好。 “沈姑娘大驾光临,不知道是有什么吩咐?”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70章 打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 沈知意看了眼面前的中年男人,暂且没跟人直接发作,而是先跟人说:“你们府里今日是不是带回来一个叫秦思柔的女子?那是我朋友,劳烦管家把人带出来,我要带走。” 杭管家一听这话,脸色就微微一变。 他虽不知道这事,但自家少爷是个什么秉性,他岂会不清楚? 何况今日府里的确有过不小的动静。 他刚刚也听下人说过,少爷院子里的人带了个哭闹不止的女子回来,现在已经锁到少爷房间去了。 他当时听闻后虽然皱了皱眉,却也没当一回事。 少爷重色。 从前在京城时就经常流连在勾栏瓦舍。 家里的主子们又说又劝好多回,少爷都没听过,如今少爷喜欢冲一些良家女子下手,总好过那些不干不净的妓子。 那些妓子千人枕万人尝的,到时候染了病就完了。 杭管家虽然不赞同少爷这般行事。 但少爷是杭家这代唯一的男丁,上面又有老夫人和夫人护着,就连老爷也拿他无可奈何,他一个下人又能说什么? 反正那些良家女子大多都出身不好,送些礼搪塞过去就好了,也没人敢闹,多的是人想跟他们杭家结亲的。 杭管家心里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带回来的女子竟然跟这位沈姑娘有关! 杭管家脑中风驰电掣想着,嘴上却说:“这怕是有什么误会,沈姑娘稍待,小的且先去问问。” 他说完没等沈知意说什么,便径直回过头跟几个下人做了个指示,之后便又回过头和沈知意客客气气说道:“家中今日的确来了一名新姨娘,但都是给了聘礼合规矩进的府,不知道是不是沈姑娘说的人?不管如何,小的且先派人去问问,若真是,恐怕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小的定会给姑娘一个交待。” 沈知意岂会看不出他在胡编乱造? 但现在这个情况,也只能先把人接到,免得出事。 人命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恐怕根本不值得一提。 沈知意怕秦思柔出事。 她看着面前恭敬的中年男人说道:“杭知府在宛平三年,一向御下森严,何况这还是信义侯辖内,我想杭府应该不会青天白日的就闹出什么人命案来?” 杭管家听她语气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中陡然一惊。 便是为人再老道,杭 管家这会脸上的笑也有些维持不住了,他自然知道这位沈姑娘的言外之意,低着头勉强笑道:“这是自然,不管是与不是,小的都会把人带过来给沈姑娘看,由沈姑娘亲自见过后再定夺。” 未等沈知意说什么,他又出声提议:“如今酷暑交加,沈姑娘不如跟小的先去府内歇息?我家夫人和小姐今日也都在,正好可以招待您。” “不必,我接完人就走,就不劳动府里的夫人小姐了。”沈知意直接拒绝了。 杭管家自然也不敢强迫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杭管家心里着急却也没办法,有这位信义侯的未来夫人在这,他自然不敢当着她的面直接轰人。 不过杭管家还是悄悄着人去知府衙门找老爷,提前知会了他一声。 大约两刻功夫。 就有一穿着嫁衣的女子被人带出来了。 孟姑姑一直在马车里对着外头翘首以盼,几乎是看到秦思柔的那一刻,她就立刻哭出来了。 “姑娘,是思柔!” 孟姑姑说完后,顾不上再说别的,就直接从马车上下去,朝秦思柔跑了过去。 两边见面,自是一顿好哭。 杭管家看到这个情形,脸色自然不好看,家里那位小祖宗招惹谁不好,竟招惹到信义侯这边的关系上! 真是要命! 那些跟着少爷的下人也都是些酒囊饭桶,居然不提前调查清楚就把人带回家里来了! 杭管家心里着急。 尤其察觉到马车内那位望过来的冰冷眼神,杭管家的头也随之垂得更低了。 等到沈知意踩着脚踏下来,杭管家忙陪在人身边说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沈姑娘先把这位姑娘带回去,待我们老爷回来,小的定会如实禀报,给您和信义侯一个交待。” 沈知意没理会她,径直朝孟姑姑姨甥俩走去。 “没事吧?”她问秦思柔。 秦思柔先前已听姨母说过这便是沈府那位大小姐,也知道今日若无她,她只怕真要折在这杭府的深宅大院被那杭天给糟蹋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给沈知意下跪,被沈知意察觉后先托住胳膊:“好了,不讲这些,你……” 她不知道怎么问才能不伤害她。 秦思柔知道她要问什么,主动回道:“多谢姑娘挂怀,民女没事。” 她压低声音说:“杭天还没回来,我……还没被糟蹋。” 只是这样说完,秦 思柔却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知意看她这样,还有一旁忍泪心疼的孟姑姑,心里愤怒难平。 她从前也被杭天调戏过。 虽然杭天没对她做什么,但想起那个混账的恶心嘴脸,沈知意即便到现在心里还泛着恶心。 倘若不是知道她跟陆家有婚约,光一个商户女的身份,恐怕杭天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只怕她也会被杭天想法子糟蹋。 这种混账便是因为托生到这样的好人家,就仗着权势为所欲为,沈知意虽然一早就知道,此刻却还是难以压抑心中的愤懑和不甘。 她沉着脸,刚要转头和杭管家说话。 孟姑姑先握住她的胳膊,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跟她摇了摇头。 “姑娘,思柔没事,我们先回去。” 孟姑姑自然也不甘心。 但总归思柔没事,好好活着没被糟蹋,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太大。 虽然姑娘有信义侯撑腰,但杭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她不想因为她们的缘故让姑娘得罪人。 秦思柔自然也知道,跟着劝道:“姨母说的没错,今日已经很麻烦姑娘了,我们先回去吧。” 沈知意看着两人眼中的担忧和劝告。 她心有不甘地轻轻抿唇,却也知道没办法。 虽然陆平章教过她,可以借他权势让他撑腰,但沈知意也不知道他跟杭家的关系,更不知道京城那位权贵与他相比如何,她的做法会不会牵连到他? 陆平章对她好,处处帮她。 她更加不能随随便便给他惹事。 只这样想着,沈知意心里的气焰也不禁泄下几分,藏下一些阴暗的念头,沈知意终于开口:“走!” 三人往马车处走。 那杭管家看到这个动静,也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他还真担心这位沈姑娘会跟他们不依不饶。 还好。 他殷勤地陪在一旁,嘴上不忘跟人保证道:“姑娘先回去休息,这事小的一定会如实禀报,若其中真有误会,杭家一定会给您一个交待!” 沈知意没理会他,径直跟孟姑姑扶着秦思柔朝马车走。 秦思柔虽说没被糟蹋,但额头上就带了伤,不知道是被人打的,还是挣扎的时候留下来的? 其余地方被衣裳遮着,看不到,还不知道有多少。 沈知意的脸色自然不会好 看,又因为这火泄不出去,更是不想跟人虚与委蛇。 杭管家也知道,自然更加小心翼翼伺候,不敢多言。 只盼着这位祖宗早些离开,他到时候好问问老爷,这事究竟该怎么处置? 沈家自然不足为惧,可问题是这位后面是信义侯。 虽然信义侯从不管这些事,但难保呢? 哪想到人还没送上马车,他家那位小祖宗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今日秦思柔被带回府中,杭天人却不在,不知道又宿在哪家娘子那,到现在才喝得醉醺醺回来。 这些事自然不需要他亲自去做。 他底下有一堆为他鞍前马后的狗腿子,只要杭天一句吩咐,他们就知道做什么。 就像今天这事。 杭天是昨天碰到秦思柔的。 秦思柔长得不算多貌美,但气质不错,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样子。 当时杭天打马而过,秦思柔就在街上卖自己做的一些手绳和香囊,杭天一眼瞥过,只觉得秦思柔在一堆乌泱泱的人群里实在出众。 他当时就动了心。 杭天此人,家世不错,相貌也不错,若不是整日宿在女人堆里,又酷爱饮酒,恐怕也是个清俊郎君。 但再好看的人,配上流里流气的眼神,也让人恶心反感。 秦思柔当时不认识他,本被旁边一个大婶拉着低头,却还是被杭天发现了。 杭天过来买下了她所有的香囊手绳,趁着付钱的时候还在她手背上揩了把油,还自以为风度翩翩地开口。 秦思柔看出他身份贵重,忍了。 之后又从隔壁大婶那知道他的身份,被提醒近日不要出门。 秦思柔听话。 没想到第二日杭天竟然直接找上门,要纳她为妾。 她自然不肯。 未想杭天根本不听人说人话,说会有人来接她,就直接走了,她只能托人给姨母带信。 没想到姨母还没赶回来,她就被杭家带来的人套上喜服,扭送上了轿子里。 当时围观之人不少,但谁也不敢对她施以援手。 秦思柔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是个硬气的,闹了一路被人直接打晕送进杭府,待到杭府她醒来又想逃跑,却寡不敌众又被打晕。 这次杭家怕她逃跑,还直接把她绑起来了。 若不是姨母带着沈姑娘过来,秦思柔不知道今日会面临什么。 只是她 还没彻底松下一口气,扔了这身喜服,就见那魔鬼竟然回来了。 她看着不远处过来的人,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起来。 沈知意自然也察觉到了。 往前看,就看见杭天迈着虚浮的步子过来,人已经喝得有些醉醺醺的,嘴上还在叫嚷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带走我的人!” 他说完直勾勾地往沈知意这边看。 他先看到了秦思柔。 见她躲在人后面,当即不爽道:“贱人,本公子给你脸面你不要,还敢逃跑?给我抓起来!”他说完,自己还朝这边走了过来。 秦思柔怕得浑身发抖,被孟姑姑抱进怀中藏到身后。 “这就是杭府的公子?我算是见识到了。”沈知意看着身边的杭管家冷笑道。 杭管家大汗淋漓。 他也没想到他们家这位小祖宗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怕横生枝节,他一边跟沈知意告罪,一边给人使眼色:“还不扶少爷回去!” 下人刚要领命。 但杭天是谁?他平时连他爹的话都不听,何况是对一个管家了?听杭管家发话,他还不爽起来了,直接踹开几个要靠近他的家丁,还指着杭管家的鼻子大骂道:“狗东西,凭你也敢来管本少爷的事!” 杭管家叫苦不迭。 “少爷——”他刚要出声劝道。 沈知意忽然开口:“好大的气焰,你真当无人敢管你?” “谁?谁在说话?” 杭天眯着醉眼惺忪的眼睛看向沈知意。 他亦被沈知意的好颜色怔到。 秦思柔跟她相比,立刻显得没了光彩。杭天隐隐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好色如杭天,若清醒时或许会忌惮,此时只觉得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 他只是看着沈知意这张脸,心里就一阵火热。 没等沈知意说什么,他就先浪笑起来:“原来是位漂亮的小娘子。” “少爷!” 杭管家知道他的秉性,怕他做出什么,当即变了脸惊叫出声。 他这下是真的怕了。 一个秦思柔,便是真有什么,杭家也不会放在眼中,顶多跟信义侯赔罪麻烦点。 但这位沈姑娘可是圣上亲自赐婚给信义侯的! 真要出个什么事,他们杭家都得跟着完蛋。 “少爷,您醉糊涂了,小的先送您进去。”他说完就要强行带走杭天。 但杭天 自觉这样失了他的脸面,直接一巴掌扇开杭管家,让自己的人把人拿下,之后便不顾其余家丁的阻拦,直接往沈知意这边过来了。 沈知意带来的那些家丁自然不可能看着她出事,刚要过来,就被沈知意抬手喊退。 孟姑姑亦松开秦思柔,要把沈知意拉到自己身后,被沈知意握住手,示意没事。 “好漂亮的小娘子,好香的小娘子啊。”杭天边说边脚步虚浮地朝沈知意走来。 他今日喝的酒里添了些助兴的药物,此时看着沈知意,只觉腹下一阵灼热,恨不得直接拉着沈知意进去洞房,嘴上还不忘说:“小娘子说对了,在宛平,我杭天就是天王老子,你跟着我,爷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完就要来抱住沈知意先一亲芳泽。 “少爷!” 杭管家看着这一幕,再次喊出声,刚要说沈知意的身份好让他清醒过来。 而沈知意早等着这一刻了。 没等杭天真的靠近她,她就直接狠狠踹向杭天的下身,手里还拿着早从马车上拿下来的马鞭,在杭天疼得变了脸蜷缩着倒在地上的时候,就直接抄起鞭子往人身上狠狠抽去。 这个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沈知意却好像不知道一般,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都融于力道之中,狠狠抽着杭天。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71章 杀人者反被杀 杭天被马鞭抽得在地上浑身抽搐。 马鞭本就粗糙,杭天虽为男子,却自幼养尊处优,如今又正值夏天,身上衣裳单薄,就这么一会功夫,他身上就已经被打出好几条血印来了。 更别提下身传来的剧痛。 身上的疼抵消了醉意,杭天清醒了不少。 他清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火冒三丈,嘴里喊着不干不净的话,连对沈知意的美貌都忘光了。 满脑子都是这是哪来的疯婆娘,竟敢这样对他? 还有不可思议。 在这宛平城中,竟然有人敢打他? 简直不要命了! 他被打得在地上打滚,自然没有注意到沈知意的脸,只是看着一旁目若呆鸡的一群人,心中简直气闷恼火到了极致。 他咬牙切齿:“蠢货,还不来帮本少爷!” 杭家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要上前来帮忙。 沈知意带来的人这会就起作用了。 沈知意一个眼神,领头的那个家丁就立刻聪明地会意,忙领着人挡在她面前抄起家伙跟杭家人对抗起来。 “沈姑娘,您这……不好吧?” 杭管家看着这一幕,脸色也不由难看了起来。 地上的那位毕竟是他们杭家上上下下的祖宗,他要真出什么事,他们这群人都得跟着倒霉。 这样想着,尤其听到里面传来他们少爷的惨叫,杭管家的声音也不由低了几分,透着几分威胁。 “沈姑娘,事情闹太大,就不好收场了。” 沈知意闻言嗤笑。 刚刚她是不想因为旁人牵连到陆平章,但杭天这个蠢货,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还胆敢碰她。 她正想着怎么教训他呢,这畜生就自己跑到她面前来造次了。 那她不收拾他一顿,岂不是很对不起她这个陆平章未婚妻的身份? 沈知意手上没停。 鞭子抽久了胳膊疼,要不是找别人不好,沈知意都想坐在一旁让别人代劳。 不过这样抽也挺好,右手抽累了就换左手,间或踹他几脚泄愤。 她反问道:“杭管家这是在威胁我吗?” 杭管家那边才说了句“不敢”,沈知意便率先叫嚷起来:“不敢?还有你们杭家不敢的事?刚刚你杭家的公子可是直接说他是宛平的天王老子呢!” 沈知意是从来不怕把事情闹大的。 何况她 现在占着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刚刚就敢直接朝我扑过来,我要是不做点什么,还不知道被你家公子怎么对待呢?杭管家现在竟然还同我说不好收场,我家祠堂里可还高悬陛下亲赐的圣旨呢,不若我同你家去圣上面前对峙,看看今日这事究竟是谁对谁错?” 沈知意并没有把陆平章牵扯出来说事,而是直接拿圣上压人。 别说刚刚还存着郁气的杭管家顿时脸色惨白,就连地上被打得全身开花的杭天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他费力挣扎着看向沈知意,在定睛看了一会后,终于认出她是谁了。 “你、是你——” 沈知意自然不会理会杭天这番话。 倒是杭管家灵机一动,顺势说道:“沈姑娘,我们公子刚刚喝醉了,他要知道是您,定不敢这样做。” 偏沈知意最厌恨这样的话。 余光一扫身后依旧苍白着脸色的秦思柔,沈知意不由设身处地去想,若非她如今有陆平章做靠山,恐怕她也会像秦思柔以及其他被杭天欺负、玷污的女子一样任人鱼肉。 这样想,刚刚还有些脱力的沈知意更是狠狠往那杭天身上狠抽了几鞭子,把杭天抽得眼冒金星,再次惨叫出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是别人,就可以任你们随意欺辱?杭管家是这个意思吧?”她质问道。 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 但如今围观的人这么多,加上沈知意这个身份,杭管家如何敢认? 恰好这个时候一向疼爱杭天的杭夫人得知爱子被打的消息,从里头冲出来了。 “天儿!” 被人挡着,杭夫人看不到自己的儿子在哪。 但杭天听到这个声音,只觉救星降世,立刻喊道:“娘,快救我!”杭天现在已经怕极沈知意这个疯婆娘,顾不得脸面,就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去。 “姑娘。” 几个沈府的家丁看到从里面出来的华服妇人,心中一时也有些忌惮起来。 在宛平的,当然知道杭家是什么背景,这杭夫人又是什么背景。 他们也有些后怕起来了。 沈知意看着爬走的杭天,有些遗憾,手心攥了半天的马鞭都红了,她没在意,只跟他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回到原本的位置去。 也没要他们去面对这位一向嚣张跋扈的杭夫人。 “天儿!!!” 几乎是家丁才从她面前移开, 沈知意就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妇人面色如纸地冲杭天扑去。 “姑娘……” 孟姑姑看着这一幕,不由担心地走到沈知意的身边。 她当然知道这位杭夫人的身份。 可以说这位杭公子胆敢如此嚣张,借的其实就是杭夫人娘家的势力。 杭夫人的兄长是如今的兵部尚书厉昊。 沈知意也知道。 但她并不担心,这事便是闹大,也是她有理。 “没事,你们先上马车。”她跟孟姑姑说。 孟姑姑自然不肯。 沈知意蹙眉,还想说,那位一向养尊处优、无人敢忤逆的杭夫人已经冲沈知意满脸震怒地看了过来。 她看着沈知意手里还没丢开的马鞭,目眦欲裂:“是你!就是你打的我儿!” 杭管家终究怕事情闹大,还是上前简单说明了此事。 可杭夫人是谁? 便是心中忌惮信义侯,但对一个还没过门的商户女,她又岂会真的放在眼里? 不然这阵子城中宴请沈知意沸沸扬扬,她也不会无动于衷。 说到底是打心里看不起她的出身,看不起沈知意这个人。 “给我拿下!”她厉声发话。 “夫人——” 杭管家皱眉,依旧想阻拦。 其余人也不敢动。 他们知道沈知意的身份,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杭夫人看着这一幕,更为震怒。 “好、好!”她接连两个好字,突然朝身后的侍女看去,“去给我杀了这个贱人!” 这侍女是杭夫人娘家的家生子,亦是死士,自然唯她的话是从。 “夫人,不可啊!”杭管家彻底变了脸。 已经被人扶起来的杭天,眼中却闪烁着奇异的光。 他今日受此羞辱,自然不甘如此,此时听他娘发话,他又猖狂起来。 若非现在身上疼得厉害,他都想直接自己手持弓箭,杀了这几个贱人! “娘,给我杀了她!” “我要让她不得好死!” 他疼得厉害,说着说着又满脸痛苦地咳嗽起来。 杭夫人看他这样,更为心疼,一边小心扶住他,一边冲侍女吩咐:“去!” 侍女领命持剑过去。 对于杭管家的阻拦,她亦没当一回事,直接把人推开,就手持长剑朝沈知意走去。 沈知意看着这一幕,也有些不敢相信。 从前只知道这位杭夫人是个嚣张跋扈,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但沈知意也没想到她竟然真能如此猖狂! 这还这么多人呢。 她就敢直接当街要她的性命! 她还有王法? 怪不得养出这么一个儿子。 “姑娘!” 孟姑姑看着这一幕变了脸,她想也没想就直接挡在了沈知意的面前。 秦思柔也是如此。 “今日是我牵连沈姑娘和姨母。”秦思柔看着那边过来的侍女,血色尽褪,心里甚至后悔起来。 若早知如此,她宁可从了杭天那厮,或是直接自绝于世,也好过如今害了旁人跟她一起受罪。 她咬牙,欲冲出去与那侍女拼命,嘴里不忘说:“沈姑娘,请带我姨母离开!” “思柔!” 孟姑姑变了脸。 沈知意更是一把拉住了她,没让她白白去送死。 她没耽搁,准备直接拿起哨子吹响,心里却也担心,她一直都没试过这个哨子,也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 但无论如何,她都得试一试! 周遭围观的群众看着这一幕也纷纷议论起来,沈府的家丁虽害怕,也都往沈知意面前站。 不然大小姐要是出事,他们也逃不了一死啊! 可即便是在这样的嘈杂议论声中,那侍女也始终面无表情,没有停步。 “快,快去阻拦!” 杭管家被杭夫人带来的人抓着,嘴上还不忘喊道。 他是真的急了。 这位沈姑娘要是真出事…… 他简直不敢想。 可杭夫人在此坐镇,谁敢造次? 围观在人群之外,处于马车之中的陆砚辞看到这一幕则皱了眉。 他先前听到城中的议论,便让人调了马车的方向过来。 从沈知意拿鞭子抽杭天开始,他就已经在这了。 他没想到沈知意胆子这么大,但也为她那一刻的大放光彩而失神。 旁边亦有不少惊艳于沈知意光彩的人。 直至杭夫人出现。 看着这陡然剧变的情况,陆砚辞皱眉。 正当陆砚辞准备出面维护沈知意,再让她看看她所以为的挑了的好姻缘,其实根本不值得一提。 陆平章根本没法成为她的依靠。 危 急关头,还是他摒弃前嫌来维护她! 陆砚辞想着这个,不知为何,心头竟燃起一阵火热。 他踩着脚踏,正准备喊人让开。 可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陆砚辞蹙眉。 还以为是沈知意那边出了什么事。 看过去,却见那持剑的侍女的脖子上竟被刺中了一支箭,而此时白色的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那一声尖叫是最先看到的百姓发出来的。 没人想到,真会有命案发生,人还直接死在了他们面前,一时间众人皆变了脸。 围观的百姓都怕得乱了起来。 陆砚辞也被人群挤在中间,前进不行,后退也难。 沈知意也被这一幕弄得愣住了。 她以为是哨子起了作用,以为是陆平章的人出现了,心里正高兴,在杭夫人惊疑不定的质问声中,沈知意扭头去寻陆平章的人在哪里。 可她看到的,是一辆熟悉的马车和熟悉的人。 沧海和赤阳坐在车头赶车,而那片一看就十分贵重的锦帘高挂,明明隔得很远,他又处于阴影之中,沈知意却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那双好看而又有力的手,此时好整以暇拨弄着手里的弓箭。 沈知意忽然意识到,刚刚那支箭并不是陆平章的人射的,而是陆平章本人!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不远处身在马车内的陆平章,似乎不敢相信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72章 陆平章教射箭 陆平章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两人于人群之中,遥遥相视。 陆平章自然看到了沈知意眼里的怔忡。 他扫了一眼沈知意,见她安然无恙,方才移开视线。 这时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 “信义侯!是信义侯!” 原本轰乱的百姓忽然安静下来,不知道是忌于他的威严声名,还是对他的尊敬,众人不约而同地纷纷面朝陆平章的方向跪了下来。 沈家这边也骤然放松下来。 至于那个持剑的侍女此时早已倒在地上,她至死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死了,睁着眼睛倒在地上,手捂着脖子,鲜血不住从伤口处涌出,而脖子上的箭羽还在随着身体微微颤动。 杭夫人和杭天看见他出现也都变了脸。 杭管家更是双目失神,口中不停喊道:“完了、完了。” “娘,我们现在怎么办?”杭天便是再纨绔,也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 他问杭夫人。 杭夫人这会也是一头乱麻,她也没想到陆平章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不是自从腿疾之后就不爱出门吗? 平时便是上门求见,也看不到他本人出现,现在竟然突然出现在这…… 杭夫人突然想到这阵子外头的传言。 她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传言,可如今看着远处的陆平章,竟有些不得不信了。 这位信义侯好像真的很看重他这位未婚妻,并非只是为了跟他那位弟弟作对。 杭夫人想到这,脸色不由变得凝重起来。 她本来是打算杀了那沈知意后,只当做不知道她的身份,反正有丈夫和兄长,他们跟陆平章的关系都还称得上不错,想来陆平章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卑贱的商户女跟她过不去。 大不了到时候找几个下人抵罪就好,再送几个如花美眷过去赔罪。 哪想到—— “侯爷,这一切都是误会,是误会啊!”杭管家再害怕,也只得先勉强冲陆平章那边喊道。 他说完便再次挣扎起来。 这次他要走,无人再敢拦,所有人都被陆平章的出现震住了。 杭管家想去陆平章那边磕头,先平复这位的情绪,再等老爷来了妥善解决这事。 但陆平章显然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 在杭管家过去的时候,他也未加理会,只是又抽出一支箭羽 ,轻轻搭在弦上,往前比划着,像是在想要谁的命。 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侍女的死,无声无息,一箭夺命。 此时看着陆平章手上的弓箭,别说杭管家僵硬着身子难以再前行,便是远处的杭家人也一个个牙关紧咬,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所有出现在大门口的杭家人,此时都只有一个想法。 逃! 可在陆平章气势的威压之下,他们竟无一人敢动弹。 他们再害怕都只敢苍白着脸僵在原地,吓得上下牙齿都打起了哆嗦。 直到箭镞对准杭天的方向。 杭天瞳孔猛地睁大,他彻底变了脸想逃,杭夫人亦变了脸色喊道:“信义侯,你别太过分!” 她终究出身高贵,纵使忌惮,也受不了这样的屈辱。 杭管家亦看到了这一幕。 他同样睁大了眼睛,试图阻拦:“侯爷,不可,不可啊!” 陆平章嗤笑一声,手中的箭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出去,直直对准杭天的头。 杭天看着这一幕,自是惊吓不已。 他僵得身子不敢动弹,手却下意识拽向身边人,试图由别人替他当这个挡箭牌。 可杭天忘了。 他的身边是最疼爱他的母亲。 杭夫人被这猛地一拽,本能惊呼出声,待反应过来,已是剧痛袭身。 脖子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下意识伸手一摸,只摸到鲜红的鲜血。 养尊处优四十多年的女人,平时就连皮肤都不曾破过,何谈身上的肌肤直接被锋利的箭镞擦破? 可让她更为惊怒受伤的是她爱子的这个举动! 在众人的惊呼和簇拥下,杭夫人忍着疼痛,不敢置信地看向身侧。 “天儿,你……” 杭天亦没想到,睁大眼睛:“娘,我……” 他刚想认错,忽然又听到一道惊呼声,又是一支箭冲他的方向过来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陆平章是真的动真格了,保命都来不及,自然顾不上再去解释什么。 刚才要不是把他娘拉来当挡箭牌,那支箭还不知道会落在他哪里。 此时看着朝他飞过来的箭,杭天下意识又要故态复萌,再拉人来挡箭。 但谁也不是傻的。 现在不少人围着杭夫人。 其余人也都不想死,自然离杭天远远的。 杭天气得咬牙切齿:“你们——” 心里想着回头再收拾他们,杭天扭头就先往一边跑去。 可陆平章的箭仿佛如影随形一般。 杭天无论跑到哪,那些箭就会跟到哪里。 四箭之后,杭天所有的路都被堵住,他身上的衣裳被箭穿透扎在地上,而他就被困在了那些箭之间。 谁也不会认为陆平章这是射不中,毕竟这位信义侯曾有百步穿杨的美名。 大家都看出陆平章这是在故意戏弄,如逗狗一般,戏弄这位一向不把人命当命看的杭家公子。 “陆平章,你别太过分!” 杭夫人便是伤心爱子所为,但看他被陆平章这么对待,也不由羞愤交加。 她脖子上的伤不算重,但也不算轻。 捂在上面的帕子早已浸满了血,她亦是面色如纸。 杭管家也跟着好言劝道。 可陆平章依旧没有要理会他们的意思,他手握弯弓,忽然朝沈知意的方向,说了句:“过来。” 离得远,这道声音其实并不清晰。 陆平章亦没有点名指姓。 但在场之人几乎都本能地朝沈知意的方向看了过去。 沈知意被陆平章看得眨了眨眼,没有丝毫犹豫准备往人那边迈步走去。 沈府家丁纷纷往两边让开。 孟姑姑和秦思柔也移开了挡在她身前的位置。 无人知道陆平章究竟要做什么,就连沈知意也不知道。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知意朝马车走去。 此时围在马车旁的百姓都已经站起来了,沈知意便没有看到身处其中的陆砚辞。 “侯爷。” 沈知意站在马车旁,听过沧海和赤阳的问好声后,她点点头,仰头以无声询问马车内的男人喊她过来做什么。 陆平章简言意赅:“上来。” 沈知意虽然不解,却不会忤逆陆平章的意思。 在沧海替她垫好脚踏之后,沈知意提裙而上,在看到陆平章朝她伸出来的手时,沈知意也没丝毫犹豫放到了他的手上,借他的力走了上去。 只是沈知意本以为待她上了马车,陆平章就该松手了。 从前就是如此。 何况她知道陆平章是有些洁疾在身上的。 未想这次陆平章竟然没收手。 不仅没有,沈知意还被他转了个方向,与他同坐在轮椅上。 “侯爷?” 这一幕虽然让沈知意吃惊不解,却不至于让她害怕。 她与陆平章相识至今,已知他最是嘴硬心软,自然不会怕他。 她只是不知道陆平章这是想做什么。 “会用弓箭吗?”而后传来陆平章的声音。 沈知意一愣,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会。” 她虽然想过要学这些,但小的时候怕骑马怕弓箭,长大了想学又没合适的人选能教她。 陆平章对于她这个回答,未多言,只说:“拿着,我教你。” 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入一把弓箭。 那弓箭重的很,沈知意显然拉不开,而且这个时候教? 沈知意心中奇怪。 但看着远处被困在箭群里寸步难行的杭天,隐隐又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她忽然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之后陆平章竟真的好像教她用起弓箭一样。 “拿好,对,就这样。” 陆平章教她摆好架势,也没真让她用力,只是让她架好拉弓的姿势。 他这把弓足有两石,并非沈知意能用之物。 今日他也只是给她泄愤罢了。 “搭箭。” 待沈知意摆好架势之后,陆平章继续徐徐说道。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何况刚刚陆平章就亲自为她演示了许多遍。 沈知意自然知道如何搭箭。 她兴致勃勃搭上箭,试图拉开时,却拉不动。 她扭头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知道她的意思,两只手分别握住沈知意的手腕,给她助力。 “想射谁?”陆平章问她。 沈知意毫不犹豫把箭的方向对准杭天。 被困在原地的杭天看到这一幕惊叫出声:“娘,救我!” 他是见识过这个疯婆娘的疯劲的! 再说陆平章功夫了得,杭天自问他还不至于直接要他的命,但这疯婆娘一看就是个新手,手上没个准头,真要是射中了他哪里,他往哪里哭去? 他现在下身还疼呢。 杭夫人也被他们的戏弄弄得火大起来。 一个陆平章也就算了,这卑贱的商户女算什么?竟然也敢如此! 她亦恼道:“陆平章,你——” 但杭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在陆平章的一声“聒噪”下,沈知意的箭便破弦而出 ,恍如流星一般。 “啊!” 杭天的手臂直接被沈知意的箭射中,他立刻惨叫出声。 杭夫人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 “沈氏,你个贱人!”她咬牙切齿,欲喊人去拿下她。 但无人敢在陆平章面前造次。 陆平章倒是对于这个结果很满意,他点评道:“不错。” 沈知意听到这话,自然双眼放光,十分高兴。 “继续吗?”她转头问陆平章。 两人离得很近,说话间,呼吸都能直接扑在对方的脸上,更遑论沈知意这会扭头动作大了一些,她的额头都快直接碰到陆平章的下颌了。 若放在平时,沈知意肯定会面红耳热,然后离陆平章远些。 可今日她被这别样的刺激充斥了整个心房,她现在整个人都激动无比,哪里还会顾得上别的? 她双眼亮晶晶地仰着头看着陆平章。 倒是陆平章看着她目光微动,往后靠了一些,过了会才神色如常说道:“你想玩就继续。” 沈知意自然想玩,她重新扭头。 陆平章垂眸看着她的头顶,又越过她去看外面,与其中一俊朗青年四目相对,陆平章居高临下看着他,未曾移开视线。 倒是被他看着的陆砚辞后背泛起一片鸡皮疙瘩,未等陆平章说什么,便在他的注视下低下头,而后在沈知意还没发觉的时候,就先行穿过人群离开了。 而从始至终,沈知意都不知道他在此处。 不过恐怕就算沈知意知道,也只会皱一皱眉,说一句晦气。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73章 处置 陆平章也没有告诉沈知意关于陆砚辞的存在和离开。 他只是低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摆弄着手里的弓箭,往杭天的方向比划着。 即便没有射出去,看杭天在那哭爹喊娘,她也高兴。 倒是杭夫人气得要过来阻拦。 士可杀,不可辱! 尤其沈知意还出身卑贱! 她怎么可能容忍沈知意这样一个卑贱的女人,如此欺辱她的宝贝儿子呢? 陆平章闲闲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吩咐:“赤阳。” 赤阳自然意会。 他笑吟吟答应一声,便抱着手中的佩剑朝杭夫人大步走去。 “杭夫人,别来无恙啊。”他笑眯眯地跟杭夫人打招呼,好像他们有多熟悉一样。 杭夫人看到他还有他手里抱着的佩剑,脸色虽然微微泛白,但气势依旧在。 “你想做什么!”她怒斥赤阳。 赤阳仍是一张娃娃脸的笑脸,不答反问:“刚刚杭夫人想喊侍女做什么呢?” 杭夫人一听这话,脸上神色一时更为苍白。 偏偏此时身边无人护她,她只能在赤阳的逼近下往后倒退。 “哼。” 目睹这一幕的沈知意不由冷哼出声。 陆平章知道她在哼什么,问她:“还想射他哪里?” 他可以帮她。 要按照沈知意的意思,就杭天这样的祸害,最好直接死了了事,省得以后再祸害什么姑娘家。 但沈知意也知道,杭天要是真死在她跟陆平章的手里,这事就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戏弄羞辱都只是玩玩,搭上人命就是跟杭家和厉家直接作对了。 纵使陆平章权高势大、又受陛下宠信,但接连得罪两家也不是什么好事。 最重要的是,沈知意不想因为自己牵连陆平章。 “算了。” 她看着前面倒在地上抱着胳膊哭爹喊娘的杭天,忽然有些兴致缺缺。 陆平章没问她为什么算了,看了她一眼也只是说:“放心,不会这样放过他的。” “嗯?” 沈知意才放下手里的弓箭,闻言,不由回头看向陆平章。 想问问怎么不放过他?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她跟陆平章这会离得很近。 因为刚刚教她弓箭的缘故,她现在几乎是被陆平章半揽在怀里,他们大腿相抵,她只要往后再 靠一些,她的后背就能直接贴住陆平章的后背。 这一幕的发现,让沈知意娇嫩的脸逐渐泛红起来。 轮椅再宽阔,两人相坐也实在拥挤。 她低着头,一时局促地试图往旁边贴一些,好过两人这样亲密地相贴。 陆平章显然也发现了。 他本该比沈知意自然,但或许是因为沈知意的这番神情模样,令他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去旁边坐吧。”他发话。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觉他此时的声音其实比刚刚要低一些。 但沈知意此刻正处于不好意思的状态下,自然不会观察得那么仔细。 虽说两人离得这么近,是事出有因,外面那些人也定不敢多看。 但沈知意还是在此刻有些难为情。 她乖乖听话拿着弓箭往旁边坐。 陆平章则在她离开之后,拿手轻轻拽了拽衣裳,神色如常。 恰逢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后面传来,侍候在外的沧海轻声在外禀道:“侯爷,杭大人回来了。” “嗯。” 陆平章猜到了。 他刚刚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有杭府的家丁快马去往知府衙门,但即便他们不去,他也是要让人去喊杭震过来的。 “侯爷……” 沈知意听他们说话,一时顾不得再臊,她有些担心地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只是看着她说了句:“没事。” 未等沈知意再开口,外面已接二连三响起声音。 “老爷!” “爹!” 不仅陆平章这边的人注意到了,其余人也一样。 杭夫人和杭天率先朝着杭震叫喊起来,杭管家也一样。 这次没人阻拦,他匆匆往杭震那边跑去,近前之后先压低声音简单地跟他说明了下情况。 杭震虽然来时就已从家丁口中了解了下大致情况,但也没想到之后竟然还发生这么多事,更没想到信义侯会亲至。 他只往前扫了一眼他夫人和儿子的脸,便恨铁不成钢地收回视线,径直往马车处走去。 “侯爷,下官来迟。”杭震在外跟陆平章告罪。 陆平章伸手从茶案上取茶,喝了一口才不冷不热地说道:“当年杭大人高中之时,曾以先儒一言名冠天下,如今十多年过去,杭大人可还记得?” 外面酷暑难挡。 杭震却被这句话压得 脊背一重,整个人都佝偻了不少,寒意更是遍布全身。 他过了好一会才哑声说道:“……下官记得。” 陆平章问他:“是什么?” 杭震艰难回答:“……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他说完,未等陆平章发话,他已羞愧难忍,直接就跪了下来。 为官十余载,杭震自问便是称不上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但他也一直在尽心尽力为百姓谋求福祉,尽可能地为百姓为圣上考虑。 无论这些年于何处为官,又是做什么,他都未曾忘记自己最初当官的心愿,便是要替百姓说话为百姓做事。 他不贪财亦不好色。 若真有什么不好,也不过是夫人跋扈,幼子纨绔。 他曾劝过、拦过,但不管是夫人还是母亲都不准他惩治幼子,他对此无力,渐渐地也开始倦怠。 想着与其处理家中这些事务,惹得家人都不高兴跟他生气,还不如多为百姓做几件事,便总想着只要不惹出大祸也就随他去算了。 他以为他能依靠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为自己挣一个清名。 来日便是无法封侯拜相,也能青史留名。 直到信义侯点出当年他于金銮殿上的言论,杭震忽然羞愧不已。 未等陆平章说什么,他先埋头认错,兼与人承诺道:“此事下官定会严行处置,给侯爷和姑娘一个交代!” 他看起来的确是个好官。 沈知意刚才有诸多腹诽,此时一时也难言。 不过这种场合,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她安安静静陪着陆平章,只是在看到陆平章要放下手中茶盏的时候,忙殷勤地伸手去接。 陆平章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之后在看向外面跪着的杭震时,陆平章才继续淡淡说道:“你不是给本侯交待,是给宛平的百姓,给那些受苦的女子和他们的家人,还有给圣上。” “杭大人或许不知道,你杭家的公子刚刚还在大庭广众下,信誓旦旦说他是宛平的天王老子。” 杭震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视线与马车内高大男人相触之时,又猛地胆寒了一下。 他知道信义侯没有骗他的必要,何况这种话随意打听一番就够。 这个逆子! 真是想要他们全部给他陪葬啊! 他重新低头,用力握紧拳头说:“下官一定会严惩此事!” 陆平章也不再说了,一脸烦倦地让人退下。 杭震自然不敢多言。 他站起来一脸恭敬地躬身后退。 “走吧,我送你回去。”陆平章等人退下,才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本想说不用,这也太麻烦了。 但看陆平章有些倦怠的脸色,沈知意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陆平章的脸色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太好。 看起来就像是这阵子没睡好的样子。 她没再反对,乖乖应是,托沧海跟孟姑姑她们去说一声,就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陪着陆平章。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74章 又撒娇 杭震是如何处置的,杭夫人和杭天又是如何谩骂的? 坐在马车里的沈知意一概不知。 马车赶往沈府,孟姑姑她们坐在沈知意来时的马车上,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自从马车启程之后,陆平章便闭着眼睛,没再说话过。 但沈知意看他不时紧蹙的眉宇,知道他并未真的睡着。 “侯爷?您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没睡好?”沈知意迟疑着出声询问。 她怕陆平章觉得她多管闲事,但又没办法当做看不到。 “没事。” 陆平章淡淡而言。 睁开眼时,却正好撞进沈知意那双担忧的杏眼之间。 她看起来很忧心。 陆平章甚至能看到她望着他时,轻轻蹙起的眉尖。 沉默瞬息之后,陆平章还是又说了一句:“没怎么睡好。”未等沈知意再说,陆平章便一边取茶一边道:“没事。” 沈知意原本还想多说几句的话,因为陆平章的话,自然也只能铩羽而归。 犹豫好一会,她也只能小声跟人说道:“那您要好好休息啊。” 陆平章嗯一声,没多说什么。 马车里没人说话,显得很安静,外头驶入闹市区后,倒是逐渐喧闹起来。 这要搁平时,闲不住的沈知意肯定会往外看。 但今日她亦没这个心情。 她也没过问陆平章,杭天会有什么处置,杭知府真能秉公办理吗? 她不想打扰陆平章休息。 沈知意以为他们会这样一路无言到沈府,没想到陆平章竟然先开口了:“杭震这人不算差,只是在家里耳根子有些软,加上厉家早些年对他的帮助,让他没法在他夫人面前立起来。” “但他和厉昊都知道轻重,他今日既说了秉公处理,就不可能草草了之。”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 沈知意也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提起此事。 她怔怔看着陆平章。 直到陆平章侧眸看来,问她:“怎么了?” 沈知意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 但她没多余的问题,陆平章却有。 陆平章看着她问:“给你的哨子,为什么这么迟才用?那侍女是厉家的死士,你可知但凡晚上一些……” 他终究没吓她。 他也不可能真让她出事。 他的人虽 然受哨子吩咐,但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在察觉到要出事的时候,先回府跟沧海他们通传消息。 沈知意被训,不由低下头,小声嗫嚅道:“……我也没想到那杭夫人众目睽睽下,就敢杀人。” 沈知意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 以前接触的,哪个不是放暗箭的?顶多就是口头上磕绊几句,给你惹点事,或者私下给你使点绊子……哪有这样直接说要人命就要人命的? 但沈知意认错一向快。 没等陆平章说什么,她先立刻给人认起错来:“我错了!我以后有事一定立刻吹哨子,绝不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她眼巴巴地看着陆平章,试图让他相信她是真的知道错了。 陆平章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但他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心里却腹诽过一句:又撒娇。 经由此事,马车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沈知意问起陆平章怎么会突然过来? 陆平章自然不可能说实情,也不可能说专门为她而来。 “路过,听说了这件事,就过来看看。” 沈知意竟然也没半点怀疑,还笑吟吟地说:“那真是好巧。” 陆平章没说话,倒是在外头赶车的沧海和赤阳彼此对视一眼,颇有些无言。 这种鬼话,沈姑娘竟然也信!他们侯爷竟然也说得出口! 马车没多久就到了沈府。 沈知意跟陆平章告别,便准备下马车。 走前,她看着陆平章眼下稍稍有些明显的青黑,张嘴欲劝,又怕陆平章嫌她烦,只能闭嘴。 但在下马车后,沈知意在车帘落下之后,便跟沧海招了招手。 她自然不知道习武之人耳力有多好,何况还是陆平章这样各方面都极为出色之辈。 她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 沧海亦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随人过去。 “侯爷最近没睡好吗?”沈知意特意压着声音问沧海,不敢让陆平章听到。 沧海回头看了眼马车,见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他自己心里也有私心,明知道侯爷会听到,他还是轻声回答起沈知意的话:“侯爷每年这个时节都会睡不安稳。” 沈知意蹙眉。 这点,张太医之前没说。 “张太医也没办法吗?” 沧海自然不敢 说,主子肯让张太医看病已经十分难得,岂会听张太医的话服用那些针对睡眠的药物?只能摇头。 沈知意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让陆平章起疑,便跟沧海说了句“我知道了,多谢”,之后她便挥手让沧海退下。 又跟马车里的陆平章多说了一句:“侯爷,我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马车里传来陆平章的一声嗯,仿佛真的不知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但等马车调转方向离开的时候,陆平章就跟沧海说了句“多嘴”。 沧海看着老实,嘴上也跟着很快认起错来:“属下知错。” 陆平章也就不再多言。 沈知意没立刻进府,而是站在原地,一边想着陆平章的身体该怎么办,一边等孟姑姑她们回来。 她也没等多久。 两辆马车相距本就不算多远。 陆平章他们离开没多久,沈府的马车就停在了门口。 孟姑姑扶着已经褪去喜服的秦思柔走下马车,看到沈知意,二人便立刻上前要给人下跪。 沈知意自是连忙伸手阻拦:“不必如此。” 孟姑姑被扶着,跪不了,但还是泪眼婆娑看着沈知意说道:“姑娘今日帮扶,奴婢铭记于心,日后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差使。” 秦思柔亦如此言道。 沈知意帮她们不是为了她们的报答,此时自然也说“不用,人没事就好”。 未等两人再说,沈知意岔开话题问:“你们现在打算去哪?” 孟姑姑说:“奴婢打算带思柔先回去,她身上有伤,得需要看大夫,再静养一段时间。” 沈知意看了眼秦思柔,蹙眉阻拦:“虽然杭天现在有杭知府看着,但现在谁也难保杭知府究竟会如何处置,你们若此时回去,我怕那位杭夫人会来找事。” 沈知意说完,见二人脸色微变。 显然刚刚那位杭夫人的手段和脾气,她们都已经见识到了。 沈知意很快就下了决断:“这样吧,你的房间不够人住也不方便,让秦姑娘在我们三房先歇息一段时间,之后等事情过去,你们再做安排。” “这……” 孟姑姑皱眉:“这样会不会影响到姑娘和夫人?你们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 沈知意笑道:“放心,如今这个家,我这点说话的权力还是有的,何况这是我们三房的事。”不等孟姑姑再说,沈知意又道,“我和姑姑好不容易救下思柔姑娘 ,倘若再出事,那姑姑岂不是让我白费这个功夫了?” “孟姑姑也不放心思柔姑娘在外面吧。” 这话恰好戳中了孟姑姑的软肋,她咬牙片刻,终究是不再多做犹豫。 只是这次,她是坚决要拉着秦思柔给沈知意跪下磕了个头才肯起来。 沈知意无奈。 等她们磕完头便把她们扶起来了。 之后她又看向今日跟着他们出去的那些家丁,和颜悦色道:“你们今日也辛苦了,回头我会让人来分辛苦钱,回去好好歇息,我会着人跟聪叔说的。” 那些家丁一听这话,自然纷纷激动地跟沈知意道谢,嘴里更是直呼道:“多谢大小姐!”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75章 两个助力 王氏知道前边传来的消息时,秦思柔已经在三房住下来了。 来回话的下人一并带来的,还有府中下人对沈知意丝毫未加掩饰的赞赏。 虽然没有提及王氏,但王氏如何可能不知? 经此一事,沈知意在下人堆里的地位必然是更加水涨船高。 毕竟没有一个下人不想跟着一个能维护他们的主子。 相反。 她的声望只会被人衬得越来越低。 所有人都会觉得沈知意能解决的事,她解决不了,她亦不会像那个死丫头一样维护他们。 王氏知道后,又气得砸了一套桌上新换的茶具,心里对沈知意的恼怒和恨意也越来越甚。 这里的消息却没传至三房去。 不过沈知意恐怕就是知道,也不会当一回事。 她让秦思柔好好住下,给人找了大夫,又找了人照顾她。 为着这个,孟姑姑又特地来了一趟三房,对她们千恩万谢,感激非常。 沈知意和阮氏自然都不会受。 沈知意是觉得没必要,这件事虽然有些曲折,但总归是妥善解决了,人也安全救回来了,这就好了。 至于阮氏则一直都是个很心善的人。 虽然刚刚听女儿说起那些话时,也是心惊肉跳,担心不已,但她还不至于对着孟姑姑说道什么。 正好要到吃晚膳的时间了。 阮氏还主动挽留孟姑姑留下吃饭,她对这位宫里来的姑姑一直都是很尊敬的,何况她从前也听女儿说过孟姑姑以前对她的帮助,心里也对她十分感激。 孟姑姑自然不肯。 “多谢三夫人,但主仆有别,我看完思柔就先回去了。”孟姑姑跟阮氏道完谢,就准备先走了。 “我送姑姑出去。”沈知意起身。 孟姑姑本想说不用,但看出大姑娘是有话要说时也就闭了嘴,二人一道出了阮氏的屋子。 待至屋外,天色已渐渐昏暗,院中门前都已亮起灯笼。 孟姑姑主动询问:“姑娘想说什么?” 沈知意知道她的敏锐,也没跟她绕弯子,直接开口询问:“姑姑是宫里出来的,见多识广,可知晓夜里睡不着觉该如何是好?” 孟姑姑没想到大姑娘询问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 她略怔了怔后,便立刻担心问道:“姑娘夜里睡不好?” 她说话间,还仔细观察了下沈知意的脸,却 未瞧出什么不对的。 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面红齿白,怎么看都不像是被睡眠所困的样子。 回想先前见到三夫人的样子,也是体态轻盈,面相柔和,也不像是睡不着的样子。 “不是我,是——” 沈知意提到陆平章的时候,面露犹豫,但看了看面前的孟姑姑,沈知意最终还是如实与她说道,只是声音放轻了许多,怕被旁人听到。 “是侯爷。” “我问了他身边的护卫,知道他这个季节总睡不好,我不知道是因为气候,还是他身体原因导致的。” “但我之前听张太医说过,侯爷不喜药物,就想着除了喝药之外,可还有别的能见效的法子?” 孟姑姑听她提起陆平章,果然不再多问。 而是给人想起法子:“奴婢之前在宫里服侍的时候,倒是见贵人主子们喝酸枣仁茶的,以酸枣仁配伍知母、茯苓、川芎、甘草,煮出来当茶喝。” “也可以喝点龙眼百合茶,以龙眼肉和百合、红枣,同样煮出来,睡前喝。” 她说完见面前少女凝神记着,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脸上也不禁扯开一个笑容。 她跟那位信义侯并未见过几回,他受当今陛下重用的时候,她已经出宫了。 这之前,那位也鲜少能进宫。 但想到刚刚他出现,虽是为了姑娘,但毕竟于她们有恩。 孟姑姑便又细心说了几个法子:“除了这些茶水之外,姑娘也可为侯爷做个药枕,姑娘若需要,回头我写好方子就拿来给姑娘。” 沈知意自然求之不得。 她的双眼在这昏暗的天地之下,显得十分明亮也动人。 沈知意毫不吝啬地跟孟姑姑道谢道:“那我就不跟姑姑客气了。” 孟姑姑从前冷肃严苛,鲜有表情,如今对待沈知意却多有笑容。 她亦柔声说了句“姑娘客气”。 沈知意笑盈盈的。 “姑姑快去看秦姑娘吧。”她说完也准备回屋陪母亲去了。 孟姑姑却突然喊住她:“姑娘。” “嗯?” 沈知意停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孟姑姑,见她面露踯躅,还以为还有别的什么要紧事,便认真询问:“可是还有什么没解决的?” 孟姑姑见她忽然变得严肃的样子,心里猛地又是一软,却也让她更加坚定了。 “姑娘当日与我说的,还作数吗?”她问沈知 意。 沈知意先是被问得一愣,待反应过来,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继而脸上丝毫未加掩饰得扬起欣喜之色。 “当然!” 她毫不犹豫说道。 但此话说完,沈知意忽然又犹豫说道:“姑姑可是为了今日的事?若是为了今日的事想感谢我,那大可不用,我帮姑姑也不是为了这个。” 她自然盼着能得孟姑姑这个助力。 孟姑姑懂得太多了,若能得她相助,沈知意觉得以后不管是对外人,还是去侯府,都能轻松许多。 但她不想为此逼迫孟姑姑。 虽然可惜,但沈知意还是说道:“姑姑便是不来,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不会与姑姑推辞。” “姑娘想岔了。” 孟姑姑摇了摇头:“是我想请求姑娘让我们两人留下,有个安身之所。” 在沈知意的疑惑注视之下,孟姑姑轻轻叹了口气:“我先前也想过,得罪杭家,那我就带着思柔离开宛平,去别的地方,反正我是自由身,思柔也未嫁人,去哪都可以。” “可如今时局虽安,但世道对无权无势的女子而言终归是不利的,其实从前就有不少地痞流氓骚扰思柔,只是思柔不想让我担心就没说。” “我提这个,感激姑娘自然不假,姑娘今日鼎力相助,让思柔可以平安脱困,让我日后可以有颜面去底下见姐姐,我别说为您为奴为婢,便是来世结草衔环都不为过。” “但想请姑娘庇佑我们也是真的。” 孟姑姑说完便直接向沈知意下跪。 其余院子里做事的人看到这一幕,都纷纷诧异地看了过来。 沈知意也吓了一跳。 她忙弯腰去扶人,嘴上更是直接说道:“姑姑不必如此大礼,你们肯留下,我求之不得。” 她说完,待孟姑姑起来后,更是兴致冲冲地直接拉着孟姑姑就又回了阮氏的房,跟她娘高兴说道:“娘,以后孟姑姑和秦姑娘就都留在咱们三房了!” 阮氏听到这话,惊诧之外,自然也高兴不已。 她一直都觉得女儿少个管事的嬷嬷,女儿之前的乳母兼管事的嬷嬷早几年过身了,之后女儿也一直不肯再找。 她本来还想着,嫂嫂眼睛锐,想托她帮忙给她找找看,不仅得厉害能撑得起场面,最紧要的还是忠心。 没想到今日之举,竟让女儿多了孟姑姑这样一个助力。 阮氏怎么可能不高兴?她亲自走过来,跟孟姑姑说话。 其余房中下人也都很高兴。 孟姑姑看着母女俩丝毫没掩饰的热忱模样,心里和眼里也渐渐被这份和气给慢慢化开了。 宫里教他们悲喜不形于色,要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她在宫里数十年也就只有在姐姐面前,才流露出别的模样。 之后是对思柔。 但对外人,孟姑姑一向是严肃,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的。 当初为了思柔,她被沈大夫人招揽入府,教授府里的二姑娘规矩。 她知道二姑娘不满她这般严肃,她也无所谓。 之后她拒绝大夫人想让她成为二姑娘管事姑姑的提议,被派去管教丫鬟,她同样没觉得所谓。 拿钱办事,没有什么好指责的。 所以这次大夫人不肯出手相助,孟姑姑同样没感到失望,或者怀恨在心的地步。 但正是因为如此,大姑娘的这份赤忱之心方才显得格外珍贵。 这也是她提议留下的根本原因。 欢闹过后。 沈知意再次提出要送孟姑姑出去的时候,便小声问她:“姑姑需要去大房吗?若要去的话,我陪姑姑一起。” 沈知意怕她独自去那,会被她那位大伯母苛责。 孟姑姑听完就笑着回道:“姑娘不必担心,我本就是自由身,当初答应大夫人留下时就跟人提过想离开的时候随时都能走。” 沈知意闻言,这才放心下来。 “那我等着姑姑快些来。”沈知意弯着眼睛,毫不掩饰笑意和高兴跟孟姑姑说。 孟姑姑听完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好。”她语气温柔应下。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76章 带着药枕去找陆平章 关于孟姑姑要来三房的事,说到底其实也没影响到沈家什么。 沈老夫人和沈大爷知晓后也没说什么。 顶多沈大爷觉得有些可惜,倘若这孟姑姑是他的人就好了。 但他也知道,真要是他们送过去的人,那丫头恐怕也不会要。 王氏知道后,也没直接见她。 就像孟姑姑跟沈知意说的,她本就是自由身,每个月拿月钱做事,她那个工作甚至都不需要跟人对接什么,跟王氏简单说声就可以直接来三房了。 见王氏不肯见她,孟姑姑便在院子里给她磕了个头就直接走了,隔天她就直接搬进了三房,跟她的外甥女住在一起,今后直接为沈知意效忠。 对此。 王氏心中是何想法,谁都不知道。 她毕竟还不至于为了个下人就直接跟沈知意撕破脸皮,只是私下和沈宝扇说话的时候,难免愤愤不平,还有对沈宝扇的恨铁不成钢。 “我当初要你好好孝敬她,你非觉得她太严肃,不肯,不然她现在效忠的就是你了!”王氏说起这番话时,心里终归还是有些计较和埋怨的。 那本是她为了女儿千挑万选出来的人选。 当初光是跟其他府邸竞争让孟姑姑来家里教学,就花了她不少心力和银两。 本是想让她日后作为陪嫁嬷嬷陪着宝扇出阁,日后可以替宝扇出谋划策,哪想到她竟不肯,之后更是请辞说是已经没东西能教宝扇了。 王氏心里知道宝扇不喜欢孟姑姑,也不想真让女儿日日受她的冷脸和规矩束缚。 所以当时孟姑姑请辞,她也就没挽留什么,只是给人在沈府安了个差事。 毕竟是宫里出来的,说出去也总归对他们沈家而言有面子。 但人就是这样。 有些东西,大家都没有也就算了。 偏偏自己没有的东西,被讨厌的人抢了先,那就又不一样了。 所以才有了王氏此番对女儿的训斥。 沈宝扇听完后却有些想翻白眼。 她毕竟年纪还小,又自小被保护得太好,还是孩子心性,还不知道孟姑姑这样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助力,更不知道她的效忠有多难得。 “娘,不过就是个下人,您有必要这样吗?”她也有些不高兴了。 这阵子为着她娘的心情着想,许多事上她都尽可能忍了。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阵子的脾气,简直有些太好了。顶多就 是在下人堆里发点脾气,都没跟她娘争吵过了。 偏偏她娘还总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说她这个不好,那个不好。 沈宝扇自然受不了。 王氏听她这么说,只觉女儿真是蠢笨得不行! 那怎么会只是一个下人! 若只是个下人,她当初何必如此劳心劳力,如今又何必如此气苦? 还想说教女儿,沈宝扇却先不满嘀咕起来。 “而且就算我当初真让她留在我身边又怎么样?难不成娘还会为了她跟杭家作对?” “到时候别因此结了仇,反倒来祸害我了。” 她也是听了下人几句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后忽然发觉室内静得非常,抬头看便见她娘正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沈宝扇虽然没觉得她这话有什么不对的,但看她娘这样,她也有些紧张起来。 “娘……”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辛辛苦苦替你筹谋,你居然和底下那群人一样看我!”王氏恼怒。 沈宝扇看她这样,也有些不高兴了。 “我又没说错,您本来就不会为了一个下人跟杭家不对付,杭家那样的身份,哪里是我们能对抗的。” “也就沈知意那个蠢货仗着有信义侯撑腰,才敢这样做。” 见她娘还满眼冰冷看着她,沈宝扇也更加恼了。 “您总说替我筹谋替我筹谋,您都替我筹谋什么了?我原本不想嫁给庄慕年,你非要替我选了这门亲事,要我跟庄家人好好相处!” “我好不容易跟庄家相处得不错,你跟爹又不要这门亲事了,之前庄家大张旗鼓送东西回来,我脸都要丢尽了!现在全城的小姐都觉得我贪慕虚荣,不要跟我玩了!这就是娘给我的筹谋?” 沈宝扇这阵子也委屈。 本来看沈知意比她好,她就已经一肚子不爽了。 但原本她还能赴宴跟人聊天,尤其是庄家那几位姐姐一向对她推心置腹,对她是极好的。 她虽然不喜欢庄慕年,但也的确生出过嫁进庄家不错的念头。 可因为爹娘的盘算,她算是彻底得罪她们了。 之前出门见到她们,她还想鼓起勇气跟她们打个招呼,她们不仅当做没看到她,还跟其他小姐阴阳怪气说有些人看着天真烂漫,其实就是个贪荣慕利的主,还跟别人说别跟她来往,免得日后被人当了登云梯都不知道。 她当时就被气哭跑回了家。 之后果然没有人再联系过她,更别提主动邀约她了。 可她念着她娘辛苦,不想跟她说这些事,她娘却总拿这些事来说她。 沈宝扇是当真被气得不行。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也不想跟她娘说了,也不顾她娘现在是个什么表情,沈宝扇抹了把眼泪就往外跑了。 “宝扇!” 王氏看到这一幕也变了脸,想追出去。 但沈宝扇早跑远了。 王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跑远,心里也不由一阵酸苦。 想想这阵子,丈夫跟她离心,儿子也攀着三房不理会她,如今就连女儿也跟她生了气。 “沈知意!” 王氏咬牙切齿,对沈知意的杀心也更浓了。 若不是这死丫头,他们一家岂会变成这样? …… 孟姑姑来三房的头一天,针对杭天的处置也下来了。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在百姓之中一向有清名却管教不了儿子的杭知府这次竟然真的没有徇私。 按照大梁律法。 杭天强抢民女,杖一百,流千里。 “那杭夫人这次竟然没阻拦?”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孟姑姑诧异道。 沈知意也感到意外。 但想到那日马车里,陆平章跟那杭知府的对话。 想来这次是那杭夫人的娘家,厉家也跟着出手了,才让她这次如此老实。 要不然光杭知府,怕是控制不住他那个妻子的。 毕竟当日杭天那番大逆不道的话要是真传出去的话,不仅杭家要出事,厉家也会跟着受牵连。 她没提这事,只是笑着说:“这祸害一除,日后宛平城中的女子都可以放心许多了。” “回头我让小厨房今日多做些好吃的,大家都高高兴兴吃一顿,也算是庆祝除了那个祸害。” 众人听闻,自然都高兴。 只有秦思柔小声说道:“就是不知道那些被杭天拐进去的女子会被如何处置?” 说完,她也自觉自己想得太多了。 刚准备岔开这个话题,沈知意便沉吟道:“回头我让人去打听下。” 不过还没等沈知意去打听,就有杭家的下人来登门拜访了。 沈知意没亲自接见。 是孟姑姑领着茯苓出去见的人。 回来的时候,两人手上都提着不少东西。 彼时沈知意跟秦思柔正在屋中做药枕,沈知意做,秦思柔帮她打打下手。 她身上的毕竟都是些皮外伤,也就脸上的伤看着吓人一些,身上倒是还好。 本来沈知意是想让她彻底休息好了再做事。 她却不肯,觉得自己不做事在这里休息,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安。 孟姑姑也跟着说让她做。 沈知意便随她去了。 如今她跟着茯苓一样在她的身边伺候。 她读过书,沈知意便打算让她在身边做一些精细的活。 “杭家拿来的?” 看着那大包小包的,沈知意挑眉询问。 孟姑姑回:“不止,还有厉家从京城送来的礼物,说是给您压惊用的。” “还说等您下次得空去京城的时候,定要好好接待您。” 沈知意便知她先前猜得没错,杭天这事,厉家果然插手了。 她没说什么,让茯苓和秦思柔去收拾东西。 孟姑姑过来给她斟茶的时候,和她说了她刚刚打听到的事情。 “奴婢刚刚跟杭家的下人打听了一下。” “杭知府准备让人去征询那些女子的意见,若要留下的,杭家也会善待她们,若不肯留的,便拿笔钱离开,估计也就这两日的事情了。” 沈知意闻言思忖:“怕是都要走吧,毕竟杭夫人那个性格也不可能被拘束太久,到时候宝贝儿子出了事,她自然要冲人撒火。” 那些女子肯定首当其冲。 孟姑姑坐在一旁替她盘线:“也不一定,那些女子如今没了清白,也不知道家里肯不肯接受,若不肯,她们出去也只会受人议论,也是被逼着去死。” 沈知意蹙眉。 但也知道孟姑姑说的是实情。 不是每个父母都会爱护自己的女儿的。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过了会,忽然说:“我给我表姐写封信问问她看,他们的铺子里有没有能让她们做事的地方,若是有,她们要肯去,我便替她们引荐过去。” 若不肯去的,她也没办法了。 孟姑姑看着她感慨道:“姑娘心善。” 沈知意却不觉得自己心善,她只是如今有了些本事可以帮人罢了。 若还是从前那副样子,恐怕她也只能有心无力。 当天。 沈知意便给表姐阮心觅写了信,跟她说了这件事的情况。 阮心觅之前就 听说她去杭府救人的事了。 收到她的信后更是直接表示,她会想法子安排,倘若她们肯来的话。 沈知意收到信后,自然高兴。 之后她联系那群女子,和她们说了这件事,有几个家中伶仃的女子直接跟着沈知意派去的人走了,其余但凡有家人还在的,都表示想回去先看看。 沈知意也理解,允诺她们若是之后想回来,可以直接去阮家的铺子,到时候会有人招待她们。 时日很快。 转眼便到下旬。 沈知意为陆平章做的药枕也终于做好了。 赶着一个没下雨又不算晒的晴天,沈知意拿着药枕和自己做的糕点,带着茯苓乘坐马车去了侯府。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77章 表弟林阶安 沈知意到侯府的时候又碰到陆砚辞了。 说来也好笑,之前两人还是未婚夫妻的时候,总是她想方设法才能跟陆砚辞偶遇,有时候便是特地寻过去,许多时候都会见不到。 如今两人没了关系之后,却三番两次都能碰到。 沈知意心里嫌恶,脸上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本想着直接带着茯苓不理会那厮,直接去东院就好了。 没想到陆砚辞竟然直接挡在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茯苓有些紧张。 沈知意倒是丝毫没怕。 别说她还有陆平章这座靠山在后头杵着呢。 她也不相信陆砚辞真敢在这对她做什么。 就是不知道他这会又发什么疯? “你做什么?”沈知意拉住茯苓到自己身后去,扬起眉梢问陆砚辞。 陆砚辞沉默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特地过来挡在她的面前,他只是不想看到沈知意无视他。 他想要她跟从前一样,心里眼里只有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讨厌她这样。 沈知意看着陆砚辞皱了皱眉,懒得跟他多加废话,反正路不小,陆砚辞挡着,她换一边走就是。 沈知意没理会他,拉着茯苓就准备绕开陆砚辞继续往前走。 陆砚辞看到这一幕,本该俊朗的脸色却忽然一沉。 下意识一句“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差点脱口而出,但在要出口时,又沉着脸换成一句:“那天杭家门口,我也在。” “所以?” 沈知意目露疑惑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特地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他在哪,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 陆砚辞看着沈知意,袖下双手紧握。 他薄唇紧抿,想跟她说,那天便是陆平章没有出现,他也不会让她出事的。 他那会已经准备出面帮她了。 但还没等陆砚辞开口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夫君。” 沈知意循声看去,见左谧兰正往他们这边过来。 她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左谧兰那高高隆起的小腹,比起上回见面,左谧兰的肚子明显更加显怀了。 沈知意如今却没有初见时的惊慌失措和心有不甘了。 她无所谓地看着人过来,也没有要跟她抢夺陆砚辞眼球的意思, 等左谧兰过来跟她问候时,她还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 之后沈知意继续带着茯苓离开。 左谧兰的出现让陆砚辞无法再出声阻拦沈知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知意越走越远,毫不停留地往他厌恶的那个东院走去。 他的心情显见地更加糟糕了,眸光和神色也变得愈发阴沉起来。 左谧兰站在他身边,自然看得见他的表情变化。 时至今日,左谧兰再也无法哄骗自己。她身边这位她好不容易才抢来的丈夫,心里是真的有别人了。 这个别人还是他的前未婚妻。 不管他究竟是因为嫉妒不甘才产生的这样的心理,还是因为别的,沈知意如今都在他的心里占据了不小的位置,甚至已经远超于她。 左谧兰亦心有不甘。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容忍自己的丈夫心里有别人。 可左谧兰太清楚了,对于陆砚辞这样的男人,吃醋埋怨都是没有用的,这只会逼着他越走越远。 她便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一边伸手挽住陆砚辞的胳膊,一边状若无事般和人柔声说道:“夫君怎么来这了?让我好找,娘让我们过去吃饭呢。” 她说完又跟陆砚辞说:“妾身也有事情和您商量,过阵子便是程学士夫人的寿诞,妾身今日收到了程家送来的请帖,正是下个月初七,夫君那日可有时间?若有的话,届时我们一道去。” 她说的这位程学士,正是如今翰林院的大学士程怀先。 陆砚辞进翰林院也快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却一直还没机会见到这位程大学士,就连被指派的工作也都是边缘性的东西。 如今听闻左谧兰的这番话,他自然心动。 顾不上再看沈知意离开的方向,陆砚辞扶着左谧兰说:“程夫人的寿辰,我自然该去,你放心,那日我陪你一起去。” 说完看着左谧兰面对他时始终带着笑容和依赖的模样,还有那高高隆起的小腹,陆砚辞心里不禁也自责了几分。 “你辛苦了。” 他和左谧兰说道。 左谧兰柔声:“谈不上辛苦,能帮到夫君,我只觉得高兴。” 陆砚辞亲自扶住她。 左谧兰也是眉眼晏晏依偎在他怀里,看起来十分依赖陆砚辞。 只是这对夫妇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怕是除了他们,谁也不知道。 这里夫妻俩边说话边去往陈氏那边,而另一边沈知意也已经走 入东院地界了。 东院照旧没多少人,沈知意熟门熟路往里头走。 待到内院看到沧海和赤阳二人,沈知意立刻扬起笑脸和他们俩打了招呼,过后问他们:“侯爷呢?” 两人给沈知意回完礼后,沧海先恭声回她:“表少爷来了,这会正在水榭那边和侯爷聊天呢,属下给您通传下?” 沈知意没想到竟然这么不赶巧。 不过她本来就是来送东西的,东西送到就好了,至于她见不见的,倒是没什么所谓。 “不用,既然侯爷有事,我就先回去了。”沈知意说完,从茯苓手里拿过东西递给两人。 “之前听你说侯爷夜里睡不好,这是我自己做的药枕,你让侯爷晚上换这个睡觉试试看。” “若是有用的话,我之后再多做几个,给侯爷备着换着用。” “还有这食盒里头是我自己做的糕点,除了给侯爷的,你们的也都准备了,还有燕姑姑的,就劳烦你们帮我一道转达了。” 赤阳一听这话,率先高兴起来。 他兴冲冲地跟沈知意说道:“姑娘还给我们准备了啊?”他笑眯眯地要去开食盒,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糕点。 被沧海轻轻拍开后,不高兴地撇嘴抽手。 但也没在沈知意面前造次。 “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去跟侯爷打声招呼?林家少爷也不是外人,您之后肯定也是要见面的。” 沈知意当然知道这林少爷不是外人。 作为陆平章的舅父家,这林家对他而言,可比西院那群人更像他的家人。 但她难免怕过去打扰了他们,无论他们现在聊得是公事还是私事,沈知意都觉得自己这样过去好像不太好。 沧海似乎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便说:“这样,您在这先喝茶稍候会,属下先去为您通传,看侯爷怎么说?” 未等沈知意说什么,沧海又表示道:“毕竟这药枕是您亲自做的,总得您亲手交给侯爷才好,不然我们说,怕是侯爷不会当一回事。” 他都这样说了。 沈知意便也没再拒绝。 沧海请她在此处稍坐,让赤阳去给她取茶水,他自己则提着东西先去往陆平章所在的水榭内。 沈知意便坐在一处亭子里等他们。 如今虽是酷暑,但信义侯府一步一景暂且不论,光这假山楼阁以及满园葱郁的树木就数不胜数,让人目不暇接。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炎 热的暑日在此处竟也不显得热,反而有些避暑的感觉。 沈知意是个很怕热的人。 但在此时此地,倒是丝毫没有感觉,反而觉得有风吹过的时候,还挺凉快。 烈日被树荫挡着,偶尔漏进来一些天光,那点点光影衬得这园林更加典雅别致了。 沈知意在亭子里边摇着团扇,边赏着外面的风景。 比她上回来时,园中好像又添了不少花草,沈知意甚至看到其中有不少稀罕品种。 她并非风雅之人。 但人都喜欢好看的东西。 看到这些美丽的花朵,沈知意自然起了欣赏之意。 茯苓也一样。 “姑娘,那些花好好看啊。”她性子有些害羞,有人在的时候,不敢说这些,怕被人耻笑。 但此时这里就她们主仆二人,茯苓自然就没那么多担心了。 “那我们去看看。”沈知意也早想出去看看了。 茯苓自然不会拒绝。 主仆俩兴致冲冲往园中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看得应接不暇、不亦乐乎。 沈知意并不知道她现在在的地方,陆平章其实都看得到。 他所在的水榭就在湖对面,隔着一片湖和她遥遥相对,陆平章眼睛又好,这点距离自然不至于看不到。 所以沈知意此时所有的表现都落入了陆平章和他表弟林阶安的眼中。 两人都已经从沧海口中知道她来了的消息。 “噗嗤——” 林阶安同样习武,虽然不如陆平章这个表哥,但也看得清沈知意在做什么。 见他那位小表嫂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完全不同外头说的泼辣模样,瞧着倒有几分天真烂漫的样子,自是忍不住笑出声。 “我这小表嫂看着还挺活泼的。” 林阶安才说完,就感觉到对面递过来的视线。 英俊男人的眼睛看着冷冰冰的,林阶安却丝毫不怕。 他这表哥一向如此,看着好像很不好相处,但从小到大,每逢他惹事要被爹娘训斥的时候,表哥都会替他出头。 林阶安自然不会怕他。 “我哪儿说错了?”他歪着头说。 陆平章也知道他脸皮厚,多说无益,索性直接赶人:“你可以回去了。” “不是吧?” 林阶安一脸无语:“我大老远从京城过来,你就只给我喝一口热茶?连口饭也不给我吃?” 陆平章还是那副样子。 闻言也只是说:“想留下,就闭嘴。” 林阶安啧一声。 “罢了罢了,留在你这看你冷脸,我还不如去找间酒楼听曲去。”林阶安今年二十,比陆平章小两岁,和陆砚辞同岁。 他亦生得风度翩翩、俊颜可亲。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衣袂飘飘的白衣,边说边摇晃着手里的折扇起来。 “本来父亲还担心你这亲事,但我瞧着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小表嫂看着烂漫可人,最配你这张死人脸了。” “不过对我这么冷淡就算了,对小表嫂你可得热情点,别把小表嫂吓到了,回头不肯跟你亲热。” 陆平章没表情,只是看着他一字一顿喊道:“林阶安。” 这话俨然就是他表哥要动怒时的样子。 林阶安脊背陡然一凉。 在他们家,爹娘生气都没事,他只要搬出他姐跟表哥就行,但要是表哥生气,那可就没人能帮他了! “走了走了,别喊了。” 林阶安说完就准备离开,走之前却不忘从那食盒里拿了几块糕点,边往外跑边品尝说:“小表嫂这手艺不错,回头等小表嫂嫁进来,我再来蹭饭吃。” 他武功不行,跑得却极快。 说完没等陆平章再生气,就径直跑远了。 陆平章额角抽了几下,最后还是眼不见为净地闭上了眼睛。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78章 她像他养过的相思鸟 沈知意过来的时候,林阶安早已经走了。 看着水榭里就只有陆平章一人,背靠水榭面朝她进来的方向,沈知意还疑惑地往四处看了一眼。 “看什么?”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四处环眸,明知故问。 “没、没什么。”沈知意收回视线,跟陆平章问完好后,扫见桌上那多出来的茶盏,还是没忍住问了:“林少爷走了吗?” 陆平章嗯一声,眼见沈知意面上颇有些遗憾的样子,不由挑眉:“怎么,你很想见他?” 沈知意倒也称不上很想。 她跟林阶安无亲无故的,从前又不认识。 只是一想到他这次金榜题名碾压了陆砚辞,沈知意就很想看一看这位新科榜眼到底长得如何模样。 不过这种话,沈知意还不至于拿来跟陆平章说。 她含糊过去,说了句“没”,又跟陆平章说:“侯爷看过我给你做的药枕了吗?” 陆平章没立刻说话,而是跟沈知意说:“你要一直站着跟本侯说话吗?” 沈知意被问得一愣。 后知后觉走过去,看了眼陆平章已经快见空的茶碗,意会地给他重新沏了茶,又笑盈盈地坐到他身边的位置和他说:“那药枕里的药材都是助眠安神的,我找大夫问过了,但不知道和您平时用的药物有没有相克的,侯爷最好还是让张太医再帮您看看。” “要是有什么不妥的,我回头再重新给您做一个。” “还有一些助眠的饮茶方子,我也都写好放在食盒里面了。” 陆平章看了她一眼:“你也不嫌麻烦。” 沈知意反驳:“这怎么会麻烦?睡觉可是最大的事了,睡不好可难受了。” 她从前也有阵子没睡好觉,现在想起,都觉得那阵子恍恍惚惚的,难受极了。 何况陆平章身体本来就不好。 沈知意自问自己没法在别的地方帮到他什么,便只能在这些力所能及之处出点力,尽点心。 陆平章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认真,沉默片刻,没说话转开了头。 待垂眸喝了口茶,他才说:“知道了,多谢。” 沈知意听他道谢,又弯起眼眸。 她本来不知道能跟陆平章聊什么,怕说多了会惹人烦,但此时陪陆平章在水榭坐着,感受着四处吹来的凉风,又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连带对陆平章的生疏也少了许多。 她亦自给自 足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只喝了一口便尝出这是陆平章柜子上的第三团茶饼普洱茶膏。 在外头这样一个茶饼怕是十金都买不到。 怪不得这么好喝。 沈知意在心里点评了一句,嘴上则跟陆平章说:“前几日杭家送了礼物过来,还有厉家的份。” 她之后看过,那些礼物不算轻。 尤其是厉家送来的那份礼物里,竟然还夹杂着十张百两的银票。 沈知意跟陆平章提起这个,也是想问自己能不能收。 虽然她已经收下了。 陆平章和她相处这么一阵子,对她已经有几分了解,此时只是瞥见沈知意的眼神,便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他无所谓道:“既是给你压惊的,就收下吧。” 沈知意一听这话,果然弯起眉眼,笑盈盈说是。转头又跟陆平章说:“杭大人这次做得还是挺不错的,我没想到他真能大义灭亲。” “我听说杭夫人也被他送去别庄休息了。” “他还把杭天院子里的那些女子也都遣散掉了,也免得她们留在那来日遭杭夫人折磨。” 陆平章是不知道沈知意为何这么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但他听起来也不觉得厌烦。 便任由沈知意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他自己慢慢品着茶,偶尔往旁边看去。 沈知意今日穿着一身绿色直领对襟琵琶袖的长衫,下面是一条红色的马面裙,看着飘逸明快。 不知道为何,陆平章看着她在身旁说话,仿佛看到了自己少年时养过的一只红嘴相思鸟。 那鸟是他在林中打猎时捡到的。 小小的一只,羽毛色彩鲜艳,看起来十分漂亮。 他本是瞧它可怜,随意捡起来带回家让燕姑他们照顾,开始胆小,便是不拿笼子关着也不敢乱跑,大了些后,胆子也跟着大了不少,会在院子里到处乱飞,还会在他窗台前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简直跟沈知意一模一样。 “侯爷,怎么了?”沈知意说了半晌,忽然见陆平章一直看着她,还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说呢。 但陆平章听她询问,很快就收回视线,又一脸冷酷地说道:“没什么。” 沈知意虽然困惑,但也没问,只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却觉得陆平章看着真是有些怪怪的。 不过她也已经习惯陆平章不发一言的样子了。 正好快到吃午膳的时间了。 沈知意也不打算继续留下打扰陆平章。 正准备和人告辞,得到消息的燕姑姑过来了,非要留她吃午膳,还说厨房为她准备了好些她喜欢的菜肴。 “这……” 沈知意往陆平章那边瞅。 她的确有些想念侯府的厨子,但前提是陆平章同意。 陆平章:“……” “你没事就留下吧。”他最后还是发了话。 沈知意一听这话,便没再犹豫,笑盈盈又脆生生地应了是。 午间两人也没回屋吃饭,而是就在水榭这边,就着冰块吹出来的凉风吃着饭,好不惬意。 沈知意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水榭这么凉快的原因,是因为四周都放了冰桶,这里风大,风吹着冰块把寒气带来,自然凉快。 吃完午膳。 照旧是燕姑姑送沈知意出去的。 赤阳和沧海进来收拾东西的时候,赤阳便想把那只食盒一并拿走。 刚刚未来主母在,他都不好意思进来吃。 怕未来主母觉得他太馋了。 “主子,这糕点我拿走了啊。”赤阳知道自家主子不爱吃这些东西,便打算全部拿走,跟人分着吃。 但他的手都还没拿到食盒呢,就见自家主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其实也没什么,但赤阳就是觉得自己的脊背忽然一凉。 “主子,怎么了?”他疑声询问。 沧海一脸无可奈何地瞥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拿过食盒,又从里头拿出一份不同的糕点放到主子面前。 陆平章这才发话:“出去吧。” 沧海恭声应是。 把食盒递给赤阳之后,自己拿着其余东西离开。 赤阳一脸呆色追出去,到外面才清醒几分,奇怪道:“不对啊,主子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糕点了?” 沧海瞥他一眼,彻底无奈,不想多说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79章 世道下的女子 沈知意这天没见到林阶安。 但没想到几日之后,她竟然和陆平章的表姐林慈月先在宛平的大街上碰到了。 只是此时的沈知意尚且还不知道,她碰见的那名气质出众的年轻夫人竟然就是陆平章的表姐,林家的大小姐。 那日。 沈知意乘坐马车去找她表姐阮心觅。 距离杭天受惩治已经过去七、八日有余了,当日跟着沈知意的人离开的那几名女子也都已经在阮家的铺子里安置下来了。 阮家生意做得虽然不算大,和那些富绅名豪比不了,但涉猎还是蛮广的。 除了一些糕点、蜜饯铺子之外,还有专门的绣庄和绸缎铺子。 这些女子暂时就被安置在绣庄里。 这会沈知意跟着阮心觅看完绣庄里的几名女子,就去隔壁喝茶。 “看她们现在倒是都还挺好的,就是不知道离开的那些女子如今过得怎么样。”沈知意边走边说。 阮心觅知道她这个表妹的心地一向都是很好的,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安慰起她:“你不是和她们说了有事就来找我吗?放心吧,若有消息,我便托人给你带信。” 沈知意点点头。 个人有个人的命运,她也无法干涉太多,只盼着她们如今都好。 何况她心里也觉得不管如何,爹娘总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身边的人不管自己的品性有多坏,但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的儿女筹谋,就连她讨厌的那个王氏也是如此。 还有那个杭夫人也是如此。 这样想着,沈知意便也没再想这些事,而是说起别的。 “舅母的瓷器厂置办得怎么样了?钱上面可还紧缺?要是有紧缺的话,我这还有些剩余,表姐别跟我客气。” 这阵子她的舅父舅母就在置办瓷器厂的事,宛平这边的铺子都是交由她表姐在管。 瓷器厂想要置办起来,本身就是个大工程,衙门那边需得报批,选址也得挑好,此后那些工人材料倒是都是后话了。 沈知意虽然是个只拿分红的甩手掌柜,但也想尽自己所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阮心觅一听这话就不禁莞尔笑了起来:“哪有人像你这样,事情都还没影呢,就只知道一味地往里面投钱,你这样跟别人做生意可是要亏本的。” 沈知意听她玩笑,也笑起来:“你和舅母又不是别人。” 阮心觅听完也忍不住笑。 “爹娘 前阵子已经在郊外挑了个地方,跟官府那边的报批也已经通过了。”阮心觅见对面少女面露惊喜,又说,“这事说来还得感谢你。” “我?” 沈知意面露疑惑。 不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感谢她什么? 阮心觅点点头:“这事说来其实不算麻烦,只是官府那边规矩多,说是要经过层层审批,但其实就是想多拿几份钱,但那些人知道我们跟你的关系,这次半点为难都没有,半日的时间就把许可证明都放下来了,也没多问我们拿钱。” 沈知意听明白了。 她笑道:“那还是侯爷的功劳,我就是沾了侯爷的光。” 想到陆平章,沈知意又不禁想到她给他做的药枕,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用?用得如何? 现在还失眠吗? 阮心觅和沈知意是自小玩到大的姐妹,感情比起旁人只会深厚。 她自然了解沈知意。 见她握着茶盅,思绪忽然放空,阮心觅便猜出她这怕是在想那位信义侯。 这阵子通过表妹,她对那信义侯倒是又多了几分了解,也看出信义侯是个很不错的人,对她表妹也好……正想就他们契约成婚的事说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那事不好在外人面前谈,阮心觅适时收声。 “姑娘,你们在里面吗?”是阮心觅的贴身婢女环儿。 阮心觅喊人进来,沈知意也回神过来。 姐妹俩看着门口。 本以为环儿是有事来禀报,哪想到进来的除了她之外,还有今日被沈知意带出门的秦思柔。 两人竟然还扶着一名受伤的女子。 姐妹俩都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沈知意率先起身问。 秦思柔回道:“姑娘,这就是之前被杭天带回府中的其中一位娘子,姓卢,奴婢之前在杭府后院见过她,她刚刚在街上找阮家的铺子,奴婢正好看到,便把她带过来了。” “先把人扶着坐下,给她倒杯茶。”沈知意蹙眉吩咐。 阮心觅也说:“环儿,去请大夫。” 秦思柔和环儿各自忙活。 沈知意也没嫌弃那女子身上的脏污,走过去问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女子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这会看着奄奄一息,十分费力。 但听到沈知意的话,她还是费劲睁开眼睛朝沈知意看来。 四目相对。 那女子像是知道了她的身份,忙要从椅子上滑下来给沈知意磕头,被沈知意扶住:“你坐着,不用这样。” 那女子见此却瑟缩道:“沈姑娘别碰妾身,妾身太脏了。” 她边说边还拼命往旁边蜷缩。 沈知意面露无奈,只能松手,由秦思柔照顾她给她喂水。 她大概是渴极了,连喝了两杯才缓过来,也终于有力气回答起沈知意的问题了。 “我爹要把我许配给隔壁村的一个鳏夫,我不同意,他们便把我关在柴房……” 只是听到这些,沈知意和阮心觅就纷纷皱了眉。 那卢娘子更是忍不住啜泣起来:“早知如此,我当时还不如不回去,直接跟着姑娘的人走了,也就不会知道……”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在场之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沈知意想到自己刚刚还在想这些女子会如何,觉得不管如何,总归是虎毒不食子。 她们既然选择回去,那家中对她自然应该也是不错的,总不至于苛待了她们。 哪想到这就被狠狠打了脸。 不想再揭她还没好的伤口,沈知意说:“好了,你现在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别再想这些事了,安心待在这,这是我表姐,姓阮,她会安置你的。” 卢娘子来时也并未抱希望,只是想着要逃离那个地方,不要嫁给那个瘸了脚的鳏夫,这才拼着一口气跑了回来。 此时听闻这番话,她才算是彻底安心下来。 这次没等她们阻拦,她就跪在地上跟她们姐妹俩磕头道:“多谢沈姑娘,多谢阮姑娘!” 之后也没等姐妹俩扶她,秦思柔先上前扶起她。 他们在街上,隔壁不远就是药堂,很快环儿就带来一个大夫给卢娘子疗伤。 还好。 卢娘子只是跑得厉害,加上太久没进食,有些外伤,其余要命的伤倒是没有。 大夫也只是留下一盒外伤的膏药便离开了。 等环儿被吩咐去外采买吃食时,沈知意问卢娘子:“你可还知道当初和你一起离开的那些人都住在什么地方?” 沈知意本是想着那些人要是想让他们帮忙,总能自己找过来。 可如今看卢娘子这模样,那些人恐怕便是真的想走,也不一定能走。 沈知意决定还是找人去看看她们如今的处境,看看她们现在到底过得怎么样。 不然。 她怕是之后会一直想着 这件事,安心不下来。 “知道。” 卢娘子点头说:“之前我们分开的时候,都跟彼此说了家里的住处。” 只是那时她们想得都是美好的事,想着彼此经历这么一遭不容易,日后回到家还能约着见面,看看对方过得如何。 哪想到…… “妾身不会写字,但脑子里都记着。” “思柔,你留下来记下。”沈知意和秦思柔说。 秦思柔点头称是。 之后沈知意和阮心觅便先出去了。 去了外面,阮心觅看着抿唇不言的表妹,知道她是在自责当时没派人跟着她们回去。 “别自责,我们也没想到她们的家人真会如此对待她们。”和沈知意一样,阮家在宛平虽然不算多有地位,又是商户,但阮心觅作为家中长女,也一直受爹娘疼爱。 她爹虽然少言,但从来不会指责评判她。 她娘就更是一直如护犊子般护着她,还时常说,若她找不到合心意的男子,日后大不了招个听话的男人入赘,也绝不叫她去受别人家的苦。 所以不仅表妹没想到,阮心觅同样没想到。 她想到刚刚表妹的做法,主动问:“你打算派人去看看她们如今的处境?” 沈知意点点头,没隐瞒:“不去问,我于心不安,怕是夜里都要睡不好了。” 阮心觅想得多,不由道:“但那些女子要是真如卢娘子一样,怕是也不好弄,就连卢娘子也是……我这虽然能提供地方让她们留下,但她们的家人要是真的找过来,我怕是也没办法阻拦他们把她们带走。” 沈知意当然也知道。 女子想要脱离家族,除了婚嫁之外,要么就出家为尼,要么和家里断绝关系。 但这些事又谈何容易? 可便是难,她也得试试。 “先派人去看看吧,至于别的,总能找到法子的。” “他们想让她们出嫁,一来不过是觉得她们的名声已经不好听了,不想承担被旁人指责议论的后果,所以想把这个烫手山芋快点扔出去。” “二来,也不过是想拿一份聘礼钱。” “倘若他们拿了钱就能了结此事,放她们离开,倒也不算太难。” 沈知意说完看向身侧表姐,见她眉眼含着担忧,又笑:“正好之前厉家给了我一千两银票给我压惊,我本是想留着给舅母弄瓷器厂的,如今舅母既然不需要,能为这些女子做些事也好 ,原本这就是杭家造的孽给的钱。” “就是可能要麻烦表姐,若她们都要来,怕是都得辛苦你安置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阮心觅说她。 “我帮不了太多,但替她们安置个地方让她们做事,给她们一口饭吃,我还是能做到的。” 沈知意听完后,顿觉安心不少。 等秦思柔拿着字条出来,她先同她们俩行了礼,之后便跟沈知意说:“姑娘,都在这上面了。” 沈知意接过来一看,发现上面总共还有十名女子。 她没忍住,骂了句:“那个畜生。” 若非杭天现在已经被流放了,她指定是要找人给他套个麻袋,狠狠揍他一顿的! 沈知意收下字条。 之后跟表姐一起吃了午膳,到午后才走。 阮心觅去忙。 沈知意带着秦思柔出去。 她正是出去的时候,碰到的林慈月。 当时秦思柔去喊车夫过来,沈知意先是看见一气质出众又颇为眼生的年轻夫人在一个摊子面前买东西。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之后见她拿了东西,去寻荷包,却寻了许久都没找到。 她态度自若,只是形容间有些可惜:“抱歉,我出门忘记带钱了。” 林慈月说完就准备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去。 沈知意便是这个时候过去的:“多少钱?我替这位夫人付。”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80章 姐姐姐夫 林慈月率先扭头看向身侧,她同样惊艳于沈知意的容貌。 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 沈知意已经听了店家的话,付了相应的钱了。 林慈月这才清醒过来,匆匆说道:“不可,我跟姑娘无缘无故,如何能收姑娘的钱?” “不过就几文钱,没什么事,夫人客气。” 沈知意边说边收起荷包。 在那店家打包好东西的时候,沈知意主动把东西递给面前的年轻夫人,笑着和她说:“我刚才见夫人似乎很喜欢,既然喜欢,那就别错过。心爱之物难得,等下次来,不一定能买到一样的了。” 林慈月也不是扭捏之人。 她的确挺喜欢这小玩意的,若不然也不会在婢女被她差去买其他东西的时候,她自己特地过来了。 只是本来想去旁边的酒楼找夫君拿了钱袋再来买,没想到会碰到这位姑娘。 她从前不怎么来宛平,对这宛平的人自然也不算熟悉。 这次来,一来是夫君有事要做,二来她也许久没见平章表弟了,便想跟夫君过来一起探望一番。 如今既有这渊源,林慈月也很想交沈知意这个朋友。 她没再犹豫,伸手接过,嘴上则说:“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我回头让人把钱送过去。” 沈知意闻言却笑了:“不用,没多少钱。” 正好秦思柔带着车夫过来了:“姑娘。” 沈知意也就没再跟面前的年轻夫人多加交谈,笑着和人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她便转身往马车走去。 林慈月看着马车上挂着“沈家”的牌子。 “沈家……” 她看着远去的马车轻声呢喃。 莫非,这就是和表弟结亲的那个沈家? 她拿着东西在原地思忖了一会,回去就让侍女打听了一番沈家有几位姑娘,几位姑娘品性容貌又如何。 沈家如今在宛平的名声十分响亮,随便一打听就知道。 等林慈月的丈夫谭濯明出来的时候,林慈月也已经了解清楚刚才那位姑娘正是她表弟的未婚妻,沈家那位大小姐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 谭濯明刚出来,就看到自己夫人在隔壁厢房拿着个小玩意,笑得挺愉快的样子。 他先前没见过,猜测是夫人刚刚买的。 “还挺别致。”他点评一句。 林慈月仰头看他,笑着说:“你猜我刚 碰到谁了?” 谭濯明见夫人卖关子的样子,不由扬眉:“谁?” 谭濯明今年二十四,在大理寺任少卿一职,和林慈月成婚已有四年有余,两人膝下有一幼子,今年也才两岁不到,夫妻俩的感情很好。 林慈月说:“沈家姑娘。” 谭濯明想了下:“平章的未婚妻?”见自家夫人颔首,他也好奇,“怎么碰上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们先去平章那,马车上说。”林慈月迫不及待要去跟她的表弟分享这件事了。 之前听旁人说她这未来弟媳是个商户出身的女子,还是陆砚辞的前任未婚妻,这也就算了,外头议论都是这女子生性贪婪,好高骛远,拜高踩低,总之是没什么好话的。 她心里虽然不相信表弟会挑选这样的女子为妻,但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担心。 这才等麟哥儿身体好了些,便立刻跟着丈夫来宛平了一趟。 此次来既是探望,也是为了打探下真实的情况。 不过如今她已经没有困惑了。 就刚才那个情形,林慈月是绝对不会相信她是外界议论的那样。 所以说,这世间谣言着实是害人。 夫妻俩乘坐马车去了信义侯府,待到信义侯府,门前的家丁看到林慈月纷纷变了脸。 显然认识林慈月的,都曾吃过这位主子的亏。 甚至已经有人偷偷进去给陈氏传递消息了。 林慈月下了马车,也是一扫之前的好脸色,沉着一张好看的脸,就开始到处数落起不妥的地方。 要不是没碰到陈氏一家人,恐怕她还能直接冲着他们阴阳怪气一番。 而对此,谭濯明的嘴角始终噙着一道温和的笑,好脾气地跟在林慈月的身后,丝毫没觉得自己夫人这样有什么不对的。 燕姑得到消息也出来迎接他们夫妻俩了。 看到林慈月,燕姑自是喜笑颜开,她本就是从林家出来的,和林慈月的感情自然深厚。 “前几日碰到表少爷的时候就问起您的境况,没想到这才过了几日,您就来了。” 林慈月挑眉:“那小子来过了?我都不知道。” 不过她也没当一回事,笑盈盈地携着燕姑的胳膊聊着天,期间在林慈月的引导下,自然聊起了沈知意。 燕姑说起沈知意,脸上堆满了笑容。 “沈家姑娘待我们侯爷可好了,之前听说侯爷晚上睡得不好,还特地给侯爷做了药 枕送过来。” “安神茶的方子也写了好几张。” 林慈月听完后点点头,心里对沈知意的喜爱也更多了几分。 不过让她更想知道的还是表弟的态度。 “平章都收了?”她问。 燕姑当然知道她想了解什么,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奴婢本来还担心侯爷不收呢,没想到侯爷不仅收了还都用了呢。” 林慈月听到这话,也不禁笑着扬起眉。 看来他们的担心是多余了。 平章对那位沈姑娘是真的很喜欢呢。 沧海得到消息,也早在路上候着了,看到林慈月和谭濯明,他一一和两人打了招呼。 “侯爷知道表小姐和谭大人过来,特地让属下在这等候。” 林慈月看到沧海也笑起来,和他打完招呼后问:“平章如何?” 沧海事先被提点过,自然说:“侯爷一切都好。” “那沧海你带着小姐和姑爷过去,我去给小姐和姑爷准备晚上休息的屋子。” 林慈月刚才跟燕姑说,他们夫妇最近要在宛平多待几日。 燕姑自然高兴,恨不得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 这会让沧海领路,她就先去忙活去了。 陆平章也早在培风居门口等待他们夫妇二人了。 林慈月是他的表姐,谭濯明除了表姐夫这一层身份之外,也是陆平章为数不多的好友。 说起来这两人当初能成亲,其实还是托了陆平章的缘故。 两人都是承和帝信任之人。 当时承和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相识,甚至关系称得上很不错了。 当时陆平章去京城的时候就住在舅舅家。 平时谭濯明要是找陆平章,也多是去林家找他,次数多了,自然和林慈月也见了几回,之后两人到了成亲的年纪,相看一回就定下来了,实则都对彼此有意,才会这么轻松。 夫妻俩和陆平章见面,自然先好生关切慰问了一番。 陆平章这个情况,是从来没跟舅父一家说过的,怕他们担心。 谭濯明那,他也没提过。 但谭濯明一向聪明,之前私下就问过陆平章真实的情况。 “我瞧瞧,看着气色是比上回见时要好多了,看来沈姑娘的药枕还真是有用呢。”林慈月平日在谭家是大少奶奶,要打理家事,便是回到林家也是大小姐,一向稳重惯了。 但在丈夫和陆平章的面前,她却流露出几分鲜活样子。 她故意提起沈知意,果然看见表弟皱了皱眉。 只是面对林阶安,他可以威胁冷言,可面对这个比他还要大一些的表姐,他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还是谭濯明说话:“慈月。” 林慈月才笑着没再继续逗弄自己这个表弟。 “给你带了不少东西,还有我娘做的一些吃的,她非要让我给你带过来。”林慈月边说边主动推陆平章进去。 陆平章也没拒绝,只说:“辛苦舅母了。” 期间沧海和赤阳替他们上了茶点便先行退下了,谭濯明亲自煮茶给姐弟俩喝。 林慈月则拿出刚刚在街上买的那个小玩意和陆平章说:“猜猜这谁买的?” 陆平章看着那小玩意挑眉。 他先看了他表姐一眼,又去看谭濯明。 谭濯明并不参与他们姐弟俩的对话,只噙着笑低头煮茶。 陆平章便直接问:“谁?” 林慈月不高兴道:“陆平章,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意思。” 陆平章对于这个说法并不在意,很无所谓地接过谭濯明递来的茶。 林慈月也看出她这表弟是不会猜的,便看着他不满道:“你家未婚妻。” 陆平章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了。 “谁?”他这次脸上的表情明显丰富了一些。 林慈月见他这样,便又高兴起来:“你家未婚妻啊,难不成你还有好几个未婚妻不成?” 林慈月故意开他玩笑。 陆平章显然不会去理会她的玩笑,只是皱着眉,一脸奇怪地问道:“她怎么会给你买东西?你去见她了?” 陆平章说到这时,话语之间还有几分不赞同。 林慈月撇嘴:“没你的吩咐,我敢无缘无故去见她吗?”她跟人解释起来,“是在路上碰到的,当时我想买东西没带钱,她便替我付了。” 林慈月又额外补充了一句:“她不知道我,我当时也没认出她,事后打听才知道是她。” 陆平章对于这个回答,说意外倒也不意外。 毕竟那丫头看着好像十分利己,但一个下人的家人被人欺负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管,何况只是随手给人买个东西了。 他一时又不好奇了,随随便便哦了一声,一副“我知道了”的样子。 林慈月也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了,她撺掇道:“我跟 濯明这次要在宛平待几天,你找个时间让她来一趟,一起吃个饭呗?正好我们两家人也提前见见,以后也方便来往。” 陆平章并未直接答应,只淡淡饮茶表示:“再说吧。” 林慈月还想说。 谭濯明先为妻子送上茶水,堵住了她的嘴。 林慈月不是很高兴地轻哼了一声,但也没再絮叨。 不过他们都没想到,就在两天后,他们还真在侯府碰上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81章 和陆平章的亲人相处 沈知意是两天后去的侯府。 她并不知道陆平章的表姐和表姐夫来宛平了,更不知道那日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年轻夫人正是陆平章的表姐,林家的大小姐。 她去是为了那几名女子。 她这两日派人按照卢娘子给的那些地址,一一去探查了一番,发现除了其中两名娘子回去之后依旧和爹娘相处和睦,其爹娘也是真的高兴她们能回去。 其余八名娘子,几乎各有各的苦楚。 有像卢娘子一样被家里逼着成亲的,也有回去之后日日遭受白眼的,甚至还有一名娘子在她派去的人找她的时候,正准备投湖自缢,得亏是发现得及时,不然只怕等他们找到的时候,那女子的魂都要没了。 这一个个的活成这样,沈知意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真知道后自然如根刺一般扎在她的心口处,让她寝食难安。 她便想着找陆平章来借个人,最好直接由官府出面。 免得来日她出了钱把人救出来了,他们以后又不肯认了,还要来敲竹杠。 她便是如今有点钱,但也经不住这一个个的这样敲竹杠。 所以沈知意才想找陆平章帮忙。 沈知意这天来侯府的时候,总算是没碰到陆砚辞那厮了,不然她只怕是又要觉得晦气了。 但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她总觉得今日侯府的气氛有些怪怪的,门口和院子里来往的下人也显得好像格外少一些,每个人还都一副肃然屏气的模样。 浑像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一样。 “姑娘,他们怎么了?”就连心大的茯苓也察觉出不对了,跟在沈知意身边低声询问。 沈知意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去了东院,沈知意看到林慈月。 “你?” 沈知意这时还不知道林慈月的身份。 冷不丁看到那日有一面之缘的年轻夫人出现在这东院的庭院之中,自是倍感诧异。 林慈月起初也没注意到沈知意。 她刚才和燕姑说话去了,知道表弟不爱身边太多人,她也没留侍女,自己拿着食盒准备去平章表弟和丈夫所在的竹林。 她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巧,这两日心心念念的弟媳妇竟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相比沈知意的诧异,林慈月在短暂地惊讶过后,很快就笑了起来。 她走过来问:“你来找平章?” 沈知意一听到这声称呼,自然更为惊讶了,但很快 ,她也反应过来这位年轻夫人究竟是谁了。 能这样出现在东院,还能这么称呼陆平章的年轻夫人,恐怕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怪不得刚刚外面那些下人会这样。 沈知意虽然从未见过林慈月,但从前来侯府的时候,也听过这位的厉害之处。 不仅侯府的下人怕她,就连陈氏和那一向骄矜的陆娩谈论起她时也是颇有些讳莫如深的样子。 沈知意从前讨厌陈氏和陆砚辞他们的时候,还偷偷在心里夸赞过这位陆平章的表姐,盼着她能多来几次,最好让陈氏他们日日提心吊胆才好。 甚至还想过陆平章的表姐会是何等模样,真想亲眼见一见。 但一想在陆平章的表姐眼中,她亦是讨人厌会被她针对的那一拨,便又有些害怕了。 没想到…… 林慈月已经快走到沈知意的面前了,沈知意清醒过来便匆匆变了脸色想给人行礼,却因为一时紧张和慌乱,连基本的礼数都有些行不全了。 “林小姐。” 说完想到她如今已经嫁人,好似该唤她夫家的名号,沈知意想了想她嫁得人家,又改唤道:“谭夫人。” 她心中懊恼自己惊慌失措,头次见陆平章的亲人就表现得如此不得体,也不知道陆平章的表姐会如何看她? 林慈月看她这样子却只想笑。 “不必如此见外,你和平章再过半个多月就要成亲了,你就和他一样喊我表姐就好。”林慈月边说边扶起沈知意,还不忘与她说道,“我那日看到你时就想着这样好的姑娘,我定得寻个机会再见见,好好结交一番,没想到你正是平章的未婚妻,可见老天都在给我们做缘呢。” 她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很是温柔,和沈知意从前了解到的不一样。 但沈知意内心还是有些紧张。 林家人和西院那群人可不一样,虽然她跟陆平章只是假成亲,但沈知意也不想让他们觉得她不好,到时候让陆平章为难。 也因此,她平日的巧舌如簧、能言善道的本事此时都成了空,她低着头,仿佛成了不会说话的鹌鹑一般。 但林慈月却没有半点不满,笑着给她解困,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来找平章的?” “啊,是。” 沈知意这才想到自己的来意。 但她来时并不知道陆平章这边还有人,此时看到林慈月,沈知意不由心生退意,想着回头还是让陆平章的人过来跟陆平章说一声吧。 她想着跟林慈月提出告辞,便不打扰他们姐弟团聚了。 但林慈月好不容易才见到她,岂会让她这样离开? 未等沈知意开口请辞,她便先行说道:“前几日就盼着你来呢,但平章说你近来事情也多,不想打扰你。” “我跟他姐夫明日就要回京城去了,本还想着回头给你写封信说下情况,下次等你得闲了我们再见见,没想到今日倒是赶巧了。” “你既来了就别走了,正好跟我聊聊天,你都不知道平章有多无聊,他们俩男人聊天下棋我又掺和不进去,可把我无聊死了。” 林慈月平时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不好亲近,但对沈知意,或许是打心里喜欢,她流露出来的自然全都是欢喜的模样。 之后她直接把手中食盒递给茯苓,也没等沈知意拒绝,就直接拉着她往竹林走了。 沈知意最开始来不及拒绝,到后来,便是再想拒绝也就来不及了。 能感觉到身边林慈月传递出来的善意。 沈知意也就不再扭捏,想着既来之则安之,要这样了还拒绝,就有些太矫情,不识相了。 她来侯府多回。 但从前多是去见陆爷爷,之后也只去过水榭和陆平章所住的培风居,所以即便知道东院之大,她自己也没亲身去过。 此次被林慈月带领着,沈知意才对东院之大有了具体的实感。 她在心中哗然。 林慈月则在一旁和沈知意说道:“之前我们知道平章终于肯定亲,既惊又喜。” 沈知意听了后半句,有些汗颜。 这样的话,她近日实在没少听,就连宫里的陛下娘娘也曾这样与她说过。 如今再想那日情形,沈知意自己都有些想不起来她当时胆子怎么这么大的? 简直是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伸手摸老虎的屁股了。 她有些担心身边这位陆平章的表姐会问她,关于她和陆平章之间的事…… 面对外人,尚且可以哄骗。 但对陆平章的至亲家人,沈知意是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就在她担忧期间,林慈月却并没有按她想的那样出招,反而看着她笑:“可我如今却只剩下喜了。” 沈知意怔怔看去。 林慈月毫不掩饰欢喜地和沈知意说:“沈姑娘是个好姑娘,以后有你陪着平章,我们一家都放心,也高兴。” 沈知意被夸得有些发懵 。 尤其看着林慈月那双满是善意的眼睛, 她后知后觉红了脸:“我……” 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也能垂下眼眸,轻声和林慈月说道:“我会对侯爷好的。” 林慈月一听这话,更是喜上眉梢。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林慈月说完后,毫不见外地挽住沈知意的胳膊,一派亲昵模样,嘴上还跟沈知意说道:“平章性子有些孤僻,他那个爹和祖母,你也是知道的,至于陈氏那一家子就更加不用提了——” 说到那一家子,林慈月姣美的脸上也没藏住厌恶。 沈知意也一样。 只是她本来还以为她主动提起这个,是怕陆砚辞那一家子以后搞事,她正想安慰她一番,便听她话锋一转,忽然又说:“所以平章的性子这样,也实在是件没办法的事,他从小的生活环境把他养成这样,我们当时鞭长莫及,如今也只剩下无能为力。” “但他日后要是敢欺负你,或者惹你不开心,你别跟我见外,直接给我写信,我带着你姐夫来收拾她。” 沈知意再次被她的话震住了。 她看着林慈月,这次是真的呆住了。 “怎么了?”林慈月问她。 沈知意回神过来摇摇头收回视线,过了会,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就是有些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林慈月这样聪明的人,自然猜得到。 她笑道:“怎么?你觉得我会站在平章那边,只让你照顾他?” 未等沈知意说话,林慈月又笑起来:“他多大人了,又是大老爷们,比你还大几岁,让你照顾他也不怕臊?” 林慈月挽着沈知意的手说:“我是高兴他身边终于有了个可心的人陪伴了。” “和你刚说那些话,也不是和你套关系,而是真心的。” 林慈月似有感慨:“平章从前没跟别的女子接触过,不太擅长这些,反正我时常会被他气到。但平章秉性很好,也听得进别人说的话,你但凡有不满的都可以告诉他,若他不听,你就找燕姑,找我,我们都会帮你教训他。” “反正你别自己难受还心里憋着就好,人与人之间相处最怕这个瞒一点,那个藏一点,瞒着瞒着人就远了。” “我这个当姐姐的,不盼着别的,只盼着你们能携手并进,白头偕老。” 这是沈知意第一次见陆平章的亲人,也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话。 震惊之外,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像 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看着身侧女子,沈知意心里原本残留的那点疏离和见外,好像也渐渐开始消失了。 她在林慈月的注视下,没再犹豫,点点头弯着眼睛说好。 之后再说话,两人之间显然比起先前,亲密了许多。 两人一路说话至竹林。 谭濯明面朝着竹林口,率先看到她们,见她们彼此挽着手,不由挑眉。 陆平章正放下指间棋子。 见谭濯明这样,他本没理会,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其中一道熟悉的女声,陆平章这才转头往身后看。 在看到两人那副模样的时候,陆平章不由也挑了眉。 这女人间的关系,还真是让人意外,这才认识多久,就这样要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认识许多年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82章 独有的相处 沈知意和林慈月一路相谈甚欢,直到走到竹林,看到前面的陆平章,方才收敛起来。 从陆平章的视角看过去,就是刚刚跟林慈月说话时还眉眼弯弯的女孩,面对他就立刻变得拘谨起来。 他抿了抿唇,没发表什么意见收回视线。 随着谭濯明落下的棋子,再次落下一子。 对此,沈知意没什么意见,林慈月却低声不满道:“打小就这死样。” 说完未等沈知意说什么,林慈月又悄悄跟沈知意说:“回头我跟你说平章小时候的事。” 沈知意眼睛一亮。 陆平章小时候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好像很有吸引力。 毕竟她认识陆平章的时候,他都已经是少年郎的模样了。 也不知道陆平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不过她还是说了句:“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林慈月笑着说,“你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家人之间有什么不能分享的?” 沈知意一听这话,也就不再推辞,笑盈盈说好。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谭濯明看着她们过来,率先说话。 沈知意还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慈月就已经先行说道:“女人家的事,你们男人少管。” 谭濯明闻言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 接着他便语气温和地先跟沈知意打了个招呼:“沈姑娘。” 显然早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了。 沈知意也忙与人回礼,客客气气喊了声:“谭大人。” 之后她又小声喊陆平章:“侯爷。” “嗯。” 陆平章没看她,目光扫着棋局,头也不抬问沈知意:“做什么来?” 他是知道沈知意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 两人之间也都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了。 但林慈月显然不习惯,也很不喜欢,没等沈知意回答,她先蹙眉道:“什么做什么来?你未婚妻来看你,你就这态度?” 她是怕她表弟这个态度让沈知意寒心,日后他们夫妻相处时自然不舒服,长久下来岂不是要出问题? 表弟好不容易才肯娶妻。 未婚妻又是这样活泼可爱的姑娘。 林慈月正满意欢喜着。 所以她直接就伸手拍了下陆平章的胳膊,语气严厉地跟他说道:“好好说话。” 沈知意本想跟林慈月说没事。 冷不丁见人这么一伸手,她先惊得睁大了眼睛。 这可真是拍老虎屁股了。 让沈知意更没想到的是,陆平章竟然连神色都没变,更别说生气了。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就扭头看向沈知意说:“坐吧。” 林慈月这才满意。 她笑盈盈重新转过头,握着沈知意的胳膊,亲自扶她坐在陆平章的身边,自己则拿过茯苓手里的食盒让她先退下,去了谭濯明那边。 之后她一边差使陆平章给她倒茶一边不忘跟沈知意说:“知意,今天中午别走了,留下吃午膳,我之前就跟平章说,咱们两家人先见见,以后也好方便来往。” 沈知意偷偷觑了陆平章一眼。 见他给她倒着茶,没有反对的意思,也看出这位林小姐在这就是食物链的顶端了,自然也不敢再反对,点点头说好。 刚答应下来,陆平章也把茶盏放到她面前,用眼神看她了。 沈知意跟他相处过这么多回,也算是对陆平章有几分了解了。 陆平章少言。 所以沈知意就会额外关注一些细节方面的事。 也算是一种察言观色。 此时她看出陆平章是在用眼神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旁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自然以为她来只是探望陆平章,但陆平章知道她的习惯,自然不会这样以为。 只是那些话当着陆平章能说,但这会毕竟还有其他人在。 沈知意面露犹豫。 直到林慈月也看出其中不对了。 她刚把从厨房拿来的糕点放到桌上,看沈知意这样,也开口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为难的事了?” 在场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沈知意的脸上。 沈知意被看得面露局促。 就在陆平章准备替她说话,回头再单独问沈知意的时候,沈知意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是碰到一些事,想请侯爷帮忙。” 林慈月一听这话,未等陆平章开口,她便先行蹙眉询问:“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们定为你做主。” 都已经开口了,沈知意也就不再继续扭捏了。 “其实也不是我的事,就是之前杭府遣送的那几名娘子。” 林慈月这两日因为了解沈知意的事,自然没错过这事。 她知道当日她这未来弟媳为救人亲闯杭府,救出一女子,还狠狠 打了杭家那小子一顿。 她当时听完就十分佩服欣赏她这位未来弟媳。 没想到这事还有后面的缘故。 林慈月不由问:“她们怎么了?难不成是杭震那夫人又开始惹事了?” 说到杭夫人时,林慈月脸上毫不掩饰地闪过厌色。 她与那杭夫人都是出身京城,虽然年纪不同,彼此来往也不多,但从前也没少见她跋扈行事,自然对她不喜。 陆平章虽然没说话,但也看着沈知意。 “不是,这次跟杭家没关系。”沈知意解释,之后也没再隐瞒,简单地概括了下这件事。 说完见场上三人……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平章的脸色向来是看不出的。 “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派人问过那几名娘子的意思,她们都想出来,我也愿意交予她们家人一笔钱,好让她们可以得以脱离家里。” “那些娘子的家里现在倒是对此都很满意,他们现在都恨不得直接甩开这些烫手山芋,五十两银子就愿意让我带走她们。但我怕时日一久,他们又来借机要钱,或者纠缠那些娘子,到时候就说不清了,毕竟现在想要真的脱离家里也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陆平章直接问她:“你打算怎么做?” 他知道沈知意这样找过来,肯定是已经有想法了,只是还需要他的帮忙。 沈知意也没隐瞒,很快就回答起陆平章的话:“我想请侯爷借我几个人,让他们随我的人一起过去处理这件事,最好再带几个官兵,到时候由官府出面签订契约,以此震慑他们,日后也有凭证。” 这对沈知意而言不是易事,但对陆平章而言,也就只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他说:“明日让赤阳跟你去,他会带上官兵。” 沈知意来时踌躇,打了一路的腹稿,没想到这事竟然就这么简单解决了,这反而让她有些怔怔起来。 她目光呆滞看着陆平章。 待回过神来,才忙跟陆平章道起谢来。 陆平章问她:“钱够吗?” 沈知意这下倒是回得快,点点头后又说:“够的,之前厉家给我压惊送来的礼中就有一千两。” 这个她之前没跟陆平章说,此时说完,看着陆平章那双沉静的眼眸,脸颊忽然有些发烫起来。 她不由小声道:“您那回说了我可以收下的,我就……收下了。” 陆平章本就没有怪她的意思。 厉家花钱买安心,怕之后他的报复,她想收下就收下,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何况也不过千两。 他知道沈知意的性子,是有些贪财,但也只贪能贪的。 给个百两、千两,她会高兴地不行,怕是一路都得抱着那些钱才好。 但这钱真要再多些,她就只会紧张不安,除非等他首肯才能安心。 “嗯。” 他没多言,继续喝茶。 沈知意知道他这样,是同意的意思,又松了口气。 两人聊起这事时有些旁若无人。 直到沈知意反应过来今日并非只有她跟陆平章两个人,往对面看时,就看到林慈月正笑吟吟看着她。 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 但沈知意还是感觉到了脸上散出来的热意。 林慈月是从两人的相处中看到了他们的默契和习惯,高兴呢。 不过她也知道沈知意容易害羞,自然不会臊她。 她另开话题说:“我跟你姐夫明日就走了,但日后有什么你解决不了的事,不要怕麻烦,尽管给我写信,我跟你姐夫也能出面帮你。” 沈知意听她称呼,下意识又看了陆平章一眼。 见他还是之前那副老样子,便也没纠结,跟林慈月点了点头,说好。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83章 教训 傍晚。 沈知意吃完午膳,又跟林慈月聊了好半晌,眼见天色渐渐昏暗,这才提出告辞。 林慈月倒是还想留人吃了晚膳再走。 他们明日就要走了。 虽说宛平和京城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车程,但毕竟来往不便。 但林慈月也知道她如今还没正式嫁给平章,在未婚夫家待久了也不好,只能说:“那我送你出去,正好我们也再聊会。” 沈知意本想拒绝的。 听到后话,也就不好再出言拒绝了。 两人走在前面。 茯苓和林慈月的婢女跟在后面。 说是聊会,其实也就是闲聊,林慈月从前想要妹妹,后来想要女儿,但奈何都没实现。 娘家只有个顽皮讨人厌的弟弟,膝下也就只有一个儿子。 所以她看沈知意就像是看自己的妹妹,自然更加喜欢。 “之前和你说的,你都别忘了,不管是平章欺负你,还是别人,都可以给我写信跟我说。” 沈知意经由这一天,与林慈月也已经十分熟悉了。 此时听闻她的话,知道她不是跟她客气,自然笑吟吟点头说好。 两人说着话也快走到东院月门那了,沈知意本想让林慈月留步,之后就不用送了。 未想她还没开口呢,前边先传来一阵动静。 她跟陆家人相识多年,自然听出那是陈氏母女的声音。 两人大约是刚从外面回来,不得不路过这条必经之路,只是没想到会跟她们正好撞上。 这要林慈月不在,沈知意肯定得故意出声。 她也有好长一阵子没见到她们了,正好可以恶心她们下。 但因为林慈月在,沈知意也就不想表现得这么幼稚无脑。 但她不想表现。 林慈月却不会放过陈氏母女。 眼见那对母女快要从月门处离开了,林慈月忽然握着沈知意的手出声:“站住。” 那对母女一听到这个声音,显然也认出来其主人是谁了,身体霎时一僵。 半晌之后,两人还是僵着身子转过头。 正要跟林慈月问好时,母女俩忽然看见站在她身边的沈知意。 尤其是看到林慈月格外亲昵地挽着沈知意的手时,两人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似乎不敢相信这两人的关系竟然会这么好。 毕竟这位表小姐是出了 名的骄傲。 林慈月一向不喜欢这对母女,其实不仅这对母女,西院上到老夫人,下到几个小的,她都不喜欢。 不过她最恶心的还是莫过于陆昌盛和陈氏这对夫妻了。 当时她姑姑过身才一年,陆昌盛就娶了陈氏进门。 还有那个陆砚辞说是早产生下的,但看他出生时的样子,哪有半点早产儿的样子?显然是两人在成亲前就已经搞到一起了。 那时距离她姑姑死,可一年都没过去呢! 林慈月跟姑姑感情一向要好,又可怜表弟出生就没了母亲,自然恶心他们。 从前来侯府时就没少针对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侯府上下都对她避之不及,讳莫如深。 林慈月毕竟是女眷,跟陆昌盛父子平时见不太到,只能把不满撒到这对母女身上。 只是这回她们躲得好,前两日说是去寺庙祈福去了,林慈月也没这么多闲功夫,没想到今儿正好赶巧了。 眼见两人正一脸吃惊地看着她身边的知意。 林慈月忽然想起燕姑跟她说起知意的那些事,其中不乏她以前被西院这群人欺负的情况。 “怎么?看到我连安都不请了?”林慈月皱着眉开口。 这话自然是针对陆娩的。 陆娩闻言回神,脸色却又是一僵。 但再不高兴,对于林慈月,她也不敢造次,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头:“谭夫人。” 她没敢喊林慈月表姐。 以前这样喊过,林慈月当场就直接阴阳怪气说自己只有弟弟,没妹妹,当时还是在一个宴会上,她都能直接给她没脸,何况这种时候了。 陆娩自然也不会去自讨苦吃。 她说完,见林慈月没吭声,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但就在她准备起来的时候,林慈月双眉一沉,又出声了:“谁教你的规矩?你未来嫂嫂就在这,你是眼瞎了没看到?” 这未来嫂嫂指的是谁,陆娩自然知道。 但要她给沈知意行礼? 她不过一个卑贱商户女,凭什么! 陆娩脸色难看,不想行礼。 林慈月却不会哄着她,见陆娩抿着唇杵在那,她直接把矛头对准陈氏了:“陆夫人,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我瞧这样没规矩的丫头,日后怕是没有人家肯消受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陈氏当然听得明白。 她脸色一白。 无论是林家还是谭家,都是京城的名门望族,更不用说兼两家的林慈月了,她赫然是如今京城年轻夫人辈的佼佼者。 她要出去说娩儿什么…… 陈氏只是一想就心惊不已,顾不上陆娩不喜,她立刻伸手去推陆娩,压着嗓音提醒:“娩儿。” 眼见陆娩还是不情愿的模样。 陈氏狠狠一咬牙,直接按着人给沈知意行礼,自己也跟着和沈知意说道:“小姑娘家家没见过世面,知意,你马上就是她嫂嫂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跟她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见识了。” 陈氏笑面虎一样,嘴上温温柔柔说着话,但话里话外,就像是沈知意要是还要计较,她就不宽宏大量了一样。 林慈月自然不会满意。 她原本还要说,沈知意忽然轻轻牵了下她的袖子,阻止她开口,自己跟陈氏说道:“瞧夫人这话说的,真是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不给别人留退路呢。” 说完没等陈氏开口,沈知意便又说道:“我记得陆娩也已经过及笄了,这都已经是大姑娘了,被夫人说着倒像是个还没长大的稚童一般,想来也就那三五岁的稚童才会如此不懂规矩。” “不过我跟林姐姐都是好说话的人,陆娩对我们不客气撒撒脾气也就算了,这出去后可千万别再跟对我们时一样,这传出去,脾气好的呢也就说她一句年纪轻不懂事,脾气不好的怕是连夫人都得迁怪进去,觉得是夫人这个当娘的没教好。” “沈知意,你别太过分!” 陆娩何等脾气? 这要是林慈月说她,她也就暂时忍了,但换作这个被她一向看不起的沈知意,陆娩怎么可能忍得了? 她义愤填膺,恨不得直接上前撕了沈知意。 但她这么一说,才压下脾气的林慈月又立刻脸色难看了起来,冲着陆娩训斥道:“你在跟谁说话?这就是你的态度?” 刚刚还脸色难看的陈氏此时也被陆娩这样弄得头疼不已。 “娩儿!” 知道今日是不能随便善了了,陈氏便是再心疼也只得沉声吩咐:“你去祠堂跪着认错去,跪满四个时辰再起来。” “娘!” 陆娩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陈氏。 但陈氏知道林慈月所有的怒火其实都是针对她来的,为得就是给她姑姑和陆平章报仇。 便是再不忍,她也只能先忍耐着。 不然林慈月这个身份,便是不直接说娩儿不好,但只要随意点 评一句,也能断了她所有的路。 “还杵着做什么?还不把小姐带去祠堂!” 陈氏斥责身后几个婢女。 要是让林慈月开口,那就不止是跪祠堂那么简单了。 待几个婢女连连应是,捂着陆娩的嘴把人带走后,陈氏这才跟林慈月和沈知意再行道起歉来:“是我没管教好这丫头,让你们见笑了。” 林慈月没觉得有什么好见笑的,她们一家人的存在就够让人发笑了,但也知道适可而止。 便是再不喜欢陈氏,论年纪辈分,她也始终是长辈。 教训陆娩正常,拐弯抹角指责陈氏也正常,但做得多了就显得有些过了。 林慈月从不做落人话柄的事。 她没再理会陈氏,转头和沈知意说:“我们走。”显然是还要送她一程,有别的话要说。 沈知意看出来后也就没再拒绝。 两人路过陈氏身边时,林慈月方才又留下一句:“再过半个月就是平章的大婚了,我听说这婚事是差给夫人来办了。既如此,那就劳请夫人好好办,到时候不止我娘家和婆家要来,便是陛下和娘娘也是要差人来看的,弄得不妥当丢得就是你们陆家一门的脸了。” 陈氏听闻此话,心里自然更加不爽起来。 自己亲儿子的婚事办成那样, 她还没办法跟别人计较,如今却要让她好好筹办陆平章的婚事…… 偏偏这事从根本上来讲,还没问题。 不管是让她做这件事,还是让他们出聘礼。 陈氏也只能咬紧牙关低着头应道:“这是自然的,平章好不容易肯大婚,我自然是要好好差办的。” 她是真的怕了林慈月这个祖宗,也不知道那书香世家的林家怎么就生出这样一双姐弟,和已经死了的林慧相比,简直不像一家人一样。 好在林慈月说完这番话后,也就真的没再理会她,拉着沈知意就先离开了这边。 陈氏等她们离开才抬头。 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陈氏眼里掩饰不住流露出恶意和恨意,怨毒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们。 但陈氏怎么也没想到,沈知意竟然会忽然扭头。 四目相对之际,陈氏自是被看得一愣,她下意识想遮掩,想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笑一下,却因为太过着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陈氏自然看得到沈知意面上的讥讽,这让陈氏更为恼火,却又无可奈何。 “怎么了?” 林慈月注意到沈知意扭着头,也打算回头看。 但沈知意怕横生枝节,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说“没事”,之后两人便携着手离开了。 至于陈氏—— 这次她看着她们离开,再不敢用怨毒的目光看着她们了,就怕林慈月也什么时候回过头,又来闹事。 只是心里闪过无数个怨毒的念头,恨不得这两人都直接出事才好。 直至想到这阵子底下传来的那个消息,说是王氏派人去找的那个人已经快到京城了,她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王氏要是再不出手,恐怕她就要忍不住自己想法子出手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84章 来信 陆平章的办事效率很快。 隔天他就派了赤阳领着官府的两个官差,跟着沈知意的人去办妥了此事。 那些人家本就想把家里那个烫手山芋快些扔出去,要她们嫁人也是出于这样的念头,如今有人肯接手自然愿意,何况还有钱拿。 加上又有信义侯府和官府出面,这事几乎没什么曲折就办下来了。 也就其中两户人家本想着把价钱抬高,多拿些钱,但看着赤阳手中的刀也就畏畏缩缩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上面按了手印。 那些女子全都去了阮家的绣庄,由阮心觅安置她们。 沈知意去看过她们一回。 见她们虽然个个都面黄肌瘦,但精气神看着都还行,便也安心下来。 那些娘子也都很感激她。 若非沈知意出手相助,恐怕她们早就要被家里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了。 但她们都已经被杭天糟蹋过了,能嫁得又会是什么好人?恐怕就算去了夫家,也要日日遭受打骂,受他们凌辱。 所以说沈知意是她们的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我都和她们说了,不跟她们签死契,她们日后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每卖出一件绣品,我都会从中抽出一部分给她们,也算是给她们多留点傍身的积蓄。” 阮心觅陪着沈知意出去的时候,便跟她说了自己的安排。 沈知意听完后,自然没什么意见。 “这些事情表姐比我懂,你做安排就好。” 姐妹俩聊着天。 因为阮心觅下午还有事,沈知意就没留下打扰她做事。 和人告别之后,她就带着茯苓先出去了。 虽然宫里的教习姑姑还没来,但关于大婚的规矩,孟姑姑都懂,沈知意这阵子除了为不日到来的大婚做准备之外,就是跟着孟姑姑学习各式规矩礼仪了。 但乘上马车,车夫问她去哪的时候? 沈知意心下一动,竟脱口而出“信义侯府”四个字。 她忽然很想见陆平章。 虽然觉得陆平章可能不是很在乎这件事的结局,但这事毕竟是他们俩一起办的,沈知意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跟他知会一下现在的情况。 沈知意觉得自己想得没错,便也没再纠结,又笑着说了句“走,我们去侯府”。 但沈知意这天并没有见到陆平章。 “什么,侯爷出去了?”听完沧海的话后,沈知意目露惊讶,又有 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是她想当然了。 许是从前每回来的时候,陆平章都在家里,她也就已经习惯不提前说一声就直接跑来找他了。 没想到这次竟然错过了。 不过虽然遗憾,沈知意也没纠结,也没问陆平章去哪了。 “那燕姑呢,我跟她说一声再离开。”她问沧海。 沧海低着头回:“燕姑今日去寺庙给先夫人上香了。” 沈知意眨了眨眼,没想到燕姑竟然也不在。 不过这话合情合理,沈知意虽然感到诧异,但也没深想。 不过陆平章和燕姑都不在,她也就没打算继续逗留了。 “那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他们。”她说完就跟沧海提出了告辞。 沧海自然点头称是。 沈知意和人告辞,只是没走几步,她忽然觉得不对。 从前都是沧海陪着陆平章出门办事的,怎么这次沧海竟然留在这?她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因此驻足,但不过片刻,她又自己说服了自己。 估计是赤阳跟着陆平章出去了吧。 她也没想太多,也没回头问沧海,毕竟身份使然,她这个未来主母又不是真的,自然没资格打探陆平章的情况。 沈知意很快又想通了,带着茯苓走了。 沧海看着她离开,走远,这才目光复杂,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站在原地目送沈知意离开。 直到看不见了,这才转身回培风居。 培风居内,赤阳也在,而里面,就连张太医也在。 赤阳平日有些顽劣闹腾,今日却格外安静沉默,他紧抿着唇,满脸忧心忡忡地望着屋内。 沧海也一样。 两人侍候在外,没进去打扰。 里面隐忍痛苦的声音,即便压抑着,也还是能听到一些。 片刻之后,里面声音终于消停,张太医满头大汗,抬着胳膊擦着脸上的汗出来。 “张太医,主子怎么样?” 二人几乎是同时朝人迎了过去,询问道。 张太医唉声叹气:“暂时压制下去了,就看侯爷醒来什么样了,但距离上回侯爷发作的时间又短了不少,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结果,但赤阳和沧海都知道他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赤阳冲动,率先握紧手中的长剑,沉脸怒道:“我要去杀了瓦刺的那些狗贼!” 沧 海一把握住他的胳膊:“你别冲动!” “我怎么能不冲动!”赤阳甩开他的手,争吵起来。 “你怎么杀?你自己单枪匹马过去,除了送命还能做什么?你死了,侯爷就会好?你这样做除了让侯爷为你担心之外,什么都不会改变!” 赤阳被说得气馁下去,最后狠狠拿手中的剑拍了下一旁的树干。 树干留下印子。 树叶更是纷纷落下。 沧海和张太医亦在一旁沉默叹气。 …… 沈知意并不知道侯府发生的事。 但这天回到家里,她也感觉到了她娘的不对劲。 晚膳期间,她娘就出神了好几次,好几次吃着菜,她娘就突然停下筷子放空出神,得沈知意喊她才回过神。 但沈知意不想让弟弟担心,便等到吃完晚膳,沈佑回文竹园温习的时候,才问她娘:“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阮氏一听这话,立刻看向面前的女儿。 见女儿面上忧心忡忡,她张口欲言又停下,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和她语气温柔地说道:“没事,娘……就是想你们爹了。” 这话合情合理,但沈知意就是从她娘的身上感觉到了不对劲。 只是看她娘一脸疲态,沈知意只能先忍耐下来。 等她娘说要休息的时候,沈知意也没坚持留下,而是让人好好休息,有事就和她说。 但出去之后,沈知意却没有回自己那休息,而是喊来佩兰,直接询问她今日发生了什么,可有人来过? 明明今日她出门时,她娘还一切都正常。 怎么她回来后,她娘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呢? 沈知意怕她娘像从前那样,瞒着事情不告诉她,所以才找来佩兰问她。 但佩兰也是一脸疑惑。 “夫人今日一直在屋里,没出去过,也没人来过。” 沈知意闻言,不由想:难道真是她想多了?娘真的只是想爹了? “不过——” 佩兰想到什么忽然说:“夫人午后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她没跟奴婢说,奴婢也没问。” “信?” 沈知意抓住字眼,皱眉。 这些年能给她娘写信的也就只有她爹了,难道是她爹出了什么事?想到这个可能,沈知意脸色霎时一变,她顾不得旁的,直接又转身回了她娘的屋子里。 “朝朝?” 阮氏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去而复返的沈知意自然诧异:“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知意不答反而直接询问:“娘,午后你收到的信是谁送来的?” 阮氏听到这话亦变了脸:“你已经知道了?” 她说完去看跟在女儿身后的佩兰,见她知错般低头,阮氏叹了口气也没责怪她。 “可是爹爹他……” 听到女儿发颤的嗓音,阮氏知道女儿这是误会了,她心里松了口气,先安慰女儿:“不是你爹的。” 沈知意仔细辨认她娘脸上的表情,确定她娘所言非虚。 沈知意亦松了口气,却还是朝她娘走过去问:“那是谁送来的?” 她已经能笃定她娘的变化,肯定跟这封信有关了。 阮氏面露踯躅。 但看着女儿越渐沉稳和不掩担忧的脸上,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准备跟女儿说出实情。 她让佩兰去外守着,自己去里面拿了那封信交给女儿。 沈知意打开一看,终于明白让她娘今晚如此的原因是什么了。 当初盐井死的那户人家的兄长来问他们要钱了。 沈知意抿唇。 “当初爹爹已经向他家赔了不少钱,官府那边也是过了面的,他怎么又来了?” 这话其实由她来说不合适,那死的毕竟是一条人命。 沈知意虽然未曾亲身经历,但偶尔午夜梦回时,也会梦到一个满身血污看不清脸的人来向他们一家索命。 像杭夫人、杭天那样的人,可以把人命视若无睹,想杀谁就杀谁。 但对沈知意而言—— 她永远做不到对一条无辜人命视而不见。 这事说到底,他们家始终有责任,那人是死在爹爹喊人开凿的盐井里。 “大约是听说了你要嫁给侯爷的事,这才觉得我们当初给的钱不够,才又找了过来。” 阮氏觉得人性如此,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倘若他们家一直都很差,起不来了,那人自然也就不会再找上他们。 偏偏如今朝朝要嫁给侯爷了,日后便是有诰命的侯夫人了。 那人知道他们不会想闹大,自然想借机敲一笔。 “他若只要一次,给了也就给了,说到底始终是我们对不住他们一家,但娘就怕……他喂不饱,要了一次又一次,便是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样耗。” 何况他们也没有金山银山。 这才是阮氏忧心的原因。 沈知意捏着信纸沉默,她亦猜到她娘忧心之事了。 但未及片刻,沈知意看着信中内容,忽然觉得不对。 “不对。” 她忽然说。 阮氏疑惑:“什么不对?” 沈知意说:“蜀地距离京城共有三千多里,若非特意打听或者有人报信,岂会这么快就知晓我和侯爷成亲之事?” 阮氏也不是傻的,很快就从中摸出了女儿的言外之意。 她眉心紧蹙:“你是觉得他是被人特意招来的。” 沈知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握着手中的那封信表示:“是与不是,回头问问他就知道了。” 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背后之人是谁倒也好猜。 知道这事的人虽然不算少,但知道具体情况的人却不多,想要这么快把这人找过来,必然是知道内情之人。 沈知意的脑中几乎迅速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只是若真是她,沈知意觉得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她就说她这大伯母近来如此安分,原来是早已存了后招,在这等着她呢。 显然。 阮氏也想到了。 她一方面觉得不可能,一方面又觉得这事还真的很有可能。 “但如果真是你大伯母这么做的,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阮氏猜不透,“这事若是闹大,对他们也不利,若坏了你的亲事,你大伯父第一个饶不了她。” 沈知意也觉得奇怪。 但看信中表示,让她娘单独拿钱赴约。 沈知意不想用最坏的恶意去猜度别人,但想到她大伯母对她娘这么多年的恶意,实在让她不得不这么想。 她脸色忽然变白。 “朝朝,你怎么了?”阮氏看着她忽然惨白的脸色,担心地握住了她的手。 沈知意任她握着没挣脱,却也没跟她娘说她的猜测。 她只是突然看着她娘说:“娘,我想分家。”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85章 赴约 85 “分家?” 阮氏睁圆了眼睛。 虽然这样的话,女儿从前也说过,但毕竟没像现在那么认真,而且那会女儿说的也是等丈夫回来后再说。 现在家里一切都以女儿的事情为先,也不像从前那样对他们了,阮氏见女儿没再提过这事,还以为她早放下这事了,没想到现在突然旧事重提。 阮氏毕竟是封建礼教下养出的女子,虽不至于被封建礼教教得一板一眼,但也从未做过出挑的事情。 所以女儿说分家,她是真的大吃一惊。 她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但这事毕竟还没定论。 或许只是她们想多了呢? “朝朝,也许那人就是打听到了消息,自己找过来的呢?我们现在也只是猜测,你大伯母……” 沈知意打断道:“他若无内应,怎么会直接让人把信递给您?还让您独自去见他?” 她娘有时候就是太天真了一些。 就算从前被祖母和大伯母那样对待,但只要别人对她好一些,她就总想着息事宁人,希望大家可以和平共处。 可她却不想想,别人是否这样想? 沈知意见她娘被她的话震住,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娘,我实话和您说,这事我不是第一次想了,我从前也跟您提过。” “本来是没法子,所以我才想着等爹爹回来后再说,但现在我们有人有钱有宅子,为什么不出去单住?” “可是……” 阮氏仍有些犹豫。 “你爹毕竟还没回来,他要是知道……” “爹知道的话,只会以我们的意见为主。”沈知意说,“从我记事起,祖母就一直偏爱大伯父一家而冷落爹爹,母慈子才孝,祖母这样,爹爹何必非要在她跟前孝顺?” “何况只是分家,祖母日后真要有什么,我们也不是真的不管了。” 阮氏看着女儿执拗的样子,到底还是被女儿说服了。 说到底,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想离开这座牢笼。 儿女毕竟姓沈,身上还有沈家的血脉,可阮氏对于沈家而言,就真的只是一个外人了。 何况她的婆母和大嫂对她并不友善。 “但他们能同意我们分家吗?”阮氏担心道。 要说以前,或许他们并不会阻止,但现在朝朝有这样一门好亲事,他们怎么可能舍得放他们走? 沈知意安慰她:“娘别担心 ,这事我来做,我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阮氏知道她是想借这件事发挥。 她也没再纠结。 既然女儿要分家,她这个当娘的便是帮不了什么忙,也不想拖她后腿。 现在家里都想靠朝朝这门亲事为自己牟利,阮氏心里其实也不高兴,更担心他们日后借朝朝亲人的身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牵连到朝朝身上。 这样想着,阮氏立刻下定决心,没再犹豫了。 “你放心去做。” “你爹要是回来后不同意,就……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回来住!”阮氏咬牙放了狠话。 沈知意见她娘突然态度大转变,自是惊讶不已。 直到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至头顶,她娘的声音随之在她耳旁响起:“娘只希望你们姐弟俩都好好的。” 沈知意一听这话,眼眸微酸。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扑进她娘在橘色烛火下更显温馨的怀抱里。 “娘放心,爹不会不同意的,我和弟弟也都会好好的。” “等离开这个家,我们一家人单独好好过。”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信中约阮氏明日午时去城南树林,要她准备好两千两的银票。 两千两虽然不算少,但对于如今的沈知意和阮氏而言,却也不是拿不出来。 这也是让沈知意最开始起疑的细节。 这金额但凡换得再大一些,例如五千两,那必定得耗些时间。 偏偏是正好能拿出来的两千两。 倒像是原本就知道他们有这个钱,可以偷偷准备好,不需要引起旁人的注意,太过为难。 不过沈知意也没打算带这么多钱。 她这次去也不是真的为了给这个钱的。 只是母女俩在谁去的事情上起了争执。 阮氏是不想女儿去犯险,但沈知意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最后还是沈知意说服了阮氏,她告诉她娘,陆平章给她派了人。 怕她娘不信。 沈知意还在夜深人静的夜里,吹响哨子让她娘亲眼见证了一番。 这不是沈知意第一次吹响哨子,但那次在杭府门前,因为陆平章突然出现的缘故,她并未发现这些藏在暗中的人。 此次吹响,倒是没过多久就立刻有两黑衣人出现在了屋子里。 他们俩是从窗户跳进来的,并未惊动其他人。 就连 候在门口的佩兰等人都没发觉。 阮氏作为闺阁妇人,纵使年纪稍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衣人吓了一跳,差点就直接从罗汉床上站起来了。 沈知意倒是很兴奋。 在那两个黑衣人跟她请安时,沈知意便先和他们提了明日的事,请他们明日帮忙。 两黑衣人本就是来护她安危的,自然没有二话。 简单吩咐一番,等他们走后,沈知意这才回过头重新和她娘说话:“娘,您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阮氏点点头,看着还有些恍惚的样子。 直到清醒过来,阮氏才看着女儿问:“侯爷什么时候给你安排的?” 沈知意化繁去简,简单说了下这件事,并未把陆平章当日和她说的那些话全都跟她娘说,免得她娘担心。 “很早了,侯爷怕我被旁人针对,便替我安排了这些人。” 沈知意说完,阮氏点点头,心里放心之余,对陆平章的满意也更多了几分。 “侯爷心细。” “不仅我这,娘和佑儿平日出门也都有人跟着。”见她娘目露惊讶,沈知意忽然又握着她的手,严肃道:“但不管怎么样,娘以后收到什么还是得跟我说下,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冒险去,这但凡有个万一呢?” 阮氏先前被这封信打乱了自己的阵脚,只想着不能让他人破坏朝朝的亲事才好,便想拿钱解决这件事。 但之后听朝朝说起这封信的可疑之处,她心里也有点发毛。 她毕竟不是涉世未深的少女。 便是最开始想不明白,深想一番也就能察觉出来了。 倘若真是大嫂所为。 她这样让人把她单独骗出去,到时候究竟会做什么?谁也说不好。 虽然已经见识过那几个黑衣人,知晓朝朝不可能有危险,但阮氏还是拉着沈知意说:“你明日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跟人硬碰硬。” 沈知意自然点头说好。 之后沈知意又喊了佩兰、茯苓、孟姑姑以及秦思柔过来,她并未隐瞒她们明日的计划,有些事也需要她们的帮忙。 听她说完之后,茯苓和佩兰明显都有些紧张,秦思柔虽然没说话,但也抿紧了红唇,倒是孟姑姑依旧冷静,很快就跟沈知意说道:“姑娘放心,明日我会看好三房的,决计不让多余的人进来,也不会让这里的消息透露出去。” 她办事,沈知意自然是放心的。 自打孟姑姑来了她身边之后, 她明显轻松了许多,就连三房也在她的领导下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事情这样定下来,沈知意又安抚了她娘几句,这才道别回自己房间。 弟弟那边,沈知意没说。 他年纪小,再沉稳也还是个孩子。 何况有些东西说的人多了,反而容易出纰漏。 翌日,沈知意伪装成她娘的样子,戴着帷帽,带上佩兰乘坐马车出了门。 王氏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 她特地让人在门房盯着,想看阮氏有没有出门。 那来回话的下人自然不知道其中关键,也没禀报说阮氏今日是戴着帷帽出去的,毕竟沈知意今日的衣服装饰都是她娘的,就连走路的样子也都学了她娘。 何况她身边还有佩兰这个显眼的存在。 王氏听完后便放心了许多,只是在那人禀报的时候,尤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大姑娘呢?她没出去吧?” 回话的下人不知道她问这些做什么,但还是摇头回道:“没。” “不过三房请了个大夫,我听三房的下人说大姑娘好像昨日回来后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找了大夫来看看。” 难道这次连老天都在帮她? 王氏心里一阵澎湃,面上却没表现出来丝毫,吩咐那人下去的时候,嘴上还不忘说:“若是大姑娘出门,记得来回报。” 那人本就是王氏的人,自然不敢反对,点头称是后才离开。 待她离开之后。 王氏便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狂喜。 现在就等着那贱人出事了! 她本来不想杀她的,只想败坏她的名声,让所有人都唾弃她,但谁让沈鸿仁现在还记着她呢? 还有她生的那个小蹄子处处跟她不对付! 要怪就怪她自己,王氏心里毫不愧疚地想道。 她都有些想笑出声。 那小蹄子一向跟她娘要好,要是知道阮氏出事,怕是得彻底一蹶不振了。 王氏心中十分快意。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86章 将计就计 沈知意按照信中所引导的,先乘坐马车去了城南树林。 到城南树林的时候,沈知意见那边系着一条布缎,知道这就是让她们下马车的地方了。 沈知意按照信中要求和佩兰在这下了马车,又让车夫在这等着,不要跟着她们。 车夫看着头戴帷帽身穿蓝色褙子的沈知意,也没认出她的身份,闻言看着这空无一人、寂静非常的树林,不由犹豫出声:“三夫人……” 沈知意没开口,是佩兰出的声。 “屈伯,你就在这等着吧,我和夫人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她都这样说了,屈伯自然也不好再阻拦,只能点头称是。 之后沈知意和佩兰按照布缎指示的方向,走向林中。 “姑娘……” 佩兰声音泛着担心。 沈知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安慰地握了下她的手:“别担心,有人跟着我们。” 佩兰点点头。 虽然脸色苍白,但她还是尽可能贴在沈知意的身边,扶着她的胳膊护着她。 直到前面树上再无布缎,反而在一处地上有被石头的压着的一张字条和几条布缎和绳子。 那字条上表明,让她们互相为彼此捆住手脚,再把眼睛蒙上。 “姑娘……” 佩兰再次压低嗓音,担心出声。 沈知意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提醒她:“按照他说的做。”但说话间,沈知意还是不动声色地先握了下袖间藏着的匕首。 又示意佩兰不要绑得太紧。 她可不是真来听从那个男人的话的。 虽然四周都有人,但沈知意并不喜欢把自己的生命威胁全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待主仆俩一切就绪,沈知意还没出声,就听到林间传来一串脚步声。 沈知意知道是有人来了。 佩兰也听到了,一时贴沈知意更近。 未等那个男人说话,她率先出口道:“我们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你要的银票就在我的身上,你快点拿了钱就回蜀地去,以后别再来找我们!” 男人发出嘿嘿笑声。 “你们还真够傻的,真就敢这么单独赴约。”男人的声音并未有丝毫矫饰,像是知道她们在劫难逃,显得油腻、难听。 “你、你要做什么?” 佩兰的惊恐不是伪装的。 即便知道姑娘有后招,不可能让她们出事,但在这样的情 况下,她没法真的保持镇静。 “两个美人,还有钱拿,老子赚了。”男人说着就朝两人走了过来。 “你来不是为了钱吗?”沈知意压着声音出声了。 男人听到这话,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又像是嘲笑她的天真:“这位夫人可真够天真的,我要真只是为了钱,何必把你们诓骗到这里?” 他边说边细嗅空气中散发出来的香气,这良家妇女就是跟那些娼妓不一样,好闻得很。 他脸上的表情如痴如醉。 “听说你丈夫离开半年多了,想来夜里一定很寂寞吧?放心吧,爷今日一定好好疼你,不过这里不是个好地方,爷还是先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他说完就准备先打晕两人,把她们带走。 “你疯了?我们夫人可是信义侯的丈母娘,你敢欺负我们,不怕侯爷派人追杀你!” 那人在听到信义侯的名讳时,显然迟疑了片刻,但也就片刻功夫,他就又满不在乎地说道:“又没人知道是老子做的?就算是信义侯又怎么样?等老子收拾完你们,就拿了钱离开这儿,谁找得到我?” 他说完就再次朝两人走来。 沈知意先前并未把眼睛遮实,通过底下阴影的偏移确定男人在哪个方向。 而就在男人要靠近她的时候,沈知意率先把绑在手腕上的绳子一挣,又把帷帽和遮着眼睛的布缎一摘。 那男人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他自以为她们这样赴约,定是怕极了他的威胁,自然不会料到她们敢诓骗他,又笃定她们是无知妇人定然好骗,哪想到会横生这样的变故? “你——” 不敢置信的声音压抑不住出了喉咙,但让他更加震惊的是沈知意的脸。 虽然他从前没见过沈家这位三夫人。 但眼前这女子即便是做妇人打扮,那张脸看着也不像是四十岁的妇人,尤其这女子脸上的冷艳模样,完全和传言中那个胆小怯懦的妇人不同。 “你……” 太过震惊导致男人暂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反应过来,男人匆忙变了脸,要拿起手里的木棍打晕她们的时候,他已经被沈知意先行踹中膝盖。 沈知意这一脚力道极大,男人被踹得直接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起来。 佩兰也跟着撞向那男人,从男人手里夺过木棍,颤颤巍巍地卡在他的脖子上,不准他动弹。 “你、你们——” 男人又惊又惧,下意识威胁道:“你们想做什么?你们不怕我散播出去?” “我告诉你们,我来时可是跟人说过的,我要是不能平安回去,明日我的死讯就会和你们家挂钩,看到时候信义侯还敢不敢娶你们家的小姐!” 他嘴上威胁着,心里却也害怕。 那老妇不是说沈家这位三夫人最为胆小,又最疼爱自己的一双儿女吗?只要写信威胁她,她定慌了神,不敢悖逆他,更不敢告诉别人。 到时候他拿了钱睡了人,一走了之,其余事情就都跟他没关系了。 怎么现在事情和原本料想的竟然不一样? 他还想出言威胁她们快点把他放了的时候,沈知意忽然拿着一把小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这一下,男人是真的惊恐失色,眼睛瞪大,就连声音也裹上了颤色:“你、你想做什么?” “当初我爹给你们家几千两,官府也出面调解,你这次为何又突然找过来?” 男人起初不知道沈知意的身份。 但此时听她所言,倒是一下子就知道了她是谁,他震惊道:“你、你是沈家大小姐?” 沈知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只是蹲在男子面前,手上匕首未曾移开,直盯着人说:“你可知道你今日所为,涉嫌欺诈、绑架、强抢妇女,这些罪要是告到官府,你就算不直接被处死也得被杖责流放。” 男人脸色再变。 他当然知道,事先他也犹豫过,但他近来实在缺钱,又被那老妇哄了几句,觉得这事定会做得天衣无缝,这才起了这样的贼心。 他心急如焚,忽然道:“你爹害死我哥,你还有脸动我!” 沈知意听到这话,沉默了一瞬,这始终是梗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不会逃避曾经做错过的事,但也不代表她会受人这样的威胁。 她看着男人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我父亲先后给了你家好几笔银子,而且你哥生前已有妻子儿女,按照大梁律法,丈夫出事,所赔偿的抚恤金全都归于妻子儿女。” 见男人眸光微动。 沈知意未等人开口,先行嗤笑道:“你想说你是替你嫂子他们来讨钱的?” 男人被抢了白,一时语气弱了一些,过了会才说:“对!” “你最好快放了我,你们这群杀人犯,把钱给我,我就当做没这件事。” 沈知意看着他:“你觉得我是傻子?你刚可说了,你 不只是要钱。” “我已经派人去蜀地探查你嫂子一家的情况,他们若真有困难,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说完扫见男人脸色再次变化,沈知意心下一沉。 看来当年他们给那户人家的钱,怕是都落在了这个男人的口袋里。 只是现在暂时还无从知晓,只能看派去的人之后带回来什么消息。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今日若是你嫂子一家来找我们,我二话不说也会出钱,但你——你若不想被杖责流放,最好老实些跟我说,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你要一五一十全都交待了,或许我还能给你跟知府大人求个情。” 男人能威胁的全都失了效,又被人拿着棍子卡着脖子,还被沈知意拿匕首抵在喉咙上。 他没了办法,只能祸水东引。 “这真不怪我,我是收到一封宛平送来的信,说是能让我发财,我才特地从蜀地过来的。” “之后一老妇跟我提议了这事,我最开始也不想啊,是那老妇跟我说不会有事的,我这才见钱眼开了,毕竟也没人跟钱过不去啊。” 他边说边求饶:“沈大小姐,我知道我猪油蒙了心,但这事那老妇才是幕后主使啊,你要抓就抓她!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老妇?多大年纪?”沈知意问。 男人此时自然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忙道:“那人跟我见面的时候戴着帷帽,看不见脸,但听她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上了年纪,快五十到六十左右了。” 沈知意心里闪过一个名字。 她抿唇,继续问:“她原本让你怎么做?” “这……” 男人面露犹豫,不敢开口。 沈知意已经猜到,但还是沉着脸说道:“说!” 男人被吓了一跳,最后还是在沈知意的冷视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87章 解决 男人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迫于沈知意的威胁没敢隐瞒,只是越往后说,他的声音也随之越低。 他一边偷偷觑着眼前这个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少女,一边忙为自己辩解起来:“我没想这么做,是那个人说了事成之后,会另给我一笔银子,我、我这才……啊!” 男人还没说完,忽然痛苦喊出声。 这次他的痛苦声,显然比刚才还要响亮。 他抱着自己的大腿,不住呻吟喊痛。 原来是沈知意刚刚拿匕首直接插入了他的大腿。 男人也没想到眼前这少女看着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年纪也不大,下手竟然这么狠。 他想威胁又威胁不出,只能跟人求饶。 “姑娘,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他哭着求饶。 沈知意却仍被戾气充斥着。 她虽然猜到大伯母这样让人喊娘亲出来,肯定不可能只是要钱那么简单,但她也的确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狠! 她竟然还想让人玷污她娘,毁了她娘的清白! 以她娘的性子,倘若真被人玷污,恐怕她都不会再回去,她会直接找个地方把自己了结了。 “那个毒妇!” 沈知意咬牙切齿。 佩兰同样满脸痛恨。 她亦紧咬着牙,难以平息心中的怒气,过了会她才问沈知意:“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知意沉着脸说:“先等等。” 她再度看向那个疼得就差满地打滚的男人,脸上未曾掩饰厌恶,若可以,她真想一刀直接解决了他,让他后悔出现在她们面前。 若不是她察觉到不对,换了她娘来,只怕她娘今日真要落入这贼子之手。 虽然有陆平章的人,她娘不可能出事。 但万一呢? 只要一想到她娘有可能被他玷污,沈知意便愈发恼恨起来,她没忍住,又直接给了他那条完好的大腿狠狠一刀。 男人叫得更响了。 沈知意冷声骂他:“蠢货,你还真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男人这会痛得已经思考不了别的问题了。 佩兰倒是想问,只是还没等她出声,林中先传来一道声响:“三夫人,你在吗?” 是道女声。 佩兰不知道来人是谁,沈知意却只是诧异了一瞬就反应过来来人是谁了。 “顾姑娘!” 她冲林 中喊道。 顾玥听到沈知意的声音,诧异之后,连忙朝她所在的地方走了过来。 在看到出现在林中的并非是沈三夫人,而是沈知意的时候,顾玥竟然也没诧异,只是在看到她完好无恙的时候悄悄松了口气。 可也正是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远处好像有什么利刃抓破空气朝沈知意所在的方向过去。 待她看清之时,想冲过去已经来不及。 她看着远处射来的箭,变了脸,连忙喊道:“沈姑娘,小心!” 沈知意却像是早已猜到会有这一幕。 虽然心脏狂跳,但沈知意抓着佩兰并未闪躲,她眼睁睁看着一支箭从远方破空而来,但还没等到她面前,就被其余箭射落。 紧接着原本安静的林中忽然传来打斗声。 沈知意知道陆平章的人已经发现那些人了,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但她的身子也彻底软了。 顾玥毕竟是江湖中人,只消一听那边打斗的声音就立刻辨别出来这是两派人,也就知道今日这一切其实都在这位沈姑娘的掌握之中。 她没多言,也没多问,直接走到沈知意那边,边扶起她边问:“沈姑娘没事吧?” 沈知意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之后沈知意把已经虚软的佩兰也扶了起来。 虽然有陆平章的人在,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但沈知意还是打算带着人往隐蔽的地方藏,免得回头被人趁水摸鱼误伤了。 “走,顾姑娘,我们去那边。”沈知意说完拉着佩兰跟顾玥去了一处隐蔽之处,没管那个还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 待到地方。 沈知意才问顾玥:“顾姑娘怎么会在这?”而且看顾玥刚刚那样,倒像是为了她娘来的。 顾玥没隐瞒,如实回答起她的话。 “我途经此地,刚刚路过的时候看到你家的车夫,从他口中听说你们来了此处,怕你们有事就过来看看。”至于别的,她没多问,也没多提。 她不喜欢多管闲事。 今日过来,也是因为她跟沈知意相处过几回,关系还算不错,又听说她前阵子去镖局找过她,这才特地过来看看。 但沈知意听完却再度心生感激。 她正想跟人开口道谢,林中打斗已经结束,不久之后,一黑衣人先出现在沈知意的面前。 “姑娘,人都已经拿下了。”那人单膝跪在沈知意的面前,与她禀道。 沈知意敛神问他:“都是些什么人?” 黑衣人禀道:“看着都是些江湖的杀手,武功不算多好,估计是黑市上找的,一共十人。” 沈知意冷笑。 她这大伯母还真是下了血本。 不仅要毁她娘的清白,还收买杀手想杀了她娘! 沈知意跟黑衣人说:“帮我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收买他们的人是谁。” 黑衣人自是没有异议。 他恭声答是之后,便又再次消失在了沈知意的面前。 顾玥看着男人离开的踪影,眼中倒是闪过一抹思绪,直到听沈知意问:“顾姑娘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玥方才回答:“昨天,听镖局的人说姑娘之前去找过我?可是有什么事?” 沈知意也没隐瞒,直接把一早就想跟人说的事和顾玥说了:“顾姑娘也看到了,我如今身边事情太多,所以我想聘请姑娘来我身边,帮我照顾我娘和我弟弟。” 未等顾玥开口,沈知意又说:“我知姑娘喜欢自由,所以我只是聘请,并不跟姑娘签契约,姑娘在镖局拿多少钱,我以五倍的价格聘请姑娘。” 顾玥看着沈知意说:“可我看姑娘现在身边并不缺高手。” 刚才那黑衣人的本事,顾玥都看在眼中。 沈知意也没隐瞒:“我不瞒姑娘,那都是侯爷替我安排的人,武功虽高,但毕竟不是我自己找的,何况我就快要嫁进侯府,到时我娘和弟弟身边若无人,我总是不安。” 沈知意知道她留在镖局的原因。 “姑娘身边亦有人需要照顾,走镖就是为了赚钱看病,但时常出去想来也不便,不如接受我的聘请,日后有什么你过去也方便。” 这的确是一桩于她而言并不亏本的好买卖,顾玥几乎只迟疑了一瞬便点头答应了。 “好,我答应你。” 沈知意见她首肯,终于流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 没过一会原本奉命离开的黑衣人便又回来了,那都是黑市中最次等的杀手,本就是拿钱办事。 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要杀的人竟是信义侯的未婚妻。 黑衣人只是报了这个名号,他们便吓得把事情原原本本全都吐了出来,还把当日收的银锭也一并交给了黑衣人。 妄图为自己减轻罪责。 “这是同进商号的银锭。”顾玥接过银锭看了眼后,跟沈知意说,“看这个落款应该是最新的一批,你要查,可以 直接派人去同进商号问下。” “不用,我知道是谁。” 沈知意说完,转头跟佩兰吩咐:“你带着人去庄子一趟,把容姑带来,她要是不肯交待,就把她的家人全都绑了。” 佩兰点头称是。 沈知意又跟黑衣人说:“劳烦你跟我这个婢子去庄子一趟。” 黑衣人本就受命保护她听从她的吩咐,自然也无异议。 沈知意都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马车,或许是那个劳进带来的。 眼见佩兰跟着他走了,另有黑衣人询问她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和那些杀手怎么处置? 沈知意看了一眼劳进,满眼厌恶地说道:“先把他们都打晕找个地方关起来,我之后再处置。” “是。” 待他们带着劳进和那些杀手离开,这里也就只剩下沈知意和顾玥两人,但沈知意知道还有人藏在暗中保护她,并不担心。 她问顾玥:“顾姑娘今日可有事?” 顾玥知道她要问什么,直接道:“无事,愿听姑娘差遣。” 沈知意见她已经改了称呼,心中更为一定。 她脸上拾起笑容:“好,那随我回家。”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88章 撕破脸皮 顾玥自然没有二话。 她跟沈知意回到屈伯等待的地方。 屈伯还忧心忡忡等在那边,远远看到沈知意和刚才那个骑马的姑娘过来,他起初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姑、姑娘?”屈伯满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越走越近的沈知意。 看看她身后,又看看她身上的衣裳,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一会时间,三夫人不见了,反而变成大姑娘回来了。 沈知意知道他的疑惑,和他说:“屈伯,一直都是我,走,我们先回府。” 屈伯自然搞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 但他一向老实本分,只做分内之事,既然姑娘说没事,他也就安心了。 只是在马车要启程时,他想到佩兰才又问了一句:“姑娘,佩兰姑娘呢?” 沈知意说:“她还有别的事要坐,待会自己会回去的。” 屈伯便不再问了,只是心里总觉得今日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倒是更加不敢再说话了。 回去路上,沈知意坐马车,顾玥骑马,两人在日头西斜的归程上,一路无言。 就在她们快到沈府的时候,沈家寿安堂内已经烛火高点,大房一家子也已经陪着沈老夫人在吃晚膳了。 “大小姐怎么样?” 沈鸿仁如今最担心的就是沈知意的身体了。 今日回来听下人说三房请了大夫,沈鸿仁便格外担心,他自己不好过去,便喊了下人过去查看。 而这会回答的是沈老夫人身边的崔姑姑。 “奴婢先前去看过,姑娘在屋子里歇息,她身边伺候的茯苓说姑娘没事,就是要静养一段时间。” “那就让她好好休息。” 沈鸿仁说:“再过半个月就是她跟侯爷大婚的日子了,可不能耽误了。” 崔姑姑点头称是。 沈鸿仁也就不再开口,只是余光一扫身边的王氏。 本是奇怪她今日怎么如此安静?这一看,却让沈鸿仁心生怪异起来。 “你怎么了?”他问王氏。 王氏本是在想着阮氏的结局,以及沈知意那个小蹄子知道这事后会不会发疯,冷不丁听到身边丈夫问她,王氏心下一惊。 抬头看,见在场之人此时都在看她。 尤其是沈鸿仁,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带着狐疑地探究。 毕竟夫妻多年。 不仅王氏了解沈鸿仁,沈鸿仁也一样了解她。 不敢泄露内心的狂喜,王氏收敛情绪,故意道:“老爷怎么这么问?妾身没事啊。” 沈鸿仁又看了一眼,见她又跟平时一样了。 难不成刚刚真是他眼花瞧错了? 沈鸿仁看了眼王氏,也没再多想,只不冷不热提醒她:“过几日侯府要来送聘礼,咱们家也得安排收拾起来了,你这个当伯娘的也得上上心,这也不仅是为了她们,也是为了咱们自己。” 王氏低头称是,心里却道:过了今日,这喜事怕是就要变丧事了,还收拾什么?直接买几块白布算了。 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如此痛快。 沈鸿仁见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心里对她也总算是满意了一些。 看来她也应该知道错了。 既如此,他今日就回她房间休息去吧。 夫妻俩各想各的。 席上沈老夫人并未说话,倒是沈宝扇也满眼狐疑地时不时看向她娘。 她也觉得她娘今日有些怪怪的。 今日傍晚,她娘特地去她房间跟她道了歉,还跟她说让她消消气,以后不会有人惹她不开心了,她还是他们府里最尊贵的小姐。 她当时就觉得怪怪的,此时更是。 正想着,外头忽然有人传报:“老夫人,大姑娘来了。” “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沈老夫人满脸奇怪。 这丫头平时可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过现在这沈家也没沈知意不能去的地方,虽然奇怪,沈老夫人还是让人进来了。 崔姑姑亲自去接她,又喊人去给沈知意准备吃饭的碗筷。 “姑娘来了,刚才大老爷和老夫人还问起您的身体呢——”崔姑姑笑脸相迎,目光却在落到她身上的衣裳和妆扮时,一时怔忡。 “姑娘这是?” 沈知意跟崔姑姑无仇无怨。 纵使从前有几句口角,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虽然没直接回答她的话,但也没有无视,沈知意跟人点了点头才进去。 而屋中一干等着她的人,在她进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她的妆扮,沈老夫人率先皱眉:“你这是什么打扮?” 沈知意没回答。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一众人,最后落在此时还在怔怔看着她的王氏身上。 “大伯母在想什么?”沈知意直接问道。 王氏被问得一怔。 她脑中这一刻变得十分混乱,一会觉得 不可能,一会又忍不住想这死丫头不是在生病吗?可她这样子,哪里像生病的样子? 看着风尘仆仆,倒像是才回来的样子。 又见她身上衣裳,明显是阮氏的,难不成……她心中一惊。 “朝朝,你这是怎么了?”沈鸿仁也跟着问道。 他虽然奇怪沈知意的妆扮,却也没对此发问,还一副好脾气好长辈的模样跟沈知意说道:“下人不是说你病了吗?你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 沈知意看着沈鸿仁说:“多谢大伯父关心,但我并没有生病。” 在场众人一听这话,自是各有反应。 沈鸿仁和沈老夫人都皱了眉,沈宝扇则没忍住说道:“沈知意,你有病啊?没病说自己有病,就是要让人担心你呗?” 平时这种时候,王氏肯定要低声制止沈宝扇了。 但今日,王氏只是双目呆怔地看着沈知意,在想到什么之后,她的脸色忽然在烛火通明的室内越来越白。 恰在此时,外头又响起一声通报。 “三夫人来了。” 听到这一声,王氏终于控制不住直接站了起来。 她起来的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碗筷被她碰掉,直接摔在地上。 “老大家的,你又闹什么?”沈老夫人不满道。 沈鸿仁也拧了眉,但他比沈老夫人要心细,看了看他这侄女,又看了看他这妻子……沈鸿仁的心忽然快速跳动起来。 他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但王氏没说话,她满脸苍白地看着进来的阮氏。 沈知意也没说话,而是转身去扶她娘。 她娘身边有孟姑姑,还有顾玥。 阮氏自她走后就担惊受怕,此时见女儿安然无恙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事吧?” 她低声问沈知意。 沈知意摇头,安慰她:“娘,我没事。”她给孟姑姑使了个眼色,让人扶着她娘坐下,之后她转身重新看向王氏。 王氏此时已经摇摇欲坠。 沈知意看着她直接冷笑:“大伯母很惊讶我娘没出事?” “知丫头,你在说什么?你娘能有什么事,又跟你大伯母有什么关系?”沈老夫人被她弄得搞不明白情况了。 沈宝扇也跟着说道:“沈知意,你发什么疯!” 只是比起从前,这次沈宝扇的心里隐隐也有些不安,今日她娘的怪异让她在此刻无法安心,以至于 她在沈知意面前变得都有些色厉内荏起来。 沈知意嗤笑:“那你们就要问问她都做了什么了。” 任谁都看得出王氏此时的异样。 沈老夫人沉默片刻问王氏:“老大家的,你做什么了?” 王氏依然没答,只是依旧不敢置信地看着阮氏。 还是沈鸿仁发了话:“崔姑姑,你领她们退下。” 这个退下指的是谁,崔姑姑当然知道,她心中也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心脏乱跳。 其余人都奉命退下,只有孟姑姑和那个抱着佩剑的生脸女子不肯离开。 她们都是三房的人,崔姑姑也不敢强制她们离开,见大老爷摇头,她便也没多言,自己退到外头守着了。 待屋内只剩下他们一群人。 沈鸿仁忽然对着王氏拍起桌子:“贱人,你都做什么了!” 这一声斥骂让沈宝扇变了脸,却也让王氏回过神来了。 她眼睫轻颤两下后,直接越过沈知意和阮氏看向沈鸿仁:“老爷觉得我能做什么?” 沈鸿仁回答不出。 但夫妻多年,王氏先前的怪异就已经让他心里奇怪了,何况朝朝这样过来……要是没发生什么,他这侄女不可能这样过来,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心里厌烦这个妻子尽给他惹事,越来越不安分了。 但夫妻同根。 他既跟王氏还是夫妻,就只能先尽力护着她。 “朝朝,我不知道你大伯母做了什么,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你看……” 沈知意站在阮氏身旁,冷笑着打断沈鸿仁的话:“大伯父,你不问问我今日经历了什么?” 沈鸿仁被打断,心里也有些不高兴。 但此时是他们有错在先,他只能先行忍耐道:“不管是什么,大伯父都替你大伯母先跟你道个歉,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都能好好说。” “可我看大伯母并没有拿我们当一家人呢。” 沈知意说完,直接先拿出那封信递给她大伯父。 “这是什么?” 沈鸿仁边接过边看起来。 沈知意没有错过王氏眼里那一瞬的波动,她没理会,依旧看着沈鸿仁。 沈鸿仁看完那封信也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了。 他拧眉:“你爹当初不是已经给他们钱了吗?他们怎么又来了?” 沈老夫人皱眉问:“谁又来了?” 不管是沈鸿仁还是沈知意都没回答沈老夫人的话,沈知意也只是说:“大伯父可知道他是被谁喊来的?” 沈鸿仁一听这话,就下意识联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他几乎出于本能朝王氏看去。 王氏虽然先前震惊阮氏母女没有中她的圈套,也没有出事,但这事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就算沈知意猜到是她做的,也没有证据。 虽然恼恨没能解决阮氏,但王氏这会反而不慌了。 被沈鸿仁这样看着,她反而同样冷笑起来:“老爷这样看我做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 沈鸿仁听她这样说,虽然不相信,但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不管这事究竟是不是王氏做的,他都要把王氏摘出去。 他重新看向沈知意,好脾气地笑道:“朝朝,你看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知意笑了。 她没回答沈鸿仁的话,而是看着王氏继续说道:“大伯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知道这事大伯母没沾边,全是让容姑给你做的。” 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在沈知意提到容姑时,王氏那一刻神色的变化。 要说王氏没参与其中,怕是谁也不相信。 “我也不跟大伯母讲那些,我既然这样找过来,就不可能没证据。我已经派人去捉拿容姑了,大伯母让她收买的那些杀手也都已经被我扣下了,还有劳进……大伯母现在大可猜一猜,这位服侍你多年的容姑,生死关头,究竟是会保护你这位主子,还是保护他们一家子。” 王氏在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变了脸。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知意怒道:“你拿容姑的家人威胁她!” 沈知意冷笑:“这话好笑,你派劳进想毁我娘清白,还想派杀手直接杀了我娘,现在倒是在这跟我装好人菩萨了?” 在场之人,就连阮氏也满脸不可思议。 纵使已有猜测,但阮氏也没想到她这大嫂竟然真这么狠! 而那边沈宝扇和沈老夫人更是早已傻眼。 只有沈鸿仁,在脸色几经转变之后,他忽然朝王氏狠狠扇了一巴掌。 王氏被扇得直接倒在地上。 沈鸿仁却还觉得不解气,冲着王氏怒骂道:“毒妇,我当初怎么会娶你!”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89章 我要分家 “娘!” 母女没有隔夜仇。 何况今日王氏已经主动跟沈宝扇说了软话。 此刻见母亲被父亲狠狠扇在地上,额角还直接磕在了圆凳上,还在被父亲骂毒妇,沈宝扇纵然心里仍旧慌张不已,但也还是直接朝王氏扑了过去。 “娘,您没事吧?” 沈宝扇抱着王氏,哭着喊着要扶她起来。 但她力气实在太小了,一个人怎么扶都扶不起头破血流的王氏。 她环顾四周,想找人帮忙。 可她的祖母端坐在椅子,望着她们,皱着眉。 她的父亲就更加不用说了。 那张严肃和厌恨的脸上简直像是恨不得立刻跟她娘没了关系。 恐惧攫取着沈宝扇的心理,沈宝扇哭出声来。 母亲的异样,父亲的对待,这一切都让这位一向养尊处优娇滴滴的小姐变得惊恐起来。 “爹,您帮帮娘吧,女儿求您了!”沈宝扇边说边给沈鸿仁磕头。 可沈鸿仁现在自顾都不暇。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毒妇竟然真这么狠,买凶杀人,还想让人玷污阮氏的清白……便是先前不信,到这一步,沈鸿仁也不得不相信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和平地解决这件事,再把他们大房摘出去! 至于王氏是死是活,现在已经不在沈鸿仁的思考范围内了。 沈鸿仁甚至忍不住想。 要是王氏真就这么死了,怕是这事就能解决了。 王氏跟他夫妻二十余载,他那点计较,王氏只消看一眼就知道了。 她忽然笑出声。 哀莫大于心死。 虽然早知道她这丈夫并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道对于她跟沈鸿仁而言,大难临头各自飞才是他们的写照,但真的看到沈鸿仁这样,王氏还是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过得实在是可笑。 “娘?”沈宝扇扭头看向母亲。 沈知意亦垂着眼眸,目光冷淡地看着王氏。 “宝扇,别去求他。”王氏先抓住沈宝扇的手说。 沈宝扇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听从她的话先行闭上了嘴,眼里却依旧忧心忡忡看着她。 “娘……” 王氏没理会她,一边擦拭着唇角的血渍,一边跟沈知意说:“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针对你们一家人吗?” 沈知意挑眉。 沈鸿仁猜到她要说什么 ,脸色一变,连忙出声阻止道:“王氏!” 但王氏现在显然已经无所谓脸面了,她阴森,满怀怨毒恨意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阮氏。 “因为你娘——” 她指着阮氏说。 在沈知意皱眉的时候,她就像是在指责一个道德有瑕疵的女人一样,居高临下,无所畏惧:“因为你娘是个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贱人!” “她勾搭你爹还不够,还要来勾搭我的丈夫,害得我们夫妻离心。” 孟姑姑听到这话,先沉声喝道:“大夫人请慎言!” 沈知意更是脸色难看,直接对着王氏说:“大伯母怕是疯了不成?” “我疯了?” 王氏冷笑:“那你要不要问问你娘,为什么她在这个家里这么不受待见,你祖母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娘,还有为什么你爹和你大伯父明明是一母所生,兄弟俩的关系却这么冷淡。” 阮氏被人这样指责,也脸色难看回道:“大嫂,这件事我已经和你解释过许多次,我跟大伯没有丝毫关系,婚前没有,婚后更没有!我从未接受过他的好意!” “那为什么沈鸿仁……” 沈鸿仁眼皮狂跳:“王氏!” 他下意识要走过去,扼住王氏的喉咙让她闭嘴,但显然,王氏这会已经抱着鱼死网破的打算,自然不会让沈鸿仁阻止她去。 她梗着脖子,满怀恶毒地说道:“沈鸿仁现在半夜做梦还在念叨你娘的名字呢。” 这句话震得屋中人皆是一惊,阮氏更是直接白了脸。 沈鸿仁脸一阵青一阵白地站在原地。 感受到屋中各人望过来的视线,他浑身僵硬杵在原地,只能干巴巴地为自己解释:“我没有,她……疯了。” 沈知意倒是最先反应过来。 她看到身后母亲苍白的脸色,毫不犹豫伸手握住她。 在她娘颤着眼睫看向她的时候,沈知意还冲她安抚一笑,之后她始终牢牢握着她娘的手,没有松开。 “大伯母这些年可见过我娘单独私下找过大伯父?”沈知意问王氏。 王氏没想到都到这种程度了,这个小蹄子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地问她话。 她没说话。 只是沉默地看着沈知意。 “那就是没有了?”沈知意冷笑,“我不知道我爹娘婚前的事,但我爹娘一向恩爱,这么多年来从无嫌隙,他们既然会成亲,必定是已经解决了从前诸事。” “我娘性格好,长得又好,有几个爱慕者不是很正常?难道因为旁人喜欢我娘,这反而成了我娘的错?” “据我所知,我娘自从嫁进沈家,这么多年鲜少离开三房,更不用说私下和大伯父相处。大伯母说得言之凿凿,那可否例举出我娘如何朝三暮四?” 王氏脸色愈发难看,她自然例举不出来。 至少据她所知,阮氏这些年的确安分守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不用说和沈鸿仁见面了。 她的沉默让沈知意的脸色更加冷了。 “所以就因为大伯父的几句呓语,你不去责怪你的丈夫,反而来刁难陷害我无辜的母亲?” “你从前做事自诩公正,但你看看你做得哪件事公正过?” “你丈夫不爱你,你该怪的是他,而不是把恨意对准其余无辜的女人,再给那些无辜的女人标榜些水性杨花的称号。你不过是在为你自己开脱,好像这样做,你所有的恶行就有了理由。” 王氏彻底沉默。 沈鸿仁腆着脸插话道:“朝朝,你别听她胡说,这女人就是疯了。” 要说王氏恶心,那沈知意现在看沈鸿仁也是一样的感受。 她以前并不知道这桩陈年旧事。 但不管从前如何,她爹娘的相爱是真,她爹娘从未背叛过对方,伤害过别人也是真。 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带她娘离开这个鬼地方! “大伯父打算怎么解决此事?”沈知意冷着脸直截了当地问。 沈鸿仁知道这事想善了已经很难,何况他现在心里也恨透了王氏这个贱人! 但他们毕竟膝下还有一双儿女,何况他如今也在考选阶段,今日这事要是传出去,于谁都不好。 他甚至都没法跟王氏和离。 这种时候和离自然会引起旁人的关注,到时候要是被有心之人发现,更是要引起轩然大波。 沈鸿仁绞尽脑汁,才道:“你大伯母已经疯了,不配再当当家主母,我明日会让人送她去庄子养病清修。” 沈宝扇先前没说话,此时忽然慌了神道:“不、不行!” 她便是再单纯也知道这话代表着什么意思。 她娘这一走,怕是再也没法回来了。 可沈鸿仁现在的怒火已经达到巅峰,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了。 他沉着脸训斥沈宝扇:“你给我闭嘴!” 沈宝扇被凶得埋下头。 “送 去庄子,然后不了了之?”沈知意挑眉问。 “原来在大伯父眼里,我和我娘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啊?大伯父可知道,今日如果我娘出事,那我和侯爷的婚事就得延期,倘若我出事,那更好,咱们和侯爷的亲事怕是彻底没了。” “想来大伯母也是好算计,既想要依靠我这个名声给家里带来好处,又不希望我真的嫁给侯爷,从此高你们一等,最好还能让我因为我娘的事而发疯,彻底变成个疯子。”沈知意看着王氏,嗤笑,“我说的对吧?我亲爱的大伯母?” 王氏紧抿着红唇,看着沈知意:“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好问题。” 沈知意坐在阮氏身边,母女俩的手依旧紧握着,沈知意面对这一屋子人,明明都是她的至亲亲人,她却无法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一丝温情。 沈知意依旧徐徐而道:“人都在我手里,我想如何就如何。” “我要是今日把这事报到官府,大伯母可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朝朝,不可啊!”沈鸿仁变了脸。 沈老夫人也跟着着急道:“知丫头,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不能这样做啊!” 沈知意连理会都没有理会他们,只看着王氏说:“我知道大伯母不怕死,看你如今这样也是存了死志,但大伯母可以不顾自己,难道还不顾你的娘家和你这双儿女?” 沈知意的话算是戳中了王氏最大的弱点,她刚才那张面无人色的脸上忽然就变得激动起来:“沈知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知意依旧不疾不徐说道:“大伯母也不用拿自己的死威胁我,你死不死的,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在乎。” “你死了,还是没死,我要想把今日之事说出去,你觉得大哥日后还能考取功名?沈宝扇还能嫁给好人家?你的娘家怕是也要受你牵连呢。” “哦,还有大伯——” 她略带讥讽的目光转向沈鸿仁:“怕是大伯如今这个官位都要坐不稳了吧。” “朝朝……” 沈鸿仁吞咽着口水。 他大脑快速运转,希望能想出一个好法子,却实在想不出。 而先前似乎已无所谓自己结局的王氏此刻也彻底慌了神。 就像沈知意说的,她早已存了死志。 就算她自己不想死,沈鸿仁也不可能让她活着继续败坏沈家门风,成为别人的把柄。 事到如今,她其实已经无所谓死了。 但她没想 到,沈知意这死丫头竟然这么狠!还拿子充和宝扇,还有她的娘家来威胁她! 王氏这下是彻底慌了。 “沈知意,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有什么冲我来!”她看着沈知意咬牙切齿。 沈知意轻轻啧了一声。 “我平生最讨厌一种人,自己要害人的时候,别人全是挡她路的累赘、灰尘,非要一口气全都解决了才好。换成自己,又要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准别人以权势压人,更不准连坐。” “可这世上哪来这么多便宜事呢?” “朝朝,你想怎么做?”沈鸿仁哑声问。 沈知意看了她娘一眼。 在阮氏安慰和温柔的注视下,沈知意也没再隐瞒自己的打算,直截了当说:“想要我压下这件事,也行。” 沈鸿仁听到这话,先是一喜。 就连王氏也目露诧异,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松口。 但沈知意的下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一惊——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要分家,明日起,我会搬出去住。”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90章 祖父归来 对于分家这个结果,孟姑姑等人都知道,自然不会惊奇。 顾玥虽然第一次听说,但她对这些事一向是无所谓的。 倒是沈家人,一个个的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 沈鸿仁最先反应过来,想也没想就直接回绝了沈知意的这个打算。 “不行!” 他语气下意识重了一些。 便是知道自己如今不该这样跟沈知意说话,但沈鸿仁也实在是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想过许多念头,甚至想过知意这丫头有可能让他休妻,把王氏赶出家去,由他们当家。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打得竟然是这样的主意! “这绝对不行。” 沈鸿仁尽可能缓和自己的语气,又想拿孝道压迫沈知意:“你祖父、祖母可都还健在,朝朝,没有一个小辈会像你一样提出这样的要求,你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你可知别人会怎么看你?” 沈鸿仁说完又给自己亲娘使眼色。 沈老夫人反应过来,也接着说道:“你大伯父说的对,知丫头,你别胡闹了!” 她对自己这个孙女到底还是有些发憷的。 想着阮氏一向好拿捏好说话,这事怕是还是得从她那下手:“阮氏,你也不说话?” 她是本能对阮氏说重话。 又想到现在情况不对,这才又勉强改了语气说道:“你也劝劝你家丫头,平远现在不在家,你们说这样的话合适吗?你们这是置我和你爹在什么地方?你们眼里还有我们,还有孝道吗?” “你们这样分家,以后去哪住?别人会怎么看你们?知丫头可是马上就要嫁给侯爷了,你也不想城中闹得风言风语吧?” “平远要是知道,也肯定不会同意你们这样做的!” 她想拿小儿子压她们。 心里也笃定阮氏那胆小的性子,肯定是承担不起分家的后果和旁人的议论的。 可他们都没想到,那个一向胆小怕事的阮氏今日不仅没有顺着他们的话说沈知意,反而主动回握住沈知意的手,替她出面说道:“这事是我和朝朝一起决定的。” “三弟妹!”沈鸿仁皱了眉。 沈老夫人更是沉了脸:“阮氏,你疯了!” 阮氏没理会沈鸿仁,而是直接对着沈老夫人说:“母亲也别生气,老爷回来后,要是不满意我做的事,那大可直接休了我。” “只是到时候咱们就 不只是分家那么简单了。” 沈老夫人看着阮氏,满脸震惊,她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大伯,我自问从未对不起你们一家人过,对你我也早在婚前就已经拒绝过了。” “这么多年母亲和大嫂因为你苛待我,我也从未说什么,但如今你的妻子因为你的缘故,不仅想要毁我清白还想杀了我。” “我惦念沈家的名声和几个子侄的前程,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所以分家是最好的,以后我们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阮氏很少有在人前一口气说这样多的时候。 沈鸿仁当然也知道两者相害取其轻的道理,要是王氏这事传出去,那他们一家人都得跟着完蛋。 但他现在能走得这么顺遂,都是因为他是信义侯未来大伯父的缘故。 倘若现在三房要搬出去。 且不说外头会怎么议论,日后他们想要再靠信义侯这条线也肯定是不可能了。 他内心犹豫,始终不肯做决定。 只想尽可能拖延时间:“这事你们几个女儿家怕是不好定论,还是等平远回来再说吧。” 沈知意早料到她这位大伯父会这么说了。 她心中嗤笑:“既如此,那明日就直接去族中开祠堂让族老来决定吧,到时候让族人都看看这事怎么解决比较好。” 沈鸿仁一听这话,忽然想到这阵子听闻的几则话。 说是她这侄女最近和几个旁支走得很近,就连阮氏也和他们走得很近,再回想那日端午他对族人的做法和族人对他这侄女的满意程度…… 沈鸿仁忽然睁大眼睛,指着沈知意不敢相信地问道:“你早就在等着这天了!” 沈知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只跟沈鸿仁说:“我劝大伯父还是同意我的要求,免得这事闹开,以后其余族人也知道大伯母做的这些事,日后他们要是有事再托到你这边,你怕是不好拒绝了。” 沈鸿仁心中怒气不平。 他这侄女平日虽然自矜了一些,但对他还从未这样疾言厉色过。 如今被她这样夹枪带棒说着话,沈鸿仁如何受得了? 何况她现在就要带人走了! 那他想要的一切,岂不都成了空? 那他这阵子付出的那些,不都成了笑话? 沈鸿仁也沉下脸,威胁起人:“你以为有信义侯帮你,你真能在外过得好?我告诉你,这世道最重要的就是同气连枝的家 族!只有家族强大,才能庇护你们这些小辈。” “不然等到信义侯哪日看腻了你,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沈鸿仁威胁一番之后,又想调转语气,语重心长劝她。 他觉得沈知意毕竟才十八岁。 一时气性上头说些不得体的话也正常,但只要好好跟她说,她就会知道这世上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当然,他也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 想来王氏应该也很乐意为她的孩子赴死,为他们求一个锦绣前程。 可就在沈鸿仁准备跟沈知意好好说一番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我刚听了半句,好像是有人在说我家侯爷的事?” 一道冷淡的男声从外头传进来。 沈知意先行认出这个男声,回头看,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沧海?” 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沧海走进来后,先跟沈知意和阮氏拱手行礼。 其余人他并未理会。 “有人来报了姑娘今日遇到的事,我已经带了官府的人在外候着,姑娘可要让他们进来?”他一句话直接扭转乾坤。 也让满屋子除了三房的人外再次惊恐起来。 “这位护卫大哥,这都是些我们的家事,没必要闹到外面没必要闹到外面啊。”沈鸿仁额头又开始滚下汗珠,见沧海俊脸冷漠,显然不会听他的话。 沈鸿仁只能又把视线转向沈知意。 “朝朝,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知意见沧海来了,心下更定,她扭头看着沈鸿仁说: “我要说的,我刚都已经说了,要么报官,要么分家,大伯父自己选吧。” “朝——” 沈鸿仁喊她,声音不自觉拔高,却又在沧海冰冷的注视下,憋屈地低下声。 “朝朝,你非要这么做吗?你可想过后果?” 沈鸿仁到现在还没放弃说服沈知意。 但沈知意显然是一副已经决定好,不会再改的模样。 沈鸿仁憋着口气,几次张嘴想说,最后还是在沧海的注视下闭上了嘴巴。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撒不出去,只能转头去找王氏的麻烦。 “贱妇,这就是你做的好事!” “你现在满意了!”他恨恨说道。 王氏没有回答。 早在沈知意说要分家的时候,她就已经傻眼了,她没想 到沈知意绕这么一大圈,竟然就是为了分家。 她环顾四周。 别说丈夫此时看着她怒目而视,就连她的婆母也一脸恨恨地看着她,宝扇虽然没像他们那样,但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再一想如今还在书院的长子。 要是子充回来知道这件事,怕是也得恨死她! 王氏之前觉得死就是最坏的结局了,反正闹成这样,她也无所谓生死了,只要能护下儿女和娘家……但沈知意的做法让王氏突然领悟。 原来死并不是最差的结局。 这世间还有比死更惩罚她的事。 她甚至能想到如果真如沈知意所愿,她以后会面临什么。 “不、你不能这样做……”王氏沙哑着嗓音,看着沈知意开了口。 她在这一刻终于后悔了。 她看着沈知意说:“你想怎么对我都行,你……” “你算什么东西?值得浪费我自己的名声对付你?你配吗?”沈知意冷声打断了王氏的话。 “你也不必在这跟我装模作样,你现在肯认错,不过是因为我的做法伤害到了你们的利益。” “不然你会认错吗?” 沈知意冷眼瞥过王氏,已不耐烦:“大伯父,我给你们一晚上的考虑时间,明日一早我要一个结果,倘若大伯父没法给我结果,那明日我会直接找族老们过来。” 沈知意说完便没再准备继续在这待着。 她打算带着母亲回去休息。 走前不忘留下一句:“对了,大伯父也不必妄图用大伯母的死了平此事,我心意已决,不会受别的影响。” 这话算是掐死了沈鸿仁和王氏的最后一条路。 “娘,我们回去。”沈知意跟阮氏说。 阮氏没犹豫,轻声说好。 可就在母女俩准备先行离开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通报:“老太爷回来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91章 祖父的愧疚 满屋子的人听到这个名讳都怔了一下,就连沈知意也是如此。 她这位祖父十多年前就去青城山入观,做俗家弟子了。 这十来年间,也只回家过几次。 沈知意上回见到他这位祖父还 是在承和四年,她爹出事那一年。 青城山就在蜀地。 当时是祖父陪着她爹,还有大伯父一起回的家,但祖父当时也只是待了几天就又离家回去了。 所以沈知意对于这个祖父的记忆是模糊的。 要是不看到脸,去硬想的话,沈知意发现自己都记不起来祖父的样子了,倒是记得她小时候,祖父曾经给她买过拨浪鼓。 沈知意从前在心里怪过祖父。 觉得他明明是一家之主,却把所有事都抛之脑后,自顾自去入自己的道,让家里被祖母和大伯母把控着,害他们一家被他们欺负。 但大概时间过去久了,这种想法在沈知意的心里倒也渐渐淡了,但随之对祖父的印象自然也跟着淡了不少。 不知道他现在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出现会不会让事情产生变故? 但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她决定的事不会让任何人更改。 即便是她的祖父。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可以带娘亲和佑儿离开这个鬼地方,就不会让任何人改变。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娘轻轻握住,沈知意知道她娘这是在担心她。 她回头看了眼她娘,安抚般朝她露了个笑,示意自己没事。 之后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沈知意这才重新敛下笑容看向外面。 沈知意看到一个仙风道骨身穿蓝色道袍的老人和聪叔一起进来。 沈知意这会正对着门口。 她看到老人的时候,老人也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老人的目光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明亮和锐利,沈聪在一旁和他说话。 沈知意猜他应该是在和祖父说她是谁。 她没什么表示,只是在老人进来的时候,松开娘亲的手,和老人欠身问好:“祖父。” “爹。” 沈知意和阮氏的问好声也终于让满屋子的人都清醒过来了。 沈老夫人满眼复杂看着沈老太爷。 沈鸿仁却满脸欢喜朝人迎了过去,一扫先前萎靡不振的模样,简直像是有如神助般。 “爹,您终于回来了!” 他现在再无 先前的慌张,只觉得他这侄女便是再多主意,也越不过她祖父去! “爹,您可劝劝朝朝吧,她要跟我们分家!” 他先不说沈知意为何分家,而是直接给沈知意的做法先盖棺定论了。 阮氏一听这话就皱起眉。 但还没等她开口解释,沈老太爷浑而不浊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她为何要分家?” 沈鸿仁神色微僵,但也不敢隐瞒,只指着王氏含糊而过:“这贱人因妒忌起了歹心,犯下大错,朝朝和三弟妹生气我理解,但我们怎么能因为这样的事就分家?爹,您既回来了,就好好劝劝她们,一家人在一起才能一同进步,怎么能因为一点事就分开?” 沈老太爷没理会他,也没理会一直目光复杂看着他的老妻。 他直接转身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少女:“你来说。” 便是他不开这个口,沈知意也是要说话的。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老人,沈知意并没有添油加醋,把今日之事都跟老人说了。 恰好佩兰也带着容姑回来了。 有容姑的家人作为威胁,容姑自然也没敢隐瞒,把王氏要她做的事原原本本都说了。 其中有王氏先喊她写信给劳进让他赴京,还有买杀手的事。 沈鸿仁等人听完这番话,再度沉默。 沈老太爷这会已经坐在主位,沈聪亲自侍奉在一侧为他奉茶。 沈知意和阮氏也都重新坐回去了。 孟姑姑兼顾玥和沧海,这会倒是都出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沈家一家子还在这寿安堂中。 “你要分家?” 沈老太爷问沈知意。 沈知意没有丝毫犹豫,十分果决地点头:“是!” 她原本还以为要费很大功夫,或者被她这位祖父训斥不孝,正当她迟疑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就听到她祖父说了句:“好,分吧。” 这个反应反而让沈知意愣住了。 不止是她,满屋子的人都没想到他会直接答应。 “爹?您说什么啊!”沈鸿仁率先惊喊道。 沈老夫人也皱起眉。 但还不等她说话,就见刚刚还神情冷淡的沈老太爷忽然冲着沈鸿仁怒斥道:“闭嘴!” 沈鸿仁并不怕他娘。 他是被他娘一手带大的,何况他娘一向偏疼他。 但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亲爹,看着他 眼里如冰刀一样的视线,沈鸿仁忽然想到十八年前,想到那个夜里……他爹在知道那件事的原本后,看向他的眼神。 即便已经过去十八年,即便从无人提起。 但此时看着他爹的这个眼神,沈鸿仁忽然浑身僵硬起来。 他低下头,一时不敢再说话。 他不敢说话,其余人就更是如此了。 沈老太爷虽然鲜少回家,但在沈家的积威一直都在,就连沈宝扇也一向很怕她这个祖父。 何况她今日早就被发生的那些事吓住了,到现在还痴傻着。 “老三家的,这事是沈家对不住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沈老太爷看着阮氏说。 阮氏闻言,倒是一怔。 不过也就片刻,她便摇了摇头:“不用了,公爹能让我们离开,儿媳已经感激不尽,已无别的要求。” 沈老太爷点头,又看了眼沈知意,不再多言。 “你们回去吧。” 阮氏应是之后,又朝沈老太爷欠身一礼,之后她拉着还傻眼着的沈知意先行离开。 沈老太爷等他们离开,才又吩咐沈聪:“带大夫人和二小姐先回去。” 沈聪应是,带着王氏和沈宝扇离开。 他们一走,屋子里就只剩下沈老夫人和沈鸿仁。 “爹。”沈鸿仁还满心不甘,“您怎么能答应他们分家啊?” “沈鸿仁。” 沈老太爷忽然点名指姓喊道。 这样的称呼让沈鸿仁浑身一震,他不敢再吭声。 沈老太爷看着他继续说:“从十八年前,我就知道你自私自利,为一己私欲什么都敢做。” 自从沈老太爷回来之后就一言不发的沈老夫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形忽然猛地一颤。 她在摇曳的烛光下,两片干涩的嘴唇拼命颤动。 脑中回忆起当年之事,她突然满脸痛苦又逃避地闭上了眼睛。 但沈老太爷的声音却没有因此停下。 他依旧看着沈鸿仁说道:“当年你嫉妒你弟弟功名好过你,又能娶阮氏,所以故意害他科考失利。” “当时你们娘俩哭着求我不要告诉你弟弟,你娘还拿自己的命威胁我,让我当做不知道这件事,我如你们的愿当了个睁眼瞎,从此再不过问你们的事。” “但我记得我也曾警告过你,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我跟你说过的话?” 沈鸿仁的确忘了。 十八年无人提醒,但此刻被他爹这样看着,沈鸿仁的记忆自然复苏。 “从今以后,你若再敢为一己私欲做出对不起家人的事,我定不放过你!” “爹……” 他苍白着脸,却仍旧在为自己辩解:“可我什么都没做,都是王氏做的。” 沈老太爷满眼失望:“若不是你做了让王氏误会的事,又由着她处处针对阮氏针对三房,她岂会做出这些糊涂事情来?” “今日之事,我已决定,明日我会亲自召集族中兄弟公开说明此事。” “到时我会说明,三房有此机缘皆是三房的福报,若有人觉得从此背靠信义侯府可以为所欲为,那就逐出沈家!我亦会写信给信义侯和他说明这个情况。” 沈鸿仁皱眉抬头:“爹!” 但在沈老太爷那双冷眼的注视下,沈鸿仁最终还是咬牙低下了头。 沈老太爷摇了摇头。 他这些年远走蜀地,就是想逃避这些事。 每每看着小儿子,他便觉得愧疚。 他总说长子自私自利,可他又何尝是个好东西?所以才六根不净,只能做个俗家弟子,受不了真人点化。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92章 祖孙情 “沈姑娘,您没事吧?” 沈知意才跟她娘走出寿安堂,就见沧海大步走过来问她。 她原本还处于怔愣之中。 本以为祖父此次回来,必定会阻挠她分家,她刚刚都开始绞尽脑汁在想该怎么办才好了。 没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反倒让她诧异无比了。 所以才会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 孟姑姑和佩兰她们也先后走了过来,同样担忧地询问她们:“夫人、姑娘,没事吧?” 沈知意和阮氏摇了摇头,沈知意说了句没事。 “娘,你们先回三房,我跟沧海说几句话。”沈知意跟阮氏说。 阮氏这会神思也有些恍惚。 但听女儿交待,阮氏还是点了点头。 她轻声说好,又跟沧海点头示意。 沧海同样跟人回了礼。 之后阮氏带着孟姑姑等人先行回了三房,沈知意则留下和沧海说道:“辛苦你跑一趟了,我没事。” 说完,没等沧海询问,她又补充了一句:“祖父已经答应我分家了。” 沧海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他本来还打算沈姑娘要是解决不了的话,他回去后就跟侯爷回禀一声,由侯爷为她撑腰处理。 既然没事,他也就放心了。 先前人多眼杂不好说,沧海这时才解释起自己的来意:“侯爷听说您出事,担心您,便着我带了官府的人过来,以备您有需要。” 沈知意先前已经猜到了。 她心中感激,冲沧海先道了一声谢,又和他说:“劳烦侯爷记挂我,等我这里的事处理好,我再亲自去跟侯爷道谢。” 沧海掂量了下侯爷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就没拒绝。 他也没问沈知意对于那些人的处置,只留下一句:“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喊人来侯府禀报。” “好,多谢。” 沈知意脸上也终于重新拾起了笑容。 之后沧海跟沈知意告辞离开。 沈知意目送他离开,刚准备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大小姐。” 认出是聪叔的声音。 沈知意回头看,见他正吩咐人让她们带走王氏母女,沈知意的目光在王氏母女的身上短暂地逗留了一瞬之后,便看向朝她走来的沈聪。 “聪叔。” 沈知意对沈聪没什 么想法,等人走近之后便跟从前一样喊他。 沈聪倒是与她行了一礼才说:“老太爷有话想跟您说,他让属下先带您去他那,他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后就过去。” 沈知意闻言也没拒绝。 她也想看看她这位祖父到底要跟她说什么。 “好。” 沈知意点头。 她跟着沈聪离开。 寿安堂本是沈家二老所住之处,但在沈知意有记忆开始,她的祖父祖母就是分开住的。 对外说是沈老太爷要修道,所以要住得清净一些。 在她五岁之后,祖父更是突然离家,去往青城山修道去了,此后便很少回来。 小时候沈知意不懂这些,但如今她能看出来祖父对祖母并不算亲近。 不过也不止是对祖母,祖父对家里所有人都一样。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方外之人? 沈知意不懂,也不想懂,反正她这位祖父别阻挠她不准分家就好。 “祖父今晚刚到?”沈知意闲来无事,便问沈聪。 沈聪半侧着身恭声回答:“是。” 沈知意又问:“聪叔一早就知道祖父要回来?” 要说他们这个家里谁跟祖父的关系最好,反而不是他们这些祖父真正的血脉,而是她面前这位祖父的义子,沈府的管家。 这次沈聪没立刻回答,而是过了会才跟沈知意回道:“是。” 沈知意点了点头,也没再多做打听。 似乎并不感兴趣。 反而是沈聪跟沈知意说道:“老太爷知道您要嫁给信义侯,怕家里人之后借您的身份在外生事,所以想回来敲打一番。” 只是没想到一回来就碰到了这样的事。 这让沈聪也没想到。 沈聪手持灯笼,能看到身后少女在他这番话后倍显惊讶的面容,沈聪只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头。 沈知意的确惊讶。 这一份惊讶持续到她走进沈老太爷的草堂,甚至等到她祖父回来后才终于退下。 “老太爷。” 沈知意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知道是她祖父回来了,她站起身面朝门口。 果然没过一会,就听到一串脚步声从外传进来。 “祖父。” 她低着头跟人打招呼。 沈老太爷嗯一声:“坐吧。”他的声音和态度始终不冷不热。 沈知意也就 没跟他客气。 不过她还是等老人坐下之后,才跟着坐回到原本的位置。 沈聪进来给沈老太爷倒了茶,又出去候着。 沈老太爷喝了一口,才问沈知意:“那些人都被你扣下了?” 沈知意知道他问的是谁,没隐瞒,点头道:“是,祖父要见吗?” “不用,你打算怎么处置?”沈老太爷问她。 沈知意闻言,倒是略有犹豫。 她本来是想借这些人和她大伯他们谈判,但如今祖父都亲自允诺她分家了,那这些人……放了,还是寻个法子关押进官府,好像都行? “祖父想怎么处置?”她索性把这个问题推给了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挑眉看了眼沈知意,像是有些意外。 沈知意一脸乖顺地坐在那,低眉顺眼,丝毫看不出刚才面对沈鸿仁一家要说法的样子,更不像沈老太爷从沈聪那边听到的模样。 沈老太爷多看了一眼才说:“既是你抓的人,就由你来处置。”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大伯母的事交由沈家自己来处理,别牵连沈家的名声。” 沈知意早猜到这个结果了。 她并不失望,原本她也想过用这些换他们离开。 何况她虽然厌恶沈鸿仁和王氏一家,但沈家毕竟还有二伯母和二哥他们。 她也不想牵连二哥日后的功名和前程。 “好。” 她没有犹豫,点头答应。 之后她没听到祖父出声,沈知意本以为这是没别的吩咐了,她也不习惯和这位陌生的祖父相处,正准备提出告辞,她的祖父忽然又开口了。 “沈聪,你进来。” 沈聪很快就进来了,在屋内垂首应道:“老太爷。” 沈老太爷吩咐:“去里面把匣子拿出来。” 沈聪应声进去。 沈知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长辈没让她离开,她也不好贸然提出告辞,只能继续安静坐着。 直到沈聪拿着匣子出来,沈老太爷说:“给她。” 沈知意意识到这个“她”或许是她,不由奇怪地抬头。 不知道祖父要给她什么。 沈知意眼睁睁看着聪叔捧着匣子过来递给她。 “这是……” 沈知意看着主位上的道袍老人,疑惑询问。 沈老太爷只是捧着茶盏说:“自己打开。” 沈知意 应声打开后。 见里面竟都是些银票和田庄的地契,其中还有一处茶山,平时是沈聪在管。 “这……” 沈知意心中隐隐感觉到祖父要做什么,却还是不解。 这些东西不算少。 其中有不少都是族中分给祖父的资产。 按照这匣子的数量而言,这里面应该囊括了祖父所有的资产。 不管是出于安抚,还是因为她成婚送的,这些东西都有些过多了。 沈知意觉得自己不能收。 “祖父,我不能要。”她跟沈老太爷说。 沈老太爷还是先前那个态度,并不算亲近:“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已是方外之人,不需要这些东西。” 沈知意开口:“那我也不能……” 沈老太爷看着她问:“还是你想让这些东西流入你大伯他们那边?” 沈知意一听这话,立刻心神一凛。 她当然舍不得给他们。 沈老太爷收回视线:“拿着吧,本来三年前就要给你爹,你爹脾气倔,不肯要,现在你拿着也一样。” “这次回去,我应该也不会再回来了。” 沈知意听到这一句,忽然再次看向她祖父。 说来也奇怪,她跟祖父其实并不算熟悉,更不算亲近,她甚至在看到他之前都已经有些忘了他的长相了,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这一看,也就让沈知意看清了他鬓角的白发。 祖父今年好像也有六十五了。 她微张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抱着匣子神色讷然看着不远处的老人。 “好了,我长途跋涉也累了,明日我会喊族人来家里,让他们日后不要打扰你。” “你回去歇息吧。” 沈知意起身道谢:“……多谢祖父。” 这对她而言实在是个好消息。 祖父不管是在家里还是族中都很有地位,有他出面,能替她解决许多麻烦。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在这一刻竟有些闷闷的。 她捧着匣子跟老人屈身告辞。 走到外面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回头。 草堂安静。 除了祖父的老仆之外,也就只有聪叔陪着祖父。 祖父在烛火下的面容依旧寂静,和每一个方外之人一样,但在这一刻,沈知意却好像透过 岁月,看到当年那个给她买拨浪鼓,抱着她喊她小朝朝的老人。 她忽然一咬牙,重新进去了。 “大小姐?” 沈聪看着去而复返的她,目露惊讶。 沈老太爷也目露愕然,看着她问:“还有事?” 沈知意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是因为什么,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此时被祖父看着,才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会,她才出声问道:“祖父什么时候回去?” 沈老太爷也没想到她去而复返是为了问这个,倒也没隐瞒:“就这几日。” “我想邀请祖父去我那吃饭,祖父要走之前可以派聪叔和我说下吗?我明日会把住址告诉聪叔。” “就当感谢祖父今日帮我,还送我这么多东西。” 沈老太爷看着少女眼中的真挚和恳切,一时愕然无言,过了会,他才收回视线说:“再说吧。” 沈知意听到这个回答有些失望。 但想到祖父一向如此,回头还是拜托聪叔好了。 她也就没再继续打扰,和两人说了句就先告辞走了。 她走后,沈聪才笑着说:“大小姐小时候就爱缠着您,您也最喜欢大小姐。” 沈老太爷目视着沈知意离开的身影,似乎也想到记忆中那个跑跑跳跳爱哭闹的小萝卜头了。 他眼中也闪过笑意,只是一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成那个淡漠的老头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93章 分家了 沈知意拿着匣子回到三房。 下人们都围在院子里,有人看到回来的沈知意忙喊道:“姑娘回来了。” 这一声之后,院子里原本围着说话的那些人全都转过了头,看到沈知意回来就纷纷过来给她行礼:“姑娘。” 沈知意点点头。 见她们脸上虽然各有疑问,但并没有开口询问她。 想来是刚刚她娘和孟姑姑她们已经跟她们说了要分家的事了。 “姑娘!” 茯苓也拉着顾玥往沈知意这边过来。 沈知意跟顾玥点了点头,然后先主动问起旁边的下人们:“我娘和姑姑都跟你们说了吧?” “说了。” 其中一个下人还有些犹豫:“姑娘,我们真要分家搬出去吗?” 沈知意点头。 “宅子都已经收拾好了,就在元进巷,你们收拾下东西明日随我们一起走。”沈知意说到这,忽然把话一停,杏眼扫过她们才继续说,“你们大部分人都是我今年新招进来的,但其中也有一直待在沈府的,所以若是舍不得不想走的,也没事,回头我让人给你们一笔钱……”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 其中有婆子说道:“我们这些人便是这么多年一直待在沈府,那也是一直跟着您和夫人、三爷,要离开你们,我们还能去哪?” “奴婢们刚刚也就是担心这突然分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今晚之事,既被沈知意作为筹谋,那自然不可与多人言道。 刚刚阮氏和孟姑姑也只是简单和她们说了下分家的事,让她们不要担心,先收拾东西去。 “如今姑娘说没事,那咱们这些人也就放心了,姑娘和夫人去哪,我们也去哪!” 刚刚说话的婆子又说道。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点头,还有人说:“姑娘说的可是城东的元进巷?那可都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呢!” 一时间又有不少人说起这间还未亲眼看见的新宅子。 沈知意看着她们每个人又都变得喜气洋洋起来,脸上也忍不住扬起明媚的笑意。 她让她们去收拾东西。 等一群人七嘴八舌答应着离开,这里除了沈知意外就只剩下茯苓和顾玥了。 “姑娘,那我跟思柔先去收拾东西。”茯苓看出姑娘有话要单独跟顾玥说,便打算先走了。 沈知意喊住她,吩咐道:“你先别回房,去门房咱们的人那边 问一句,有没有要跟我们一起走的?要是有,就让他们收拾东西去,要是不想走也没事,你就每个人给十两银子,钱去我屋里拿。” 茯苓答应着跑走了。 沈知意这才和顾玥说道:“让你久等了。” 顾玥说:“我如今是姑娘聘来的人,姑娘对我不必如此客气。” 沈知意笑笑。 对此没解答,反而问:“你今天还回去吗?” 顾玥点头:“今日出来匆忙,还没来得及跟家里说,我得回去说一声,明日我会直接来沈府。” 沈知意点头。 想到顾玥的家人,沈知意之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是个长相清俊的男人,只可惜断了一臂。 沈知意不知道那个男人是顾玥的什么人,是兄长?还是夫君? 这种事,沈知意也不好问。 她只是跟顾玥问起他的身体:“他如今身体还好吗?” 顾玥听闻这话,脸上的疏离淡去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沉默。 “老样子。” 她言简意赅,显然不愿多提。 沈知意也没多问,只是说了句:“我那新宅子挺大的,你每日来回也麻烦,不如把他接过来一起住吧?这样你也安心。” 沈知意能察觉到顾玥脸上那一刹那的变化,是很少能窥见的激动。 但那份变化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瞧不见了。 “多谢姑娘好意,但他不会愿意的。” “他平日衣食起居都能自理,也不需要我每日回去,其余下人怎么休息,我也怎么休息。” 沈知意见她态度坚持,也不好再说。 “行,那我每六日给你一天的假,你若有事就提前和孟姑姑说一声,可以提前或者累积。” 顾玥点头道谢:“多谢姑娘。” 拘在内宅虽然不像从前走镖自在,但走镖有时候一去几个月,她心里也实在放心不下,何况她现在拿的钱比从前还多,顾玥很满意。 她打算回去跟于哥说下。 想来于哥也会很高兴她能换份差事。 还有镖局那,她也得去说一声,镖头这些年对她不错。 “姑娘还有事吗?要是没有,我今日就先回去了。”再不离开,城门就要关了。 沈知意自然也看出她归心似箭,不想耽搁她,沈知意点头说:“你去吧,我让人送你出去。” 沈知意说完正好看到花楹,便 喊她送人出去。 等到顾玥与她告辞离开,沈知意这才捧着匣子先去了阮氏那边。 阮氏这里也有不少人,都在收拾东西,阮氏自己也在忙着收拾。 没有人注意到进来的沈知意,还是沈知意先出声喊道:“娘。” 忙碌的众人这才看过来。 “姑娘。” “朝朝,你回来了。”阮氏也回过头跟沈知意笑着招手。 “你们不必管我,忙吧。”沈知意跟佩兰她们打了声招呼,就朝阮氏走去。 外头太乱。 母女俩去了里间说话。 “佑儿那边也在收拾了吗?”沈知意跟着她娘进去后,问道。 阮氏点点头:“我喊人过去帮忙了。” 沈知意有些担心:“佑儿他没不高兴吧?” 分家的事,她之前还没跟弟弟说过。 阮氏笑道:“说什么傻话?你弟弟知道我们要搬出去住大宅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好明日他不用去私塾,不然我真担心他得激动得一晚上都睡不着呢。” 沈知意听闻这话,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是什么?”阮氏给女儿倒了一盏紫苏饮后,看到了她手里捧着的匣子。 “又是侯爷给你的?” 她还以为是沧海刚刚拿给女儿的。 没想到女儿竟然摇了头。 “是祖父给的。”沈知意说完,便把手里的匣子递给她娘看。 阮氏起初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也面露惊讶。 “这……” 她抬头看向女儿,用目光询问。 沈知意点了点头,把刚才祖父跟她说的那些话都跟娘亲说了。 其中自然没把祖父说的三年前要给她爹的那番话落下。 阮氏听完后,迟迟未语。 过了会才叹了口气说:“你祖父三年前也找过我,想把东西拿给我,但你爹都不肯要,我这个当儿媳妇的又哪里敢拿?没想到兜兜转转的,这些东西你祖父竟然又拿给了你。” 只是这东西就像个烫手山芋,拿着不是,还又还不回了,阮氏也为难。 沈知意知道娘亲的为难,她自己其实也为难。 虽然刚才在祖父的激将下,她没迟疑拿了,但细想祖父毕竟不是她一个人的祖父。 就算不想分给大房,也还有二哥他们呢,所以沈知意回来的时候 也仔细想过了。 “娘,我打算把祖父给我的这些东西分成三份。” 阮氏本来还在踯躅该怎么办,突然听到这一句,自然抬了头。 沈知意看着她说:“这些东西虽然拿着也没人知道,但我自己心里始终亏心,想来爹爹日后回来知道也肯定会不自在。” “所以我打算把这些东西分成三份,到时候我们一房一份。” 阮氏点点头,心情也终于明朗起来。 她眉眼含笑道:“这样是对的,长辈赐不好辞,但咱们也不能让自己亏心。” 女儿做事一向得体。 阮氏见她有了主意也就放心,不再多说了。 “不过大房那份,我打算之后找了机会再给。”沈知意忽然又话锋一转。 阮氏奇怪:“这是为何?” 沈知意和她说:“如今祖父才帮了我们,允许我们分家,大伯父肯定正恼怒着,要是让他知道,祖父竟然把自己的资产都给了我们,怕是会更生气。” “我这时候就算分他们钱,他们也不会高兴,反而还会怨恨到我们和祖父身上。” “还不如之后寻了机会再给。” 女儿说得句句在理,阮氏显然也看透了那对夫妻的嘴脸性情,自然也没多说什么。 阮氏说:“就按照你的意思办。” 之后沈知意便先辞别母亲回自己房间去了。 东西实在多。 好在之前因为要搬到文竹园和成亲的事,她这里本来就收拾过,这次也就是重新规整下,把一些之前没收拾进去的东西再重新收进去。 茯苓还没回来,是秦思柔带着几个小丫头在收拾东西,看到沈知意回来,秦思柔便忙过来与她请安。 “姑娘。” 沈知意跟她点点头,看了一眼渐渐成空的屋子,问她:“收拾得怎么样了?” 秦思柔做事麻利,回她:“快好了。” “就是您要休息还得等一会,里头这会有些乱。” 沈知意还不困,只是今日奔波太久,身上黏得厉害。 不过今晚要想再好好洗个澡,怕是也不方便,她便跟秦思柔说:“你让人给我打盆水,我先擦一擦。” 秦思柔自然没有二话。 出去吩咐了一声,便又被沈知意喊过去:“这匣子你去跟我那些带锁的盒子都放到一起去,明日这钥匙你贴着带着,记得保管好,咱们之后傍身的东西都在这里头了,可不 能丢了。” 秦思柔自然知道那些带锁的盒子里都是什么,她这阵子也没少陪着茯苓收拾查验。 但秦思柔没想到姑娘会把这重要的差事交给她。 秦思柔震惊之余,连连拒绝:“姑娘,这、这不行,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奴婢担不了这样的大任。” 沈知意和她说:“我跟茯苓说过了,她也是同意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她会不高兴。” “她是小孩心性,定不下心,要她管这些其实是为难她。你虽然跟着我的时间还短,但你的品性为人我看得出来,把东西交给你我放心。” 秦思柔眼睛泛红。 她没再拒绝,而是郑重其事接过匣子和钥匙,跟沈知意保证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看着这些东西的!” 她做事向来仔细,为人又认真。 虽然没有孟姑姑的严肃,但做起事情来却是一脉相承的严谨仔细。 沈知意自然放心。 她笑着说好,让她先去收拾。 等秦思柔抹着眼泪进去,沈知意则留在原地环顾四周,看这个她待了十多年的房间。 之前兴致勃勃要分家,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如今这样看,回忆起这十多年生活在这的样子,沈知意竟然也有些舍不得。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94章 离开 简单洗漱一番后,沈知意换了衣裳又重新挽了个未婚少女的发髻。 出去后看屋子里乱糟糟的,想来今夜他们也睡不了多长时间,明日其余族老他们还得来,沈知意自己想过去帮忙被劝着不用,索性便去厨房吩咐下人多准备些宵夜,回头他们饿了也能吃。 “昨儿个做的荠菜饺子还有吗?”沈知意想到昨儿吃的饺子问厨房的婆子。 “有的有的,姑娘要吃吗?老奴先给您下一碗。” 婆子本来在摊饼,说着擦着手过来,准备给沈知意下饺子吃。 沈知意看她们各有各的活要干,便没让她们帮忙:“你们忙,我自己来就行,帮我点个火就好。” 沈知意在三房说一不二,婆子自然不敢反对。 她答应一声之后便先去拿饺子,又去点火,沈知意则去看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发现还有一份午间炖得骨头汤没喝完,便打算拿这个做底,又挑了几颗新鲜的菜。 虽然刚刚路上吃了些马车里的糕点,但到底不抗饿。 刚刚事情多的时候没发觉,这会闻着骨头汤倒是泛起馋意,沈知意便挑了三十个饺子,打算自己也吃一些。 下厨的时候。 沈知意想到自己之前应允陆平章要给他下厨的事,却是到现在还没实现,等搬进新宅子后,也不知道他肯不肯纡尊降贵去她那宅子? 回头以示诚心,还是她亲自登门和他说吧,正好她也想去感激一番。 饺子在骨头汤里沸腾之后,沈知意又添了两碗清水,焖煮一会后也就好了。 沈知意盛起其中一碗,让人给她娘送过去。 今日这么多事,她娘夜里肯定也没怎么好好吃。 另外两份,沈知意盛起后,让人装进了瓷器盖盅中,自己拿着去了弟弟那边。 沈佑正跟清河他们在收拾东西。 那些衣裳之类的东西自然有人替他收拾,但沈佑平时看得那些书还有文房四宝,以及从前打过的草稿和文章,沈佑怕别人收拾不好,都是自己在亲力亲为。 如今正值暑月。 文竹园中虽然有一大片竹林,还算凉快,但沈佑蹲上蹲下走来走去的,也忙得满头大汗。 沈知意进来的时候,沈佑正举着两只胳膊拿着一堆书,准备装进箱子里去。 “怎么不让人帮忙?” 沈知意看着那都快高出沈佑头顶的书,皱眉问。 沈佑起初没看到,他又图快,抱 了一大摞书,听到沈知意的声音,他从书后面转出脸,看到沈知意就立刻笑了起来:“姐,你来了!” 说着话,分了神。 手里的书就跟着晃晃荡荡的,头顶几本更是快要掉下去了。 好在沈知意刚刚就把食盒先放到了桌上,正准备帮弟弟的忙,看到这情形,自然立刻伸手帮忙拿了一大半。 沈佑这才笑着回道:“清河他们都在忙,而且这都是我平时看的,他们要收拾不好,我回头自己还得找半天,还不如直接自己来。” “而且我今晚也静不下心看书,坐着浪费时间,还不如也来帮忙,这样还快些。” 他跟沈知意解释,沈知意自然也没说他什么,姐弟俩合力把书架上的书都放进了箱子里。 “姐,你拿了什么好吃的?”沈佑已经闻到香味了,他忍不住伸手去开食盒看里面是什么。 “小心些,别烫着手。” 沈知意正净完手绞了一块湿帕子过来,看弟弟竟然直接用手去揭那瓷盅的盖子,连忙提醒了一声。 沈佑脆生生答应一声。 倒也没傻到直接拿手去碰那瓷盅的盖子,而是隔着衣服打开盖子看了眼。 “哇,荠菜饺子。”他眼睛亮晶晶地喊道。 “我刚还跟清河说晚上想吃这个呢。” 沈知意这会也走过来了,闻言笑了笑。 她把手里的湿帕子递给沈佑,嘴上则说:“你先擦擦手,我们去落地罩那边吃。” 那里正好对着竹林,有风,吃起来也就没那么热乎。 沈佑自然听她的话。 他跟个小跟屁虫一样,乐呵呵地跟在沈知意的身后,姐弟俩去了落地罩后的小几上,面对着面坐下。 这里也挂着灯笼,不暗。 吃饺子的时候,沈知意看着对面吃得热火朝天的弟弟,忽然问他:“佑儿会舍不得吗?” “什么?” 沈佑抬头问。 看着姐姐的脸,沈佑倒是猜到姐姐在说什么了。 他放下勺子想了想后,摇了摇头,想到什么又点了点头:“会有一点吧,我舍不得二哥,不过二哥本来就很少回来,我问过清河了,他说我们的新宅子离这也不远,到时候可以让二哥直接去我们那做客,清河说那边都是大宅子,我们还能让二哥直接住在我们那。” 沈佑年纪小。 沈知意至少还跟祖父相处过几年,在沈家也还是有过快乐的时光 的,他是完完全全没怎么跟祖父相处过。 他看到最多的只有大伯母和祖母欺负他们一家人,大哥和二姐也不喜欢他们,姐姐总是要逼着自己变得锋利挡在他们面前保护他们。 他其实比沈知意更想带着他们离开这个家里。 他跟沈知意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 沈知意听完后,终于放心般伸手摸了摸沈佑的头。 “我会给二哥写信的,到时候等我们收拾好,还可以请二哥和二伯母来家里做客。” “不仅二哥,佑儿还可以请自己的朋友来家里玩。” 之前都没这个机会。 但以后他们再也不用仰仗谁的鼻息活了。 沈佑听她这样说,自然很高兴。 他这阵子在私塾的确交了好几个朋友。 这会便掰着指头跟沈知意说起,到时候要请谁谁谁来家里玩,不要请谁谁谁。 姐弟俩在这边吃着宵夜,边说着话。 沈知意看着弟弟脸上灿烂明媚的笑容,觉得弟弟好像终于有些同龄人该有的天真和幼稚了。 之前弟弟绷得太紧了,总让她担心。 现在很好,也让她感到很高兴和满足。 这一夜,三房的人虽然忙到很晚才睡,但每个人的精气神都很足,干劲满满的。 就连沈知意虽然这天夜里才睡了三个时辰不到,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也是精力充沛的样子。 这天早上,孟姑姑得了沈知意的吩咐先领着秦思柔和其余下人套着马车,带着一部分人搬走东西先离开沈府,去元进巷那的新宅子先收拾起来了。 东西不少。 即便找了七、八辆马车,也足足走了三趟才好。 外头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个阵仗自然惊讶,看到马车去了元进巷,还以为这是沈家先送嫁妆去侯府呢,还好奇沈家嫁娘子这个阵仗还真是不小。 而族里知情的人对于沈老太爷这个决定,自然不同意。 分家从来不是什么小事。 何况他们都还想靠沈知意这门亲事,日后让沈家更上一台阶,为他们铺路呢。 可沈老太爷态度坚决。 他本就是沈家身份最贵重的那位,年龄又最长,若非十多年前突然修道,之后又去了青城山不管京城之事,族长的位置原本也该由他来做。 他如今做了决定,几个族老也不敢发表别的意见。 那些晚辈 便是不满,又有什么用? 毕竟沈鸿仁都闷着头不说话了。 他们都吃惊沈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不管他们怎么打听,都查不出什么。 只知道昨儿晚上,王氏身边那个已经去了庄子的嬷嬷,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竟又被人五花大绑带回来了,便猜测估计是沈家大房这边出了什么问题。 虽然不甘心,但见大家谁都讨不到便宜,众人也就偃旗息鼓了。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旁支,原本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族中人的讨论,沈知意一家并未参与进去。 沈平远不在,他们要么是女人、要么是小孩,自然轮不到他们过去。 沈知意也懒得去。 三房已经空出来了,就连庭院枣树下那架躺椅也都已经被人抬走了。 沈知意看着这空荡荡的院子。 不舍的劲经过一夜已经过去了,现在更多的还是对日后美好新生活的向往,只是看着这处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偶尔也会生出一些怅然。 尤其院子里那些枣树、桃树…… 那棵枣树是她出生那年,她爹种的,而那棵桃树,是弟弟出生那年,她跟她爹一起栽种的…… 底下埋着的酒都已经被她挖出来带走了,要是能把这几棵树也带走就好了。 “朝朝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二伯母秦氏的声音。 她也是沈家为数不多的知情者,沈知意和阮氏并未瞒她。 听到询问,沈知意回头。 “没。”她笑着说,“就是在想要是能把外面那几棵树也能带走就好了。” 阮氏知道那几棵树的含义,闻言也往外看去。 她握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她:“回头到了新家,我们再一起种。” 沈知意听到这话,倒是又一扫怅然,笑着说好。 秦氏看着他们母子三人,既为他们感到高兴,也心生羡慕。 她说:“等你们走了,以后我要找个说话的伴都难了。” 阮氏听到这话,忙说:“我刚不是和你说,你无聊了就去找我,辞南和二伯都不在,你就算想在我那住都行。” 沈知意也跟着说:“是啊,二伯母,我还想您能多过来陪我娘说话呢。” 沈佑也在一旁跟着点头说话:“等二哥回来,我还要请二哥去我那住!” 秦氏听他们这样说,离别之情也就淡了许多。 她笑着擦着眼泪说好。 没聊多久,沈聪便过来了。 他没进来,沈知意便带着弟弟出去见他。 “聪叔。” 姐弟俩跟他打招呼。 “大小姐,小少爷。”沈聪和往日一样和他们打招呼。 “事情已经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打着沈家的旗号给您惹事的,分家的事,老太爷也会对外宣布,不会影响到您的。” 沈知意心中感激:“辛苦祖父了。” 她想了想后说:“我带着佑儿去给祖父磕个头吧。” 沈聪回绝了:“老太爷累了,已经回去歇息了,他之前嘱咐过我,说您和三夫人不必过去请安,什么时候想离开都行。” 沈知意虽然早有这个猜想,但真的听到这么一番话,不由又有些沉默。 她从前对祖父感到陌生。 但经过昨夜,就好像记起了许多她从前跟祖父相处时的场景。 好在祖父也还没离开。 她便跟沈聪说:“那劳烦聪叔替我带声谢给祖父,祖父什么时候要走了,也劳烦聪叔给我带个口信,我想亲自给祖父做顿饭。” 沈聪点头称是。 又跟沈知意和沈佑拱手一礼,沈聪才转身离开。 沈知意牵着弟弟的手目送沈聪离开,听到身后母亲喊他们,沈知意这才笑着牵着弟弟回过头,笑盈盈地和她娘说。 “娘,我们也走吧。”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95章 新生活 沈知意一行人到元进巷的时候,孟姑姑等人都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在门口等着了。 除了他们之外,沈知意的舅父一家也都得到消息提前过来了。 两边见面,自然是有好些话要说。 阮氏看到自己的兄嫂,更是没忍住直接哭了一场。 这会长辈们在主屋说话。 沈佑带着比他还小几岁的表弟阮明康,还有书童清河,一起去了自己的房间。 “慢点跑。” 沈知意看着几个小萝卜头跑着离开,叮嘱他们。 沈佑和阮明康头也不回喊好,虽然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很快就跑没了踪影。 沈知意无奈摇头,眼里却有笑意。 “佑儿比起从前,看着活泼了不少。”阮心觅站在沈知意身边说话。 沈知意笑着回道:“是活泼了不少。” 这会阮氏和兄嫂在主屋里面说话,孟姑姑则领着人在归置其余剩余的东西。 顾玥也来了,正在府里查看哪些地方需要安置守卫和巡逻。 关于府里的安全问题,沈知意全权交给了她,就连日后需要买多少护卫、家丁也都由她来处理。 从前是没办法,都得靠沈知意自己来。 如今既有人可用,沈知意自然不会让自己如此劳累。 就像府里的下人如何安置,沈知意也全都交给了孟姑姑去处理。 “表姐也陪我回房间看看吧?娘和舅舅、舅母怕是还要说好久的话呢。” 沈知意说这话的时候,往身后的主屋看。 虽然压抑着,但沈知意还是能听到她娘在哭,除此之外还能听到舅母的安慰声。 沈知意知道她娘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只是从前她都不肯表现出来让他们知道,怕他们跟着难过伤心。 阮心觅贴心地握了握她的手,小声与她说道:“都过去了。” 沈知意听到这话,又笑着点了点头。 她眼里也有一些水意,嘴角却轻轻扬着在笑。 她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表姐,点头应道:“嗯,都过去了。” 宅子赐下来之后,沈知意只来了两回。 但之前她请阮心觅帮忙先买了一些下人来收拾,所以宅子早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了。 从前他们一大家子住在一个院子里,即便后来多了个文竹园,其实也并不算大,只是勉强宽敞了一些。 如今却是每个人都能分得一个独门独栋的屋子,各自都带着前院后院。 就连丫鬟、婆子们也不用再像之前一样,一大群人都睡大通铺了。 关于王氏做得那些事,沈知意未曾隐瞒表姐,只是隐藏了一些其中的关键,例如王氏还想喊人玷污她娘,甚至收买杀手想杀了她娘……她怕表姐知道后生气。 但只是那些根本,就已经够让人生气了。 就连阮心觅这样和善温柔的脾气,在沈知意的屋子听她说起这事的时候,也没忍住沉下脸发了火。 “亏得是你发现及时,也幸亏是出来了。” “你那个大伯父看着像是个公正的人,但我瞧着却是个偏颇爱算计的,你马上就要嫁给侯爷了,要是不分家,还不知道他以后会借你的名义做出什么事呢。” “不过你祖父竟然肯直接答应你分家,倒是让我十分惊讶。” 下人端过来放凉后的酸梅汤。 沈知意亲自拿了一份放到阮心觅的面前,跟着她的话说道:“我也没想到。” “我祖父……”沈知意想到昨晚和今天的事,迟疑地评价,“还挺好的。” 她跟阮心觅说起昨儿晚上的那些事。 阮心觅听完后也很惊讶。 这天,阮家一行人留下吃了晚饭,直到夜深才走。 沈知意一家亲自送他们离开。 阮氏一脸恋恋不舍的模样,沈知意边扶着她回去,边安慰她道:“现在出来了,以后娘想见舅舅、舅母,什么时候都能见,想出门也随时都能出,再不用顾忌谁了。” 阮氏听到女儿的安慰,脸上的不舍也渐渐融化成了笑意。 她握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只是心里更加想念丈夫了。 也不知道丈夫如今都到哪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母女三人回屋歇息,因为昨儿晚上他们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今天又忙碌了一天,他们也没再说话,各自回了房间歇息去了。 暑月天热,夜里也是如此。 沈知意昨儿晚上就没沐浴,今天奔波一天,自然难受,她回到房间后就开始泡澡,孟姑姑亲自服侍她,给她洗发按头。 她是宫里学的手法,沈知意被按得很舒服,又被热气熏着,昏昏欲睡。 秦思柔本来想进来跟沈知意回禀府里的情况。 孟姑姑跟她摇了摇头,秦思柔看了眼闭着眼睛的沈知意,便又悄悄先退下了。 “怎么这么 快就出来了?”茯苓和顾玥在廊下待着乘凉。 茯苓靠着凭栏坐着,笑眯眯地吃着厨房送来的新鲜瓜果,顾玥抱着剑在看头顶高悬的月。 听到脚步声。 两人回头看向走出来的秦思柔。 顾玥没发表意见,继续收回视线看月亮,茯苓倒是捧着瓜果疑惑问她。 秦思柔回:“姑娘在休息。” 茯苓想到这两日姑娘也是受累了,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招呼秦思柔一起过来吃甜瓜。 三人虽然性格各异,相处起来倒也称得上融洽。 沈知意这天晚上一夜好眠,翌日醒来的时间也要比平时晚上许多。 她去主屋的时候,沈佑已经和清河出去上学了。 阮氏也已经吃过早膳。 看到女儿过来,便又招呼人去厨房给她拿早膳。 “睡得好吗?”阮氏牵着女儿的手柔声问。 沈知意点点头。 她其实还有些困,像是好几日没睡好觉了,所以即便睡得充足也还觉得困乏。 又或是许多事都解决了,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也终于可以放松了,所以才会如此想睡。 “娘睡得好吗?”她亦问阮氏。 阮氏笑着点头说:“很好。” 佩兰在一旁给沈知意倒早茶,闻言也笑着说:“夫人昨儿晚上一回来就睡着了,今早也比平日多睡了两刻钟,夜里都没做梦。” 阮氏笑笑。 这的确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踏实觉了。 沈知意听完后把头靠在她娘肩膀上,贴着蹭了蹭。 之后吃完早膳,母女俩先听孟姑姑禀报了如今府里的情况,以及一些需要采买的事物需要她们过目的。 又听顾玥说了几处需要守卫和巡逻的地方。 如今他们搬出来住,最重要的就是安全的问题了。 虽然有陆平章的人看着,但旁人不知道,沈知意却知道她跟陆平章是有契约在的,陆平章不可能真的保护他们一辈子。 “你那有没有什么渠道?最好能买一些武功不错的护卫,不过底子得干净。”沈知意跟顾玥说。 顾玥毕竟吃这口饭,自然不会没渠道,她跟沈知意说:“属下物色完后,和您说。” 沈知意点头。 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早在昨天他们搬过来的时候,附近就都听到动静了。 这里住得不是达官贵人,就是豪绅大族,不似寻常百姓那么爱看热闹,但也都派了人来查探他们的身份。 有人昨天就认出沈家的马车和下人了。 一时间,自是议论纷纷。 昨天沈家那么大阵仗出来,本来就引来不少议论,如今看到门口的家丁,自然仔细打听了一番。 沈知意之前便跟孟姑姑说过。 要是有人问起,不必隐瞒。 孟姑姑便按照她的意思,都嘱咐下去了。 于是来询问的人都知道里头住的是沈家三房,也就是信义侯未婚妻那一支从家里搬出来住了。 之后城中便传播起了沈家主脉分家的消息。 其中原因究竟是什么,外人无从知晓,只知道是那位已经修道的沈老太爷亲自开的口,又有人说,前天晚上,信义侯的近卫突然带了官府的人去沈家。 外人对此自是猜测不断。 但外人的猜测并未影响到沈知意。 沈知意对于现在的生活很高兴,也很满足,虽然事情都有旁人做,但她自己也很忙碌。 阮氏身体不好,许多事情还是得沈知意来做。 各类杂事虽然都有孟姑姑她们处理,但有些事也还得沈知意来过目安排。 “冰窖的冰得早些让人去买,这天越来越热,过几日我还得在家里待客,这东西缺不了。” “园子我看之前修缮的就不错,不过池中少了些锦鲤,瞧着不够生动,也得吩咐下去采买。” 琐事过目之后。 沈知意便又开始着手安排宴会。 既然搬出来,自然得请亲近的亲朋好友来家里吃饭,舅母一家是肯定要请的,二哥、二伯母也是。 陆平章那更是不必说。 还有远在京城的林家姐姐。 到时候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但沈知意是断断不能不请的,这是礼数。 沈知意在屋中挑日子写请帖,茯苓忽然兴致勃勃跑了进来。 “姑娘!” 她还是活泼的性子。 沈知意也没特地拘着她,她知道茯苓自己心里有数,外人面前不会如此。 “什么事这么高兴?”沈知意扫了一眼,挑眉询问,并未放下手中的毛笔。 茯苓兴冲冲和她说道:“宫里派人送东西过来了!” “宫里?” 沈知意目露惊讶。 不知道这个时候 ,宫里怎么会突然送东西过来?陛下和娘娘又怎么知道她如今搬出来住了? 虽然吃惊,但沈知意自然不敢怠慢,急忙出去了。 等到外面看到那个阵仗,沈知意看着那御笔亲题的沈府二字的牌匾,以及在那几个内侍和锦衣卫身边站着的赤阳时,沈知意便猜到是谁为她请来的这块牌匾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96章 御赐牌匾 沈知意出去的时候,孟姑姑已经陪着阮氏先行出来了。 “姑娘!” 赤阳先看到她,笑着喊道。 其余人这时也把视线投到沈知意的身上。 沈知意应下众人的问好声,站在她娘身边,看着那穿着内侍服侍的公公,听孟姑姑提醒后,笑着喊了声“孙公公”。 她之前听孟姑姑说过,普通太监穿青色贴里,管事太监穿蓝色斗牛服,随堂太监穿紫色飞鱼服,至于各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穿得自然是最尊贵的红色蟒袍。 眼前的公公穿着蓝色斗牛服,想来也是一处的掌事太监了。 沈知意对待他自然客气。 那孙公公见她如此,自然也是眉开眼笑。 “姑娘来了。”他笑着和沈知意打招呼。 “这是陛下亲赐的牌匾,陛下还说之前忘记一同赐了,这次知道姑娘搬出来住了,便特地给您补上,还让您什么时候空了跟侯爷去宫里吃饭呢,娘娘也很想念您,想着和您说话呢。” 四周围观的人不少。 孙公公这番话也没特地压低声音,反而故意抬高了一些,好让众人都能听到。 果然,他这番话说完,四周虽然无人敢大声议论,但眼中的惊讶和窃窃私语声却是不少。 甚至已有不少人先悄悄从人群中离开,往各自的主家禀报消息去了。 沈知意自然瞧见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垂眸和眼前的管事太监道谢:“多谢陛下和娘娘体恤,也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天热暑气重,公公大老远过来,还请先进去歇息会,我让厨房给公公准备些可口的饭菜。” “不了,咱家还得回宫给陛下回消息呢。”孙公公笑着婉拒了。 沈知意也就没坚持,只是看了眼孟姑姑。 这种事孟姑姑自然知道怎么做,早在听说宫里来人的时候,她就事先已经准备好了荷包。 此时便把早已准备好的荷包给了沈知意。 沈知意又笑着偷偷塞给了孙公公:“那就劳公公带这些大哥们回头去吃顿好的。” 这要换作别的府邸,孙公公自然一早就收下了。 但这可是信义侯的未婚妻,孙公公还没这么大的胆子。 他笑着拒绝。 沈知意又推了一回。 孙公公看了眼身后的赤阳,见他没表示,这才收了下来。 “那咱家就不跟姑娘客气了。”孙公公笑眯眯 收下,又跟沈知意和阮氏告辞离开。 待他们走后。 赤阳便笑吟吟上前问沈知意:“姑娘,这可是侯爷特地为您跟陛下开口的,您喜欢吗?” 沈知意看到他也笑了起来:“当然喜欢,我刚刚还在想着要喊人去制定牌匾呢,没想到这就有了。” 赤阳对于这个结果自然也很高兴。 “那就好。”也不枉他特地大热天往皇宫来回一趟了。 “侯爷说您乔迁新居,也不知道送什么,就送了这个。” 沈知意的确很喜欢。 这不仅是块牌匾,也是身份的象征。 不管祖父怎么说,分家这事毕竟不常见,沈家也不可能说明真正的原因败坏名声,但现在有陛下亲赐的这块牌匾在,旁人私下自然不会再多加议论。 “我回头亲自跟侯爷道谢去。” 沈知意说完,见赤阳额头汗津津的,知道他今日顶着大太阳办事也辛苦了,便吩咐茯苓:“你带赤阳进去吃点东西。” “是。” 茯苓答应下来。 赤阳也就没跟她客气,眼睛亮晶晶地跟沈知意说好。 围观的人还有不少,个个跟他们道谢问好。 沈知意和阮氏也都回了礼。 这块牌匾当天就挂在了府门口,天子御赐,整个宛平从前也就信义侯府有这样的殊荣。 几乎是在沈知意喊人挂上去没多久,便又有无数的帖子和礼物送了过来,庆祝她乔迁新居。 宛平不大,何况也就几条街的距离,沈家自然没多久就收到了这个消息。 沈鸿仁原本知道沈知意他们搬到元进巷就觉得奇怪。 本来还以为是信义侯帮的忙,直到听到刚刚传来的消息才知道这宅子竟是圣上御赐…… 知道这件事,近日本就心情烦躁的沈鸿仁更是烦得不行,当场就砸碎了桌上一套茶具。 满屋的人战战兢兢,就连沈鸿仁近来受宠的小妾也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有人来禀报消息,看到这个阵仗,一时间也不敢开口了。 还是沈鸿仁沉着脸问:“又有什么事?” 那人这才小声回道:“老爷,老太爷请您过去。” 沈鸿仁听到这话,脸色更是阴沉无比,他沉着脸没说话,片刻后还是咬着牙起来出去了。 到了沈老太爷的草堂。 沈老太爷还是道袍打扮,还在练五禽戏。 沈鸿仁看到发生这么多事,他爹竟然还这么悠闲地在院子里练起五禽戏,心里自然更为恼怒。 他也没像从前一样跟人请安,也没理会和他问好的沈聪,就沉默地站在一旁。 沈老太爷也没理会他。 直到练完一整套,沈老太爷这才接过沈聪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和手,跟沈鸿仁说:“你随我进来。” 沈鸿仁绷着脸进去。 沈聪替他们父子上了茶,出去守着。 沈老太爷和沉着脸坐在一边的沈鸿仁说:“我明日就要走了。” 沈鸿仁心里有气,依旧没开口。 沈老太爷本想说之后就不再回来了的话,但看着长子这副模样也就没有多提,只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觉得我这事做得不妥。” “儿子不敢。” 沈鸿仁阴阳怪气:“父亲做事自然有父亲的道理,儿子哪敢觉得不妥?” 沈老太爷见他如此,也没改神色,只照旧语气平淡说:“你没大才,守持就好,不需要总是钻营。” 他这句话却点燃了沈鸿仁压抑的怒火。 他怒气冲冲说道:“我没大才,那谁有?沈平远吗?我知道您一直看不起我,您从小就偏爱他,就连庶出的老二也要比我更得您的心!” “您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不就是觉得我当初抢了他的前程,害了他!” “但我是不是跟您说过我知道错了,我是不是有在改,您为什么就非要揪着一件事不肯放!” “我现在那么做全是为了我们沈家,您为什么就总要反驳我,您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夸夸我!” 沈老太爷此时也沉了脸。 “我看你什么?我还要夸你什么?” “你现在不去对付你三弟,那是因为他现在的路比你走得艰难,再也压不了你的风头!” 眼见长子被他说得脸色一白。 沈老太爷依旧看着他沉声说道:“你这些年在官场蝇营狗苟,做了多少错事?我每次见到你,都劝过你,你听了吗?” 父子俩聊成这样,沈老太爷心里也十分无奈,但沈老太爷也知道他跟长子的关系也就这样了。 他理解不了长子的所作所为,长子也不会理会他的所作所为。 “我明日就要离开,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日后走你自己的路,别总是想着走捷径,沈家不需要你光耀门楣。” 沈鸿仁没说话。 沈老太爷 本来还想再说几句,看他如此,也知道他不会听,只能摆手让人退下。 沈鸿仁毫不犹豫起身离开。 沈老太爷目送他离开,心中更为失望,片刻之后,他还是让沈聪去喊了王氏过来。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97章 不必再见 王氏这两日被软禁在屋中。 儿子沈子充回来过,知道她做的那些事后,看都没来看她就又回书院去了。 丈夫就更加不用提了。 要不是现在事情多,王氏猜测她那位好丈夫怕是早就要来处置她了。 女儿倒是来看过她好几回,但她也做不了什么,除了哭就是哭。 被公爹召见,王氏也没觉得意外。 跟着沈聪进来之后,她就沉默地低着头跪坐在了地上,等着自己的结果。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三房一家离开,她就没事了。 家里瞒着护着,也不过是怕影响沈家其余人的前程。 不过在这一点上,王氏跟他们倒是一样的想法。 她这一生都在为儿女做筹谋,自然不会希望自己影响他们,所以要囚禁还是要她死,她都没有怨言。 她只是偶尔也会迷惘。 明明几个月前,她还是沈家最尊贵的大夫人,掌中馈、管一切事物。 丈夫尊敬她,婆母疼爱她,儿女自是不必说,就连下人也都个个尊敬她、恭维她。 为何一眨眼的时间,她就沦落到了这样的处境? 是因为沈知意有了自己的青云路? 但如果一开始,她并没有针对他们呢?甚至,如果她没有找劳进和那些杀手,她还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吗? 王氏不知道。 现在再想这些,其实也没有什么用了。 只是人到这种地步,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些如果的事。 沈老太爷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妇人,记忆中那个雍容华贵的大儿媳如今因为沧桑都显得苍老了不少,鬓边的白发都已经藏不住了,形容看着也十分憔悴。 沈老太爷心中对她自然也有诸多不满。 但儿媳不是儿子,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更加不是一个合格的公爹。 他喊王氏过来,也不是为了训斥她。 他让沈聪把东西给王氏。 王氏伸手接过后,发现是几个年轻郎君的情况,心中隐隐有些猜测,王氏捧着那几张纸看向沈老太爷。 “爹,这是……” 沈老太爷看着她说:“宝扇今年也十六了,我知道你们夫妻想要宝扇嫁入高门,但你心里应该也明白宝扇没知丫头的本事,就算日后嫁入高门也只会被人拆皮剥骨,而你如今已经护不住她了。” 这要搁从前,王氏听沈老太爷这样说, 肯定会气得不行,怕是还要在心里反问一句:她的宝扇怎么就比不上那个小蹄子了? 但经此一事,王氏像是看透了许多,也终于肯肯定沈知意的本事了。 宝扇比起她,的确有许多不如。 “知丫头跟她爹一样,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所以你不用担心她动子充和宝扇丫头。” 沈老太爷徐徐说道:“子充和他爹一样,又是男子,在这个世上活得自然要比女子简单许多,我也管不了他。” “但宝扇日后能依靠的除了她的父兄就只有自己的夫家了,这几个都是我多年老友家的孩子,人品脾性毋庸置疑,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在当地也各有声望本事,宝扇嫁过去不会吃亏。” “你回头和宝扇去商量下,若有合意的,趁着我还在便把亲事敲定下来。” 王氏哑声说:“多谢公爹,但不必了。” 沈老太爷闻言没说话,像是意料之中,倒是沈聪替老爷子跟王氏说了一句:“夫人,老太爷不会害宝扇小姐,这些都是老太爷精心挑选出来的。” 王氏说:“我知道,但我已经替宝扇安排好了。” 她这两日想通了许多事。 虽然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但想来沈鸿仁肯定是不会再留她在家里管理事务、教育子女。 子充她不担心。 子充毕竟是男子,又是沈府长孙,沈鸿仁日后肯定会替他好好安排。 但宝扇—— 以沈鸿仁的性子,肯定会拿宝扇做利益交换,到时候她照顾不到,宝扇那样的性子定会吃大亏。 “我已经给娘家写信,过两日就会让人送宝扇去太原。” 沈老太爷皱眉,却没发表意见。 王氏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她离开娘家那么多年,便是从前与兄弟们感情深厚,但到底也不是在家时候的情分了。 何况兄弟们也都已经各自成家了。 可除了娘家,她也不知道能把宝扇送到哪去了。 只能庆幸她娘还活着。 “我娘还在,她会替我照顾宝扇。” 王氏这样说,沈老太爷也就没什么话可以说的了。 “你既有主意,就去办吧。”沈老太爷没话说了,便让人先下去了。 王氏也没说什么。 把手里的纸重新还给沈聪后,又给沈老太爷磕了个头,她才踉跄着离开。 沈聪看着她离开, 回头看向沈老太爷。 “老太爷,这些……” “烧了吧。”沈老太爷发话。 沈聪点头说是,嘴上却叹了口气:“大夫人如今倒是变了许多。” 沈老太爷不置可否:“有些事,晚了就是晚了,如今再变也无济于事了。” 他不想多提,也不想在这个地方继续待着了。 “收拾收拾东西,明日我们就回去。”说完之后,沈老太爷亲自磨墨,打算做完此次走前的最后一件事。 给信义侯写信。 沈聪也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急,不由道:“您这就准备走了吗?那要跟老夫人说一声吗?” 沈老太爷头也不抬说道:“不用。” “你收拾收拾,这次随我一起离开,你再留着,老大怕是要看你更加不顺眼了。” 沈聪倒是不怕被看不顺眼。 但能跟着老太爷离开,他求之不得,自然没拒绝,点头答应了。 他脸上的不舍换作高兴说道:“那我现在就去收拾。” 要走前,沈聪想到那日大小姐的交待,不由又提醒了一句:“大小姐一直想给您做顿饭,不如……” 沈聪看着老人提笔写字的手一顿。 沈聪心里拾起希冀,觉得老太爷应该还是有舍不得的,但也就片刻的光景,沈聪便又看见老太爷重新敛眸写字。 “不必,麻烦。” 沈聪就知道老太爷这是不准备再见大小姐一面了。 他自然是不敢忤逆他老人家的,虽然有些心疼大小姐,但也只能低头道是。 等沈知意知道沈老太爷走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了。 她当时正在信义侯府跟陆平章道谢,才跟人道谢完,沧海就拿着一封信进来,说是她祖父喊人送来的。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98章 祖父离开 信是直接送到陆平章那边的。 沈知意原本正在跟人说着话,她总觉得陆平章的气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但问了几句,陆平章都说没事。 沈知意怕问多了惹人烦,正好看到沧海拿着信进来便先住了嘴,她这会还不知道这信是她祖父给陆平章的。 直到沧海把信给陆平章后,说了一句:“是沈姑娘的祖父托人送来的。” 陆平章拿着信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刚拿起茶,闻言,短暂地怔忡过后,她想到那晚祖父说的话,便又神色如常跟陆平章说道:“祖父之前跟我提过,应该是怕您和我成亲后对沈家人感到为难。” 陆平章不置可否。 他从不会因为任何人感到为难,这位沈老太爷实在是多虑了。 就算他没做这些事,他若不想扶持沈家,沈家自然没法依靠他的势力起来,不过若真如沈知意所说,她这祖父倒还算不错,也的确是省了他们许多事情。 毕竟他可以不在乎沈家人。 但沈知意的身上毕竟还流着沈家的血脉,就算分家了也不是完全割舍掉了。 陆平章没多言,打开手中的信看了起来。 信中内容的确如沈知意刚才所说一般,陆平章快速阅过,直到看到最后一句,陆平章的目光忽然微凝。 “你刚才说你想请你祖父去新家吃饭?” 陆平章抬起头问沈知意,还记得她刚才说的话。 沈知意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闻言,不由轻轻啊了一声,又在陆平章的注视下,点点头称是。 沈知意边和陆平章说,边把手中茶碗放到一旁:“祖父过些日子就要回青城山了,我怕跟你们的时间合不上,便打算先请祖父来家里吃顿便饭,等林姐姐他们那边确定好了,我再请你们一起来家里吃饭。” 虽然不知道陆平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沈知意还是把刚刚的话原原本本跟人重新说了一遍。 陆平章听完后却没说话,反而把手中的信直接递给了她。 “怎么了?祖父写什么了吗?” 沈知意疑惑接过,还未等她看向信中内容,便听陆平章说:“你祖父好像已经走了。” 沈知意先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朝陆平章看去。 沈知意下意识以为陆平章是在开玩笑。 但她从未见陆平章开过玩笑,何况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红唇微动。 没有张嘴去问陆平章,就再次低头快速看起手中的信,待看清信中最后一句拜别的话之后,沈知意脸色微变,豁然起身。 她捏着信纸就要跑出去。 沧海想到刚刚看到的马车,还有有过几面之缘的沈聪,便跟沈知意说:“这信是沈管家送来的,我看他赶着马车,怕是老太爷就在车里,姑娘这时要追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的背影,吩咐:“去给她准备马车,你亲自陪她去。” 沧海自然无二话。 他刚点头答应,准备出去备马车的时候,忽然听到屋内响起一道低哑而又微弱的女声:“不用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没再出去,却也没回来。 沧海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回头看向身后的侯爷,用眼神询问如何是好。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萧条的背影,抿了抿唇。 过了会才问:“你想好了?你祖父在信中说了,日后不会再回来了,也许……” “祖父不想见我。” 沈知意哑声开口。 她终于还是转身往陆平章这边回来了,只是低着头,脸也白着,看着气色就十分不好。 比陆平章这个大病初愈的人,脸色还要难看。 沧海见她已然决定,侯爷也没有别的吩咐,便先悄声退出去了,没打扰他们。 沈知意在陆平章这边一向是活泼灵动的。 她在的地方,永远不会缺少笑声和说话声,有时候陆平章还会觉得她实在聒噪吵人。 但此时,沈知意就拿着信纸,低着头沉默地坐在陆平章的身边,一言不发。 要换作个会说话的,只怕此时早就陪着沈知意说话,让她别难过了。 可陆平章本就不善言辞,他也从没劝慰过人。 他看着身边这个从前从未见过的沈知意,拧紧眉头,难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甚至在想要不要喊赤阳过来。 他平日也最为聒噪,想来应该有法子逗她笑。 可其实对沈知意而言,这时候的沉默反而是她最需要的,可以让她一点点冷静下来。 “其实这次之前,我对我这位祖父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沈知意突然的出声让陆平章原本正准备喊赤阳进来的念头,先停了下来。 他看向沈知意。 “然后呢?”他顺着沈知意的话问。 沈知意 仍低着头,捏着那封信,轻声说:“我祖父在我五岁那年,突然去了青城山,之后十多年都鲜少回来,便是回来也是一脸生人勿近的疏离模样。我小时候怕他,长大后也怪过他,觉得他作为一家之主竟可以完全不顾家人,我甚至有段时间……” 她声音微顿,过了会才继续说:“比起我那位不明是非,偏心眼的祖母,我更讨厌我这位祖父。” “我总觉得他要是在,家里就不会这样,所以他不在,我受欺负的时候就格外恨他、讨厌他。” 陆平章觉得这个恨挺有道理。 他现在倒是没恨谁了,但小时候,他也一样恨过陆昌盛,恨过陈氏他们,甚至也恨过祖父。 恨他为什么不阻止陆昌盛和陈氏。 那时候年纪小,恨意总是没有道理。 “无可厚非。”他点评。 “这次他回来,我本来还以为他会阻止我分家,我还烦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我没想到……” 沈知意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只是声音突然变得哽咽起来,眼泪好像也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 陆平章是看到水珠从她下巴滑落到手背上时,才注意到她哭了。 这不是陆平章第一次见到沈知意哭,心情倒是还和那回时一样。 只是那回他可以板着脸让沈知意别哭,这次却连阻止的话都说不出。 手在轮椅扶手上不住握紧。 陆平章紧抿薄唇,深邃的目光也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沈知意,几次薄唇微动,最终说出的也只是一句:“我听沧海说了,你祖父对你还算不错。” “是。” “我也是这回才知道。” 沈知意想笑,但笑得实在不算好看,所以还是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跟逃避什么似的,瓮声瓮气说道:“他还把他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了我,让我分了家,还替我解决了沈家的人。” “可他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我就想给他做一顿饭,我长大后还没有跟他好好吃过一顿饭。” 陆平章和她说:“你要想留他,我可以让人把他请回来。” 不知道是他的话,还是他一本正经的声音,倒让沈知意有些想笑。 她破涕为笑。 擦了擦眼泪,重新抬起头,边把手中那封捏得已经不成样子的信放回到一旁,边跟陆平章说:“不用了,我祖父已是世外之人,和我们不一样,他既然不想留,我强行 把他留下也没什么意思。” “就这样吧。” 沈知意说完又跟陆平章说了句:“让侯爷见笑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陆平章这边这样,或许是因为祖父突然的离开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让她意想不到之余,放大了所有的情绪。 也有可能她这阵子和陆平章混得太熟了,所以连这样的事都敢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情绪波动太大的原因,沈知意才跟陆平章说完,忽然肚子就传来咕咕几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室内自然十分明显。 沈知意的脸几乎是一下子就红了,她这下是真觉得自己让人见笑了。 好在陆平章并没有笑她。 “燕姑让厨房去准备你喜欢的菜了,今日你就留下吃午膳吧,燕姑很喜欢你。”陆平章跟沈知意说,也缓和了沈知意的尴尬。 沈知意本来想立刻就走。 但想想自己刚刚才哭过那么一场,回家被娘瞧见,怕是要惹她担心。 何况她也不想让燕姑失望。 便没拒绝,她跟陆平章说了声好,又跟陆平章小声说:“侯爷,我想先去净下脸。” 陆平章的目光在她殷红的眼角划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左边里间,你自己去吧。” 他说完自顾自低头喝茶,没有去理会沈知意。 沈知意与他微微欠身,先去净面了。 陆平章等她离开,才拉动旁边的绳子。 沧海立刻就进来了。 “侯爷。” 陆平章吩咐:“去吩咐厨房多准备些甜食。” 沧海虽然话少,但做事沉稳,心也细,自然一下子就猜出这些甜点是为谁准备的。 他没有二话,应声出去。 而此时,宛平大街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看似十分普通的青蓬马车正在驶向城门口。 这辆马车正是刚从信义侯府离开的沈老太爷的马车。 沈聪在外赶着马车,内心还有些犹豫。 “我刚听侯爷身边的护卫说大小姐今日也在侯府,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您离开的消息了……” “知道就知道,她总会知道的,早晚的事。” 老人依旧不近人情的声音隔着蓝布帘传出来。 沈聪听完后,知道老爷子的主意是不会改了,虽然遗憾,却也不敢再多言。 马车里就沈老太爷一个人,一直跟着他的老仆被他放回到自 己家里养老去了。 风吹起两旁窗口的布帘。 午间的阳光照在马车里那个闭目养神的道袍老人身上。 直到街上传来几声拨浪鼓的声音。 老人像是想起什么,忽然睁开眼往外看去。 街上有个卖拨浪鼓的小贩,正晃着手中的拨浪鼓在吆喝叫卖。 沈老太爷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也曾买着拨浪鼓回家。 “要、要。”一个穿着漂亮衣裳的小女孩连路都不会走,却会够着手跟着他的拨浪鼓的声音走。 “朝朝,喊祖父,喊祖父就给小朝朝。”记忆中的他也还很年轻,不像现在这么不近人情。 “猪、猪猪。” “不是,是祖父,朝朝跟祖父学,祖父。” “祖、祖父。” “诶!” “祖父的小朝朝真是聪明。” 沈老太爷往外头看了很久,直到外面早已没了那卖拨浪鼓的小贩,换了一拨又一拨的风景,沈老太爷这才收回视线。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99章 王氏的结局,沈宝扇离开 秦氏是隔天过来的,带来了沈老太爷离家的消息。 沈知意早已知道这个结果,听闻这番话的时候,也只是低头给两位长辈继续剥着葡萄,并未说什么。 阮氏闻言倒是有些唏嘘。 “本还想着请公爹来家里吃顿便饭,没想到这没说一声就走了。”阮氏说这番话的时候看了看身边的女儿,见她神色如常。 但阮氏知道她这长女一向是最重感情的,这会心里怕是不好受。 阮氏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沈知意知道她娘在想什么,抬头朝人扬起个笑后,便把剥好的葡萄放到两位长辈中间,招呼她们道:“娘,二伯母,你们吃,我吃了好些了,这一茬的葡萄还挺甜的。” 阮氏和秦氏也就没再说沈老太爷。 “还有两件事。”秦氏吃了几颗葡萄后,忽然又开了口。 沈知意猜测应该跟沈家有关,或者说跟王氏有关。 她作为晚辈,不好直接开口询问,但还是很感兴趣地朝她二伯母看去。 离开沈家后,沈知意便把跟沈家那边的关系都切断了,也没留下什么人打探情况,只跟门房说要是有她爹的信,记得送过来。 至于沈家内部如何,王氏又会有什么处置,沈知意都没去理会。 她这几日也就处置了劳进和那群杀手。 那群杀手都已经被下了狱,到时候官府会按照律法处置他们,至于劳进……他毕竟是那户人家的人,沈知意暂时就没处置,只让人先把他带进牢里单独关着。 等到蜀地那边有消息了,再看如何处置他。 正想着这些事,沈知意便听二伯母说:“大嫂身边的容姑被沈鸿仁喊人处死了。” 阮氏皱眉:“拿的什么由头,她的家人没闹?” 秦氏道:“说是不满被送到庄子,进府想谋害大嫂被发现,她那些家人听完,生怕牵连到他们身上,哪里敢闹?连尸首都不敢收,就连忙跑了。” “何况大嫂也的确中了毒。”她说到这句的时候,看着母女俩,声音压得格外轻。 “中毒?” 沈知意皱眉:“大伯父下的?” 只是这样提起,沈知意心里便倍感恶心,她虽然不喜欢王氏,甚至称为厌恶也不为过。 尤其想到她想对她娘做的那些事,她更是恨不得她直接去死。 但沈知意觉得这事要是由大伯父亲自做的话,她这大伯父也实在是太冷血太自私了。 那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还为他生育过一双儿女。 旁人再厌弃她,他们一家人也不该如此对她,毕竟对他们一家人,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阮氏虽然没说话,但脸色同样有些不好看。 没想到秦氏却摇了头。 “我开始也这么以为,但昨天我不小心听到大伯跟婆母的对话,好像是大嫂她自己给自己下的毒。” 这个结果倒是出人意料。 反而是阮氏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沉默片刻后说了句:“她是在为自己的孩子铺路。” 沈知意听她娘这么说也就明白了。 她亦沉默片刻,想到什么,忽然问了句:“沈宝扇呢?” “这便是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二件事。”秦氏看着她们说,“大嫂打算送宝扇去太原,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沈知意听完没说话,阮氏却是叹了口气。 她对家中这些子侄都是一视同仁的,只是她一视同仁,但生出这样的事,不管是子充还是宝扇,如今都已经视他们一家人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如今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 去太原也好,就沈鸿仁那样的品性,宝扇留在这,也只会被他日后作为利益交换,想来王氏也是清楚这个,才会在这个时候送宝扇离开。 秦氏见母女俩没说话,自己心里也唏嘘不已。 她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家里会变成这样。 以前王氏嚣张跋扈的时候,她也恼过恨过,但看她如今被丈夫儿子厌弃,女儿也要远走,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可活,秦氏这心里也不禁有些怅然。 都是一个宅门里的人,也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 只是想到她为何会变成这样,秦氏又只能摇头,说到底也是大嫂自作自受,实在怨不得别人。 何况她自己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如今大嫂这样,三弟妹又来了外面,家里就她一个儿媳,婆母年纪又大了,这管家的事怕是肯定得落到她的肩上了。 但婆母本来就不喜欢他们一房,只怕对她诸多忌惮,这事情于她而言就像是个烫手山芋一样,就怕最后辛苦忙活得不到一句好也就算了,最后还得落个里外不是人的结局。 要是可以,她也想跟丈夫、儿子出去单住。 就算宅子小一些,只要够他们一家三口住就行。 只可惜丈夫还没回来,儿子又还 在书院读书,她一个妇道人家背后无依无靠的,现在也不好提这事,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阮氏看出她的迷茫和无奈,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二嫂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扛,同我们来说,人多也好商量。” 秦氏听闻这话,心里也放松了一些。 好在她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朝阮氏露了个笑,也回握住阮氏的手说好。 等到午后秦氏走后,阮氏看出女儿心情有些不太好,便问她:“在想什么?” 沈知意摇了摇头。 本来想说没事,但看着她娘关心的目光,沈知意最终还是没隐瞒,如实跟她娘说道:“我在想沈宝扇。” 她没觉得这件事她有做错什么,王氏的结局也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如果王氏没那样做,她也不至于做得这么过分。 王氏现在一切的后果苦楚,都是她自己造下的孽果。 但对于沈宝扇—— 她虽然不喜欢沈宝扇,她们俩也的确从小就不对付,但看她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还要背井离乡一个人远赴太原,沈知意要说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却也不可能。 “她那样的性格,以后身边要是没人护着,怕是也不好过。”她轻声说。 阮氏知道女儿只是看着强硬,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软都看重感情,怕她难受,阮氏轻声细语安慰她道:“你大伯母会给她安排好的。” 话虽如此,但阮氏心里也不禁叹了口气。 寄人篱下,王家兄弟多、孩子也多,纵使如今有王老夫人护着,但以后呢?只是有些事,她们也插不了手。 就她那位大嫂对他们的成见,还有宝扇对他们的敌意,他们要做什么说什么,怕是还得觉得他们有诈,认为他们猫哭耗子多管闲事。 所以阮氏也只能摸了摸沈知意的头。 沈知意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脸埋到她娘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蹭了蹭。 窗外鸟叫不停,虫鸣亦是此起彼伏,但只有母女俩的室内此时却十分安静。 阮氏柔软的手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安慰她此时此刻无所适从的内心。 - 两天后。 宛平城郊十里亭。 今日是顾玥和秦思柔陪着沈知意出的府。 沈知意没跟她娘说她来送沈宝扇了。 说送其实也不合适,她就是想来见沈宝扇最后一面。 这是她昨晚上辗转反侧很久之后,最后做下的决定。 她还是想来见沈宝扇一面。 远远看到几辆马车往她们这边过来,秦思柔仔细看了一会便认出是沈家的马车,遂回头提醒沈知意。 “姑娘,来了。” 沈知意正在亭中饮茶,闻言朝一处看去,看见沈家的马车,她便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盅,起身下去。 王氏为人有许多罪孽过错,但对一双儿女却实在没的说。 此次沈宝扇出行,马车就有三辆,伺候的丫鬟、婆子更是不少,随行的还有十几个从外头请来的护卫,专门保护沈宝扇的安危。 那些护卫不认识沈知意的身份,看到她过来,身边还有一佩剑的女剑客,刚要上前阻拦,沈家的下人就先看着沈知意惊讶出声:“大小姐?” 虽然家中闹成这样,但这些下人忌惮她的身份,自然都规规矩矩跟她问了好。 那些护卫一听这声称呼也就没阻拦,想到沈家大小姐的身份也都跟沈知意问了好。 倒是马车里原本抽泣不止的哭声和哄劝声,在这几声称呼声后突然就停了。 里面先是传来一阵响动,接着又响起一阵劝阻声。 之后在短暂地归为安静之后,帘子被人掀开,沈宝扇的贴身婢女青雀掀开帘子,强撑着一抹笑跟沈知意问候。 “大小姐。” 她把沈宝扇挡在身后,怕这位大小姐这趟过来是来特意生事的,更怕自己身后这位小祖宗又跟这位大小姐闹起来,再惹来什么风波。 如今已没有人可以为他们撑腰,她们以后只能忍耐了。 青雀腆着脸先低头跟人赔罪道:“姑娘这几日身体有些不太好,不好见风,大小姐莫怪。” 沈知意不是来闹事的,自然也就不会去计较沈宝扇的失礼和青雀这瑕疵众多的谎言。 沈宝扇能忍着不跟她闹,反而让沈知意觉得稀奇。 “你们先退下,我有几句话要跟她说。”沈知意开口。 “这……” 沈宝扇的贴身婢女青雀面露犹豫。 但这抹犹豫在看到前面大小姐冷淡的神容时,又变为噤声。 如今也没有他们拒绝的余地了,青雀只能低头称是,开口道:“你们先退下。” 等那些护卫和其余伺候的人都退开几丈之后,青雀这才重新看着沈知意商量道:“大小姐,可否让奴婢陪着我们姑娘?” 沈知意不置 可否,但也没说不可以。 她只是冲青雀身后那一片粉衣开了口:“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这个你指的是谁,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 但没人回答沈知意的话。 就在青雀松了口气,准备打圆场的时候,沈宝扇像是还是没忍耐住,突然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青雀冲沈知意喊道:“沈知意,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就是仗着有信义侯给你撑腰吗!你得意什么啊?” “要是没信义侯,你什么也不是!” 沈宝扇眼睛红红的,脸蛋儿也明显消瘦了不少,气焰倒是依旧十分嚣张。 只是她满脸的憔悴让她这样嚣张的气焰也随之削弱不少,瞧着倒是更像外强中干。 “姑娘!” 青雀白了脸。 她没想到姑娘还是没忍耐住!更没想到姑娘会说这样的话! 有些话,背地里说说也就算了,拿到明面上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吃? 青雀心里叫苦不迭,刚想跟沈知意赔礼道歉,沈知意已经先看着沈宝扇开口了:“我是靠他又如何?所以你要给自己找一个更大的靠山,以后来压倒我吗?” 沈宝扇也没想到沈知意会这么说。 她一时被梗住,过了会又仰着头十分高傲地说:“当然!你给我等着!我迟早有一天要让你跪在我的面前!” 顾玥和秦思柔皆皱了眉。 顾玥动作快,更是直接就拔了剑。 沈宝扇主仆听到这个声音都纷纷变了脸,青雀都犹豫着要不要喊人过来了。 但面对这位主子,也不知道那些护卫肯不肯听她们的话?思来想去,青雀还是准备跟沈知意赔礼道歉。 “大小姐,您别生气!” “沈知意,你、你想做什么?”沈宝扇脸上神色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显然还是有些害怕的,但脖子依旧梗着,不肯服输不肯低头。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抬了抬手。 顾玥顺势收剑。 “沈宝扇,我从来没有否认我靠陆平章,你以后要真有这个本事让我跪在你面前,那我也打心里佩服你。” 沈宝扇惊讶,没想到沈知意会这样说。 只是没等沈宝扇回答,沈知意忽然又话锋一转说道:“但你有这个本事吗?” “你什么意思?”沈宝扇一下子又被沈知意的话激怒了。 她就知道沈知意不安好心! 她都 这么惨了,居然还特地跑到她面前嘲讽她! 简直气死她了! 沈知意没有因为她的愤怒而变化神情,她开口问她:“你这次离开,你娘没跟你交待什么吗?” 沈宝扇被问得一愣。 她娘交待了许多,但沈宝扇一时半会自然不知道沈知意说的是什么。 沈知意看着她说:“你机灵有余,聪慧不足,又自小被养在蜜罐中,什么都有别人替你做,你这样的性格,要嫁进高门除非脱胎换骨,不然迟早被人剥骨抽筋。” “所以我劝你,与其想着日后给我苦头吃,不如想想怎么过好你自己的人生。” 沈宝扇忽然沉默了。 她以为沈知意特地跑到这,是为了羞辱她、嘲讽她。 但此刻听沈知意这样说,她也有些不确定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拧着眉问沈知意。 她不相信沈知意有这么好,居然会特地跑来提点她。 她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姐妹,何况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她自然不会相信沈知意会对她好。 “没什么,你就当我闲得无聊没事干吧。”沈知意说完朝身侧伸手。 秦思柔把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双手呈给沈知意。 沈知意又把这些银票扔到青雀面前。 “当初我从你娘那边骗了一千两,现在还给你,去了太原别再使你的小姐性子,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娘会捧着你惯着你,也别傻乎乎地被人一哄,就什么都交待出去了,多留点银钱给自己傍身。” “这天大地大,人心易变,有钱总比没钱好。” 沈知意言尽于此。 看着沈宝扇望着她复杂的目光,沈知意不再多言。 脑中却闪过几个小时候的画面。 她比沈宝扇要大两岁,她们也不是一直这样针尖对麦芒,小的时候,她们也有过一段亲密的时光,沈宝扇那会也经常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她也真拿沈宝扇当亲妹妹看待过。 只是人越长大,想的越多,关系自然也就不可能再跟小时候一样了。 何况王氏还嫉妒她娘,私下自然不会希望她们相处太密。 沈知意不再想,只交待秦思柔去跟那些随行的护卫说一声,便准备带着顾玥先回马车去了。 “沈知意,你别以为我会感谢你!” 身后再度传来沈宝扇的声音:“我这辈子都讨厌你,讨厌死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们一家人也 不会变成这样!” 沈知意脚步没停,头也不回说:“随便,我也不喜欢你。” 她被顾玥搀扶上了马车,等到秦思柔回来,一行人便先行离开了这边。 沈宝扇看着马车与她相反的道路离开。 她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很久都没有收回视线。 她也不知道沈知意这一趟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羞辱嘲讽她,所以是为了指点劝告她? 可她们这样的关系,她为什么会这样做? 沈宝扇不知道。 她以前讨厌沈知意,讨厌她傍着陆砚辞,能做他的未婚妻,讨厌她不识礼数害得她也总跟着丢脸。 她现在还是讨厌沈知意,讨厌她害他们一家人变成这样。 她本来有个幸福的家。 就算爹爹严苛,但也是疼爱她的,娘亲和兄长就更加不用说了。 可现在,爹娘反目、哥哥也厌弃了娘,也不管她,娘虽然说自己没事,但沈宝扇知道她其实没有多少时日可以活了……她同样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太原路迢迢。 她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她是那么讨厌沈知意。 如果没有沈知意,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可沈宝扇又清楚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娘的原因,如果她娘没有做那些事,他们不会变成这样。 又或者,如果他们没有那么贪心,他们一家人其实原本可以好好的。 沈宝扇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着那尘土过后消失了的马车,沈宝扇发现自己竟然连恨也恨不明白了。 所以她才说沈知意讨厌死了。 她宁可她不要来,就算来了也只是嘲讽羞辱她,那该多好。 那她就可以安心地恨着沈知意。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00章 聘礼 王氏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隔天了。 银丹送来信的时候,王氏躺在满是药味的屋子里,咳个不停。 看到银丹手里拿着信,王氏还以为是儿子遣人送来的,她这阵子给儿子写了不少信,希望儿子能回来,希望能见见他。 她问银丹,脸上都多了几分期待:“可是子充的信?” 银丹听到这话,神色变得有些犹豫。 王氏看她这样,就知道这信不是子充写的。 她脸上的期待和欣喜褪去,又靠回到了枕头上,恹恹问道:“那是谁送来的?” 银丹答:“是青雀给您的信。” “青雀?”王氏吃惊道,“她们不是昨日才走,怎么会……”怕宝扇出事,王氏又着急起来,忙撑着坐起来,朝银丹伸手,“快、给我。” 她现在身体早非从前能比。 本就是服用的慢性毒药,致命的,原本就没多少时日可以活了。 若不是心里还有些事没完成,只怕她也不愿意这样吊着一口气活得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徒遭人弃。 “您别急。” 银丹见她又咳个不停,忙变了脸走上前,一边把信给人一边轻拍她的后背。 王氏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拿过信后便着急拆开看了起来。 这信是昨日青雀在驿站的时候给王氏写的。 看完信中内容后,王氏面色变得怔然起来,她没想到这封信的内容竟然是这样的。 “夫人,可是有什么事?”银丹窥她面色,不由也担心起来。 王氏迟迟未言。 片刻之后,她忽然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 “三房那丫头和信义侯是哪日成亲?”她问银丹。 银丹听到这话,面露犹豫,不敢回答。 她怕夫人到如今还要生事。 但夫人这个身体,一死也就了之了,可他们这些人可都还活着呢……到时候要是夫人真惹出什么事情来,信义侯雷霆震怒,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抵抗的? 所以她不敢回答。 王氏看了她一眼,光从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要搁从前王氏盛极之时,只怕早就要发作了,这样不听话的丫头打一顿,或是发卖都是常事。 可如今,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气虚没这个精力了,又或是真的人之将死,有些事也没那么多所谓了,她竟然没有发作。 不仅如此,她还说 了一句:“放心,我现在便是真想做什么,也没这个精力了。” 银丹被人看穿心思,脸色涨红。 她不敢再瞒,低着头小声说道:“十二,快了。” 王氏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信收了:“知道了,下去吧,我睡会。” 王氏说完便又躺回到了床上,眼睛闭着,手里却还捏着那封信。 她其实原本是打算做点什么的。 人这一生,只有出生和死亡是无法估计的,这一点,便是贵重如天子也无可奈何。 她本来是打算死在沈知意和陆平章成亲那天。 便是什么都做不了,做了也没用,她也想恶心他们一下。 直到收到这封信,她不由生出一种她的心眼竟还没个小辈大的感觉。 想来也是好笑,她这辈子跟阮氏明里暗里争了二十多年,还拿自己一双儿女去比阮氏的一双儿女,为此做了许多蠢事,甚至一大把年纪还为了那点事做出这些糊涂事,害自己沦落到这种田地。 偏偏阮氏呢? 那个女人对她的丈夫没有丝毫感觉,一切都是她的嫉妒和不甘臆想出来的怨恨。 她要是一早就想明白,有些事不需要比,或许她也不会沦落成这样。 可人糊涂的时候,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如今倒是清醒了,但也没用了。 王氏失笑一声。 她忽然道:“银丹,替我备一份礼,到时候送去他们的大婚。” 银丹原本正准备退下,听到这话又驻足,她看着床榻上病恹恹的妇人,迟疑问:“什么礼?” 王氏睁开眼,语气平静:“该什么礼就什么礼,你去准备,别寒碜,丢了我的脸面。” 银丹见她不是要生事,又悄悄松了口气。 “是。” 她轻轻答应。 王氏忽然又说:“再替我准备笔墨纸砚。” 银丹说:“您想写什么,奴婢帮您。” “不用。”王氏拒绝了。 银丹没办法,只能替人准备好,再扶着王氏起来。 王氏动笔的时候,就让人出去了。 她看着字条上寥寥几句,嘴上低声说道:“你帮我女儿一回,我也帮你一回。”她把字条折起,让银丹藏于那新婚贺礼的锦盒中。 至于沈知意到时候能不能看到,那就是沈知意的事了,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 而此时,信义侯府,陈氏正在给沈 知意和陆平章的大婚准备聘礼。 她脸色并不好看。 本以为王氏手段不错,应该能阻拦这门亲事,没想到这王氏竟是这么个不禁用的,被一个小丫头占尽先机,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何?” 看心腹春冬回来,陈氏把手中的聘礼册子给了一旁的徐管家,让他继续查验,自己转身进屋,等春冬进来后,她便沉声询问。 春冬小声道:“奴婢问了几个给沈大夫人看病的大夫,都说是中了毒,已经深入心肺,药石难医,现在也就是吊着口气,就看这气什么时候散了,人也就没了。” 陈氏听完,脸色也没见好看,语气不好地说道:“要死就早点死,也不知道吊着口气给谁看。” 春冬看了陈氏一眼,提议:“您要想的话,奴婢可以去找个大夫看看。” 陈氏皱眉瞥她:“你何时也变得这么糊涂了?她一个将死之人,我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春冬知罪般低下头,嘴里小声说道:“奴婢就是怕她回头也把您牵扯进来。” 陈氏对此倒是并不见惊慌。 “我可什么都没做,王氏能如何牵扯我?”她摆手,“不必掺和,也不必再去问,免得被人发觉,还当我跟她有什么勾结。” 春冬应是。 “那聘礼的事……”她想到夫人这阵子头疼的事,不由又小声询问了一句。 陈氏一听这话,才当真头疼又心疼起来。 本以为能借王氏的手阻止这门亲事,没想到还是让那丫头躲过了,害得她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给人准备聘礼。 如今距离两人成亲也就十日不到的时间了。 她便是再不情愿也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昨日东院那位老虔婆可都直接喊人来问了,她要是再拖延下去,到时候丢得就是她的面子了。 “按照册子上的,明日一早送去沈家吧。”她按着眉心,心烦意乱说道,心有不甘却也没有办法。 这可都是他们一家人的钱,真金白银,本来该给砚辞和娩儿。 除此之外,还得准备大婚那日的酒席,那又是一大笔钱。 这钱,东院自然不会出,还是得由她来出! 最要紧的是她还不能往小了办,要是办得不好,别说林家要生事,怕是就连宫里那两位都得治他们的罪。 陈氏这样想,只觉不仅头疼,就连牙龈都因为这阵子上火而疼得不行! 自己儿子的大 婚办成那样,都没几个人来真心恭贺的。 现在居然要她为那个小畜生和小贱人大肆操办,陈氏怎么可能不头疼?她恨不得这两人早点暴毙,最好不用成这个亲! 喜事变成丧事,她倒是很乐意替他们操办。 但陈氏显然是要失望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01章 乔迁宴 聘礼是徐管家和燕姑送过来的。 陆平章位列公卿,既是一品大员,又是陛下亲封的信义侯,他的聘礼自然寒碜不了。 光黄金白银按规定就得准备千两黄金、万两白银。 除此之外,象征团圆的玉璧,以及其余女子日常用的珠宝玉器最少也得准备十二副。 车马牲畜,更是都得挑好的来准备。 另外还有锦绣绫罗,那也都得按照上乘的各准备二十五匹左右。 所以说陈氏头疼也是有原因的。 陆平章那边放了话,又有林氏一族和皇家看着,她自然不敢不做。 但这些东西全都准备出来,虽然不至于掏空他们的家底,但也是当真剐了她好几层皮的! 为着这个,她这阵子没少跟陆昌盛闹。 可她找陆昌盛又有什么用? 陆昌盛既没这个胆子去跟陆平章说不,也不可能帮她打理这些事,说多了最后不还只是争吵罢了。 陈氏是个聪明的,心里恼怒,但也不敢真的跟陆昌盛闹太大。 男人得捧着哄着,女人在家里的地位才能高。 王氏就是那个前车之鉴。 她有时候觉得王氏就是太傻了,为了一个男人的感情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连命都要保不住了,简直蠢得不行。 她要是王氏,抓住眼前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抬高自己和儿女的地位才是根本。 不过王氏要是不傻,她当初也说动不了她,只可惜她实在太没用了一些。 弄得自己功亏一篑不说,还让她又开始头疼起来。 但也没办法,陈氏最后还是只能忍着心疼,硬着头皮给陆平章继续准备。 不仅要准备,还得装大度装温良,明明恨陆平章和沈知意恨得要死,还得笑盈盈地让人一抬抬送到沈府来,以彰显她这个继母的宽怀大度。 话说回这。 沈知意看着这么多聘礼,也是难掩吃惊。 她这几日在家里跟着宫里过来的嬷嬷学规矩。 今日,她刚还在学规矩呢,她娘那边忽然遣人来传了话,说是侯府来人送聘礼了,让她一起过去看看。 沈知意带着人出来后,便看到门口都已经快被堆得放不下了,而徐管家还拿着名单在一边唱名,跟孟姑姑对照着聘礼名单。 围观的人数不胜数,这会全都在咂舌侯府送来的丰厚聘礼呢。 燕姑原本在 一旁督促人拿东西的时候小心一些,看到她们母女出来,便笑着过来给她们母女俩请安。 “夫人好,姑娘好。” 沈知意忙扶起她,又小声与她说道:“姑姑,这也太多些了。” 她心里另外还有一句不能跟燕姑说的话,陆平章怎么也不知道阻拦着些?她之前还为着这个特地跟他说过,让他随便意思意思就好,反正就算拿得是空的,只要不让外人看见,他们又岂会知道? 她家里是不会在意这些事情的。 陆平章之前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就算不给,他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她心还安一些。 哪想到她都那样说过了,陆平章竟然还是让人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沈知意有些头疼。 阮氏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样的,都觉得这些聘礼有些太太丰厚了。 她们母女都还不知道这些是陈氏准备的。 燕姑朝她们神秘一笑,特地压着声音和她们解释:“这不是侯爷准备的,是西院那位准备的。” 西院那位指的是谁,阮氏或许要反应一会,沈知意经常听燕姑这样喊,自然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沈知意惊讶地睁大了些眼睛。 “她竟然肯?”陈氏那个铁公鸡,不从别人口袋里掏钱就不错了,竟然肯准备这么多? 沈知意觉得不可思议。 但想想,陈氏就算心里不肯也没办法,毕竟名义上她还是陆平章的继母,陆昌盛的夫人。 除非她不想要这个身份了,不然她硬着头皮也得好好准备。 不然丢得就不止是陆平章的脸了。 这样一想,沈知意就一点纠结都没有了。 要说拿陆平章的东西,沈知意或许还会有些不好意思,但要是这些东西是陈氏他们的,那她这心里就只剩下无比的痛快了! 她以前家里宽裕的时候,也给陈氏一家拿了不少好东西呢。 不说每年各种节日孝敬他们一家的,就平时过去,她也没少拿好东西给他们,倒把他们养得贪得无厌。 没讨到好不说,还给自己惹了一身腥。 现在就当是从她那边把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了。 也不知道陆平章是不是知道这个,才会特地让陈氏他们出这个钱? 沈知意不知道。 但不管了! 沈知意刚才脸上的纠结这时扫得干干净净,只有藏不 住的笑意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你们说的是陈氏?” 阮氏这会也反应过来了,她同样感到惊讶。 燕姑笑着点点头,与母女俩说:“所以夫人和姑娘尽管拿着,要不是有规定,怕回头那些御史言官知道后又要写折子训斥我们侯爷铺张不合规矩,侯爷原本还要多准备一些呢。” 燕姑说到这的时候,还颇为遗憾。 她当然是盼着他们侯爷的大婚办得又热闹又喜庆,何况沈姑娘这样好,再多的礼都是应当的。 但母女俩却是听得眼皮狠狠一跳,同时开口婉拒了:“够了够了,足够了。” 不过既然是陈氏准备的,别说沈知意了,就连阮氏也没再说什么了。 任孟姑姑和徐管家在外头继续对着聘礼单子,阮氏和燕姑客气提议道:“外头热,姑姑且先进去喝盏冰镇的紫苏饮,歇歇脚吧。” 沈知意也忙跟着说:“姑姑尝尝看,那是我娘自己调制的口味,和平时外头喝得不太一样。” 燕姑一听这话,自然不会拒绝,她笑吟吟说道:“那敢情好啊,正好这儿也还得有些光景,站着也累。” 一行人说着进去。 阮氏也没忘记吩咐佩兰,让她记得喊人也送一些到外面给今日送礼过来的那些人。 今日天气热,都是辛苦办差的,何况日后女儿嫁进侯府还得跟他们相处呢。 还有打赏的银钱,她也让人都准备得丰厚了一些。 侯府做足了场面,他们自然也不能失了身份,免得落下什么话柄,反倒让旁人轻看了朝朝。 聘礼送来后没过几天,便是七月初六了。 这天是沈知意宴请陆平章他们来家里吃饭的日子。 不仅陆平章来了,林慈月夫妇也特地从京城赶过来了,就连之前沈知意未曾瞧见的陆平章的表弟,林慈月的亲弟弟林阶安今日也跟着他们一起过来了。 姐弟几人都是如出一辙的好相貌,还都长得各有千秋,让人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除此之外,沈知意的舅父一家,还有沈知意的二哥沈辞南以及二伯母秦氏今日也都来了。 席间。 长辈一桌,在里面,由阮氏招待,沈佑和表弟阮明康也由长辈带着在里间吃饭。 晚辈一桌,则是在待客院子里的凉亭里,和长辈们隔着一个园子,由沈知意亲自招待他们。 七月天热气闷,不适宜吃大荤大肉这类荤腥油腻之物,今 日席面都是由沈知意提前询问过有没有什么不能吃的之后,亲自拟定出来的菜席。 主要还是林慈月一家的口味。 其余人,沈知意如今倒是都知道的。 虽然那会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但沈知意还是事先先问了燕姑,以备不时之需。 “知意,这道是什么菜?”席间,林慈月指着其中一道菜询问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陆平章身边,闻言看了一眼林慈月指的那道菜,笑着解释:“这没名字,之前家里有位江浙来的厨娘做过,我吃过觉得挺不错的,就问了她怎么做。” “她说不拘什么时蔬小炒,有什么放什么都行,我寻思今日天热,便放了撕开的鸡肉、腌咸瓜、菜干、肉丝,又用特制的酱汁拌了下,不管是待会就饭吃,还是拿这卷鸭肉的卷饼配着一起吃都不错。” “这是你自己做的?”林慈月惊讶。 沈知意笑着点点头,边招呼他们:“你们尝尝看。” 林慈月从前没吃过,又乐得捧她的场,自然笑道:“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这一桌都是差不多年纪,又都跟沈知意沾点亲带点故,彼此也就没见外,也没让下人伺候,一个个都自给自足,开始吃喝。 沈知意看他们已经开始卷饼,陆平章却没有,而是拿着酒盅慢慢喝着酒。 沈知意不知道他是不喜欢,还是不方便,便拿起湿帕子擦干净自己的手,而后亲自动手给陆平章卷了一个,边放到他面前的瓷碟上,边跟陆平章说:“侯爷尝尝?” 陆平章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在沈知意满怀期待的目光下,陆平章就着筷子夹起了沈知意放到他面前瓷碟上的卷饼,慢慢尝起来。 “怎么样?”沈知意满怀期待问道。 这还是陆平章第一次吃她正式做的菜呢,沈知意自然期待他的评价。 陆平章看了她一眼,点评:“尚可。” 这话不算多捧场,沈知意习惯了也不介意。 林慈月却不待见他的回答,翻了个白眼拆他的台:“知意,你别理他,想从他嘴里听到一个好话可不容易。” “我觉得这菜好吃得很,清爽开胃,回头你把法子告诉我,我回头也让人去这样做着吃,正愁最近嘴巴没滋没味呢。” 沈知意自然笑着说好,她是不介意陆平章的态度的,笑着和林慈月说:“回头我就给姐姐把制作法子写下来。” 林阶安也吃得大快朵颐。 连吃了三个卷饼后,连连点头赞美道:“小嫂嫂的手艺真不错,上回你给表哥的糕点就很好吃。” 沈知意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喊,错愕之后,不由红了脸颊。 还不等她开口,林阶安忽然怪叫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又像是被人踢了一脚,那张俊秀的脸一时间都变得挤眉弄眼,皱巴巴起来。 他也是后知后觉自己喊了什么。 看了不见喜怒的表哥一眼,林阶安疼得内心很委屈,面上倒是端成一副风度翩翩贵公子的模样站起身跟沈知意赔礼道歉起来:“沈姑娘别介意,我就是高兴表哥终于娶妻了,这才嘴快了些。” “平日就数你最轻狂,没个规矩。”林慈月也没好气说他。 说完弟弟,林慈月又转头和沈知意说道:“知意,你别跟这傻子生气。” 沈知意还没这么小气,她也就是刚刚没反应过来而已。 这会反应过来了,自然笑着说没事。 林慈月见她的确不像生气的样子,便松了口气,之后又笑着说起:“不过这傻子有句话倒是没说错的,我们都很高兴你们要成亲了,我爹娘知道我们今日过来还特地让我带话跟你问好呢。” 长辈客气。 沈知意这个晚辈自然更加不能失礼:“到时候得了空,我亲自去给林大人和林夫人请安。” 林慈月笑道:“再过几日,你就该跟平章一样改口喊舅舅舅母了。到时候你们成了亲,正好也去京城住几天,让我们好好招待你们。” 一句话说得沈知意的脸又红了起来。 她本不是容易脸红的人,以前被人再怎么开玩笑都没觉得有什么,甚至常被人说没脸没皮。 她也无所谓。 但那是对外人。 如今这满桌都是她的至亲好友,这种感觉自然不一样。 “还吃不吃饭了?”陆平章突然开口。 林慈月也瞧见了沈知意脸上的红晕,见她这表弟说话依旧不近人情,倒是知道维护媳妇,林慈月难得没说他,笑盈盈地转开话题。 席间菜肴不少,美酒也有不少。 沈知意今日作为主人,有招待宾客之责,怕酒后失态,自然没多饮,倒是劝他们多吃多喝,千万别客气。 她见陆平章喝得多,吃得却少。 但只要是她夹给他的菜,他几乎都吃了,尤其是那道凉菜,他自己也卷了两次,沈知意便猜他应该还是满意的。 之 后自然更是没少给他夹菜,生怕他吃得少了。 最后还是陆平章语气无奈地劝阻了她:“沈知意,我有手。” 沈知意听出言外之意,这才作罢,却不忘继续招呼他:“那侯爷多吃点。” 陆平章嗯一声。 之后下人又上了主食。 主食有饭,还有面条和几款面食糕点。 其中那道莲房鱼包也是沈知意做的。 莲房鱼包,上面看着像莲蓬,下面则像荷叶。 但除了荷叶是真荷叶,那莲蓬却是用面粉制成的,里面放了鱼肉和肉酱,才从蒸锅里取出来,热气混着香气,直勾勾地扑入人的鼻间,色香味俱全。 “侯爷想尝尝吗?” 沈知意见陆平章盛了面条,不忘推荐这道糕点。 陆平章对糕点一般,何况他今日吃得已经差不多了,再吃点面条就足够了。 但看着身旁沈知意再度充斥着期待的目光,像极了店家推销自己东西的样子,陆平章挑眉:“你做的?” 沈知意点点头。 陆平章便说:“那拿一个吧。” 沈知意立刻喜盈盈地给人夹了一个,等人开吃的时候,不忘询问他:“如何?” 陆平章下意识一句“尚可”已经要脱口而出,但看着沈知意那满是期待的模样,沉默片刻,还是换了一句:“不错。” 他的回答倒让沈知意惊讶地睁大了一些眼睛。 像是原本已经猜到他会回答什么,却被人打破了节奏,反倒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凉亭就这么点大,一群人坐着虽然不至于拥挤,但彼此坐得也都近。 除了还在认真埋头干饭的林阶安,其余人自然都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看两人互动,几人眼里都情不自禁地带了点笑。 倒是都没说什么,免得沈知意脸皮薄又脸红。 林慈月也就是在饭后饮茶汤的时候,突然问道:“说起来,明日就是乞巧节了,知意,你们这的乞巧节如何?热闹吗?” 沈知意很有主人翁的待客意识。 听林慈月这样问,忙放下茶盏说:“热闹应是比不过京城那边,毕竟天子脚下和别处不一样,但宛平这里的乞巧节除了寻常的结彩楼外,还有鱼灯戏,到时候在州桥上,会有民间自发举办的鱼灯节,各色各式各样的鱼灯从州桥过,还会放烟花。” “林姐姐若是感兴趣的话,不如今天留下来,明晚由我做东陪着林姐姐出去看看 。” 林慈月笑盈盈道:“好呀,我原本也打算多待两天的,平章大婚,我这个当姐姐的自然也得帮帮忙。正好也看看你说的鱼灯戏,我还没瞧过呢。” 林阶安听到这话,一脸疑窦问:“姐,你不是——” 但他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又被一声怪叫代替了。 沈知意疑惑:“林公子这是?” 林慈月仗着没人看见,笑眯眯地拧着自己弟弟的胳膊说道:“没事,我们本来约好明日在京城逛的,但京城那边的风景我都看了十多年了,早看厌了。” 沈知意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又笑着招呼起林阶安:“林公子明日要是没事的话,不如一起?” 反正京城离宛平也不远,就算他明日要衙参,也是来得及赶过来的。 林阶安现在是左胳膊也有伤,右胳膊也有伤,心里正委屈着,忽然听沈知意说:“明日夜市上还有不少好吃的零嘴和表演呢,可热闹了。” 林阶安一听表演两字,倒是一点都不委屈了了,眼睛都亮了几分,连忙表示:“行啊!” 林慈月对于这个回答,也没说什么。 她这个傻弟弟来不来,不是主要的,也不会破坏她原本的计划。 喝茶的时候,林慈月倒是看到对面表弟望过来的眼神。 见他脸上写着“你又搞什么”,她笑吟吟挑眉,一副“你管我”的模样无声回应了过去。 心里却思考着,明日这样的好日子,自然是要拉她表弟一起。 这才是她计划中最重要的人。 到时候街上乱糟糟的,且让这对未婚夫妇在成婚前单独先过一个七夕吧。 这成了婚和没成婚过,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呢。 林慈月觉得自己这个姐姐当得实在称职,她都有些想夸奖自己了。 身侧夫君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看着她,林慈月未置一言,只与他相视一笑。 心里又想。 不过这成了婚,也不是全然不好,有些事,只有成婚了才能做。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02章 七夕 陆平章姐弟几人是午后离开的。 彼时,沈知意的二伯母一家和舅父一家都还在,还没走。 先前他们外头的晚辈喝酒喝得少,也就林阶安和陆平章多喝了几盏,但里头的长辈们却没少喝,这会都有些喝醉了。 二伯母和舅母这会都醉得找客房先休息去了。 沈知意送完陆平章他们回来,看到凉亭中只有二哥一人,表姐不知道哪去了。 她走过去问:“二哥,表姐呢?” 她走之前,两人还都在凉亭中坐着喝茶呢。 心里却也猜到,估计是表姐怕跟二哥这样孤男寡女单独坐在一块不好,所以寻了由头先走了。 虽然里面就有长辈,仆人们也各处走着,实在称不上孤男寡女。 但表姐在这些事情上,一向是很小心的。 沈辞南见她回来,便温声回她:“她带佑儿他们回房去了。” 沈知意一听这话,心里只有两个字。 果然。 沈知意知道表姐对她二哥的心思,所以格外心疼她。 心疼她明明爱慕一个人,爱慕到只是远远看他一眼都觉得开心,却又会因为离得太近,怕给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总会小心翼翼避着,远着,不希望因为自己让别人误会她爱慕着的这个人。 沈知意有好几次都想直接开口问下二哥,问下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位李小姐? 但每每想张口,沈知意的眼前便又出现表姐恳切的声音。 “朝朝,不要让他知道,我不想他知道,我不想以后在他面前无地自容。” “怎么了?” 沈辞南见堂妹一直低头杵着,既不坐,也不说话,不由疑惑出声。 沈知意这才回过神。 “没什么。”她笑着回他。 她坐到沈辞南的旁边,想到什么,沈知意忽然灵机一动问他:“二哥明天要跟我们一起吗?二伯母说你明天也休假,不用去书院呢。” 明天就是七月七,乞巧节。 乞巧节是女儿节,但因为鹊桥相会的传说,这天渐渐也成了男女相会的日子。 但凡有意的男女在这一天都会见上一面。 如果二哥真的喜欢那位李小姐,明日定是要去陪她的,但若二哥没去,那或许他跟李小姐的事,有可能只是一场误会? 沈知意盼着这是误会,那她就可以趁机撮合他跟表姐了。 她实在舍不 得表姐这样一个人默默神伤。 可沈知意还是失望了。 “虽然很想陪你,但二哥明日已经有约了,明天一早就得回京城。” 沈辞南笑着说完,见堂妹脸上刚刚还盛满的期待一下子变成了失望,就连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眸也跟被熄灭了光一样。 他好笑:“这么失望?二哥以后有时间再陪你出去玩。” “不过等下回,你跟侯爷都已经成亲了,想必也不需要二哥再陪你了。”沈辞南语气温柔,望着沈知意的眼底也含着笑。 沈知意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二哥和表姐都是她至亲的亲人,她舍不得表姐失望,自然也同样舍不得让二哥为难。何况要是让表姐知道她强求二哥留下,怕是也不会开心。 “没事。” 她强行振作起精神,勉强扬起一个笑和沈辞南说:“二哥有事就去忙吧,我没事!” 不想再提这件事,沈知意又转开话题:“对了,我这还有件事要跟二哥说呢。” 沈辞南好奇:“什么事?” 沈知意没立刻说,而是先喊来一个小丫鬟,让她往她院子跑一趟,找秦思柔要一个红匣子拿过来。 小丫鬟很快就跑出去了。 沈知意看着二哥望向她的疑惑目光,也没隐瞒。 “祖父走前给了我不少东西,其中有部分是给二哥的。”她不想跟二哥说这些资产是祖父留给她的。 可沈辞南何等聪明? 祖父回来这几天,他也回家过,也见过祖父。 但祖父并未提起要给他什么东西。 沈辞南看着沈知意,直接揭穿道:“是祖父给你的吧。” 见少女杏眸圆睁,像是没想到会被他看穿,沈辞南好笑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还跟你二哥装。” 沈辞南边说边收回手:“既是给你的,你就自己拿着,二哥不需要。” “二哥怎么会不需要?” 沈知意不赞同:“大伯父向来偏心,又有大哥在前面,绝不可能帮你。二伯这么多年又一直在外面,朝中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同僚,你以后无论是要走科举还是走仕途,都得花不少银两呢。” “而且——” 沈知意忽然压低声音问:“二哥难道不想带二伯母出去住吗?” 这话算是戳在沈辞南的心坎上了。 他突然沉默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了起来。 他当然想带爹娘离开。 爹娘在家里,比三叔和三婶他们还要没地位,不自在。 他虽然喊着祖母。 但祖母看他也如看外人一般,何况他的父母了。 正好秦思柔拿着匣子过来,在凉亭外低头跟他们问好:“姑娘,二公子。” 沈知意起身去外面。 她从秦思柔的手里拿过匣子让她先回去后,才又转身走回到凉亭里面。 看着此时沉默不语的二哥,沈知意把手里的匣子放到他手上后和他说:“二哥,我们都是祖父的孩子,祖父的资产理应有二哥的一份,所以二哥不必跟我客气推脱。” “而且好的,我都自己拿了呢。” “二哥要是真觉得亏欠我,以后当了大官为我撑腰就是!” 沈知意弯着眼睛和沈辞南说。 沈辞南看着她,脸上的沉默也渐渐转变为无奈。 “二哥永远说不过你。”沈辞南和沈知意说。 不过这次,他没等沈知意开口,便先说道:“好了,二哥不跟你推脱了,但这钱算二哥问你借的,等下回,二哥连本带利一起给你。” 沈知意自然觉得不用。 但也知道二哥看着温柔好脾气,其实骨子里也很犟,她要敢说不用,只怕二哥会立即把匣子推还给她,绝不肯收。 “行。” 她点头答应了。 沈辞南这才肯收下。 之后两人聊了会沈家如今的情况。 从二哥口中,沈知意知道她那位大伯母依旧被禁足不准外出,但每日厨房都会送去汤药,而她那位祖母近来也时常请大夫,身体也不好。 “大伯父这阵子直接住在了都察院那边,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大哥也一直待在书院没回来,我看他这阵子脸色也不太好。” 沈知意对于这两位,实在懒得评价。 她更关心的是二哥什么时候才能带二伯母离开,不过她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二哥要想带二伯母直接走,怕是也不容易。 沈辞南看出她的担心,安慰她:“你别担心,现在家里这个情况,祖母也不可能再为难我娘。” 他又跟沈知意说了个消息。 “我前些时日收到父亲的来信,他让我带声恭喜给你,还有,他过阵子就要回来了。” “二伯父要回来了?” 沈知意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笑容都明显多了许多,相比大伯父,她从 小就更喜欢二伯父。 沈辞南看她脸上丝毫不曾掩饰的笑容,脸上笑意也多了一些。 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温和安抚她道:“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你就跟侯爷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就好,二哥要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肯定不会瞒你。” 沈知意看着他说:“二哥不许骗我。” 沈辞南笑着回她,很好脾气:“好,不骗你。” 沈知意这才安心下来。 沈辞南之后还有事,遣人去看了眼母亲,知道她还醉着,也没急着带她走,去跟阮氏告辞一声便准备先行离开了。 “你放心,你娘我会照顾好的,你安心去做你的事。” 阮氏今日毕竟是主人家,要招待客人,先前午间喝得便不算多,这会也还清醒着。 沈辞南听完自然更为放心。 婉拒了沈知意要送他,沈辞南又跟母女俩告辞一声才离开。 他走后。 沈知意又陪着母亲说了会话,才离开。 本该直接回房歇息去,但沈知意还是拐了个弯去了弟弟那边。 清河看她过来,脆生生喊她:“大小姐!” 他跟弟弟是一起长大的,沈知意看他就像是看半个弟弟。 她笑着问他:“表小姐呢?” 清河刚要回答,阮心觅听到动静已经先行从里面出来了。 “这呢。”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衫,看着更显清新温婉。 沈知意便让清河自己去玩,自己笑着朝她表姐走去。 “佑儿和康康呢?”她先问了一句。 “玩累了,都睡了。”阮心觅与她回道。 姐妹俩去了阮心觅刚才待过的罗汉床上去歇息。 阮心觅给沈知意倒了一盏茶。 姐妹俩并未说起沈辞南,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沈知意索性直接找了个话题:“表姐明日与我们一道去玩吧,刚刚林姐姐也跟我提起你了。” 未等阮心觅拒绝,沈知意便又跟从前似的先握住人的手,缠起人来:“好嘛好嘛?以前这天我们都是一起逛的。” 她缠人功夫一流,阮心觅一向疼她,岂会舍得拒绝她? 何况她明日也没什么事。 “好好好,别晃了,晃得我头晕。”阮心觅温柔的脸上流露出无奈,却也有纵容的笑意。 沈知意见她答应,自然高兴不已。 等到第二天夜里,林慈月的马车赶到沈家的时候,沈知意也已经跟阮心觅收拾妥当了。 二人得到门房的通报,携手出去。 “林姐姐!” 沈知意看到打前的马车,以及车门后林慈月明艳的笑脸,自然笑盈盈拉着表姐上前跟她问好。 沈知意还注意到林阶安和谭濯明也在。 她同样跟两人打了招呼。 几人也都笑着与她们回了礼。 沈知意是要上马车之时,忽然注意到他们后面还有一辆马车。 夜色漆黑。 先前隔得远,四周又有护卫站着,沈知意自然没注意到这一幕,也没想到陆平章今日会来凑这样的热闹。 她以为陆平章不喜欢这样的热闹,所以昨天并没有出言邀请他。 这会一瞥才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就在距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她微微睁大了双眼,露出惊讶的神情。 下意识一句“侯爷怎么也在”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阮心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自然也瞧见了信义侯的马车。 林慈月见她已经看到,便开口说话了:“知意,我这马车小,还有仆人,你去平章那边吧,阮姑娘就随我一起,我会照顾好你表姐的。” 阮心觅也是冰雪剔透般的聪明人,自然立刻就明白过来今晚的乞巧节怕是这位林小姐故意为朝朝和信义侯安排的相会日。 她不禁弯起嘴角。 她大概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朝朝跟信义侯契约成亲的人。 但她能看出来朝朝对那信义侯并不是毫无感觉。 她很少见朝朝这样夸赞一个男子。 至于信义侯的心思犹如深渊寒潭,实在难测。 阮心觅与他相处不多,自然不敢随意猜测。 但看他对朝朝做的一切,若说他对朝朝没意思,那也是个极难得的好人,是个能保护朝朝、爱护朝朝的好人。 阮心觅虽然自己感情受挫,却盼着自己的表妹能获得良缘。 便是假成亲又如何? 上错花轿还能嫁对郎呢,何况日久天长,有些事原本就是说不准的。 两人日后朝夕相对,她就不信他们对对方毫无感觉。 “朝朝,你去侯爷那吧,我跟谭夫人一道,你不必担心我。”她也跟沈知意说道,心里也乐得跟林慈月为他们多添一把助力的火。 沈知意倒是没看出她们想做什么。 不过她也不介意。 反正陆平章那辆马车,她也坐惯了。 而且他们在这热热闹闹的,要让陆平章一个人孤零零地自己待在后面,沈知意也做不到。 她大方道:“行,那我过去了。” 沈知意说完又跟几人说了一句,便朝陆平章的马车走去。 既不扭捏,也没犹豫。 林慈月看到这一幕,自然笑得明媚。 “阮姑娘,快上来。”她主动跟阮心觅伸手,又压着声音叮嘱起自己那个傻弟弟,“你可别去平章那边胡闹,老实待在旁边。” 林阶安撇了撇嘴。 他也是昨天离开后,从表哥和他姐的对话中才知道他姐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既然是为了表哥的幸福,他忍忍就忍忍。 “知道了。”他懒洋洋应道,察觉到有视线朝他看过来,敏锐地捕捉了过去,正好与他那小嫂嫂的表姐四目相对。 阮心觅也没想到会被他发觉。 不过她也没失态,礼貌地与人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 林阶安看着她进去,扬了扬眉。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03章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姑娘。” 今日沧海和赤阳都跟着出来了,看到沈知意过来,二人便齐齐先跟沈知意躬身问好。 沈知意也笑着跟他们问了好。 她自己今日也带了茯苓出门,不过这会被林姐姐留在他们那边了。 说是她们马车都是女人,方便些。 沈知意觉得是这个道理,自然也没反对。 马车里头没有动静。 但沈知意如今已经不是最开始认识陆平章的时候了,那会不了解陆平章其人,面对他时,难免有些局促不安。 如今和陆平章相交过几回。 沈知意私下都跟人单独吃过好几顿饭了,早知他面冷心善,自然很难再对他心生不安。 “侯爷,我来了!” 没等里头出声,沈知意便先笑吟吟地跟马车里的陆平章打起招呼:“林姐姐那边不够坐了,我来您这蹭个地方。” 话音刚落,沈知意面前的锦帘便被人掀了起来。 陆平章的脸随之显现。 今夜月色确佳,月如银盘高悬,陆平章看着外面,见少女一袭银朱色的长裙,站在皓月夜空下,明眸皓齿,在他掀起车帘的那一刻,眉眼又弯了几分,更显顾盼生辉、国色生香。 她全然不知道今夜这一聚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还在那天真地跟他笑。 卖了还在给人数钱。 陆平章于马车内居高临下看着她天真明媚的笑容,心中腹诽了这么一句,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只让人上来。 沈知意自是笑盈盈应好。 赤阳早给她放好了脚凳,沈知意提着裙子踩着脚凳上去。 陆平章等她进来才放下手中握着的锦帘。 放下前,陆平章正好注意到前边林阶安正一边望着他们这边,一边低头跟马车里的人说话。 陆平章淡淡瞥了一眼,没让沈知意发现。 “我这表弟,还没知意大方呢。”林慈月听到弟弟的报告,哼笑一句。 她说完又和阮心觅聊起天来,也是很亲密的模样:“咱们不管他们,今日阮姑娘就随我们一道,且当个东道主,可好?” 阮心觅知晓这言外之意,自是笑道:“却之不恭。” 马车往州桥的方向去。 他们去的时间不算早,但路上还是十分拥堵,越靠近州桥,那边更是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即便有护卫开道也无济于事,就连人过去都麻烦,更不 用说马车过去了。 最后一伙人还是就近把马车放下,停靠在一处显眼的酒楼旁边。 沈知意推着陆平章过去的时候,林慈月他们都已经走下马车,等在那了。 “今日这街上人太多了,我们一群人去里面怕是得被人群冲散。”林慈月在这之中居尊又居长,自然由她开口决定,“回头要是真走丢了也不用担心,带着下人自己逛着,累了就来酒楼这边歇着等人。” 她安排得很好。 沈知意没意见,一群知道今日缘故的人就更加没意见了。 至于陆平章,他也没吭声,反正吭声了也没用。 他只是瞥了林慈月一眼,见她发话出发,便又收回了视线。 一群人带着护卫和仆侍往州桥那边走。 起初一群人还走在一处,沈知意推着陆平章,身后是茯苓、赤阳和沧海,阮心觅和林慈月也在她身边。 但才走了没多久,她正想回头跟表姐他们说话,就发现原本身边那几张熟悉的脸全换了陌生的脸。 再往身后看,就连沧海他们也不见了。 虽然事先已经说好,但真的看到他们都不见了,尤其就连茯苓也不见了,沈知意自然担心。 “茯苓?” “表姐?” 她下意识喊道。 可街上这么多人,各种声音糅杂在一起,有说话声,却无一道熟悉的回应声。 沈知意本来想推着轮椅往两边瞧瞧,但她推着轮椅本来就不方便,虽然不少人看到他们这个情况都会纷纷避让开一些,好让他们往前,可要想随便穿插却也是很难的。 她只能跟陆平章说:“侯爷,他们都不见了,就连沧海和赤阳也不知道去哪了,我们要去找他们吗?” 陆平章早已料到,也知道这都是表姐的手段。 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不用,他们会找过来的。” 沈知意听他这样说,虽然心里还有些担心,但想想以沧海他们的本事,定然能寻过来,就是不知道表姐他们是不是在一处。 沈知意有些担心。 但想想这么多人,总不至于让表姐落单。 “哎呀,这么多人呢,往前走走啊。”沈知意的身后忽然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沈知意知道是自己在这久了,挡着别人的路了,便回头说了声抱歉。 那人也是在她回头后,才瞧见她还推着轮椅。 刚刚还抱着小孩不耐烦 的妇人,这会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臊着脸撇着手说:“没事没事,你们先走先走,我刚才没注意,不好意思啊。” “走吧。” 陆平章也发了话。 沈知意便也没在这继续久留,推着他继续往前去。 这会还没到鱼灯戏的时间,河岸边的两条街上虽然人多,但走起路来也还好,不至于真的挤到下不了脚。 不再记挂着找人,沈知意的心情就轻松了许多,连带看热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说起来她也已经很久没这样好好出来逛过了。 爹爹是去年十一月离开的家,当时他们连年都没好好过,之后这大半年,沈知意更是没什么心情这样出来玩。 如今世事皆定,游玩起来的心情自然也和从前不同。 “侯爷,你要是有什么想吃想买的,记得跟我说。”她自己看着热闹,也不忘承担起照顾陆平章的责任,边走边跟他说。 “不用。” 陆平章对于这些热闹没什么兴致。 他一向不爱这些节日,觉得除了人多,瞎凑热闹应个景之外,毫无意思。 要不是表姐和燕姑齐齐要求,念叨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根本不会答应他们出来。 而且四周时不时看向他的目光,也惹他不耐烦。 陆平章觉得也亏得是已经过去有小两年的时间了,要放在去年,这么多人时不时用打量探究的目光看向他,他早就要冷脸了。 虽然此时他的脸色也不算多好,但陆平章的内心终归是平静的。 不至于因为别人的注视而心情浮躁。 “侯爷,你说什么?” 陆平章耳力好,即便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也能清楚地捕捉到沈知意的声音,可这对沈知意而言却有些困难。 她只依稀听到陆平章说了话,却无法分辨他说了什么。 她不由低下头。 “侯爷,你说了什么?”沈知意低头问陆平章,没注意到自己今日披在身后的一半乌发也随之垂落到了陆平章的肩上,脖颈处自然也被她的头发覆盖了。 她昨日刚洗的头发。 用了孟姑姑带着人调制出来的花露,说从前宫里的后妃就爱用这样的花露洗头,香味经久不散,十分好闻。 陆平章只觉得自己的脖子被沈知意的头发勾缠得有些痒,他不习惯,按在扶手上的手都绷紧了一些,身子也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些。 余光 瞥向身后。 某人还一无所察,正认真地等着他的回答。 陆平章眼中闪过无奈,嘴上倒是重新回了一句:“不用,你想玩什么就自己玩,不用管我。” 沈知意这回听清了。 她点点头,倒是也没只想着自己。 反而注意到旁边有人时不时把目光探向他们,又或者说,看向陆平章的腿。 沈知意后知后觉,也因此皱了眉。 忽然,她看到其中一处摊贩在卖的东西。 “侯爷,我们去那。”沈知意说完,没等陆平章回答,便径直推着陆平章过去了。 陆平章自然随她。 直到看到沈知意买了两张面具,陆平章才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沈知意把钱给了摊贩后,自己先戴上一张狐狸样式的面具,然后朝陆平章晃了晃手里那张狼式的面具。 “我想戴这个,侯……” 下意识要喊出侯爷的称呼,想到这里人可不多,要是被旁人听到就不好了,便又改口换了大人。 “大人陪我一起吧。”她跟陆平章说,像是自己贪玩,想找个人陪她一起玩这无聊的把戏。 陆平章却能从中窥见她的柔软和细心。 原本因为这嘈杂环境和表姐做法而产生的不耐,好像都在此刻被抚平了许多。 陆平章看着眼前这半张狐狸脸,又像是在看狐狸面具下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嗯。” 他跟沈知意伸手。 沈知意自然立刻把面具递向他。 “郎君和小娘子看着真般配。”摊贩没认出他们的身份,惊艳于他们的相貌,乐呵地跟他们聊起天。 陆平章还在戴面具,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而原本看着陆平章戴面具的沈知意,更是被说得脸又红了起来,即便戴着面具,但底下裸露出来的半张脸依旧能窥见粉云遍布。 她轻咳一声,含糊应和一句,便准备推着陆平章离开。 看到陆平章脸上的面具时,又情不自禁弯起嘴角。 毕竟只是小贩手工制物,这面具看着自然不算太精细,本该是威武霸气的狼,却被画得有些憨,威武尽失。 先前沈知意挑选的时候没觉得。 此时这样看着,又想到是谁戴着,沈知意自然忍不住想笑。 “很好笑?” 直到听到陆平章问她,沈知意这才连忙掩笑摇了摇头,十分违 心说道:“没,大人戴得很威风很霸气!” 陆平章又不是傻的,自然能听得出这话违心。 但见她即使戴着面具也藏不住脸上的笑,和她脸上那张狐狸面具倒是十分相衬,陆平章不知为何,心情竟也很好。 他翘起唇角。 虽然只是一刹那便又收敛了,没让人瞧见。 但陆平章终究是没跟沈知意计较,只同她微微抬起下巴说:“走吧。” 沈知意自然不会反对。 她也想去看看前面还有什么热闹呢。 而此时,州桥之上。 谭濯明陪在林慈月身边,看着远去的两人,谭濯明低头和身侧的妻子说:“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平章和沈姑娘相处得很好。” 林慈月的确放心了许多。 刚刚走进这里,她就故意拉着阮心觅,又朝沧海他们使了眼色,拉住知意那个婢女,让人群把他们一群人冲散开来。 但她心里到底不放心,嘱咐弟弟陪着阮姑娘,让他们好好玩,自己则拉着丈夫上了州桥,登高望远,看两人相处得如何。 想到刚刚两人戴着面具时,彼此相对的那一幕。 林慈月不知道为何,明明心里高兴,眼睛却先情不自禁红了起来:“姑姑若泉下有知,想来应该也能放心了。” 谭濯明与她成婚五载。 知她看着强硬,心肠其实格外柔软,这一点上,他们姐弟三人其实是一样的。 他给妻子擦了擦眼泪。 “走吧,我们也去逛逛,难得不用带添儿出门。” 林慈月一听这话,立刻破涕而笑。 她目光嗔似的看向眼前这张即便成亲多年也未曾看厌的脸,对着他嗔道:“亏得添儿还把你这个爹当宝贝似的,整日念着你想着你。” 谭濯明笑着握住她的手:“儿子重要,夫人更重要。” 二人携手离开,也不再管陆平章和沈知意,自己闲逛去了。 鱼灯戏开始于戌时。 当时沈知意和陆平章已经逛得差不多了。 两人一路从头逛到尾,东西没怎么买,吃得却是买了不少。 只不过这会都被放在陆平章的腿上。 也幸亏陆平章今日戴着面具,这要是让认识他的人看到他今日不仅出来凑这个热闹了,竟然还摆了一腿的吃的,只怕都要把别人给吓坏了。 “大人,鱼灯戏开始了,我们过去挑个好位置看吧!” 沈知意先注意到前边的动静。 陆平章对这些无所谓,但见沈知意兴致勃勃,自然也不会阻拦,只提醒她:“小心些。” 沈知意点头应道:“好!” 嘴上虽然这样应着,但沈知意的动作却并未减慢,控制着轮椅就往一处空地过去。 陆平章注意到她并未往此时人最多的州桥那边过去,反而选了个相反的方向。 虽然诧异,却也没多问。 直到到了一处空地,陆平章忽然知道沈知意为何这么做了。 这里正好面朝州桥。 按照鱼灯戏的路线,陆平章猜测这里估计是最后的必经之地。 虽然位置离得远,但同样能欣赏到鱼灯戏,还不用去那边人最多的地方人挤人。 果然,沈知意跟他解释道:“我之前来的时候发现的,鱼灯戏最后往这走,我们在这既能看到鱼灯戏的表演,待会还能近距离观察到,而且上回他们到这的时候还正好放烟花,可好看了。” 陆平章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他的声音被喧闹的人声掩盖,沈知意也未听到,她已经被远处的鱼灯戏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来了来了!” 和许多人一样,沈知意也这样激动喊道。 陆平章顺着沈知意的声音往前看,在锣鼓声中,一群专门演绎鱼灯的人高举着各式各样大小不等的鱼灯穿梭在州桥上。 陆平章曾在宫里看过天下最厉害的能工巧匠制成的各式花灯,自然不会觉得这鱼灯有多好看。 但或许是被此时的场景渲染,又或许只是因为身边人的欣喜。 陆平章竟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 他看着湖面上倒映的鱼灯,看着他们在锣鼓声中舞动鱼灯,看着人潮涌动。 而一切都如沈知意最开始说的一样,这里果然是他们最后的必经之地。 在他们举着鱼灯经过他们的时候,天上恰好绽放烟花。 陆平章听到身旁传来惊喜的一声“哇”,抬头,陆平章窥见半张狐狸面具下少女被漫天烟花照映下的脸。 她仰着头,毫不掩饰此时愉悦的心情。 活色生香,不过如此。 陆平章的脑中忽然想起一首前不久看的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注] 却又在下一刻,闪过一个念头。 这皓月好景,都不及她此刻笑颜。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04章 莫辜负 鱼灯戏结束,今晚的热闹也就渐渐到了尾声了。 沈知意却还有些意犹未尽。 陆平章见她一直看着前面,忽然说:“你若喜欢,今年中秋,我带你进宫看花灯。” “什么?” 沈知意朝陆平章看过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之后,立刻喜笑颜开,兴致勃勃问道:“真的吗?” 陆平章点了点头。 他没多言,但沈知意显然已经被这个好消息抚平了心里所有的怅然和不满足,她明媚的脸上再次扬起笑容,嘴上还跟着说道:“我之前听人说过,宫里的花灯可漂亮了。” 天下能工巧匠皆被收于宫中,由他们做出来的花灯,又岂会不漂亮? 沈知意曾经听人说过,说那些花灯甚至不需要人为操作,便能翱翔于空中。 当今陛下登基那年,遇上皇后娘娘的千秋节。 宫中工匠为贺娘娘仙诞,特做了一批龙凤呈祥的花灯。 当天晚上,无数龙凤于空中翱翔,烟火更是在夜空亮了许久,简直就像九重天上的仙人在遥祝这对人间的帝后一样。 沈知意当时听他们这样说,心中自觉艳羡不已,却也只敢自己偷偷幻想那样的场景。 没想到以前只能从旁人口中拐了不知道多少弯才能听到的盛景,今年她竟然也能亲眼一睹其中究竟了。 沈知意当然高兴,她高兴得不行! 日子还没到呢,她这已经脆生生地先跟陆平章提前道起谢来:“谢谢侯爷!” 这会身边没别人了,沈知意又照旧以平常的称呼喊人了。 陆平章无所谓她喊什么。 见她心情已然恢复,又明媚如初了,他便再度开口问沈知意:“回去?还是再逛逛?” 沈知意想了想,说:“回去吧。” 今晚最好看的也就是这鱼灯戏了,何况这街上他们也都逛得差不多了。 沈知意看前面人群渐渐稀少,都在往出口走。 已经跟表姐他们分开了一晚上,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沈知意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情:“差不多了,林姐姐他们估计也应该已经出去了,我们也出去吧。” 陆平章还是无所谓的样子:“那走吧。” 两人出去路上,先碰到了迎面朝他们走来的沧海和赤阳。 “主子,姑娘。” 两人远远看到他们,就跟他们打起招呼。 沈知意看到他 们自然高兴。 她没有注意到两人脸上的异样,仍笑着和他们说道:“我还以为得去酒楼才能碰到你们呢。” “就你们吗?林姐姐他们呢?”她说完,又看了看他们身后。 沧海回得她:“表小姐他们都已经在酒楼那边等着了,我们见姑娘和主子迟迟未归,担心你们出事,便找过来看看。” 沈知意点点头,也没奇怪为什么刚才不担心不找过来,现在才找过来。 只当是刚刚人多不好找。 陆平章目光淡淡瞥过自己这两个贴身近卫,没理会他们脸上的心虚,只和沈知意说:“让他们推吧,你休息会。” 没等沈知意说什么,自知有错的赤阳立刻先接过话,边一脸殷勤卖好走过来,边跟沈知意说:“对对对,姑娘,我来我来,您休息您休息会。” 沈知意见此,便也没推辞,把原本的位置让给了赤阳。 她自己则走到陆平章的身边。 沈知意也是这会才注意到陆平章的腿上放了许多零嘴小吃。 刚刚买的时候没注意买了这么多。 陆平章不爱这些东西,她自己每样尝个味道也就饱了,却又贪图新鲜,什么都想吃,一来二去的便买了这么多了。 当时因为推着轮椅不方便,她便把东西都给了陆平章。 她自己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 看着陆平章锦衣华服坐着,即便戴着面具也能窥出他身上的贵气和不容亲近,腿上却摆着这些零嘴小吃,简直让人震撼。 沈知意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还是想笑。 谁能想到不近人情的信义侯会有这样的一面呢?虽然是“被迫”的,但也颇有些反差,沈知意强忍着,但上扬的嘴角还是泄露出几分忍俊不禁。 “我来拿吧。” 她轻咳一声,忍了笑意跟陆平章说。 两人的脸上依旧戴着那半张面具,未曾摘下。 此时面具相对,陆平章漆黑的双眼自然能看得到她上扬的嘴角,还有面具下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这次没故意逗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地翘起了一些唇角,虽然很快又被他重新压了下去。 “拿个想吃的,别的给沧海。”他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听陆平章这样说,本来想说不用,但沧海已经先行听从陆平章的吩咐朝沈知意伸出手,恭逊道:“姑娘,我来拿吧。” 沈知意便也没再跟他客气。 自己拿走其中的一包杏片,别的都给了沧海。 “那麻烦你了。” 沈知意笑着跟沧海说。 沧海忙低头道:“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四人边说边往外走去。 州桥夜市,虽然人群这时已经稀少,但河岸两侧依旧灯火通明,把街上照得流光溢彩,湖面也倒映出两边的景致,恍如两个世界一般。 这是和白日截然不同的风景。 沈知意边走边吃。 杏片有些甜,之前沈知意买的时候,那卖杏片的摊主说这杏子都是从榆关那边运过来的,沈知意又想到陆平章从前管辖的山海关就在那一片。 她忽然问:“侯爷,山海关那边的杏子很甜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这话之后,主仆三人片刻间凝滞的神情,就连一向心大的赤阳此时也不由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赤、沧两人对视间,犹豫由谁先开口说些什么岔开这个话题的时候。 陆平章忽然说话了:“甜。” 无论是赤阳还是沧海,都因为陆平章这简单的一个回复而吃惊不已。 自从侯爷受伤,不得不从山海关回来的时候,之后有很长一阵子,都没人敢跟他再提起山海关的事。 即便到现在,侯爷的情绪已经逐渐平稳,对于那些事也好像都逐渐想通放下了,但依旧没人敢跟他讨论从前的那些事。 本以为侯爷会因为沈姑娘的回答而沉默,甚至发怒。 没想到…… 二人还怔忡间,便看到他们这位沈姑娘竟然又做出了一件不得了的要命事! “那侯爷尝尝看,这个杏子和山海关的相比如何?刚刚那摊主和我说,这是从榆关运过来的,我吃着倒是的确挺甜的。” 沈知意边说,边还取出一片喂到陆平章的嘴边。 刚刚才松了口气的赤、沧二人,赫然又变得紧张起来。 沧海神色郑重,刚要开口喊“姑娘”,想给他们侯爷解这个围,便见侯爷竟然真的张嘴咬住了唇边的这片杏片。 二人再次被这一幕震住。 对此,站在他们前面的沈知意一无所察,还在兴冲冲地问陆平章:“怎么样?” 陆平章皱着眉,感受着那腻人的甜,过了会才看着沈知意说:“你被骗了。” “什么?” 沈知意愣住了。 陆平章淡淡道:“太甜了,一看就是加了 许多糖。” 沈知意自然是信他的,刚刚还兴冲冲的人,这会不高兴道:“什么啊,居然敢骗我,气死我了!” 她一副想去找摊主理论的模样。 但街上摊子看着都差不多,何况这会已经有不少人收摊了,谁还知道那刚刚卖杏片的摊主在什么地方? 沈知意显然只能自己吃这个哑巴亏了。 她抿着嘴,唇角下拉,一看就是不高兴的模样。 陆平章看着她说:“你若想吃,回头我让人送些过来就是。” 一句话又哄好了刚刚还在不悦的沈知意。 “真的吗?”沈知意又高兴起来。 她喜怒皆明显。 陆平章颔首道:“正好现在是杏子的成熟期,你让沧海写封信送去山海关那边,会有人为你准备的。” “好!” 沈知意兴冲冲点头,又转头去看身后的沧海,和他说:“沧海,劳烦你啦。” 沧海刚还在发怔。 此时听到沈知意的话,反应慢了半拍才立刻回道:“是,属下回去就写信送去山海关。” 说到山海关三个字的时候,沧海还偷偷瞥了主子一眼,见他没有丝毫不高兴。 放下心的同时,也变得高兴起来。 看来主子是真的放下了。 林慈月他们都已经在酒楼了,听到下人回报他们已经过来了,便都走了出来。 看到两人脸上还戴着面具。 早已知晓的林慈月和谭濯明没什么反应,一向爱凑热闹的林阶安倒是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两人走去,兴奋道:“哥,你这面具不错啊,借我也戴戴。” 他是个爱新鲜,图好玩的,说着便朝陆平章伸手,也想戴戴这个面具。 却被陆平章侧开脸,避开了。 林阶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叫道:“哥,你也太小气了吧!” 沈知意看着这一幕也有些诧异,在她印象中,陆平章对外人虽然冷漠,但对身边人一直都是很大方的。 但她也没多想,笑着和林阶安说:“林公子不介意的话,不如戴我这个?” 反正这些面具都差不多。 沈知意说着便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林阶安一听这话,果然又高兴起来,他正要说话伸手,便发觉身后有道目光一直跟着他,让他颇有些如芒在背。 林阶安伸出去的手忽然有些僵住了。 “怎么了?”沈 知意不解询问。 “哈哈哈,算了算了,我突然没那么想戴了。”林阶安干笑着收回手,发觉身后那道视线也随之消失了。 林慈月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掩笑抿嘴。 看来今晚很有收获啊。 “知意,你别管他,他就这性子,一阵一阵的。”她替林阶安说话。 林阶安也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承认了。 沈知意倒是能理解,便又收回了手。 两边见面,自然又进酒楼坐了一会,喝茶聊天,沈知意把刚才买给他们没吃过的那些零嘴也都分了出去,快到亥时,一群人才分开。 明日谭濯明和林阶安都要上朝。 他们今晚便没留在宛平,而是准备连夜赶回京城,免得明日要起大早。 把沈知意和阮心觅送到沈府后,林慈月与二人惜别道:“下次再见,怕是要等你和平章的大婚了。” 沈知意也有些不舍。 “等姐姐空了再来宛平,我好好招待你们。” 林慈月点头说好,又跟姐妹俩说道:“你们也是,有空来京城,我带你们闲逛去。” 沈知意和阮心觅自然齐齐应了好。 夜深了,一群人也没久聊,在此作别。 等姐妹俩进府后,两辆马车前后脚离开巷子,林慈月没让陆平章送他们去城门口,到巷子口就分开了。 分开前,林慈月和马车里的陆平章说:“知意是个好姑娘,我们都盼着你们能长长久久,你可别辜负她。” 这会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林慈月自然有话直说。 陆平章没吭声,手里却拿着那半片面具,轻轻摩挲。 “好了,平章知道,你就别太担心了。”谭濯明开了口。 林慈月便也没再多言,只在分开前,又说了句:“等你成婚,我们再来,有事给我们传信。” 陆平章这才嗯了一声。 两拨人分开,陆平章目送他们的马车离开,主仆三人这才打道回府。 马车抵达侯府的时候。 陆平章和陆砚辞碰上了。 陆砚辞今日出去赴宴了,这会才从京城那边回来。 他今夜喝得有些多,走路都有些飘了,得有人搀扶才好。 他起初并未看到陆平章,还是经身边仆人提醒才注意到陆平章。 陆砚辞今晚喝多了,脑子就不似平日活络。 远远看见陆平章,他并未像从前 那样立刻上前跟人请安,而是杵在原地没动。 还是身边下人又提醒了一声。 他才晃了晃混沌的脑袋,走过去给陆平章请安,嗓音含糊问候道:“大哥。” 话音刚落,陆砚辞忽然瞧见陆平章手里握着的半张面具。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05章 面具惹来的嫉妒 那面具的做工虽然不算粗糙,但一看就是街边的便宜货,和陆平章的身份说一句格格不入都不为过。 可陆砚辞却几乎第一时间就猜到这是谁买的了。 除了沈知意,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陆砚辞又想到今晚是乞巧节。 乞巧节,两人孤男寡女出去游玩,沈知意还给陆平章买了这样的面具,他们都做了什么? 或许酒精真的会麻痹人的大脑,一向聪明的陆砚辞今晚竟然又开始犯起糊涂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在看到这张面具的时候,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祖父还没去世的时候,他曾违心陪着沈知意出去的时候,沈知意也曾想与他戴这样的面具。 她那时年少,自然贪图有趣的东西。 他却嫌弃。 不知道是嫌弃这些东西,还是嫌弃跟沈知意待在一起。 沾染着铜臭之气的商户女,怎么配跟他在一起?他连和她站在一起都不愿意,又怎么会和她戴这样的东西,惹人笑话? 她那会很好骗。 他说一句不喜欢,她便是再不舍也会乖乖放下。 她本来很乖的。 她该一直这么乖,一直这么听他的话才对。 她为什么变了? 她怎么会变了! “大哥真的喜欢她吗?”陆砚辞忽然对着陆平章发问。 陆平章本来都已经准备离开了。 他跟陆砚辞没什么好说的,何况今晚的陆砚辞还是个醉鬼。 忽然听到这么一句,陆平章挑眉看向陆砚辞,他还没开口说话,赤阳率先沉下脸没好气地冲陆砚辞说道:“二公子这是喝醉酒又犯糊涂了是吧?” 沧海亦眼神漆黑看着陆砚辞,面带不喜。 “抱歉侯爷,我们二公子今晚喝多了。”陆砚辞身边的仆人脸色惨白地为陆砚辞解释,边解释边还拉着陆砚辞,想让人清醒过来。 可陆砚辞今晚不知道是真的喝醉了还是怎么了,他的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把他的理智都给烧没了。 他不仅没跟陆平章赔礼道歉,反而站起身,直勾勾地看着人继续问:“大哥知道她以前是我的未婚妻吧?” 他好像想跟陆平章争一个高低,又像是看不得他们真的这么要好。 沈知意不是爱他的吗? 为什么从前能那样对他, 现在也能这么对陆平章? 还有陆平章—— 他竟然真能如此纵容沈知意,纵容到戴这样的东西?他不是为了恶心他才跟沈知意在一起的吗? 怒火烧毁了陆砚辞的理智,让他简直无法自控。 他忽然看着陆平章手里的面具,满怀恶意般嗤笑一句:“大哥可知道,你手里的这种面具,她曾经也想送给我,只是被我嫌弃拒绝了。还有你腰上的荷包、五色绳……她这些年不知道送了多少给我。” “这样大哥都不介意吗?” “二公子,别说了,别说了!”仆人越来越害怕,抱着陆砚辞的胳膊连连告饶,门房那边的下人看到这个动静,也都一个个颤颤巍巍,脸色苍白。 就连一向行事沉稳的沧海,这会也都黑了脸。 他直接拿剑抵在陆砚辞的脖颈处,沉声冷道:“二公子,你僭越了。” 脖颈处的冰凉锋锐终于让陆砚辞清醒过来。 他的瞳孔清醒了一瞬,心中懊恼的同时,在看到陆平章脸上的冷漠时忽然又兴奋了起来。 他不仅没赔礼道歉,反而继续冲陆平章说道:“我也是为了大哥好,我说这些只是为了提醒大哥,您要娶的女人就是这样一个人。” “无论谁是她的未婚夫,她都会这样对他。” “大哥身为陛下钦点的信义侯,何必要为这样的女人耽误自己的一辈子呢?” 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真的是在关心陆平章一样,倒让沧海和赤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砚辞见此,更是一扫先前的紧张,又变得坦然从容起来。 他想,陆平章这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会容忍这样的事呢?就算因此惩治他,但他也要让他们俩不好受。 最好直接取消这门亲事! 他甚至后悔这么晚才说这些话,他早该说了。 若是早些说,或许他们根本就不会被赐婚,保不准陆平章还会因此惩治沈知意。 就在陆砚辞兴奋激动,迫不及待看陆平章变脸愤怒的时候,却听到陆平章轻飘飘地问他:“陆砚辞,你现在是在嫉妒吗?” “什么?” 意想不到的一句话,让陆砚辞当场错愕住了。 待反应过来陆平章的话是什么意思之后,陆砚辞立刻变了脸。 他立刻反驳道:“你胡说什么?” 陆砚辞说完,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好像有些太激烈了,忙又收敛情绪改口道 :“大哥误会了,我真是为了大哥好。” “大哥也不想自己要娶的妻子,以前……” 陆平章淡淡打断了陆砚辞的话:“本侯不看从前,只看现在和将来。” “现在她是本侯的,将来也是。” “她从前善意好意错付了人,这不是她的错。” 陆平章每说一句,陆砚辞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反倒是你,从前拥有她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如今辜负她又开始指责她的不好,你身为陆家人,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这就是你的修养?沧海,把人带去祠堂反省严加看管,明日再放出来。” “侯爷——” 仆人变了脸,想为陆砚辞求饶。 陆平章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他就又龟缩着脖子,退回去了。 陆平章审视着陆砚辞说道:“陆砚辞,她马上便是你的大嫂,你日后若再敢对她不敬,胡言乱语,本侯便不只是让你罚跪祠堂那么简单了。” 陆砚辞一言不发。 沧海走上前,冷冰冰道:“走吧,二公子。” 陆砚辞没说话,只是又看了陆平章一眼,才转身离开。 陆平章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也没理会。 在赤阳推着他回东院,嘴上嘟嘟囔囔说着陆砚辞不好的时候,他一言未发,直到听到一道细微的碎裂声,陆平章才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面具。 面具裂了一角。 赤阳没发现,但陆平章知道自己并非无动于衷。 这不应该。 他跟沈知意本来就是假成亲,原本就没什么感情。 沈知意以前喜欢谁,以后又会喜欢谁,这本来就跟他没关系。 他曾要求的也只是沈知意在与他成亲阶段,不准和别的男人太过亲密,免得坏事。 可陆平章发现,他现在只是想到沈知意和他分开后也会对别的男人那么好,会给他做吃的,哄他开心,和他一起出去游玩,给他买东西,做荷包编五色绳做枕头,他这心里就格外的不舒服。 很不舒服。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06章 秘戏图 左谧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陆砚辞早已被送进祠堂了。 “好端端的,二爷又怎么惹到那位了?”左谧兰边说边焦急起来,往外走去。 她现在已经快七个月的身孕了,身体变得笨重了许多。 要不然今日陆砚辞赴宴,她原本也该跟着一起去的。 拾月扶着她,叮嘱她小心些走,脸上神色却有些难看,话也说得支支吾吾的,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这个口。 左谧兰看她这样,心里便是一沉,她停步问:“到底怎么了?” 但她自己心里,其实已经隐隐察觉到什么了。 “又是因为沈氏?”她沉声问拾月。 见拾月豁然抬头,脸上难掩吃惊,左谧兰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刚刚内心的焦急突然如潮水一般退去,左谧兰绷着脸抿着唇,迟迟未曾说话。 拾月不敢再瞒,小声说道:“外头的人说二爷约莫是喝醉了,和侯爷争辩了几句,似乎是想劝侯爷不要娶沈氏那个见异思迁的女人……” 她怕姑娘多想,又偷偷觑着姑娘的脸色多说了一句:“二爷想来也是真的想劝侯爷,并未多想。” “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左谧兰睇着她问。 拾月被问得沉默下来,也低下头。 皓月当空。 夜越来越深,月亮反而更高更圆更亮了。 左谧兰站在庭院中,迟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淡淡开口:“走吧,总归是要去看看的。” 但她原本焦急的步伐明显放慢了许多。 步子走得小心翼翼,更紧张的还是自己这个孕肚。 这几个月,她也算是经历颇丰。 从最开始的担忧紧张伤心,到现在,她已经可以渐渐把自己抽离出来了。 本以为陆砚辞是个依靠,如今看来却也是个靠不住的,不过好歹拿到了陆家二少夫人的头衔,若她这胎是个男孩,以后无论如何在这也有一席之地。 这样想着,左谧兰走得便更慢,更小心了。 她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选择什么对自己而言更有利。 当初她在家里寸步难行,还要随时提防叔婶随便给她指一门亲事把她嫁出去,所以她找到陆砚辞投靠了他,又顺利怀上了陆砚辞的孩子。 虽然中间出了些岔子,但好歹她现在在陆家还算是安稳。 现在也是。 陆砚辞的感情既然靠不住 ,那她就更加要保护好自己这个孩子,以便为她安身立命。 至于别的,那都是次要的。 所以走到祠堂外头,看到她的婆母陈氏站在外头满脸愁苦的时候,左谧兰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脸上充斥的只有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担心。 “娘,二爷没事吧?”左谧兰满脸焦急赶了过去。 还想进去探望陆砚辞的时候,便被祠堂外的下人拦在外面:“少夫人,祠堂重地,不能随意进出。” “你怎么来了?” 陈氏看到左谧兰也格外头大。 心里也担心她知道刚刚外面发生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见她秀美的脸上只有担心和焦急,并瞧不见别的,遂又安心一些,她声音也随之缓和了一些:“你怀着身孕,走路不便,快回去歇息吧。” “可是二爷……” 左谧兰面露难色。 “平章发话了,要砚辞明日再出来,你在这等着也只是难受。”怕隔墙有耳,陈氏只能忍着气简单说了句,并不敢露出丝毫对陆平章的不满。 说完还要担心左谧兰问发生了什么。 自是没等她询问,便直接对着拾月说道:“好了,你扶少夫人回去,这里我会遣人看着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保胎养身体,我会让人去跟砚辞说你来过了,你放心回去吧。” “儿媳领命。” 左谧兰为难地和陈氏欠了欠身,这才在拾月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左谧兰离开,陈氏吩咐人留下照看陆砚辞之后,便也带着春冬先行离开了。 才离开祠堂这边,陈氏的脸就唰得一下沉了下来。 春冬察言观色,知她此时心情定然不好,自然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却也不敢不说,她小声道:“都怪那个沈氏!” 陈氏何尝不怪那个沈知意? 但她心里清楚,这次说到底还是砚辞自己的问题。 是砚辞他自己去无故招惹出来的祸端。 “也不知道砚辞现在究竟着了什么魔,明明以前最厌烦那个沈氏,恨不得早些和她撇清关系才好,现在竟然……”陈氏边说边摇头,暗叹一声,“果然男人啊,得不到的才永远是最好的。” 当初她跟陆昌盛不也是? 陆昌盛当时为着林家的背景和老爷子的话,不得不娶了那林氏进门,表面上跟那林氏装作恩爱夫妻,私下却早就与她有了首尾。 就连林氏去世的 头一年也没少跟她私会,她也是那个时候有的砚辞,怀着身孕进的陆家大门。 她那会还真以为她这表哥是真的喜欢她,一门心思卯着劲等着他娶她,成亲那天更是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可事实上呢? 诚然他们婚后的确也有过几年甜蜜的幸福时日,但时日一久,陆昌盛的弊病和陋习也就显现出来了。 懦弱、无用、墙头草。 有时候两人争吵最厉害的时候,陆昌盛还会拿林氏出来说事,说林氏大方典雅,好像从前那些他看不上的,不喜欢的,如今全成了优点。 而她当初被他所青睐的优点反而全成了缺点,而她也从最开始的嫉妒埋怨,变成了现在的无所谓。 心思若全耗在男人的身上,注定是会受伤的。 只是陈氏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也会变成这样。 儿子和丈夫当然是不一样的。 丈夫若是这样,陈氏会恨会恼,恶意增生的时候,甚至会恨不得陆昌盛早点死;可儿子这样,陈氏虽然心里也会有些埋怨,但肯定还是偏帮儿子为主。 要换一个人,或者那沈氏如今不是这样的身份,儿子想要她就要,她也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会帮着儿子跟左谧兰说这事。 只要儿子安安分分的,别再为着个女人闹出这么多事就行。 偏偏那沈氏如今马上就要嫁给陆平章了,要成为砚辞的大嫂了! 陈氏自然倍感头疼。 甭管那陆平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娶的沈氏,两人成亲这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何况这还是天子赐婚。 “这以后可怎么办啊。”陈氏哀叹道。 这还没进门呢,就已经闹腾出这么多事情来了,要真等那沈氏进门,只怕以后还有得闹。 左谧兰那又还有身孕。 要是为着这个大吵大闹,只怕胎相也要不稳。 还有陆平章—— 这尊煞神可是什么都不管的,又从不拿他们当一家人看,到时候砚辞要是真惹出什么事,怕就不止是罚跪祠堂那么简单了。 “都怪那王氏没用。”她忽然又说起王氏,心里也开始思索起来。 本来她是不打算脏自己的手做什么的,甚至还想过之后跟那沈氏和平共处也不是不可以。 但现在看来,沈氏还是必须得死。 只有她死了,砚辞才能彻底消停下去。 要不然日日 看着沈氏和那陆平章在一起,只怕这份不甘会让砚辞滋生出更大的怨怼和恨意……她的儿子日后是要封侯拜相,入主内阁成为宰辅的,她可不能让一个女人坏了她儿子的大好前程! 陈氏思索至此,双拳紧握,眼中阴狠也跟着毕现无疑。 也幸亏这儿现在只有陈氏和她的贴身婢女春冬,要不然肯定得被人发现。 陈氏如何想,左谧兰此刻是何心情,陆砚辞又因为什么而挨罚……这些沈知意全然不知。 她回去睡了一个好觉,翌日继续跟着宫里的嬷嬷学习规矩。 而沈府也在阮氏和孟姑姑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沈知意不日将至的大婚。 “姑娘学得差不多了,奴婢今日便回宫给皇后娘娘报信去了。” 七月初十,七夕后的第三天,宫里派来的礼教姑姑跟沈知意请辞了。 这姑姑和孟姑姑本就是旧相识,此次在沈府相聚,又知晓沈知意做的那些事,心中感激她,教导起来称职之余,态度也十分友好。 不过她说这话,倒也并非客套话。 她还没来的时候,沈知意就已经跟着孟姑姑在学这些规矩了,上手自然快。 她也只是在大婚的流程上,跟沈知意多说了一些。 如今教无可教,自然也就到了告辞回宫的时候。 沈知意听闻这话,知道自己是过关了。 她自然松了好大一口气。 “姑姑不若跟孟姑姑一起吃了午饭再走?孟姑姑这会还在忙,不过过会应该就要回来了,我让厨房给你们多准备一桌饭,你们好好吃,也算我感激姑姑这阵子的尽心教诲。”沈知意和春姑姑说。 春姑姑闻言,跟沈知意笑了笑。 “不用了,我们这阵子说的话也够多了,姑娘大婚在即,我这老姐姐还有的忙,我就不耽误她做事了,日后想见总还能再见的。” 她态度坚持,沈知意也就不好再挽留。 只能让秦思柔把早已准备好的荷包给了春姑姑,又亲自送她出去。 春姑姑收了红包,却没让沈知意送她。 宫里的人更注重主仆有别。 沈知意也没坚持,送人到门口之后,便让秦思柔送她出去了。 离她跟陆平章的大婚不过只有两日了,沈府上下皆已换了贴着喜字的灯笼,挂上了象征着好运和吉利的红绸。 就连沈知意的房间也焕然一新。 这个时间,茯苓还在领着 人贴喜字,换各式各样大喜之日用的器皿。 众人来来往往,都在为沈知意的大婚做准备。 沈知意这个当事人,反而成了家里最闲的那个,甚至还有些恍然。 她竟然真的要成婚了。 还是和陆平章。 简直不可思议。 虽然是假成亲,但毕竟也是成亲。 沈知意毕竟也是头一回,恍然之余,也不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紧张有、彷徨有……还有些未可名状,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也不知道跟陆平章成亲后会如何? 燕姑那么盼着他们大婚,应该是不会允许他们分房睡的吧? 难道她要跟陆平章一起住? 沈知意揪着两条柳叶眉,兀自待在院子里思索着。 一起住倒也正常。 新婚夫妇要是不一起住才不正常。 但陆平章那地方大是大,可能睡觉的地方却只有一张大床,她总不至于还要跟陆平章一起睡吧…… “姑娘?” 秦思柔送完人回来,就看见姑娘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紧皱着眉,脸上还有些微妙的红晕。 还以为是这太阳太晒,把人的脸给晒红了。 秦思柔忙跟人说:“今天太阳大,您别晒伤了,回头您大婚日上妆不好上。” 沈知意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但被秦思柔扶着进屋去,她也没反对……至于原本乱七八糟想的那些事,她进了里屋,看到一屋子忙忙碌碌的人也就渐渐淡忘了。 管他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要说跟陆砚辞一张床,她准得犯恶心。 但跟陆平章一张床…… 沈知意发现自己虽然有些不自在,旁的情绪倒是没有。 何况那地方大的很,想找个睡觉的地方总是容易的,顶多就是要避着些人罢了。 沈知意也不是在这些事情上纠结的人,很快就抛之脑后,不再管了。 直到这天夜里,她才又因为大婚的事泛起不好意思。 事情是这样的。 这天晚上,她跟弟弟陪着母亲吃完晚膳之后,便被孟姑姑她们陪着回房去试穿婚服和那日要梳的发髻了。 婚服是早就试过了的。 宫里尚服局按照她的尺寸做出来的衣裳,自然不会差。 今晚也主要就是配着头面梳完头发,整体看一下 。 若哪里有不妥的地方,也能早些改善,免得那日着急忙慌的赶不及。 沈知意这边刚刚收拾好,阮氏就过来了。 满屋子的请安声中,沈知意正想跟从前似的扭头跟她娘打招呼,但她忘了她今日可是戴头冠着霞帔的。 满头珠翠压得她的脖子都快断了,她自然不如平时灵活。 这猛地一转头,差点把脖子给扭到了。 “姑娘小心。”孟姑姑先提醒了一声。 阮氏瞧见后,也匆匆走了几步,先担心地问了句:“没事吧?” 沈知意虽然觉得脖子酸疼,但看着她娘担心的目光,还是笑着说了句“没事”。 之后想到大婚那日要这样戴一天,不由又颇为委屈地说了句:“就是这头冠也太重了,我感觉脖子都要断掉了。” “娘,我大婚那日真要戴这个吗?不能换个轻的吗?” 阮氏无奈:“这是皇后娘娘赏赐,自然得戴,旁的女子想要这个福气都还没有呢。” 看女儿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阮氏终究也心疼。 她转头跟孟姑姑说:“孟姑姑,先给朝朝取下来吧,不然咱们这位小祖宗的嘴巴都能钓起油壶了。” 阮氏从前少言,更甚少开玩笑。 如今心情开阔,人也变得开朗了许多,说起这样的玩笑,自然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只有沈知意被说得脸红耳热。 “娘!” 阮氏笑了一声,跟孟姑姑和秦思柔等人一起先替她取下头冠和珠翠。 “总算舒坦了。” 沈知意等她们取下,便迫不及待转动起自己的脖子,身上婚服倒是还没脱下。 见她娘喊人都出去,沈知意也没多想,只当是她娘是过来跟她聊天的。 她们娘俩相依为命,从前也没少聊天,有时候晚上还会一起睡。 “娘。”沈知意挽着阮氏的胳膊,缠着依偎在她身边。 “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阮氏虽是这样说,神情却格外纵容,还替沈知意捏了捏脖子,问她:“还疼吗?” 沈知意摇了摇头,依旧靠在她娘的肩膀上:“取下就不疼了。” 阮氏放心了一些。 “怕吗?”阮氏忽然问女儿。 这话没头没尾,但沈知意知道她娘是在问什么,她心里自然有彷徨,却没打算跟她娘说,免得她担心。 何况比起嫁给陆砚辞带来的彷徨和紧张,现在其实好多了。 嫁给陆平章,不需要担心考虑太多。 “不怕,侯爷对我很好,我没什么好怕的。” 阮氏闻言,倒也颇为赞同,信义侯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她就像自己的母亲,又或者说这世上每一个爱女儿的母亲一样,在这天晚上和自己的女儿说了许多话。 沈知意也安静听着,偶尔附和着她娘的话回上几句。 直到她娘突然拿出一本表皮都已经有些旧了的书籍给她。 “这是什么?”沈知意坐直身子接过书籍。 表皮为蓝色的书面,什么都没写。 沈知意低着头,没有注意到她娘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难为情,径直打开后,看到里面的内容,登时红了脸。 “娘?” 她满脸震惊抬起头。 阮氏也被看得目光闪躲,有些难为情地跟她说道:“这是你外祖母当初传给我的,如今你成亲了便传给你,你……随便看看吧,大概知晓下就好。” “侯爷他……” 想想信义侯双腿有疾,也不知其余情况如何,但不管怎么说,女儿知道些,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要好。 只是这些话,便是作为母亲要跟女儿谈论,也实在让人脸红。 阮氏也只能说:“我回头让孟姑姑再跟你说下。” 沈知意一听这话,连忙道:“不用!” 她跟陆平章又不是真成亲,她才不要知道这些事呢! 但见她娘看她,沈知意红着脸,也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太大了,便又小声说:“我……自己看书吧。” 这话题实在臊人。 即便阮氏已经是过来人,但也不好意思多谈,又跟女儿说了几句,她便先起身走了。 沈知意等她娘一走,看着那刚刚被她扔到一旁的书,只觉得只是这样看着,隔着书皮,都忍不住耳根发烫。 没等孟姑姑她们进来,沈知意也没打算让她们帮忙,便自己先做贼心虚一般,偷偷把这本书藏到了一笼箱子的最底处,又特地拿了好多东西盖着,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07章 成亲 越接近大婚,时间便过得越快。 沈知意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忙什么,只觉得什么都没做,时间就一眨眼地过去了,仿佛才睁眼闭眼一瞬间的时间,她跟陆平章成亲的日子就在一个明媚的艳阳天里,在一众亲朋好友的祝福里,降临了。 成亲当天,天气极好。 风和日丽,云卷云舒,气候竟也没前几日那么热。 这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时,沈知意便起来了。 她昨儿夜里是跟表姐一起睡的,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难免要聊天,这一聊就不知道几时才睡着。 这会她在茯苓她们的伺候下起来,完全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好在现在她也不需要太精神,只要坐着由她们操持妆扮她就好。 便是有客人提前来跟她问候打招呼,也有阮心觅替她招待。 沈知意卯时开始梳妆,待到辰时天亮,沈知意这屋子便已经挤了不少人了,有沈知意近来交好的一些年龄相仿的女客,也有沈家旁支的堂姐堂妹们,全都是过来祝贺她大喜的。 沈知意这会不好起身,便一一跟她们谢过。 其余族中长辈和来祝贺的一些女眷,也都过来跟沈知意攀聊了几句,之后便由婢子领着先去女宾处歇息去了。 屋子里人多,显得有些闹腾。 沈知意这会还在妆扮,跟她们聊了几句便没再参与进去,继续由全福夫人为她梳头了,这倒是也让她松了口气。 她这会脑子晕乎乎的,实在没这个精力和旁人周旋。 阮心觅从外面走进来,和几个脸熟的笑着回了句招呼之后,便继续走过来跟沈知意说:“朝朝,林姐姐遣人过来说早上就不过来了,她得在侯府盯着,等你午后到了侯府,她再来陪你。” 沈知意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她刚才问过全福夫人,已经知道男方那边的流程。 陆平章今早也要这么早起来,他虽不用像她这般这么早起来沐浴梳妆,但作为陆家的长子长孙,他要比她多一项去家族祠堂祭拜先祖,禀报婚事的流程。 而林姐姐作为他的表姐自然要操持许多事情。 她虽然之前把这事交给陈氏去做,但她怎么可能真的放心陈氏?何况新房在东院,那也不是陈氏他们能进去的地方。 这些事还是得由自己人来操作才能安心。 想到陆平章今日也要早起,沈知意这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 但看着 铜镜里的自己戴着这么重的头冠,只这么一会功夫,她就觉得脖子都快被压得有些麻木了,她顿时又觉得不公平起来。 怎么成个亲,女人比男人就要累这么多?为何男人不需要穿戴这么多东西? 但再一想这头冠都是赤金做的,以后要是没钱了把它给当了,应该都能回不少钱,沈知意便又高兴起来。 “想什么呢?一会愁眉苦脸一会笑的。” 这会没新客,外头也都已经热热闹闹地聊起来了,不需要阮心觅再去周旋了。 阮心觅怕沈知意无聊便没再出去,坐在她身边,时不时帮全福夫人拿个东西,也能跟她说说话陪她解解闷。 冷不丁看到身边表妹神情一会一变化的,她自然好笑询问。 这要是没外人,沈知意自然一早就跟她说了,但这会不说外头这么多客人呢,旁边就有个全福夫人还待着。 沈知意还是要脸的,只能小声和表姐说了句:“没事。” 阮心觅便知道这些话不好当着外人说,她自然也就没再多问了。 倒是替沈知意梳妆的全福夫人忽然笑着说道:“姑娘眉眼和五官本来就出挑好看,上了妆后就更显明艳大气了。” 任谁都爱听好听的话。 沈知意便是性格老成,其实今年也不过才十八。 她顺着全福夫人的话看向镜中的自己。 她平时很少穿这样艳丽繁复的衣裳,何况此时还把发髻都高高盘起,饰了满头珠翠,和从前闺阁少女的打扮截然不同。 刚刚只觉得困得眼皮子打架,自然也没精神好好去看,这会一瞧,沈知意也觉得这样十分好看,的确惊艳。 她忍不住露了个笑。 全福夫人见她满意,便又笑着说了一句:“待会侯爷掀起盖头,怕是都要移不开眼睛了。” 这都是些大喜日子的讨喜话,沈知意却只是笑笑,心里却悄悄腹诽了一句。 陆平章才不会呢。 “什么不会?” 阮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好听到沈知意的这句轻声呢喃。 “姑姑,你坐。” 阮心觅看她过来,立刻起身把位置让给了阮氏。 阮氏也没跟她客气,笑着拍了拍阮心觅的手后便坐在她的位置上,看向自己的女儿。 沈知意没想到自己的呓语竟然被她吐露出来了。 不过这会她也顾不上这个,而是吃惊她娘居然这个时候过来了 。 她这会已经梳完妆了,不好大幅度地转头去看,只能稍稍偏过脸看向身边突然出现的阮氏,询问:“娘?您怎么过来了?” “这会没什么事,娘让你二伯母和舅母看着,先过来看看你。”阮氏和沈知意说。 她看着女儿的妆扮,边看边说:“朝朝长大了,穿上嫁衣,娘都要认不出了,你爹要是也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要说阮氏近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那也就是丈夫还没回来,没能赶得上女儿的大喜日子。 也因此,这本该是高兴的事,但阮氏说完之后,还是情不自禁红了眼睛。 不过就算沈平远回来了,恐怕阮氏看到女儿这样的打扮,也还是会忍不住要哭的。 女儿今日出嫁,以后就是陆家的新妇了,便是回家里,也是作为出嫁的新妇回家,自然是不一样的。 阮氏这样想,眼泪便更加忍不住了。 “娘。” 沈知意看她眼红着掉起眼泪,也情不自禁跟着想哭了。 全福夫人在一旁着急劝道:“夫人,姑娘这是喜嫁,以后是要去过好日子的,咱们得高兴才是。” “你说的是。” 阮氏忙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虽然眼睛里面还含着眼泪,但她已经重新笑了起来。 阮氏还替沈知意小心抹了下眼尾,没让她把眼泪掉下来,免得坏了这好不容易上好的妆容。 “来,朝朝,这把钥匙你拿着。”阮氏把一把钥匙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知道这是她的嫁妆钥匙。 她娘把陆平章之前给她的,还有陈氏之前遣人送来的聘礼,加上她和爹之前就为她准备好的,全都积攒到了一起,让她都带回到侯府去了。 沈知意事先听她娘说到这个的时候,也跟她聊过这事。 她想的是,陆平章给的那些和她跟爹为她准备的那些,她都带走,但陈氏给的那些,尤其是那些礼金,她是想留在家里的。 现在家里这么多口人要吃饭。 舅母的瓷器坊也还没正式开起来,虽然有几间铺子和田庄可以收租,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可不想自己跑去侯府过好日子了,倒让娘亲和弟弟在家里受苦。 陈氏给的那些聘礼,沈知意上次跟陆平章在乞巧节见面的时候就曾经聊过,陆平章让她拿着,说就当是陈氏他们这些年补给她的亏欠。 所以沈知意拿得心安理得。 但她娘却是说什么都不肯。 她娘虽然性子柔和,但要是在一些事情上坚持起来,那就只能由她来让步。 沈知意也知道她娘这么做,其实归根结底就是怕她去了侯府受欺负,也怕陆平章觉得他们一家人太贪婪,日后因此看低了她。 沈知意最终还是听从了她娘的话。 反正她打算把孟姑姑留在家里帮衬她娘管事,要是家里真有个什么,便是她娘瞒她,孟姑姑也不可能会瞒她。 沈知意也就没在这些事情上继续跟她娘争执。 她收下了钥匙。 之后阮氏为沈知意整理衣襟,按照流程叮嘱她婚后的持家之道,交待完没多久,外头的迎亲队伍也就到了。 鞭炮几轮之后,乐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屋子里的动静一下子变得更大了,丫鬟婆子倒是还有孟姑姑看着,不敢造次,但那些来参礼的年轻小姐却都一个个先兴奋了起来。 “你先在这再坐一会,娘得先去外面了。”阮氏强撑着笑跟沈知意说话,但还是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几分隐藏的不舍和哽咽。 沈知意听着外面响起的奏乐声。 虽然隔得远,有些不太清晰,但沈知意知道这个乐声和鞭炮声是代表陆平章已经来了,这会他应该是被二哥他们拦在大门外了。 这是新郎进新妇门的第一步,是为拦门。 明知是假成亲,一年期满,她就能回来。但沈知意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还是不免紧张了起来。 不想让她娘担心,她也强忍着紧张,笑着让她娘先去忙。 只是等她娘一走,她便立刻紧紧握住了身侧表姐的手,不肯松开。 “表姐。”她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了。 “别怕。” 阮心觅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叫她松开。 有丫鬟出去打探情况。 沈知意被阮心觅扶着先坐着歇息。 此时距沈知意出门还有一个时辰。 陆平章得先经过拦门,再念催妆诗,之后还得向沈知意的母亲行女婿大礼,再奉上催妆礼,由阮氏赐上回礼之后,她再由全福夫人搀扶至正厅,向她娘行三拜礼,之后再由她家里的兄长背着她出去送入花轿。 这样新妇家的礼才算是彻底结束了。 这些流程,沈知意近日没少背,说一句倒背如流都不为过。 但此时,她的大脑就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般,反应都开 始变慢了。 阮心觅轻声问她:“要不要先吃些东西?回头你上了花轿,路上还得耗一段时间,怕是没机会吃。” 但沈知意现在哪里会有什么胃口呢? 她的心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呢。 只怕一张嘴吃东西,她这颗心脏就要从喉咙里先跳出来了。 她摇摇头,实在吃不下。 阮心觅也知道她此时定然紧张不安,也就没再劝她,只是转过头嘱咐茯苓,让她准备些待会花轿里能吃的零嘴,要是回头她饿了,也能先填个肚子,不至于到时候去了侯府在人前失态。 茯苓应声去准备东西。 没过多久,花楹捧着一首诗气喘吁吁跑进来问沈知意:“姑娘,侯爷的催妆诗做好送过来了,您瞧瞧可还中意?” 一群人翘首以盼,等着那诗词落入沈知意的手里,再等她发话妥不妥。 这要是寻常夫妇成亲,一般为了显示女方的矜持,都会让男方多做几首。 但今日新郎是陆平章,大门外谁敢拦他?又有谁敢说他做的不好? 所以这诗便直接送进来了。 沈知意虽然不想那么快举行流程,离开家里,却也没这个胆子对陆平章的诗说不好。 她连看都没仔细看,便囫囵点头,说了句:“可以了。” 众人看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虽然心中遗憾,但也不敢说什么。 毕竟信义侯是她们爹娘看了都会害怕的人物,何况她们了。 沈知意敢嫁给他,属实已经是十分了不起了。 要说艳羡自然也有。 那信义侯是何等身份?嫁给他,便如鲤鱼跃龙门一般,从此便是人上人了。 日后她们碰见沈知意,都得规规矩矩给人请安问好了。 但想那信义侯双腿残疾,两年药石无医,只怕以后也得坐一辈子的轮椅。 这样想着,那份艳羡便又少了些许,反而多了些可怜。 便是做人上人又如何? 丈夫是个残废,以后如何,谁知道呢? 只怕是个中冷暖,也就只有自己尝了才知道了。 但不管她们心里是何想法,嘴上却都在恭维沈知意。 这恭维间,难免要说起陆砚辞和左谧兰。 陆砚辞从前在她们这群人里面,那是梦中檀郎般的人物,那会宛平城的这些千金小姐们可没少因为这个嫌弃排挤沈知意,嫉妒她这样的人竟然能跟陆砚 辞定亲。 哪想到如今反而掉了个个。 轮到她们开始嫌弃那陆砚辞,反而上赶着恭维起沈知意了。 陆平章还没进来,流程也还没到沈知意这边。 大家伙恭维站队般说起陆砚辞和左谧兰那日成亲的场景:“我可听说那次陆二少成亲,都没多少人去,加上亲朋好友,酒席都没坐满三张桌呢。” “可不嘛?我一朋友的兄长和陆砚辞从前是同窗,那日去了,回来的时候跟我兄长说起,说那日可冷清了,别说陆二少了,就连陆老爷和陆夫人的脸上也十分无光呢。” “不过那左氏也是奇怪,我听说她早些年在京城那边也是颇有些名望的,怎么那日她成亲,竟一个熟悉的朋友都没来,就连家里人都没来。” “这谁知道?但她敢做出那么不要脸的事,也不怪别人要跟她撇清关系,我要有这样的朋友,我也是不齿再与她为伍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关于这个,昨晚上沈知意和阮心觅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也没少说陆家的这些事,其中自然包括左谧兰的家里。 这会姐妹俩也就没参与进这些话题之中。 但经由她们这么一顿聊,沈知意心里的那点紧张不安好似也渐渐淡下去了。 她终于有精神喝点茶吃点糕点了。 不过她也不敢多吃。 衣裳太多层,走路也麻烦,何况催妆诗后,估计用不了多久就有人要来喊她了,沈知意不想待会想方便都没时间。 那边还在聊陆砚辞和左谧兰。 本来是为了恭维沈知意聊起来的话题,但这会在沈知意这间屋子的都是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许多比她还要小一些,也都还没出嫁,心里既有对梦中檀郎幻灭带来的气恼,也有对左谧兰的嫌恶和不甘。 这一来二去聊的,大家自然越来越义愤填膺,都顾不上去跟沈知意说什么了。 沈知意也不想参与进这些话题,索性轻声问起身侧的表姐:“我大伯父他们今天来了吗?” 阮心觅点点头,同样轻声回她:“你大伯父还有你大堂兄都来了,不过你祖母今日没来。” 沈知意点点头。 她祖母没来的事,她之前已经听她娘说了。 说是自从祖父离开后,祖母的精神头就越来越不足了,这阵子都躺在寿安堂不肯见人,今日也只是差人送了礼过来,人却没露面。 沈知意虽然不介意她来。 但她不来的话,她会更高兴。 只是想到她那大伯父和大堂兄,沈知意还是不由蹙起了眉头。 他们来是肯定的。 以她大伯父那个性子,即便跟他们闹得再僵,他也绝对不可能错过这样的好日子,更不会留下对他们不利的把柄。 只是待会她出门还得由兄长背出去上花轿。 若是大堂兄没来,她自然可以理所当然让二哥背她。 但偏偏他来了。 按照身份,二哥便是想出面,恐怕也不好这么做。 “怎么了?” 阮心觅看到了她脸上的懊恼。 沈知意摇摇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二哥毕竟还没离开沈家,沈知意也不想让他为难。 不过就是一段路的事,沈知意也不想在这种场合闹得所有人都不开心。 但让沈知意没想到的是,最后背着她出门的竟然还是二哥。 当时她已经跟陆平章拜别完母亲,准备出去了。 新嫁妇出门,在上花轿之前,脚不能沾地,所以沈知意安分等着她大堂兄来背她。 她跟大堂兄的感情一向一般。 被他背起来的时候,沈知意自然便显得有些僵硬,直到耳畔传来她二哥安慰的声音:“朝朝别怕。” 沈辞南还以为她是害怕出嫁。 “二哥?” 沈知意一下子就认出他的声音了,吃惊道:“怎么是你?” 沈辞南知道她的疑惑,笑着回她:“是侯爷要求的。” “侯爷要求的?” 沈知意的声音更为惊讶了。 她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到陆平章在哪,四周这会又吵得很,又是鞭炮声,又是锣鼓声,还有宾客的恭贺。 沈知意找了好一会才终于找到轮椅的声音在哪里。 她急切顺着一点能瞧见的视野去找陆平章,果然看到半截熟悉的轮椅,她的眼睛此刻能看到的东西不多,这会却黏在了轮椅上的那大片大红婚服上。 她不知道陆平章为什么会要求这个。 是因为知道她不喜欢大堂兄,更偏向二哥吗?好像除了这个之外,也不可能再有别的原因了。 周围全是声音,沈知意的世界却突然变得很安静。 她突然想到昨天晚上,她跟表姐的一场对话。 “你跟侯爷虽然是假成亲,但谁说假的不能变成真的?我瞧侯爷对你挺好的,你要是 对侯爷也有意,何不假戏真做?” 她当时说了什么呢? 沈知意忘了,记不起来了。 但她想,她大概是否认的。 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怎么可能成为真的呢? 但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忽然充斥起许多画面。 最开始陆平章在侯府维护她,惩治陆砚辞的样子;后来陆平章来沈府接她,为她撑腰的样子;还有他带着她进宫的路上,她从他的肩上醒来…… 还有前些日子,他们一起在乞巧节逛长街,看鱼灯戏。 沈知意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跟陆平章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回忆了。 陆平章是个好人。 关于这一点,她从来没否认过。 但她心里原本那个坚定无疑的念头,却在此刻,在他们大婚的这一天,突然有些动摇,变得没那么坚不可摧起来。 假的到底能不能变成真的呢? 沈知意现在也不知道。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08章 假的就是假的 沈知意被送入花轿的时候,沈佑还是哭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即便被家里长辈嘱咐了许多次,但真的看到姐姐盖着红盖头进了花轿,一时间,之前那些私塾好友与他说过的那些话又全都涌荡到了他的脑海里。 他们都说姐姐成亲后,以后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生儿育女,那就是她以后的家了。 他们就不是她最重要的人了。 沈佑是被沈知意看着护着长大的,姐弟俩的感情很好,沈佑可以说是被沈知意牵着长大的。 他们姐弟俩的感情只会比他跟爹娘的还要来得深刻。 这么一想,沈佑自然万分不舍起来。 “姐!” 他扒拉着花轿,突然不肯让沈知意走了。 沈知意一听到弟弟的声音,也是一阵情绪翻涌,立刻难受不舍了起来。 她下意识就要掀起自己的红盖头,朝她弟弟看去,被旁边的喜娘连声劝阻道:“姑娘,不可啊!这盖头得到了侯府拜了堂,由侯爷亲自掀起来才行啊。” 阮心觅和沈辞南这会也还在花轿旁,也跟着劝阻了几句。 等阮心觅安慰沈知意的时候,沈辞南则去一边先安抚起沈佑去了。 吉时不等人。 该走的流程必须得走,该放下的帘子也终究得放。 陆平章无法骑马,这会已经上了沈知意前面的马车了。 “朝朝,该动身走了。”阮心觅又与沈知意轻声说了一句。 沈知意轻轻一咬唇。 她盖着盖头也看不到娘亲和弟弟在哪,只能先咬牙重新坐了回去。 旁边的喜娘明显松了口气,她笑着喊人继续敲锣打鼓。 新郎新娘已经归位,仪式自然得继续。 午时出门,得未时进侯府大门。 因为两府相距不算太远,用不了一个时辰,仪仗队伍便又特地往城中绕了一圈,待至未时,仪仗才到侯府正门。 这里自有林慈月和她母亲崔氏主持。 两人一个出身崔氏,是国子司业之妻,一个嫁进京城如今数一数二的谭家,是大理寺少卿之妻,左都御史的儿媳。 这两位无论是出身还是背景,都是不容小觑的。 她们出面,陈氏等其余陆家人自然只能纷纷往旁边站。 尤其是陈氏。 别说那些从前与她关系一般,只有场面往来的妇人了,就是那些从前与她关系还算不错的人, 今日也不敢当着林慈月和崔氏的面跟陈氏走得太过亲近。 倒让陈氏这个陆家的主事夫人,今日就如同隐形人一般。 偏偏她还不能像左谧兰一样,可以借身体不适,不参加今日的喜宴。便是被人当成空气,视若无睹,还得强颜欢笑,继续在一旁赔着笑。 陈氏心里自然恨得不行。 边恨边还得担心起儿子的处境,又怕他回头又犯了什么要命的糊涂,自然更为焦心起来,只能嘱咐春冬去盯着一双儿女,尤其是儿子那边,更是让人时刻盯着,千万别又闹出什么来。 今日不管是宛平这边,还是京城那边,都来了不少达官贵人,士族勋贵。 就连宫里也专门派了人过来送礼、观礼。 砚辞今日要真闹出什么来,他的前程就真要彻底完了! 陈氏忧思间,忽然听到前面喧闹骤响起来。 “来了来了,新郎官带着新娘到家了!”有人高喊起来。 林慈月和崔氏看着过来的仪仗队伍,脸上立刻扬起笑脸。 陆平章先从马车上下来。 他今日亦是一身婚服,宫廷御制。 平日穿惯了深色系衣裳的人,如今乍然穿这么一身红,自然更显俊美。 围观的人群也是看到陆平章今日的着扮时才突然想起,这位信义侯在没有腿疾之前,曾是两地最受瞩目关注的夫婿人选。 纵使天生一张冷脸,很少见他笑,但陆平章那一具不同于文弱书生的高大身材,还有那张让人一见便夺人眼球的脸,其实比他的弟弟,宛平有名的玉面郎君更为吸引人。 只是陆平章常年在外征战,很少回来。 这两地贵女一来受不了跟夫君分居两地,二来也不想跟着人远赴边关那样的荒凉之地,这才只是有心惦念却无人敢嫁。 这两年,这位信义侯虽然回来了。 但他身患腿疾,性情也让人觉得更加捉摸不定,何况还有些不知道真真假假的流言,众人自然也是怕他超过了爱慕,也让许多人都忘了从前还曾爱慕过他。 直到今日陆平章这样一番装扮出现在人前,直接唤醒了不少人的记忆,令他们窃窃私语说个不停,看着人的小脸也都红扑扑起来,心里又不禁言道起沈知意命好了。 陆平章没有理会那一众目光。 他从沧海手中接过弓箭,对着花轿虚射了三下,这是仪式中的“射三煞”,意为驱走邪灵。 之后陆平章把弓箭重新递 给沧海,由赤阳推着他到了花轿前,亲掀轿帘,递了红绸给沈知意。 等沈知意伸手握住另一端之后,他再伸手扶了她下轿。 前面已经放好火盆和瓦片。 跨火盆是为了去晦气,表达了对新郎新娘日后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美好祝愿,至于踩瓦片,则是为了岁岁平安的好意头。 陆平章提醒沈知意:“慢点走,小心些。”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 陆平章听出她这一声和平时不同,似乎还带着些哽咽过后的腔调。 想到刚刚沈府门前,他在马车里的时候,曾听到她那个弟弟突然哭着喊她,还有人劝她别掀盖头。 想来她应该是很不情愿离家的,只是迫于他们俩的契约才不得不那么做。 陆平章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盖着红盖头,陆平章看不到她盖头下此时的脸,但通过他近些时日对她的了解,大约能猜到她此时脸上的表情定然是落寞颓气的,所以说话才会这么有气无力。 他神色未变,捏住红绸的手却不由自主收紧了一些。 就像那夜徒劳地握住那张面具一样。 倘若此时他手里的是张面具,只怕又得裂上一角。 对此,沈知意自然不知道,她被陆平章牵着迈过火盆,踩碎瓦片,之后又跟着他先去正厅行拜堂礼。 司者、宾客都已各就各位。 但高堂上坐着的却不是陆昌盛和陈氏,反而是两块牌位,一块是陆老太爷的,一块则是陆平章的生母林氏的。 而陆昌盛和陈氏作为陆平章的长辈,还有陆老夫人这位陆家如今年龄最长的老人,此刻却与其余宾客一样,站在一旁观礼。 只是他们此时脸上都是强颜欢笑,显然对于这个结果是不满意的。 这个阵仗自然也惹得旁人纷纷对视起来,但没人敢在陆平章的面前质疑什么。 更没人敢说陆平章这样做的不对。 仪式继续。 无人敢议论,甚至就连窃窃私语之声也没有,沈知意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按着司者的话和陆平章行了三拜之礼,之后便在一声“百年好合”声中被喜娘搀扶着,和陆平章一起去了东院的新房。 有宾客、亲友跟着他们一起过来参礼。 陆平章看了喜娘一眼。 喜娘便立刻松开扶着沈知意的手,退后了一些。 沈知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手里还牵着红绸一 端,那头也没松动,何况还有轮椅在地面压过的声音。 知道陆平章就在身边,她自然也就没那么害怕,只是不解般轻轻喊了一声“侯爷”。 陆平章听着她明显还有些沙哑的声音,又沉默一声后才问:“很难过?” “什么?” 这个问题让沈知意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盖着盖头看不见,却还是往陆平章的方向偏了些头。 直到耳旁又传来陆平章的一声:“声音都哑了。” 沈知意这才反应过来陆平章说的是什么,她跟人解释道:“没难过,就是有些舍不得。” 陆平章嗯了一声。 有一会,沈知意没听到陆平章的声音,倒是身后声音十分多,十分响亮。 能跟着来东院观礼的,自然都是陆平章和沈知意的近亲好友。 大家这会聊得十分开心,热火朝天。 不知道为什么,沈知意忽然很想跟他解释一句。 但还没等沈知意说话,便听到陆平章又开口了:“不用舍不得,反正离这么近,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回去。” 沈知意听到这话,先是一喜。 她在盖头下弯起眼睛,想跟陆平章道谢。 但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知意便又听他说:“而且我们的契约也就一年时间,等时间到了,你就能回去陪他们了。” 沈知意听到这一句,脸上的笑意霎时一顿。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她从前也时常盼着契约期满。 还想过要是只占名头,不用嫁给陆平章该有多好。 但此时真的听陆平章提起他们这个契约,沈知意竟没有觉得很开心,反而心里有些沉甸甸的闷窒感。 是因为今天太热了吗? 还是盖着盖头,空气太少,呼吸不过来? 沈知意感觉到自己此时的心脏竟然很闷很闷。 “怎么了?” 耳旁再次听到陆平章的声音。 “没、没什么。”这次沈知意很快就回了,她不想让陆平章看出自己的异样,像个没事人一样冲他笑着说道:“我就是高兴。” 这下反而轮到陆平章没说话了。 不过沈知意早已习惯陆平章沉默的样子,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她只是在心里偷偷想。 表姐说错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她跟陆平章就是 假成亲,时间一到,他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这样也好。 沈知意虽然有片刻的失落,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这样才好。 男女之情实在太令人患得患失,她也不可能像表姐那样那么无私,所以现在这样是最好的。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09章 彼此的心思 喜娘继续回到了沈知意的身边,搀扶她往新房走去。 除了赤阳之外,没人知道他们刚才的那场对话,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的这场大婚而高兴。 看到刚刚两人说悄悄话,也只是笑说他们感情好。 至于赤阳,他早被陆平章警告过,自然是不敢跟别人乱说的。 进了新房,两人的大婚仪式继续。 因为跟陆平章刚才的那场对话,沈知意这会早已收起了心,没有别的思绪了。虽然在被陆平章挑起盖头的时候,看到烛火通明的室内,穿着大红婚服的陆平章,沈知意跟很多人一样,同样被他今日不同以往的着装闪了下眼睛。 但也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又若无其事地先冲人笑了起来。 完全不见她有丝毫作为新嫁妇的羞赧。 旁人都以为她这是性格坦然、落落大方,只有陆平章知道她这是无意于他,才会如此坦然。 倒是陆平章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长了一些。 还是听到林阶安他们的起哄声,陆平章才移开身子,和沈知意同坐于床上,继续之后的仪程。 合卺同牢。 意思是新人共饮交杯酒,同吃一盘肉,日后夫妻一体,便要同甘共苦。 沈知意这些时日一直在背大婚的流程,自然对这些早已烂熟于心,她也没有作为新嫁妇的尴尬,坦坦荡荡地和陆平章坐在一处,任由喜娘为他们倒酒。 直到要饮交杯酒时,沈知意见身侧陆平章迟迟未动,不由疑惑出声:“侯爷?” 陆平章看了她一眼,这才伸手。 两人面对面,交臂饮酒。 才饮完,屋内便响起一阵起哄声,仍是由林阶安起的头。 陆平章淡淡瞥他一眼。 但今日他的眼神杀显然是不够用的,林慈月都没说什么,林阶安自然该起哄还是起哄。 吃完肉便是撒帐。 由全福夫人一边唱着撒帐歌,一边为他们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嘴上还念叨着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沈知意脸上一直噙着笑,直到听到这最后一句,才偷偷往陆平章那边瞥了一眼。 没想到会被人抓包。 两人四目相对,陆平章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好像黑压压的,什么都有。 沈知意却是没想到会跟人直接双目对上的,一怔之后,下意识先朝人露了个笑。 本想收回视线。 忽然,沈知意 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像是有什么东西遮在了她的前面。 她惊讶回头,便瞧见面前是一抹红。 还不等她想明白,沈知意就听到有东西砸在陆平章的袖子上,沈知意便明白,陆平章这是在替她挡朝他们砸过来的那些东西呢。 沈知意心下忽然又一软。 陆平章怎么这么好啊?她忍不住在心里悄声感慨。 看着冷冰冰的,不易接近,但只要真的接触过,就会知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惜了。 他们只是假成亲,陆平章对她并没有别的意思,今日便是换作别人,陆平章也会同样这么对她。 沈知意要说心里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自然是不可能的。 陆平章这样的人,但凡与他接触多一些,都很难不对他产生好感。 但沈知意之前从陆砚辞的身上学到最多的,就是不要对男人耗费太多的真心,不值得。 虽然陆砚辞跟陆平章相比,连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但沈知意还是不想让自己再受伤一次。 只是心里也会忍不住想,对待不喜欢的人,陆平章都能做到这一步,那要是对待喜欢的人,还不知道陆平章会怎么对她呢?怕是对方要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陆平章都会为她想尽法子吧。 “怎么了?” 耳旁传来陆平章压低的询问声。 沈知意清醒过来。 她把思绪收尽,没显露一分,笑着抬起眼眸冲陆平章摇了摇头:“没事。” 陆平章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同样被她的笑容闪了目光。 虽然陆平章一直都知道沈知意容貌出众,但她今日这样的妆扮,同样让他感到惊艳。 刚刚掀起盖头看到她的时候,他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他撇开脸。 没打算在这时收回袖子。 忽然听到耳旁又传来沈知意的一声轻声道谢。 陆平章还以为她是在说这个,正想说不用,就听沈知意又说:“婚礼的事,还有刚刚我二哥的事,侯爷都费心了。” 她知道陆平章是个很不喜欢麻烦的人,更不喜欢吵闹。 但即便他们是假成亲,他也给了她足够的体面,让她今日在所有人艳羡的注视下出嫁,没有委屈她分毫。 无论如何,沈知意都觉得自己该跟他道声谢。 她看到陆平章再次朝她看过来,毫无保留地又冲他弯起眼睛道了 声谢。 陆平章看着她脸上明媚的笑容,薄唇微抿,胳膊绷紧,只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没有移开。 直到屋内响起林阶安的声音。 “哥,你跟小嫂嫂说什么悄悄话呢?撒帐都结束了,你还舍不得把袖子放下来,可别是背着我们做坏事呢。”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脸上突然升起的一抹红晕,终于放下袖子。 他无声瞥了林阶安一眼,没理会他嘻嘻哈哈的模样,直接问喜娘:“还有什么?” 喜娘看着信义侯冷肃的脸,心底还是有些发怵,忙低头回道:“没了,侯爷可以和宾客先去入席了。” 其实还有闹洞房。 但关于这点,之前信义侯就已经发过话了,就连林家那位小姑奶奶也都做主取消了,喜娘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陆平章点了点头。 崔氏作为女眷中的长辈,看着这个从小没娘的外甥如今终于娶了妻子,有自己的小家了,自然高兴。 她也不想坏他的兴致,笑着先发话道:“好了,咱们各自先入席去,给他们小两口说会体己话的时间。” 她发了话,自然没人敢反对,就连林阶安也变得乖巧起来,一行人先行离开,就连喜娘跟全福夫人也都跟着出去了。 新房内一时间只剩下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丫鬟、婆子也都在外面,没人进来。 满屋子的喜气,都是为他们大婚的祝福。 桌前还有高高燃起的龙凤对烛。 沈知意刚才面对众人时坦然,但此刻与陆平章单独在这样的环境下相处,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她不自在地轻轻握住自己的手,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最后还是陆平章先开了口:“我先出去,厨房有给你准备吃的,你待会让人去拿就好。” “里面已经收拾出来一块地方给你放东西,净室也有两个,你不用觉得不方便。” 沈知意一听这话,果然松了口气。 她本来还担心之后相处会不自在,但现在看来,陆平章早已安排好一切了,根本不需要她担心这些。 “好,多谢侯爷。”她再度跟人道谢。 陆平章听到这熟悉的称呼,看着她穿着新嫁服望着他笑的样子,心里隐隐对这声称呼有些不舒服,但他最终也没说什么。 只跟沈知意点了个头,便自行推动轮椅先离开了这边。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10章 字条 阮心觅没跟着他们一起去,而是在外面等着,打算在这陪会表妹,免得她一个人在这待着无聊。 陆平章出去的时候看到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在阮心觅朝他行礼问好时,点了点头,而后便先行让人推着他离开了。 他一走,满院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还不等她们说什么,里面很快传来沈知意的声音:“茯苓、思柔?” 茯苓先答应一声,走了进去。 秦思柔和阮心觅也随之一起进去,进去前,阮心觅还嘱咐下人先去取晚膳过来。 这会没外人,沈知意自然不想再戴着这沉重的头冠,看到茯苓进来便立刻招呼她:“快快快,我脖子都要断了。” 茯苓自然立刻跑了过去。 阮心觅一进来就看到表妹已经歪坐在外面的罗汉床上了。 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失笑。 她招呼秦思柔也先过去帮忙,自己则走到一旁先去给表妹倒了一盏水。 这么几个时辰折腾下来,怕是表妹早就要渴坏了,饿坏了。 果然阮心觅这一盏水送过去,沈知意接过来便立刻咣咣咣喝了个干净。 “还要吗?”阮心觅问她。 沈知意实在渴得厉害,眨巴着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毫不迟疑点了点头。 等阮心觅又给她倒了一盏送过来的时候,沈知意这次喝了半盏就觉得差不多了,因此也没喝得那么失态。 喝完,她便去牵阮心觅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一脸亲近地问她:“表姐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 阮心觅看着她说:“怕你一个人无聊,便留下来陪你了。” 知道她想知道什么,阮心觅未等人问,便十分善解人意地先和她说道:“姑姑和佑儿和我母亲被林夫人他们带着先出去吃饭了,姑姑说待会再来看你,让你好好的,别担心。” 沈知意一听这话,果然放下心来。 姐妹俩坐在罗汉床上聊天说话。 等沈知意这里拆完头发,又被秦思柔轻柔地按了会头,舒缓了头皮的疼痛之后,晚膳也被送到了,都是沈知意爱吃的。 沈知意和阮心觅在茯苓她们的伺候下,净完手后便对坐着一起吃饭。 茯苓和秦思柔则先去收拾沈知意带来的那些东西,放到橱柜里规整。 这会宴席才开始不久。 吃完晚膳,也没人过来打扰沈知意,沈知意便带着阮心觅在屋子里先闲逛 起来。 没去内室。 那在沈知意看来是陆平章的私密之地,不好随意进去,何况还是带别人一起去了。 她只是带着阮心觅简单逛了下,又去了刚刚陆平章说的那间属于她的净室。 秦思柔是昨天过来的,替沈知意放东西,沈知意问了她,她的净室在哪之后,便带着阮心觅过去了。 净室应该是这阵子收拾出来的,靠近寝屋这边,和陆平章的离得挺远的,空间很大,布置的也很典雅大气。 沈知意一进来就能闻到淡淡的幽香气。 秦思柔已经按照她的习惯替她提前布置过了,还放了一些她常用的东西和衣裳。 沈知意对这个净室很满意。 阮心觅看完后也很满意,满脸替她高兴的样子,跟身侧的表妹说道:“朝朝,侯爷对你很上心。” 沈知意点点头,却没再像之前那样多想,反而笑着说:“这样我们都方便。” 毕竟净室也是很私密的地方。 两人共用一处地方,难免会令人感到不自在。 看完后,沈知意便挽着阮心觅的胳膊又出去了。 姐妹俩的感情很好。 有些秘密也就只有她们俩彼此知道。 沈知意忽然和阮心觅说:“表姐,你猜错了。” “嗯?” 阮心觅没听明白。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沈知意,不解问道:“什么猜错了?” 沈知意带着她重新坐回到罗汉床那边,这次由她给阮心觅斟茶。 在阮心觅的注视下,沈知意一边把茶盏放到她面前,一边笑着和她说了句:“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的。” 阮心觅这样聪慧的人,自然立刻就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原本疑惑的神情变得怔然。 片刻后,她便蹙眉问道:“怎么突然这样说?你问侯爷了?” 沈知意摇了摇头,没跟人隐瞒刚刚陆平章和她说的那些话。 “怎么会……” 阮心觅低声呢喃。 想到刚刚大婚仪式时,信义侯还为表妹挡东西呢,怎么看都不像是对表妹无情的样子。 林姐姐也说过,侯爷以前从未对别的女子这样好过。 朝朝是侯爷第一个如此看重且诸多维护的人。 她刚想说话。 便听表妹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说道:“侯爷待我好,是因为 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不管是我,还是别人,他都会尽力照顾。” 阮心觅觉得不像。 那位信义侯看着冷冰冰的,绝不是对谁都好的人,只是她对他的了解也实在不算多,无法真的从中分辨什么,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跟表妹说才能变得有力。 她有些难过,还有些自责。 即便表妹此刻依旧笑容满面,但依照她对她的了解,阮心觅知道她此时并不是什么感受都没有。 反而表妹在越在意的时候,才会表现得越不在意。 这是表妹一贯的模样。 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表妹这样过了。 阮心觅想到昨晚上两人睡不着时的那通对话,自然更为自责起来,她不该提的……本来是想着表妹能认清自己的心,日后可以和侯爷好好过日子。 可现在看来,竟是她办坏了事。 她要是不提,或许表妹都不会往这处去想,自然也就不会伤心。 阮心觅满脸愧疚,握住沈知意的手,低声询问:“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按照原本的办呗。”沈知意满不在乎说,“等一年期满,我就跟他和离回家。” 她还说:“我以后也不要嫁人了,就在家里待着,我爹娘肯定不会嫌弃我的,佑儿也不会,不过他以后要是长大娶妻了,我就自己另外找个地方住,免得耽误他们的小日子,我还能去外面四处游历,想去哪就去哪。” 沈知意对未来畅想得很美好。 她的确有一点点伤心,一点点难过,但这些伤心难过还不足以压倒她。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跟陆平章是假成亲。 只是人生在世,偶尔心思总会忍不住偏一偏,多想一些,但这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看明白了就好。 明白了就不会走错路。 她还安慰起阮心觅,这个为她心疼的表姐。 她现在散着头发,衣裳也换了便服,一身轻松地靠在阮心觅的肩上,安慰她。 “姐,你别愧疚。” “便是你不说,侯爷这样好,我日后与他相处多了,也肯定会忍不住多想的,与其之后泥足深陷再丢尽脸面,还不如趁早清楚,当断则断,日后也能轻轻松松地离开。” 她说得很轻快。 阮心觅仍是满脸沉重,但也看出她的表妹不需要安慰,便也没有继续安慰她,而是握着她的手跟她郑重说道:“没事,还有我陪着你。” 沈知意微惊。 她看着眼前温柔的脸,想说些什么,但想到表姐对二哥的心思,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劝她往前看? 但感情这种事,是别人最没办法插手和插嘴的东西,只能等自己慢慢想通。 沈知意想了想,要是陆砚辞原形毕露的时候,她的年纪还没那么小,已经真正懂了感情,恐怕她也会被他伤得很深。 沈知意这样一想,就觉得感情这东西真是可怕得很。 要碰上个情投意合的,自然是好事,要是碰不到,简直谁沾谁完蛋。 她还是离得远些,过好自己的日子比较好。 她在心里感慨万千。 茯苓忽然捧着一只盒子过来了,满是纳罕地跟她说:“姑娘,大夫人居然给您送东西了。” 沈知意有一阵子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此时陡然一听,又见茯苓手里捧着的那个盒子,不由跟她表姐先对视了一眼。 阮心觅担心其中有诈,不想让她打开,怕出事。 沈知意笑笑说:“要真有诈,她就不必自报姓名了。”她说完朝茯苓一招手,“拿过来,我看看。” 茯苓虽然也担心。 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先捧了过来,却不肯让沈知意打开,而是自己满脸警惕地当着两人的面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挤眉弄眼皱着小脸,就连锦盒口子的方向都对着外面,生怕里面有什么暗器药粉,害了她家姑娘。 直到看清里面的东西,她才长舒了口气。 里面放着符合长辈身份,又符合大婚贺礼的一对玉镯。 茯苓松了口气,重新把锦盒放到两位主子面前,阮心觅看到后有些惊讶地跟沈知意说:“我没想到她会送你贺礼。” 她之前还跟她娘讨论过,担心这王氏会趁着表妹大婚的日子故意搞事,破坏表妹的好日子。 今日提心吊胆了一天,她娘还让人在沈府门口盯着,就是怕有个什么万一,坏了这大喜之日。 没想到这王氏不仅没做什么,竟还着人送了贺礼过来。 这自然让人意想不到。 沈知意倒不如她们那么惊讶。 她猜测她这大伯母的这份礼,恐怕跟当日她去送沈宝扇有关。 大概也是想在死前为她女儿结个善缘。 她没打算理会,更没有要去试戴的准备。 她送沈宝扇,是因为沈宝扇从没触及她的底线。 但她虽然放过王氏,却不代表她会原谅她。 她的礼,她自然也不会碰。 “收起来吧。”沈知意跟茯苓吩咐一句,便收回视线,准备继续跟表姐聊天。 茯苓点点头。 她刚要收起盒子退下,忽然发现那玉镯底下好像还压着一张字条。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抽动了下,还真抽出来了。 “姑娘,这儿还有一张字条。”茯苓说着把字条交给沈知意。 沈知意挑眉。 她没说话,打开字条看了一眼之后,倒是面露惊讶。 “写了什么?”阮心觅问她。 沈知意没说话,而是直接把字条递了过去。 阮心觅看完后却皱紧眉头。 她看着沈知意问:“所以你大伯母的意思是,当日她会动这个手,是因为西院那位在她面前推波助澜?” 沈知意看着字条淡道:“她没多少时日了,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我。” 沈知意说完还嗤笑一声:“我之前就想过,西院那位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我嫁进侯府,看她一直没动作我还奇怪,原来是去撺掇我这大伯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阮心觅替她担心。 沈知意说:“无凭无据的事,便是告到官府也没用,想来陈氏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那么有恃无恐。” 阮心觅也觉得这事难办。 毕竟当日之事,的确是沈大夫人一个人做的,至于王氏说的这些话,即便她们觉得是真,但毕竟没有别的有力的证据。 就算西院那位真的撺掇了人,也不可能因为这个治她的罪。 大梁律法中,还从没有这样的定罪。 “要跟侯爷说吗?”阮心觅忽然问。 沈知意这回倒是沉默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他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种没凭没据的事,便是告诉他也没用。” 当然依照陆平章的身份,想要拿捏一个人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可以势压人简单,但那陈氏和陆砚辞也不是站着挨打的主,沈知意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陆平章再被那些御史口诛笔伐。 沈知意跟陈氏毕竟相处了这么些年,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在这过好日子,必定还有后招,且等着吧,总有她露出马脚的一天。” 阮心觅听得却担心不已。 她握着沈知意的手蹙眉 道:“你小心点。” 沈知意朝她安抚一笑,回握住表姐的手,安慰她:“放心,不会有事的。” 她早做好了进侯府之后,和陈氏一家对抗的准备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11章 她挺不容易的 王氏送来的这张字条,沈知意直接把它就着烛火点燃,没有留下,一堆灰烬也被茯苓清扫了干净。 约莫戌时左右。 林慈月带着母亲崔氏和阮氏母子过来看沈知意了。 当时沈知意已经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衣裳,又梳了个能见客但又适合晚上没那么隆重的发髻。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崔氏。 想象中世家出身的掌事夫人,应是威严不好亲近的,没想到这位陆平章的舅母就跟林姐姐一样,都是对外人威严冷淡,对自己人却很好说话,还很温柔。 沈知意朝她行礼的时候,崔氏主动伸手扶起了她,还握着她的手温柔说道:“早就想来看你了,只是之前一直苦于没时间,又怕大婚前见你你会不自在,这才耽误到了现在。” 沈知意有些受宠若惊地说道:“是我该找机会去看您和舅舅才是。” 她改了称呼。 崔氏等人脸上的笑意自是愈深。 尤其是崔氏,更是爱不释手地握着她的手说:“一家人不讲这些,宛平离京城也不远,日后你们常来玩,家里一直都有平章的房间,来了你们就住家里,方便。” “我们家里人口简单,你表姐已经出嫁了,阶安那小子又是个不着家的,我和你舅舅正苦冷清呢,你们能多来最好不过,我和你舅舅也正好可以热闹下。” 沈知意自然不会拒绝,一一应下。 之后崔氏母女便善解人意地先行离开了,把这地方留给他们母女三人说话。 阮心觅也跟着一道离开了。 下人上了茶水糕点之后也都退下了,一时间,屋里就只剩下沈知意母女三人。 阮氏看着已做妇人妆扮的女儿,还是没忍住掉起眼泪。 但看女儿坐在这低调却依旧难掩奢华的屋中,更多的还是替她高兴。 没等眼泪掉下,阮氏便先行擦起了眼泪。 沈佑年纪小,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还有些跟姐姐分离的害怕和难过。 刚才在外头得顾忌,这会屋子里就娘跟姐姐,他便一头扎进沈知意的怀里,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了。 沈知意本来刚想跟她娘说话,这会被弟弟这么一扑,更是柔肠百转。 她还记得之前弟弟在家门前的那声哭腔。 她安慰沈佑:“姐姐只是嫁人了,又不是不管你了,侯府离家里这么近,侯爷刚才应允我了以后想回去随时都可以回,你有什么事也 能直接来侯府找姐姐。” “真的吗?” 沈佑抬起巴掌大的小脸,泪眼婆娑地看着沈知意问。 沈知意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反问他:“姐姐何时骗过你?” 沈佑摇头。 姐姐从来没骗过他。 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也不好意思那么黏人了,红着小脸坐起来,低着头擦起眼泪。 沈知意眼含柔意。 知道今晚这种宴会,弟弟肯定是不敢多吃的,便把旁边的糕点递给弟弟,让他慢慢吃。 他们姐弟俩的口味差不多,她喜欢的,沈佑也喜欢。 沈佑果然抱着糕点到一旁慢慢吃了起来。 沈知意又看向她娘,见她虽然眼中含泪,但脸上已经不再是在家中时的那份担忧,而是化成了安心和开心。 “娘今晚吃饱没?” 她靠过去,抱着她娘的胳膊问。 想着要是没有的话,她就让人去厨房再准备些吃的过来。 阮氏点点头,和她说:“林夫人很照顾我们。” “刚刚林夫人还邀请我和你弟弟去京城玩,还替我引荐了不少人。” 看一个女人嫁得好不好,除了看她嫁得门第之外,还要看夫家那边的态度。 阮氏是在这事上吃过苦头的,才会尤其替女儿担心。 但看了侯府下人和信义侯长辈对朝朝和他们的态度,阮氏便彻底安心下来了。 女儿不会像她一样,这让她很高兴。 “你呢?吃饱没?”她也摸着女儿的头问。 沈知意自然毫不犹豫点头。 她如数家珍一般报了几道晚上的菜色,还拉着她娘的手带她去看陆平章为她准备的橱柜和净室,好让她娘放心,陆平章对她很好,她在这肯定不会有人欺负她。 阮氏看完后果真安心了不少。 母女俩在新房说话,没其他人过来打扰。 而另一边,作为今日新郎官的陆平章还在宾客处喝酒。 不过陆平章的喝酒可不是被人灌酒。 没人敢灌陆平章。 就连今日跟宾客饮酒一事,也全由林阶安代替陆平章去做了。 他自己只是跟几位好友和一些关系不错的长辈喝了几盅,之后便自顾自在一旁浅酌吃饭,身边陪着的也就只有谭濯明。 林阶安喝得醉醺醺被人扶过来。 看到表哥和姐夫一身清爽坐着,唯 独他喝得跟个死人一样,保持着最后所剩无几的一点理智,一脸不高兴地嘟囔道:“不公平,怎么就灌我一个人?” “之前姐夫娶姐姐的时候,还有表哥跟我一起挡酒,怎么现在表哥成亲,就只有我一个人挡酒了?” “那我日后成亲,谁替我挡?” 他边说边醉倒过去,脸上还满不高兴。 谭濯明笑着看了一眼,让人去准备醒酒汤。 陆平章也伸手替林阶安调整了下姿势,免得他不小心摔倒到地上去。 宾客还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但他们这张主桌倒显得十分安静。 谭濯明和陆平章都不是多话的人。 只是听着那头杯觥交错和身旁林阶安醉醺醺的呓语声,谭濯明看着身旁男人沉默喝酒的样子,还是能感觉出他今日的心情好像没那么好。 “发生什么事了?”他突然开口问陆平章。 陆平章看他。 他未言,只用眼神询问什么。 谭濯明直接点明:“你今晚喝得都是闷酒,大喜日子,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开心?” 陆平章沉默。 “没有。”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可能或许知道,但不是很想跟别人说起。 即便这个别人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 “是因为沈姑娘?”谭濯明是聪明人,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们成婚有异的人。 以他对陆平章的了解,自然不会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娶一门妻子,还是在明知道自己可能不久于世的情况下。 他甚至不需要去过多询问什么,便能猜到两人成婚有异。 他也同样看得出,平章对那位沈姑娘并非没有好感。 那样鲜活的一个女子,平章肉体凡胎,那样相处着,怎么可能毫不心动?他们都只是相处过那么几次,如今慈月都经常念叨那位沈姑娘,可见她是多么讨人喜欢。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何成亲,但平章,人生苦短,需得及时行乐,何况你这身体……”他猜到平章在意之事应是自己的身体,怕耽误了别人。 但张太医之前说过,平章的身体只要控制得好的话,还是有可能的。 何况他们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着能让平章康复的方法。 未到最后一步,就一切都还有希望。 谭濯明觉得实在没必要因为身体,而错失一段良缘。 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好友,他都和自己的妻子 一样,希望平章能获得幸福。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陆平章就先行打断了他的话。 “我上个月提早发病了。” 这下就连一向沉稳的谭濯明也立刻变了脸:“什么?” 他第一次难以维持脸上平和的表情,紧锁眉头沉声询问:“什么时候的事?” 四周无人,自然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密语声。 只有醉了的林阶安被这一声喊得突然惊坐起来,醉眼惺忪问:“什么什么?” 陆平章抬手把人又给重新按了回去。 “什么都没有。”他说完,见林阶安没再动弹,这才看向身侧的谭濯明。 见谭濯明神情凝重,陆平章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说。 生死与否,他早已不像最开始那么在意了,当初也就是怕他们如此,他才瞒了许多人。 只是陛下那边不能瞒,谭濯明又太聪明,瞒不住。 他终究还是没隐瞒,也知道瞒不住,他不说,老头那边也会说:“下旬那会。” 谭濯明的脸色更为难看了。 他想到上次来找平章的时候,的确见他脸色有些不太好。 但当时平章说自己只是感染了风寒,他也就没多想。 没想到…… “张太医怎么说?”他捏紧拳头。 相比他的严肃,陆平章倒是很冷静,甚至是漠然的。 “他让我好好休息,好好养病。”他只是和谭濯明说了这么一句。 但以谭濯明的聪慧,自然知道这话的言外之意。 他看着陆平章,瞳孔紧缩,就连声音都不自觉有些颤抖起来:“……还有多久?” 陆平章喝了口酒,才说:“如无意外,最多一年。” 余光看到谭濯明眼睛都闭起来了。 即便如此,他的眼皮也还在不住颤抖。 陆平章最怕别人这样,所以才会能瞒则瞒。 “还是那句话,别让他们知道,我不想整日看人哭。”他提醒谭濯明。 谭濯明没吭声。 但陆平章知道他听得进去,不会跟别人说。 至少现在不会。 他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陛下治世清明,又善于用人,如今已有不少能臣辅佐,他在不在都无所谓。 至于舅舅他们,也都有亲人相伴左右。 燕姑也有张太医。 陆平章从来不担心他们,所以他这两年才会越来越坦然,越来越从容,活着也可以,死了也没事。 只是今日,他看着身上的大红婚服。 想到那个总是会弯着眼睛,笑靥如花与他说话的人,陆平章握着酒盅的手忽然一紧。 但也不过片刻,他便又状若无事一般放松了手指。 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原本就只是契约成婚,他若死在这一年内,他自然会提前为她筹划安排好,请一道圣旨送她回家。 若死在一年之后,那就更加没什么事了。 那时的他们早已没什么关系了。 他对她而言,也只是一个认识的人罢了。 “帮个忙。”陆平章边喝酒边说话。 谭濯明终于睁开眼,看着他哑声接话:“什么?” 陆平章说:“我要是不在了,你们以后帮忙顾着她一些,她,其实挺不容易的。” 聪明人说话自然省事。 不需要陆平章点明,谭濯明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薄唇微动,本想多说几句,想让他别气馁,事情还没到解决不了的地步,但最终,他也只是说:“慈月很喜欢她,无论她是不是你的妻子,她都拿她当妹妹看。” 陆平章点点头:“那挺好。” 之后有人送来醒酒汤,两人也没再说话,月光倾泻在他们的身上,两人一杯杯喝着酒。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12章 侯爷多虑了 宴席还没结束,但陆平章还是先离席了。 倒不是他主动提的。 而是他亲舅舅喊人来催他回去见新娘子的。 他这舅舅是今夜喝得最多的人,平时严肃甚至有些古板的男人,今日却是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喝个不停,全是对外甥能成亲而毫不掩饰的高兴。 要是不认识他的,恐怕都得以为他才是陆平章的亲爹,而不是那个龟缩在别的地方,喝酒说话都显得有些尴尬的陆昌盛。 陆平章一向敬重自己这位舅舅,自然不好拂他的意。 让谭濯明看着点林阶安,跟几位长辈说了一声,就由沧海推着他先行回去了。 路过一处地方的时候,陆平章看到了坐在陆昌盛身边,还在一杯接着一杯喝个不停的陆砚辞。 陆昌盛看到长子的目光,还以为长子是在看他,忙腆着脸走过来跟陆平章说话:“平章,你要回去了啊。” 他还一副跟人打包票的样子。 打着酒嗝,拍着自己的胸脯和陆平章说道:“你放心,这里有你爹我,我肯定好好照顾他们。” 陆平章连看都不想看他,收回视线便继续由沧海推着他离开了。 陆昌盛站在这边感觉到四面八方望过来的视线,颇有些尴尬。 而先前没有看过来的陆砚辞,此时也终于转过头朝陆平章离去的身影看去,他坐在光线最昏暗的地方,仗着别人看不到,眼中阴郁难消,酒更是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里灌,就跟不要钱似的。 今日一直跟着他的仆从看他这样,自然担心不已。 小声劝他别喝了,被陆砚辞冷冷瞥了一眼之后,又低着头闭嘴,不敢吭声了。 只能喊人先偷偷往二少夫人那边传信去,让人提前准备好醒酒汤。不然他看二少爷今夜这个样子,怕是宿醉一夜后明天准得头疼。 左谧兰收到口信的时候,正在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儿做虎头帽。 她女红不错,虎头帽做得栩栩如生。 要说今夜这阖府上下,她这大约是最清净的地方了,没人来打扰,她也不需要过去跟陆家人一样腆着张脸不情不愿地奉承恭喜。 这也让左谧兰松了口气。 倒是身边伺候的拾月颇有些不甘。 她为自家姑娘感到不值得。 要是老太爷没去世,姑娘如今又岂会如此落魄?还有二爷和二夫人,当初那事又不是姑娘的错,明明是堂姑爷的错,却都怪到姑娘的头上 ……害得姑娘只能出此下策。 偏偏姑爷也不是个好的。 贪图姑娘背后的权势还不好好对姑娘,之前还一副看不上那沈氏的模样,现在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还因为那沈氏冷落姑娘,简直跟有病似的。 她心里自然怨气十足。 尤其是想到姑娘成婚那日,冷冷清清的,别说亲朋好友了,就连来赴宴的宾客也没多少。 更别说陆家给的聘礼了。 可今日呢? 听说那沈氏光嫁妆就足有七十二抬,外头更是摆满了桌子,座无虚席,那些人都忘了自己当初有多看不上那位沈氏,一个个腆着脸恭维奉承,简直恶心透顶。 她越想越气,绞着线的手自然也用了力。 左谧兰随意一瞥就瞧见了。 知道拾月这是心疼她,她又岂会没有丝毫憎怨?但左谧兰是个聪明人,她便是憎怨沈氏,也不可能向她动手。 她很清楚她如今能在陆家站稳脚跟的原因。 除了她这一胎之外,就是太后娘娘还愿意庇护她了。 但她要是动了沈氏,以陆平章的地位和宫里那几位主子对他的看重,太后娘娘别说庇护她了,只怕第一个就得惩治她。 所以左谧兰自然不会去对沈氏做什么。 她只想跟沈氏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至于别人动不动手,那就跟她没关系了。 “好了,嘴巴都能叼油壶了,这样子在我面前摆摆也就算了,可别让别人看到。” 她提醒拾月。 拾月刚要说话,就有下人过来禀报了外院送来的口信。 左谧兰在下人面前一向是和颜悦色,很好脾气的,听到这话,她温柔地放下手里的虎头帽说道:“好,我会让人提前准备好的,你们也看着点二爷,今日宾客多,真喝醉了不好。” 她没说她会担心,而是以陆砚辞的名声考虑。 那下人显然也知道轻重,答应着退下。 她一走,左谧兰脸上的笑意就一点点褪下了,拾月更是气得不行。 “当初和您成亲,他就喝得烂醉,还得让您照顾,子孙饽饽都没来得及吃。今日都跟他没什么关系,还喝得烂醉,也不怕那信义侯看到又惩治他……”她越说越来气,连姑爷也不肯叫了。 左谧兰虽然脸上淡淡,倒不似她那么生气。 闻言也只是重新拿起虎头帽,淡淡吩咐道:“好了,去准备吧。”说完又看了眼拾月,提醒她 ,“去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调整好了再出去,别让人挑了毛病。” 拾月虽然不甘愿,但也不敢忤逆,答应着进去收拾好心情后才离开。 左谧兰等她离开之后,看着自己手里的虎头帽,过了好一会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 另一边,培风居。 阮氏带着儿子已经先走了,陆平章回来的时候,沈知意都已经沐浴洗漱完毕了。 她在屋内跟秦思柔等人说着话。 孟姑姑留在家中,顾玥这阵子也被她留在了家里,现在她身边用得最趁手的还是茯苓和秦思柔。 她正在提醒两人:“侯爷不喜欢吵闹,院子里的人不用太多,平日也不需要你们留在这守夜。” 二人自然不会有意见,点头应是。 沈知意还想说话,便听到外头传来几声问好。 知道是陆平章回来了,沈知意朝两人挥了挥手,自己也跟着出去迎接了。 看到陆平章没有丝毫醉意,沈知意也不感到意外,虽然她刚刚还是让厨房为他准备了醒酒汤。 “侯爷。” 她笑盈盈地和人打招呼,态度和从前相比,并无变化。 倒是陆平章看着她这一身衣裳,目光又不禁微凝。 其实沈知意这衣裳并没有什么不妥,普普通通一身家里穿的便服,只是因为新婚的缘故,选了桃红色这样亮眼喜庆的颜色。 可正是因为它的普通,才更加引得人注目。 陆平章撇开脸,点了点头。 沧海和沈知意问好,喊了声“夫人”,便先推着陆平章进屋去。 沈知意隐隐感觉到陆平章今日心情好像有些不太好,像是在压抑什么,但她也只当陆平章是累了。 毕竟一大早起来,那么多流程,还得招待宾客,当然累。 她刚刚还能躲在这休息会,陆平章却是从早上开始就没休息过。 她挥了挥手,让茯苓她们领着人都先回去歇息,不必留守。 反正她今晚也都收拾好了,不需要再留人伺候了。 之后沈知意也跟着进去。 沧海看到她进来,自然没有打扰,朝沈知意点了点头,便先去净室为侯爷准备沐浴的水。 沈知意看陆平章闭着眼睛,捏着眉心,脸上难掩疲惫,更是放轻了脚步。 她给陆平章倒了盏刚刚喊人送上来的安神茶。 刚要转身过去递给陆平章,就见 他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这会正看着她。 沈知意被他看得一愣。 不过片刻又笑了起来:“我吵到侯爷了?”她边说边朝人走过去,“这是我让人准备的安神茶,夜里喝也没事,侯爷喝点?” 陆平章没拒绝,接过来。 沈知意看他身形还紧绷得厉害,又想到刚才他满脸疲惫的样子,不由又道:“侯爷头疼吗?我帮你按按?” 陆平章停下喝茶的动作,过了会才抬起眼眸和沈知意说:“沈知意,我们各取所需,你不用如此。” 他不想让沈知意委曲求全。 但沈知意听到这话,只是笑:“侯爷多虑了,我不是为了讨好侯爷,侯爷待我好,我也想对侯爷好。” 她说:“便是朋友之间也可以如此。” 她目光坦然,倒显得陆平章的多虑好像有些多此一举,没有必要了。 陆平章张口想拒绝。 但沈知意已经先走到他身后,以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先替陆平章按起太阳穴来了。 陆平章第一下没躲掉。 之后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何况他的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茶盏,真要挣扎起来,难免不方便。 罢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还没他一个姑娘家坦然。 陆平章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手握茶盏闭上眼睛。 起初的确感到不自在,身形也在感受到她指腹的按揉下,越来越紧绷。 但沈知意的手法也不知道是跟人特地学过,还是久练成技,渐渐地,陆平章竟觉得自己的身体竟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慢慢放松起来。 他不自觉放松下来。 就连沧海出来的时候,陆平章都没察觉,依旧闭着眼睛靠着。 沧海原本想推着主子进去沐浴,瞧见这一幕,怔松之余,也不由高兴起来。 都不需要沈知意跟他做噤声的动作,他自己先自觉放轻脚步退下去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有些蟋蟀鸟叫声。 离得远,不算吵。 至于屋内,两人都没说话,一个靠在轮椅上安静地闭着眼睛,一个则低着头给陆平章按着头。 不同沈知意已经沐浴洗漱换下嫁衣,陆平章的身上还穿着喜服。 玉冠高束,露出陆平章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剑眉,鼻梁亦是高挺的,下颌棱角分明。 这并非两人第一次离得那么近。 但这应该能算是沈知意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仔细地观察起陆平章的五官相貌。 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沈知意都觉得陆平章称得上一绝。 所以会有刹那的念头实在是很正常,沈知意在心里偷偷腹诽,也为自己辩解。 不过也正是因为越看到陆平章的好,沈知意才会越来越觉得他们的不相配。 她从一开始接近陆平章就是为了利益,为了陆平章身上的权势,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 陆平章应该配一个更好的姑娘,一个全身心只有陆平章,没有任何利益阴谋的姑娘。 沈知意并没有丝毫的自卑,也没有感到难过。 人所求不同。 她也保护了自己最想保护的人。 至于她跟陆平章,原本就是无缘无份硬凑出来的一段姻缘。 她当然不会难过。 不仅不会,她还由衷地希望陆平章日后能真的找到这样一位好姑娘,到时候,她一定会衷心地祝福他。 沈知意继续替陆平章按着头,思绪也没再飘远,认认真真,勤勤恳恳。 只是沈知意不知道,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陆平章也睁开眼睛看向她。 看着她心无旁骛的样子。 陆平章看向她的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被一串声音打断思绪,陆平章方才出声。 “够了。” 他边说边坐直身子。 在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了的时候,还有些不高兴。 沈知意也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是燕姑来了。 沈知意知道这是今晚最后一个流程,吃子孙饽饽。 吃子孙饽饽是为了什么,沈知意自然知道,她看了眼身边的陆平章,见陆平章脸上淡淡的,看着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她也就装作没事人一样,让燕姑进来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13章 生不生 燕姑刚刚在外头,就听沧海说里头在做什么了。 两人的相处自然让这位从小照顾陆平章长大的妇人十分高兴,简直都想喜极而泣了,本想着不打扰他们在外面多等一会,没想到里头就先传来了声音。 燕姑也不敢耽搁他们就寝。 想着把这子孙饽饽送进去,看着夫人吃了,完成这最后一个流程,她就尽快退下不影响他们歇息了。 进去后看到侯爷坐在轮椅上,夫人则坐在侯爷身边。 年轻夫妻,两人离得很近。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幕,但燕姑看得还是忍不住想掉眼泪。 这大喜日子自然是不好哭的,燕姑强忍着,脸上笑容就没落下过的走过去给两人问好。 沈知意一向拿她当长辈一样敬重,自然不敢受她的礼,亲自起身伸手扶起她:“姑姑快起来。” 燕姑也没跟她客气,顺势起来后笑着跟沈知意说:“夫人坐。” “厨房刚做好的,您尝尝看。”她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早知道流程,看着那一碗子孙饽饽自然不会说什么。 倒是陆平章。 他不知道这些所谓的流程,也没人跟他讲这么细过,加上他自己从前也没亲眼见别人成亲到这一步过,看着燕姑手里这碗看着像饺子又不像饺子的东西,陆平章不由皱眉道:“这饺子怎么没煮熟?” 沈知意正拿过汤勺要盛起来吃。 还没碰到子孙饽饽,便见陆平章已朝她伸手,作势要把这饺子重新还给燕姑,好像是打算让人去重新做一份的样子。 陆平章心里还在奇怪,燕姑平时做事这样仔细的一个人,怎么这次会犯这样的错误?饺子没熟都敢端上来给沈知意吃。 要不是他知道燕姑的为人,也知道她对沈知意的喜欢,陆平章都要以为她这是在给沈知意做规矩了。 没管是什么原因,陆平章还是跟燕姑吩咐道:“去重新做一份。” 他可不希望沈知意进门第一天就吃坏肚子,也不想她如此委曲求全,倒像是他们故意苛待她一样。 燕姑闻言,自然是一脸无奈:“我的侯爷,这就是这么吃的。” 陆平章皱眉。 他先是看了燕姑一眼,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又朝沈知意看去。 沈知意的手里还握着汤勺,悬而未落。 见陆平章看过来,知道他是在用眼神询问什么,她也连忙点了点头,附和着燕姑的话说道 :“是这样的。” 陆平章不解。 但见二人言之凿凿,他放在碗沿边上的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或许这只是他没见过的一种点心? 毕竟瞧着也的确不像是寻常的饺子。 不过很快,陆平章就知道这玩意为什么看着像生的了?因为他见沈知意吃了一口之后,燕姑便笑盈盈问她:“夫人,生不生?” 陆平章在这些方面显得有些过于贫瘠的大脑,突然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样。 他依稀记得成亲的时候,好像是有个叫子孙饽饽的东西。 这的确不是什么饺子,而是用面粉做的一种点心,里面放着红枣、栗子、花生这些材料。 夹着生。 吃这个也是寓意着早生贵子,盼着血脉和传承。 这一想通,陆平章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被沈知意所牵引,尤其看到沈知意低头轻轻咬下一口之后,红着耳垂小声回道:“生。” 陆平章的视线更是直接胶在了沈知意的身上。 直到燕姑笑盈盈说好,沈知意忽然抬头与他的视线对上,陆平章还没来得及转开头移开视线,就见她忽然大声咳嗽起来。 估计是那夹着生的面团子黏在了她的喉咙里面,她这会咳得惊天动地,脸都咳红了。 陆平章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本能先伸手给人倒了茶,又下意识想去拍她的后背。 直到手快贴至她的后背,陆平章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没真的放下去。 燕姑这会倒是也没注意到他的犹豫。 看小夫人咳成这样,她同样担心不已,她也没陆平章那么多想法,直接就先伸手轻轻拍起沈知意的后背,边拍边道:“夫人,先喝点茶,慢些喝,别急。” 她说完还责怪起自己,语气懊恼:“刚刚我该劝夫人别咽下的,这子孙饽饽还是太黏了一些。” 沈知意喝了水,就没那么难受了。 刚刚也就是猛的一下子跟陆平章对视,惊到了,才会这样咳嗽起来。 这会已经缓和下来了。 “没事,姑姑,我好了。”沈知意安慰燕姑,就是声音咳得有些哑。 “真好了?要不奴婢去喊府医过来给您看看?”燕姑还是不放心。 府里是有府医的。 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看起来也方便。 沈知意就是咳嗽下,自然用不着这样大的阵仗。 她再次婉拒了 燕姑的好意。 燕姑只能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知道她的意思:“知道了,她要有什么,我会让府医过来的。” 燕姑听完这才放下心来。 她没再打扰他们,拿着东西和他们告辞下去了。 沈知意见陆平章看着她,眉头微蹙,知道他也还在担心她有事,沈知意心中一暖,笑着安慰起他:“真没事。” “侯爷快去洗漱吧,现在应该不会再有人过来了。” 她又跟陆平章说了句自己对婢女的安排:“我跟茯苓她们说了,平时不会让很多人出现在院中,夜里也不需要她们守夜。” 陆平章问她:“你方便?” 沈知意已经习惯了陆平章的言简意赅,点头道:“我平时在家里也不需要其他人守夜,习惯了。” 这是真话。 之前下人没这么多的时候,一个都是当做三个来用。 茯苓自小跟着她一起长大,沈知意待她就如亲姊妹一般,自然舍不得晚上还让她守夜。 便是如今有了秦思柔,沈知意晚上也是不让她们守夜的。 陆平章见她并未有勉强,这才点了点头。 他让沧海进来,先去了净室。 本是想着等他出来之后,再跟沈知意说下晚上睡觉的事。 没想到等他沐浴完毕,穿着黑色寝衣回来的时候,就见沈知意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被褥,放到里屋那架贵妃榻上去了。 那本就是燕姑专门为她准备的,落地罩内一架长长的贵妃榻,铺着锦缎做的软毡,落地罩内还挂着绸帘,十分雅致。 但燕姑的出发点,是想着她平时或许需要午憩或是休息,又不想换衣裳上床的时候可以用到。 没想到这直接被沈知意用作晚上睡觉的地方了。 沈知意倒是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她本来都想过晚上打地铺了,有个贵妃榻总比躺地上来得强。 何况这贵妃榻又长又大,足够两个人躺,和小床也差不了多少了。 沈知意很满意。 陆平章过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好在给自己铺被褥,用的是自己从家里拿来的新被褥,也同样是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 听到轮椅的动静,她立刻扭过头。 本来是想跟陆平章说一声她今晚就在这睡了,却在看到陆平章此时的打扮时,目光下意识怔住了。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虽然不算十分贴身,但也足够合 身的黑色丝绸寝衣。 那是沈知意做的。 新婚当天,丈夫要穿妻子做的衣裳。 沈知意之前没想起这个,此时看到,不由脸热起来。 她偷偷看去,这算是她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了。 丝绸布料很软也很光滑,沈知意能感觉到陆平章的宽肩细腰,以及那微微隆起的胸膛,看着倒是很合身。 并非第一次知道陆平章的身材好。 早在两人之前相处的时候,沈知意就对他的身材有着真切地认知。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着装,更贴身,更清晰,也……更私密了。 更不用说由她亲手做出来的衣裳,此时正穿在陆平章的身上。 这让沈知意的心都不由自主地鼓噪了起来。 她想移开视线,却不知道为何没有移开,她看着陆平章的头发在沐浴后也没再梳起,这会散在他身后。 他平日束起头发的时候,看着持重成熟矜贵,让人不敢多看更不敢亲近,没想到头发放下的时候,竟好像年轻了几岁一般,看着矜贵依旧,却没那么成熟了。 沈知意此时的视线像是胶在他的身上一样,她感觉到就连陆平章的喉结好像都变得清晰起来了。 微微凸起的那处地方,让人很想用手勾勒比划一下这男女不同的地方。 不由自主地看,又在跟陆平章视线相交时,心慌意乱地先把视线收了回来。 沈知意的心跳得很快,就连原本打招呼的声音都变得瓮声瓮气起来。 “侯爷。” 她低着头小声喊人。 陆平章看看她通红的耳垂,就连那白玉做的脸上也开始冒起了红晕,他看看沈知意,又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不知道她在脸红什么。 因为他穿上了她亲手做的衣裳?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14章 睡在陆平章的身边 陆平章只当是沈知意从前没与男子这样接触过,方才会这样脸红。 毕竟沈知意只是看着胆子大,其实也就是个才十八岁的小女孩,比他足足小了四岁。 但寝衣都是如此。 他刚刚甚至还特地系紧了一些腰带,没露出脖子以下的一寸肌肤,就是怕沈知意单独与他相处时不好意思。 没想到都这样了,她竟然还是脸红了。 陆平章内心不由思索起来。 看来以后私下,尤其是晚上单独相处的时候,他还是得跟人避着些接触。 沈知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经过这么一会缓冲的时间,她刚才不住起伏跳跃的心脏也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了一些,没那么激动了。 “侯爷,您好了。” 她简直说了一句废话。 不过也能看出,她这会还没彻底恢复过来。 好在她也及时反应过来了,懊恼之后,她没等陆平章开口,便又接着说道:“我已经收拾好了,您好了可以随时就寝。” “嗯。” 陆平章语气也如常。 他看了眼沈知意身后的那架贵妃榻,的确被她收拾得很好。 她倒也没亏待自己,底下还多垫了一层被褥。 这的确是个很适合睡觉的地方。 内室就一张床。 他不可能邀请她同寝,也不可能凭空悄无声息地给她再变出一张床出来。 沈知意既然已经选择好了,陆平章也就没多说什么,心里想着回头还是给她另外安排间屋子,她到时也能住得更自在一些,不用因为他而委屈自己。 “你先委屈阵子,到时候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陆平章边说边转动轮椅往自己的床铺过去。 沈知意听到这个提议,倒是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不用了吧,我看这贵妃榻也挺大的,我和侯爷刚成亲,要是突然分房,燕姑和林姐姐她们知道后怕是要伤心。” 她还挺喜欢燕姑和林姐姐他们一家的,自然不希望他们伤心。 说话间,沈知意看着陆平章转动轮椅的样子。 她有心想过去帮忙,但又怕自己这样做反而会让陆平章感到不自在。 “到时候再说吧。”陆平章说完吹灭了几盏就近的烛火,屋内骤然昏暗了不少,只有那对龙凤对烛今夜不好灭,便被留了下来用来照明。 “你把帘子放下吧,烛火 刺眼。” 沈知意的思绪被陆平章的话语打断,她匆匆收回视线,没敢在他的伤腿上停留太久。 “好。” 沈知意答应了下来。 要放下绸帘的时候,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看着背对着她已经在拔步床那边的陆平章说了一句:“侯爷晚上要是有事,记得喊我。” 陆平章嗯了一声。 除此之外,没再有别的回复。 沈知意怕他不自在,说了句“那我先睡了”,没等人再说话,她便匆匆放下了绸帘,隔断了里间和外头。 陆平章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沈知意这是已经上榻进被子里了。 他未置一词,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腿。 时间的确可以疗愈一切。 从最开始的不接受,厌恶自己如同废人一般,到现在快两年过去,他已经与自己这双残废的腿渐渐和平共处。 除了每次发病时对自我的厌弃之外,其余时间,他的情绪已经可谓是很平和了。 他毕竟习武多年,便是如今双腿残废,也不至于真如同一个废人一般,偶尔他还会就着这双没有知觉的腿走一段路,虽然走不了太长。 但总归平日不需要光靠别人才能做事,真跟个废人一样。 他每日还会甩鞭、射箭,始终保持着在军中的作息,即便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军营,回到那个他熟悉的地方了。 但他还是尽可能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不叫自己真如同废人一样。 可今晚,在此时此刻和沈知意单独相处的屋内,陆平章的心里忽然不由自主地再次油然而生一股自厌感。 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沈知意不知道陆平章在想什么。 她已经躺在榻上,却没睡着,脑袋枕在手上侧着身望着放下的绸帘方向。 只是绸帘很厚,也遮得很严实,她甚至感受不到外面的烛光,只有窗边倾泻下来一大片月光笼罩在她的身上,不至于让人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但也看不清什么,更不用说看到外面此时是什么情景了。 她也不敢动弹,就佯装出自己好像睡着了的样子,怕打扰到陆平章。 可听着外面始终没有传过来别的动静,沈知意不由又有些担心起来。 陆平章的腿是不是自己不好行动啊?她跟人相处过那么多次,好像的确没见他下来过。 平时有沧海、赤阳服侍,但今晚因为她的存 在,他们自然不方便进来。 要出去帮忙吗? 沈知意心里泛起这个念头,又犹豫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出去,会不会太过冒失,会不会让陆平章不高兴。 陆平章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怕是绝对不会希望自己要借女人的手才能做这些事。 可难道要让他一直那样坐着吗? 那也太难受了。 沈知意平时就是坐久了,都会觉得腰酸背痛,不舒服。 陆平章平时都得在轮椅上。 晚上好不容易能休息了,总不能还让他在轮椅上坐着。 而且今天他应该也已经很累了。 沈知意觉得自己此刻的心里,就像是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一样。 一个让她快点出去帮忙,什么都别想,以陆平章的身体为重;一个让她别出去,不要让陆平章觉得难堪。 这才第一天就让他们彼此如此难堪,那之后这一年可怎么办? 两个小人越吵越激烈,沈知意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被她们吵得嗡嗡作响,快要受不了了。 就当沈知意咬咬牙,准备起来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动静了。 虽然声音很轻,但沈知意还是察觉到了。 她没再动弹,只撑起身子竖起耳朵听着,确定陆平章是上床之后,沈知意终于放下心来,也彻底松了口气。 如果真要出去,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平章才好。 他是这样骄傲的一个人…… 还好。 看来陆平章还是可以自己行动的。 沈知意重新躺了回去。 屋内静悄悄的,没人说话,绸帘遮挡着外面的龙凤对烛,沈知意也不觉得刺眼。 她本以为今夜一定难眠。 睡在这样的地方,又跟陆平章只有这么一段距离。 但真的躺在榻上,慢慢放松下来之后,沈知意没过多久就昏睡过去了。 她毕竟昨晚上就没睡几个时辰,折腾到现在,也的确是累了。 浅浅的呼吸声,并不响。 可陆平章耳力非凡,自然察觉得到。 知道沈知意这会是真的睡着了,陆平章也慢慢舒了口气。 他刚刚也担心沈知意会出来。 如果她真的出来要帮他,陆平章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样的面貌面对她。 或许他会直接冲她发火,让她进去,别管他。 只是不同于沈知意放松下来之后很快就睡着了,陆平章却迟迟未眠。 他睁着眼躺在这偌大的床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呼吸声,过了很久都没睡着。 而就在他终于感到有些累了,准备睡着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一阵起身的动静。 陆平章掀起锦帘,见沈知意揉着眼睛往外走,猜想她应该是去净室或是去喝茶,也没理会。 他重新躺了回去,不想让沈知意知道他还醒着。 他闭着眼睛,双手枕于锦被之上,躺得四平八稳,意识逐渐抽离,是准备睡觉的样子。 可就在这时,陆平章突然发觉拔步床的帘子被人拉了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满脸愕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床外的沈知意。 她好似根本未曾清醒。 睡得迷迷糊糊,连来错地方也没发觉,甚至都没注意到他,还没等陆平章提醒她走错地方了,她就先十分自然地踢掉鞋子上了床。 手一松,放下锦帘之后,她就自顾自躺在了他身边那个没人睡的枕头上,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从始至终,沈知意都没发觉她睡错地方了。 而陆平章看着身边的沈知意,想阻止的声音还卡在喉咙里没能吐出,就眼睁睁看着她已经倒头昏睡过去了。 “沈知意。” 他哑声喊人,想提醒她睡错地方了。 但沈知意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听到声音,她也只是嫌吵般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含糊一句“别吵”。 陆平章:“……” 要放在从前,即便沈知意睡着,他也能轻轻松松把人无知无觉地抱起重新放回到外面去。 可如今,他虽然不是做不了这些,但难免有些麻烦。 何况沈知意还躺在外面,他要下去,必然得惊动她。 床帐放下后,并不算亮。 陆平章也只能依稀看清一些她的模样。 想到她刚刚晚上妆容清洗干净后,眼下藏不住的青色和这倒头就睡的本事,也能知道她此时定然疲惫。 是现在把人惊醒,让她之后一晚上都尴尬地睡不着? 还是等明天她睡饱了再说? 陆平章犹豫片刻,看着睡得正香的沈知意,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躺了回去。 算了。 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至少让她睡个好觉。 ( 之前一直有点卡文,写得不满意,断更这几天把前面的篇幅都看了一遍,开头改了下,今天开始继续恢复日更啦,其实剧情没啥改动,就是按照习惯增减了一些,不用特地回头去看,不影响大剧情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15章 喉咙莫名干痒 新婚夫妻。 床上自然有一整套的枕头被褥。 陆平章把自己身上的那条被子给了沈知意,替人盖好之后,自己又从旁边取了一条盖在自己身上。 夏天的被子并不算厚,用料也极好,薄薄一层,贴在人的身上很舒服。 只是陆平章刚刚好不容易才有的瞌睡劲,因为这个意外,整个人又变得清醒无比了。 从前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射箭练鞭子,会看书,甚至写字静心……但今晚,这些显然都做不了。 离得这么近。 即便他已经尽可能离沈知意远些了,但床就这么点大,枕头贴着枕头,便是隔着被子,说到底也远不到哪里去。 所以沈知意轻微的呼吸声,对于陆平章而言,也变得响亮清晰起来,仿佛就在他的耳旁边呼吸一样。 明明耳根并没有感受到温热的气息,但陆平章还是突然觉得一阵心浮气躁起来。 他拧着眉,觉得可能是自己身上的被子太厚了,索性把被子扯到了一旁。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浮气躁,导致这动静响了一些,竟把睡得挺安稳的沈知意给吵到了。 但她睡得还是很沉,只是嘴里又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好吵”。 陆平章听到这个声音,竟真的放轻了动作。 他朝身边看去。 隔着帐子,外面的烛光照不进来,看不太清楚,只依稀能看到沈知意瓷玉般的脸,以及微微紧蹙的眉心。 脾气还挺大。 陆平章看着身旁的沈知意,心里腹诽了这么一句。 之后他把剩余的被子小心扯开,没再发出多余的声音。 没想到沈知意竟就这么巧,他刚把被子掀开,她就突然卷着被子朝他这边靠了过来。 自己的枕头也不要了,非要跟他挤在一个枕头上。 这下,她的气息是真的彻底喷在他的身上了。 陆平章的耳根、脖子,所有裸露的地方几乎都被沈知意的气息所侵占。 陆平章在黑暗中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也骤然紧绷住。 他几乎是下意识要坐起来,或是把沈知意拉开,让她老实点睡。 可这样无疑还是会吵醒人。 那就与他最开始的计划背道而驰了。 陆平章脸色几经变化,黑暗中也瞧不出,他最后还是选择平躺着,什么都没做,眼睛却开始闭着,在心里默默念起了清心经。 这是当年他受伤之后,和祖父交好的归一法师过来送给他的。 他有阵子经常抄写这本经书,但也已经有很长一阵子没动过笔了,没想到今夜竟再次在心中默念起来这本经书的内容。 却不是因为他这副残躯,而是因为一个人。 陆平章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却又毫无办法,只能闭着眼睛一遍遍默念,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好在沈知意睡觉还算老实,卷着被子跟他抢了半个枕头之后,就没再做出什么其他过分的事情了。 要不然陆平章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 翌日。 主屋里面还没动静。 赤阳一脸奇怪地和沧海小声嘀咕道:“主子今天怎么起这么晚?从前这个时间,主子都已经练完一整套鞭法了。” 沧海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主子和主母…… 但这是主子们的私事,他自然不好多加言论,便跟赤阳说了句:“你去跟茯苓姑娘她们先问下夫人早膳有什么喜好和忌讳,让厨房先去准备起来。” 他索性直接把人打发了,免得赤阳在这继续念叨。 赤阳也没多想,点点头过去问茯苓她们了。 茯苓她们也一早守在这边了,只不过就茯苓跟秦思柔两个人,其余下人都按照沈知意的吩咐,无要事不得随意进入培风居内。 因为两位主子还没醒,院子里四人的动静自然也都很轻。 突然。 四人听到屋内响起一声女子的惊叫。 四人几乎是本能地对视一眼之后,便立刻不约而同地走到了紧闭的房门前,要进去时又觉得不妥,只能由沧海在外先行询问:“主子,有事吗?” 茯苓和秦思柔也满脸担忧。 话是陆平章回的:“没事。” 紧接着,沈知意也回了一句:“没、没事。”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喘。 外面四人各有各的想法,脸上神色自然也是五彩缤纷,各有模样。 但见屋内两位主子都说了没事,他们自然也就没再说什么,沧海作为年龄最长的那位,想了想,还是把人都各自打发去做别的事去了,自己也离得远远的,守在外头,等着里头发话后再带人进去伺候。 屋内。 沈知意还有些惊疑未定地看着身边的陆平章,满脸不敢置信。 她刚刚从美梦中醒来。 一觉好眠 ,她自然睡得全身都舒服了不少,没想到一睁开眼就率先看到身边陆平章的脸。 他当时闭着眼睛睡着。 沈知意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心里还诧异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直到看清自己在的地方,明显不是昨晚上睡得贵妃榻,再一看身上的被子和头顶的床帐……她忍着震惊狠狠拧了下自己的胳膊,察觉到疼意,确定无疑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沈知意一时没忍住坐起来惊叫出声。 也正是那一声惊叫,让身边一直闭着眼睛的陆平章终于睁开了眼睛。 陆平章自然不是被她的叫声吵醒的。 他比她早醒一个多时辰。 原本他也想过,在不吵醒沈知意的基础上,他先起床,最好能把人悄无声息地抱过去。 那么沈知意醒来之后也就不用面对他尴尬了。 但显然,没成功。 沈知意睡得香,但只要他一动,她那边就又开始哼哼唧唧起来,就跟昨晚上一样,不是皱眉,就是嘀咕说吵。 陆平章别说是把人悄无声息地送回去了,他自己下床都艰难。 最后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两人面面相觑。 陆平章能看到沈知意脸上还挂着的震惊,本就挺大的眼睛,此时一脸震惊看着他,就显得更大更亮了。 像吐蕃那边的黑葡萄。 陆平章觉得自己这会还挺有闲情雅致的,这种情况下,竟还能类比起她的眼睛。 不过小姑娘难免脸皮薄。 陆平章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说什么,他们总不能一直保持这副模样。 但还没等他想好说法开口,沈知意那边先连连跟他开始道起歉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我昨晚上会走错。” 她依稀还记得自己昨晚上起夜过。 估计是跟平时一样,半夜看到床就习惯性上来了。 也怪她昨晚上昏昏沉沉的,忘了自己已经成亲的事。 沈知意低着头,脸上臊得厉害,说一句无地自容也不为过。 倘若现在她的面前有一个洞,她恐怕会直接把自己埋进去,早死早超生,一了百了算了。 但沈知意也奇怪。 陆平章就没发现不对劲吗?为什么不叫醒她? 她扑闪着大眼睛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多聪慧的人,自然立刻就猜到她在想什么了。 “我也才醒。”他睁着 眼说瞎话,却也保全了沈知意最后的脸面。 沈知意显然不会怀疑他。 心里一时松了口气,一时又有些懊恼,她刚刚就不该叫的。 刚刚要是不叫那么一声,她自己先偷摸着离开,不叫陆平章发现,也就不会有现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了。 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懊恼后悔也没用了。 沈知意只能说:“……那我先下去。” 她红着耳朵跟陆平章小声说了一句之后,在等陆平章点头应允之后,便迫不及待先下了床。 下去的时候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还算整齐,又悄悄松了口气。 沈知意一边整理着头发和身上的衣裳,一边快步往一旁的落地罩后走去。 想着趁着旁人还没过来,先把这铺盖给收拾了,免得让人起疑。 沧海和赤阳虽是知情的,但茯苓和思柔却并不知悉她跟陆平章是契约成亲。 把铺盖简单收拾好后,重新放回到里间去。 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陆平章也已经从床上下来了。 “让他们进来伺候吧。” 陆平章跟沈知意说了一句之后,便准备动身先出去,把室内留给沈知意收拾自己。 沈知意自然没有意见。 她看陆平章出去的身影,还松了口气,但一扫他们昨晚上睡过的床,沈知意想到什么,忽然把人喊住了。 “侯爷。” 陆平章停下动作,回头看她,无声询问她做什么。 沈知意指了指他们的床,又滚烫着脸颊垂着眼眸小声说:“没落红。” 陆平章一怔。 他虽然从前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但二十二的年纪,又是男人,自然不会不懂这些。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沈知意的意思了。 “不用。” 他简言意赅说了一句。 跟沈知意讨论这种事,陆平章其实也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看到她那双明亮干净的大眼睛,微抬,看向他的时候,陆平章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开始有些烧得慌了。 莫名干痒了一下。 陆平章撇开脸没看沈知意,只丢下一句:“燕姑不会说什么。” 而且—— 她真以为那东西就跟话本子一样,抹个血就好了? 陆平章自然不会跟她说这些,他们这关系说这个就有些过了。 所以陆平章没再多说 ,只是说了句“出去了”,他就先转动轮椅出去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16章 像朋友一样 沧海和赤阳在外间伺候陆平章。 秦思柔和茯苓则来了里间,两人一个服侍沈知意净脸洗漱,一个则去整理床铺。 秦思柔整理完床铺之后,就往内间去拿沈知意今日要穿的衣裳。 进去后,她便发觉放被褥的地方有些不太对劲,她走过去一看,发现昨日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竟有被人挪动过的痕迹。 秦思柔心细,简单看了一番后,便发觉这被褥和枕头不仅有被挪动过,还有使用过的痕迹。 虽然使用它的主人已经尽可能地让它恢复如初了。 但被褥有没有用过,还是很明显的,何况这些东西平时都是秦思柔在管,她自然最清楚不过它最开始的样子。 她心头微动,又想到刚才床铺上干干净净的。 刚才没多想。 其实就算这几套被褥都在外面,秦思柔也不会多想。 但用过,却装作没用过的样子,秦思柔自然觉得这其中有些怪怪的。 “思柔,衣服拿好了吗?”外间传来茯苓的声音。 秦思柔忙答应一声:“拿好了!” 她说完便把那一套被褥重新整理了一番,力保无人瞧得出不对,这才拿着衣裳快步走了出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 无论是面对茯苓的时候,还是面对沈知意,她都表现得跟平时一样,没有多一句嘴。 要放在平时,沈知意自然不会留下这样的漏洞被人发现,但今早时间紧张,加上还有早上那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在……她当时心头乱糟糟的,哪顾得上这么多? 随便收拾了下就塞进去了。 就连这会,她也都还有些没彻底回过神呢。 “姑娘,您怎么了?” 茯苓虽然心不如秦思柔那般细,但对沈知意的情绪还是观察得十分仔细的。 她也察觉出沈知意的不对了。 沈知意自然不可能与她说今早的情况,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茯苓觉得奇怪,还想追问,在替沈知意梳头的秦思柔忽然说了一句:“茯苓,我们该改口喊夫人了,不然侯府的人听到不好。” 秦思柔的一句话果然让茯苓立刻偏了心思。 沈知意也适时敛起了心思,不再想早上那件事了。 反正也只是个意外,陆平章也没说什么。 只要她不尴尬,就没事! 等沈知意梳妆打 扮完,燕姑也领着下人拿着早膳送过来了。 沈知意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燕姑和陆平章在外头说话。 看到沈知意出来,主仆俩皆拿视线朝沈知意这边看了过来。 陆平章看见她,喝茶未动,视线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就又收回去了。 燕姑倒是立刻笑盈盈地先走过来跟沈知意问好了,称呼也彻底改成了“夫人”。 “问了夫人身边的姑娘您喜欢吃什么早膳,主食共备了三品,有阳春面、鸡汁馄饨、还有白粥,夫人尝尝可还合口味?” 燕姑边说边亲自搀扶沈知意往餐桌旁落座。 早上就沈知意和陆平章吃,但桌上还是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桌,除了主食之外还有各类点心小菜和饮品。 这要搁平时,沈知意定会觉得胃口大开。 但这会跟陆平章面对面坐着,抬眼就能看到他,沈知意下意识又想起今早起来时她跟人面面相觑的那个情况了。 “夫人可是不喜欢?” 燕姑见她这次没跟平时一样弯着眼睛笑起来,还以为她是不满意。 刚要说让人再去准备,沈知意忙开口说道:“没,喜欢的,就是太多了些。” 燕姑一听这话又笑了起来:“您拣着您喜欢想吃的吃就好。” 沈知意点头说好。 陆平章放下手中茶盏。 见对面某人今日明显不在状态,却还得顾忌着燕姑怕她发现什么,实在累得慌,他冲燕姑先发了话:“你们都先出去吧。” 他惯来是不爱在吃饭的时候,身边有人伺候的。 燕姑也不想打扰他们小夫妻吃饭,何况她也还有别的事要打听呢,笑着称了声好后,便先跟两人告辞出去了。 沈知意见她离开,果然松了口气。 但一想到这会又就只有她跟陆平章单独相处了,不禁又变得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她想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 反正陆平章都没说什么,她又何必去多想这些事?他们也就是盖着被子睡了一晚上而已,被子都还是分开的呢。 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昨晚上她竟跟陆平章这样睡了一晚上,虽然陆平章说他今早才醒…… 沈知意还是有种无地自容想找地洞钻一钻的心情。 陆平章显然也看出沈知意的不自在了。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种事情上,他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 恢复如常,沉默半晌,他也只是说道:“吃饭吧。” 他说完便先动了筷子,开始吃饭。 沈知意一看到他那幽深的眼睛,便又意乱心忙地答应一声,也跟着一起动筷了。 夫妻俩只各自动着筷,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沈知意边味同嚼蜡吃着早点,平日最喜欢美食的她今天显然感受不到什么东西好吃,心里也在想法子。 昨晚虽然是特殊情况。 但沈知意怕之后自己还有这种睡迷糊上错床的情况出现。 一次还能说意外,次数多了,陆平章不会觉得她有问题吧?或是在有意觊觎他吧?想到这个可能,沈知意的脸就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臊了起来。 整个人又开始有些发烫起来了。 在一间屋子实在不方便,沈知意忽然想到昨晚上陆平章的提议。 或许…… “房间的事,我会尽快让人安排好的。” 沈知意忽然听到这么一句。 刹那间,她还以为自己是出现幻听了,直到抬头看到陆平章正看着她,而刚才那番话正是他开口说的。 沈知意面露愕然,觉得陆平章简直神通广大。 她刚刚还在想这件事呢,他竟然就先开口提起了。 “不过得需要一阵子,你要是觉得不方便,这阵子我可以先去别院住。” 这是陆平章刚刚想出来的法子。 他有时候不想在侯府待着,就会去郊区的温泉别院待一阵子。 那儿背靠归元寺,归一法师就在那儿修行,他无聊的时候还会去归元寺跟人手谈几局。 沈知意这次倒是回得很快:“不用!” 这是陆平章的地盘,要走也该是她走才对,哪有主人让客人的道理? “我没觉得不方便。”她小声说,又看了陆平章一眼,“我是怕侯爷觉得不方便。” 她决定还是先跟人坦诚交待下自己的想法,不然这样相处实在太尴尬了。 也可能是她自己觉得尴尬。 然后她再跟人表达下自己真的没有丝毫觊觎他的心,让他千万放心,她真不是什么变态! 怕外面几人听到,沈知意特地放轻声音,还凑过去一些,小声和人说道:“昨晚上我是睡迷糊了才不小心上错了床,以后我会注意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之后又不小心做这样的事了,侯爷千万别管我,看到我就直接把我喊醒就好。” 陆平章看着她一脸认真又与他分割得很清楚的模样。 沉默看了她片刻后,压抑着心里的那点不清不明的情绪,低低嗯了一声。 看到沈知意长舒了口气的模样,陆平章重新垂眸,没再看沈知意,正准备低头吃饭,就见自己前面的空碗里面突然多了一块米糕。 顺着那双干净的筷子看过去,陆平章看到了沈知意的笑脸。 “早上吃米糕对身体好。”沈知意和陆平章说。 陆平章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大约是和他聊了这么一通,想通了,刚才身上的那点不自在已经丝毫瞧不见了,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还跟从前似的,笑着冲他弯起了眼睛。 “侯爷,之后的一年,我们好好相处吧。” “就像朋友一样。” 见她恢复如常,陆平章本来是该松一口气的,但见她笑得如此坦然明媚,陆平章的心情反而更沉闷了。 他嘴上应着沈知意的话,嗯了一声,心里却不由想,今儿天气真闷,闷得人难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17章 夺权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显然不是会要下雨的样子。 燕姑在外拉着秦思柔偷偷询问了一番。 秦思柔虽然比茯苓成熟,但毕竟也还没出过阁,说起这些事情也容易脸红,心里也有对主子的担心,怕侯府会因为这个轻慢了主子。 燕姑听完后的确有些失望。 她之前问过张太医,知道主子那方面没问题,就算想生孩子也是可以的。 原本还以为昨晚上主子和夫人会同房。 要是幸运的话,保不准她以后还有一位小主子可以抱。 其实原本这种事,都是由夫家的下人进去检查验收床铺的,但主子一向不喜欢太多人进他的寝居。 如今夫人来了,沧海和赤阳两个大男人自然也不好进去了,所以她才会把秦思柔拉过来,拐着弯问了下昨晚上的情况。 失望自然是有的。 但燕姑还不至于因为这些事情就轻慢了沈知意。 夫人肯嫁过来,就已经很好了。 尤其扭头看到两人在屋内对坐着吃饭,夫人又恢复成平时的笑脸,时不时还会看着主子为主子夹些吃的,燕姑眼里便更是只剩下高兴了。 不管如何,只要主子和夫人好好的,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你们也先去吃饭吧,这里我看着。”燕姑跟秦思柔说。 秦思柔见她脸上挂着笑,心里稍稍安心了一些,也不敢拒绝她的话,低声答应了。 饭后。 沈知意倒是担心燕姑知道昨晚上她跟陆平章没同房,会不高兴。 但从始至终,直到下人收走碗筷,清理完残局,燕姑都亲自给他们沏了茶了,她都没表现出丝毫的不高兴。 还跟平时一样对她。 还带着东院得脸的下人们到她面前磕了头,让她认了脸,也让那些下人都认全了她的脸。 沈知意起初还以为她是还不知道,直到秦思柔服侍她去里间的时候和她说了刚才外头发生的事,沈知意出去后看着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的燕姑,终于放下心来。 陆平章说得没有错,燕姑的确没有说什么。 “夫人,这是咱们东院的对牌,现在奴婢交给您。”燕姑突然向沈知意递出一块白玉做的对牌。 军中有虎符,宅门里也有对牌,这都是代表着身份的象征。 不少女子一生所筹谋的就是这个东西。 但沈知意却没打算要,她虽然担了陆平章夫人 的名,这身份却是有限期的,既知道归期,又何必再多此一举,乱了燕姑这么多年的成果? 不过沈知意也知道她要是直接拒绝,燕姑肯定会多想。 所以沈知意没等燕姑说什么,她便先行开了口:“我是想着如今我既然已经进了侯府,那于情于理,也该让陆夫人好好休息下了。” “东院的事细,姑姑也管惯了,何况如何照顾侯爷我也还有许多要学习的地方,日后还得跟着姑姑多多学习呢。” “西院事务虽然繁琐,但毕竟简单,上手也快,倒是可以先拿来练练手。” “姑姑觉得如何?” 燕姑的确没想到他们这位小夫人竟然会有这样一番见论,就连陆平章也多看了沈知意一眼。 陆平章从不管这些事。 从前不去理会陆昌盛和陈氏,也只是不想让燕姑太过操劳。 区区一个西院,他实在没放在眼里。 自然这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懒得跟那群人多打交道。 眼见心烦。 不如不见。 不过沈知意要是想管,他也不介意。 她那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何况她也没藏。 见沈知意看着他,眼中有无声的请求,眼巴巴看着他的样子就好像是在说拜托拜托,这让陆平章的心情莫名有些转好了。 他抿了抿准备上扬的唇角,看着人薄唇微启,丢下一句:“随你。” 沈知意见陆平章没有拒绝,自然高兴。 燕姑就更加不可能说什么了。 她早就看陈氏他们不爽很久了,也早就想把西院的权收回来了,免得那陈氏拿着根鸡毛当令箭,还真把自己当人物,当他们侯府的女主人了。 只是一来主子不想跟他们牵扯太多,二来之前也的确没一个合适的机会。 她虽然照顾主子长大,但毕竟不是陆家人,管不了那么多。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夫人进门了,那于情于理,这些事都该交给他们夫人来管。 燕姑想到这个就痛快! 她是真恶心陈氏。 当初夫人嫁过来的时候,陈氏就已经在陆家了。 她是老夫人的侄女。 当时她表现得很尊敬夫人。 夫人也看在她是陆家表妹的份上,帮过她许多。 夫人上头没有妹妹,只有兄长,心地又善良,相处久了自然拿那陈氏当 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看待,还想着帮她找一门好亲事。 可那陈氏呢? 表面上一副情真意切的妹妹模样,私下却早就跟那陆昌盛勾搭到一起去了。 夫人死后一年,陆昌盛就让那陈氏揣着崽进了门。 可见夫人死后不到一年,这两人就已经勾搭到一起了,她都不想去猜夫人还活着的时候,这两人是不是早有首尾,真是想到就恶心反胃。 即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夫人仙逝也已经二十多年,主子也都已经长大娶妻了,燕姑心里这口气还是没真的消下去。 她早就想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了。 只是之前一直苦于没什么好机会,现在听小夫人这么一说,燕姑自然大喜过望。 “夫人说的是!”她眼睛都亮了。 “我这就让人去拿对牌。”她也是个急性子,恨不得立刻让那陈氏没脸,自然迫不及待就要去这么做。 沈知意把人拦下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燕姑这样着急,不由笑着和燕姑说道:“姑姑别急,过会我直接去西院走一趟,我今天毕竟第一日登门,理应是要去一趟的。” 燕姑怕委屈她,忙说:“夫人,咱们侯府不讲这一套,真要说起来,还是他们该来给您请安呢。” 陆平章虽然不赞同,但并没有阻拦。 而是看着沈知意问:“你想去?” 沈知意忙点了点头。 她当然要亲眼去看看陆家人现在面对她的嘴脸! 她可听茯苓说了,昨天他们拜高堂的时候,拜的是陆爷爷和陆平章生母的牌位。 这种事只是想想都觉得快意。 要是能亲眼看看他们的表情,沈知意觉得自己今天中午都能高兴地吃三碗饭。 而且他们肯定不会想到她会过去,她就是要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到时候他们的神情肯定会很精彩。 陆平章显然看出她跃跃欲试般的期待模样,也就没让她的期待落空。 “去吧。” 他自己是懒得去西院的:“让燕姑陪着你。” 沈知意见他答应,笑得自然更加愉快了。 她扭头看向燕姑。 他们夫妻都已经决定好了,燕姑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 看着小夫人期待的神情,她也忍俊不禁答应下来。 之后沈知意让茯苓去拿她一早就准备好的礼盒,又仔细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 着装,就准备带着人跟着燕姑去西院了。 陆平章还坐在客厅,没去别的地方。 看到她出来,陆平章握着茶盏和她说:“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吗?” 他们之间说过太多太多的话,但沈知意在看向陆平章,与他对视时,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毫不犹豫点头道:“知道,不让自己受委屈,不给侯爷丢脸。” 陆平章也没想到她会立刻猜到,多看了她一眼才说:“去吧。” 看沈知意自从出了门之后,就雄赳赳气昂昂,就像是去跟人打架一样,陆平章的眼睛在太阳底下也渐渐揉碎了笑意。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18章 去把母亲的牌位请出来 陈氏他们的确没想到沈知意会过来。 虽然在陆老夫人的饭桌上吃早膳的时候,他们也提起过此事,猜测他们会不会过来的可能,但见早点的时间都要过去了,外头始终没有传来什么动静,便猜测他们应该是不会过来的。 “真是没规矩。” 陆娩吃饭的时候,愤愤不平说道。 她依旧记恨沈知意可以嫁进他们家,提起她来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气。 “大哥不过来也还情有可原,她一个晚辈,进门第一天不过来敬茶也就算了,竟然还不知道来说一声,害得我们白等他们这么久,不愧是商户出身,就是不懂规矩。” 她扒着饭,却因为心情不好而没什么胃口,又因为这阵子的戾气而显得脸色都很难看。 自从那日沈知意离开,陆娩的心情就没一日是好的。 尤其因为沈知意的缘故,从前与她玩得好的那些手帕交也都一个个开始远她而去,反而转头去讨那沈知意的喜欢去了,她这心里的邪火自然也就更加旺盛了。 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她娘又整日管着她不叫她去外头,免得她又惹出什么祸事来,陆娩日日生着气,脸色自然不会太好看。 正值妙龄的少女,这阵子因为戾气太多,面相都开始有些变了。 对于她这一番话,饭桌上的人也各有反应。 陆砚辞沉默着没说话,脸色却也不好看,不过他自被陆平章罚跪祠堂之后,整个人都显得沉默了不少,这会虽然脸色难看,但始终没吭声,只低着头面沉如水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昌盛同样脸色难看。 长子是那个德性,昨日让他丢尽脸面,长媳也是这副模样,不尊敬他们,他自然不会高兴。 可他作为长辈,又是男人,便是再不高兴也不好说什么,便也同样沉默着。 陈氏虽然也不高兴。 但她更怕女儿回头又被送进祠堂罚跪去,便皱着眉斥她:“好了,她来与不来,都轮不到你来开这个口,吃你的饭。” 陆娩一听这话,自然更加生气。 她见她娘脸色不好,索性掉头和陆老夫人说话去了:“祖母,您评评理!” 陆老夫人向来欺软怕硬。 平时陆平章在的时候,陆老夫人一个字都不敢吭,这会倒是又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附和着陆娩的话不高兴地冲陈氏说道:“阿娩又没说错,你凶她做什么。” 她心里也在不高兴沈知意的 态度。 陈氏自然不敢冲她回嘴。 虽然知道她这个姑姑就跟陆昌盛一样,都是墙头草靠不住,但也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表面上还是得捧着敬着恭维着。 左谧兰怕是在场这一众人中,最事不关己的那一个了。 她深知多说多错,既不想得罪陆平章和沈知意,也不想让身边这一众人把不满对准她,自然只是默默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只是余光一扫身边青年,左谧兰的神情终究还是没办法一点都没波动。 陆砚辞今日依旧在休沐中,未穿官服,只着一身寻常服饰。 左谧兰见他依旧脸色沉沉地坐着,虽然未曾参与,但左谧兰岂会不知道他心里亦在想那沈氏? 只是想那沈氏做什么,怕是只有她这位好夫君自己才知道了。 左谧兰忽然想到昨晚上陆砚辞醉醺醺地被人抬回来,被她扶着喂醒酒汤的时候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醉眼惺忪地把她认成沈知意后和她说的那些话。 “沈知意,你好狠的心。”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当时她面无表情听着,眼睁睁看着他重新摔进床上不省人事,只庆幸那会身边没有别人,要不然只怕她连最基本的体面都要维持不住了。 如今再想起,左谧兰依旧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要说她心里一丁点感觉都没有,自然也不可能。 但凡真心喜欢过,就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垂过眼眸,继续吃饭。 陆砚辞没注意左谧兰,只是听着妹妹和祖母的抱怨,还有母亲和父亲的沉默,忽然有些烦。 “我吃饱了,先去书房处理公务。”他借了由头要走。 偏就是这么巧。 陆砚辞人才走到门口,正沉着脸准备出去呢,就看到沈知意一身正红色,满头华翠,被人簇拥着往他们这边走来。 远远看去,就像一只骄矜的花孔雀一样。 陆砚辞从前最厌烦沈知意这样艳俗的模样,不入流,庸俗。 可如今乍然瞧见,他却看得怔住了脚步。 “砚辞,怎么了?”陈氏先注意到儿子的情况,见他脚步停在门口没再出去,自是好奇询问。 左谧兰却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很快,其余人也都知道了,庭院里响起许多请安问好声。 听着外面那些请安声,刚刚还在议论沈 知意没来的一群陆家人自然各自变了脸色。 这其中,尤数陆老夫人的脸色变得最快。 刚刚还在为陆娩撑腰的老妇人,这会突然又变成了不会说话的鹌鹑一样,脸色一变之后,一声都不敢多吭了。 陈氏的脸色几经变化之后,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她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来,但其实想想也在意料之中。 好不容易才能进侯府,以沈知意那个性子,自然得要好好过来嚣张一番。 沈知意一进来就看到了陆砚辞挡在门口,她皱了皱眉,觉得晦气。但很快,她又跟没事人一样直接路过他往里面看去,瞧见里面满满当当坐了一堆人,她要见的人这会都在里面齐全了。 沈知意笑盈盈道:“还吃着呢?” 她没给人留下话柄的机会,先跟陆老夫人问了好,喊了声“祖母”,又对着陆昌盛喊了声“公爹”,却没等人叫她起来便径直起来说道:“侯爷有事,让我带话不过来了。” 众人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 陆平章没来,反而还让他们松了口气。 陈氏便是再不喜欢沈知意,也不可能当众冷落她,何况东院那个老虔婆还跟护犊子似的一直护在她身边呢。 她笑着跟沈知意说:“早就想派人去请你们了,又怕你们新婚燕尔,贸然喊人过去打扰了你们。” “吃过了没?” “要是没吃过,我让厨房再去准备些吃的。” 沈知意跟陈氏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自然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表面上装得比谁都客气,心却比谁都要黑。 有用的时候,还能笑眯眯地一边对你好,一边吸你血,你要没用了,那就真是一点好脸都不给了。 所以王氏送过来的那张字条,沈知意几乎都不用多想就确定是真的。 她也知道陈氏肯定还有后招等着她,不可能真让她安安稳稳地坐稳这个位置。 正好。 她也不想跟他们虚与委蛇,直接跳出来把脸面都撕开正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倒要看看陈氏究竟要怎么对付她。 沈知意笑盈盈地避开了陈氏的手,没让她碰到她。 眼见陈氏脸上一僵,却又跟个没事人一样,笑着收回手站在她身边。 沈知意也没理会她,笑吟吟地继续说道:“今日算是我第一天以这个身份见大家,除了给公爹和祖母问声好外, 也是来给二弟和三妹送见面礼的。” 她说完自顾自往一旁落座,朝跟着过来的茯苓抬了下下巴。 茯苓在这方面的小表情简直跟沈知意一模一样,她今日亦是一脸矜傲地往前跨了一步,完全瞧不见了当初面对陆家人时的胆怯模样。 狐假虎威,但很好用。 沈知意接过秦思柔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才笑看着陆娩他们说道:“二弟、三妹,过来拿吧。” 陆砚辞看着沈知意没说话。 陆娩更是强忍着怒火才不至于直接跟沈知意对呛起来,怎么可能过去从沈知意婢女的手上拿东西? 不直接跟人吵起来,都是她强忍着自己的脾气了。 “咦?怎么?二弟三妹是不想认我这个大嫂吗?”沈知意坐在椅子上,微微歪着头,一脸明知故问的样子。 这是很讨人厌的样子。 至少在陆家人面前是这样的。 但在喜欢她的人的眼中,这种讨人厌就又变成了活色生香,活泼可人。 燕姑就很喜欢沈知意这样。 陈氏一家人的存在,注定陆家只能四分五裂。 侯爷便是为了陆老太爷容忍他们住在这,没直接断了跟陆家这些人的关系,但也绝对不可能和他们和平共处。 小夫人要是跟陈氏他们交好。 她虽然没法说什么,但心里难免是有些不自在的。 如今看小夫人直接跟陈氏一家撕破脸皮,连最基本的场面关系也不做了,比起平时侯爷漠视他们的时候还要爽,燕姑自然觉得解气! 侯爷平日就是太给这些人脸了,才会让他们这些年蹦跶地这么欢快,真叫他们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 也不想想,要是没侯爷,他们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她一面在心里夸赞起小夫人,一面则继续冷下脸扫视着陆娩他们。 陈氏见燕姑已经彻底沉下脸来,一副准备随时发作的样子。 她的心头直突突跳了起来。 没等燕姑开口,陈氏便率先沉声喊道:“砚辞、阿娩,还不过来给你们大嫂请安!” 陆娩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怵燕姑,和沈知意背后的陆平章的。 她一直都对她那位大哥十分敬畏,从小就不敢得罪他。 每每想到陆平章用看死物一样的眼神,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时候,她就心跳加速,腿软不已。 虽然不甘愿,但陆娩还是在燕姑冰冷的注视下, 以及沈知意笑盈盈的目光下,紧抿着唇按捺着脾气走了过来,冲着沈知意用蚊蝇般的不甘愿的声音沉沉喊了一声“大嫂”。 “三妹是没吃饱饭吗?怎么听起来这么有气无力的?”沈知意看着陆娩又因为她的一句话被激怒,气势汹汹抬头瞪她。 沈知意故意哟一声,就跟吓了一跳似的:“三妹好凶啊,都吓到我了呢。” 没等陆娩说什么,沈知意又一副很为她好的样子开口说道:“三妹,不是大嫂我说你,你也是要成亲的年纪了,也该注意着点了,别整日戾气这么重,瞧你这脸色简直吓人得很呢,哪像妙龄姑娘该有的样子啊。” 陆娩一波火气还没下去,又被气得火冒三丈起来。 她张嘴就要冲沈知意喊话,被一旁的陈氏死死捏住了手腕。 陆娩满脸愤愤,扭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最终还是在陈氏的摇头和燕姑的注视下强忍下这口气,咬着牙低下头,近乎咬牙切齿说道:“多谢大嫂教诲,我定谨遵于心,必不敢忘!” 沈知意笑一声,这才让茯苓给了见面礼,倒也没再继续为难陆娩了。 陆娩拿完东西就立刻甩开了陈氏的手,沉着脸恨恨地走到一边去了。 沈知意又把视线对准陆砚辞。 陆砚辞亦在看她。 他漆黑的眼睛显得十分幽深。 陆家都是一脉相承的好相貌,陆砚辞有玉面郎君这样的称号,自然不是个丑的。 沈知意从前爱慕他的时候,也曾因为他的容貌而心动过。 但后来看透陆砚辞君子表皮下的小人本性,就只剩下厌恶了。 此时被陆砚辞这样看着,就跟那种阴湿潮热的环境里,被一条盘旋于树上的毒蛇盯着一样。 沈知意并未觉得害怕,只觉得恶心反感。 她对陆娩都没什么好脸色,对陆砚辞就只有更加厌恶了。 正欲冷脸发话时,陆砚辞已经低下头收回望向她的视线。 陆砚辞毕竟不是陆娩那样的性子,他在朝为官,清醒时自然理智冷静,不会给人留下话柄。 明知道沈知意今日是故意来为难他们的,他心中是何想法暂且不论,但还是带着左谧兰一同给沈知意问了好,嗓音低沉地对着沈知意喊了一声“大嫂”。 这一声大嫂看似平静。 但平静之下,又好像涌荡着许多情绪一样。 沈知意见他这样,也不好特意为难他,只能让茯苓给了礼 ,虽然她对陆砚辞这样的注视十分不爽。 不过不着急。 陆砚辞能装一时,她就不信他能装一辈子。 这个骨子里极度恶劣的男人,沈知意相信他总有破功的一天。 到时候她自然不会错失机会处置他。 见面礼送完了,沈知意本想说起自己的第二个来意。 刚才在一旁沉着脸不说话的陆娩忽然喊道:“大嫂既然受了我们的礼,是不是也该向爹娘请安磕头敬茶?” 陆娩阴恻恻地看着她,显然对她刚才那番故意为难的羞辱怀恨在心,也要借此羞辱沈知意一番。 燕姑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她刚要说话,沈知意就先预判了她要做什么一样,没等燕姑开口,她就先笑着说道:“这是当然。” 没人想到沈知意竟然会答应,就连陆娩也都以为她会拿身份说事,不做这样的事。 刚刚还满怀恶意的人,现在因为沈知意的这番话愣住。 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沈知意又想搞什么鬼? 燕姑也惊讶地看着沈知意。 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小夫人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虽然不解,但燕姑还是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坏了小夫人的计划。 就在陆家人一脸怔色看着沈知意的时候。 沈知意忽然一脸严肃正色道:“来人,去把母亲的牌位请出来。”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19章 森罗万象 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炸得陆家人俱是一震,便是精明如陈氏,此时也有些难以维持脸上的表情,一时怔滞在当场,无法做出多余的反应。 陆娩更是直接变了脸破口喊道:“沈知意,你别太过分!” 沈知意明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还故意要这样说,简直就是故意跟他们过不去。 怪不得她今日会过来,原来是来砸场子的! 陆娩只恨自己手里没根鞭子,要不然她早就要朝人抽出去了。 陈氏听到自己女儿的叫声就已经回过神来了。 她脸色也不好。 但陈氏毕竟不是陆娩。 她这些年没少受林家和陆平章给的气,纵使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不至于跟陆娩似的,直接当着沈氏那个小贱人和燕氏那个老虔婆的面发火。 她从不打没准备的仗,更不会留下让人摘指的地方。 只是她要阻拦时已经来不及。 燕姑原本安静站着,听到陆娩这一番话,直接沉着脸盯着陆娩斥道:“放肆!三小姐以为你是在跟谁讲话,侯夫人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陆娩被训得脸色一变。 尤其在燕姑威严冷肃的目光下,脸色也渐渐变得惨白了起来。 她小时候就没少被燕姑立规矩,从小到大产生的习惯,陆娩对她是打心里畏惧。 陈氏心疼女儿,看不得女儿受欺负。 但这种时候,越关心女儿,只会越把她推入更深的深渊,无法挽救。 陈氏只能按捺着心疼和恨意,先走过去狠狠扇了陆娩一巴掌。 陆娩被直接打偏了脸。 这一巴掌打得屋子里一静,陆娩更是不敢置信地捂着脸看向陈氏。 她双目怔怔。 陈氏被她看得,心里也蓦地一痛。 她当然不想打自己的女儿。 何况刚刚娩儿会那样说,也是为了维护她。 但事到如今,她要不扇这一巴掌,等待着陆娩的就是陆家的家法了。 她只能强忍着心疼,继续沉着声和陆娩说道:“跟你大嫂道歉!” 陆娩自然不肯。 若没有这一巴掌,她或许还会在燕姑的注视下勉强自己低头。但被她娘扇了这么一巴掌,陆娩只觉得脸上痛,心里更恨。 她岂肯低头? 她只觉得自己这一腔拳拳之心都错付了。 可就在陆娩气愤不已,还 想说话的时候,她的胳膊忽然被陆砚辞一把握住了。 “二哥?” 陆娩怔怔看着陆砚辞。 陆砚辞低着头,目光幽深看着她,说了和陈氏一样的话:“道歉。” 陆娩目光震动。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二哥竟然也会这样对她! 陆娩红唇微动,还想说话,便听陆砚辞压着声音说道:“阿娩,听话。” 一直没做声的左谧兰这会也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拉陆娩的胳膊,满脸体恤和关心模样地跟陆娩说道:“娩儿,你听母亲和你哥哥的话,他们不会害你的。” 转头,她又跟沈知意恭声说道:“大嫂,娩儿毕竟还小,还要慢慢教导,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她计较了。” 她说完还主动跟沈知意屈身一礼:“我替她先给大嫂赔不是了。”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很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位小腹高隆、衣着依旧素雅的女人。 她跟左谧兰的接触其实并不多。 除了侯府那次初见时,两人曾经好好交流过一番,闹得彼此都有些难看,之后即便在侯府碰过面,也从没说过什么话,顶多左谧兰远远给她欠身行个礼,说话却是从来都没有说过的。 沈知意要么点头示意,要么直接当做没看到。 这就是她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接触。 左谧兰背后有太后,而她背后是陆平章。 她们好像都在维持着这其中的微妙平衡,谁也不想打破这样的平衡。 今日再见。 左谧兰还是跟从前一样,很会体恤人,也很会做人。 刚才没惹她不耐烦,现在也能充当好儿媳,好嫂子。 但沈知意并没有买左谧兰的账,好笑道:“这话有趣,我从头至尾也没说过什么,反倒是莫名其妙被三妹吼了一顿,怎么现在弄得好像是我跟三妹过不去了?二弟妹就算偏帮三妹,也别太明显吧。” 左谧兰被说得脸色微变。 她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又说不出来。 不过沈知意看她这大肚子的样子,也懒得跟她计较什么。 “二弟妹起来吧,你有孕在身,可差池不得。这要是出个什么事,我可真要被人戳脊梁骨了呢。” 沈知意说完,也没再理会左谧兰。 而是继续把视线对准陆娩说道:“三妹,你让我给爹娘请安,我刚才让人去请母亲牌位,有何不对?竟叫你发如此大的火,又要跟我喊打喊 杀。” 陆娩心里简直跟喷火一样。 她对沈知意这副明知故问的样子,简直恨透了! 她说为什么! 林氏都死了多少年了,现在侯府的女主人明明是她娘! 昨天拜高堂,大哥要换成祖父和那个女人的牌位,就已经让他们脸面尽失了! 现在沈氏这个贱人竟然又要拿那女人的牌位来压她娘一头! 真要叫她这么做了,以后她娘在侯府还有什么地位?他们又还有什么脸面? 只是这满肚子的不甘委屈和恨意,皆被她哥握着她胳膊的举动收住了声。 她可以不听她娘的话,还能转头责怪她娘。 她讨厌她娘这样的模样。 但二哥从未在这些事情上给她受过委屈,何况二哥那么讨厌沈氏那个贱人,他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陆娩勉强想通了一些之后,终于强行忍耐着不再继续闹腾了。 “是我说错了话,我去跪祠堂。”她竟主动这样说道。 沈知意挑了挑眉,看着陆娩没再说什么。 陆砚辞松开了手。 陆娩就直接腾腾腾往外走去,没有逗留分毫,就连路过陈氏身边时见她伸出来的手都没停下脚步。 燕姑皱了皱眉,对她这明显没有认错模样的态度自然不会感到满意。 但陆娩都准备去跪祠堂了,自认了家法,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看着陆娩离开又收回视线。 “爹,你不是还要去处理公务吗?”安静间,陆砚辞忽然又开口了。 陆昌盛刚刚没参与他们的争论,和他那位老母一样当缩头乌龟,都不敢吭声。 此时猛地听到次子说这样的话,他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待跟陆砚辞的目光对上,陆昌盛倒是领悟过来,次子是在给他们解围。 他哦哦应了一声。 “差点忘了。”陆昌盛边说边起来,对着沈知意一副很为难的模样,“衙门里的公务,的确不好耽搁。” 他倒也不是为了帮陈氏解围。 这杯茶到底是敬给林氏,还是敬给陈氏,其实对陆昌盛而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经过这阵子,尤其是昨晚上陆平章对他,和他舅舅的态度,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他这长子还在记恨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 维持现在这样的模样,已经是长子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对他们做 出的让步了。 但他这个亲爹要想靠他做点什么,却是难的。 长子如此。 他总不能让次子也一样记恨于他。 次子虽然不如长子有本事,但如今也渐渐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日后前途也是不可估量的。 “老大家的,茶就不用敬了,你跟平章好好的就行,我这还有事就先走了。”他说着就要逃遁。 沈知意却喊住他:“公爹,茶可以不敬,但有件事,儿媳还要与您好好商量一下。” 陆昌盛被喊得没办法,只能停下脚步。 他也不知道这沈氏究竟有什么事是需要跟他商量的,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陆昌盛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还得继续摆着长辈的笑脸。 燕氏还在这。 要是回头告诉他那个长子,还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事情来。 陆昌盛只能温和道:“你说。” 沈知意放下茶盏,起身说道:“儿媳虽然初来乍到,但毕竟也是嫁给了侯爷,日后难免要筹宴宾客,总不能叫陆夫人继续这样辛苦,所以儿媳打算接管西院,既能承担起当儿媳的责任,也能让陆夫人日后可以轻松一些。” 陈氏自陆娩走后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如今听到沈知意这一句话,她几乎是唰得一下就立刻抬起了头,也终于明白她今日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了。 她本以为她是来借陆平章的势报复他们从前苛待她的仇。 可现在看来,她这醉翁之意远不止一层啊! 这下别说是陈氏了,就连陆昌盛,甚至就连一直没说话窝在旁边当缩头乌龟的陆老夫人也都抬起了头。 陆老夫人一脸愕然看着沈知意。 她从没见过晚辈要权要得这么直截了当的。 哪个大家族,不是婆婆一点点分权给自己的儿媳妇?陈氏是她娘家侄女,从小与她的关系也十分亲厚,说是她带大的都不为过,可当初陆老夫人也是过了好几年的时间才终于肯把家中中馈交给她。 这沈氏一来就要权,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陆老夫人自然不想权力旁落。 这管家大权要真给了沈知意,以后他们一家还有什么好日子过?只怕她平常要吃点什么,都得看她的脸色了。 陆昌盛也是一样的想法。 母子俩都想说话,但看着沈知意那张笑吟吟无所顾忌的脸,以及始终站在她身后代表着陆平章的 燕姑……竟都有些不敢说出口。 沈知意这做法要是换到别人家,说一句没规矩也不过分。 但换成他们家,好像她做的一切又都变得十分合理起来……她是陆平章的妻子。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信义侯府。 归根究底,这其实是陆平章的府邸。 只是他们这些年安稳日子过得久了,陆平章又从不来跟他们来往接触,导致他们都以为这是他们的地盘。 他们也就渐渐都忘记了这一层关系。 陆昌盛犹豫半天,也只能斟酌说:“老大媳妇,你这刚来家里,什么都还不懂,而且平章身体不好,你这还是照顾平章的身体,孕育子嗣为重啊。” 沈知意笑道:“便是我什么都不懂,我才要学。” “至于侯爷,他倒是很赞同我多学些。”沈知意笑笑,佯装出一副新婚妇人羞赧的模样,“侯爷总觉得我还不够努力,怕我日后没本事管好一个侯府呢。” 眼见陆昌盛仍一脸难色。 沈知意索性不再理会他,直接扭头问起陈氏来:“夫人怎么说?” 陈氏能说什么? 她是在场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 但要叫她把权力分出去,陈氏又怎么肯?她此时便是强行维持,也有些绷不住自己的脸色了。 燕姑看着这一幕突然冷哼一声。 陆昌盛一听到她要开腔,多年来的经历让他习惯性脊背一抽,不敢叫燕氏先开这个口,陆昌盛没等她开口就立刻咬牙说道:“你既然有这个心,那就试试看吧!” 满屋子除了沈知意和她带来的人外,皆在此刻变了脸色。 就连陆砚辞也看着陆昌盛下抿了唇,目光变得更加漆黑幽深起来。 陆昌盛当然知道这事不妥。 但他有什么办法?长子权势太大,他可不敢跟他作对。 他毕竟是长辈,又是陆平章的亲爹,想来沈氏也不至于为难他这个公爹。 要怪就怪陈氏当初自己糊涂,不肯让沈氏进门,现在才惹出这么多祸端来! 陆昌盛想通后,也就不想再参与其中,丢下一句“你跟你……” 下意识想说“婆母”,陆昌盛又反应过来,立刻改口一句:“陈氏,你跟老大媳妇交待下,我去忙了。” 他说完就急匆匆出去了,直接把所有人都丢在身后。 就连同样当缩头乌龟的陆老夫人看着儿子这样,也有些脸色难看起来。 但她又哪里敢说什么呢? 沈知意倒是依旧笑吟吟地面向陈氏喊道:“夫人?” 陈氏看着她。 脸上神情难以维持,不知道是针对沈知意的步步紧逼,还是陆昌盛什么都不管说走就走的举动…… 直至过了好半晌,陈氏才看着沈知意勉强扬起一个笑来:“这是应该的,回头我就让人把对牌和账本给你送过去。”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20章 迟早叫她后悔 沈知意对此很满意。 不过走之前,她还不忘再继续搜刮一下。 虽然她给陆砚辞和陆娩的都是最普通的见面礼,但总不能白给了。 她既送了该送的,自然也要拿走该拿的。 她可不会再让自己在这群陆家人里面受委屈了。 别的她也不要。 拿着陆家人给的东西,她自己心里还不舒服呢,她就想要回她以前给出去的那些东西。 陈氏这会出去吩咐了,没在屋中,沈知意便朝一直当缩头乌龟的陆老夫人说道:“祖母,您今天还没给我见面礼呢。” 这话一出。 陆老夫人直接抽了抽嘴角。 左谧兰也是满脸愕然,似乎没想到沈知意竟能如此坦然地跟人索取东西。 刚才是要权,现在是要东西。 要权也就算了。 但张口问人要东西这个做法…… 左谧兰便是落魄到如今这样的境况,但毕竟当了十多年的名门闺秀,一直以规矩约束自己,谨遵着孝道。 小辈是绝对不能忤逆长辈的,更何况像沈知意这样了。 当初委身陆砚辞是她做过最没脸的事了。 可即便现在她已经被京城名门“除名”,但她骨子里还一直拿从前那套标榜约束自己,别说像沈知意这样直接索取了,以她的性格,估计还会宁可自己“吃点亏”,也要叫旁人觉得她贤惠大度,积累名声。 虽然早在很久以前,左谧兰就听说过沈知意那庸俗不入流的名声。 但如今沈知意毕竟已经是信义侯夫人了,不再只是那个商户女,不是吗? 她就不怕别人的目光和议论吗? 左谧兰不由去看燕姑。 想看看信义侯身边的人对沈知意这样做是什么看法? 见那位信义侯身边的老人也同样有些吃惊地看着沈知意。 但与她所想不同。 这位燕姑虽然也同样感到惊讶,但很快就眉眼轻弯笑了起来,眼里满是对沈知意的赞赏和喜爱,左谧兰不由轻蹙起柳叶眉。 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沈知意的做法让陆家人丢了脸,正好中她下怀吗? 不然除了这个原因,她实在想不到别的了。 陆老夫人也是一脸没想到。 她看着沈知意笑盈盈的脸,年纪上来后略有些松动的脸皮都有些止不住地抽动起来。 过 了一会,陆老夫人才十分勉强地撑着一抹笑开口道:“……早给你准备好了,我让人去给你取。” 这礼倒是真的准备好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 陆老夫人也不想得罪她那位长孙。 要不是沈知意一进来就炸了那么一件事,她也不会忘记,早让人给完礼就好送她走了。 陆老夫人虽然心中不甘愿,但还是准备喊逢秋先去拿,好早点把这位小祖宗请走。 她是真有些头疼了。 一个祖宗,一个小祖宗,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但沈知意没等她喊人就又脆生生说道:“多谢祖母!” “不过孙媳妇想跟祖母讨个恩典,求祖母成全。” 陆老夫人的头更疼了,她是真怕了这个沈氏了,这沈氏的恩典可都求得不小。 想到沈氏从前在她面前伏小做低的样子,再一看她如今的模样,陆老夫人也不禁开始后悔起当初不让沈氏进门了。 这沈氏要是嫁给的是砚辞,现在家里哪有她说话的份啊? 就连左谧兰这样的出身背景都得安安分分,何况沈知意这样的身份了。 她心里懊恼,脸上还得装出没事人的模样,强撑着笑意说:“什么恩典?” 沈知意看着她笑眯眯说:“当初我给祖母一幅万寿图,祖母可还记得?” 陆老夫人的眼皮狠狠一跳。 她当然记得! 这礼物她很喜欢,一直放在屋中挂着。 “是这样的,这阵子我夜里经常梦魇,想起这万寿图有镇压邪祟之效,便想跟祖母求个恩典,拿回去放几天,看看有没有用。” 沈知意说完还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我知道这样做不妥,但祖母也肯定不希望我夜里睡不着影响侯爷休息吧?孙媳妇也就借用阵子,等身体好了就立刻给祖母还回来,祖母一定不忍心不答应我吧?”沈知意说到最后又扮起可怜了。 陆老夫人能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看不透沈氏的那点伎俩? 在场之人都看得明白。 说是借用,但梦魇一事完全就只有沈氏自己知道,她要说一直都没好,难道他们还能说她好了? 这万寿图就是有去无回的份! 陆老夫人是真不想答应。 这万寿图是前些年沈氏送给她的,当时沈家还没败落,沈氏又想讨好她,这万寿图很多字都是由金漆书写,价值 不菲。 陆老夫人虽然不喜欢沈氏,对这份礼物却很满意,整日挂在房中,日日都要看得到才好。 她本就是个极为吝啬的人。 要叫她从自己的指缝里流出些珍贵的东西出去,怎么可能? 即便这原本就是沈知意的东西。 沈知意见她迟迟不语,忽然叹了口气:“看来祖母是不肯了。” 陆老夫人看她这样,就连眼睛都忍不住抽动起来了。 “老夫人,您是长辈,自该体恤晚辈,夫人刚进门,您作为长辈,难道连幅画也舍不得吗?”燕姑语气微沉,脸色也变得十分严肃。 这个家里,不仅陆昌盛怕燕姑,陆老夫人也一样。 陈氏毕竟是她娘家的侄女,当初她也没少帮忙撮合陈氏跟儿子。 谁也没想到陆平章后来会有这样的福缘。 每每面对长孙,她就心虚,怕长孙因此对付她。 “……我也没说不给。”她到底还是松了口。 她怕自己要是真不给,回头陆平章直接派人来取,那更加没脸。 陆老夫人万分心疼地冲一旁的逢秋说:“还不去拿!” 逢秋自然不敢怠慢。 她应声进去,很快就从里间捧着一幅画卷出来了。 沈知意接过后打开一看,的确是她当初给陆老夫人的那幅,顿时心满意足起来。 这幅画卷当初可花了她不少钱。 现在有机会拿过来,她便是以后扔了也不会再给他们! 她笑眯眯地交给秦思柔拿着,倒是又扮作乖巧模样冲陆老夫人说道:“多谢祖母,我身体一好就立刻给您送回来。” 陆老夫人自然不会信她的鬼话。 目光不舍地看着那婢女手里的画卷,简直气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沈知意自然不会在意。 “那孙媳妇就先回去了。”她终于肯起身告辞了。 陆老夫人只想让她快点走,自然不会挽留。 沈知意便带着燕姑等人,依旧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等她一走,陆老夫人便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懊恼地拍了下桌子。 左谧兰低着头,不敢在此时出头。 陆砚辞则看着沈知意离开的方向,目光幽深,沉默不语。 陆老夫人没忍耐住,张口就道:“要知道会这样,当初……” 被逢秋提醒一声“老夫人”。 陆老夫人想到左谧兰还在,脸色难受得扭曲了一下,到底也没在左谧兰面前说什么。 “行了,你们都先回去吧,一大清早吵得我头疼。”她脸色难看说道,直接赶起了人。 就连面对这个被她从小疼爱长大的孙儿,陆老夫人这会都有些没什么好脸色了,心里甚至还有些责怪起他。 觉得都是因为他没能哄好那个沈氏,害得她转头嫁给陆平章,才会让他们一家人现在的处境变得那么难看。 陆砚辞显然也看出来了。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跟陆老夫人拱手一礼后,便先转身出去了。 左谧兰也连忙跟陆老夫人行了一礼,说了句“祖母好好休息”之后便匆匆跟着陆砚辞出去了。 走到外面,左谧兰见陆砚辞脚步不停,她挺着个大肚子实在难跟,不由喊道:“砚辞。” 陆砚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见左谧兰挺着大肚子很艰难地追着他过来,陆砚辞薄唇微抿,到底没直接把人丢下就走。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歇息吧。”他说完就准备让拾月先扶左谧兰回去了。 左谧兰却一把拉住他的手。 陆砚辞现在没心情跟她你侬我侬。 沈知意的出现和她今日的行径让他此时的心情很差。 陆砚辞脸色淡淡,刚要说话,就听左谧兰说道:“郎君别生气,妾身相信郎君潜龙在渊,总有冲上云霄的一天,现在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左谧兰的确很会说话。 陆砚辞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他看着左谧兰,尤其触碰到她望着他时永远浓情蜜意的眼睛,心头更是一动。 就算没有沈氏又如何?他还有左谧兰。 他不过就是被沈知意的做法激怒,如今才会如此不甘。 但要他真娶沈知意,他可做不到。 那就是个庸俗卑贱的女人,也就陆平章不挑,才看得上她。 他想借这样的话说服自己,想让他再也不受沈知意的影响。 “好了,我先送你回去。”他最终还是改了心思。 陆砚辞陪着左谧兰先回房。 左谧兰见他回去时脸色虽然依旧不好,但对她到底多了几分亲密的举止,左谧兰心下一松,趁机说起一事。 “郎君有没有想过,我们一家搬去京城住?” 陆砚辞脚步一顿,皱眉看她。 左谧兰也跟着停下脚步,柔声与陆砚辞说道:“我虽不想去京城,但如今我看家里这个情况对郎君实在不利,郎君在这实在受制于人,我也实在不想再看郎君如此辛苦。” “郎君应该把心思放在官场和仕途上,而不是被家里这些琐事影响。” 陆砚辞抿唇。 对于分家一事,他以前从没想过。 毕竟陆平章虽然与他们在一个地方,但他们这些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陆平章平时深居简出,他们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面。 可自从沈知意闹过那一次之后,好像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陆平章甚至因为沈知意开始经常出去。 更不用说沈知意现在进门了。 她心里还记着当初他们一家对她的侮辱,进门第一天就敢直接来要权,只怕以后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他们。 父亲和祖母不管事也不担事。 母亲和妹妹又屡次因为沈知意受辱。 陆砚辞心中思量起来左谧兰的这番话,或许分家真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但他也清楚这事不容易。 “爹娘那边怕是不会同意。”他最清楚他爹的心思,就算再气愤陆平章的所作所为,但他也要攀着这层关系好叫别人高看他。 只要一日在侯府,他就一日还是陆平章的亲爹,别人也不敢真的欺辱他。 他怎么可能会同意分家? 还有他娘—— 她一直想让他取而代之陆平章。 左谧兰也知道。 她其实只想跟陆砚辞搬出去,但也知道陆砚辞不可能不管陈氏和陆娩他们,便说:“我也只是心疼郎君和母亲,大嫂第一日进门就这样,若日后家中中馈都由大嫂来管……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心疼了母亲和阿娩。” 陆砚辞脸色果然再度难看起来。 他沉默半天,方才开口说道:“我回头和爹娘先提下看看。” 左谧兰也就是想让陆砚辞存下这个想法,当然不会急着让他表态。 她的确也看中信义侯的权势。 但现在这个情况,只怕他们不仅占不到信义侯的便宜,还会被那对夫妇想法子针对。 与其如此,倒不如搬出去单住。 陆砚辞虽然感情上凉薄,但为人为官还是有些本事的,她再利用祖父在时的关系网,不怕陆砚辞日后起不来。 她又趁机跟陆砚辞表了态:“不管郎君作何决定,我都会陪 着郎君。” 陆砚辞看着左谧兰望着他时满是爱意的模样,终究还是心头微转,对左谧兰也再次起了几分情意和爱护之意。 他揽着左谧兰的肩膀说:“兰娘,还好有你。” 至于那个沈知意—— 他迟早要叫她后悔!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21章 紧握的手 沈知意跟燕姑回东院去。 离开陆砚辞一家之后,沈知意面对起燕姑倒是又开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怕燕姑觉得她这样不好,太小家子气,不堪做陆平章的妻子。 她悄悄瞥向燕姑,想说她平时不这样。 她就是单纯看陆砚辞一家太不爽了,想让他们也不爽下。 燕姑接收到她的眼神,没等沈知意说什么,就先她一步笑着开了口说道:“夫人刚刚做得很好,对付这样的人就该如此才是。” 她毫不吝啬对沈知意的夸赞。 反而让刚刚还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沈知意,一下子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直到确定燕姑真的是在夸她,沈知意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姑姑会觉得我刚刚那样做太小家子气了。” “什么话?” 燕姑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沈知意。 “夫人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谈小家子气?而且——”燕姑说到这,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太宽容也不是什么好事,主子和侯爷就是太宽容了,才会叫有些人蹬鼻子上脸,越来越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说完,见沈知意看着她,忙解释一句:“奴婢是说已故的主子,侯爷的母亲。” 沈知意点点头,她当然听得出来。 她虽然从未见过这位林夫人,但想想也能知道。 那肯定是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女子。 出自书香世家,名门贵女,怕是受了委屈也只肯自己吞咽,绝不会去与旁人多加争吵。 听说陈氏在林夫人进门之前就已经在陆家待着了,拿得是表小姐的名义。 表面上跟林夫人姐姐妹妹称呼着,私下却不要脸地勾搭自己的表哥,他人的丈夫,林夫人离世才一年更是直接就登堂入室,成了陆家的新任主母。 她要是林夫人,只怕得气得吐血。 也怪不得陆平章小时候总给他们惹事。 她要是陆平章,也绝对不会叫他们好过。 “母亲她当初真是难产身故的吗?”沈知意之前一阵子看多了后宅内院的阴私话本,不免询问起来。 燕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便是不想承认,也还是对着小夫人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难产没的。” “主子身体不好,加上那阵子总是跟陆昌盛经常吵架,动了胎气,生产的时候又大出血。” 她当初一直守在主子身边,别说近身伺 候主子的下人了,就连接生的稳婆也都是林家派过来的,主子的一应用度和吃喝也都是她在盯着,自然不可能在这些事情上叫别人动了手脚。 真要是陈氏动了什么手脚,他们怎么可能会容忍陈氏活到现在? 早叫她下去给主子赔罪去了。 燕姑说起往事:“当初主子不知道陈氏跟陆昌盛的关系,真当他们只是表兄妹,陈氏借住在陆府,主子作为嫂子,又拿陈氏当亲妹妹看待,自然没少为她筹谋。” “当时她还为陈氏相中了一门不错的亲事,没想到正是这门亲事惹得陆昌盛跟主子争吵起来,府里还有人传言主子是容不得那陈氏,要把这位陆府的表小姐赶出家去,才会急着给她相看。” 时隔多年。 燕姑说起这些,还是难掩嘲讽和痛恨。 “主子那样的好脾气,平时跟人红脸都不会,因为陈氏却受尽委屈。” “可她那会哪里知道陈氏跟那陆昌盛做的那些腌臜事,还以为真是叫人误会了,还主动跟陈氏赔礼道歉过……” “现在想想,主子是真的傻。” “她把人当妹妹看待,却不知道她都背着她做了些什么!” 有时候想想,恐怕就算主子生产的时候没有大出血,要叫她知道陈氏做得那些腌臜事,恐怕也得气得吐血。 手被人握住。 燕姑看过去,就瞧见少女担忧的神情。 燕姑心中动容,反握住沈知意的手后,笑着和她说:“所以奴婢觉得夫人刚刚那样很好,对付那些人就该直接给他们没脸,明明白白叫他们不好受才行。” “对于那些人,宽容大气只会滋长他们的欲望和不要脸。” “您也不用怕侯爷和我们会不喜欢,别说侯爷和我们了,便是舅老爷一家知道这些事也只会为夫人您拍手称快,为您叫好呢!” 沈知意被说得脸红,还是跟人承诺道:“姑姑放心,以后有我在,侯爷不方便说的话、做的事,都由我来做,我必不叫侯爷吃亏。” 燕姑自然高兴。 但还是担心她的身体为主。 她劝道:“您也不用太操劳,您和侯爷才是最重要的,不必太关注他们,有什么只管吩咐奴婢们去做。” 沈知意自然笑着应好。 两人边说着话,边往东院走去。 - 东院。 赤阳也正跟陆平章禀报完刚刚西院发生的那些事。 赤阳也跟燕姑一样,丝毫不吝啬对沈知意的赞叹,一直叫好状。 “主母可真有本事,一过去就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不仅叫那陆娩去祠堂罚跪了,拿走了陈氏的管家大权,还把当初送给老夫人的那幅万寿图也给拿回来了。” “主子,您是没瞧见,那群人的模样刚刚有多难看,陆昌盛还直接跑了!”赤阳越说越藏不住脸上的笑,简直想哈哈大笑起来。 他就知道跟着主母有好戏看! 陆平章向来不露声色,此时却也不禁在赤阳的这番话后挑起眉。 他刚刚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喊赤阳过去,明明已经叫了燕姑陪同,但好像还是不放心,怕她出事,也怕她受那些人的委屈。 没想到她做得那么好,陆平章很满意,也很高兴。 见窗外有人过来。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是沈知意带着她那对婢女回来了。 陆平章不想让沈知意知道他刚刚派人跟着她,唇角顺势往下压了一下,藏起脸上的笑意之后,便出声制止起还在那说个不停的赤阳。 “好了,别叫人知道你刚跟去过。” 沧海也注意到了,跟着提醒了赤阳一句:“主母回来了。” 赤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叫主母知道,他本来还想夸一夸主母的厉害呢,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嘴。 等沈知意拿着画卷进屋的时候,主仆三人果然没有表露出分毫。 “你们都在这啊。” 沈知意打赢胜仗回来,自然高兴,弯起的眉眼就没下来过,笑着跟他们打起招呼。 “主母。” 赤阳和沧海看到沈知意进屋,也立刻恭敬地和她打起招呼。 陆平章仍旧坐在落地罩后,背靠外头那一片望不到头的幽绿的竹林,手里拿着根银色的九节鞭,正低着头用帕子在慢慢擦拭。 他好似才注意到沈知意回来。 等人过来之后才淡淡掀起眼帘开口:“回来了。” 沈知意和沧海、赤阳刚点头回了招呼。 听到陆平章的话,又立刻往前看向前面的陆平章,笑盈盈跟他说是。 “姑姑去厨房了,说是让厨房先给我们准备些吃的。”她先跟陆平章解释了一句。 陆平章嗯一声,猜到了。 沧海给沈知意上了茶水,放到两人之间的茶几上,之后他便拉着赤阳先行告退,把这室内留给他们夫妇二人说话了。 沈知 意等人走后,顺势坐到陆平章对面的蒲团上,双手托着下巴撑在茶几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平章说:“侯爷,我没叫自己吃亏呢。” 她一脸骄傲地跟陆平章分享今日自己的战绩。 她自己不知道,此刻的她就像一只打赢了胜仗的小狐狸一样,眼睛亮亮的,里面闪烁着的满是明媚的光采。 陆平章在认识沈知意之前,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眼睛。 纯粹,明媚,黑亮,好像永远不会在其中看到颓废、失望、麻木。 让人看得不禁失神。 陆平章也的确看得失了神。 手上的动作早已停了下来,陆平章微垂着漆眸看着面前不过咫尺距离的沈知意。 “侯爷?” 直到听到这一声清晰的呼唤,陆平章才回过神。 他把鞭子放回到一旁。 “什么。”他佯装无事一样,就此垂眸伸手,端起茶盏喝茶,喉咙却明显有些泛了哑。 沈知意觉得陆平章刚刚并没有认真听她说话。 她多看了一眼那在阳光下泛着光彩的九节鞭,仍心情很好地抬起头和人说:“反正您放心,我没吃亏,估计不久陈氏就会遣人把对牌和账本送过来。” 陆平章早就知道这个结果,自然不会感到意外。 他嗯一声,之后看着她手边的画卷,明知故问:“这什么?”佯装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沈知意果然没有察觉。 “差点忘了!”她说了一句之后,当着陆平章的面把画卷打开了。 她只当陆平章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便先与他说道:“这是我之前送给老夫人的。” “有人说这是南朝一位高僧所书的万寿图,还在寺庙供奉过百年的时间,我刚刚去跟老夫人把这东西要回来了。” 她没说这东西当初有多来之不易,真是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只跟陆平章说了如今的结局。 那就是她不肯再给陆砚辞的家人了。 她以前送出去的好意和真心,都会一一收回来。 可陆平章岂会不知道这东西的来之不易? 这万寿图当初就是供奉在归元寺中。 有一年,他表姐想拿这个万寿图送给谭家老夫人祝寿,几经打听之后知道是供奉在归一法师那。 陆平章当时正好也在京中。 听说此事便准备帮忙去归元寺走一趟,正好也见见法师,没想到竟然晚了一步。 他当时就知道这是被沈知意买走了。 听说沈知意那会还在归元寺做了好一阵的苦工,日日帮忙清理经书打扫佛堂,这才打动归一法师松了口,之后她又主动捐了几千两才抱着那万寿图离开。 当时陆平章知道此事,并未在意,只让人给表姐带话,让她换份寿礼,不必再找。 即便后来回到侯府知道此事,他也没什么表示。 可如今,看着面前神采奕奕的少女,陆平章的心里不禁闪过一个念头:她当时是真的很喜欢陆砚辞吧? 年少定亲,把对方当做未婚夫那么多年,一心一意只想嫁给对方。如果陆砚辞后来没有那么过分,想必她现在一定会高高兴兴嫁给他。 而不是像面对他时那么局促。 这一刻,陆平章明明不想回忆,脑海中却还是不由记起乞巧节那夜陆砚辞和他说的那些话。 “大哥可知道,你手里的这种面具,她曾经也想送给我,只是被我嫌弃拒绝了。还有你腰上的荷包、五色绳……她这些年不知道送了多少给我。” “我说这些只是为了提醒大哥,您要娶的女人就是这样一个人。” “无论谁是她的未婚夫,她都会这样对他。” …… “侯爷,我们把这幅万寿图挂起来吧!” 沈知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陆平章此时脑海中在想什么,仍在一旁高兴拿回这份当初好不容易求来的礼物。 这要是份寻常礼物,她拿回来随便收起来就是。 但这幅画卷意义不同。 又是高僧所书,又在寺庙待了那么多年,肯定很有佛性。 沈知意为何今日要去拿回来,除了叫陆砚辞他们难堪之外,也是希望能借此保佑陆平章的身体顺顺利利,希望他从此能平平安安,最好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沈知意发现陆平章又不说话了。 她奇怪抬头,正好跟陆平章那双漆黑的眼眸对上。 他身后是阳光,是竹林。 而他微垂看向她的眼眸,此刻竟满是晦涩,像是涌动着许多复杂幽深的情绪,只是沈知意此时还未看懂这样的情绪有什么含义。 她怔怔看着陆平章,本想询问他怎么了。 陆平章却在她还没开口时就已经先清醒过来了。 他顺着她刚刚的话说好,神情也渐渐收敛,重新恢复如常。 仿佛刚刚那一刹那的晦涩,只是沈知意看 走了眼。 只有陆平章自己才知道,他此刻抵在大腿上的手,究竟握得有多紧,又有多用力。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22章 他不希望那双眼睛涌满悲伤 画被挂了起来。 沈知意亲自挂的,还特地焚了香,去了她觉得从外头带进来的晦气。 中午,沈知意跟陆平章一起用过午膳,陈氏那边就派人送对牌和账本过来了。 沈知意没见到人,是燕姑替她拿进来的。 西院的人是不可能踏足陆平章所在的培风居的。 陈氏和陆昌盛都不可能,更别提下人了。 恐怕就是借他们几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进来。 不过沈知意虽说是为了给陈氏他们难堪,但既然拿到手了,那自然是要好好管的。 虽说这是陆平章的府邸。 陆平章才是真正的主人,便是她真的管不好,也没人敢说什么。 但沈知意并不想给陆平章招惹麻烦,也不想让他们觉得陆平章的眼光真差。 她这一下午都待在培风居,查验账本。 侯府很大,账本也多。 虽然这其中大多都是陆家原本的生意和田庄,陆平章自己的那些并不在这里面,但厚厚一叠也已经不算少了,何况陆家原本就只是一族武将,那陆昌盛就更不用说了,现在积累下来这么多财产基业,何尝不是占了陆平章的光?她不想叫陈氏他们白占了陆平章的便宜,更不想这其中有什么爆雷的地方,坏了陆平章的名声。 沈知意从午后一直忙到吃完晚膳。 等吃完和陆平章说了一声之后就又去忙了。 “夫人又去忙了?”燕姑送甜汤过来的时候,看到只有侯爷一个人在落地罩后看书,夫人并不在身边,就猜到了。 培风居很大。 中午的时候,陆平章分了一处地方给沈知意,算作沈知意的私人空间,她就在那忙。 燕姑想去劝她先休息。 “夫人这也太用功了,这都看了一天了,这大晚上的,眼睛都要熬坏了。”她说完就想去劝沈知意休息,被陆平章劝住。 “你让她的侍女再过半个时辰过去。” 那会也快到休息的时间了,正好,也免得她出来见到他想到昨晚上的事又开始尴尬。 陆平章不知道沈知意这般用功勤奋,是因为单纯想管好这些东西,还是想避免在晚上跟他单独相处时碰面太多。 但两人这样分开做事,碰不到面,也的确都自在一些。 燕姑本来还想说话,又听陆平章说:“你去准备后天回门的东西吧。” 那是大事。 燕姑 倒也没再说什么。 虽然东西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但她还是打算再去仔细查验一番。这是侯爷第一次以女婿的身份登门,自然不能有所纰漏。 燕姑答应一声,想了想,还是和陆平章多说了几句:“您也别总是跟个闷葫芦似的。” “您现在已经有妻子了。” “夫人虽然活泼,但毕竟年轻,又是姑娘家,难免会不好意思,您总不能一直让夫人主动,您也得多主动主动,培养你们之间的感情啊。” 这些话也就燕姑敢说,还不用担心陆平章会生气。 她是真盼着两人能好,就跟所有恩爱的小夫妻一样,热热闹闹,白头偕老,自然为两人操碎了心。 “知道。” 陆平章随口应道。 燕姑见他还在那低头翻书看,也不知道他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故意糊弄她呢。 但燕姑也知道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惹人烦,只能先行告退了。 陆平章等她走后,刚刚顺畅翻书的动作却突然停下了。 他抬头往一处地方看去。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依稀还是能听到那处传来拨算盘的声音,算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他看了很久,也听了很久。 直到沧海进来。 今日是他泡药浴的时间。 陆平章一听到沧海说起这个,就不耐烦地皱起眉。 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些草药打交道了。 但一想沈知意现在已经进了侯府,和张老头碰面的机会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了,要让张老头知道他又故意没泡,指定又得找沈知意当说客。 头疼地捏了捏因烦躁而紧拧的眉心,陆平章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由着沧海推着他进去。 等沧海开始收拾,陆平章忽然问道:“派出去查沈平远的人有消息没?” 沧海一边放药包,一边摇头道:“还没。” 他如实跟人禀道:“之前有个兄弟来信,说好像有像沈三爷的人路过五虎门那,准备去往古里,但那都是两个多月前的消息了。大海上茫茫一片,实在难寻,我们的人现在也已经出发去往古里那边了,看看能不能快些找到沈三爷的踪迹。” 陆平章显然也知道海上寻人不易。 海上并非陆地,什么都有迹可循,何况现在航海一事本就是他们大梁的薄弱之处。 虽说陛下近年来一直在攻克这个不足之处。 但 毕竟还需要时间,人力财力也都要积累。 何况航海一事凶险万分,不仅需要面对各路海盗,还需要对抗大自然带来的各种危险。 “多派些人,仔细找,别让人出事。”陆平章吩咐沧海。 他不希望那双明媚的眼睛,有一天会涌满悲伤。 他想要那双眼睛永远明媚快乐。 沧海自然答应。 等陆平章开始泡澡,沧海就先出去了。 又过了会,沈知意从自己的小书房里出来。 她一边转动着僵硬的脖子,一边下意识往外间的落地罩后看,以为陆平章还在那边看书。 看了眼却没发现陆平章的身影,只有一本没看完的书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侯爷呢?” 她直接问秦思柔。 秦思柔先前从沧海口中知道侯爷的动向,回道:“沧海说侯爷在净室。” 沈知意闻言也就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她坐了一天也累了,打算也去泡个澡好好放松下。 秦思柔去外头吩咐人抬水。 沈知意则自己先去了寝屋,打算拿下今晚要穿的寝衣,她怕待会要是让茯苓她们来拿的话,会拿一些比较轻薄的纱衣出来。 路过柜子的时候,沈知意看见今早被她放进柜子里的被褥。 原本沈知意也只是随便扫了一眼,这一瞧,目光却不自觉凝住了。 她虽然不知道今早被她收拾的被褥是什么样的,但肯定不是像现在这样的。 而她跟陆平章的寝屋,沧海他们是不可能进来的,有可能进来的只有秦思柔和茯苓。 这叠被子的手法也不像茯苓从前习惯的样子。 沈知意几乎是一下子就猜到谁动过了。 正好秦思柔吩咐完进来找沈知意。 她也是个聪明人。 在看到沈知意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些被褥的时候,就知道主子应该是已经发现了。 她也没隐瞒,直接低头走过去跟人承认道:“主子,是奴婢叠的。奴婢今早路过看到有些乱,就重新收拾了下。” 大概早上她动手的时候也有些太着急,才没有注意到自己叠的跟主子叠的不一样。 要不然主子没发觉,她也是不会主动说起此事的。 沈知意扭头看向秦思柔,语气迟疑:“你……” 秦思柔没等沈知意说完就先行跪下了。 “奴婢的 命是主子救下的,奴婢这一辈子都是主子的人。”她跟沈知意表忠心。 她没有多问,只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 无论沈知意做什么,她都只会替她掩饰,不叫旁人发现。 沈知意听懂了,她叹了口气。 “好了,起来吧。”她主动弯腰扶起秦思柔,没叫她一直跪着。 “没有不信你,只是这事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才瞒着你们,我跟侯爷……”她说起自己和陆平章,但终究没有说完,只拍了拍秦思柔的胳膊说,“这事你自己知道就好,别跟孟姑姑她们说。” 秦思柔自然一一点头,跟人郑重承诺:“主子放心,奴婢知道的。” 主仆俩把事情揭过。 之后沈知意去泡澡沐浴。 回来的时候,沈知意本来以为陆平章应该已经回来了,可进屋之后发现床铺上还是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也没人。 沈知意惊讶陆平章竟然泡澡要泡这么久。 但沈知意心里其实还是松了口气的。 虽然相安无事一整天,好像彼此都揭过了早上那件事,但刚刚沈知意洗完澡回来的路上,心跳的还是有些快。 尤其是越靠近寝屋的时候。 白天不觉得。 但夜里两个人相处一室,难免还是让人有些紧张的。 这会看陆平章不在,沈知意自然悄悄松了口气。 她又觉得有个人知道也不错。 秦思柔替她在贵妃榻上铺了被褥,又替她点了一份安神香,好叫她睡得安稳。 “主子要再喝点水吗?”秦思柔问她。 沈知意一听这话倒是立刻拒绝了。 昨晚上就是睡前吃了太多东西喝了太多水,半夜才会忍不住起夜。 她今晚可一定要控制住了,一觉睡到大天亮最好。 秦思柔倒是不知道昨晚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察觉主子拒绝的语气有些羞恼还有些急迫,不由多看了主子一眼。 秦思柔没多问,依旧恭顺道:“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沈知意点点头。 只是在秦思柔征询要不要把锦帐放下的时候,沈知意犹豫了一会才说:“先不用,我等侯爷回来。” 虽然尴尬。 但毕竟要相处一年。 沈知意也不想让陆平章觉得她好像很在意昨晚上的事,让陆平章也不自在。 但沈知意等了很久也没等来陆 平章。 她原本还坐在榻上翻着书等着。 可她今天实在是看了一天的东西,又困得厉害,看久了只觉得眼睛酸胀,那一行行字都开始变得模糊了,让人实在看不进去。 “我就靠一会。” 她嘴里跟自己小声嘀咕道,动作倒是很快,脱了鞋子就直接躺了上去。 这一躺只觉得浑身都舒泰了不少。 沈知意嘴里说着不睡着,手也一直捏着鼻梁,以此来缓解困意和眼睛的酸胀,但沈知意大概今晚实在是累得很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倒头昏睡了过去。 直到陆平章终于泡完药浴,又重新沐浴一番,冲淡了身上的药味回来的时候,沈知意早就睡得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沧海他们都已经退下了。 陆平章出来的时候,也问过沧海沈知意在哪,知道她已经回寝屋歇息了,便又放轻了动作。 轮椅轻轻碾过地面,陆平章进了寝屋。 见里面还烛火通明,锦帐也还没拉下,以为沈知意还没睡,一转头却看到她侧躺在贵妃榻上的身影。 陆平章见她双眼紧闭,听到动静也没睁眼出声,一时也不知道她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没听到。 “沈知意。” 他先轻声喊了一声。 见没有回应,确定沈知意是真的睡着了。 又见她旁边还放着本打开的书,陆平章猜测她刚刚应该是在等他。 他在原地看着远处的沈知意。 不知道过去多久,陆平章才吹灭几根烛火,只留下最靠近外面的两盏烛灯用来照明,之后他才慢慢推动轮椅朝沈知意那边过去。 不是第一次看睡着后的沈知意。 但比昨夜那样的情况,在烛火照映下的沈知意,显然让他看得更仔细。 陆平章怕把人吵醒,没有多加逗留,只替沈知意盖好被子,放下锦帐便出去了。 这一晚上,沈知意睡得很好,也没再起来,陆平章却迟迟未眠。 他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等什么。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23章 你若想学,我来教你 这一晚上,沈知意倒是照旧睡得很好。 只是在醒来的时候,想到什么,立刻紧张地看了眼四周,确保自己是在贵妃榻上,而那锦帐也都垂落挂着,方才松了口气,又安心地躺回去了。 昨儿用脑过度,虽然睡得还算是不错,但沈知意觉得自己的头还是有些疼。 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沈知意又在床上躺了一会才起来,她边起来边捋着自己的头发望了眼窗外,天倒是都亮了,只是外头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具体时间。 不确定陆平章这会醒来没。 沈知意怕他没起来,也不敢把动静闹得太大,小心翼翼起来之后,她先掀开一角锦帐,探出脑袋往外看去。 在看到拔步床那已经没有人了,被子也都已经收拾好了,沈知意又往外喊了一声。 “侯爷?” 回答她的却是秦思柔:“主子起来了?” 秦思柔在外头跟沈知意说:“侯爷已经起来了,这会在院子里练鞭子,奴婢进来服侍主子起来吧?”她说完又低声接着一句,“茯苓不在,跟燕姑去忙了。” 沈知意知道她的言外之意。 这会除了她没别人,不会有人知道她跟陆平章寝屋的情况,自然也没拒绝。 她走出锦帐,让人进来,自己先挑昨晚上准备好的衣裳穿起来。 秦思柔进来之后就先替她把贵妃榻收拾好,让人瞧不出来昨晚上的情况之后又过来服侍沈知意洗漱装扮。 培风居很大,沈知意只觉得外面一片安静,完全听不到别的声音。 她想起秦思柔刚刚说的话,不由又想到昨日被陆平章握在手里的那根九节鞭。 是那根鞭子吗? 她以前只见过陆娩甩鞭子。 陆娩也有一根鞭子,只是不是九节鞭,而是一根用红色皮革制成的软鞭。 虽说是软鞭,威力却不小,打在人身上那也是极疼的。 沈知意之前还被陆娩拿那根鞭子故意吓过。 那会她来侯府,还没进门就看到陆娩骑着马在侯府门口,正要出去的样子。 她手里握着那根软鞭,在她走下马车的那一刻,突然拿起那根鞭子就腾空往她身上抽了过来。 沈知意当时被吓了一跳,苍白着脸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还是茯苓及时到了她身后,借力让她站稳,她又扶住马车才没至于当众丢脸。 但掌心当时还是受了伤,脚 也跟着崴了一下。 陆娩当时看着她的脸上满是嘲弄和讥讽,嘴里还讥嘲她道:“我就是看看这鞭子如何,你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当我要欺负你呢。” 明明做错事的是她,故意吓她的也是她。 陆娩却把一切都推到她的头上,还笑言她胆子小,没用,如何配当她哥的妻子。 沈知意自知这种事找人说理也没用。 陆家人不可能帮她,她也不想让爹娘担心她,只能忍耐。 之后她倒是自己也练了一阵子的鞭子,只是苦于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师父,这鞭子也只是练得有些四不像罢了。 她不喜欢陆娩甩鞭子,却不由自主地去想陆平章甩鞭子的样子。 也不知道陆平章甩鞭子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侯爷什么时候起来的?”她忍不住坐在梳妆镜前问秦思柔。 秦思柔站在沈知意的身后为她梳头,闻言自是没有隐瞒,如实说道:“半个时辰前起来的,侯爷叫我们不要吵您睡觉,自己跟沧海和赤阳去后院那边练鞭子去了。” 后院? 那就是那片竹林了。 那地方与这隔着一段距离,怪不得她在这听不到一点动静。 沈知意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她梳完妆出去的时候,见堂间无人,倒是隐约听到竹林那处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 她顺着声音独自往外间的落地罩那走去。 走过一架屏风,就是全开的落地罩,沈知意看到陆平章穿着一身黑色劲服。 赤阳和沧海也在练剑比试。 明明练剑比沉闷的鞭子更吸引人,沈知意从前就喜欢在街上看人比试,但此刻,她的目光却全都被背对着她的陆平章所吸引。 他虽然坐在轮椅上,手里那根银色九节鞭却舞得虎虎生风,看起来十分威风。 她那日好奇陆平章为什么明明双腿伤了两年,身材却还是那么好,在此刻,好像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沈知意看着外面的陆平章。 主仆三人还未注意到她的到来,陆平章依旧背对着她在院子里挥动手里的鞭子。 九节鞭的份量并不轻,何况还要用单手去实操,需要带到的不仅仅是那只握着鞭子的胳膊,还有脊背和腰身。 如果陆平章的腿没有受伤,其实还能用下盘带下力,但现在,他就完全只能依靠上半身的力量了。 劲服束腰。 沈知 意能看到陆平章那绷紧的腰身。 如果…… 脑中那浮想联翩的念头还未彻底浮现,沈知意就率先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漆眸里一点感情都没有,冰冷的,就像是战场上英勇敏锐的将军抓住了在偷窥他的小贼一样,用眼神冰冷地凌迟她。 沈知意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陆平章这一刻不带丝毫情绪的注视下彻底屏息住了。 她原本轻松的站姿也随之变得僵硬起来,就连先前随意放在凭栏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和陆平章相识至今,这还是她第一次被陆平章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沈知意就像是看到了战场上那个生死皆只能被他予杀予夺的大将军。 沈知意想说自己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好奇。 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陆平章身上的那点寒芒好像又突然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出现在沈知意面前的,依旧是那个平时面对她时的陆平章。 不算多温和,多友善,但肯定不冰冷。 “醒了。” 他边收回鞭子,边语气如常地和她打招呼,身上的那点锋锐也已经彻底不见了。 赤阳和沧海看到沈知意,也都立刻停了下来和她打起招呼。 刚刚主母没醒,他们都不敢动作太大。 就连侯爷今日也不敢拿鞭子往树上和石头上抽,只能在半空假模假式一下,怕闹出太大的动静让主母睡不安稳。 虽说这里和侯爷的寝屋隔着挺长一段距离,按理说是听不到的,赤阳也不知道侯爷为什么要这么小心。 “属下去让人把早膳先送过来。”沧海说着就拉着赤阳先走了,离开了这边。 陆平章也收起了手里的鞭子,没再继续练。 “侯爷不练了吗?”沈知意看他动作,还以为是自己的出现打扰到他了,忙说,“我就是没看过侯爷用鞭子,一时好奇,才会想过来看看,侯爷你继续吧,我进去了。” 她说完就打算先行离开,不想在这继续打扰陆平章了。 但沈知意才转身就被陆平章出声喊住了:“站住。” 沈知意回头,不知道他有什么吩咐。 陆平章的眼睛掠过她今日的着装。 她今日未再着正红色,而是穿着一身粉色长衫配浅绿色的抹胸和百迭裙,瞧着是极为清爽的打扮,头发也高高盘起,并未饰有太多珠钗,只有一些珍珠发饰,倒是很衬她。 她这会就满 脸困惑地看着他,像是在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但陆平章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突然喊住她,只是看着她匆匆转身要走的样子,下意识出声,不想叫她误会。 他并不介意她的打扰。 何况他也没觉得她打扰他。 指腹轻轻摩挲过鞭子表面,陆平章看着对面的沈知意,却并未提起这个。 他只是看着沈知意说:“过来,推我进去。” 沈知意一听这话,果然没想太多。 她只当陆平章是真的过不来,自然乐得去帮这个忙。 落地罩这自然有路供她过去,沈知意走到陆平章身后,推他回了房,又主动给他倒了茶。 这会屋内没别人。 陆平章接过喝茶的时候,看沈知意时不时望向桌上的那根九节鞭。 他想起昨天她也是这样。 “喜欢?”他忽然问。 “嗯?” 沈知意讶异出声,不知道陆平章指的是什么。 直到见陆平章看着她,又用眼风往桌上的鞭子处看了一眼,沈知意这才明白。 她笑笑说:“谈不上喜欢,但以前也的确有一阵子想学这个。” 陆平章看着她问:“学了吗?” 沈知意笑着摇头:“没有合适的师父,而且那时家里的情况,我也没时间去学这些。”也没多余的钱。 想找一个好的师父,可不便宜。 就她知道的陆娩的那个师父,也是陈氏花重金为她请来的。 就像沈知意以前学写字学画画学琴,请的哪个不是名家大师,别说钱了,有些便是有钱也难请,一堆人争着抢。 不过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沈知意自然也没有多提的意思。 她见陆平章不语,便说:“我给侯爷先收起来吧。”她已经知道陆平章平时喜欢把鞭子放在哪里了。 陆平章嗯了一声。 沈知意便拿着鞭子起身,打算先去把鞭子放好。 才走两步,沈知意忽然听到身后再度传来陆平章的声音。 “还想学吗?” 这次沈知意知道陆平章的意思,却同样惊讶地回过头。 陆平章迎着她的注视说:“你若想学,我来教你。”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24章 我不想叫侯爷吃亏 “真的?” 沈知意在听陆平章这样说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本来准备去放鞭子的人,这会迫不及待就重新走回到了陆平章的面前,蹲在他身前抬着头问,满脸期待的样子。 “侯爷真肯教我吗?” 两人这会又离得很近了。 陆平章低头就能看到沈知意,看到她那双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睛。 陆平章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沈知意的眼睛很好看,很干净了,尤其是被她这样毫无保留看着的时候,总是很容易给人产生一种错觉。 他在她的眼睛里。 他被她全身心地看着,注视着…… 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耳边似有心脏的鼓噪声,陆平章只知道自己回神过后,下意识地避开了与她对视,只有声音还算依旧:“嗯。” 但即便只是这样一声回应,也足以让沈知意高兴起来。 她笑盈盈地跟人道谢:“多谢侯爷!” “谢什么呢?”燕姑带着茯苓她们拿着早点过来了,刚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不由笑着询问起来。 沈知意这会喜不自胜,也没隐瞒,边起来边跟燕姑说道:“侯爷要教我用鞭子。” 她为拥有一个好师父而感到高兴。 燕姑却惊讶地看了一眼陆平章,似乎没想到侯爷竟然会有这样主动的时候。 即便瞧见侯爷不自在地撇开脸,燕姑也还是替他们两人越来越亲密的相处感到高兴。 “那可得多做几身合适的衣裳呢。” 燕姑笑着收回视线,和沈知意说:“回头奴婢就让绣娘过来给夫人裁几身合适的衣裳。”她说完,还不忘多夸赞几句陆平章,“侯爷的鞭子使得可好了,还有弓箭,之前陛下还想让侯爷进宫给小太子当师父呢。” 沈知意又想起那日在杭府门口,陆平章握着她的手,引导她拿着弓箭追杀杭天的样子。 她没有注意到自从燕姑进来后,陆平章变得有些不自在的脸,还在那毫不吝啬骄傲地夸赞起陆平章:“侯爷是很厉害的!” 陆平章听到这话,才再度朝沈知意看了过去。 沈知意侧对着他,陆平章看不到她完整的脸,只能看到她半边脸颊上毫不掩饰所扬起的笑意。 陆平章下意识多看了几眼,直到察觉到燕姑越过沈知意再次看向他的目光里有揶揄,他这才又收回视线撇开了脸。 吃完早膳。 燕姑就领着绣娘来给 沈知意量衣了。 陆平章既然应允了沈知意,自然也没叫人失望。 两人去院子里,陆平章让沈知意演示了一番,用陆平章平日在使的那根九节鞭。 但陆平章的那根九节鞭对于沈知意而言显然有些过重了,她虽然勉强拿起来挥了几下,但显然不够有劲。 陆平章又让人取来马鞭。 沈知意之前拿马鞭抽过杭天。 这个重量相当,她挥起来倒是还好,只是面对陆平章看着她的样子,沈知意始终有些紧张,心一乱,手上的动作自然也就跟着全部都乱了,到最后就连步伐也跟着乱了。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那张冷脸,怕他觉得她态度不端正,刚想跟人解释,陆平章见她停下就先开了口:“还不错,不过这根鞭子不适合你,你今天身上的衣裳也不对,施展不开来,回头我让人给你重新设计一根鞭子,到手后你再用用看。” 他并没有丝毫的责怪。 虽然神情看似严肃,但语气竟是还算平和。 这种态度让沈知意内心的紧张感也随之放松了许多。 “好!”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 午后。 沈知意去西院召见了侯府的管事们,没在东院。 侯府下人们昨日就已经知道他们这位侯夫人拿走了夫人的权,一个个都紧张不已,尤其是跟着陈氏进府或是被她一手提拔起来的那些人,更是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被拿捏了错处,直接从这个位置上被人赶下去。 这会一群人都老老实实低着头站在院子里,等待着审判。 就连在府中处于中立态度的徐管家也是如此。 沈知意今日没带燕姑出门,只带了秦思柔和茯苓。 这会由秦思柔叫名。 她每叫到一个名字,相应的人就会出来,自己跟沈知意禀报何年进的侯府,在侯府都做什么差事。 沈知意一一见过,就已经耗去快一个时辰了。 最后一个管事回到队伍之后,沈知意放下茶盏。 很清脆的一声,但还是引得底下众人心头一震。 今天太阳不算猛烈,但一群人这样站着,也是汗流浃背,就是不知道是因为气候本身,还是心里有鬼了。 有些人头埋得更低了,嘴巴一张一合,都在无声祈祷着别喊他们。 沈知意倒也没主动喊人出来。 她抬眸扫过底下这一群人 ,开口说道:“今天喊大家出来,就是想跟你们先认识一下。” “这里面,有之前我就认识的,也有第一次才见的。” “不管以前如何,今日我既见过你们,我和你们也就算是都认识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也能敞开天窗说亮话的跟你们说一句,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又跟着谁,我这人对事不对人,只要你们好好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 众人一听这话,不由面露怔忡。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不敢相信这位新夫人竟真的就这样放过了他们。 他们还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夫人怎么着都要先烧几把火起来看看呢。 但沈知意的下一句话又让人提心吊胆起来。 “不过——” 众人一听这两字,心里霎时又是一紧。 “我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所看的也就是你们是不是为了侯府好,要让我知晓你们在其位不好好做事,那这个位置也就不必再坐了,都听明白了吗?” 沈知意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响亮。 还带着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清亮,即便此时故作老成也藏不住丝毫。 但底下这一众人听完之后,还是心底一凉。还是徐管家先回神,忙附和着沈知意的话说道:“小的明白,请夫人放心,小的们一定好好做事。” 其余人听到徐管家的话,也纷纷跟着和沈知意许诺起来。 沈知意也没再说什么,让他们各自做事去后,就领着两婢女准备回东院了。 天热。 这个点,太阳又还猛烈。 茯苓替沈知意打着扇,秦思柔在一旁替人撑伞遮阳,主仆三人沿着荫凉之地往东院走。 “夫人,陆夫人。” 走到半路,茯苓先悄悄跟沈知意说了一声。 沈知意往前看,果然看到陈氏主仆从另一条路过来,身边还有个小丫鬟,沈知意刚才在前院见人的时候,曾眼尖瞧见过这个小丫鬟在门外偷听。 想也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沈知意丝毫不意外会在陈氏身边看到她。 她没什么表示,却让那小丫鬟和春冬纷纷变了脸。 离得远,沈知意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陈氏两片嘴唇一开一合之后,身边的两人就都低下了头。 之后陈氏就噙着一张笑脸先朝她走了过来,沈知意也索性在九曲长廊下停下脚步,等着人过来了。 “朝朝这是见完府里的管事了?”陈氏先跟沈知意打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 沈知意见陈氏装模作样,也乐得跟她演戏。 “是啊,夫人这是从三妹那过来?”她去过陆娩的房间,知道陈氏刚才过来的方向是哪。 见陈氏脸上笑意一顿,沈知意仍笑着问:“三妹如何?” 陈氏笑笑:“小孩子家家不懂事,我让她在屋子里好好反省几日呢。”但笑意勉强,其实她也没见到陆娩的脸。 才进去,陆娩就扔了东西出来,要她走,可见她还在因为昨天早上的那一巴掌而怪她。 陈氏心里知道她的委屈。 她也不忍。 但昨天那样的情况,她要是不动这个手,就娩儿那个态度,燕氏那个老虔婆绝对不会放过她。 不想跟沈知意说这些,陈氏怕自己好不容易压抑的情绪绷不住,只能转开话题说:“你如今刚管事,若是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我。” 她今天倒是很好说话的长辈模样。 沈知意亦笑:“当然。” 两边今日都很和谐。 只是说了几句要擦肩而过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喊住陈氏:“夫人还记得前面这条路吗?” 陈氏顺着沈知意的话往一处看去。 还没等陈氏想明白她要说什么,沈知意就先开了口:“三个多月前,夫人就是在这条路上,跟我说我会后悔的。” 陈氏的思绪一下子被沈知意的话勾回到了三个月前,砚辞高中回来的那一天。 她勉强忍耐住的脸色,在这一刻刹那又破了晴,陈氏的脸色再度变得难看起来。 好一会,她才恢复脸色,勉强笑着说道:“有这样的话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沈知意看着陈氏灰败的脸色笑笑:“那或许是我记错了吧。” 沈知意说完,施施然跟陈氏点了点头后,便带着两个婢女先行离开了。 几乎是她一走,陈氏的脸便立刻黑沉下来。 又想到沈知意之前好几次突然回头,怕被人看到,陈氏又强忍着这口气回过头。 她也带着人先行离开了。 走到外面,她就叫刚刚来传话的小丫鬟先走了。 等她一走,春冬立刻压不住话气恼道:“这沈氏如今行事是越来越乖张了!” 陈氏冷冷瞥她一眼:“你也想挨打了?” 春冬心下一凛,立刻低头噤声。 陈氏收回视线,边走边说:“有陆平章为她撑腰,她便是再乖张些,旁人又能说什么?” “先避她锋芒。”陈氏便是心里再气,也还是这样说了一句。 春冬低声应是。 陈氏又问:“昨儿个让你传的话都带到了?” 春冬忙道:“都带到了,掌柜们都知道了,也都跟奴婢表了对您的忠心,说他们只认您一个主子。” 陈氏扯唇冷笑,并不信这样的话,她现在就希望他们别给她惹事,给那小蹄子抓住把柄就好了。 “府里的人也都打点下,新官上任三把火,别这个时候去触她的霉头,真要有事,我也护不住他们。” 这边主仆俩说着话。 另一边,沈知意带着茯苓她们回东院之后,和陆平章说了几句,就又回到自己的小书房看账本去了。 一看又是大半天,直到要吃晚膳的时候才肯停歇。 这次不仅燕姑心疼她熬坏眼睛,就连陆平章也在饭桌上跟沈知意说道:“西院那笔烂账,就是让你拿来玩玩的,何必这么认真?” 他是觉得沈知意有些过于把心思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了。 为了恶心他们而耗费太多自己的时间,还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未免得不偿失。 未想沈知意听完之后,却十分认真地看着他说道:“我不想叫侯爷吃亏。”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25章 未被察觉的心情 屋内烛光被风吹得摇曳生姿。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沉默良久,迟迟才吐露出一句:“沈知意,你哪里看到我吃亏了?” 沈知意闻言,也沉默下来。 倒不是被陆平章的话噎住,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陆平章说。 是,陆平章是权倾朝野,是身份贵重,这世上那么多人敬他怕他,就连为所欲为敢当街杀人的杭夫人看到他都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当今圣上也拿他当亲兄弟看。 兄弟好友他都有,舅家姐弟也对他不错。 可在这个家里,他明明坐拥一切,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 生母生他的时候,就仙逝了。 唯一疼爱他的祖父,也早在几年前就过世了。 即便有忠仆陪伴,但他们终究没法与他什么都说,什么都聊。 还要跟西院那群人待在一处地方。 她就是觉得他吃亏,就是觉得他不应该这样吃亏。 他们都欠他的。 就像几年前,陆爷爷去世的灵堂上,她穿过人群看到他孤独的灵魂一样。 沈知意从前可怜他,如今却只想对他好些,再好一些。 只是这些话,她又该如何跟陆平章讲呢? 沈知意犹豫半天,也只能小声跟人吐露:“那侯爷就当我不想吃亏好了,我就是不想看到他们打着你的旗号胡作非为,我就是看不得他们好,最好别叫我抓住,不然我肯定收拾他们!” 她很有脾气的样子,也打破了原本的僵局。 陆平章看着她,自然看出她未说真话,他其实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不过是觉得他可怜。 陆平章觉得沈知意实在可笑,这世上,恐怕除了她以外再不会有人觉得他可怜了,就连舅舅一家和燕姑,他们也只是在他小时候觉得他可怜过,长大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他们只会觉得陆昌盛眼瞎,觉得那一家子没眼看不想多看。 但讥嘲的话正准备从嘴里吐出,陆平章与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对上,到底没说出来。 “随你吧。” 他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沈知意见他这样,一时也估摸不好他的心情,怕陆平章觉得她多管闲事,正犹豫着说些什么的时候,便又听陆平章说道:“晚上别看了,明日归宁,你也不想让你母亲他们觉得你在这过得不好吧。” 过了一会,他 又跟着一句:“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看。” 他连关心人也是硬邦邦的样子。 但沈知意还是从陆平章比平时要多一些的字眼中,察觉出了陆平章的关心和纵容。 她知道陆平章这是随她去,不再管她的意思。 她又眉开眼笑起来。 “好。”沈知意笑着和陆平章说道。 这天晚上,沈知意果然没再进小书房。 不过她跟陆平章夜里的时候,其实也没怎么接触。 陆平章吃完晚膳,有事出去了,沈知意则进了寝屋收拾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那些东西,又问茯苓她们明日回家的东西准备好没? 知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她便放心地去沐浴了。 被两个婢女伺候着按了头,泡了澡,之后秦思柔又替她点了夜里睡觉用的安神香。 “侯爷呢?还没回来?”沈知意问她们。 茯苓回的话:“回来了,奴婢刚刚看到赤阳陪着侯爷去净室了。” 那便是去洗澡了。 沈知意点点头,也没多想,茯苓在,沈知意也没叫秦思柔帮忙,让她们下去歇息之后,她自己去里面搬了被褥出来铺好。 想着等等陆平章回来,沈知意又拿起昨晚上没看完的书翻看起来。 这一翻看倒是突然想起,她昨晚上好像也是这样等陆平章回来的,后来实在挨不住了,才想着躺榻上等一会。 之后就一觉睡到了天亮。 而在此之后,她所有的记忆全无,直到今早起来。 早上刚起来那会,沈知意的脑子睡得蒙蒙的,完全忘了昨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好像根本没放下锦帐,也没盖被子这件事了。 所以昨晚上,她是怎么在睡着的情况下,去把那两片锦帐放下的?被子还好解释,夜里随手一带也就过来了,可锦帐却实在说不通。 她跟陆平章的寝屋,茯苓她们没传唤都进不来,沧海他们就更加不用说了。 似乎只有一个可能。 “还没睡?” 陆平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沈知意听到声音抬头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寝屋内看着她了。 沈知意却还陷在之前的思绪中,没有立刻回过神。 直到与那双漆眸相对,见他挑眉,沈知意这才清醒过来,她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回了一句:“就要睡了。” 说完,沈知意就把手中先前用来无聊排解的那本书放到了一 旁。 陆平章见她如此,也没管她,自顾自推动轮椅继续往里。 就当陆平章熄灭几盏烛台,准备回拔步床休息的时候。 本该在这个时候放下锦帐,两人就此各自安寝的沈知意,犹豫片刻,还是看着他的身影问道:“昨儿晚上,我身上的被子和锦帐是侯爷帮忙的吗?” 轮椅转动的声音,在此刻停下。 但也不过片刻光景,或许只是在沈知意这句话说完之后,陆平章那边就嗯了一声,承认了这件事。 “有什么问题吗?”陆平章说完还转头看向沈知意。 他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普通到都不值得拿出来说一样。 沈知意见他如此,也不由觉得自己这样提出来,好似的确有些多此一举了。 这好像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她看到陆平章睡觉没盖被子,她肯定也会帮忙。 在陆平章的注视下,沈知意也渐渐恢复如常,笑着说:“没,就是觉得一直在麻烦侯爷,有些不好意思。” 这次没等陆平章说什么,沈知意便主动先同人说道:“那我先睡了,侯爷也早些歇息,好梦。” 等陆平章一点头,沈知意便就势放下了锦帐。 陆平章看着那落下的锦帐隔绝了里面的情况。 他在原地看了一会,原先紧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终于慢慢松了开来,长指绷紧的弧度也能体现出他先前的心情其实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只是沈知意没看出来罢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26章 归宁 第二天就是沈知意和陆平章回门的日子。 昨儿晚上,两人睡得都还算不错,沈知意一夜无梦,陆平章也没被沈知意打扰。 这天起来,两人简单梳洗妆扮一番,吃了早膳之后,便趁着日头还不算太热,早些出门了。 路上,沈知意一路都很激动。 即便强行按捺着,也能从她的眉眼间瞧出来。 其实满打满算下来,他们也只是隔了一天没见,但沈知意的心里还是十分想念自己的娘亲和弟弟。 陆平章瞧得出。 这很正常,但他也差不多已经忘记这样的感受了。 从前老头在的时候,他倒是还有些回家的依盼在,自从祖父离开人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 要不是双腿受伤,他恐怕会一直待在辽东镇,偶尔回来看看陛下和舅父他们,算是让他们放心,无事应该是不会轻易回来的。 也不知道怎得。 今日想起过往经常想到的这些事情,陆平章竟不由自主地朝沈知意看去。 看着她拉着锦帘,时不时望一眼外面,想瞧瞧到哪了的样子……陆平章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这样的念头。 若是没回来,或是说他的腿要是没受伤的话。 他跟沈知意大约这辈子都不会有太多的接触,更不用说像如今这样了。 她或许会嫁给陆砚辞,或许嫁给别人,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他有太多的关系。 即便有旧时的一些情分在,她与他大约也只会成为点头之交。 他骑马于她马车前过。 四目相对时,彼此点个头,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接触了。 “侯爷?” 熟悉的女声让陆平章回过神。 陆平章循着声音看过去,便瞧见沈知意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猜想是刚刚自己一直那样看着她让她奇怪了,陆平章也不知道怎么跟人说,也不可能跟人说什么,所以没等人询问,他就直接先岔开话题问道:“到哪了?” 沈知意果然顺着他的话岔开了思路,报了个地段给他之后,又笑着跟陆平章说:“快到了。” 陆平章嗯一声,继续低头看书,没再看她。 沈知意见他如此,也就没多想。 又过了会,马车就到了沈府门前,沈知意还没下去,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来了来了,朝朝他们回来了!” 是舅母冯氏的 声音。 紧接着她娘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佑儿,慢些跑!” 沈知意一听这话,也顾不得和陆平章说什么,立刻掀起锦帘,果然瞧见弟弟正朝她这边跑来。 “姐!” 沈佑看到她,率先笑着喊她。 沈知意也跟着提醒了一句:“你慢点!”她说完就要下去,免得弟弟横冲直撞,回头不小心摔倒。 要下去的时候,沈知意忽然想起陆平章还在自己身后呢,她这才按捺着激动,没立刻下去,而是先往后头的陆平章那边看去。 “……侯爷。”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羞愧的样子。 陆平章倒是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她这样说什么。 他合上书,与她发了话:“去吧。” 沈知意这才弯起眉眼一点头,率先弯腰下去了。 姐弟俩碰面。 沈佑激动地直接撞进了沈知意的怀里,小手往她腰上一抱,就怎么也不肯松开了。 沈知意也很惦念他们。 看弟弟这样,沈知意低着头红着眼睛先摸了摸他的头,又往前看,见娘亲被舅母和表姐陪着,舅舅也在,她先喊了一声“娘”。 阮氏也是激动地红了眼眶连连点头。 不过母女俩都还记得规矩,沈知意也没立刻牵着弟弟过去,而是在一旁等陆平章下来。 等陆平章下来之后,沈佑也没有露出好奇的模样,他乖乖地站在沈知意身边看着陆平章喊姐夫,改了称呼。 “嗯。” 陆平章态度倒是依旧。 不过也没人会因为陆平章的态度而如何,他肯陪着沈知意回门,对他们而言就已经很难得,很看重沈知意了。 之后沈知意也没丢下陆平章,牵着弟弟先过去。 而是主动包揽了沧海、赤阳他们的活,她松开弟弟的手,走到了陆平章的身后。 陆平章看她举动,这才出声:“你不用管。” 沈知意这回却没听他的,压着声音跟陆平章说:“侯爷忘了,我们现在是夫妻,夫妇一体,我怎能抛下侯爷先过去?” 她说起这些,总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陆平章说不过她,也不想跟她在她家人面前争执这些事,也就由她去了。 沈知意就这样推着陆平章过去,沈佑乖乖跟在沈知意的身边。 “娘,我们回来了!” 沈知意过去之后,率先跟 阮氏打了招呼,又跟舅舅舅母问了好。 没等陆平章先开口问候,除了阮氏之外的沈知意的舅家一行人也都先朝陆平章请了安。 陆平章让他们起来,也跟阮氏他们问了好。 刚才是百姓见侯爷,现在是新姑爷见妻子的家人,阮氏等人自是连连应好,又让开路请他们先进去。 “外头太阳大,咱们快些进去。”阮氏笑着和小夫妻说话。 自然不会有人有意见,一群人便先进去歇息。 陆平章是个少言不喜欢说话的人,也不想打扰沈知意跟家人叙旧,等在正堂陪着他们喝了半盏茶,又跟他们聊了几句,在沈知意问他要不要先回她的房间休息一会的时候。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也没拒绝。 “那朝朝,你先送侯爷去歇息。”阮氏主动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她也正有此意。 倒是陆平章开口拒绝了:“不用,你们聊,找个人送我过去就好。”他难得多说了几句,“外头太阳大,就别叫知知来回折腾了。” 在场的都是沈知意的亲人,他们见他主动关心,自然替沈知意感到开心。 沈知意心里虽知他是随口说的,但脸也有些泛红。 不过她还是叫了孟姑姑送陆平章过去。 她做事妥帖,身份也得当。 一行人起身目送陆平章离开,等陆平章彻底走出房间之后,沈知意的舅舅也发了话。 “那小妹,你跟朝朝先聊着,我跟你嫂嫂先去前院和厨房看看。” 意在把地方让给母女俩说私密的体己话。 他们说完就先出去了,连着把沈佑也给带走了。 这下屋中只剩下母女俩,倒也无需再掩饰情绪,阮氏抱着女儿先仔细看了起来,又问了许多先前当着旁人不能问的话。 “侯爷待你如何?侯府的下人呢?”一言两语,全是关心和担心。 沈知意埋在她娘的怀里笑着说:“娘看外面那一车的东西,就该知道侯爷对我很好了,侯府的下人也都很尊敬我。” 她没说拿了管家大权的事。 要叫她娘知道,指定又得担心,而是就拣着一些普通家常的话跟阮氏说,其中不免还有些夸大其词,但反正陆平章也不在,她自然乐得多说些让她娘放心。 阮氏其实刚才看他们过来的样子,就能看出女儿跟侯爷相处得不错。 侯爷虽然话少 ,但只要朝朝说话的时候,他都会听,也会回应。 这比起很多人,就已经很难得了。 那一车东西,也能看出侯爷很看重朝朝。 但当娘的,总是要亲口问几句,才能放心的。 “侯爷还准我在家多住几日呢。”沈知意忽然说。 这是刚才回来的路上,陆平章跟她提起的。 沈知意当时听完自然很高兴,这会也笑盈盈地抱着阮氏说:“我可以陪娘在家好好住几日了。” 这要是沈佑在,肯定得高兴地直接蹦起来。 阮氏一听这话,也很高兴。 但一想女儿才嫁进侯府没几日,侯爷疼她,容她回家住,但他们也不能这样没规矩,真就这样留女儿在家了。 虽然不舍,但阮氏还是摸着女儿的头发语重心长说了:“你现在毕竟已经嫁人了,回门日侯爷跟着你回来,是看重你,也是看重我们,但咱们也不能这么没规矩。” 沈知意一听这话,果然面露失落。 阮氏见她这样,心里也难受。 怕朝朝觉得是因为她现在已经出嫁了,这个家就不准她回来了,阮氏跟她解释道:“不是不让你回来,但你跟侯爷毕竟才成亲没几天,等日后你跟侯爷相处久了,到时候你再带着侯爷多回家住些日子。” 沈知意当然知道她娘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总之还是为了她好。 她主动握着阮氏的手仰起脸笑着说道:“娘,我知道的。” “那我今天和侯爷回去,回头有机会了,再跟侯爷回家里住。”其实真要她现在留在家里住,沈知意心里也有些不自在。 总觉得是自己没完成好契约。 既然契约已成,那就该有点履行契约的精神,不能一味地只索取好处。 只是刚刚见到娘亲和弟弟,一时太高兴,才想在家多陪他们一阵子。 想通了倒也还好,以后又不是没机会了,反正一年后,她跟陆平章就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欠了。 到时候她有的是时间陪娘他们。 见她娘还一脸担心地看着她,沈知意又笑着看着她说了句:“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就别担心了,真要叫我现在留在家里,我其实也放心不下侯爷。” 她这样说,阮氏就放心了。 她又满目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之后母女俩又说了会话,阮氏便准备去厨房了。 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何况还带着姑 爷,她当然要亲自下厨做几个菜,沈知意就又去找阮心觅和弟弟沈佑聊了会。 聊到快吃午膳,她才回了自己的院子,打算去叫陆平章吃饭。 沈知意出嫁之后,原本她院子里的奴仆大多都跟着沈知意去了侯府,只留下几个平日清理打扫。 但因为今日陆平章在,她们怕犯什么忌讳,便都没近身伺候,这会院子里就沧海和赤阳两人守着。 两人看到沈知意回来,纷纷与她拱手。 “主母。” 沈知意现在已经习惯这个称呼了,点点头,越过他们望向里面先问了句:“侯爷在做什么?” 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动静。 但陆平章一向如此。 睡觉如此,看书如此,除了平日练个鞭子的时候有点声音之外,其余时间,他都是这样的。 “侯爷在睡觉。” 沧海回的她,又问沈知意:“是要吃午膳了吗?” 沈知意点点头,说了句“是”,她倒是没想到陆平章在睡觉。 她跟陆平章相处这么多天,都是陆平章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除了新婚头一天那次意外……正犹豫着想叫沧海去把人喊醒,她就不进去了,沧海便先开口了:“那主母快进去去喊侯爷起来吧,别耽误时间了。” 他抢了沈知意的话,沈知意那句原本正想说出口的话,这会就有些不好说了。 也行吧。 沈知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就是叫人起床吗?陆平章应该也没什么起床气吧? 沈知意边在心里偷偷腹诽,边往房中走。 本以为陆平章会睡在她的床上,沈知意一进屋便下意识往左边内间走,但进去后,沈知意见里面始终保持着她出嫁前的模样。 别说床上有人了,就连那架湘妃榻上也没有丝毫踪影。 沈知意竟然觉得有些意料之中。 她跟陆平章这个关系,在侯府是没办法,但能避免的情况下,想来陆平章是最知道避讳的。 何况是进她闺中时的寝屋,睡她的床了。 她又退了出去。 沈知意的房间自然是比不过陆平章的培风居的,虽然比起在沈府时,已经大了两倍不止,但还是可以一眼望得到头。 她这次很快就找到了陆平章。 他在右侧间的一处藤椅上。 窗开着,阳光落在一旁,而他身处在阴影之中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风吹进屋内,藤椅一摇一晃,陆平章看起来睡得很好。 这一幕太安静,也太过美好,沈知意竟有些舍不得叫醒他。 她走到陆平章的身边,然后拿了个蒲团放到地上蹲坐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舍不得叫醒他,就该出去跟沧海他们说一声,或是自己先离开这个地方,回头再喊人送吃的过来就是。 她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他的身边,第一次无人打扰地主动欣赏起他的睡颜。 新婚头天惊吓过多,醒来时大脑都是懵的。 如今这样安安静静侧头看着,只觉得时光都好像放慢了脚步,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无人打扰。 无人知晓。 只有外面蝉叫轻鸣,掩盖了少女那点不想被人察觉的心思。 沈知意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好像取代了她不敢伸出去的手指,从陆平章的眉眼滑落至他优越挺拔的鼻梁,最后是他的薄唇和下颌。 直到看到那两只深邃的眼窝轻轻颤动,沈知意知道这是陆平章醒来的征兆。 就像是黄粱一梦,如梦初醒。 沈知意在陆平章睁开眼之前,就率先坐正坐好了。 在陆平章睁开眼的时候,沈知意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如常地和陆平章笑着打起招呼:“侯爷醒了,正要喊你,该吃饭了。” 陆平章没想到自己睁开眼就会看见她。 他看着她失神许久,才回过神,低哑着嗓子轻轻嗯了一声。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27章 别可怜我 午膳是在正堂吃的,沈知意的舅舅一家也一起作陪。 人不多,便还是一张桌。 这样的场合,小孩在难免有些吵闹,也待不住。沈佑倒是还好,他早熟惯了,但阮明康毕竟才几岁,要让他拘着性子也拘不住,憋久了也难受,沈佑就听从沈知意的话,拿出哥哥的样子带着阮明康去旁边的小次间吃饭去了。 兄弟俩在那吃饭,能说说话,也不用被拘束。 沈知意的舅舅阮世成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他还是第一次跟陆平章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虽然之前两人大婚的时候,阮世成作为沈知意的娘家舅舅也去了侯府,陆平章还亲自敬了他酒,但毕竟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要说他心里对陆平章一点都不怵,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以前哪见过这样响当当的人物啊? 要搁外头瞧见,怕是远远就得弯下腰了。 但他今日作为饭桌上除了陆平章外唯一的一个男人,自然要承担起照顾陆平章的责任,陪酒说话都得由他来。 总不能叫阮氏陪。 沈知意看他舅一脸为难还得硬着头皮陪陆平章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 她其实刚刚就跟他们说过了,陆平章不难相处,实在不用这样的,但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她也舍不得舅舅这样辛苦。 何况舅舅要敬酒,陆平章也不好拒绝,沈知意见他已经喝了不少了。 “舅,你别敬侯爷了,你自己吃,侯爷不用陪。” 她这一开口,陆平章看了她一眼,正好也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了:“知知说的是,不用陪我,我自己来就好。” 冯氏也跟着说道:“我就说侯爷不用陪,就你怕侯爷不自在,侯爷是咱们的姑爷,来这就跟回家一样。” 冯氏虽然也紧张,但毕竟性格要大方一些,说完后又对着陆平章说道:“侯爷,我这丈夫不会说话,但心是好的,您也别介意他蠢笨,他就是怕怠慢了您。那您自己吃好喝好,咱们就不照顾您了,这几道菜都是我这小姑子特地给您做的,说是新姑爷第一次上门,肯定要表示表示,您尝尝看。” 陆平章看了那几道菜一眼,又看了阮氏一眼。 他点头跟阮氏客气道谢:“有劳岳母。” 阮氏一听这个称呼,更是喜笑颜开,平日那样内敛的一个人,这会也压不住唇边的笑似的跟陆平章说道:“你吃,我问过朝朝你喜欢吃什么,你看看这些菜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平章点头。 刚要夹菜,沈知意又主动帮忙了,拿着公筷和空碗主动替他夹菜。 陆平章看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顺着沈知意给他夹的菜吃了口,又在众人满是期待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很好吃。” 阮氏等人一听这话,自然更加开心了。 沈知意也高兴。 她很喜欢这样的氛围,除了爹爹之外,她最亲近的人此时都在她的身边。 她又招呼道:“娘,你们也快吃吧。” 阮氏应道:“哎,吃了。” 之后一群人果然没再特别照顾陆平章,各自吃着饭喝着酒,但一餐饭吃的宾主尽欢,都很高兴。 午膳后。 沈知意的舅舅一家就先行回去了。 他们本来就是怕他们人少无聊,特地过来作陪的。 现在功成圆满,便也不再多留。 至于沈知意和陆平章,按照规定,他们今天是要吃完晚膳才能离开的。 陆平章这会还不知道沈知意今晚不打算留下来了,但也没提要走的话,而是打算吃完晚膳再离开,也算是全了沈知意的脸面。 两人送走舅舅一家,又陪着沈氏和沈佑说了会话,沈知意便推着陆平章先回自己的院子歇息去了。 “你和你舅舅一家,关系很好?” 路上,两人穿梭在小路的荫凉之下,闻得蝉鸣鸟叫,陆平章和沈知意闲聊起来。 沈知意边推着他往前,边接着他的话说:“对啊,我跟表姐年纪相仿,从小就在一处玩,舅舅舅母也很疼我,我以前每年还会去舅舅家住一阵子。” 那听起来是很好了。 陆平章嗯了声,倒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他本来就是一个不会展开话题的人。 但两人难得聊会天,沈知意自然不会让场子冷下去,她想起林慈月,想起林阶安,也想起了新婚那晚有过一面之缘的崔夫人,他们看着都是很好的人,也都很关心陆平章。 “我看崔夫人他们也对侯爷也很好。”她主动展开话题。 陆平章又嗯了一声:“舅舅舅母他们对我是很好。” 怕沈知意觉得无聊,陆平章沉默了一会,才又接着说道:“我小时候,也去舅舅家住过一段时间。” “从一岁多到五岁那年,我一直都住在舅舅家。” 这倒是沈知意不知道的事。 但想想,其实也能猜到,陆爷爷毕竟 是男人,年纪又大了,必定照顾不好陆平章。 燕姑一人也是分身乏术。 何况那会陆砚辞应该也要出生了。 林家一来痛恨陆昌盛的无情无义,二来估计也是怕陆平章在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回头受欺负,自然不放心他留在陆家,接去林家照顾合情合理。 “那侯爷后来为什么回来?”沈知意问他。 她想,按照陆家当时那样的环境,陆平章其实还是待在林家更舒服。 毕竟林家是真的疼爱他,而在陆家,只有陆爷爷偏爱他。 她以为陆平章会说是因为陆爷爷的缘故。 她知道他们祖孙的关系很好。 “因为我要让陆昌盛和陆砚辞他们难受。”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沈知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脑蒙蒙的,下意识说了句“什么”。 陆平章淡道:“你应该听说过我小时候想淹死陆砚辞的话。” 沈知意点头。 想到陆平章看不到,又说了声是。 不过她很快又说了:“但我不信侯爷会无缘无故想淹死他,定然是陆砚辞那厮说了什么话惹你不快了。” 陆平章的心因为沈知意的这句话,猛然跳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接着沈知意的话说什么。 而是继续就着自己之前的话说道:“那是祖父五十岁寿诞那日,我跟着舅舅一家回家给他老人家祝寿,陆砚辞那会知道我是谁之后,就故意跑到我面前恶心我。” “你要说惹我不快,的确算是惹我不快。” “但我早就想教训他一顿也是真的,他就算当时自己不跳出来,我那次去也是要狠狠揍他一顿的。” 陆平章并未为自己解释分毫,丝毫不怕沈知意觉得他恶毒,就像是想让她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别把他想得太好。 他近乎漠然地说道:“那次陆砚辞性命垂危,陆昌盛跟我动了气要打我,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就生起了恶意……” 他还没说恶意是什么。 沈知意却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她忘记陆平章并不喜欢被直接触碰,竟下意识停下往前走的举动,直接伸手放在了陆平章的肩上,像是想用这样的举动安慰他。 陆平章因她的举动,身形在瞬间紧绷。 原本冷漠的神情也在此刻僵滞。 即便没有回头,他也能猜到她此刻定然又是满眼心疼地在看他。 他其实并不喜欢被人这样注视,他更厌烦他人对他的可怜。 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可怜虫。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所有讨厌的情绪,换作沈知意来做,他竟然没有丝毫的不高兴,还有些令人不易察觉的心软。 交握在一起的手下意识抬起,似乎是想反握住沈知意的手。 但这个举动还没来得及实施,又被清醒过来的陆平章遏制住。 他依旧背对着沈知意,脸上的笑又重新收敛起来,只有嘴角他没瞧见的弧度好似没办法全然抑制,依旧微微上扬。 “沈知意,你是在可怜我吗?” 没等沈知意说什么,陆平章又接着说道:“自从我回到陆家,他们就没好日子过了,你该为我鼓掌才是。”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28章 她有些想抱抱他 沈知意当然知道陆平章不该被可怜,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要可怜,也只有他可怜别人的份。 但即便心里清楚这些,看着眼前这个威猛高大的男人,沈知意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小时候的那个陆平章。 就算陆平章表现得多坦然,多不在乎,可他要是真对陆昌盛他们不在乎,又何必耿耿于怀,何必为了恶心他们非要留在这边让自己也不好受呢? 她无法去寻找小时候的陆平章,和他说说话。 他们相差四岁,陆平章被罚的时候,她才一岁,走路都走不清楚,更何况说话了。 就算没差这几岁,他们当时也不认识,她又该如何去跟小时候的陆平章说话呢?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忽然有些想抱抱他,想穿过眼前这具长大后的身躯去拥抱陆平章小时候那个孑然孤独又倔强的灵魂。 她想告诉他,以后的你会很厉害很厉害,你会有朋友会有疼爱你的家人会有忠诚的下属,你讨厌的人都会成为你的手下败将,向你俯首称臣。 所以请不要难过,请好好长大。 “沈知意,你……” 沈知意长时间的缄默,让陆平章有些迟疑,没法像刚刚那样那么无动于衷了。 她是个看起来坚韧却又很容易为一些事情动容的姑娘,看着好像很强硬的样子,实际上却经常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跟她无关的事情而红了自己的眼眶。 陆平章不知道她此时沉默,是不是又是在为他难过。 陆平章有些无奈,却也无措,他不是林阶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陆平章忽然有些后悔跟她讲这些了。 他迟疑着开口,但还没等他想到什么说完,就听到沈知意故作轻松的声音先在他的耳边响起了:“我当然不会可怜侯爷,侯爷那么厉害,我怎么会可怜侯爷呢?” 沈知意当然不想叫陆平章知道她心里的那些想法。 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如今就算说起也无济于事,何必再叫他不舒服。 何况沈知意觉得,陆平章大概也不需要她的安慰。 她索性直接岔开话题说:“侯爷,我们找个时间去京城探望林大人他们吧。” 陆平章能听出她的声音即便掩实也藏不住的低哑,他也知道她突然这样的提议是为了什么。 “……好。” 他没有揭穿,也没有拒绝,低声应道。 两人说着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慢慢走回 到了沈知意的院子。 顾玥来了。 这会正跟赤阳和沧海他们在院子里待着,只是泾渭分明,谁也没开口说话,只有赤阳跟闲不住似的,眼睛时不时瞥向顾玥那边看上一眼。 “侯爷,主母。”沧海先看见他们,恭声与他们问好。 赤阳和顾玥听到动静,也忙跟两人问了好。 陆平章看了眼顾玥,并不眼熟,但见她装扮站姿也能猜到她并非寻常婢女。 他收回视线跟身后的沈知意说:“你去忙吧。” 沈知意也的确有话要跟顾玥说,闻言也就没拒绝,目送沧海他们推着陆平章进了里间,她收回视线跟顾玥说话:“咱们去隔壁。” 这大夏天的,没树荫的地方实在是太热了。 沈知意有些怕热。 顾玥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去了侧间,顾玥给沈知意倒了茶,沈知意叫她坐,问她:“最近府里可还好?” 顾玥没坐,坚持站着回她:“府里一切安好,现在内外都有人换班巡逻,外头那个巡逻的队长是我之前镖局认识的一位前辈,家底干净,品性也不错,姑娘可要见见?” 沈知意对顾玥的为人是放心的。 之前她把府里的安全问题交给顾玥全权处理,自然不会对这些干涉太多,她只要家里是安全的就好。 “不用,你办事我放心,大热天的也不必让人来回折腾一趟了,侯爷也还在呢,别扰了侯爷清净。” 顾玥没意见,又跟人说起另一桩事。 “您之前让属下去找几个会武功的女侍,属下着人找了,但这样的女子要么是各大家族培养的死士,要么跟江湖有所牵扯,属下怕底子不干净,后续有麻烦。” 沈知意听她这么说,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虽有些失望,却也还好,正想说无妨,反正她现在在侯府,娘亲和佑儿身边也有陆平章的人护着。 她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找这样的人,倒是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她就不信这一整年都找不到合适的人。 但沈知意还未说话,顾玥便又接着说道:“不过属下打听到这个月,黑市的地下城会贩卖奴隶,那里或许会有姑娘想要的人。” 沈知意讶异:“地下城?” 黑市她知道,专门售卖一些外面明面上不好出售的东西,但地下城这种地方,她却是闻所未闻,自是惊讶。 顾玥也想到她的身份,便跟她解释 了一句:“地下城就在黑市,一般一个月才会开启一次,上面售卖死物,下面售卖活物,其中还有不少从小就被培养成为死士的人,一经售卖,至死前都会归您所有。” 沈知意对这个还挺感兴趣,兴致勃勃问道:“日子定下来了吗?想去的话,可有什么门槛?” 她虽然没去过,但想来这样的地方应是有门槛才能进去的。 要不然她不至于听都没听过。 “日子定在月底左右,具体时间还没下来,等确定下来之后,属下再来禀告于您。” “至于门槛——” 顾玥看她一眼说:“别人或许难进,但姑娘身为信义侯夫人,您要想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沈知意知道她的意思。 这事看来还是得跟陆平章说下,她沉吟片刻后说:“我回头和侯爷说下。” 这事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顾玥看了眼隔壁,觉得以那几位的身手,这会应该已经都听到了。 主仆俩在这说话。 隔壁的主仆三人,的确早就听见了。 虽然早在最开始,陆平章听到沈知意的声音时就已经避开离远了一些。 但沈知意的房间就这么点大,以陆平章的耳力,就算避开也能听得见。 赤阳小声说道:“夫人这是想找女侍?那跟咱们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搞这么麻烦?” 陆平章瞥他一眼。 赤阳忙闭上嘴巴。 陆平章继续低头看刚才书架上随便翻找的书,心思却已经不在这上面。 她这是在为之后离开他提前做准备吗?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29章 沈知意,你真难养 顾玥走后,沈知意便去找陆平章了。 沧海和赤阳看她回来,也都再次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两位主子说话。 屋内有下人刚送来的水果和糕点,茶水也都是新沏的。 沈知意见陆平章的那杯茶就剩下一半了,便主动又替人续了茶。 “侯爷要睡会吗?” 她没立刻提起地下城的事。 陆平章也没主动提:“不用。”他继续低头翻着书,头也不抬跟沈知意说,“你要想歇息就去歇息,不必管我,我困了自然会休息。” 沈知意点点头说好。 心里却道,哪有把陆平章一个人留在这,她自己跑进去睡大觉的道理?这也太没规矩了一些。 她感觉她跟陆平章还没熟到,这种可以如此不讲规矩的地步。 “侯爷看的哪本?” 她觉着无聊,索性凑过头去看了一眼。 这书架上的书,她几乎都看过,只是扫了一眼内容,她就知道这是什么书了。 这竟然是一本大家闺秀爱上江湖剑客的杂书! 沈知意的脸猛地就红了。 陆平章怎么看这个啊?她书架上明明有不少书呢! “侯爷,你——” 她满脸尴尬地看着陆平章开了口。 “嗯?” 陆平章抬眸看她。 他原本没觉得什么,本来就是随手拿来翻着解乏用的,但见沈知意小脸涨红,倒是忍不住有些想逗她。 他故意问:“怎么了?” 沈知意看着他结结巴巴,脸红局促,声音也小了下来:“侯爷怎、怎么看这个啊?” “哦,随便翻翻。” 陆平章如实说了一句之后,又忽然看着沈知意问道:“你喜欢这样的?” 眼见沈知意那双黑亮的眼睛立刻睁大了起来,与他对视怔然一瞬后,紧接着脸更红地反驳起来:“才、才没有!” “我才不会背着父母跟刚认识的人这样跑掉呢,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底细就敢直接跟人走,以后被欺负了都没人帮。” 她脸红心跳快的快速跟人说了一番之后,又跟人解释道:“这是之前买书的时候,掌柜的说大促销,便宜,我就随手挑了一本,不是特地去买的!” 也不知道陆平章信没信。 沈知意在陆平章的注视下,总是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怕陆平章真以为她是这样的人,她臊 红着一张脸,索性一股脑地直接从人手里抽走了那本书,边起身边说道:“这本不好看,我、我给侯爷重新换一本!” 她说完便果真去给人挑起书来了。 陆平章也由着她去,没阻拦。 他靠坐在轮椅上,悠然自得地看着沈知意忙活的样子。 刚才不知为何有些沉闷的心情,在看到沈知意忙碌脸红鲜艳活泼的样子时又忽然变得愉悦了起来,只是想到自己刚才的猜测,陆平章才刚刚上扬起来的嘴角又重新抿落了下来。 他注视着沈知意的背影。 “你想找女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陆平章竟然直接开口问了。 “哎?” 沈知意惊讶。 她本来还在给陆平章找着书,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自是扭头看了过去。 与陆平章四目相对,沈知意注视着他格外漆黑幽深的眼睛,倒是也没太多的想法。 陆平章的眼睛一向如此。 沈知意已经习惯了,也没察觉出不对。 她猜想应该是两间房子离得太近,刚才她跟顾玥说话时也没顾忌那么多,估计都被陆平章他们听到了。 这倒是也没什么,还省了她想法子跟陆平章开这个口呢。 她点头应道,也没隐瞒:“是,虽然有侯爷的人护着,但我还是想给娘亲和弟弟找几个能贴身护着的女侍。” 她说得如此坦然,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也让陆平章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深邃起来。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些微蜷,陆平章看着沈知意似乎有什么想问,但最终开口说的却还是:“你若需要,我可以帮你。” 沈知意听出陆平章的言外之意。 心下瞬间欣喜了一瞬,侯爷若肯帮她,那自然是最好的,那些人无论如何身世家底必定清白,忠诚也一样。 这比起她在外面耗费心思去找,还不知道是何底细,实在是好多了。 她几乎张口就要答应了下来。 但下一刻,理智又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总不能一直这样依靠陆平章。 习惯成自然,她怕有一天自己会舍不得离开。 那就太难看了。 “不用了。” 沈知意最后还是笑着婉拒了陆平章,“顾玥刚刚已经替我想法子了。” “月底地下城好像就有,我到时候想去看看,侯爷能帮我吗?” 她 想,陆平章既然都知道女侍的事了,那地下城的事,他刚刚应该也已经听到了。 沈知意也就没再跟他拐弯抹角。 陆平章没立刻说话,直到沈知意半歪着头看着他,小脸疑惑地又喊了他一声:“侯爷?” 陆平章这才敛眸开口:“好。” 沈知意见他答应,高兴地笑了起来。 她笑容明媚地跟陆平章道谢,又走过来把自己刚刚精心给陆平章挑选出来的一本江湖小说递给陆平章。 “我记得侯爷的书架上有不少这样的书,侯爷看看喜不喜欢?”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书太少了,比不上侯爷那边,也不知道侯爷有没有看过。” 陆平章从她手里接过。 他这几年闲来又无事做,赤阳怕他无聊便按照自己的喜好替他买了不少书供他消遣,陆平章对这些一向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用来消磨时间的。 沈知意的这本书,他早看过了。 但他还是撒谎了。 “没看过。” 原本就是无聊消遣的玩意,就不必让人再费劲去找了。 他随手翻开看了起来,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直到听到沈知意掩唇打了个呵欠,却还撑着身子坐在他身边陪他,像是不想这样丢下他一个人离开。 陆平章看着她说:“去休息吧。” “不用。”沈知意虽然困得眼泪都被呵欠打出来了,但还是坚持地摇了摇头,“我就在这陪着侯爷。” 未等陆平章再说,沈知意直接在榻上坐正了一些,跟陆平章一起看了起来。 陆平章其实不明白她在这些事情上坚持的意义。 但许是出于私心,他竟然也没再开口劝她进去休息,他只是把书往人那边侧了一些,好叫她看得没那么费力。 但沈知意最后还是困得睡过去了。 这书,她也早就看过了,自然勾不起兴趣再看第二遍。 加上今日回到自己习惯的环境,中午又吃多了一些,这会实在是困得厉害。 在陆平章又翻了一页的时候,她就跟小鸡啄米似的闭着眼睛点起了头,人也跟着歪了过来。 若非陆平章及时察觉,只怕沈知意就得直接从榻上掉下来了。 好在陆平章及时察觉,抬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扶住了她,没叫她跌落。 第一次触碰沈知意的脸颊,和想象中一样,犹如丝绸一般软滑。 手里的书早就跌在他的膝盖上了,陆平章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睡觉一向很香,睡熟之后就很难被吵醒。 何况也没人吵她。 只是大约察觉到自己这会睡得不舒服,陆平章见她轻轻皱了皱眉。 陆平章这才看得如梦初醒。 见她眼皮轻微抖动,似乎有要醒来的征兆。 陆平章想到表姐之前哄添添睡觉的样子,迟疑地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后背。 这法子倒是的确有用。 原本蹙着眉头的人果真不再紧蹙了,甚至还顺势往他这边依偎过来了一些。 陆平章的身形在此刻紧绷不已。 手却像是出自本能一般,先圈抱住了沈知意的身子,免叫她摔倒。 他能感觉到喷落在他脖子上的温热气息。 这样的夏日,即便陆平章并不算怕热,也觉得这气息有些过于滚烫了,烫得人的心跳都好像有些变快了。 可或许是这样的姿势也不舒服,也可能是陆平章的身体实在是太硬邦邦了,沈知意很快又不高兴地哼唧了起来。 陆平章低眸看着怀中人,低语一句:“沈知意,你真难养。” 语气无奈,可话语间明显是含着笑意的。 但陆平章到底也没让人一直这么难受,他把沈知意放到了软榻上,又替人把软榻上的一些杂物简单收拾了下,好叫她睡得更舒服些。 要替人脱鞋的时候,陆平章的手都已经伸了过去,最后却还是停了下来,免得她醒来后又觉得尴尬。 他自己却没离开,留在旁边,却也没再看书。 而是安静地垂着眼眸看着眼前睡着后的沈知意。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看她了。 这应该是很无聊的一件事,可陆平章却并不觉得无聊,甚至觉得看沈知意睡觉比看书有趣多了。 不知不觉间,陆平章也有些困了。 他也没离开,照旧在轮椅上坐着假寐,手撑着额头,眼睛闭着,没睡着,但也算是在休息。 直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让他重新睁开眼睛,陆平章和一双像极了沈知意的眼睛对视上。 沈佑是奉阮氏的命,来给他们送点心的。 原本看到姐姐和姐夫在睡觉,他就准备放下东西先悄摸走了,不想打扰他们休息,没想到会吵醒姐夫。 沈佑现在对这个姐夫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害怕了,但有时候本能 还是会让他紧张一下。 看着姐夫黑漆漆的眼眸直勾勾地看向他的样子,沈佑几乎立刻就站直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他下意识的,一声“姐夫”就要直接喊出来了。 但还没等他出声,陆平章就冲他先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沈佑看着一旁还熟睡着的姐姐,立刻意会过来姐夫的意思,忙乖乖先住了嘴。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30章 你真要跟我分这么清 沈知意起来的时候,陆平章已经不在室内了,只有那本没翻几页的书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对于自己竟然又不知不觉睡着了的这件事,沈知意感到万分懊恼。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沈知意只觉得自己睡得头昏脑涨,喉咙也干痒不已,她直接坐起来,拿起一旁的茶盏先喝了起来。 等喉咙渐渐解了干渴,沈知意进屋先去整理收拾了自己一番,这才重新往外走去。 她想去看看陆平章去哪了。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倒是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对,就是这样,小少爷很有天赋啊。”是赤阳的声音。 沈知意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谁来了。 掀起帘子,果然看见弟弟沈佑也在院子里,一行人大概是怕吵到她站得都有些远,让沈知意意外的是,弟弟这会竟然拿着一根嫩绿的竹子,正由赤阳他们手把手教着他练剑。 这一幕让沈知意睁大了眼睛。 陆平章在树荫之下喝着茶,几乎是沈知意才出现,他就先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 沧海也看见了,说了句:“主母醒了。” 原本练剑练得兴起的沈佑听到这话,连忙扭头朝身后看了过去。看见沈知意果然出现在门口,他立刻高兴地拿着那根小绿竹子往沈知意那边跑了过去。 “姐,你醒了!” 陆平章看着沈佑满头大汗朝沈知意扑去,下意识皱了皱眉,想到两人的关系又敛眉不语,继续低头喝茶。 离得远,沈知意没瞧见陆平章脸上的表情。 她被沈佑扑了个满怀。 好在沈知意早就习惯弟弟这样了,早有准备,倒是不至于被人撞得趔趄。 “怎么这么多汗?”沈知意边说边拿出帕子给弟弟擦脸上的汗水。 “姐,姐夫让赤阳哥哥和沧海哥哥他们教我练剑呢!姐夫还应允我下次私塾考试考得好的话,就给我请一个师父教我骑射。” 沈佑仰着脸,任由沈知意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兴致勃勃跟她说。 沈知意听到这话也面露惊讶。 她往前看。 终于在一株银杏树下看见了陆平章的身影。 还是盛夏,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光影斑驳落在他的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陆平章抬起头,遥遥与她一点头。 他脸上神色如常。 像是根本不在意沈知意刚才说要陪他,却又睡过去了。 但他越平常,沈知意的脸却越赧然。 陆平章可以不当回事,她却实在觉得难为情,先遥遥与人点头一回礼之后,沈知意便牵着弟弟过去了。 赤阳和沧海见她过来,纷纷喊她主母。 沈知意与两人点了头,才跟陆平章小声问好:“侯爷。” “嗯。” 陆平章没有提起她睡着了的事,只说了句:“你弟弟来给我们送点心,正好赤阳他们刚刚在练剑,我看他感兴趣就让他们带着玩了会。” 沈知意见他未主动提起,神情稍稍自在了一些。 她对弟弟一向宽容,也从来不希望弟弟成为只会死读书的小孩,他有别的爱好,她自然欣然见之。 何况练武强身健体。 她之前没想到,现在见弟弟这么喜欢,倒是可以替他安排起来。 沈知意又想到刚刚弟弟说的那些话。 等沧海他们牵着沈佑继续去练剑的时候,她便坐在陆平章旁边的石凳上跟陆平章说:“我刚刚听佑儿说了,侯爷答应他要是下次考试好的话就奖励他。” 陆平章嗯了一声。 小孩要鼓励才能成长,何况练武对这个年纪的小孩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还以为沈知意是担心沈佑受苦。 想跟她说,他让人教沈佑练武不是为了把他培养成武将,只是单纯强身健体,所以不会很累,但还没等他开口,沈知意便先跟他说话了:“不用麻烦侯爷了,回头我让顾玥给他找个师父就好。” 沈知意并不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什么不对的,她只是单纯不想叫陆平章太过操劳。 他们俩又不是真夫妻。 哪有什么事都让人帮忙的道理? 她看着不远处沈佑练剑的样子,还在这自顾自赞美起陆平章:“还是侯爷想得周到,我这个当姐姐的竟然一直都不知道佑儿竟然还喜欢这些,实在是不够格。” 可这次说完,沈知意却迟迟没听到陆平章的声音。 她讶异地回过头,正好跟陆平章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上。 四目相对,即便陆平章向来如此,但沈知意还是敏锐地察觉出来陆平章这会有些不太高兴。 这还是沈知意第一次从陆平章的身上,感觉到这样明显的不高兴。 这让沈知意不由愣住了。 她不 知道陆平章为什么不高兴。 “侯爷,你怎么了?”她下意识询问。 “沈知意,你真要跟我分这么清吗?”陆平章看着她沉声问。 沈知意没听明白:“什么?” 但陆平章已经不再看她。 正好阮氏派茯苓来喊他们吃饭,那边练剑的几个人也已经停下来了,陆平章没等沈知意回过神来就放下茶盏,自行推动轮椅先过去了。 沈知意见他离开才终于清醒过来,也终于明白陆平章刚才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脸色微变,想过去跟陆平章解释她不是这个意思。 但一无所察的沈佑已经再次朝她跑了过来。 他没察觉到两人的不对,先喊了一声姐夫,就兴高采烈地跑到沈知意的面前跟她说道:“姐,吃饭去了!” “娘说今晚做芋头狮子头,我好饿啊,感觉今晚都能吃两碗饭呢。” 沈知意被弟弟牵住了手。 而陆平章那边,赤阳也已经主动站到了陆平章的身后。 沈知意失去先机,这会再过去当着这么多人跟陆平章解释又实在不方便,只能先行按捺了下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没人看得出他们俩闹别扭了,至少表面上,陆平章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他还是坐在沈知意的身边。 阮氏让他多吃些的时候,他也会吃,也会出言道谢。 一切如常。 反倒是沈知意看着有些不对劲,一晚上都在往陆平章那边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也没几个人发现。 沈佑沉浸在今日的快乐之中,正在快乐干饭。 阮氏倒是察觉到了,但也不好在饭桌上提起这事。 等吃完晚膳,阮氏让人去给他们准备回去的马车,又让陆平章帮忙检验沈佑功课,自己则拉着女儿的手去了里间说话。 “朝朝,你跟侯爷吵架了?”阮氏压着声音问。 阮氏毕竟是沈知意的母亲,便是发觉不了陆平章的不对,但又岂会察觉不出自己女儿的异样? 她这个女儿一晚上不知道往侯爷那边看了多少眼,也没像从前那样在饭桌上主动给侯爷夹菜说话。 瞧着倒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惹人不高兴了一样。 阮氏心疼自己的女儿,又怕两人新婚夫妻又都年轻,有什么隔阂又都拉不下脸来说,自然担心。 沈知意 这会心里乱糟糟的,倒是也没隐瞒,把先前的事拿出来跟她娘说了。 只是含糊了陆平章跟她说的那句话。 阮氏听完,倒是没想太多,只当女儿是不想麻烦侯爷。 但她也能理解侯爷不高兴的原因。 阮氏叹了口气跟沈知意说:“你不愿麻烦侯爷,娘也理解,你一向是个要强的孩子,但你现在跟侯爷毕竟已经是夫妻了,分得太清只会叫侯爷觉得你跟他生分,寒了侯爷的心。” 沈知意其实刚才发现陆平章不开心的原因时就已经后悔了。 她其实不理解。 但陆平章不开心这个情况,已经压过了她心里的不理解。 何况换位想想,如果她想帮陆平章做些什么,陆平章却让她别管的话,她可能心里也会有些失落,只是不会像陆平章这样罢了。 但不管怎么样,沈知意现在的确是很后悔了。 早知道陆平章会这样生气,她一定不会说那样的话。 “侯爷不是不好说话的人,你回去路上跟侯爷好好说几句软话就好了。”阮氏看出女儿的低落,柔声劝她。 沈知意点点头。 阮氏又帮女儿整理了一番,母女俩才出去。 陆平章刚检查完沈佑的功课,看到沈知意出来,他只看了一眼就面朝阮氏说:“让知知陪您在家住几日吧。” 他还是这样称呼沈知意,倒没有因为生气而直接把称呼也改为沈知意的名字。 这次没等阮氏说话,沈知意就先抬头冲陆平章开了口。 “不用,我想跟侯爷回家去。”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31章 夫君 回程路上。 沧海骑马,赤阳赶车,茯苓也在外面。 马车驾得很稳,沈知意和陆平章坐在里面。 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有一会了,沈知意原本想上了马车就跟陆平章道歉解释,但陆平章上了马车之后就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单纯地不想看到她。 这就让沈知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了。 贸然开口,难免打扰,沈知意也只能先行闭上嘴巴,只是一双眼睛却始终直勾勾地看着陆平章,心里也是万分后悔。 她不知道自己看得有多专注。 怕是真睡着了,都能被她盯得醒过来,何况陆平章原本就没睡着。 陆平章叹了口气,沈知意听到了。 不知道陆平章怎么了,她刚想开口询问,就看见陆平章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沈知意被看得一顿。 还没反应过来,陆平章就先行出声喊她了。 “沈知意。” 没想到陆平章会主动喊她,沈知意反应慢一拍地应道:“我在!”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平章,等着他说话。 陆平章看她这样,只觉得自己便是心里再多的气也该消了,何况这事其实说到底也怪不了她。 契约是他们一起定的。 她想跟他分得清楚,这没毛病。 要搁别人,陆平章该松口气才是,他原本就不是个喜欢麻烦和多管闲事的人。 但这话本身其实就存在悖论。 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个别人,他又不是那种是个人都能跟他契约成婚的人?是因为她是沈知意,是祖父要他护着的人,他当初才会答应她的要求。 其他人根本不存在这个可能。 可现在他还只是这样想的吗? 如果只是因为祖父的关系,他又何必费这么多心,又何必因为沈知意与他生分而如此生气?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没立刻说话。 直到看到她的神情变得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犹豫不安的时候,陆平章微垂眼眸,开口说道:“不用担心,我没生气。” “你既有人选,就按照你的来。” 沈知意没想到陆平章会主动跟她开这个口。 但这个结果并不是沈知意想要的,虽然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她究竟要什么。 被陆平章抢先一步,原本想说的话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再道歉 难免矫情,可除了道歉,她又还能说什么?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心里乱糟糟的,就跟被结了乱七八糟的蜘蛛网一样。 “侯爷——” 她哑声开口,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沈知意未及时察觉事先做好准备,整个人都往前扑了过去,正好撞进陆平章的怀里,被他伸手扶住。 “侯爷,刚有小孩跑过,马惊了一下。”赤阳在外解释。 陆平章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沈知意,问她:“有没有事?”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摇了摇头,原本要说的话却再次因为这个意外卡停了。 陆平章松开手,沈知意就先坐了回去。 但马车没立刻启程,外面今晚好像格外热闹,赤阳在外头说道:“侯爷,今天好像是在为中元节提前做准备,前面还有不少人在放灯,咱们怕是要过会才能走。” 陆平章不在意道:“那就等会吧。” 他说完倒是也掀起锦帘往外看了一眼。 沈知意顺着他掀起的帘子往外看,附近正好是一条河,这会有不少人在河边放莲花灯。 中元节的莲花灯是为亡魂点的,意为超度,希望能帮助亡魂脱离苦难。 此时河中已有不少莲花灯。 星星点点,河流好像变成了盛放星子的夜空。 沈知意见陆平章始终望着那片河流中的莲花灯,猜想他可能是想到母亲和祖父了,沈知意心念微动,忽然看着陆平章说道:“侯爷,我想去买点东西。” 陆平章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不知道在这种乱糟糟的地方,她要买什么。 但沈知意要做什么,他自然也不会阻止,他点了点头。等沈知意带着茯苓下去,他看着外头乱糟糟的景象,又皱了下眉跟马车外的沧海说道:“跟着,别叫她出事。” “是!” 不过片刻。 沈知意便带着人买完东西回来了。 但她没上马车,而是在马车外喊他:“侯爷。” 陆平章早就把锦帘放下了。 此时听到沈知意的声音,察觉到她在哪之后,陆平章这才重新把锦帘掀起。 陆平章的马车高大,沈知意虽然不算娇小,却也只够得到车窗处。 但见陆平章掀起车帘,沈知意便立刻扬起眉眼冲他笑着说道:“侯爷,我们也去放灯吧!” 陆平章这才注意到她手里也捧着两个莲花 灯,一手一个,此时正微微举起面朝着他,笑容明媚地邀请他一道去。 没等他说什么,沈知意又开口了。 “您不用下来,我问过沧海了,附近还有一条河,那边马车可以直接过去停靠在河边,到时候我来放,您在马车里坐着就好。” 沈知意说完,见陆平章始终未曾发表意见,这才又看着他询问了一句:“可以吗?” 她今日终究不如平日那般坦然自如。 大约是还担心陆平章在生气,所以说起话来都还是有些小心的样子,但望着他眼中的期盼依旧。 陆平章不知道有没有人能从沈知意这样的注视下逃脱,但他自问自己是没有这个办法的。 明明先前才警告过自己,少管她的事,以后也远着一些,免得再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 叫她为难,也让自己尴尬。 但此时被她这样看着,那些想法又好像偃旗息鼓了一般。 他抿着唇,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然后陆平章就看到她再次变得明媚了的模样。 “那我先过去,找个好地方占了,等侯爷过来再放!”沈知意说完便直接带着茯苓转身离开,生怕慢了,就找不到好地方了。 陆平章见她就这样离开,又皱起眉。 她走得太快,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陆平章只能喊沧海先跟上。 赤阳也忙赶起马车跟着他们过去。 但小路人多,马车难行。 等陆平章到那的时候,还是费了一阵功夫,沈知意倒是已经找到合适的地方等待放河灯了。 她一直在看过来的路上,观察陆平章什么时候到。 所以在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时,自然是立刻就朝陆平章挥起手,示意自己在这。 她下意识要喊“侯爷”。 但此时身边都是人,沈知意怕引来不便,称呼到嘴边的时候,突然没过脑地改成了“夫君”。 “夫君,我在这!” 陆平章也一直在观察沈知意在哪。 但他也没找太久。 沈知意容色艳绝,夜里更是显眼,他只是扫了一眼就找到了她。 但让陆平章没想到的是沈知意的那声称呼。 这还是陆平章第一次听沈知意这样喊他,明知她是事急从权,不方便喊他侯爷和他的名字才会如此,但陆平章的心跳还是因为沈知意的那声称呼而骤然停了两拍。 直到马车 离近,他见沈知意笑盈盈地站起来,脸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骤停的心跳好像又突然变得鼓噪了起来。 “夫君,我在这放,你在马车里许愿就好。”沈知意站在下流的石阶上,这里轮椅不好下来,沈知意也不想引来太多围观,便没叫陆平章下来。 可她说完并没有听到陆平章的回答,反而见他一直看着她。 “夫君?” 沈知意又看着他喊了一声,声音疑惑。 这次陆平章终于回神了。 “什么?”他看着沈知意哑声问,显然没注意到她刚才在说什么。 沈知意不知道他刚刚怎么了,眼中疑惑更浓,但这儿人多,还有许多人等着放河灯,容不得她耽搁太多的时间,她只能先跟人又重复了一遍。 陆平章没拒绝,点头说好。 “姑娘,可以点灯了吗?”茯苓在一旁问她。 沈知意点点头。 茯苓便让沧海帮忙点灯,点完后又小心翼翼地交给沈知意。 沈知意拿到手里,准备放入河中时,还不忘回头跟陆平章说:“夫君,我放了啊。” 这次陆平章回得很快:“好。” 沈知意放心了,便把两盏河灯一一郑重小心地推入河中。 莲花状的河灯很快就随着水流往前飘去。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头,她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对着那两盏寄托着生者惦念和缅怀的河灯无声祈愿。 她没见过陆平章的母亲,但同样希望她能早登极乐,若有下辈子便寻个如意郎君,再别碰到陆昌盛这样的人。 自然。 她也希望,他们要是在天有灵的话,也能保佑陆平章好。 沈知意对着河灯祈祷,陆平章却在马车里看她。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沈知意闭着眼睛祈祷的样子。 直到看到沈知意身形微动,要起来了,陆平章这才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转向那远处的河流,看向那两盏早已汇入河流之中,逐渐分不清哪盏的河灯上。 “侯爷,你许愿了吗?” 离得近了,不怕别人听到了,沈知意便又换回到了平时的称呼。 她边说边在茯苓的搀扶下,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陆平章耳朵动了下,却没多说什么。 “许了。” 他眼也不眨地撒了谎,实则根本没许。 他从不相信这些,若亡者有灵, 这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判不了的冤假错案,更不会叫那些罪恶滔天的恶人逍遥法外了。 但陆平章并不想叫她满腔好心错付,便还是和人说了谎。 “有劳你了。” 他跟人道谢。 沈知意一听这话,不由又想到先前陆平章因为什么而生她的气了。 她现在胆子比之前大了一些,看着陆平章小声询问:“侯爷,那你现在开心些了吗?” 陆平章挑眉。 他本来还以为沈知意会问他还生气吗,没想到竟然猜错了。 没等他说,沈知意又在那急忙接着话说道:“我知道我今天犯傻了,我本意是不想麻烦侯爷,但我娘说我这样做太生分了,我自己后来也发觉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虽然心里已经打了无数回的腹稿,但真的脱口而出时,还是显得有些乱。 好在陆平章听得懂,安安静静听她说着。 “我后来想过,如果我想对侯爷好,要是被侯爷拒绝,我可能也会不开心,所以……”沈知意边说边抬起眼睛看向陆平章,小心翼翼询问,“侯爷可以不要再生我的气,可以开心些吗?” 陆平章看着她,见她神情越来越紧张,心里一软。 “没生你的气,也没不开心。”他说了和之前一样的话,但神情语气都比先前要好上许多。 “当真?”沈知意还不放心。 直到陆平章点了头,她才终于放心下来。 这一晚上的担忧,总算在此刻彻底结束了。 马车重新启程。 回去路上,沈知意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小半盏解了渴后才捧着茶盏跟陆平章说:“那侯爷还帮忙找吗?” 陆平章知道她的意思,挑眉问:“还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需要。”沈知意连连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可不敢再说不要了。 陆平章唇角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敛,但神情明显是彻底好了,说话的声音倒是依旧板正:“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32章 坟墓前的话 翌日便是中元节,也被称为盂兰节。 中元节有祭祖的习惯。 沈知意如今已经接管侯府大小事务,这些事自然需要她来操持,她昨儿回来就吩咐人今早准备好供果和供饭,之后又跟着陆平章去祠堂祭拜了陆家的先人,向他们上了香。 陆平章做这事,一向是跟西院那边分开的。 西院的人也不会在这一天上赶着来找陆平章的晦气,怕惹得陆平章不快,被他惩治,所以都是等陆平章祭拜完才会过来。 “我已经吩咐人准备好马车了,赤阳他们也已经先过去了。”沈知意推着陆平章走出祠堂后,便轻声跟陆平章说道。 这是两人昨晚上商量好的。 沈知意打算今日陪着陆平章去林夫人和陆爷爷的坟前再祭拜下。 这也是她的意思。 陆平章当时没有拒绝。 这会听沈知意这样说,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低低嗯了一声。 茯苓站在外头,已经拿好了祭拜用的元宝香火,满满一大篮子,提在她的臂弯上。 看到他们出来便轻声喊他们:“侯爷,夫人。” 她现在在人前已经改了称呼,不过私下的时候,她和秦思柔还是习惯喊沈知意“主子”。 沈知意跟她点点头,问了句“都带好了?” 等茯苓点头,禀了都带了什么,又说糕点那些在赤阳他们那边,都是燕姑亲自准备的后,沈知意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推着陆平章继续往门房那边走去。 这条路和去东院的路是两条路,却跟西院同行。 西院那边大概是估摸着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便赶着吉时还没过去,想去祠堂那边祭拜下,免得误了时辰惹得祖宗不快,回头责怪他们。 同行的除了陆家父子之外,就只有陆娩一个女子。 陈氏和左谧兰并不在其中。 两人一个是继室,一个怀孕了,都不方便过去。 两边相见,沈知意和陆平章看到他们没有什么反应,顶多就是陆平章本就冷淡的脸色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变得更为冷漠了一些。 陆家父子三人倒是各有变化。 陆娩先看到陆平章,眼睛亮了几分,朝着陆平章喊了声“大哥”,但在看到他身后的人是谁之时,她脸上的那点笑意又全都烟消云散化作愤恨了。 陆昌盛跟陆砚辞本来在说话,没注意到两人的到来。 此时听到陆娩 这一声,父子俩也立刻往前看了过去。 陆砚辞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地停留,垂下眼帘,向他们拱手问好。 陆昌盛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他们夫妻俩,惊诧一瞬之后,陆昌盛立刻跟陆平章腆着脸先问起好来:“平章,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他没瞧见茯苓手里提着的东西,还以为两人这是要出去,便不想场子冷下来的跟人打起招呼。 要是看到那些元宝香火,知道他们是要去哪,他是肯定不敢多这个嘴的。 陆平章自然不会理会他。 他连余光都懒得多扫一眼到他们的身上。 沈知意知他不喜他们,自然也不会多加逗留惹陆平章烦心,她跟陆昌盛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其余两人今日她倒是没这个闲心和时间去理会他们,沈知意没多做停留便继续推着陆平章离开了。 他们走后不久。 陆娩依旧死死盯着沈知意离开的方向,怒声咒骂:“贱人!” 陆砚辞本来看着沈知意离开的身影也面露阴沉,但听身侧胞妹这般愤怒,陆砚辞便收回视线往陆娩那边看了一眼。 陆娩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依旧咬牙切齿地看着前面。 陆砚辞皱眉。 他总觉得娩儿对沈知意的敌意有些太深了,真是因为单纯讨厌沈知意吗? 还未等陆砚辞细究,胳膊就被陆昌盛拍了几下。 陆昌盛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也是不满被陆平章这样对待,却又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砚辞啊,你可得加把劲啊,要不然咱们一家,唉……”陆昌盛边说边摇头。 陆砚辞心中对陆昌盛早已没了父子间的孺慕之情。 他和他的母亲陈氏一样,早就看透了陆昌盛的为人秉性,自然无法对他再有多少情意。 他打心里厌恶这个懦弱无用又贪慕权势的男人。 但他还没法像陆平章那样,可以在这个家为所欲为,便是心中不满,也只能先行忍耐。 “儿子知道。”陆砚辞低头应道。 陆昌盛哪里知道他心里的那些想法?见他如此乖顺听话,先前因为陆平章的无视而产生的那点不爽就又消了下去。 他满脸宽慰地拍了拍陆砚辞的胳膊,和他说:“还是你好,你那个大哥实在是……” 陆昌盛也就只敢在背后嘀咕几句,但也怕隔墙有耳没敢多说。 “走吧。”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说,率先转身。 陆砚辞也拉着陆娩跟了上去。 - 一般大家族的墓地都需要满足藏风聚气的条件,是为风水,不过陆家在陆平章发迹之前,也不过是个寻常官宦人家,又是武夫出身,几辈的积累并不算多。 所以他们之前挑选的墓地也只是占了个靠山绕水的地段。 要说风水有多好,倒也没有。 直到陆平章发迹之后,陆昌盛他们把这一块的山脉全都买了下来,又重新着人休整了一番,尤其是往山上走的这段路也让人收拾了下,可以供马车直接抵达,如今看起来倒是也有些像模像样了。 陆家是从陆老太爷的祖辈开始迁徙到这边来的,祖籍并不在这边。 之前战火纷飞,想要追根溯源找到祖宗们的地方,如今已经找不到了,但从陆老太爷祖辈开始,陆家的子嗣一直都不算丰厚。 陆老太爷是独子,只有一个早夭的弟弟。 往前两代,子嗣也不算多,如今的陆老夫人也就生了陆昌盛一个……要说起来,还是陆平章这辈子嗣多一些,但也是同父异母,感情并不亲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家几辈都是武将造了杀孽的缘故,陆家的墓园如今也就孤零零几座坟墓而已。 陆老太爷和林氏的坟墓离得并不算远。 常言生同衾死同棺,一般夫妻都会选择同墓而葬,所以除了早夭无婚的人之外,一般都会在死后选择双人墓。 但林氏的墓却是个单人的墓,墓也早就已经封起来了,墓碑上也只有林氏一个人的名字。 当年老太爷离世之后,陆昌盛主张要修墓园的时候,陆平章当时远在辽东镇,没有回来。 却让近侍沧海回来办了一件事。 那就是把他娘亲的棺木迁出来,另建一处单人墓供他娘安寝。 当时这事闹得很大。 都说人死为大,一般不会有人在死后去打扰亡者的安宁,但也没人敢直接指责陆平章。 外人管不到,陆昌盛又理亏,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会沈知意半蹲在林氏的墓前,陆平章还在陆老太爷那边。 沈知意一边虔诚地给林氏点燃元宝和香烛,一边压着声音碎碎念道:“林夫人,我又来了。” 她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来这。 她每年都会来这边祭拜陆爷爷,过来的时候,也会为林氏上一炷香。 只是对于这位从没见过的长辈,沈知意从前也不知道能 跟人说什么,每次也只是给人添点元宝,上一炷香,然后就离开了。 但今天,她却好像有满肚子的话要跟人说一样。 沈知意一边添元宝一边对着林氏的墓说:“不知道您是已经重新投胎了还是在天上看着我们,如果您已经投胎了,那晚辈祝您下辈子找个如意郎君,千万别再碰到陆昌盛这样的男人了!” “但您要是还在天上看着我们的话,可千万千万别怪我,我不是有意要占您儿媳妇的位置的。” 沈知意做贼心虚,添元宝也添得更加快了。 “您放心,我只占您儿媳妇的位置一年,一年后,我就立刻走,绝对不多占,这一年的时间,我也会好好照顾您的儿子,不叫您和陆爷爷担心的。” 沈知意说完之后,又万分虔诚地跪下跟人合十拜了几拜。 陆平章过来的时候看她这虔诚模样,还以为她是在寺庙里拜佛,还得是许那种格外大的心愿的那种。 他没有打扰,默默看着沈知意祭拜。 直到她弯下的身子重新端正,陆平章知道她这是要起来了,才移开视线落在墓碑上,像是从未看向沈知意一样。 但沈知意还是吓了一跳。 “侯爷?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沈知意抚着心口,被突然出现的陆平章吓到了。 陆平章没回答她的话,反而看着她问道:“跟我娘说了什么?这么心虚。” 那些话跟陆平章说就有些太难为情了,陆平章肯定又得笑话她迷信。 她含糊其辞:“这是我和林姨的秘密。” 陆平章挑眉,也没多问:“你先回马车休息吧,我再待会。” 沈知意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她轻轻应了声好,又起身跟林氏又拜了几拜,这才先行离开。 不过她也没立刻回马车,而是又跑到陆老太爷那边跟人碎碎念了起来。 跟刚刚和林氏说的话一样。 刚刚陆平章在,她都不好意思跟陆爷爷说。 陆平章自然注意到了。 他眼里闪过一抹很浅很柔软的笑意,只是没叫人察觉便先收回来了。 这次他真正注视母亲的墓碑。 陆平章虽然很少过来,之前是在辽东镇不方便,后来是腿伤不好动,但墓园这边有守陵人,林氏的墓碑始终被清扫得很干净。 林氏生前喜欢桃花。 她的坟墓背后便种了一株桃树,只是这个季节桃花已经谢了。 圆圆的墓顶上还长了不知名的小白花,迎风摇摆,很是可爱。 陆平章原本最初的想法是想把林氏迁出陆家的祖坟,他觉得陆昌盛不配,但林氏生前没能与陆昌盛和离,也不好再回林家的祖坟,只能退而求其次,换了单人墓,免得陆昌盛死后还得去恶心她。 “好久不见了,娘。” 陆平章看着墓碑轻声说。 其实不止沈知意没见过林氏,陆平章也没有。 要说他对林氏有多深厚的感情,陆平章觉得或许也没有,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母亲,或许小时候看到陆砚辞他们一家三口的时候会难受,会想象自己娘亲要是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种情绪终究离陆平章太过久远了。 他都回忆不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了,自然也就不会去想念一个从未拥有过的怀抱。 可母子血缘。 他从林氏的肚子里托生出来,那便天生与她比别人多一份脐带在。 可陆平章从前也很少和林氏说什么话。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他顶多默默烧一份元宝,点一炷香,然后凝视墓碑独自待一会就离开。 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受沈知意碎碎念的感染,陆平章竟然看着墓碑说起话来:“我很好,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舅舅他们也很好,林阶安今年还高中了,大家都很好,也都很想您。” 到底是不经常说。 陆平章说了几句便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余光一扫,见祖父的墓前,沈知意还闭着眼睛跪着,嘴巴一张一合,絮叨不止。 陆平章很好奇她究竟有什么话,竟然能说这么长时间。 但也正是这么一看,让他跟他的母亲说起了沈知意。 “那是沈知意,她的父亲救过祖父。” “祖父当初想报答她家,便做主为我们两家定了亲,他以为我不喜欢束缚便让陆砚辞娶她……” 陆平章说到这的时候,脸色淡了一些,笑意也敛了下去。 “陆砚辞和陆昌盛一样,都是寡恩薄义之人,我便帮了她。” “她挺可爱的,是吧?” “祖父生前就很喜欢和她说话,您要是活着的话,应该也会很喜欢她。” 他毫不犹豫。 似乎笃定没有人会不喜欢沈知意。 有风吹过,坟前一朵小白花恰好落在陆平章的手上。 仿佛是林氏在回答他。 陆平章看着忍不住一笑,第一次觉得沈知意那些神神道道的话或许真有可能存在。 万物有灵。 也许这世上真有魂魄和来生。 他小心捧起那朵花,不知为何,忽然说了一句:“您说,要是祖父最开始是给我们俩定的亲,会如何呢?” 这只是陆平章出神之际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他自己说完之后,也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了。 陆平章失笑一声,没再提沈知意,而是看着墓碑说:“走了,希望下次还能再来见您。” 陆平章说完便自行推动轮椅离开了这边。 那边沈知意总算是絮叨完了。 刚站起来,看到陆平章过来,她便立刻过来帮忙推轮椅了。 “侯爷,您好了啊?” “嗯。” “那我们现在回家去?”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唔,好像也没有,外面也挺热的。” “那就回吧。” 两人边说着话边离开了墓园。 他们身后墓顶上的小白花纷纷摇曳,像是在遥望他们,和他们说再见,祝他们安好。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33章 一点都分不开 中元节后没两天,宫里就发来了旨意,让他们进宫吃饭。 旨意是郑皇后下给沈知意的,邀请他们夫妇同行,陆平章自然就不好拒绝出门,两人便在隔天乘坐马车去了京城。 沈知意坐上马车的时候,不由想起第一次跟着陆平章去皇宫时的样子。 那时她内心忐忑,总怕自己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一路上担惊受怕,没想到最后会在陆平章的肩膀上睡去。 也不知道该说她心大,还是该说陆平章实在太让人安心了,才会叫她第一次跟他出门就敢睡着。 “怎么?” 陆平章瞧见沈知意看过来的目光,挑眉询问。 沈知意自然是不可能承认她在看什么的,她直接含糊过去:“没什么啊。” 说完便假装没事人一样转开了头。 可她心思都写在脸上,陆平章只是瞧了一眼,就知道她刚刚望着他的肩膀究竟是在想什么了。 陆平章也没有揭穿,只是递给沈知意一只盒子。 沈知意边疑惑接过边问:“什么?” 陆平章没直接说:“打开看看。” 沈知意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根小型的银色九节鞭,样式和陆平章的那根一样,但不管是大小还是份量都要比陆平章的小上许多,更轻便,更容易上手,也更精细。 沈知意想到那日陆平章说他来教她的话,顿时万分惊喜地抬起头:“这、这是给我的吗?” 陆平章看着她,一副不然呢的模样。 他跟沈知意说:“早上刚做好送到,看看喜不喜欢。” 沈知意记得刚才他们出门的时候,有人送来这个盒子,只是那会沈知意还以为这是陆平章准备送给陛下他们的东西,也就没多问。 没想到这竟然是做给她的。 她虽然不懂鞭子,但见这九节鞭的样子便喜欢不已。 这几日没听陆平章提起,她自己也忙,早忘了这件事了,没想到陆平章竟然一直都记得,都已经给她准备好了,沈知意岂会不喜欢? “喜欢,很喜欢。”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平章,丝毫没掩饰心里的欢喜。 陆平章与她四目相对,被她眼里的晶亮晃了神,他轻咳一声,借喝茶的动作移开视线才说:“这鞭子轻便,你以后练会了,束在腰上也行。” 沈知意是听说过有些人会把鞭子绑在自己的腰上,既可以充当装饰物,要用的时候随手一抽也方便 。 她迫不及待想试一下。 想要伸手去拿的时候,又看向陆平章,想征求他的同意。 “侯爷。” 她虽然没提,但陆平章岂会猜不到她想做什么?他颔首说道:“这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沈知意也听出陆平章的言外之意,陆平章的意思是她可以随意处置。 “多谢侯爷!” 她眉眼弯弯跟人道谢,脸上的喜悦是藏也藏不住的。 这次沈知意没纠结,直接视若珍宝地拿起那根鞭子之后,便小心翼翼地系在自己的腰上。 鞭子一共九节,不算短。 沈知意在腰上系了两圈还有剩余,索性便直接充当起腰间的垂坠物,和旁边的荷包香囊搭配倒也很好看。 她自己看不见全貌,只能问陆平章。 “侯爷,怎么样?” 沈知意的腰本来就细,平时穿着宽松的时候瞧不见,但现在被九节鞭这么一系,她纤细的腰身便凸显分明,也就越发显得她…… 陆平章视线上移。 在某处触及之后便又立刻移开了视线,没多瞧。 “嗯,很好。”他含糊道。 沈知意觉得陆平章根本没细看,但她也不介意。 男人在这些方面总是不如女人的,就连她爹也是。 每次娘亲问他要一些参考意见的时候,他也总是说不太上来的,有时候问他两件衣裳哪件更好,他还会满脸疑惑,觉得这两件衣裳的颜色和款式不都是一样的吗? 总能把娘亲气到。 沈知意从小见惯了她爹娘相处时的样子,自然对陆平章这样的含糊也不意外。 反正她是挺喜欢的。 沈知意爱不释手地摸了好几把。 若非马车上的空间施展不开,她都想解下来先挥几下试试看。 现在只能先收起来了。 陆平章见她都已经收进盒子里了,还满脸不舍地看个不停,便说:“明天教你。” 沈知意因为他的一句话又立刻高兴了起来。 “好!” 她嗓音清亮地应道。 两人说话没避着谁,马车外的沧海和赤阳自然也都听到了。 赤阳边赶着马车,边小声跟沧海嘀咕道:“你发现没?侯爷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好了,说话也越来越多了呢。” 沧海当然发现了。 他笑笑,迎着阳光,心情也 很好。 - 郑皇后和承和帝照旧是在未央宫见的沈知意和陆平章。 四人并不讲君臣之礼,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关系还要亲近一些,就连承和帝这次也没故意“为难”沈知意,反而主动询问她陆平章有没有欺负她? 要是有的话,可一定要跟他们说。 他们会为她做主的。 沈知意自然连连摇头说没有。 之后照旧是沈知意陪着郑皇后去说话聊天,只不过这次两人没挑里面,而是去了外面的花园散步。 承和帝则带着陆平章留在殿中说话。 眼见好友时不时透过窗子往外头看,就跟上回来时一样。 只是要说完全一样,倒也不尽然。 上回是操心更多一些,这回……承和帝和好友相识这么多年,自然看得出他这是在意的表现。 就跟他面对梓潼时一样。 只要梓潼出现,他的目光也会不自觉地偏向她。 承和帝见他这样,心里是宽慰的。 这两年,他见惯了平章从最开始的了无生气到后来的无所谓,好像明天死了也不在乎,现在总算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点生机和在意,承和帝岂会不高兴? “你这还真是新婚夫妇,一刻都分不开啊。”他调侃陆平章。 这要是被沈知意听到,肯定得直接臊得整张脸都得红起来,但陆平章一向是对这些免疫的,闻言也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喝起茶。 承和帝笑笑,也不再继续调侃他了。 而是突然放低声音跟人说起一件事:“黄久昨日在家中暴毙了。” 陆平章皱眉。 他如今并不太管京城这边的事务,所以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 “怎么死的?”他放下茶盏问。 承和帝提到这个,脸色就有些难看了:“马上风。” 陆平章也皱了皱眉。 黄久的确好女色。 关于这点,陆平章早年也曾劝说过他,让他注意着些。 黄久嘴上答应,这些年却还是连着娶了好几房姨太。 但黄久身体一向强壮,陆平章大婚那天还见过他。要说他马上风而死,陆平章觉得这事怎么看都透着点诡异。 “查清楚了吗?” “朕让濯明去看过,的确是死于马上风不假,与他同房的那个女人有些问题,屋内的香料也不对劲,但她在黄久死后不 久就跟着自绝了……现在也无从去查那个女人究竟是谁派去的了。” 陆平章沉默。 人都已经死了,现在再查这些其实也已经没什么用了。 陆平章心里也清楚陛下提起这个,主要也不是为了去查黄久的死因。 “黄久的位置空出来了。”他沉吟道。 承和帝要跟他说的,正是这个。 黄久任都督同知。 这些年和董家在都督府内分庭抗礼,所以即便平章不在,都督府内若有什么,承和帝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但现在黄久突然暴毙。 都督同知的位置空了出来,自然成了众人争相抢食的地方。 今日董家就上奏,向他举荐了几个人选。 承和帝看着陆平章说:“平章,朕需要你的帮忙,不久之后就是万寿节,到时候四海来朝,各处藩王也会进京,朕不能让京城的安防出事。” 五军都督府统领全国军队,与兵部相互配合又相互制衡。 但兵部尚书厉昊一向处于中立,态度不明确,若连五军都督府也全都被董家的人所取代,就相当于把软肋放到了他们的面前。 承和帝当初为什么力排众议,明知道陆平章双腿已残,却还是要坚持把他放到五军都督府中任右都督一职,除了不想叫好友受辱之外,也有这个原因。 这张牌绝对不能交出去,最好能直接收到自己麾下。 陆平章显然也知道,他没有推辞,很快就答应了下来:“陛下放心,臣明日就去都督府,等找到能取代黄久的人后再说。” 承和帝听到这话,总算放下心来。 他拍拍陆平章的肩膀,毫不掩饰说道:“还好,朕还有你。” 窗外传来沈知意的笑语声。 陆平章先前答应得果断,此时看着她巧笑倩兮的身影,想到他刚刚还答应她从明日开始教她用鞭子,没想到这都还没开始就要食言了。 她肯定会对他很失望。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34章 留宿 沈知意是在吃午膳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当时她刚跟小太子朱承玄彼此见完,才坐下准备吃饭,就听承和帝说了这件事。 陆平章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起。 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接收到身旁望过来的视线,陆平章扭头看去,能看到沈知意脸上未曾掩饰的惊讶。 陆平章原本想着的是回去路上再跟人说这件事。 但承和帝怕他们小夫妻新婚燕尔,他又是个嘴笨的,回头还不知道怎么哄自己的小新娘呢,便自己当起这个恶人跟沈知意开了这个口。 “朕知道你们新婚燕尔,但现在朝廷正需要用人,朕只能先跟你讨要平章了,等过阵子忙好了,朕和皇后再好好弥补你们。” 沈知意事先不知道,所以惊讶了一下。 但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轻重缓急,她自然分得清,何况她跟陆平章的关系,陆平章答应的事,她自然不可能去反驳什么。 她顾不上和陆平章对视,忙转头垂眸和承和帝说道:“陛下别这样说,臣妇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孰轻孰重,侯爷尽管去忙,臣妇会照顾好家里,好叫侯爷免后顾之忧。” 承和帝见她年纪虽然不大,说话倒是十分稳重,自然更为满意。 他放软声音跟她说:“你若得闲无事时,便进宫来陪皇后说话。” 郑皇后也笑着说道:“陛下说的是,本宫一个人在宫里也实在无聊,你有空就多来找本宫聊天。” “慈月有空的时候也经常带着孩子进宫,你下次可以跟着她一起来。” 她和慈月一样,都很喜欢知意,不仅仅因为她是平章的妻子。 沈知意感受得到他们的好意,自然不会拒绝,她轻轻应是。 吃完午膳。 承和帝还有公事要处理,沈知意和陆平章便先行告辞了。 沈知意推着陆平章出去的时候,便听他与她说:“我会给你找个女教员,到时候教你练鞭子,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她提。” 沈知意没想到他还记得,还已经帮她想好法子了,自然高兴。 她笑盈盈说好,倒是无所谓是陆平章教她还是别人来教她,只要教员不凶,不会觉得她很笨,由别人来教她,沈知意只会觉得轻松一些。 毕竟陆平章以前是大将军,管着千军万马,让他来教她—— 沈知意总觉得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太大材小用了。 她也怕自 己在他面前会太过紧张,练不好不说,还浪费陆平章的时间。 “那侯爷之后是要住在京城吗?”沈知意问陆平章。 陆平章还没想好。 住在京城自然方便,也不需要来回赶路。 他在京城也有宅子,何况还能住在舅舅家,想来舅舅他们肯定乐得让他住在家里。 但—— 陆平章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给沈知意一个明确的回答。 “到时候再说吧。” 不过陆平章很快又说了一句:“你要想回家住的话,随时可以回去,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燕姑也不会说什么。” 至于其他人,根本不在陆平章的考虑范围内。 沈知意听到陆平章的话,的确心动了一下。 若是陆平章不在家里,她就算想回去住,娘亲应该也不会再说什么了吧? “好!” 陆平章原本还以为她会不开心,但听她声音笑盈盈的,哪有丝毫不开心的样子? 倒是显得他的反应有些太自作多情了。 陆平章薄唇微抿,心里也无端有些沉闷起来,只是没叫沈知意发现,免得她又胡思乱想。 两人乘坐马车出宫之后,也没有立刻回宛平,而是先去了一趟林家。 打算在林家吃完晚膳再回去。 这事是昨儿夜里一起定下的,沈知意早就想陪着陆平章来林家走一趟了,这次正好赶上了,自然没有路过而不去的道理。 今早他们抵达京城的时候,还让沧海先往林家跑了一趟,提前说了这事。 林家位于京城皇城区附近。 这里都是权贵和高官们的居住区域,距离皇宫较近。 林家虽然府邸够不上陆平章的信义侯府,但在京城这块也不算小了。 林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早一步先赶到家里,跟主家回了消息,等沈知意和陆平章抵达林府的时候,林储道已经携妻子领着一众奴仆在门前等候了。 远远看到马车过来,夫妻俩的脸上立刻就扬起了笑容。 沈知意先前进宫时没紧张,这会要见陆平章的亲人,反而紧张了起来。 明明这事还是她主动提议的。 “紧张什么?”陆平章看着沈知意,不是很理解。 沈知意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害怕被看穿她跟陆平章的关系?好像也不尽然。 但要让她说,她 自己也说不清楚。 刚想说些什么,马车外的赤阳先说话了:“主子,舅老爷和舅夫人都出来了。” 沈知意一听这话,瞬间更加紧张了,脸都白了一些。 陆平章看她一眼,先面容无奈地推开车窗,跟府外已经等候着的两位长辈说话:“您们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说了让您们不用出来吗?”(查了下资料,发现‘您们’这个词有的说不正确,未被收录使用,但作为口语又可以使用,这里就出于尊敬用了) “我们又不是来等你的,我们是来等知意的。” 崔氏把他带大到五岁,早拿他当儿子看待了,这会就像一个母亲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一样,没有丝毫的见外。 “知意呢?”她问陆平章。 陆平章回头看了眼沈知意,见她还是很紧张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紧张,但陆平章还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在外面两位长辈看不到的角度下和她说了句“别怕”。 这好像还是他们相处至今,他第一次未隔外物触摸她的手。 沈知意满脸震惊,倒也因此压过了她心里的紧张。 看着陆平章安慰她的目光,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起气来。 怕什么? 反正她跟陆平章的舅父舅母也不需要相处很长时间,她就大大方方的表现好了! 她说服了自己,跟陆平章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好了。 陆平章便松开手,又让开半边位置给她。 沈知意捱到他身边之后,小声和外面的两位长辈打招呼:“舅舅,舅母。” 两人看到她,更是眉开眼笑。 “快快快,先下来。”崔氏先热情招呼他们俩。 沈知意点点头,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先下去。 正式见到两位长辈,沈知意又想与他们先行礼问好,只是膝盖都还没弯,沈知意就先被崔氏一把拉住了。 “咱们家里不讲这些。” 崔氏见她手里还提着东西,忍不住道:“怎么还带东西了?” 沈知意刚要说话。 也已经从马车上下来的陆平章替她说话了:“她昨儿晚上准备了很久,说是第一次来见您和舅舅,必须得郑重,我劝不住她。” 崔氏和林储道一听这话,自是喜眉笑眼,很是高兴。 崔氏让下人把东西接过来拿好,又握着沈知意的手柔声说:“以后不用准备,来这就当回家。 ” 沈知意轻声答好。 一行人往府里走去,崔氏跟两人说:“阶安还在户部忙,得晚饭时分才能到家,你们回头先去休息会,夜里也不要走了,就在家里住着。” 沈知意一听这话,瞬间心里一个咯噔。 她扭头看向陆平章,不知道该怎么回。 被林储道亲自推着的陆平章接收到她的眼神,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俩都没有留宿的打算。 何况他那间屋子可没软榻这些东西,只有一张床,若要留宿,只怕得同寝。 他收回视线与舅母说:“今晚不行,我明日要上朝,得回去拿官服和官印,下次吧。” 陆平章的这番话立刻引起林储道夫妇俩的注意,一时间,两人都顾不得去劝他们俩留下,而是询问起陆平章怎么突然要上朝的事了。 林储道毕竟在朝为官,知道的要多一些。 他拧眉问道:“是因为黄久?” 陆平章点点头,说是。 夫妇二人便不再多说了。 只是这天晚上,沈知意和陆平章最后还是没能回宛平,夜里他们吃晚膳的时候忽然下起了一场暴雨,阻拦了两人回去的脚步。 两人最后还是只能留下同寝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35章 小财迷 七月的雨向来下得急,淌得也快。 不过一刻的功夫,那外面的雨水就已经积了一地的水坑了。 崔氏看着外面的暴雨,忧心忡忡:“这雨下得这样急,你们回去路上怕是不好走,今晚还是留下别走了。” “官服官印那些,等雨消停些,让人回去拿一趟就是。” 林储道也跟着说道:“你们舅母说的是,这大晚上本来就难行,这还下着雨,你们还是别回去了。” 两位长辈如此劝说,一旁的林阶安也跟着一道相劝。 陆平章正想出声婉拒,垂落着的袖子忽然被身边的沈知意轻轻牵住了。 陆平章身形微顿,偏头看去,见沈知意与他点了点头。 陆平章知道她的意思,面露惊讶。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同意。 他那个屋子的情况,午后的时候她也看到过了,住在舅舅家,必定也不可能让他们分开住。 但要说意外,似乎也不多。 她一向就是这样的性子,对待亲近之人总是会格外体恤。 陆平章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沈知意抬眸与他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她主动先和舅舅舅母说道:“那就劳烦舅舅舅母了。” 崔氏一听这话,知晓他们这是同意了,自是喜不自胜。 “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她激动地直接先站起来,要吩咐人去为他们准备今晚留宿用的东西。 林储道也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你们舅母就盼着你们能多住几日呢,现在总算是如愿了。” “你们夜里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跟下人说。” 这话主要是对沈知意说的,怕她初来乍到不自在,林储道还不忘跟陆平章说:“照顾好你媳妇。” 陆平章点头。 沈知意也轻声说道:“多谢舅舅。” 林储道笑笑,对他们能留下很高兴。 林阶安也很高兴。 他比陆平章小两岁。 他刚出生的时候,陆平章还在家里住着,算是陆平章看着出生的。 林慈月要比他们大一些,何况女孩子向来是不爱跟小男孩玩的,所以林阶安从学走路和第一次说话,都有陆平章的参与。 甚至林阶安第一次说话,说的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哥哥。 即便后来陆平章回了陆家,兄弟俩的感情也一直都没断掉,两人的感情一直 以来都很好。 当时听说陆平章在战场受伤,也是林阶安去辽东镇把人接回来的。 此时听说陆平章要留宿,林阶安自然高兴不已。 他好像忘了陆平章已经成婚了,一高兴就在那说道:“那正好,表哥今晚和我住,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吩咐完事情回来的崔氏狠狠拍了下脑袋。 崔氏在外是名门贵妇,是世家妇的标杆,礼仪规矩那都是万里挑一无不周全的,恐怕也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她在家里是这般模样。 “说什么胡话,你表哥还要陪你表嫂呢。” 沈知意想说她没事,她可以一个人,但她不敢。 她也是才知道陆平章的舅母,林姐姐的母亲私下竟是这样的性子。 虽然那一巴掌没打到她的头上,但沈知意看着林阶安在那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脖子和头也有些隐隐犯起痛来。 自然不敢开这个口。 “娘,您打得也太疼了!我现在好歹也是给事中了,您也太不给我面子了!”林阶安抱着头委屈叫屈,觉得自己的头都被拍得在嗡嗡作响了,脖子也要断了。 虽然他刚刚的确不小心忘了表哥已经成亲的事,但他娘这一巴掌打得也实在是太疼了些。 崔氏瞥他:“我要不给你面子,就不是打你的头了。” 她也懒得跟自己这个蠢儿子多说。 转头又换作一副温柔好说话的长辈模样,和沈知意柔声说起话来:“知意,我见你今日没带婢女出门,我刚刚已经吩咐人先去给你们收拾了。你和慈月身量相当,我让人先去拿了一身慈月的新衣裳给你换,你先将就穿下,等明日我让绣娘来给你量下,下次你再来就不用这般麻烦了。” 沈知意和崔氏相处半日,已了解清楚这位陆平章舅母的性子,和林姐姐一样,她也是那种对亲近之人很好的人。 拒绝无用。 反而还要让人觉得见外。 沈知意也就没推辞,轻声和崔氏答应了下来:“那就麻烦舅母了。” 崔氏嗔她一句:“你又跟我客气。”说完又爱不释手地握着沈知意的手不肯放,只觉得平章这个媳妇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 也怪不得平章肯突然娶妻呢。 外面的暴雨还是下个不停,直到吃完晚膳喝完茶也没消停,地上的积水倒是已经多的直接没过人的鞋面了。 这会回院子也不方便。 林阶安便提议 不如打会马吊,反正闲着也无聊。 这是他们以前闲来无事时最常玩的东西,不过今天多了个人。 下人去取马吊的时候,陆平章便问沈知意:“会玩吗?” 沈知意原本没想参与进去。 打马吊是一个很容易培养感情和亲密的游戏,但大多时候大家更习惯打熟人局。 就像沈知意虽然喜欢,但以前也只是跟着爹娘,或者舅母表姐她们一起玩过。 毕竟打马吊的时候很容易看出对方是什么性子。 有些人打上头了,说起话来难免有些不中听,沈知意之前跟人打过几回,后来就不爱跟外人一起玩了。 但陆平章的突然询问让沈知意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会。” “行,那你来,我去找沧海说下事。” 沈知意就被这么拉入了局。 林阶安更是直接询问起沈知意:“小嫂嫂,你打得怎么样?” 沈知意这会脑袋还是懵的。 不明白自己这个本来打算围观的人,怎么突然就成了入局的那个人了?但陆平章已经离开去吩咐沧海事情了,下人也已经冒雨取来马吊,沈知意又被一家三口看着,只能迟疑着回道:“打过几次,不知道好不好。” 她是真不知道自己打得如何。 林阶安闻言,一副我懂的模样:“那你待会坐我下家,回头我多给你喂点牌。” 他还挺客气。 不过真上场后,林阶安就被打脸了,他这小嫂嫂哪里需要他喂牌啊? 接连输了几把之后,林阶安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沈知意说:“小嫂嫂,这就是你说的不知道好不好?” 沈知意被他问得脸红了起来。 她不好意思道:“我以前一般就年节的时候跟家里人打过,不知道好不好。” 崔氏和林储道倒是依旧笑盈盈的样子,他们本来就是作陪,输点钱给小辈他们也高兴。 崔氏怕沈知意被说得不敢赢,还特地和她说道:“知意,你可别不好意思,这小子私房钱多的很,你多替我们赢点回来。” 林储道也点头称是。 “这小子之前没少赢我们的钱,你正好削削他的风头,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看他以后还如何嚣张。” 沈知意当然听得出来。 她原本的确想下盘放些水,但听舅舅舅母这样说,最后还是选择继续好好打。 林 阶安也是这个意思。 “小嫂嫂,你可别看不起我啊,我刚刚就是和你玩玩,咱们现在好好比,看谁厉害。” 沈知意笑着说好。 这里打马吊打得热火朝天,另一边陆平章吩咐完沧海后回来。 他事先的确不知道沈知意会打马吊。 原本想着给人准备袋银子,赢了算她的,输了算他的,免得小财迷输多了回头难受。 没想到问沧海拿完零钱袋回来,却瞧见沈知意的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堆碎银子。 陆平章挑眉。 林阶安的马吊水平,他是知道的。 这个家里没人比得过他,他也不行。 没想到沈知意这马吊功夫居然比林阶安还要好,他收起了那个不用再出现的钱袋子。 崔氏面朝着他的方向。 看到他回来,笑着和他说:“平章,你这媳妇可比你厉害多了,以后咱们过年打马吊,你就不用再往外送钱了。” 沈知意听到这话才注意到陆平章回来了。 她扭头往身后看。 恰好与陆平章的那双黑眸对上。 见他直勾勾看着她,沈知意莫名脸红了一下。 “侯爷。” 她垂着眼眸小声喊人。 陆平章点点头:“继续,多赢点,他钱多。” “表哥!” 林阶安不高兴喊道。 沈知意则绽开了笑颜。 她发现她还挺喜欢和陆平章的亲人相处的。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36章 同寝 马吊打到亥时左右,外面的雨水终于没那么淌急了。 今晚最大的赢家自然是沈知意,就连林阶安这天晚上也输了不少钱,他还不肯散,非要拉着沈知意继续打。 自然有崔氏收拾他。 “你们明天还要上早朝,你明天是想起不来是吧。” 林阶安一听这话,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虽只是个正七品的小官,但户科直接对接圣上,一切事务都直接向圣上禀报,林阶安甚至没顶头上司。 如今黄久突然暴毙,五军都督府缺了那么一个要紧的位置,就连养病的表哥都被陛下留下来了,他明日肯定也得进宫去。 这还真不能迟到。 “那小嫂嫂,我们下次有空再接着打。” 林阶安好不容易棋逢对手,自然舍不得就打这么一次。 沈知意对打马吊没太大的瘾,但听林阶安这样说,她也笑着应好,没拒绝。 “行,你下次有空和我说。” 话音刚落,就察觉一直守在她身旁的陆平章看向她。 沈知意被他看得小脸又微微泛红了一些。 陆平章看了一晚上,也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她有瘾。 但陆平章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桌子上的那堆碎银抬了下下巴:“钱不拿了?” 沈知意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拿,毕竟这都是陆平章亲人的钱。 其中还有他舅舅舅母的,沈知意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陆平章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开口说:“拿着吧。” 崔氏原本在吩咐下人去为他们准备热水,听到这话,也笑着说:“知意,这都是你凭本事赢的,快些拿着。” 林储道也笑着捋着自己胡须要她别跟他们客气。 再矫情下去就没意思了,沈知意便把钱都收了。 钱挺多,她自己的荷包都不够装,崔氏刚要喊人再去拿个荷包过来,就见自己那个好外甥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了知意。 崔氏一向了解自己这个外甥,岂会不知道这荷包不属于他? 想到他刚刚去跟沧海说话,这荷包怕是从沧海那边拿来的,至于为什么,自然也好猜。 崔氏眼里含笑,也不再多嘴,看着平章帮知意收拾桌上的碎银子。 等他们小夫妻收拾好,崔氏这才笑着说道:“夜也深了,外面的路也都被清理出来了,你们快回去歇息吧。” “是。” 三个晚辈 齐齐跟两位长辈告辞。 沧海今晚受命回宛平去了,外面只有赤阳一个。 沈知意一行人往外走。 待出了院子之后,陆平章便跟沈知意说:“你先回去洗漱歇息,我和阶安还有些公事要聊,不必等我。” 陆平章说完又让女婢给沈知意领路。 沈知意不知道他这话的真假性,但能跟陆平章分开一段时间,沈知意还是悄悄松了口气的。 他在林家的那间旧居实在不算大。 别说就一张床,就连净室那也是跟卧室相连的,只隔着一块帘子,做什么都听得十分清楚。 沈知意刚刚从屋里出来的这段路上,还在想待会该怎么办呢。 这会有陆平章这番话,沈知意明显放松了一些。 “好。” 她轻声答应一声,又跟林阶安打了一声招呼,便先行跟婢女离开了。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离开的身影,也无声松了口气。 “表哥,你要跟我聊什么?” 耳旁传来林阶安的声音,陆平章边收回视线边跟林阶安说:“先去你那再说。” 但陆平章去了林阶安那边却没有跟他聊所谓的公事,而是直接占据了林阶安的净室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林阶安的衣裳。 林阶安开始也没想太多。 表哥一向爱干净,洗完澡再聊也正常。 直到自己也洗完澡,陆平章又开始要考验他的棋艺有没有长进。 林阶安:“……” “不是,哥,你不是要跟我聊公事吗?” 陆平章头也不抬道:“先下棋。” 林阶安:“……我不,我要睡觉。” 陆平章挑了挑眉。 “那你睡。”他也没非要林阶安陪着他,一人握黑白二子,自己跟自己玩了起来。 林阶安便是个傻的,这会也发觉不对劲了。 他摸索着过来:“哥,你不会是在避着小嫂嫂吧?你们……” 话还没说完,林阶安就接收到了他哥看过来的死亡注视,林阶安连忙识相闭嘴。 他是看得出他哥跟小嫂嫂是有感情的。 就说这晚上两人待在一起的样子,他以前可从没见他哥对谁这么耐心过,就这么看人打马吊打了一晚上,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样子,时不时还会让小嫂嫂喝点茶,递点水果过去。 所以感情没问题的话,难不成…… 林 阶安突然往陆平章的下半身看了一眼。 陆平章被他这一眼看得沉默了,他这表弟的思维一向是有些跳脱的。 “你要是不想被我打死,可以继续看。”他看着林阶安阴恻恻道。 “咳咳咳。” 林阶安自认为自己做得小心翼翼,没想到还是被他哥发现了。 他当然不想被打死。 满脸舍己为人的模样,林阶安最后还是默默坐了过去,陪人下起了棋,边下,林阶安边还小声问道:“哥,你那个,找人看过没啊?” 陆平章看着他冷冷道:“林阶安,你是真的想死。” “哥,咱们不能讳疾忌医啊。”林阶安小声说完,见他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立刻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心里却还有些为他哥犯愁。 他哥这么厉害一人物,怎么现在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了啊?男人那地方要是不行的话,小嫂嫂日后不会嫌弃他哥吧? 林阶安简直越想越愁。 陆平章看他这样子,连下棋的兴致也没了。 “算了,回了。” 他开口让赤阳进来。 林阶安没反应过来,看他哥要走还满脸疑惑的样子:“哥,你咋走了?” 陆平章懒得理他。 不过怕他这蠢弟弟回头出去乱说,陆平章还是“叮嘱”了一句:“要是让我听到什么流言,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阶安知道他哥说的是什么,自是连连跟人保证。 “哥,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 这事关他哥的威严,他当然不敢乱说。 陆平章也没再理会他,让赤阳推着他回去了。 而此时,沈知意也已经沐浴洗漱完毕,换上了舒服的寝衣,在挣扎了好一会之后,沈知意最后还是咬牙上床了。 好在床还算大,又有两个枕头两条被子。 沈知意挨着最里面睡着,试图给陆平章留出更多的空间来。 人躺在床上,沈知意心里还想着陆平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是先睡着,还是等人回来再睡比较好? 沈知意心里还挺忐忑这样跟人见面的,实在是有些太尴尬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睡一张床呢。 但说来也好笑,以往她每次想等人回来之后再睡,却总是会先一步睡着,今天想逼着自己先睡,却迟迟都没能睡着。 翻来覆去不知道折腾了多 久,最后也没能睡着。 直到听到外头传来轮椅的声音,沈知意倒是也不用再继续纠结了,陆平章回来了。 原本翻来倒去的人,这会立刻坐了起来。 还顺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她往外看,想了想,又怕赤阳跟着陆平章进来,她这样不妥,索性便放下了半片锦帐。 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了,你下去休息吧。” “是,那主子您早点睡。” 门关上之后,便是轮椅转动的声音。 沈知意知道赤阳没跟着进来,便从锦帐后探出一个头,对着进来的陆平章轻声喊道:“侯爷,你回来了。” 陆平章循声看过去。 他没想到沈知意居然还没睡着。 陆平章隔着落地罩从镂空的菱花处看去,看到沈知意出现在锦帐后的脸。 烛火倒映在她皎洁的脸上,明明未施脂粉,可沈知意依旧漂亮得浓墨重彩。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陆平章第一次觉得这话不假。 他这一路都未彻底平复的心绪在此刻更是快得如骏马疾驰一般。 陆平章的目光太过强势。 让原本还能勉强跟陆平章打招呼的沈知意脸越来越红,心跳也越来越快。 明知道陆平章对自己无意,沈知意还是被看得烫了心脏偏开脸,躲回到了锦帐之后。 陆平章也是看到沈知意躲回到锦帐之后,才终于清醒过来。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37章 同床共枕 看着不远处那个被烛火照映着的身影,陆平章的心里不由对自己暗生恼意。 她与他同寝,已是十分为难她了,他竟然还跟个登徒浪荡子一样,一直盯着人看个不停,也不怪她会躲他。 陆平章揉了揉自己折痕紧锁的眉心。 想解释,又觉得那些字词实在贫瘠,说多了反而还让人尴尬。 陆平章只能低声跟那个剪影说道:“你先睡吧,我洗漱下就过来。” 陆平章听到锦帐之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好。 他没犹豫,推动轮椅去另一边漱口洗脸。 沈知意还坐在床上。 屋子不大,里里外外开阔一间,现在就算不需要她竖着耳朵也能听清外面的一切动静。 犹豫片刻,沈知意最终还是先躺回到了床上。 没动陆平章的那一床被子,沈知意躲回到自己的那床被子里,严严实实把自己盖了个全,就留出半张脸,露出个鼻子可以呼吸,不至于让自己憋死。 她用眼睛丈量自己跟陆平章的距离,又往里头缩了一些,一边胳膊都贴到床上了才停下动作,老实躺好了。 外面的洗漱声已经渐停。 沈知意不由更为紧张起来,捏着被角的手也不由自主攥紧了一些。 但轮椅的动静始终没有响起。 沈知意等了一会,也没等到陆平章过来。 猜测陆平章这会肯定与她一样不自在,但他们俩总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何况陆平章这样一直坐在轮椅上也不舒服。 沈知意不知道陆平章明日几时就要起来,但从前听那些官员家的女眷说过,他们的夫君每逢上朝那都是天还没亮就要起来了的。 林家虽然离皇宫近,但想来陆平章也睡不了太长时间。 这样一想,沈知意瞬间对陆平章的心疼压过了要与他同床共枕所带来的羞臊感。 她忍着臊意和陆平章说:“侯爷,早些睡吧,你明天还得上朝呢。” 外面总算传来了陆平章的声音:“嗯,来了。” 这次没过多久,沈知意就听到了轮椅的动静,屋内烛火渐渐熄灭,万籁俱寂,沈知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怕待会陆平章也会听到。 原本攥着被角的手,改为压到了自己的心口上,试图以这样的法子来平复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很快,沈知意连自己的心跳声也顾不得了,她听到轮椅的轱辘声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轱辘,轱辘。 那动静足以压过她的心跳声。 沈知意连忙闭上眼睛,想装作自己已经睡了。 但她抖动的眼皮和紧抿的红唇,足以宣泄出她的一切情绪,尤其是那片锦帐被陆平章用指尖挑起的时候,陆平章能清晰看到她那张明媚的脸显出刹那的紧绷,就连红唇紧抿的弧度也更加深了。 陆平章就这样挑着锦帐看着装睡的沈知意。 这次和先前的失神注视不同,而是陆平章在思考今夜到底要不要上这个床打扰她睡觉。 思索片刻,陆平章最终还是选择离开。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不该为了他如此迁就。 锦帐重新落下。 陆平章顺手想把另一片还高悬着的锦帐也给放下。 但还未等他实施完这个动作,装睡的沈知意因为迟迟未听到他上床,不由悄悄睁开了一条眼缝。 她的视线先落在陆平章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陆平章也没想到她会突然睁开眼睛。 与她四目相触,陆平章这次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说:“我去赤阳那边,你好好休息。” 沈知意面露怔色,什么? 眼睁睁看着那片锦帐落下,渐渐要隔绝开她跟陆平章,沈知意这次反应很快,连忙坐了起来,一边抓住那片锦帐,一边拉住了一边的轮椅扶手,阻止陆平章离开。 “侯爷是不想跟我睡吗?” 陆平章的做法是沈知意没想到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不能叫他这样离开,所以想也没想就这样问了。 心里还有些莫名的酸涩。 他就这么不喜欢与她相处吗?就连这样将就一晚上也不行?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晚上冒雨跟他回宛平去,也免叫他如此为难。 陆平章蹙眉。 这是什么话?难道她想跟他睡? 他看着沈知意说:“这对你终究不好。” 沈知意闻言又是一怔。 她原本还以为他当真嫌弃她到这种地步,所以才会宁可去跟赤阳睡,也不肯留下,没想到竟是为了她考虑。 这让沈知意原本酸涩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她身形渐渐放松,但攥着轮椅扶手的手依旧,不肯放人走:“可我已经跟侯爷成亲了,即便日后你我二人分开,在外人眼中我们也是成过亲的。” 陆平章明白她的意思。 不管他们二人 究竟有没有旁的行为,在外人眼中,他们始终已经是夫妻。 他抿唇沉默,片刻后,最后问了沈知意一遍:“你当真不介意?” 沈知意摇头道:“我若介意,就不会跟侯爷留下了。” 她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陆平章,目光坦然,却叫陆平章更加自惭形秽起来。 她是内心坦然才会叫他留下,却不知道他的心根本无法如她这般干净。 想必若叫她知晓,她应该也会后悔叫他留下。 但陆平章并不打算跟她说。 她只需要永远这样坦然自若,然后到时间离开他就好。 “好了,松开吧。”陆平章跟沈知意说,示意她松开扶手。 沈知意却不知道他的意思,还以为他还要走,刚想再行劝说,便听陆平章目露无奈看着她说道:“你若不松开,我如何上床?” “啊?” 沈知意一愣。 反应过来陆平章的意思,她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 “哦、哦哦。”沈知意红着脸,边说边松手,眼见那片锦帐也随之落下,又贴心地替人重新挂好。 “要帮忙吗?” 她犹豫着,又小声问了一句。 “不用。” 这次沈知意倒是没坚持。 她轻声说了声好后,便先回到自己的被窝里去了,还贴心地闭上眼睛,免叫陆平章觉得尴尬。 等陆平章上床又放下床帐,慢慢躺到她的身边之后,沈知意这才在心底彻底松了口气。 “侯爷,我睡了。” “早点睡吧。”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 说完之后,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下,但也不过片刻,两人又都轻轻嗯了一声。 沈知意睁开眼,黑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陆平章的嘴角也向上轻扬着。 不过这回,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沈知意也只是偷偷往身旁看了一眼。 锦帐隔绝了外面留下的两盏烛火,视线昏暗,沈知意并未看得太清楚身边人,但陆平章的存在感实在强烈。 原本对沈知意一个人而言足够宽敞的床,如今多了个陆平章之后,就明显变得窄小了许多。 虽然两人并未贴着彼此,但还是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这是沈知意第一次在清醒时分和陆平章躺在一处,原本才平静下去的心跳好似又有重新起势的征兆。 她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手也随之压在胸口上,借此平复心跳。 她的那些动作,陆平章便是没瞧见,也能猜到些许。 他未曾睁眼,呼吸均匀地假装自己睡着了,直到听到身旁传来真的均匀的呼吸声,陆平章才睁开眼睛。 陆平章在黑夜中的视力依旧很好。 他看着睡着的沈知意,神情平静。 她倒是真的放心,好像笃定他不会对她做什么一样。 但陆平章的确没做什么。 他只是在黑夜中把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画笔,在她的脸上轻轻勾勒过,作了一幅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瞧得见的画,然后刻入自己的心底。 “好梦,沈知意。”他轻声说道。 说完后,陆平章也终于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38章 给陆平章送饭 陆平章本来以为这一觉怕是会睡不着,没想到竟是一觉直接睡到了天蒙蒙亮,他平日起床的时候。 他也是醒来后才察觉到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身上像是被压着什么重物,就连脖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圈着一样,沉沉的,让人有些窒息,还有些黏热。 陆平章睁开眼帘。 只往下扫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怪不得他这一晚上睡的,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和胸口有些火热热的,还有些沉闷,本来还以为是因为梦到了之前在战场上的事,才会导致心情如此沉闷,没想到这次竟然是因为外物。 陆平章心中惊讶沈知意竟然这样也能睡着,却也没舍得吵醒她。 要真让她在这个时候醒来看到这一幕,怕是她又得耷眉丧眼好一阵子了。 想到她臊红着脸的样子,陆平章唇角微翘,莫名觉得有些好玩。 手下意识抬起,陆平章似是想去触摸她的头。 但这个动作还没来得及实施,陆平章眼里清明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僵住,手也在中途遏制住了。 刚抬起的手又被他重新放回到了锦被之上。 但陆平章也没动。 他安安静静任由自己这样被沈知意抱着,躺了好一会。 直到听到外面已经有动静了,知道是沧海他们要来叫他起床了。 陆平章这才小心揽住沈知意的肩膀,把她放回到她自己的枕头上,之后才又把她的腿也给小心挪了回去。 陆平章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都极为小心,生怕把沈知意给吵醒了。 那回头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那就尴尬了。 沈知意大概是昨日奔波了一日,又太晚睡,真的累了,所以那样都能睡着,这样也没醒来。 只是被陆平章放回去的时候,她又哼唧了一声,像是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不过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她便又拿脸轻轻蹭了蹭绸缎枕面,然后就又倒头睡过去了,自始至终也没真的醒来。 陆平章始终侧身看着她。 未去打扰,却也没立刻动身离开。 直到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陆平章这才敛眸收回视线,没等动静吵到沈知意,陆平章就坐了起来,掀开锦帐下了床。 坐上轮椅后,陆平章又回头看了一眼。 见沈知意依旧睡得香甜,没有被惊扰,他这才动手把锦帐严严实实遮挡住,不叫外人瞧见分毫。 之后他驱动轮椅离开了这边。 沧海他们守在外面,没吩咐不敢进来,直到陆平章打开门。 两人想要跟往常一样跟陆平章行礼。 但还没等他们出声,就被陆平章抬手遏制了。 陆平章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 两人顿首,拿着东西,推他离开。 刚出去就看到茯苓迷迷糊糊站在外面,看着还有些没清醒过来的样子。 她是今早跟沧海一道过来的,肩上还背了个包袱,里面都是陆平章让给沈知意准备的衣服鞋袜。 七月的风大多时候都是火热火热的。 也就这种就连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才会带点凉爽的滋味。 “侯、侯爷。”茯苓注意到陆平章出来了,立刻清醒过来站直,低头跟人问好。 她现在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害怕陆平章了,但那也只仅限于主子在的时候。 这会主子不在。 她的声音又不自觉变得紧张起来,怕人责怪,她的头都埋得很低。 陆平章并未责怪她。 相反,他的态度还算温和,至少比起面对很多人时算好了。 “进去吧,她还在睡,动作小点,别吵着她。”陆平章跟茯苓吩咐。 茯苓自是连声应是。 她等陆平章主仆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往屋里走。 陆平章去了赤阳昨儿晚上睡觉的地方简单洗漱收整一番之后,便换上官服离开了院子。 林阶安和林储道父子俩早在前院等着他吃早饭再一起离开了。 远远看到陆平章头戴七梁冠,穿着一身赤红色,衣上织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章纹的官服过来,父子俩都略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 林阶安更是直接几个箭步走出去迎接陆平章去了。 林储道虽然没过去,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久不见平章这样,林储道很激动,也很高兴,只是看着平章依旧身坐轮椅的样子,林储道的心里又不禁难受了起来。 他的外甥本不该沦落到这样的田地。 好在比起两年前,他如今已经好上太多太多了。 林储道没叫陆平章看出来,等人被林阶安推着过来的时候,他也早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了。 “来了,先吃早饭,你舅母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早点,快来尝尝看。”他笑着和陆平章打招呼。 陆平章点头称是。 要动筷吃早点的时候,陆平章像是很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知意昨日奔波一日,我没让她跟我起来。” 这种话,林阶安这种未成婚的自然听不懂,可林储道岂会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他不由笑着看了自己的外甥一眼。 陆平章被他看得撇开脸,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林储道这才笑道:“知道,你舅母不会叫人去吵她的,回头慈月也要带着添添过来,你好好做你的事去,不用担心她在家难受。” 陆平章闻言倒是放心下来。 原本他也是打算让沧海去谭家走一趟的。 如今倒是不用再折腾了。 等吃完早膳,三人一起离开,赤阳跟着陆平章,沧海则被陆平章留了下来方便沈知意差遣。 - 沈知意这一觉醒来已经是辰时左右了。 明明昨儿睡前还想着今天一定要早点起来,就算不能像个妻子一样伺候丈夫起床,但也不能在别人家睡那么安生啊。 何况这还是陆平章的舅舅家。 沈知意心里还是想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的。 但床帐被遮掩得严严实实,屋子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响,这让沈知意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完全不知道现在究竟什么时辰了。 但一摸身侧,被子都已经凉了,沈知意就知道陆平章已经起来很久了。 “侯爷。” 沈知意不抱希望地喊了一声,手也跟着伸出去掀开了锦帐往外瞧。 锦帐之外已经是一片光亮。 沈知意暗道一声不好,她急着穿鞋起来,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还以为是林府的下人。 沈知意忙停下动作,下意识先收拾起自己的着装和头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邋遢。 直到跟茯苓四目相对,沈知意明显一愣。 “茯苓?”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进来的茯苓,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要不然她怎么会在林家看到茯苓? 她还看了看四周。 若非这装饰都是昨晚睡前的模样,她都得怀疑自己是在睡着的时候,被送回到宛平去了。 “主子,你醒了!”茯苓笑盈盈朝沈知意跑过来。 看主子满脸惊讶的模样,茯苓笑着和她解释了一句:“我今早跟着沧海一起过来的。” 原来如此。 “侯爷呢 ?”沈知意问。 “侯爷一早就走了。”茯苓去给沈知意倒水喝,算了算时间,又回了一句,“快一个多时辰了。” “侯爷还让我们不要吵您,让您好好休息。” “林夫人也让人来传过话,说是您不用过去吃早膳,她早上要接见管事,恐没时间照顾您,您想吃早点了,直接喊人送到这来就行。” 事情都被安排好了,沈知意的心也就渐渐安定了许多,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茯苓拿来她的衣裳和鞋袜。 沈知意开始还以为是茯苓准备的,不忘笑着夸她一句:“不错,还知道给你主子我拿衣裳,没白疼你。” 虽然身上的衣裳也是新的。 但穿别人的,沈知意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穿着自己的衣裳,听茯苓说:“不是奴婢想到的,是侯爷吩咐沧海跟我们说的。” 不过她也为自己补充了一句。 “不过就算侯爷不说,我和思柔也是会给主子准备的!” 茯苓边说边给人打着腰带,打完一抬头,见主子脸色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疑惑地喊了声:“主子,怎么了?” 沈知意回过神。 “没。”她就是没想到陆平章这么细心,事事都为她考虑到了而已。 沈知意在房间里吃完早点,林慈月便带着儿子过来了。 虽然不久前两人才见过,但再次相见,沈知意和林慈月彼此都很高兴。 这也是沈知意第一次见陆平章的小外甥添添。 上次她跟陆平章成亲的时候,添添因为感染风寒,没能过来。 小孩今年三岁半,大名唤做谭呈熙,意为兴盛和乐,是谭林两家放在心尖上的心头肉。 但他虽然受尽宠爱,年纪也还小,性格却并不调皮。 林慈月要他叫舅母,他虽然一脸好奇地看着这个初次见面的沈知意,嘴上却也乖乖听着他娘的话,叫着沈知意舅母。 倒把沈知意喊得面红耳赤起来。 好在见面的礼物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原本是想托人带给林姐姐去的,没想到会在林家留宿,倒是正好可以直接给出去了。 她给添添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块玉麒麟样式的玉牌,象征辟邪平安。 玉牌不大,可以挂在脖子上,也可以系在腰上。 添添看着那块玉麒麟很喜欢,拿到手后就忙喊着“娘,戴、戴”,让林慈月给他戴上了。 这礼物要说多值钱多稀罕,倒也没有。 再值钱的东西放到谭林两家这样的人家面前,也不稀罕了,他们什么好东西没看过? 林慈月看中的是她的用心。 刚才她跟母亲见面的时候,就听说知意为他们准备的礼物了,各个都是投其所好,可见她对他们的用心。 能对他们用心,对平章自然不会差。 她正是为这个而高兴。 她这表弟,看似位高权重,实则真正能走进他心的实在没几个,如今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相伴,林慈月自然为他感到高兴。 “知意,让你费心了。”林慈月给幼子戴好之后,便转过头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自是摇头说没有。 比起林姐姐他们对她的好,沈知意觉得自己这些完全不够看的。 两人聊了一会,绣娘便奉崔氏的命来给沈知意量衣了,等量完之后,林慈月趁着外面日头还不算大,便带着儿子和沈知意去游园。 添添在前面被丫鬟看着,跑着。 林慈月挽着沈知意的胳膊,和她边走边聊天说话。 其中不乏有陆平章小时候住在这的事。 直到快吃午膳,有婢女来请他们了,他们这才往正院走去。 “在想什么?” 林慈月看出沈知意的心不在焉,问了一句。 沈知意顺口回道:“我就是在想侯爷。” 她是下意识回答的话。 说完后忽然见身旁有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沈知意扭头看,正好能瞧见林姐姐看着她的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容。 “林姐姐,我……”她脸红耳赤道,“我就是在想侯爷吃饭没。” 她随便扯了一句,倒也并非完全是借口,她刚刚的确是在想陆平章吃没吃饭的事。 林慈月一脸“你不用说,我懂”的模样,倒也没有故意调侃沈知意。 她知道她这个弟妹性子颇有些害羞,自然不想把人吓跑。 “那不如待会我陪你给平章送饭去?”林慈月心念一动,就跟沈知意提议道。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39章 如你我一般 沈知意坐上马车的时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她竟然真的答应林姐姐去给陆平章送吃的了。 这是她完全没设想过的事。 好在林姐姐和添添也都在,有他们作陪,想必就算陆平章看到,也不会多想什么。 这样一想,沈知意便又放心下来了。 她那点小心思,林慈月自然瞧得见也看得明白,她有些好笑,却也理解。 新婚夫妇,又不是她跟濯明那样在成亲前就已经彼此认识,互有好感了的那种,对于这些事会感到不自在很正常。 不过正是因为他们如今还彼此有些生分,她这个当姐姐的才更要添一把火为他们助助力啊。 林慈月没立刻实行自己准备的计划,而是充当一个东道主跟沈知意讲解起来外面的情况。 他们现在走得是什么街,附近又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还有哪家的吃食不错,哪家的胭脂绸缎是别处比不了的。 沈知意这样细细听着,心里那点原本就存留不多的不自在更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直到到一处地方,添添忽然说道:“那是爹爹的衙门,我要进去见爹爹!” 沈知意往外瞧了一眼,果然瞧见大理寺三个大字。 京城遍地官署衙门,沈知意对于会路过大理寺,自然不会感到惊讶。 她回头看添添。 在沈知意的视线中,添添毕竟还小,见到爹爹的官署衙门就不肯走了,拉着林慈月要她陪他下去看爹爹的做法很正常。 “你这孩子,咱们今天是要去看舅舅的,待会再陪你过来看你爹。”林慈月劝着儿子。 原先十分听话的添添这会却不肯答应了。 他拉着林慈月的胳膊,两汪如黑葡萄般的眼睛泫然欲泣。 “不要,我要见爹爹我要见爹爹,我就要现在看爹爹。” 林慈月被他扰得烦不胜烦,板起脸道:“谭呈熙,要知道你这样吵闹,就该把你留在你外祖母那,不带你出来!” “呜。” 添添被凶得哭了起来。 沈知意还是经历的事情不够多,看不出添添这是在假哭。 她只是看添添哭得那么伤心,便不忍心起来。 添添很乖,一早上都没吵闹过,现在也不过是想去看爹爹,实在没什么错。 马车外的沧海听到里头的动静,早在大理寺的官署门前停下了。 沈知意见添添哭得越发伤心 起来,林姐姐则满脸没办法的无奈模样,她一咬牙,顾不上自己,很快便做好决定跟林慈月说道:“姐姐陪添添去看姐夫吧。” 林慈月看着她,面露犹豫:“那你怎么办?” 沈知意笑道:“我自己去找侯爷好了,反正沧海也在,要是有什么,他会帮衬我的。” 她这么大一个人了,总不能叫林姐姐为她担心,两边为难,自然表现出让人放心的样子。 即便她的心里忐忑不已。 林慈月仍面露犹豫,还有些愁眉不展。 沈知意知她是担心自己初来乍到,一个人去不自在。 她心里一软,又主动安慰起她:“真没事,我也就去给侯爷送个饭,要是侯爷忙,我交给别人就是。” 林慈月像是终于被说服了。 她又叹了口气,面不改色指责起自己的儿子:“这孩子平日和他爹最是要好,瞧见就走不动道,早知道就不该带他出来。” 沈知意笑笑。 见添添还埋着头,以为他还在难受,还主动伸手摸摸他的头,安慰他:“添添乖,让你阿娘陪你去见你阿爹。” 林慈月怕被沈知意察觉出不对,忙提醒幼子:“还不谢谢你舅母。” 添添这才埋着头,瓮声瓮气说道:“多谢舅母。” 之后林慈月带着添添先下马车。 “我待会就在这等你,你到了喊人来传句话就好。”林慈月抱着儿子,还特地叮嘱了沈知意一句,“不用着急,我下午没什么事,正好带着添添在这休息会,等回头我再带你去京城逛逛。” 沈知意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的母子俩点头说好。 马车重新启程。 茯苓也从外头进来了。 沈知意要关窗的时候,看了一眼身后。 见添添那张引人爱怜的脸上又挂起笑容,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小孩被满足了愿望,这会高兴着。 她摇头笑笑,担忧的心也放下了许多。 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孩真是好哄,再大些,可就没那么好哄了。 午后风热,兼之这一路几乎都是官署衙门,森严庄重,都有重兵把守,不好随意窥看,沈知意便关上了窗子。 她不知道刚刚那一桩对话,其实都是母子俩早就计划好的“做戏”。 “娘,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添添聪慧,加上自小感受到爱,又被家里人引导着说话,虽然才三岁半,但说话已经十分 流利。 他这会十分自豪地跟他娘表现着。 “宝宝表现得太好了,回头娘就奖励你吃糖葫芦。”林慈月说完,还不吝鼓励地在添添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添添笑得更加开心了。 他经常跟娘玩这样的游戏,不过以前都是拉着爹爹一起玩,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在舅母面前这样玩呢。 小孩不懂那么多,只是觉得好玩,刺激。 “可我们为什么不陪着舅母去见舅舅啊?添添也想舅舅了呀。”添添不懂。 林慈月哄着儿子:“下次娘再带你去见舅舅,今天就让你舅母陪着你舅舅好好吃饭,咱们不去打扰他们啊。” 添添想了想。 有时候身边的下人也会让他不要去打扰爹娘。 可能舅舅舅母是要办正事吧,那他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添添一脸严肃地想道。 “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谭濯明一身官服,从里面走出来。 他是听人说自己的妻儿来了,特地出来的。 又往四周扫了一眼,见不仅没有下人跟随,就连马车也没有,谭濯明挑眉问妻子:“跟弟妹一起来的?” “爹爹!” 添添看到谭濯明,激动地往他那边倾身,要他抱。 谭濯明顺手接过幼子,摸了摸添添的小脸,眼睛却还看着林慈月那边。 林慈月也没隐瞒,笑盈盈道:“果然瞒不过你,我让知意给平章送吃的去了。” 多年夫妻,自是跟那新婚夫妻不同,两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啊。” 谭濯明看着她无奈笑笑,却也没说什么。 “走,进去歇息。” 添添窝在他爹的怀里,还没忘记自己的奖励。 “娘,糖葫芦,你别忘记了。” “什么糖葫芦?”谭濯明挑眉,心中其实已经猜到定是慈月又哄着添添做了些什么,才能让那沈氏丝毫未察,好叫他们娘俩顺利从马车上下来,又让那沈氏心甘情愿独自一人去给平章送饭。 谭濯明压着声音跟妻子说:“我们是不是规定过,一个月最多只能让添添吃一次,你儿子前几天已经吃了这个月的份例了。” “哎呀,你——” 林慈月怕儿子听到这话,回头在外面哭嚷起来,忙拉了一把谭濯明,还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但她心里也清楚,这次是她做得不妥, 只能跟人商量起来:“就一次。” 谭濯明不为所动:“你上回也这么说。” 林慈月气道:“谭濯明!” 谭濯明眼里闪过笑意:“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不叫你这个当娘的在儿子面前损了威风。” 林慈月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夫妻俩抱着儿子往官署里面走,路过的人都认识林慈月,熟悉的喊“嫂子”“弟妹”,不怎么熟悉的便喊谭夫人。 林慈月也一一笑着和他们回了招呼。 谭濯明抱着儿子看着身侧的妻子,眉眼柔软,脸上也挂着柔和的笑。 只是想到平章的身体—— 慈月跟平章姐弟情深,要叫慈月知道平章的身体,恐怕……谭濯明心下一沉,脸上的笑意也难免有些绷不住了。 只希望他们能早日找到救治平章的方法,也希望平章和他妻子能如他跟慈月一般,叫平章多存些活下去的生志,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副对生死都看淡的模样。 “想什么呢?”林慈月回头就看到丈夫一直在看她,眼神却飘得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 谭濯明笑笑:“我还没吃饭,你陪我去吧,正好让人去给儿子买糖葫芦。” 林慈月挑眉看了丈夫一眼,见他神情坦然,也就未多想,点头说好。 - 另一边。 五军都督府中,陆平章还在处理公务。 赤阳突然满脸激动地跑进来,冲他说道:“主子,夫人来给您送吃的了!” 陆平章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明显是不敢相信的惊讶模样。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陆平章越过赤阳往外看,果然瞧见熟悉的身影自外朝他走来。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40章 她不需要懂这些 “你怎么来了?” 陆平章看着进来的沈知意,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般问道。 这话一出,别说茯苓听得瘪了嘴巴,就连沧海和赤阳也满脸无奈。 “主子,您这话说的,夫人肯定是知道您还没吃饭特地来给您送饭的啊。”赤阳早忘了那个契约的事。 和沈知意的相处中,他也早把沈知意当做自己的正经主母看待了,此时自然是回答得很快。 心里还忍不住悄悄腹诽道。 侯爷也太不会说话了,这也就是夫人好说话,要不然只怕早就要掉头走了! 那他以后可也感受不到夫人的关爱了呢。 回完后,他还不忘转过头跟沈知意说道:“夫人,您都不知道咱们五军府的伙食有多差,我还以为今天得跟主子一起吃猪食了。” 沈知意刚刚被陆平章问得还有些踯躅,怕陆平章不高兴她过来。 可这会听到赤阳的话,她又有些忍俊不禁起来。 她笑道:“你这话可别叫你们五军府的膳夫们听到,要不然你和侯爷之后就真的吃不上好东西了。” 赤阳摸摸自己的头,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他还想说话,沧海趁机开口了:“茯苓也给你带了吃的,我们先出去,让侯爷先吃饭吧。” 赤阳早饿得不行了。 本来他刚刚就想溜出去,去酒楼打包吃的回来和侯爷一起吃的,没想到刚出去就听人说他们夫人来了。 此时他自然迫不及待想去吃东西。 “那夫人,我们先出去了。”赤阳跟沈知意打了声招呼,就跟着沧海他们一起出去了。 一时间,偌大的廨房内只剩下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 陆平章素来喜静。 即便是在官署,也无人敢来此处打扰他,就连路过的官吏也都是轻手轻脚的,更别说大声喧哗了。 就连赤阳他们出去后也没闹腾,而是找了个地方就去吃东西去了。 但沈知意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却有些无法像从前面对陆平章时那般自在。 或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给陆平章送饭,也可能是因为两人昨日同床睡觉的缘故。 总之。 沈知意今日还是有些没那么坦然的。 她在这犹豫着要不要跟陆平章先说句什么开场白的话缓解下气氛,就听到陆平章那边先出声了:“不是送饭吗?怎么不过来?” 沈知意 听他语气如常,才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看来陆平章并没有不欢迎她。 “来了。” 她的心情也因此轻松了一些。 沈知意过去的时候,陆平章已经在动手收拾公案上的公文了,沈知意等他收拾好后才把食盒放在空出来的桌子上,又从中取出拿来的菜肴一盘盘摆放到陆平章的面前,不忘和他说:“这些都是舅母给你准备的。” 这两日习惯了这样称呼陆平章的家人,沈知意这一时半会竟没能改回来。 她下意识朝陆平章看去。 见他没有多余的反应,也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什么,但好歹是免了沈知意的尴尬。 她把筷子递给陆平章。 “侯爷快吃吧。”现在早过了吃饭的点了,他却还饿着肚子。 沈知意说话的时候,眼睛扫过公案上的这堆公文,这厚厚一堆,可见他今早究竟有多忙碌了。 她是真的有些心疼他了。 “你吃过没?”陆平章接过筷子后先问了沈知意。 沈知意点头说吃过了,又在陆平章的示意下,坐在了他对面。 “你自己来的?” 陆平章边吃饭边随口问,怕她无聊。 沈知意还以为他会保持他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听陆平章询问,她也乐得回答:“我跟林姐姐一起来的。” 陆平章对于这个回答,倒是称不上意外,说句意料之中也不为过,恐怕就连提议给他送饭这件事都是林慈月提议的。 要不然就她这个性子,怎么可能会主动来给他送饭? “她人呢?” 他随口问道。 沈知意给陆平章添了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没隐瞒,如实与人回道:“半路路过大理寺,添添想去看谭大人,林姐姐被闹的没办法便去大理寺了。” 陆平章吃饭的动作一顿。 五军都督府在皇城西边,大理寺则在宣武门内街牌楼那边,这怎么算都算不上顺路。 也就骗骗对京城方向不熟的沈知意了。 何况添添平日最乖巧,从来不会在外面吵闹,怕是他们母子俩特地做了一场戏用来“算计”她的。 他抬眸看向沈知意,见她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可见是根本没发现林慈月的那点小伎俩。 “怎么了?” 沈知意被他看着,眨了眨眼,不解询问。 陆平章也没有揭穿 林慈月的那些做法,毕竟说穿了,最后窘迫尴尬的还是沈知意。 “没,饭不错。”陆平章随口一句把话题岔开过去。 沈知意点点头,对这话挺赞同。 林家的饭菜确实挺不错的,她今天中午就吃了不少。 陆平章又问了一句:“你今天回宛平?” “是啊。” 今天已经不下雨了,何况要做的事也都已经做好了,她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 陆平章在这是有正事要做。 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待在林家也怪尴尬,还是回宛平自在。 “我待会去大理寺接林姐姐和添添,和他们再逛会,回去和林夫人说一声就先回去了。” 她改回了称呼,没有注意到陆平章那一瞬停顿的动作。 “侯爷今晚回去吗?”沈知意也问陆平章。 陆平章回她:“还不确定,待会还要见些人,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他既受命于天子,自然要替陛下好好斟察下适合的人选。 这不仅仅是为了现在,也是为了他离开之后。 好在他这两年虽然不怎么管京城这边的事,但京城这些武将之中有不少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想要从中挑选几个合适的人,并不难。 不过这些官场上的事,陆平章并不打算和沈知意说。 没这个必要。 她也不需要懂这些。 “让沧海陪着你,我这阵子忙,便是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你回家去吧,不用担心燕姑说什么。” 这话昨天陆平章就已经和她说过了。 沈知意点点头说好,她也挺想回家去看看娘亲和弟弟的。 又想到宛平和京城毕竟也有几十公里,他来回也麻烦,便也劝他:“侯爷也别来回奔波了,就住在林大人家吧,我看林大人和林夫人都很希望你能在家里多住一段时间呢。” 陆平章抬眸看她。 他没说好,但也没拒绝,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到时候再说吧。” 沈知意也就不再多说了。 之后陆平章吃饭,沈知意喝茶。 打开的窗扉外是一片开得正好的合欢树。 这个时节,合欢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粉红色的花高高挂在枝头上,随风摇曳,恍如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又像一片粉红色的硕大的云朵。 沈知意闲着无聊 ,便被外面的合欢花吸引了目光,陆平章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去。 “喜欢?” 他忽然问沈知意。 “嗯?” 沈知意一愣,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陆平章看着她刚想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他往外一看,就瞧见几个眼熟的身影正朝他这边过来,正是他先前让人去请的几个战场上的兄弟。 沈知意也听到了。 她扭头朝身后看去,看到一群着武将服饰的男人从外过来,一群人个个生得高大威猛,一看就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大将。 还没进来,沈知意就听到他们已经在外朗声喊道:“侯爷,我们听说嫂夫人今日来了?” 沈知意一听到这个称呼,立即红了脸。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41章 你现在要回还来得及 这么一群武将一起走进来,那气势自是非比寻常。 沈知意下意识站了起来,神情也明显变得局促了起来。 偏偏那些武将都没发现不对,看到沈知意都纷纷眼睛一亮,忙着跟人打起了招呼。 “这就是嫂夫人吧?” “嫂夫人这几岁了啊?怎么瞧着这么小啊?” “侯爷,原来您喜欢嫂夫人这样的啊,怪不得我们以前介绍给您的那些,您都不喜欢呢。” …… 这群武将没那么多规矩,加上他们都曾经跟着陆平章上刀山下火海淌过,感情不同,说起话来自然也没那么拘束。 虽说那次侯爷大婚,他们也都去观礼了。 但那天他们都没见过他们这位侯夫人的庐山真面目,此时一见,自然新奇万分,恨不得一双眼睛都直接黏在沈知意的身上,好仔细瞧瞧这位降服他们侯爷,让他好不容易肯娶的夫人究竟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过来。” 陆平章放下手中长箸开口了。 这话虽然没有点名,但沈知意还是立刻回头朝身后看去,陆平章看着她说:“到我身边来。” 沈知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他身边才停下。 “这些都是我战场上的兄弟,你今日正好见见。”陆平章看着沈知意说。 沈知意微垂着眼帘,面露疑惑,她还以为陆平章会叫她直接回去。 她也已经准备告辞了。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开始为她引荐了起来。 “常盛,以前我麾下右参将,现在任中军府都督佥事。” 陆平章每点到一个名,就有相应的人走出来和沈知意拱手问好。 他们这时神情都变得郑重了许多。 沈知意虽然不知道陆平章这么做的意思,但也收起了心神,和相应的人一一回应了问好声。 一通见完,也花了不少时间。 陆平章这才说:“我这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沈知意早就想溜了,闻言自然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她要收拾桌上的残局,想着一起带走。 陆平章没让,直接和她说:“回头晚上我回去的时候再拿过去。” 沈知意看了眼那碗还没动过的紫苏饮,未多想,点头说好。 沈知意回头一看,见那十几个彪形大汉还在屋内,显得原本挺大的廨房都 变得狭窄了许多。 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想叫自己给陆平章丢脸,沈知意只能低着头强装无事,尽可能地镇定说道:“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沈知意说完,与他们点头欠了欠身。 “嫂夫人慢走。” “嫂夫人下次跟侯爷来我家吃饭啊,让我家拙荆好好招待嫂夫人。” 七嘴八舌的话随之响起,路倒是终于给沈知意让开一条,好叫她穿行。 沈知意紧张的,尽可能镇定地连连点头说好,待彻底走出去,看到茯苓他们了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也太吓人了。 “侯爷,嫂夫人多大啊?” “瞧着不大呢,还挺可爱的,感觉都能做我女儿了。” “你这话说的,岂不是说我们侯爷老牛吃嫩草?” “呸,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 一群相熟的人凑在一起,嘴上就没个把门。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都到外面了,耳尖还烫得发红,不由抬手抵了抵眉心,怕他们再聊下去,话题更过火,陆平章便发了话。 “都先坐吧,先说正事。” 他们自然是不敢违背陆平章的话,纷纷应声找地方坐了下来。 陆平章见沈知意已经走远,快瞧不见了,这才收回视线,让人上茶。 - 等陆平章处理完今天的事情,天都已经快见黑了。 他抬手捏了捏酸软的脖子,喝完最后一口紫苏饮后,喊赤阳进来。 赤阳一直守在外面。 听到侯爷喊他,他立刻起身进去了。 “侯爷,回去吗?舅夫人他们已经喊人来催过了,让您处理完公务就回家吃饭。”赤阳以为主子近来肯定是要留宿在林家的。 陆平章也没拒绝,只是在让人收拾东西的时候,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她回去没?” 赤阳边收拾东西边问:“谁?” 待接触到陆平章的视线,赤阳倒是反应过来,问道:“夫人啊?” 陆平章也没反驳,嗯了一声。 赤阳回道:“早回了呀,现在估计都已经到宛平了吧。” 对于这个结果,陆平章也没说什么。 等人收拾好东西,他便离开了五军都督府,往林家去了。 他到的时候,其余人都已经到了,就连林慈月一家人也都还在,显然都在等他吃饭 。 添添原本在屋子里闲不住,拿着个拨浪鼓跑着。 他最先注意到陆平章回来。 “舅舅!” 添添很喜欢陆平章,看到陆平章回来,就立刻朝他跑了过去。 身后几个下人都担心他摔倒,纷纷跟在后面喊道:“小少爷,您慢点跑啊,别摔着。” 陆平章看到添添也扯唇笑了起来。 他一把捞过跑到他跟前的小孩,把他抱起来后掂了掂,评价道:“壮了。” “嘿嘿,我最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呢。”添添嘻嘻笑道,说完也不肯下去,就赖在陆平章的怀里不走了。 陆平章也由着他。 家里就这么个小孩,自然谁都宠着,陆平章这个当舅舅的也一样。 他让那些下人都退下,自己抱着添添过去。 “舅舅快看! 添添献宝似的拿出块小玉牌给陆平章看。 陆平章看着那小麒麟,当然知道这是谁送的。 沈知意没少为这些礼物费心思。 “喜欢吗?”陆平章问他。 “喜欢!” 添添毫不犹豫点头。 他嘴甜,自己还格外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也喜欢舅母,舅母漂亮。” 陆平章听到这话,嘴角又忍不住翘起了一些。 “笑什么呢?”林慈月跟谭濯明出来接他,正好看到她这个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表弟笑着的样子。 她挑眉询问。 陆平章敛起笑意,自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添添却是个闲不住的,还一脸骄傲地替他回答起来:“我夸舅母漂亮,舅舅就笑了!” 陆平章:“……” 尤其是接受到林慈月看过来的注视,陆平章就更加不想说话了。 他摸摸添添的头,也不好跟小孩计较什么:“饿了,先进去吃饭。” 一行人进屋去。 夜里,吃完晚膳,昨儿打马吊没打过瘾的林阶安又开始鼓动起来:“今天这么多人,打马吊正好。” 林慈月夫妇自然没意见。 他们今夜本来就是要留宿的。 林家二老也没说什么,只是带走了添添享受天伦之乐去了,把地方留给了他们年轻人玩。 只有陆平章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现在回去的话,还来得及在城门关上前回到宛平。”林慈月不知道什 么时候走到陆平章的身后的。 陆平章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一株合欢树,头也不回说道:“我回宛平做什么?” 林慈月早就习惯了她这表弟的嘴硬,也清楚知道他的口是心非。 “你说呢?” 陆平章沉默着没有说话。 林慈月说完也就没再管他,自顾自回到谭濯明那边。 下人拿来马吊,林阶安急吼吼招呼道:“哥,你做什么呢?过来打马吊了!我今天定要杀你们一个片甲不留,报昨日小嫂子的仇!” 陆平章:“我有事要回宛平,你们再找个人吧。” “替我跟舅舅舅母说一声,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让赤阳进来了。 林阶安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赤阳推着陆平章走了。 林阶安:??? 什么情况?不是说好一起打马吊的吗?而且都这么晚了,他哥回宛平能有什么事啊? “哥!” 林阶安要追出去问,被林慈月一把拉住。 “你有没有点眼力见。”林慈月对着自己的弟弟吐槽,觉得她这蠢弟弟怪不得没媳妇,白瞎这张聪明脸蛋了。 莫名被训的林阶安更困惑了,他哪儿没有眼力见了?! 谭濯明笑着拍拍他的胳膊:“好了,下次吧。”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42章 双向奔赴 陆平章直到坐上马车都还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回去了。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莫名其妙。 赤阳虽然按照陆平章的意思赶着马车,但他还是不解地询问起陆平章:“主子,这大晚上的,咱们怎么突然回去了?有什么东西没拿,咱们喊人回去拿下不就行了。” 大晚上这么奔波,赤阳是实在想不明白。 陆平章也想不明白。 但也不想叫赤阳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仍冷着脸肃声道:“赶你的车。” 赤阳被这么一训,总算听话不讲了,老老实实赶起马车,只以为侯爷真的是回去有要事。 主仆俩离开京城去往宛平,半路的时候,天上还下起了毛毛细雨。 雨不算大,至少比不过昨晚上的倾盆大雨。 但陆平章感受着窗外倾斜飘进来的雨丝,还是觉得自己今晚上的行径实在是有些过于匪夷所思了。 为什么会听林慈月的话回来? 陆平章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 又或许,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所以假借了林慈月的话借机离开,好像是因为她,他才不得不回来的。 但其实这一切本来就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不是吗? 早在吃晚饭时,看到身边没有她的身影,又或许更早一些,在官署知道她已经回去了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才会叫林慈月察觉到他的异样。 这才有了他们之间后面的那一场对话。 事情已经这么做了,陆平章便也不再纠结,毕竟这会都已经走了一半路了,现在再后悔回头也没什么用了。 但陆平章心里清楚,即便回去,他或许也见不到沈知意。 她那么想念她的母亲和弟弟,上回是没办法才会跟他离开,如今有合适的理由,她岂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侯府? 只怕她回宛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去了。 事情也的确如陆平章所想的那样,沈知意今晚的确不在侯府。 沧海面对回来的主仆俩也表示惊讶。 今日两位主子不在,燕姑早已经下去歇息了,他原本也打算回房歇息去,没想到回去半路上正好碰到回来的主子和赤阳。 刚才冷不丁看到,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侯爷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他匆匆迎上前去。 怕赤阳手里的伞不够遮挡,他还把自己手里那顶也往陆平 章那边倾斜了一些。 陆平章还是拿原本的借口:“来拿东西。” 但沧海毕竟不是赤阳那个缺心眼的,陆平章知道有些事是瞒不过他的。 他拨弄着腰间那串饰有墨玉的络子,像是随口不经意地问道:“她呢?” 沧海一听这话,果然没像赤阳那样傻乎乎地问谁,而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主子这大晚上的究竟是为什么而回来的了。 这要搁从前,他肯定高兴。 但今晚—— 他却有些面露难色:“夫人她……回家去了。” 眼见主子随手摆弄络子的手一顿,沧海怕主子失望,连忙说道:“属下去沈府跟夫人说一声。” 主子好不容易肯迈出这一步,沧海自然不希望他往后退。 他也希望夫人能知道侯爷为她做的这些事。 沧海说完就打算亲自往沈府跑一趟,告诉夫人,侯爷回来了。 只是还没等他做出这样的行径,就被陆平章喊住了。 “好了,她既然回家,就让她在家好好待一阵子,我也乏了,推我去歇息吧。” 这些事本就是陆平章意料之中的事,自然称不上失望。 她在。 他反而觉得稀奇。 “回头碰到她,别乱说。”陆平章还特地叮嘱了沧海一句。 沧海虽然心有不愿,但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低声答应了下来。 “……是。” 陆平章又回头看了一眼赤阳。 见他也一脸幡然醒悟的模样,凉凉提醒:“你也是,要叫我知道她听到些乱七八糟的话,你自己领罚去。”他怕赤阳嘴巴没长门,回头碰到沈知意乱说,叫她尴尬。 这一点上,沧海就不像他让他那么担心。 刚刚才醒悟过来的赤阳听到这么一句,又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嘴巴还因为吃惊微微张着。 跟那双漆眸四目相对,原本想说出来的话又被他强行憋了回去,委委屈屈地换了句跟沧海一样的“是”。 主仆三人回培风居去,没惊扰其他人。 今晚两位主子都不在家,培风居内自然无人亮起灯笼,沧海说了句“属下先去点烛灯”就先行过去了。 陆平章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院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漆黑安静的院子了。 自从和沈知意成婚之后,他们俩就没像今夜一 样分开过,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总是会萦绕着她的声音。 而现在,只有雨水落在他的伞面上发出的声音。 陆平章对自己嗤笑了一声。 像是在嘲讽自己,原来他也会贪恋这些虚幻的东西。 远处灯已经点亮,屋里屋外霎时变得通亮起来,陆平章收敛心思,不再多想。 “进去吧。” 他跟赤阳说。 赤阳答应着推他进屋去。 陆平章这会还不知道,沈知意此时其实也正在回来的路上。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43章 你怎么回来了 沈知意也没想到自己今夜会选择回侯府去。 “这都下雨了,你还要回去吗?侯爷今晚不是留在京城没回来吗?”阮氏拧着眉,还在劝女儿留下。 沈佑不在。 夜已经深了,他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要不然现在他肯定也得拉着沈知意的袖子,要她留下,别走。 沈知意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都已经想好今夜留下陪着娘亲一起睡的,怎么心里就是有些莫名的情绪让她坐立不安留不下来,促使着她想回去呢? 最后还是在睡觉前跟娘亲提出了回去的事。 “突然想到明早要见几个管事,女儿怕在家睡太晚,回头耽搁了不好看。”沈知意扯了个谎。 阮氏一听这话,便也不好阻拦,只能说:“这大晚上的,好在离得近,那你快些回去吧。” 正好有下人来回禀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沈知意便也不想再继续耽搁下去,打扰娘亲休息。 她笑吟吟的,反而劝起阮氏:“娘,您快去歇息吧,女儿空了再来看您。” 阮氏点点头,和沈知意说:“娘看着你出去,就进去歇息。” 沈知意点头说好。 “那我走了啊。”她跟阮氏说完,又嘱咐佩兰照顾好她娘,就跟茯苓撑着伞,主仆俩冒着雨夜前行往外去了。 “夫人,咱们也进去歇息吧。” 佩兰见姑娘已经和茯苓离开院子了,便温声劝起身边的妇人。 阮氏没动,仍看着沈知意离开的方向,半晌才说:“我原先还怕朝朝跟侯爷处不好,没感情,太生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佩兰一愣:“您的意思是……” 她下意识往院子外看了一眼,领悟过来夫人的意思。 阮氏笑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知女莫若母,朝朝这一晚上坐立不安的,怎么可能真是为了明日要见管事的事?” “她怕是也想知道侯爷今夜到底有没有回来,所以才想着回去看看。” 她亦是有夫君的人,两人感情又好。 刚成亲那会,跟夫君分开一会时间,她就会忍不住去想他在做什么,要见到对方才能安心。 只是女儿不肯讲,阮氏也不想让女儿感到难为情,怕她不好意思。 “好了,进去吧。” 阮氏虽然舍不得女儿,但更盼着女儿能跟自己的夫君好好的。 当爹娘的,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 以后的日子总是他们过。 她握着佩兰的手说:“现在朝朝我是不用担心了,佑儿读书也不需要我操心,是时候把你们的事也该安排起来了,你爹娘可没少跟我说起你的终身大事。” 佩兰脸红羞嗔:“夫人。” 主仆俩边说着话边进屋去,另一边,茯苓扶着沈知意上了马车之后也满脸困惑不解:“主子,咱们这么晚回去做什么呀?您下午那会不还说要在家多住几天,还要把思柔也喊回来,让她跟孟姑姑团聚几天吗?” 有些话,跟娘亲说可以。 但茯苓日日跟着她,最清楚她每日的情况,沈知意自然骗不了,只能含糊一句:“侯爷跟我说要给他拿个东西,我刚刚忘了。” 沈知意知道,只要搬出陆平章,茯苓就不会再有什么话了。 果然,茯苓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了,只是在马车往侯府去的路上,跟小鸡啄米似的打起了瞌睡。 她刚刚就准备睡了,是被临时喊起来的,自然犯困。 沈知意也没扰她,就让她打着瞌睡,她自己推开一点窗子,望向外面。 雨还在下,不算大,稀稀拉拉的一点雨丝,裹着夜里的晚风落在人的身上有些凉意,还挺舒服的。 已是亥时。 这里都是权贵官员们的住宅,非闹市区,街上自然已经没多少人了。 除了打更的之外,也就只有偶尔有巡逻的官差路过这边,看到马车外悬挂的信义侯府的木牌,也不敢上前打扰询问,只敢远远拱手行上一礼,以表尊敬。 沈知意看到人群的时候也就关上了窗,没叫他们瞧见。 两座府邸的确离得不算远,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夫人,到家了。”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 沈知意嗯一声,又推推已经困得犯糊涂的茯苓,和她说:“茯苓,到了。” 茯苓已经彻底迷糊了,眼睛都已经困得发直了。 直到掀起车帘,被外面的雨丝拂了满脸才陡然清醒过来,她抹了把脸,撑着伞扶着沈知意下马车了。 门前的家丁看到沈知意这个点回来,也一脸惊讶。 但主子们的事,哪是他们能议论的? 他们上前跟沈知意问好,恭恭敬敬喊她“夫人”。 沈知意点点头。 内心不抱希望的,却还是站在伞下问了他们一句:“侯爷今 晚有回来吗?” 原本以为会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沈知意也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没想到竟听到—— “回来了,侯爷比您早回来两刻钟。” “什么?” 沈知意一愣,完全没想到陆平章竟然真的会回来。 行动比大脑反应快,沈知意忽然握住茯苓的手,带着她往府里大步走去。 只留下满脸不解的两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模样。 此时,侯府外院,陆砚辞也才回来不久。 他今日散值之后受邀去参加了一个宴会,见了一个从前无缘得见的贵人,因此回来得晚了一些。 夜里多饮了几盏,陆砚辞有些醉了,贴身侍仆广安搀扶着他。 雨丝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不少落在陆砚辞的身上,他倒也不介意,任由雨丝拂身,大脑反而比刚才变得清楚了一些。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陆砚辞皱了皱眉。 回头一看,就瞧见一着粉衣绫罗的女子正携着一青衣婢女从外跑来。 黑夜。 摇曳的灯笼。 油纸伞下精致而又显得秀气的下巴。 明明并未窥见她的脸,陆砚辞立刻认出了她是谁。 沈知意。 陆砚辞没出声,只驻足在原地,看着她粉色的绫罗裙摆拂过黑夜,如在黑夜里绽开的莲花,而后越跑越远,直至跑向东院,再瞧不见。 而从始至终,她始终未曾发现他在这里。 陆砚辞在黑夜中的脸色凉薄而又难看,他就这么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知意离开的方向,薄唇紧抿,迟迟未曾动身离开,目光也没有收回。 他想到今天从几个同僚那边听到的闲言碎语。 “听说没?那位信义侯今天回五军都督府了。” “你这消息都落后了,我这有新一手的消息,信义侯那位新婚妻子今天给信义侯送饭去了,我听人说信义侯这新婚妻子长得可漂亮了。” “信义侯好福气啊,我家那位跟我成婚这么多年了都从来没给我送过饭。” “可不是,不过我怎么听说信义侯那位新婚妻子以前是咱们那位陆翰林的未婚妻?” “这事我清楚,我家那口子之前参加宴会的时候听人说了。那位陆翰林自己背着未婚妻先找了左家那位,想攀上左家的高枝,我听说他原本还想让自己那位未婚妻当平妻来着,没想到信义侯会出手襄助 ……不过看信义侯和他那位新婚夫人如此恩爱,看来这换了的姻缘反而酿就了一桩好姻缘呢,就是不知道咱们那位陆翰林知道自己的前未婚妻跟自己的兄长如此恩爱,如今又是什么想法呢?” 当时陆砚辞在屋后听了半晌,直到人群散去才沉着脸离开,没叫他们发现他也在那。 如今—— 他看着沈知意奋不顾身跑向东院的身影,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梗着一样,就连心里也闷得难受。 “主子。” 广安见他脸色不好,担心主子又做出什么惹人非议的事情来,提醒他:“少夫人还在等您回去,属下送您过去吧?” 陆砚辞敛眸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 广安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好在陆砚辞也没一直这样盯着他,很快他便凉声发话了:“走吧。” 广安悄悄松了口气,忙扶着他回内院去,不敢让人在这耽搁太长时间。 陆砚辞此时酒意已经清醒许多,脑中不由想起今夜那位贵人与他说的话。 “小陆大人很清楚陆平章跟当今圣上的关系,他只要活着一日,圣上就不可能重用你,你也不想一直被自己的兄长压着吧?” “我知道小陆大人的未婚妻被陆平章占了,士可杀不可辱,小陆大人真的甘心吗?只要你拥有无上的权势,那些被陆平章夺走的东西都会重新属于你,女人也是。” …… 这一番话,除了他跟那位贵人,再无人知道。 他不知道那位贵人为什么会找上他,但有句话,那位贵人说的没错。 他不甘心。 从始至终,他都不甘心屈居于陆平章之下! 总有一日,他要叫陆平章后悔,还有……沈知意。 他要叫她知道背叛他是什么样的下场。 陆砚辞沉着脸走了。 - 沈知意不知道刚才回来的路上碰到陆砚辞了,更不知道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现在正一门心思跑回东院,就连鞋子踩到水坑都顾不上。 直到看到不远处亮着灯笼的培风居,沈知意才终于确信陆平章是真的回来了。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慢慢平复起自己的呼吸。 茯苓一路被她牵着过来,也早已经喘得不行了,刚要说话,沧海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谁?”他机敏道。 他正关上培风居 的门,准备下去歇息。 远远望过来,看到两个身影出现在树丛之后。 直到那两个身影从树丛后出来,沧海看着熟悉的身影满脸惊讶,不敢置信喊道:“夫人?” 很快,他又面露惊喜。 “您回来了!” 沈知意被他脸上藏不住的惊喜所惊到,不知道沧海为什么这么高兴。 记忆中一向做事稳妥的沧海今日却没掩饰激动,高兴地朝她们跑过来,和她说:“侯爷也回来了,您快进去吧。” 沈知意闻言也顾不得去思索沧海为何这么高兴,越过他往他身后的培风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想了想。 她没让茯苓跟着她进去,怕陆平章准备睡了,她们主仆动静太大吵到他。 “你们都先下去歇息吧。”她跟两人说。 沧海先笑着应好:“好,里面热水都储备着,夫人和侯爷早些安置。”他说完,把茯苓手里的伞递给沈知意,自己便先牵着还满脸懵懂的茯苓离开了这边,没打扰两位主子歇息。 沈知意觉得沧海今晚有些怪怪的。 但前面灯火相迎,等着她进去,她也就顾不上,先撑伞过去了。 沈知意把伞放到廊下,而后推开门进屋去。 屋内很安静,大约是陆平章准备睡觉了,室内烛火也只亮了几盏,不多,但也足够用来照明了。 她不知道陆平章睡了没,正准备放轻动作进去,就见内室锦帘被人掀起,身穿黑色寝衣的陆平章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锦帘之后。 四目相对。 两人眼中都有惊讶。 沈知意停下了脚步,心跳不知为何突然变快,片刻后,她听到陆平章看着她问:“你怎么回来了?”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44章 回信 陆平章以为沈知意是有事回来的。 要不然,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大晚上冒雨回来。 沈知意刚刚混沌的大脑,因为陆平章的这句话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当然不可能跟陆平章讲。 何况就算要她讲,她其实也讲不清楚。 她自己都不明白她为什么大晚上回来。 好在大脑的反应还算快。 就在陆平章看着她蹙起眉,还想再问一遍的时候,沈知意率先开口了:“……我有些东西没拿。” 陆平章听到这句话,不置可否,但总算是没有再问什么了。 “今天太晚了,先早点休息吧。”陆平章说完就想先退回到里面。 沈知意轻声答好。 她把门关上之后,跟着陆平章进内室去,见那拔步床上的被子已经有铺开的模样,被褥也有些乱。 依照她如今对陆平章的了解,陆平章刚刚应该是已经上床休息了。 所以他刚才是听到动静,特地出来看的? 内室的锦帘也已经在她身后落下。 寝屋内的烛光比外面还要昏暗一些,只留下了他们平日睡觉时习惯留下的那两盏烛台。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的背影。 不知为何,竟也突然出声问了一句:“侯爷呢?怎么回来了?” 陆平章本来在倒茶。 听到这话,水流声霎时一顿,但也不过转瞬的功夫,他就语气如常说道:“有些东西没取,回来取一下。” 话说完,陆平章忽然反应过来这个理由和沈知意的是一样的。 他沉默下来。 但身后也没有再次询问的声音。 两人都没有说真话,也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信对方的鬼话,但他们都默契地到此为止,没再继续把这个话题说下去。 “那我先去洗漱。” “好,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各自一句之后,沈知意说完去里面拿换洗的衣服,等她出来的时候,陆平章已经上床了。 床帐已经落下,床边只放着一把轮椅,看不到陆平章的人了。 沈知意不知道陆平章睡没睡,但还是放轻了动作,不想打扰到他。 心里却有些懊恼。 今晚好像不该回来的。 心里才闪过这个念头,就听到锦帐后面传来陆平章的声音:“桌上有姜茶,喝一杯再睡。” 他刚才看到她的鞋面湿了。 沈知意顺着陆平章的话看过去,果然看到桌上放着两只茶盏。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款式。 沈知意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重新变得明快起来,就像刚刚在门口听到陆平章回来时一样高兴。 “好,多谢侯爷。” 她轻声跟陆平章道谢,言语之间有未曾掩饰的轻快。 陆平章没再说话。 但他耳力极佳,能听到沈知意走到桌边,大概是去喝那杯姜茶了。 之后她又出去了,大约是去净室洗漱去了。 陆平章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心跳还未彻底平复。 不知道沈知意今晚究竟为什么回来,但不可否认,在刚刚听到沧海喊夫人的那一瞬间,他沉寂了一晚上的心脏就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样。 至今还未彻底消停。 对于今晚做出回来的举动,现在好像终于有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回来是对的。 不然回来看到满院漆黑的那个人就是沈知意了。 - 翌日。 沈知意醒来的时候,陆平章已经走了。 这很正常。 她每天睡到天亮才醒。 平时陆平章都起得要比她早,何况他现在还要去京城任职。 路上最少也得耗费一个时辰。 不过这次她并不是从茯苓和秦思柔的口中知道他离开的消息。 她刚醒来有些渴,出去喝茶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沈知意看过陆平章写的字,自然一下子就认出那是出自他的手笔。 她拿起纸张看起来。 笔墨力透纸背,劲挺有力,从字就能看出这封信的主人是个威严干练的人。 陆平章还是如他说话的方式一样,言简意赅。 信中寥寥几句,没说他每日回来还是不回来,但说了他要是不回的话会提前喊人送信过来。 让她想回家不必为难。 还说了给她找了女师傅,是他之前麾下一个参将的妹妹,也是武将世家出身,今日会过来教她鞭子。 有什么就找沧海,他近日会留在宛平。 “主子,您起来了吗?”寝屋外传来茯苓的声音。 沈知意刚看完信,她心情愉悦地应道:“起来了,进来吧。” 话音刚落,茯苓和秦思柔就都进来了 ,两人都看到了沈知意脸上那藏不住的笑容。 “姑娘怎么笑得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吗?”茯苓性子单纯,瞧见沈知意这样,率先出声问道。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笑得很高兴吗?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摸到脸上向上扬起的弧度。 秦思柔倒是注意到了她手里握着的那封信,大约能猜到主子是因为什么而如此高兴。 她没点露出来。 只跟茯苓说,让她先去端水给主子洗漱,她则趁着茯苓没注意的时候先去收拾了榻上的被褥。 - 午后的时候,陆平章给她找的那位女师傅果然来了。 女师傅姓冯,虽然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她并未嫁人,因此沈知意便按照她的姓氏喊她冯夫人。 冯夫人性格开朗直率,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她教沈知意用鞭子,按照沈知意的时间跟她约定隔一天来一趟。 沈知意跟她聊天的时候知道她的骑射也很好,自是心向往之。 她连骑马都只能算是会骑,还骑得不好,更何况骑射了。 冯夫人看出她向往,自然不吝教她:“侯府就有马场,夫人若是喜欢,不如挑个时间去挑匹马,我隔天过来的时候一起教夫人,反正时间也多。” “可以吗?”沈知意面露惊喜。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冯夫人笑道,“夫人很聪明,学东西很快,想必不用多久就能学会。” 沈知意被她鼓励得信心满满,自然高高兴兴地点头答应了。 这天,她送冯夫人出去,傍晚的时候就收到了陆平章差人送来的信。 信中陆平章说了他今晚有事不回来了,还表示她晚上可以睡床。 沈知意看得小脸微红。 她收起信纸,不想叫别人发现里面的内容,又喊来沧海询问马匹的事。 这些事,她身边并没有人懂,只能问沧海。 “我想买一匹马,你知道哪里可以买马吗?” 她没打算用侯府的马。 沧海道:“侯府马场就有不少马,夫人何必出去买?” 但透过夫人的表情,沧海也就知道她为什么要出去买了,他略作思忖模样,说道:“有是有,但外面的马参差不齐,何况夫人是新手,得挑选一匹温顺的马,怕是一时半刻不好找,咱们马场也没合适的。” “夫人不如写信问下侯爷?京城那边养马 的人家多,或许会有合适的马匹。” 沈知意一听这话,就面露犹豫起来。 她没想到花钱买匹马都这么麻烦,还得打扰陆平章。 正心生退怯之际,想着回头还是跟顾玥说一声,让她帮忙找下好了。 沧海便先出声鼓动她道:“来送信的兄弟还在府里呢,夫人若想给侯爷写信的话,这会还来得及。” 沈知意原本没这个想法。 但想到陆平章早晚两封信,她要是什么都不回,好像的确不太好。 买马倒的确是个说法。 既不突兀,也能回复点什么,不至于尴尬。 她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应了:“那你让人等等我,我现在就去写信。” 沧海自是笑着答应下来。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45章 睡在陆平章的床上 陆平章收到沈知意的回信时,已经在林家了。 彼时,晚膳已经吃过,今日林阶安不在,谭濯明也有公务在身,还没回来。 陆平章陪着舅舅舅母吃完晚膳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间,也打算处理下还没完成的公务。 林慈月带着添添过来的时候,陆平章正在公案后坐着,手里握着狼毫,低眉敛目,神态冷寂认真。 赤阳这会也不在。 屋子里就陆平章一个人。 所以林慈月一进来,陆平章就注意到了外面传来的动静。 他抬眸看了一眼。 瞧见林慈月母子,陆平章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放下手中狼毫,边拿过帕子擦手,边对着林慈月问道:“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林慈月挑眉,对于陆平章这个回答十分不满意。 添添还是跟平时一样,看到陆平章就睁着黑亮的大眼睛要抱抱。 “舅舅!” 小小的人儿人还在林慈月的怀里,身子就已经在他娘怀里扭出去半具,朝着陆平章展开双臂,要陆平章抱抱了。 陆平章一向疼爱这个小外甥。 刚才擦手,也正是准备抱他,此时自是不吝怀抱。 他从林慈月的手里接过添添,摸摸他的头,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唔。” 添添看着像是认真想了想才说道:“不吃了,肚子撑撑,不舒服。” 小孩童言稚语,说话其实不算清楚,要想一下才能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说吃多了肚子撑会不舒服。 陆平章扯唇笑笑,又摸了摸添添的头。 见他盯着桌上的狼毫看个不停,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陆平章便拿了支干净的毛笔递给他,让他捏在手里把玩,免得他无聊。 “今晚就回去?” 等添添开始自娱自乐,陆平章这才问已经坐在他对面的林慈月。 林慈月一向是用不着他多加照顾的,她还给自己倒了盏茶,喝了口之后才回陆平章的话:“嗯,玉成最近也忙,让他两边奔波也不好,我自己也有事,总不能一直待在娘家。” 玉成是谭濯明的字。 黄久的死因虽然现在查了也没用了,但黄久毕竟是一品官员,大理寺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陆平章不置可否,闻言也只是嗯了一声,而后便继续垂着眼眸看向怀中自娱自乐的稚儿。 “喜欢吧?” 林慈月忽然 开口。 陆平章一时间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抬眸看向林慈月,与她四目相对,接触到她眼睛里的笑意,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知道林慈月的意思,却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神情淡淡跟林慈月提醒了一句:“这种话跟我说说就算了,别拿去跟她说,她脸皮薄。” 林慈月撇了撇嘴。 对这个表弟十年如一日的性格实在不喜欢。 原本还以为有点活人样了,没想到还是这副死样子。 但陆平章始终看着她,似乎非要她点头应允才行。 林慈月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冲人点了点头,语气不满回道:“好了好了,我心里有数。” 她倒是的确没想过跟知意说这些。 知意性格有些害羞,年纪又还小,林慈月怕人尴尬,当然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刚刚如此发言,也是因为看平章抱着添添的样子,忍不住想象起他抱着自己小孩的样子。 平章看着冷漠,好似不好亲近,有些吓人,但他对小孩其实一直都是很好,很有耐心的。 平时对待没什么关系的小孩都如此,对待添添更是好得不行。 要是平章有自己的孩子,他肯定也会对他很好,把自己从前缺失的那份父爱全都弥补到自己孩子的身上。 她是真想看到这一幕。 但也知道有些事,便是再着急也没用。 何况平章现在身体还是这样,还没彻底好,她也不敢说太多。 “喏。” 她把刚才门房送来的信拿出来递给了陆平章。 她刚才抱着儿子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门房的下人来送信,知道是知意给平章的,就接了这一茬。 “什么东西?” 陆平章看了眼,没伸手接过。 直到林慈月看着他扬眉说了句“你说呢”,陆平章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没说话,只是从桌上接过那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打开看了起来。 如他所想,的确是沈知意的笔迹。 信中内容也不多,回了他之前的话,说了冯夫人去家里的事,又跟他提了想学骑马的事,问他有没有合适的适合她骑的马匹。 “写了什么?” 林慈月见他低眉看信,不由好奇询问。 本以为她这个表弟定不会与她说什么,未想竟听他问:“之前送给你的那匹马前年是不是生了?” 林慈月愣了下才回道:“是啊,怎么了?” 陆平章不答反问:“那匹马呢?” 林慈月:“在马场养着啊。” 陆平章嗯一声:“我明天让赤阳去接过来。” 林慈月听到这,总算反应过来,她问:“知意想学骑马?” 陆平章倒也没隐瞒,点了点头。 林慈月好笑:“你侯府的马场这么多马,就没一匹适合知意的?而且我记得沧海不是就在宛平吗?这点小事,他还不会弄?” 沧海和赤阳的本事,林慈月是最清楚的。 若非他们对表弟实在忠心,不肯离开,不然把他们放到战场上,只怕没几年也能封个将军当当。 她这番话当然也不是真要陆平章回答什么,而是揶揄,揶揄他这么多人帮他追媳妇,实在好福气。 陆平章瞥她一眼,果然没回答。 林慈月也不介意。 她原本就盼着他们夫妇的感情能好。 她这个弟弟虽然话少了一些,性子也冷淡了一些,但林慈月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知意,自然乐得帮忙。 “知道了,不用让赤阳去,我明天喊人给你送过来。”现在京城看似太平,实则风波一直都在,平章以身入局,又到了人前抢了别人心心念念的位置,还要重新搅动都督府的风云,林慈月自然担心他出事。 虽说表弟身边一直都有人,但林慈月还是想要多些人保护他的安危。 陆平章也没推辞,点头说好。 他重新把信收了起来,没叫旁人瞧见分毫。 林慈月看他这样,嗤笑一声,也没说什么,只跟自己的宝贝儿子招了招手:“添宝,咱们回家找你爹去了。” 小孩这个年纪,正是最依赖自己爹娘的时候。 虽然跟舅舅在一起也很好,但他也很想见到自己爹爹。 听他娘这样说,添添想了想便抓着毛笔跟林慈月伸手:“回家,回家,添添要回家看爹爹。” 陆平章把添添小心送过去。 林慈月接进怀中后,把他手里的毛笔抽走放回到桌上,和陆平章说:“早点休息。” “嗯。” 陆平章把毛笔重新挂好了。 林慈月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纸,上面都是些官场上官员的名字和他们的情况。 陆平章没遮掩。 但林慈月也没多看,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和陆平章说:“平章,我不懂那些大 局大道理,但有些事你得明白。” 陆平章没说话,视线倒是落在林慈月的脸上,等着她继续往后说。 林慈月此时比平时看起来要严肃许多,也要认真许多。 怀中稚儿什么都不懂,只乖巧窝在她怀里,也没吵闹。 林慈月抱着他,和陆平章低声说:“你现在已经娶妻,不是一个人了,万事都得三思后行,别叫他人为你担心。” 见他沉默。 林慈月也只是点到即止,没再多说。 她知道表弟和圣上的感情,也知道他为国为民从来都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从前就总担心他会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他有在乎之人,林慈月当然希望他能多为自己和心爱之人考虑。 无论如何都记得自己现在身后还有人,别再跟从前那样了。 “走了。” 她深深地看了陆平章一眼。 等人点头,才抱着添添先行离开。 陆平章目送他们母子离开,迟迟未有别的动作。 片刻之后,他看着桌案上那封被折起来的信,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她今晚是回家去了,还是在侯府? - 今晚就沈知意一个人睡。 原本她是想着回家去的,但明天是真的要见外边的管事,沈知意思来想去还是没去,免得明天真的要赶早过来,反而麻烦。 她在茯苓她们的伺候下,洗漱完回到寝屋休息。 屋内早已点起了安神香,一切都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差别。 除了陆平章这个男主人今天不在。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空荡荡的床,沈知意就是觉得今晚和平时不同,太冷清也太安静些了。 虽然陆平章平时在的时候,也很少说话,但沈知意从来不会觉得他不存在。 她有些不习惯。 尤其想到今晚就她一个人待在这偌大的寝屋,沈知意心里还真是有些紧张了起来。 太大了,也太安静了。 她其实并不是个胆小的人,却不知为何现在竟然越来越矫情了,之前面对杀手都不怕,现在却连这种事都开始害怕起来。 秦思柔心思细。 观察她的眉眼之后,便轻声与她说:“侯爷不在,要不今晚我和茯苓陪主子睡吧?” 茯苓也点点头。 沈知意心下一动,对这个提议很心 动。 但一想到这是陆平章的屋子,他是最不喜欢别人踏入的。 虽然今晚他不在,信中他也有所提议,让她可以自便,但沈知意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太麻烦了。” 她没表露出来自己的紧张,怕两人担心。 强装镇定跟两人说道:“好了,你们都下去歇息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有事我会拉铃铛的。” 茯苓心大,倒也没想太多。 秦思柔倒是多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多说。 两人朝沈知意欠身,准备把多余的烛台吹灭再离开,被沈知意提醒:“多留几盏。” 两人答是,最后留了四、五盏烛台,足以照亮每一处地方,沈知意才松了口气。 等茯苓她们离开。 沈知意倒是没打算真的按照陆平章说的上床睡。 她仍旧去里面拿了自己的被褥出来,铺在榻上,怕光线太黑,她甚至连锦帐都没放下。 今天跟着冯夫人练了鞭子,其实很累。 沈知意刚刚一早就开始打哈欠了,泡澡的时候更是差点直接睡过去。 可这会自己躺在熟悉的地方,沈知意明明困得不行,精神却处于极度的紧绷之中,像是一张被拉紧的弓一样,无法放松。 她闭着眼睛,尝试了各种睡姿也没办法睡着。 咬了咬牙,沈知意睁开眼睛往不远处的拔步床看去。 “睡一晚上也没事吧。”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最后还是抱着枕头和被子赤着脚跑过去了。 沈知意放下了靠近头这边的锦帐。 正好可以用来遮挡这处的光线,但又不至于让里面彻底昏暗。 他没占用陆平章平时的被子和枕头,用了自己的。 但明明是一样的被褥,可当沈知意躺在这张本该对她而言是陌生的拔步床上时,她却发现跳了许久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了。 身侧有淡淡的药香味,不难闻。 沈知意平时在陆平章的身上闻到过。 不知道是床上舒服,还是闻到这熟悉的味道,沈知意只觉得困意终于再次朝她袭来。 她闭着眼睛,这次终于安心睡着了。 只是在陷入睡眠之前,她不禁想:她跟陆平章成亲才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就已经渐渐习惯和他处在一个空间下,甚至他不在的时候还会睡不着,这还有快一年的时间呢。 以后跟陆平章分开时,她真的能习惯吗? 喜欢做平妻?不,我要你跪下叫长嫂 第146章 管事 翌日。 沈知意还算睡得挺不错的醒来了。 虽然睡前各种折腾,但真的睡着了,倒是一夜无梦,睡得挺香。 茯苓和秦思柔进来伺候她起床。 茯苓见她从床上醒来,没有多想,她从来不知道她家主子跟侯爷晚上睡觉的时候是分开的。 倒是秦思柔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却也没有多言,照旧给人倒水去。 “咦,主子,榻上怎么也有被褥啊?”茯苓伺候沈知意起来的时候,余光一扫看到落地罩后的罗榻上,有些惊讶。 沈知意刚醒。 大脑还有些木木的,反应也有些慢。 不过这次倒是不用秦思柔替她掩饰什么,她自己也能回答:“哦,昨晚上去罗榻上躺着看了会书。” 茯苓闻言,果然没多想。 虽然不懂这么热的天,为什么主子看个书还要垫个被褥?但她也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下,没深思。 等沈知意洗漱完,吃完早膳。 燕姑便带来了那些管事来了的消息。 “我陪夫人一起去吧。”她是怕那些管事都是陈氏的人,怕他们因为陈氏对夫人阳奉阴违。 沈知意知道燕姑为何这么提议。 她为感受到的好意,心里有些软软的,但还是出言拒绝了。 “不用。” “我总不能事事都要姑姑替我撑腰帮忙,那旁人只怕会更加要看不起我了,觉得我就是靠着姑姑和侯爷的绣花枕头,外强中干。” 燕姑拧眉。 她想说“谁敢看不起夫人,我第一个收拾他!” 但到底也没再坚持非要跟着她一起去,只是不放心地嘱咐茯苓和秦思柔,和她们说:“你们俩陪着夫人,要是有人敢刁难夫人,你们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跟我说。” 她怕夫人怕麻烦他们,有委屈也自己咽了,只能改为提醒茯苓和秦思柔。 茯苓她们倒是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沈知意也没说她们什么。 之后燕姑亲自送沈知意出去,路上还不忘跟她说了下那几个管事的情况。 那些大多都是陆家原本的生意。 侯爷懒得管,燕姑一个外姓的下人自然也不好插手其中。 但这些人也并非全部是陈氏这些年招揽起来的,其中不少都是跟着陆家的老人,燕姑也都是认识的。 她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跟沈知意说了一番。 沈知意点点头,记下了。 两人在东院门口分开,本来燕姑是不想让她如此操劳,打算叫那些人来东院的,沈知意拒绝了。 她知道陆平章的习惯,自然不会叫那些与陈氏有关的人进入这个地方,平白脏了这块地方。 不过今天天气也不算热,这么走过去,倒也还好。 沈知意是在那日见家中管事的地方见外头那些管事的,这些管事大部分都是陆家的家生子,得了主家的青眼让他们披上皮在外当掌柜,威风赫赫,但也有陈氏后来从外面引荐提拔起来的。 这些管事都是男的,年纪也都已经不小了。 四、五十。 有些比沈知意父亲的年纪还要大一些。 沈知意刚过去的时候,十几个相熟的管事都已经坐下在喝茶了,嘴上说的也都是些叙旧聊天的话,各个神情舒展眉眼开阔,完全没有因为要见新夫人而升起的紧张感。 但他们能如此坦然从容,其实是因为他们私下早就已经碰过面了。 不仅如此,他们都还聚集在一起,在外面偷偷见过陈氏一回。 虽然信义侯身份贵重,但这么多年,他们跟陈氏才是绑在一条绳上的人,荣辱并进。 如今突然换个主母,他们自然担心。 求见陈氏,一来是为了跟陈氏表示忠心,二来也是想问问以后他们该怎么办。 得了陈氏的话后,他们自然也就不再担心了。 他们这位新夫人今年才十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仗着有侯爷替她撑腰,揽下这么多事,却也不想想自己的胃口吃不吃得下这么多东西。 “夫人到!” 外面有人喊话。 屋内一众管事纷纷对视一眼,待瞧见有人要进来了,他们这才默契地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起来,朝着从外面进来的女子拱手问好。 “夫人。” 这十几个男人一起出声,那气势也不小。 何况他们还有意想要“刁难”下这位年纪和资历都尚浅的小夫人,自然故意提高了声音。 跟着沈知意和茯苓和秦思柔都被这几嗓子喊得吓了一跳,皱起眉。 沈知意倒是面不改色。 她前不久才在陆平章那感受过那些武将们的威风凛凛,比起那些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将军们,这些管事也不过都是些银样镴枪头,实在不够看的。 沈知意自然不会被他们吓到。 她神情自 若从他们中间穿过,稳坐主位之上。 茯苓和秦思柔见她如此镇定,也不由挺直了脊背。 秦思柔从下人手中接过茶盏,再恭敬地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后喝了口,才淡淡出声:“都坐吧。” 她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也知道他们今日此举是在为谁出头。 她见他们,也不是为了跟他们攀交情打关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这句话用在这些管事身上正合适。 他们能因为利益投靠陈氏,为陈氏出头,自然也会因为利益背叛陈氏。 只是现在说这些都还早。 她今天也不是来拉拢他们的。 就算要对付陈氏,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要。 “事情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现在侯府由我打理,今日叫你们过来,也是大家彼此先认个脸,熟悉熟悉。”沈知意开口。 许是和陆平章相处得久了,沈知意不知不觉间,身上也沾染了一些陆平章的样子。 比如说话的习惯。 比如看人的样子。 但这些细节,沈知意自己是没察觉的。 那些管事看得倒是心下一惊。 他们本来还以为这位新夫人真是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就没把她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位新夫人虽然看着年纪不大,看着倒是有些大将之风,还真不是那种能随意搪塞糊弄的主。 尤其这位新夫人说话的样子,都让他们不自觉想起了那位久不见面的信义侯。 想到那位主,他们都不由自主后背一凉。 再看沈知意的时候,他们也不敢再继续造次了。 “是。” 这次说话,他们都变得老实了不少。 沈知意让秦思柔替他们续茶,倒也没故意为难他们。 就像她最开始说的,今天就是跟他们见见面,聊聊现在铺子里的情况。 那些管事事先都得了陈氏的提醒,倒也没故意隐瞒,一个个也算是对答如流。 沈知意这阵子把陈氏给她的账本都看完了。 对于铺子里的情况,也算是有所了解,和这些管事说的不差。 但至于这其中究竟有没有什么猫腻,沈知意觉得自己还需要时间去看去查。 不过她也不着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聊了大半个时辰,茶也续了两摊,沈 知意才放他们离开。 准他们离开前,沈知意没忘记问:“平时铺子里的账本,你们多久给一次?” 账本是最重要的东西,那些管事斟酌着小心回:“一个月给一次,都是月底给。” 沈知意嗯一声,突然说:“以后半个月给一次。” “什么?” 有人没忍住,下意识问出了声。 其余管事虽然没出声,但也一个个都面露惊色,皱起眉,显然都没想到这位新夫人看似闲聊说了大半个时辰,竟在最后扔下这么一个重磅消息。 “怎么?” 沈知意挑眉:“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那些管事面露难色,其中有个年龄最大的,也是资历最老的管事跟沈知意说道:“夫人,以前从没这样的习惯,我们都是一个月给一次的……” “哦?是吗?” 沈知意笑盈盈的,没有被说动,仍说:“那现在有了,现在我当家,就按照我的习惯来。” 没等那些管事再有什么意见,沈知意又说:“还是说你们这些账本都是每个月月底再做?要真是如此的话,我可真要叫人去铺子里好好查看查看了。” 她半开玩笑丢下这么一句。 那些管事敢怒不敢言,何况有些事他们便是敢做也不敢认。 “……是。” 他们只能低头答应了。 沈知意算着时间:“正好明天就是十五了,我届时让人去收。” 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他们自然也没法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应下了。 沈知意这才放他们离开。 “明日你带人去收。”沈知意目送他们离开,跟秦思柔说。 秦思柔自是点头称是。 “走吧。”沈知意边起身边说,“今天回家去,你也正好跟孟姑姑见见。” 主仆三人说着话离开。 - 另一边。 那些管事面色凝重离开,走远一些之后,他们便忍不住了。 “这新夫人是什么意思?是看出……” 其中有个管事还没说完,就被刚才跟沈知意说话的那个管事狠狠瞪了一眼。 那管事自知自己言语有失,也立刻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多说了。 其余人期期艾艾问道:“王老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要看,咱们只能给,你还能真跟她过不去不成?”王天明 沉着脸说。 当然不敢。 不说她的身份,就说她背后的那位,他们也不敢真这么做。 “行了,也都别苦着脸了,咱们这些年都没出过问题,从前如何现在还如何。” 王天明这么说完之后,那些管事心里也放心了一些。 有人问:“那要去跟夫人说下吗?” 这个夫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王天明想了想,说:“我回头找人去给夫人带个口信,你们就别掺和了,回去后把账本好好看看,别叫人挑出毛病来。” 他压着嗓音嘱咐道。 那些管事一向以他为尊,此时自是纷纷点头。 第147章 她是他的药 陈氏收到王天明托人带来的消息之后,脸色自然也不好看。 虽然意料之中沈知意定会做些什么。 但猜到是一回事,现在真知道她这么做,陈氏自然还是不会高兴。 沈知意这么做,跟明晃晃直接打她的脸有什么差别? “这沈氏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消息是春冬带进来给陈氏的。 春冬的姐姐是王天明的继室,当年就是由陈氏做主赐婚过去的。 刚才这消息也是王天明让妻子带来给春冬的,再由春冬转达给陈氏。 “她要真看出什么,你觉得现在我还能安安稳稳在这坐着吗?”陈氏瞥她一眼,对于这个倒是放心的。 以她对沈知意的了解。 她拿走管家大权就是为了拿捏羞辱他们,她要是真查出什么,定不可能这么风平浪静。 也正是因为没查出来,才会惹出这么多事情来,想探探他们的底。 陈氏心里烦得不行,头也疼,自打沈知意进门之后,她就没有一日是睡得安稳的。 陈氏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缓解着那一阵阵的疼。 春冬扶着人坐回到椅子上,主动给人按揉太阳穴。 陈氏闭着眼睛说道:“原本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这阵子让他们都老实点,别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春冬听得连连应是。 “姐姐还在奴婢房里,奴婢待会就去跟姐姐说,让她转达出去。” 陈氏脸色好看了点。 还好她当年聪明,一早就把姿色不错的柳氏许配给了王天明当继室,把控住了王天明,之后又接连把几个容貌上乘的奴婢都赐给了那些管事,靠着这条线笼络住了这群男人。 有了这些人和他们的后代,他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就算沈知意那小蹄子拿走管家大权又如何?这些人忠心的还是只有她。 要说陈氏有多担心,倒也不至于。 这些年他们一直都处理得很好,没叫旁人看出分毫。 要不然那天她也不会这么爽快放权。 可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真要叫那沈氏日日这样盯着他们,那她以后还有什么活路? 陈氏心中对沈知意的杀意仍旧不减,甚至越来越深。 只是苦于还没寻到好的法子,可以不声不响又不惹一身骚地解决了她。 这才叫她如此难受。 “ 娩儿在做什么?”陈氏忽然问。 春冬先前才给陆娩送去画像,便顺口回道:“奴婢刚去的时候,小姐在院子里练鞭子。” 陈氏倒是从不拘着女儿学这些。 她的女儿用不着整日做那劳什子的女红,攒一些贤良淑德的名声,她自然会替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夫婿。 陈氏也只是问:“让你给她看的画像,她看了没?” 春冬面露难色。 陈氏闭着眼睛,虽然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从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也能知道那些画像定是又被娩儿拿鞭子抽坏了。 她拧紧眉,想去陆娩院子找她。 但陆娩因为之前那一巴掌的事,还是不待见陈氏,这阵子就连吃饭也都是自己在院子里吃,不跟他们一起。 陈氏也不想这样过去再惹她生气,只能叹了口气说道:“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跟我生气还是怎么,这么多青年才俊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但陈氏也只是摇头叹息了下,倒也没真的那么着急要把人嫁出去。 娩儿毕竟还小。 何况现在家里这个情况,真正好门第的看在陆平章的份上,也不可能跟他们家定亲。 陈氏也只是叮嘱春冬:“让娩儿身边的下人看着她些,别叫她跟沈知意那个小蹄子再起冲突。” 她想快些解决掉沈知意,其中也有这个原因。 女儿性子从小被他们宠坏了,这阵子却因为沈氏那个小贱人处处受委屈,从小到大没吃过的苦都在最近吃遍了。 她气女儿受委屈,更怕女儿有朝一日会忍不住做出什么祸事来,才想痛下杀手,直接把人解决了,免于后患。 还有砚辞…… 虽说砚辞这阵子已经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也再也没有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情来,好像一切都放下了。 但陈氏的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这个当母亲的,是最知道自己的孩子的。 砚辞从小到大都在跟陆平章比,要那沈氏嫁得是别人,他可能还不会这样放在心上。 偏偏是那陆平章,这要让他如何放得下? 所以沈知意必须死! 只有她死了,他们一家人才能彻底太平。 - 沈知意这天晚上收到沧海送来的书信,知晓陆平章今夜依旧有事不回宛平,便安心地带着茯苓和秦思柔住在了家里。 夜里,她跟母亲睡在一张床上。 虽然入睡的时候艰难了一些,没立刻睡着,但好歹还是睡着了的。 第二天。 是她跟冯夫人约定练鞭子的时间,沈知意在家里陪着母亲吃完午膳便辞别母亲回侯府去了。 午后。 秦思柔跟沧海去外面收账本。 沈知意在茯苓的陪伴下跟冯夫人在院子里练习鞭子。 她有些基本功,只是从前没有经历过什么规范的正式训练,但她聪明,很多事情上都会举一反三,跟着冯夫人正式练起来倒是也快。 冯夫人就时常夸她,说她聪明有悟性。 休息的时候,沈知意邀请冯夫人一起喝冰镇过后的酸梅汤。 这是她自己改良过的酸梅汤,不酸不涩,也不会过于甜,里面还有桂花的清香味。 这大夏天的,喝一口冰镇过后的酸梅汤,实在令人身心舒服。 “夫人的马匹挑得如何了?”冯夫人跟沈知意闲话起来。 她是看今天时间还挺多。 要是挑好了的话,她正好可以带他们这位小夫人去马场骑几圈看看。 “侯爷说替我在京城挑了一匹,等他回来的时候带给我。”沈知意笑着跟冯夫人说。 这是昨天沧海给她带来的书信中提到的。 冯夫人闻言有些奇怪,不懂宛平这么多马场,便是市面上宝驹难寻,但打着信义侯府的名义去买的话,自然多的是人家会过来孝敬她,怎么还大老远地跑去京城买良驹去了? 这岂不是舍近求远? 但冯夫人并不是个多嘴的人,心里猜测这或许是他们夫妻间的情趣,心中诧异他们夫妻感情竟这样好,但也只是笑笑,提议道:“那今日我教夫人在院子里练下弓箭吧,看看夫人的基本功怎么样。” 沈知意自然欣然答应。 沈知意在这跟着冯夫人练习弓箭的时候,陆平章也已经回到侯府了。 他今天提早回来了,没跟沈知意说。 原本的一驾马车也变成了两驾,多了一匹白马。 这会赤阳正在喊人帮忙把白马解下。 那白马看着年纪不算大,性格看起来也十分温顺,但体型优美,结构匀称,一看就是匹上好的宝驹。 这就是陆平章给沈知意挑得宝驹。 陆娩今天也出门去了。 她最近心情烦闷,出去不久便回来了。 远远看到陆平章的身影,她倒是立刻目露惊喜。 “大哥!” 她骑着马朝陆平章过来。 陆平章听到她的声音,冷冷瞥过来一眼,视线只在她身上轻轻掠过,都没停顿就又收了回去,自然更加不可能跟她说什么了。 陆娩被他这样对待,脸上的笑意自然有些微微僵硬起来。 但毕竟从小被陆平章这样对待,陆娩也已经习惯了,很快她又重新恢复自若,跟个没事人一样朝陆平章过来了。 她从马上跳下,走到陆平章的身边,贴心询问:“大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都督府没事了吗?” 照旧没有得到陆平章的理睬。 陆娩咬了咬红唇,还想说话,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的动静。 刚才视线被陆平章吸引,陆娩没有注意到其他,此时随着声音看过去,陆娩就看到一匹品相极其不错的白驹在一旁,威风凛凛而又优美十足地甩着尾巴。 它像是知道自己很好看,被人围观也丝毫不怵,依旧骄傲地任人观瞻。 陆娩自小便跟着师傅学习骑术。 从小到大,马都换过好几匹了,她自然看得出这是一匹宝驹,还是最上乘的那种,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大哥,这是你刚得的宝驹吗?好漂亮啊。” 陆娩丝毫不掩饰对这匹宝驹的夸赞,说完还朝那白驹走去,想摸一摸它。 可它的手还没伸过去,身后就传来了陆平章冰凉的声音:“谁准你碰的?” 陆娩身形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彻底僵住了。 她扭头回看陆平章。 如果说刚刚的无视让她觉得难堪,那此时这一句当众的话,更是让陆娩无地自容丢尽脸面。 “大哥……” 她紧抿着唇,不甘被陆平章这样对待。 陆平章却没看他,只跟赤阳吩咐:“带进去。” 一般马匹都是不进府中,由下人牵去马场照看的,但陆平章自然不需要遵守这些规矩。 赤阳脆生生应是。 看着陆娩那张极力掩饰,也难掩难堪的脸,赤阳冷哼一声。 也不知道这陈氏的女儿哪来这么大的脸面,竟然还敢妄想碰他们夫人的宝驹! 真够不要脸的。 他扭头冲着一下人吩咐道:“你牵着马,小心点,这是侯爷特地给夫人挑得马,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陆娩听到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言论,脸又扭曲了一下。 但没人理她。 下人小心弓着身子牵着马,赤阳也推着陆平章先进侯府去了。 只留下陆娩面露难堪地站在外面,眼睛红红的盯着陆平章离开的身影,迟迟都没移开视线。 等到东院,就有人接替那小厮的活了。 陆平章像是漫不经心问道:“夫人呢?” 那人回答:“夫人跟着冯夫人在院子里练弓箭呢。” 陆平章挑眉,不说话。 待至培风居,比起沈知意的身影,陆平章先听到的是她的声音。 “啊啊啊,冯夫人,我射中了!” “夫人真厉害。” 陆平章透过身旁的树丛,正好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情况。 这还是陆平章第一次见沈知意这样打扮,高马尾,红色的束腰劲服,袖子也被带子绑了起来。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弓,脸上全是灿烂明媚的笑容。 这会,她正在为射中而高兴地跳跃,束高的马尾也随之在半空飞舞。 看着这一幕,陆平章身上的淡漠和近日来的疲惫,好似在这一刻,像是得到了神丹妙药一样,在沈知意眉飞色舞的笑容下全都得到了缓解。 第148章 夫妻恩爱 “夫人,我们回来了!” 赤阳率先打破了陆平章这边的安静,还献宝似的从一旁的护卫手中拿过缰绳,牵着马先走了出去,跟沈知意卖好讨赏去了。 这要是换做沧海在这边,指定是要对他这个兄弟扶额叹息的。 偏巧,今天他不在,所以没人管得住这匹野马。 只有陆平章目光幽幽往他身上看了一眼,便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视线,又隔着树丛朝院中看去。 院中因为赤阳的这番话停下了原先的动静。 陆平章能看到沈知意脸上闪过惊讶的神情,但很快,他就看不见了。 他只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自他眼前闪过,落入他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声音倒是依旧清晰。 “哇,好漂亮的马!” 毫不掩饰的喜欢,也让陆平章重新舒展了眉毛。 “这就是侯爷为我挑得马吗?好漂亮啊。”沈知意边说边看着白驹问赤阳,“侯爷呢?你自己回来的吗?” “侯爷——” 赤阳刚要回答,沈知意便先行看到了陆平章的身影。 他被一个脸生的护卫推着过来,身上还穿着赤红色的官服。 沈知意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稍稍拘谨了一下,但一看身侧漂亮的小白驹,又忍不住重新绽开眉眼和他笑了起来:“侯爷,你回来了!” “嗯。” 陆平章还是平时那副模样,不见变化。 “侯爷。” 冯夫人看到陆平章也过来与他问好请安。 陆平章与她点点头,回了问好,问她:“你兄长如何?” 冯夫人笑道:“大哥最近在营中忙活,鲜少回来,不过听说我受侯爷所邀,便托我给侯爷先带声好,等他忙好再来府中拜见侯爷和夫人。” 陆平章点点头,又与人说了声“辛苦”。 他和冯夫人说话的时候,余光其实一直都有在看着沈知意那边。 见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身侧的白驹,手试探着想伸过去摸摸白驹,又有些害怕的样子。 陆平章的眼里闪过些许笑意,声音倒还是跟之前一样。 “它很乖,你不用怕。” 白驹像是听得懂他的话一样,为了表现它真的很乖,在他说完之后,竟然主动地朝沈知意那边依偎了过去。 这么大一个活物。 沈知意的脸突然被毛茸茸的马头碰到,简直吓了她一大跳 。 她睁大了眼睛。 喉间本能要发出的叫声,因为害怕吓到它,又被沈知意及时扼住。 安静下来感受身边白驹的讨好,沈知意也渐渐平静下来,她试探性地朝它伸手,一点点放在它的头顶,然后顺着它的头颅一点点往下抚摸,跟顺毛一样。 和陆平章说的一样,白驹真的很乖。 它不会叫,更不会闹,只会安静地低下头颅,温和地表现出自己的友好和顺从。 沈知意只是接触一会,就立刻喜欢上了。 她毫不掩饰喜欢地朝陆平章看去,即便什么都不说,陆平章也能从她眼睛里散发出来的喜欢感受到她此刻的内心。 “喜欢?”他问沈知意。 沈知意毫不犹豫点头和他说:“谢谢侯爷,我很喜欢!” 冯夫人也走过来看白驹。 她是武将世家出身,对这些马匹自然也有所研究。 她看了一会马匹的四肢和形体,就知道它是什么种类的马匹了。冯夫人笑着和沈知意说道:“这是河曲马的后代,性情最温顺,跑得也快,正好适合夫人这样的初学者。” 沈知意不懂这些,但也知道河曲马并非普通马种,市面上不好寻找,也不知道陆平章找这个麻不麻烦。 她还没问。 但陆平章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 “早年给林慈月送了一匹,这是它的后代。”他跟沈知意解释一句。 “原来是林姐姐家的吗?”沈知意惊讶,又弯起眉眼,“那我下次也得给林姐姐送点东西,不能白得了这匹马!” 陆平章想说不用。 林慈月自然会从他身上讨便宜。 不过最后还是没说,随她去了。 “夫人要去试试吗?”冯夫人开口问沈知意。 沈知意自然毫不迟疑就点了头,她现在精力十足,只觉得自己骑上马就能跑个好几圈。 她又看向陆平章,用眼神询问行不行。 这对陆平章而言自然没什么不行的,送给她了就是她的。 “带她们去马场。”陆平章也只是跟身后护卫吩咐。 赤阳却凑热闹似的,先包揽了这事。 “我去我去!” “我送夫人去马场。” 陆平章瞥他一眼,没发表意见。 沈知意和赤阳的关系一向不错,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沧海也 还没回来,沈知意怕陆平章身边没人伺候,回头有事要吩咐的时候,没人操办,她心念微转,索性直接跟人提议道:“侯爷要一起吗?” 陆平章怔了怔,他朝沈知意看去。 沈知意接触到他的眼神,才后知后觉过来自己问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陆平章岂会跟她过去? 他长途奔波,正是该休息的时候。 何况他的腿…… 就在沈知意准备岔开这个话题的时候,陆平章竟然先颔首应允了。 “走吧。” 一个没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提议,一个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答应,所以两边都在对方出声的时候先怔了神,没立刻反应过来。 倒是赤阳很高兴地鼓动起来。 “走走走,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呢,夫人可以好好跑几圈。” 冯夫人也没想到信义侯会答应,心里更加笃定他们夫妻恩爱了,她亦在一旁笑着说道:“我听大哥说过侯爷的马术很好,待会夫人也能让侯爷帮你好好看看。” 沈知意见陆平章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这才重新笑了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马场走,就连茯苓也跟着过去了。 - 另一边。 陆娩回到自己房间,直接气得砸了一通。 陈氏过去的时候,陆娩屋子里还是一片狼藉,下人跪了一地,没有陆娩的准允也都不敢动手收拾。 “这是怎么回事?” 陈氏一进来看到这一地的碎瓷片,额角都连着抽了好几下。 她看着连下脚都难的地方,脸色自然难看不已,冲下人发话:“还不收拾了?回头扎到姑娘怎么办?” 那些婢女听到陈氏的话,这才忙应声去收拾。 陈氏又招来陆娩的贴身婢女颂夏,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姑娘今日不是出门去了吗?谁又惹到她了?” 但颂夏今日并未跟着陆娩出去,也只是刚才着人去打听一番之后,才知道门口发生的事,但她也不知道这跟姑娘发这么大的火有没有关。 这会听夫人询问,她也只能如实跟人把之前门口发生的事先说了一通。 陈氏听完后,脸色又难看起来。 她倒是没想太多,只当是女儿受了陆平章的刁难,觉得委屈了,才会这样。 她心里乌云密布,没说话,摆摆手,让人收拾好就先退下,自己进去哄陆娩去了。 第149章 阴差阳错 侯府很大。 沈知意以前没来过马场,即便是陆爷爷还在的时候,她也没来过。 倒是有次陆娩在那举行比赛,知道她来侯府,假惺惺地喊了下人来邀她过去一道玩。 但那时,她正好被陆娩拿鞭子吓过,脚才好不久。 知道自己去了必定是要被她和她那群朋友取乐羞辱的,沈知意自然不会傻乎乎地过去。 事后陆娩见到她时,没少拿这事耻笑她。 没想到她现在竟然真的要去那了! 沈知意牵着身侧白驹,兴致勃勃,激动万分。 身侧的白驹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好心情,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自己的尾巴,看起来神气极了。 沈知意看他神气的样子,不由更加喜欢了。 她很喜欢陆平章给她挑得这匹马。 她笑着摸摸白驹的头后,问身边的陆平章:“侯爷,它叫什么名字啊?” 陆平章回她:“还没取名字,你取个吧。” 沈知意认真想了想后,忽然说:“那不如叫做白玉盘吧。” 陆平章挑眉:“怎么取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睛避开陆平章的视线之后才说:“大珠小珠落玉盘,我就是觉得它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跟寻常高亢的马嘶声不同,身边的小白驹声音清亮悦耳,很动听。 所以刚刚陆平章要她取名字的时候,她的脑中突然就闪过了《琵琶行》中的一句话。 “侯爷觉得如何?不行的话,我再想想。” 这毕竟是陆平章送给她的礼物,沈知意还是很在意陆平章的想法的。 但陆平章岂会在这些事情上反驳她?送给她了,那就是她的,她有着完全的做主权。 “可以,很好听。”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便放下心来。 她冲陆平章弯了眉眼,又笑盈盈地扭过头,一边拿手抚摸白玉盘的头,一边柔声唤它:“以后你就叫白玉盘啦。” 白玉盘是个父母俱在的马驹。 自出生起就被养在谭家的别庄里,养尊处优,还没被真正的使用过,却极通人性。 之前谭家在别庄摆宴,有宾客提议比试骑马。 当时白玉盘被粗心大意的奴仆牵出来了,被一纨绔子看中,非要它。 那人是谭濯明的上级带来的子弟,在家中一向受宠,人也就有些不着五六 ,当时谭濯明也刚进大理寺不久,本不好得罪,要是别的马,用了也就用了。 但那匹马是林慈月所有。 即便她自婚后便很少骑马,这匹马也不是她常用的那匹,可谭濯明也不会叫别人沾染了去。 他笑着让人换一匹。 虽然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很坚持。 可那纨绔子哪管这些,只觉得谭濯明是他爹的下属,他们今天能过来就是给了他们莫大的脸面了,谭濯明越不叫他做什么,他就越要做什么。 谭濯明见他如此,脸色自是不好看,准备亲自上前阻拦。 那纨绔子觉得被当众拂了脸面,更为生气,直接扯住白驹的缰绳就要翻身上去。 可小白驹一向养尊处优惯了,哪遭受过别人这样霸道的对待?被那纨绔子扯着缰绳不舒服,害怕了,便直接把人踹倒在了地上,别说叫它上马了,连头都没叫它摸到。 那日收场自然不好看,谭濯明的上司都是拂袖离开的。 当时陆平章还没出事,林慈月直接去了那户人家说了这匹马的爹娘是陆平章送的,这小马驹是他们的种,虽然现在还没主人,但陆平章已经跟她预定好了,日后是要拿回去的。 当时只是随口一句,主要是为了吓吓那户人家,免得他们分不清大小,还真当自己占了个上级的位置了不得了。 那户人家那时也的确被吓到了,他们便是有天大的胆子,那也不敢跟信义侯抢东西啊。 不仅让那纨绔子主动赔礼道歉,同年还被调离了大理寺,由谭濯明坐上了那个位置。 只是或许就连林慈月也没想到,当时只是随口诓人的话,如今竟然真的成真了。 陆平章竟然真的问她要走了这匹马,送给她的妻子。 “侯爷,你看它!白玉盘喜欢这个名字!” 白玉盘黏着沈知意,哪还有从前把人踹下来的威风模样?就差跟沈知意形影不离,非要一直黏着才好。 陆平章听着她十分惊喜的声音,也被沈知意的高兴所感染。 只是看到白玉盘这么黏糊糊地缠着沈知意,还拿脖子一直蹭沈知意的脸,陆平章又皱起眉。 他认为自己是不满白玉盘作为威风的带有功勋的战马之后,却被养出这样娇气黏糊糊的性子,实在有碍观瞻。 可他的视线,明明正不自觉地落在沈知意的身上。 好在很快,沈知意也觉得痒和热,便把白玉盘推开了一些:“好了好了,太热了,亏 得我今天没上妆,要不然现在肯定是个大花脸了。” 说完,还不忘顺毛,又摸了白玉盘几把。 白玉盘也就没有不高兴了,继续威风凛凛地站好了。 “侯爷挑的这匹马,果然很通人性啊。”冯夫人在一旁说道。 沈知意笑意盈盈说是,显然很满意白玉盘,好在她也准备了礼物送给陆平章,不然她还真的不知道怎么接受。 她的目光落在陆平章的腰后。 “怎么?” 沈知意极为小心的一眼,还是被陆平章抓包了。 但现在还在外面,还有那么多人,沈知意自然不好说自己也给他准备了礼物,便含糊过去:“没事呀。” 她说完还牵着马自顾自撇开视线,往四周看去。 现在已经进入侯府外院了,这里汇聚了马场和演练场,是一个沈知意只有耳闻过却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走着走着,她突然听到一阵打拳声,本能的,沈知意往那边看了过去。 那边正是侯府的练武场。 只是隔着一片树林,离得有些远,属于他们看得到,那边的人却不一定会注意到他们这边。 侯府有自己的护卫队伍,保护着侯府的安危。 这些人沈知意平时很少见到,此时才发现这人数实在不少啊。 尤其—— 沈知意见他们一个个都赤裸着上身。 先是因为震惊睁大了眼睛,待反应过来之后,沈知意迅速涨红起了一张脸,脸红耳热地收回视线,再不敢往那看了。 这几十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带来的冲击力,也实在是太强了,沈知意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 其余人都没注意到沈知意的异样之处。 但陆平章就在她身边,又一直观察着她,岂会未察? 他顺着沈知意的视线往不远处的练武场看去,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沈知意是为什么面红耳赤了。 他倒是没想太多。 只当沈知意闺中将养久了,第一次见到这个阵仗吓一跳也正常。 不过以后她经常要来这学习骑马的话,怕是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碰到他们操练的样子。 所以等到了马场,冯夫人教沈知意骑马的时候,陆平章就喊来赤阳跟他吩咐了一句。 “啊?” 赤阳不解:“为什么啊?” 陆平章瞥他:“要你去你就去。” 赤阳摸摸自己的 脑袋,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主子有吩咐,他自然会遵守,虽然不解主子的用意,赤阳还是领命吩咐去了。 “是。” 沈知意刚被冯夫人带着走了半圈,主要是为了跟白玉盘磨合和适应。 白玉盘很乖,也很听话,它喜欢沈知意,自然也就不娇气了,种类带来的温顺在这一刻表现分明,沈知意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沈知意走了一圈回来正想跟陆平章说很好,就发现赤阳离开的身影。 “赤阳去哪了?”她疑惑问陆平章。 陆平章自然不会解释那些话,要她尴尬,闻言也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有点事。” 沈知意点点头,也没多问。 “夫人试着自己跑一圈看看。”冯夫人在一旁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现在已经跟白玉盘磨合好了,自然也就不害怕了,她点头说好,倒是不忘招呼陆平章:“太阳还大,侯爷去华盖下等我吧。” 等陆平章颔首。 沈知意就收回视线,按照冯夫人刚刚教她的那样,轻扯缰绳,夹紧马肚。 - 对于本章一则阴差阳错的事情: 朝朝:og,好多裸男,扛不住了…… 侯爷:老婆害羞了,拿块黑布把那边盖起来,不能让老婆尴尬。 第150章 挺遗憾的 白玉盘带着沈知意在马场上跑了起来。 毕竟是战马之后,白玉盘虽然以前没驮过人,但这并不影响他的速度和敏捷的反应。 这样跑起来的时候,和刚才那种踱步走圈的状态完全不同。 沈知意若不是一直拉着缰绳,脚也紧紧踩着脚蹬,只怕在白玉盘刚跑出去的第一时间就要整个人腾空起来了。 心脏在胸腔内也跳得十分剧烈,咚、咚、咚、咚,沈知意第一次知道自己心跳的声音竟然能这么响。 呼啸的风声在耳旁吹过,很快,风声大的沈知意连心跳声也听不见了。 她只能全神贯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 此时已近黄昏,远处天空已升起漂亮的粉色晚霞,一片片的云彩高挂天际,这世间最漂亮的织锦都比不过那天然的模样。 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这会都专注地落在沈知意的身上,怕她出事,并无暇去关注天上的云彩。 陆平章更是如此。 在最开始看到沈知意被白玉盘带出去,身子在半空摇晃的那一刻,他就紧张地握住了两边的扶手,神色凝重,身形也骤然变得紧绷,人也跟着往前倾了一些。 直到看到沈知意重新坐稳,陆平章才轻轻舒出一口气,重新靠了回去。 他的视线却始终追随着沈知意,没有移开分毫。 眼见她从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一点点慢慢适应、放开,紧绷的身形逐渐变得舒展,就连僵硬的脸上也重新洋溢起了笑容。 “侯爷,我会了!” 沈知意也在场上寻找陆平章。 明明是冯夫人教她的老师,她也最应该跟她分享这个喜讯,但沈知意本能地还是想先跟陆平章说这个。 她现在已经慢慢能控制白玉盘的速度了,可以想快的时候快一些,想慢的时候也能慢慢放慢一些,不会像最开始那样紧张到除了盯着眼前看,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迫不及待想跟陆平章分享这个好消息。 在场上看了一圈后,还是在原本的地方看到了陆平章的身影。 她在马背上观察不了那么仔细,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陆平章其实也一直在看她。 她只是在看到陆平章的时候,便高兴地冲他挥了挥手,倒让陆平章紧张地一皱眉,冲她喊道:“小心点!” 沈知意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听话地两只手都握住了缰绳。 冯夫人在一旁站着,有些惊讶地看了陆平章一 眼,片刻后又笑着说道:“侯爷别担心,夫人很小心,也知道保护自己,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陆平章也看出自己是过于紧张了。 他总担心沈知意一个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甚至后悔让她骑马了。 但看她在马上肆意明媚的样子,陆平章又觉得她就该这样。 她就该一直自由,永远明媚才好。 “以前没想到侯爷原来成亲后也会这样。” 陆平章听到冯夫人这样说,神情一顿,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表情收敛了一些。 冯夫人自然不会介意陆平章的沉默。 信义侯一向如此,他们这些认识他的人早就已经习惯了,所以她才会如此惊讶他对待妻子的样子。 外头不少人说他娶妻,单纯就是为了维护陆家的脸面和他祖父对沈家的承诺,她起初也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上次侯爷托沧海找到她,拜托给她这件事后,冯夫人便隐隐感觉到事情或许不如他们想的那样。 现在更是确信无疑。 这哪里是不得不娶?而是打心里喜欢,才会如此着急。 冯夫人脸上笑意愈浓。 相处几日,她挺喜欢小夫人的,此时自然为他们的感情感到高兴。 沈知意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在马场跑了几圈,沈知意和白玉盘磨合得已经越来越好,也越来越熟练了,眼见天色渐晚,她恋恋不舍骑着白玉盘回来了。 冯夫人迎过去和沈知意说道:“夫人练得不错,等下次我便继续教夫人练习射箭,到时候夫人结合起来再看看。” 茯苓也喜盈盈地拿着帕子和水给沈知意,脸上满满都是对主子的自豪。 沈知意从马上下来,先笑着跟冯夫人道了声好,又接过茯苓的帕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喝了口茶后才又往陆平章那边看过去。 陆平章还在原地看她。 沈知意想到自己刚刚在马背上跟陆平章卖弄,被他喊小心点的样子,这会倒是不敢再跟人继续卖弄了。 她故作没事人一样,扫了眼四周后,忽然发现赤阳不知道去哪了。 “侯爷,赤阳呢?”她问陆平章。 陆平章简明扼要:“他有事去。”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再多问什么。 正准备喊人把白玉盘带回去好生照顾,就听陆平章说:“骑得不错。” 沈知意立刻扭头朝身后看去, 正好与陆平章四目相对。 他神情和先前一样,并未有什么变化,沈知意却在与他对视之下,不知不觉翘起了自己的唇角,眼睛也慢慢重新弯了起来。 她没说话,但心情明显比之前还要好。 喊来马场的侍从,沈知意跟人交待好好照顾,又连着摸了好几下白玉盘和他说:“明天再来看你。” 白玉盘通人性也懂事,被侍从牵过去也没闹腾,只是又拿头蹭了蹭沈知意。 “夫人放心,属下一定会好好照顾的。”侍从说着就要牵着马先告退。 陆平章忽然说:“跟照夜关一起。” 侍从一惊。 但很快就点头应道:“是!” 沈知意心中隐隐感觉到什么,但还是向陆平章问了一句:“照夜是?” 陆平章看着她说:“我的马。” 虽然沈知意先前心中就已经有所猜想,但真听陆平章这样说,她心里还是止不住一动。 不知道陆平章为何要它们关在一起。 “侯爷,好了。”赤阳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沈知意听到他的声音也就回过神,压着那起伏的心绪,听到赤阳问她“夫人,你跑完了啊”,沈知意也就笑笑收拾好心情和他说:“对啊,你去做什么了?” 赤阳刚要回答,陆平章先开口了:“天要黑了,先回去吧。” 天的确快黑了,原先粉色的晚霞已经被朦胧的靛蓝色所取代。 这早已超出冯夫人平时离开的时间了。 沈知意也就顾不上去等赤阳的回答,扭头冲冯夫人先说道:“夫人今晚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刚才跑得太欢快,都忘记注意时间了。” “没事,家里吃饭也还早呢。”冯夫人笑笑,并不在意。 至于留下来吃饭的事,她倒是笑着拒绝了。 这要是信义侯不在,她留也就留了,陪小夫人说说话也好,但信义侯好不容易回来,她这个外人如何能这般不懂事打扰他们呢? 这话自然不好直接说。 冯夫人笑道:“今日家兄也要回来,好不容易回来,我也得回家聚聚。” 沈知意听她这样说,也就不好再坚持,只能跟茯苓说:“那你送夫人先出去。” 茯苓答了是。 冯夫人又跟两人告辞,这才在茯苓的陪同下先离开了这边。 她走后,沈知意和 陆平章主仆也往培风居走去,路上两人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一样,先沉默了一阵。 过了会,却又同时说道。 “侯爷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事情都已经忙好了吗?” “喜欢吗?” 同时出声让两人不自觉看向对方,又在视线相触的第一时间默契地撇开了脸。 “今天没事就先回来了。”陆平章先回了。 沈知意点点头,也回答了陆平章的话:“喜欢的。” 她想到自己刚刚骑马时候的感受,从最开始的紧张局促不安,总担心自己从马背上摔下,到后来只觉得刺激自由,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骑这么快,那是和坐马车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很喜欢。 她毫不吝啬道谢,和陆平章笑着说道:“谢谢侯爷,我很喜欢。” 陆平章听她话语之中的喜悦是毫不掩饰的,便也翘起了唇角。 两人边说话边往培风居走。 路过一处地方的时候,沈知意忽然扭头朝一侧看去。 看见那边黑漆漆的样子,沈知意还以为自己瞧错了,是天太黑了吗?也不对啊,他们这边还没这么黑呢。 陆平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知道她这是已经看见了。 这才漫不经心说了句:“进出的人太多,大夏天让他们穿着衣服操练也不方便,就让人遮了块布。” 沈知意听到陆平章的话。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赤阳刚刚可能就是做这个来了,她点点头,轻声道:“是该如此。” 陆平章听她语气,皱了皱眉,他怎么觉得她好像挺遗憾的? 第151章 愈发和睦 沈知意到底有没有遗憾,这个答案自然是未知的。 陆平章也不可能真的问她。 两人回到培风居的时候,秦思柔和沧海都已经回来了,燕姑也已经吩咐下人准备好晚膳。 这会她正在内厅提前为他们布置晚膳。 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燕姑亲自出来迎接他们,看到他们俩夫妻,她的脸上就先洋溢起藏不住的笑脸:“正想着喊人去跟你们说吃饭了,你们就回来了。” 她就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辈一样,操心着他们的衣食起居,也为他们的感情和睦感到高兴。 刚刚听说侯爷回来了,还带着夫人去马场骑马了,燕姑简直喜极而泣。 自从侯爷出事之后,便再没去过马场。 现在为了夫人破例。 两人的感情自然不需再多说。 沈知意现在和燕姑已经十分熟悉了,听到这话就先笑着朝燕姑走过去,挽着燕姑的胳膊和她说话:“姑姑今晚喊厨房做了什么呀?我在外面就闻到了,好香啊,把我都给闻饿了。” 燕姑笑着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和煦和她说道:“您昨天不是想吃香焖锅吗?奴婢让人在里面放了虾和鸡肉还有鸽子蛋,您待会尝尝看,看看和您从前在家里吃的一不一样?” 她才说完,沈知意的眼睛就立刻亮了起来。 她的确馋这一口了! 本来还想着改日回家的时候,让她娘做给她吃,没想到燕姑今天就给她准备好了。 “那我先去换身衣裳!”刚才跑了这么几圈,加上之前练鞭子和射箭,虽然不至于弄得一身汗,但到底有些不舒服。 沈知意也没忘记回过头跟陆平章知会一声:“侯爷,我先去洗漱下。” 陆平章点点头。 他自己也要先去换一身便服。 夫妻俩各自去了自己的净室洗漱,沈知意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陆平章已经在餐桌就位,等着她一起吃饭了。 燕姑还在,看到她便笑着招呼她快些过去吃饭。 沈知意笑盈盈哎了一声。 她走过去一看,桌上四道菜肴,正中间还摆着一大锅。 白瓷汤锅里是满满一大锅香焖锅,因为等沈知意过来,燕姑才揭开锅盖,里面热气都还在,绿色的鲜嫩小葱点缀在汤汁里面,汤汁早在起锅的时候就已经被收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粘稠的一片,却更显得美味起来。 沈知意有一阵子没吃过香焖锅了, 此时瞧见,高兴地眼睛都再次亮了起来。 她坐到陆平章的对面。 燕姑笑着先给她盛了一碗:“夫人尝尝看味道如何?” 沈知意见陆平章已经动筷,也就没再迟疑,她跟燕姑道过谢接过来,先尝了一筷子鸡肉。 汤汁已经全都被收在肉里面,一口下去香气四溢,沈知意只觉得自己胃中的空虚一下子就被安抚得妥妥帖帖了。 “太好吃了!” 她毫不吝啬跟人夸赞起来。 这份香焖锅虽然跟她在家里吃得不能算是完全相同,但都一样好吃,她很喜欢。 燕姑一听这话就笑起来:“回头奴婢就着人打赏去。” 她说完也要给陆平章盛。 沈知意忙说:“姑姑,我给侯爷盛。” 原本安静吃饭没参与他们话题的陆平章,听到这话,再次掀起眼帘看了沈知意一眼。 他没说话。 燕姑倒是乐得见他们夫妻恩爱,自然高兴地立刻把碗递了过去。 沈知意接过之后,各挑了一些焖锅里的食材,还不忘舀了两勺粘稠的汤汁一起放进去。 “侯爷尝尝看,这汤汁记得配饭最好吃。” 沈知意的那双漂亮的黑亮的眼睛在烛火的照映下,更加闪闪动人。 陆平章看得晃了一瞬才伸手接过。 他对吃的向来感受一般,只要不是难吃到极致,他都能面不改色吃完。 对美食也是如此。 不会有太多的反应。 但前面的白瓷汤碗牵带出来的香气好似真的勾住了他的味蕾一样,让他很想尝一尝,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的那么好吃。 他在沈知意的注视下先吃了一口鸡肉,又迟疑着放了一筷子饭混着汤汁吃起来。 不是没这样吃过。 在军营的时候,为图方便和资源紧缺的时候,大家一口肉都是几个人分着吃,汤汁拌饭自然更加是常有的事了。 那样的吃法对陆平章而言都是为了果腹,自然不会去想好不好吃,更不会去用心品尝。 可在沈知意满是期待的注视下,陆平章第一次生出了好好品尝的心情,去品尝这一口被她强烈推荐的饭。 “怎么样?” 沈知意满是期待地问道。 米饭掺杂在浓郁的汤汁里,带着肉香的味道和粘稠的口感,明明是和从前差不多的吃法,但还真让陆平章感觉到了好吃。 他在沈知意期待的注视下,挑起浓长漆黑的英眉。 “不错。” 沈知意如今和他相处已久,自然知道这对陆平章而言,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为浓郁了。 “这是以前跟着我爹爹学的,他说这样吃,饭都变香了。”富贵人家是不会这样吃的,觉得这都是穷苦人家的吃法。 权贵们吃饭讲究食材的精细,讲究吃饭的体面。 但沈知意却觉得吃东西不就是图一口好吃?既然有好吃的吃法,何必非要去讲究这么多?难不成真要每口吃的都在嘴巴里面嚼弄个几十下,都没味道了才算好吃? 沈知意笑着跟陆平章说完后,忽然想到还没消息没回家的父亲,唇角下意识微抿,笑意不由又有些收敛了起来。 陆平章自然看得见。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看着沈知意沉默一瞬也只能替沈知意也舀了两汤勺汤汁,垂眸和她说:“沈三爷会平安回来的。” 沈知意听到这话,又笑着点了点头。 “嗯!” “爹爹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沈知意这样安慰自己。 两人如今已经越来越熟悉了。 从最开始坐在一处都会不自在,到后来就算在一起吃饭也从不说话,各吃各的,吃完就分开。 到现在,沈知意已经非常习惯和陆平章待在一起吃饭了。 燕姑早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先悄悄退了出去,把室内留给他们夫妻俩。 走到外面,她让茯苓他们先去吃饭,自己待在外面守着。 今夜天晴,无雨,月亮高悬。 身后室内是陆平章和沈知意边吃饭边说话的动静。 虽然陆平章的话还是很少,但现在也会渐渐主动开展话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个人沉默着了。 燕姑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抬手擦掉脸上滚落的眼泪,眼里却带着笑意。 主子,您看到了吗? 少主子现在过得很好,少夫人对他也很好,您可以放心了。 第152章 轻嗅香气 夜里。 沈知意没去看秦思柔带回来的账本,而是拿着提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去找陆平章。 陆平章这个时间还在落地罩后的公案之后处理今日从京城带回来的公务,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 看到意料之中出现的人,陆平章神色未变,问她:“怎么了?” 他知道沈知意要是没事是不会来打扰他的。 “我给侯爷准备了礼物。”沈知意也没拐弯抹角,笑盈盈地直接跟陆平章这样说道。 陆平章目露惊讶。 他看向沈知意背在身后的手。 还没等他猜到沈知意会送他什么,就见沈知意拿出一个腰靠递到他的面前了。 “我上次看到侯爷的腰靠有些旧了,这是我这几天做的,问了燕姑你之前腰靠里面放了什么,侯爷试试看,看行不行?要是不行的话,回头我再改动改动。”沈知意站在陆平章的面前和他说话。 她微垂着眼眸。 好像从前总是仰望陆平章的那个人,现在竟然要比陆平章高了。 陆平章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他怔怔看着那只腰靠,亦或是看着那双捧着腰靠的属于沈知意的手。 直到沈知意又喊了他一声,他才哑声嗯了一声,放下手中毛笔,伸手接过沈知意递来的腰靠。 新的腰靠是淡蓝色,上面绣了一片竹子。 沈知意的绣活还是没多好,但比起当初送他的香囊还是明显要好上一些了。 他把旧的拿出来,又把新的垫到自己身后。 “怎么样?”沈知意满脸期待问道。 陆平章哑声答道:“……正好。” “那就好。” 沈知意松了口气,又有些高兴,眼睛亮亮地和陆平章说:“那我以后再给侯爷做!” 腰靠靠久了,容易塌,就不舒服了。 平时这些都是燕姑在做。 沈知意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既适合陆平章,他又会需要的礼物。 “对了,还有个东西——” 沈知意想起来,又匆匆往一处走去。 陆平章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只知道抬头追随着她的身影。 很快,沈知意就拿着两片护膝一样的东西过来了。 陆平章这时是真的不解了,他蹙眉问她:“这是什么?” 他知道这是护膝。 但这大夏天的,她送他护膝 做什么? “这可不是普通的护膝!”沈知意跟陆平章卖了个关子,却也没卖很久。 “这里面有一层垫包,我之前问过张太医,生姜有活血的功效,外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驱散肌肉紧张。”沈知意刚说完,外面就响起了茯苓的声音。 “夫人,您要的东西拿来了。” 沈知意笑了一声:“正好。”她吩咐茯苓,“进来吧。” 茯苓拿着一小碟子磨碎的生姜走了进来。 沈知意没让她帮忙,接过碟子后就让她先出去了。 她自己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拿过生姜碟子分别装在两只垫包里,又把它们分别绑到护膝里面。 那两只护膝里面的垫包都是可以取下来的,平常要清洗的时候只需要把垫包取下来清洗一番就好。 她还多做了几个垫包备用。 “侯爷下次自己在外面的时候,就让沧海他们帮忙给你这样装下,然后绑在膝盖上就好。” “侯爷试试看。” 沈知意说完却没直接伸手去触碰陆平章的腿,而是仰头看着陆平章那双漆黑的眼睛,问他:“要我帮忙吗?” 陆平章还没答应要敷,她却已经给他做好了决定。 好像笃定陆平章一定会答应一样。 陆平章从来不会这般轻易听别人的话,要放在从前,他定会说一句“沈知意,谁说本侯要敷了”,但现在看着沈知意,不知怎得,拒绝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半晌,他才看着她吐字道:“放着吧,我自己来。” 竟然真的答应了下来。 沈知意也没有坚持,非要帮忙。 她与陆平章成亲至今,没见过陆平章藏在衣服底下的身体,更加没见过他的腿。 这是陆平章的伤口,也是他的痛处。 沈知意不会贸然去触碰。 所以陆平章不让她碰,她自然不会坚持。 但她也有自己的不放心。 沈知意仍仰头看着陆平章说:“君子一诺千金,侯爷可不许骗我。”说完,她还摊出自己的手给陆平章看,“这对护膝我做了很久,可费功夫了,你看我的手。” 陆平章先前没注意。 此时听沈知意这样说,不由低头看去。 瞧见她指腹上面竟然有好几个细小的针眼,那针眼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但只要看见就忽视不了。 就像是一块白玉上忽然染上了什么瑕疵一 样。 陆平章瞳孔紧缩,英眉也下意识皱了起来。他的手本能就要朝沈知意那边伸了过去,最后还是强行忍住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伸过去,只拧着眉沉声问她:“为什么不交给别人去做?” “这怎么能一样?”沈知意毫不犹豫说道,觉得陆平章简直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这是我为了感谢侯爷做的礼物,要是假手于人,还算什么礼物呢?” 不等陆平章说什么,沈知意又看着他说:“如果侯爷喜欢这份礼物的话,就不要辜负,以后每晚上都用生姜敷下好吗?” 恐怕没人能在沈知意这样的目光下,拒绝她的请求。 陆平章原本拒绝的心就不坚定,此时看着沈知意更是如此,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 沈知意见他点头,这下是真的高兴起来了。 她也没有让陆平章当着她的面绑到膝盖上,反而主动留他体面跟他说:“那我先进去睡觉了,侯爷忙好也早点睡。” 接连两晚上没怎么睡好,加上今天折腾这么久,沈知意是真的有些困了。 刚刚泡澡的时候,她差点就睡过去了。 现在困意也没丝毫消减。 陆平章点头。 沈知意便先跟人告辞,回寝居内休息去了。 陆平章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迟迟没有收回视线,即便看不见了,也没有收回。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终于垂下眼眸,把视线落在那两片护膝上面。 陆平章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取了过来。 …… 等陆平章处理完所有的公务,又简单洗漱一番进寝屋的时候,沈知意早已进入梦乡了。 锦帐已经落下。 寝屋内的烛火倒是都还点着,留着陆平章回来可以看到的光亮。 陆平章进来后,视线就下意识先往锦帐那边看了过去。 待听到沈知意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真的已经睡着后,陆平章便又放轻了自己这边的动静。 他吹灭了多余的烛火,照旧只留下两盏用来夜里照明的烛台。 陆平章跟平时一样上床,只是因为今日膝盖上绑着两个护膝,让他感觉到有些不习惯。 就好像两条原本已经麻木到没有任何知觉的腿上,强行让他有了一丝感觉一样。 这让陆平章十分不习惯,且不适应。 尤其 生姜性热,他竟然好像能感觉到皮肤在灼烧一样。 真是奇怪。 陆平章皱眉想,他感觉不到疼痛,却感觉到了热意。 他下意识想把它们取下。 但手指触碰,陆平章望了一眼那片垂落的锦帐,最终还是没有真的那么做。 陆平章也放下床帐,躺回到了床上。 还是一样的被褥,没有变化,他却好似能在床上闻到一缕清幽的香气。 这香气并不浓郁,好似随时都会飘散一样。 陆平章先前已经听沈知意说过,她前夜睡在床上的事了,自然不会好奇这香气属于谁。 他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嗅了嗅,似是想要挽留这仅剩不多的香气。 不过很快,陆平章也睡过去了,这两夜,他也没怎么休息好。 第153章 合欢树和杏干 第二天。 陆平章照旧一早离开了宛平。 沈知意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张陆平章留给她的字条。 这次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短短两个字—— 走了。 但即便只有两个字,沈知意还是看了很久,直到秦思柔进来的时候,她的唇角还微微上扬着,泛着笑意。 秦思柔现在再看到她这样,已经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她连多余的反应都没有,跟沈知意问完好后,她就照旧先进去收拾了被褥。 沈知意给自己倒了盏秦思柔拿进来的温水,喝了口后,问她:“茯苓呢?” 秦思柔恭声回她:“在外面指挥人种树呢。” “种树?” 沈知意挑了挑眉。 这大早上的,种什么树? 茯苓没有她的吩咐,自然不会主动喊人种树,燕姑若有想法应该也会提前与她知会一声,除非…… 她心下闪过一个念头。 秦思柔迎着她的注视,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点点头和她说道,正好回答了沈知意的疑惑:“好像是侯爷吩咐的,赤阳刚喊人把树种送了进来。” 沈知意听她这么说,也就没多想。 这培风居是陆平章的私人产物,他想种什么树,沈知意自然不会多言,也不认为陆平章非要先知会她一声。 她还没把自己当培风居的主人呢。 不过等洗漱完换完衣裳出去,看到赤阳他们种的什么树时,沈知意的眼里还是流露出了惊讶。 “合欢树?” 她在窗口看着院中的树,面露吃惊。 “主子,您醒了!”茯苓看到沈知意,笑盈盈跑过来跟她说话,“您看这合欢树好看吗?我们才种好!” 沈知意点了点头,眼睛依旧落在树上:“好看。” 赤阳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笑着喊她:“夫人!” “侯爷怎么突然想到种这个?”沈知意问赤阳。 但赤阳哪里懂这些?他只知道侯爷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不知道啊,侯爷就是吩咐下来让我们去找一株合欢树种在院子里。” 难不成陆平章喜欢合欢树? 不过就连赤阳都不知道,沈知意自然就更加无从得知了。 但这并不影响她欣赏美景。 这个季节,合欢花开得正好,粉红色如扇子一般的花苞点缀在枝 头,风一吹,恰好有一朵合欢花从枝头吹落。 沈知意看到那半空中被风吹落的合欢花,下意识朝窗外伸出手。 而那合欢花竟然正好落在了她的手心里面,合欢花的花朵毛茸茸的,有些痒,但沈知意还是珍惜地把它收了起来。 …… 吃过早膳。 沈知意趁着日头还不大,在院子里先散了会步,又在合欢树下练了会鞭子。 冯夫人虽然隔天来一次,但沈知意怕自己生疏,每天都会专门练半个时辰的鞭子。 练完鞭子。 沈知意接过秦思柔递来的帕子,擦了脸和手,又接过茯苓递来的茶盏,喝了口后才跟茯苓说:“你去马场看看白玉盘。” 对于这匹新得的爱驹,沈知意十分珍惜,怕它初来乍到不习惯,她自然不放心,便想着喊茯苓去看看白玉盘在马场待得如何。 她在侯府也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了,知道马场分为两处地方。 一处是用来侯府平常的马匹消耗,陆砚辞、陆娩他们的马匹也在那,一处则是陆平章专属的地方,白玉盘和陆平章的爱驹关在一处,沈知意自然不用担心陈氏他们做什么。 但她还是不放心,想让自己的人去看了才能安心。 茯苓点头说好。 她也很喜欢白玉盘,自然乐得跑这一趟。 赤阳也想过去看看,两人便结伴同行,一起去了。 太阳渐渐上升,日头大了之后,也就热了起来,沈知意跟秦思柔回屋去了,简单擦洗一番后又换了身轻便舒适的常服,沈知意这才走进自己的小书房去看昨日秦思柔他们拿来的账本。 “昨天你们去的时候,那些管事表现得怎么样?”沈知意边走边问。 秦思柔跟在她身后,如实回道:“都不是很情愿,不过沧海在,他们也不敢做什么,都老老实实把账本交给了奴婢,倒也没拖延,看来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 沈知意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脚步忽然一顿。 秦思柔见她停下,自然也跟着停下:“怎么了?主子。” 沈知意没说话。 视线却落在迎面窗外的那株合欢树上。 刚刚在外头的时候没发现,此时进了书房才发现这株合欢树栽种的位置竟然离她的书房这么近,若坐在书桌之后,她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外面开得繁茂艳丽的合欢花。 是巧合吗? 沈知意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又觉得荒 谬,不可能。 “主子?” 身后再次传来秦思柔略带疑惑的声音,沈知意这次终于醒过神来。 “没事。” 她说完就去了书桌后坐下。 秦思柔这时也看见了窗外那株合欢树,不过她不知道前情,也就没多想,只安安分分待在沈知意的身边,为她磨墨,陪她看起账本。 午后的时候,辽东镇那边有人送来了杏干,赤阳让人拿了进来。 若非看到那几箩筐橙黄的杏干,沈知意都忘记七夕那日,陆平章允诺她的话了。 她尝了一片,果然和她从前买到的那些杏干不一样。 赤阳在一旁说:“他们不知道夫人喜欢什么口味的,所以各挑了几种一起带来了。这种的比较偏酸些,这种的呢偏甜些,还有这个酸甜正好,夫人都尝尝看,日后他们有数了就知道拿来什么了。” 沈知意刚才吃的那块是酸甜正好的,觉得不错,又尝了一块甜的,觉得也不是那种掺杂着各种糖料的甜,而是杏干本身自带的甜味。 沈知意吃得很喜欢。 怪不得那日陆平章只尝了一口就知道那不是山海关外的杏干了。 味道果然不一样。 她喝了口茶后问赤阳:“送东西来的人呢?” 赤阳笑着回她:“在外面喝茶呢,属下已经吩咐相熟的弟兄过去陪他们了,他们都是主子以前的部下,打算留下等主子回来,给主子磕完头再走。” “夫人要先见见吗?” 沈知意想了想说:“我就先不见了,等侯爷回来再说吧,你们照顾好他们,他们这过来一路实在辛苦,让厨房多备些好酒好菜招待着,别怠慢了人家。” “您放心,属下晓得的。”赤阳点头答应。 等赤阳出去,沈知意看着这三大箩筐杏干。 她自然不可能一个人独享。 她便是有几十张嘴也吃不了这么多杏干。 “你们分成几份,一份拿到家里去,娘亲和佑儿喜欢吃偏甜的,你们多拿些甜口的;舅母他们那也拿一份过去,表姐喜欢吃酸的,酸口的多拿一些。” “还有二伯母那,也各拿一份过去。” 说到二伯母,沈知意便难得想起了她那位久未见面的祖母。 自从他们一家从沈府搬出来后,沈知意就再没回去过。 她跟陆平章成亲当天,她的大伯父和大哥都来了,但祖母并未过来。 说 是病了。 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沈府没派人来传话,沈知意也就没主动去“探病”。 自小到大,沈知意从未在她这位祖母身上感受过什么濡沫之情。 从前不明白缘故,不懂祖母为什么这么讨厌她。 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有爱屋及乌,自然就有恨屋及乌。 祖母不喜欢母亲,觉得母亲的存在害得父亲和大伯父兄弟阋墙,家不成家,自然也就不会喜欢她。 沈知意小的时候或许会贪恋这份祖孙之情,长大后就没有了。 对祖父,沈知意至少还有些小时候的好的回忆,对祖母,沈知意便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 但她毕竟生养过父亲。 沈知意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让父亲日后回来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便还是说了一句:“祖母那,也送一份过去吧,都拿一些。” 茯苓和秦思柔纷纷点头应是。 之后沈知意又让人拿了两份送去京城,一份送去谭家,一份送去林家。 剩下的,沈知意各挑了些自己喜欢要吃的口味,其余的就让茯苓她们拿去分了。 大夏天的,这东西虽然是蜜饯,但也没法贮存太长时间,放久了还容易坏。 至于西院,沈知意自然不可能那么大度。 陆平章可以不计较,不理会他们的占有,沈知意却想替他计较,想为他鸣不平,自然不可能还上赶着主动拿给他们。 第154章 查账 陈氏他们也知道辽东镇来人的事了。 开始他们还惊讶这又不是逢年过节的,那边怎么会突然来人?后来知道来的那些人带了一车的杏干送去东院,想到现在正是杏子成熟的时节,便也没再多想了。 “大少夫人打发了几拨下人出去,奴婢看她们手里都提着篮子,里面都装着杏干。” 西院,陆老夫人的屋子,陈氏派出去的人打听完消息回来跟她们禀报。 陆老夫人皱眉问道:“都出去了?没往咱们这边来?” 那下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陆老夫人见她这个反应,脸立刻就沉了下来,连手里厨房刚送来的冷果饮子也不喝了。 满屋子的下人看她这个反应,自然胆战心惊起来。 陈氏扫了一眼后,把下人都先打发下去之后,倒是主动先安慰起陆老夫人:“娘也别急,可能沈氏过会就差人来送了。” 陆娩听到这话率先冷嗤嘲讽:“娘又何必替她说话?她要想送,早就差人来送了,这都多久了!” 她对沈知意怨气十足,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自打她进府,除了头天来过咱们这,那也是为了来拿权羞辱咱们的!之后她什么时候还来过?” 陆老夫人因为陆娩的这番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手里的青瓷碗也重重搁在了桌上,发出不轻的声响。 屋内此时没外人,陈氏这会倒是也没让陆娩住嘴,由她说着。 只是怕人说过了,方才制止了一声。 “你说她做什么?娩儿又没说错,我看那沈氏就是故意的!嫁进咱们陆家,没一点晚辈的样子,平日里不来请安也就算了,现在连基本的规矩也不做了!” 陆老夫人越说越生气。 陈氏这会倒是没有再哄她,任由陆老夫人撒着气,她自在一旁看着。 不过陈氏也知道,她这姑姑就算真的生那沈氏的气,也是不敢真把人叫过来教训的。 她心中闪过遗憾,却也意料之中。 毕竟还有个谁也不敢得罪的陆平章在沈氏背后替她撑腰呢,只要陆平章一天没出事,他们就拿他们夫妇俩没办法。 她自己对这事倒是没什么看法。 就像沈知意防着他们一样,她也一样防着沈知意。 沈知意要真给他们送些什么,她还担心里面有没有下毒呢。 倒是娩儿—— 辞别陆老夫人,陈氏带着陆娩回去路上,看 着女儿阴沉着一张脸,不由奇怪道:“你这两日怎么回事,火气这么大?就因为昨日陆平章在门口训了你?” 这事从前又不是没有过? 陈氏回想以前,觉得娩儿以前被陆平章训斥的时候也没这么生气过啊。 陆娩声音沉沉说道:“没事。” 这要是没事就怪了,陈氏总觉得奇怪,还想问,陆娩却像是烦得不行一样,突然就冲陈氏发起了火:“我都说了没事了,你还想怎么样!烦死了!” 她突然一通撒气,把陈氏都给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 陈氏抚着心口拧眉,觉得女儿现在的脾气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但陆娩已经跑远了,陈氏也只能自己先忍耐下来。 心里猜测估计还是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娩儿本来就不喜欢沈氏,偏偏沈氏如今这个身份,他们又只能忍耐。 娩儿估计就是各种不快积攒到一起,才会变成这样。 陈氏摇了摇头,心里对沈知意的不满也更加多了。 压着心里的不满,陈氏跟春冬回屋去,路上,陈氏问她:“你姐姐今天来过没?” 春冬回她:“刚刚才来过,本来是刚才想跟您说的。” 她没等陈氏询问,就主动先压下声音说道:“姐姐说,昨天东院那位就差人把账本都拿走了。” 陈氏虽然一早就知道,但还是皱眉问了句:“没事吧?” “东院那边还没动静,但王天明事先都叮嘱过他们,他们也都是按照以前的法子记的。”春冬说完,见身边夫人还是拧着眉一脸沉思的模样,不以为意地宽慰起她:“夫人何必如此担心,这么多年,就连老爷和老夫人都看不出什么,何况沈氏那个小丫头片子了?” 她是真觉得夫人有些过于杞人忧天了。 那沈氏满打满算,今年也才十八,这么多账房先生都看不出来什么,她一个没经历过什么事的小丫头片子能看出来什么?何况他们的账本又没什么问题,便是拿出去比较去查也是没问题的。 陈氏听她这样说,心里的确松泛了一些。 想想的确如春冬所说,那沈氏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连生意都没做过,装模作样为了拿捏他们才折腾出来这么多事,她还真把她当回事了。 “是我太把她当回事了。” 她捏了捏自己的眉眼,有些疲惫。 这事倒是也没再多想,被她拿别的话岔过去了。 “之前让你去打听的事情,有消息没?”她问起另一件要紧事。 春冬知道她在问什么,这次倒是回答得更加谨慎了:“那位夫人已经回来了。” 陈氏听到这话,心下一动。 “让人继续盯着,寻个合适的时机我出去一趟。” …… 培风居内。 沈知意吃完晚膳之后,还在看秦思柔昨日带回来的账本。 陆平章今夜照旧留在京城那边没回来,让人送了口信来知会沈知意,沈知意原本是想回家去的,陆平章不在,她夜里一个人睡在这么大的屋子里也不舒服。 但账本太多,她想了想还是打算今晚先留下来把这些事情处理完,之后再回家去。 这样心里没个什么事,也舒服些。 账本太多,她看了一天了还没看完,不过她看下来倒是的确没什么问题,直到看到最后一本粮铺的账本—— 沈知意原本看完后都已经准备放下了。 但想到什么,她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她握着账本仔细看了很久,突然喊秦思柔进来问:“之前的账本在哪?” 第155章 彼此牵挂 秦思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按照沈知意的吩咐,把之前已经收起来的账本都取了过来。 “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把账本放下的时候,秦思柔轻声问沈知意。 “还不确定,你把粮铺的账本找出来,我先看看。”沈知意跟秦思柔说。 秦思柔自是没有二话。 她翻找账本,过了会后,便把粮铺的那几本账本按照月份一一摊开放到了沈知意的面前。 沈知意打开每一本账本,然后一一仔细对比看了起来,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但如今仔细对比这价格…… 沈知意蹙眉问秦思柔:“我记得管粮铺的那个管事,上次说我们春夏两季的粮食都是问南方那边拿的?” 秦思柔记性好。 上次沈知意见管事的时候,她也在,自然记得。她点头回道:“是,咱们北方只有一季稻,十月才到收获的季节,平时咱们春夏要是储粮不够的时候都是问南方那边拿的。” 这点,便是不听那管事说,秦思柔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也是知道的。 不过之前她陪着主子看账本的时候,也没发觉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 不知道主子这会突然问起这个是做什么? 但她也清楚,若不是真有什么不对劲,主子也不会特地让她把账本都取出来查看一番。 她不语,跟着看起那几本账本,却怎么看也没看出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处。 沈知意点出那几个月份和粮价,跟秦思柔说:“我爹之前跟我说过,江南清明之后便是新谷上市的时候,新谷上市之后,之前旧粮的价格便会随之降低,但你看这几处旧粮的标价。” 秦思柔顺着沈知意的手指滑动,仔细去看那几处价格,顿时领悟到主子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账本不对了。 新谷上市之后,旧粮的价格竟然依旧居高不下,和之前一样! 沈知意看着那账本上的价格,又说:“何况今年雨水丰厚,南方应该是个大丰收年,陆家和他们合作这么多年,不可能价格一直这么高。” 秦思柔听明白后,不由心惊起来:“您是说那盛管事故意标高价格,好让自己中饱私囊?” 沈知意暂且还不知道这具体情况,但她知道这个粮价肯定是有问题的,就是不知道这问题是只有这个粮铺,还是其他铺子也都有。 秦思柔显然也想到了。 “那其他几家铺子……” 沈知意扫了一眼那堆账本,淡道:“别的不好查。” 别的都是盐、茶、首饰、绸缎铺子……不像粮价价格浮动这么频繁,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久都没发现。 说起来这个粮价,如果不是之前跟着父亲做生意的时候听他说过几句,沈知意大抵也只是一眼看过,不会想那么多。 闺中的女儿和妇人哪里会知道这么清楚外面粮食的价格? “那您打算怎么做?”秦思柔问沈知意。 沈知意也在想这个问题。 打草惊蛇自然不行,她要是直接把那盛管事喊来一问,只怕人才过来,陈氏和其他管事那边就都已经知道了。 这样她之后再想去查别的就难了。 沈知意凝神想了想。 喊人去粮铺探查价格也不妥。 陈氏和这些管事都不是蠢货,自然不会傻到明晃晃把证据交托出来,只怕早在她拿走西院中馈的当天,陈氏就已经提前吩咐下去了,这阵子这些铺子必定不会暴露自己,只怕也就只有熟客才知道真正的价格。 但这些熟客又岂会与她坦白? 沈知意想了许久,才跟秦思柔吩咐道:“你去找顾玥,她认识的人多,让她找人直接去联系跟陆家粮铺合作的南商那边。” “新谷上市不久,我看账本上不久前才进了一批新粮,那些南商现在应该还在宛平这边,好寻,你让顾玥遣人过去探探底。” 秦思柔点头称是。 怕夜长梦多被人发现,她说:“奴婢这就回沈府一趟。” “不用这么急。” 沈知意阻拦了下:“你明日再去,记得让顾玥别打着侯府的名义去问话,他们合作多年,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让她喊人找到那个南商之后,就打扮成商人去买粮,再让他们套跟陆家合作的价格。” 沈知意的确没做过生意。 但沈平远从前做生意的时候就没避着她过。 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拨弄算盘,以及跟着她爹去见那些管事,听他们说生意场上的事。 如果家里没出事,恐怕她现在也已经跟她爹一样,天南地北各处跑了。 一通吩咐完,沈知意也累了,看了一整天的账本,沈知意的眼睛这会已经酸得不行了,头也有些疼。 她揉捏着酸胀的眼眶。 秦思柔刚要伸手替她按下太阳穴,茯苓就进来了。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进来喊沈知意睡觉的 :“主子,夜深了,该就寝了。” “知道了。” 沈知意答应一声。 她今日没睡午觉,这个点也的确有些困了,也就没坚持。 秦思柔留下替她收拾账本。 等她再回去的时候,沈知意也已经洗漱完。 茯苓已经被她打发下去休息了。 秦思柔替她点了安神香后,问她:“主子今天睡哪里?” 沈知意面露犹豫。 但想到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也没睡着的样子,沈知意最后还是放弃了,懒得折腾了。 “不用收拾了,我今天睡床。” 沈知意跟秦思柔吩咐完,也没留她:“你也下去休息吧。” 秦思柔点点头。 床,茯苓已经铺好了,她也就没多待,照旧给她多留了些烛火便先行离开了。 沈知意打着哈欠往拔步床那边走。 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她如今再睡这张床已经十分坦然从容,没那么纠结了。 闻着床上淡淡的药香味。 沈知意以前不喜欢吃药,却觉得这个味道还不错,淡淡的,也不熏人,只是不知道是怎么沾染上的,是陆平章身上佩戴的香囊吗?还是…… 她轻轻拿鼻子嗅了嗅,好像还有姜味。 这个应该是昨晚上沾染上的。 沈知意躺在床上,思绪已经越来越散了。 只有一个念头在睡着前还在她的脑中徘徊……也不知道陆平章今天有没有乖乖戴护膝? 她之前嘱咐过沧海他们了。 …… 此时京城,林家。 也到陆平章睡觉的时间了。 他把今日拟定的军籍和将领名单放在桌上,正准备自行洗漱完就去就寝,沧海就拿着托盘进来了。 陆平章原本没理会。 直到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陆平章下意识皱起眉。 沧海自然看见他皱眉了。 没等陆平章拒绝,沧海便先行恭声与人说道:“夫人嘱咐过您每日都得敷一贴,回去的时候还会询问属下情况。” 陆平章目光淡淡看向他。 他要真想瞒,自然能瞒住沈知意,她又不在他身边,岂会知晓他每日究竟有没有敷? 沧海老实本分地低着头,一副好像很为难的模样。 陆平章沉默看了他许久。 目光落在那对 护膝上,脑中忽然想起昨日沈知意朝他摊开的手,以及和他说的话。 “如果侯爷喜欢这份礼物的话,就不要辜负,以后每晚上都用生姜敷下好吗?” 原本烦闷的情绪到底还是收敛了。 陆平章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最终还是没让人拿走。 “拿过来吧。” 沧海心下高兴。 他就知道只要搬出夫人,这事就一定能成。 他敛着笑意把托盘放到陆平章的面前,没有询问要不要帮忙。 正准备去为人铺床,陆平章忽然拿起一盒药膏。 “明天把这个带到宛平去。” 这是他让张太医拿来的,专治外伤,很管用。 沈知意的手很好看,陆平章不希望她因为他留下伤痕。 他最近要去巡检部队,查看各营的将领,也没时间回去,便又跟人吩咐了一句:“跟沈知意说,我最近都不回去,地下城的事,你让赤阳替她办好,那里乱,让她去的时候带着赤阳,别乱走。” 沧海不知道这个药膏是做什么用的。 但听主子吩咐,他自然没有二话,点头称是。 沧海离开。 陆平章看着那对护膝,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取过来戴好了。 第156章 王氏死了 沈知意是第二天早上收到的药膏。 听说陆平章有阵子不能回来了,沈知意的心中自然闪过一阵失望。 但她也知道孰轻孰重,何况陆平章即便在,他们俩基本也都是各自做自己的事,很少聊什么。 其实和现在分隔两地也没什么差别。 只是她还是在跟陆平章的相处之中,渐渐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他的日子,尤其是晚上…… 明明孤男寡女,不该共处一室。 但沈知意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要知道陆平章在不远处的时候,她就会睡得格外安心一些。 沈知意知道这样不好,她也在渐渐让自己分离这种习惯,怕到时候真到跟陆平章分开的时候会走不出来。 “知道了,你让人照顾好侯爷。”沈知意重新打起精神和赤阳说话。 不过跟赤阳嘱咐完后,沈知意又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没什么必要。 沧海他们这些陪伴着陆平章长大的人,自然比她更加知道怎么照顾陆平章。 赤阳倒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察觉出她的异样,仍笑嘻嘻地点头说好,还跟沈知意说起另一件事:“地下城的帖子,属下已经喊人去拿了,到时候属下带夫人过去,那边乱,侯爷不放心您一个人去。” 沈知意听到最后一句,心脏连着漏跳了两下。 她下意识想问,但不过片刻,她又从那思绪中把自己抽神出来了。 换作其他人,陆平章也会担心的。 这跟她没关系。 只是因为陆平章是个好人。 “好,我知道了。”她点头应下来,想到昨日辽东镇来的那几位,又操心地问了句:“那侯爷这阵子不回来的话,昨日辽东镇来的那几位属将怎么办?” 沈知意想的是,如果真的不行,她还是代替陆平章见他们一面。 毕竟她现在还挂着信义侯夫人的头衔呢。 总不能叫他们就这样回去。 不过赤阳已经先行回答了:“侯爷已经知道他们来的事了,侯爷也托人给他们带了口信,知会他们先回去。” “今早夫人还在睡,侯爷没让他们打扰您,他们一早就已经离开宛平,回辽东镇去了。” 沈知意一怔。 没想到陆平章虽然远在京城,事情却都妥善地安排好了,不用她费心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 真要她单独见他们,沈知意也不知道能跟他们说什么。 事情禀完。 赤阳就先行下去了。 茯苓替沈知意用陆平章送来的药膏,仔细涂抹了那留有几颗针眼的指腹。 其实手指现在已经不疼了。 只是刚开始拿针戳到那会难受了些。 她跟陆平章故意装可怜,也是希望他能看在她受伤的份上,肯用那对护膝。 “侯爷对主子真好。”茯苓一边替她上药,一边说。 以前她还担心侯爷看着那么冷一个人,怕是不会照顾人,她还偷偷替主子担心过。 可现在看来。 侯爷虽然看着是冷了一些,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的话,但对主子是真的没话说。 答应主子的事就没一件没做到的。 比起那个讨人厌的陆二少,侯爷简直好太多太多了。 她越来越庆幸主子嫁给的是侯爷,而不是那个陆二少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主子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沈知意不知道茯苓在想什么,闻言,也只是喃喃说道:“是啊,他很好。” 主仆俩说着一样的话,意思却是截然不同的。 一个是在说陆平章对沈知意好,一个却是在说陆平章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 这要是秦思柔在这,肯定能察觉出不对,但茯苓显然想不到那么多。 她至今都还不知道自家主子是假成亲呢,还以为两人早已浓情蜜意,分不开了。 不过沈知意也没让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太长时间。 等冯夫人一来,她便立刻打起精神跟人练鞭子去了。 人最忌讳的,就是空闲的时候想太多有的没的东西,只要忙起来,其实也就没那么多想法了。 这点对于沈知意而言,尤其准确。 午后,她跟着冯夫人练了半个时辰的鞭子,又练了一个时辰的射箭,掌握了基本的技巧,之后两人一起吃了燕姑亲自送来的点心和茶饮,休息片刻后才去了马场。 “咦?那地方怎么挡着块黑布?” 冯夫人上回没瞧见,这次倒是瞧见了,她想起上次路过的时候还没有,不由道:“我记得那是侯府的练武场吧,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呢。” 沈知意没瞒她。 拿了陆平章上回跟她说的话,跟冯夫人说了。 冯夫人听完后,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这是侯府的事,她也就没去多想。 两人到了马场。 没想到今 天马场上还有其他人。 陆娩也在。 陆娩毕竟是陆府的三小姐,便是不受陆平章的待见,但也不至于来不了这处地方。 沈知意有阵子没看见陆娩了。 对于陆娩会在这,她倒是没有太多的想法和反应。 她在不在,都不影响她跟着冯夫人练习骑射。 她现在也不是以前那个被陆娩凌空甩个鞭子便会吓得崴脚的人了。 马场的侍从见她过来,立刻恭敬地朝她跑了过来:“夫人今天要骑马吗?” 沈知意收回视线,没往陆娩那边多看一眼,跟侍从说话:“嗯,白玉盘还好吧?” 侍从笑道:“好着呢,跟侯爷的照夜在一起,就是有些挑食。” 沈知意一听这话,就笑弯了眼睛。 她昨天已经听茯苓说过了,此时便又跟侍从说了句:“辛苦你们了。” 侍从哎呦一声,忙道:“您这话可折煞属下了,您先去那休息会,属下这就去把白玉盘牵出来。” 沈知意点点头,正打算带着冯夫人过去。 喊了声“老师”却没听人回。 沈知意扭头朝身边看去,见冯夫人这会正看着一处地方,沈知意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她在看陆娩。 但陆娩这会并没有看向她们。 她已经从马上下来了,一副准备打道回府的模样,也没过来跟她敷衍周旋。 沈知意也没理会她,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视线。 “怎么了?”她问冯夫人。 冯夫人余光扫着陆娩离开的身影,拧着眉和沈知意说:“我瞧这三小姐看您的眼神有些不对,夫人以后看到她还是小心些。” 沈知意闻言笑笑。 她知道陆娩一向讨厌她。 不想让冯夫人担心,沈知意点头答应下来。 “好,我知道了。” 这只是一则插曲,沈知意其实没太放在心上。 等白玉盘出来后,沈知意先陪着它玩了会,之后便在冯夫人的教授下,先骑着他跑了几圈,之后又试着在马上射箭。 第一次尝试,自然效果不佳。 但沈知意却很满意,也很激动,她喜欢在马背上的感觉,喜欢白玉盘跑起来,风呼啸过耳旁带来的悸动。 冯夫人也笑着鼓励她道:“夫人练得不错,之后只要每日精进下就好了。” 沈知意一听这话,自然更为高兴。 “是老师教得好。”她被夸得时候,笑得有些腼腆。 “今晚侯爷不在,夫人留下来和我一道用膳吧。”沈知意挽留冯夫人。 冯夫人想了想,也没拒绝。 不过今夜,冯夫人还是没能留下好好用膳。 两人回去的时候,沈知意就从回来的秦思柔的口中听到了一则消息—— 王氏去世了。 第157章 曾经情敌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沈知意的确有一会没反应过来。 虽然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王氏的身体不行了,但这近一个月的时间,她都没去了解过沈府的情况,就更加不用说去了解王氏怎么样了。 那天让茯苓她们派人去送杏干,也没什么消息传过来。 没想到现在王氏竟然死了。 不过沈知意也不至于为了王氏死而如何。 如果没有绑架那件事,她可能还会想多一些,但要是没绑架那件事,王氏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个田地。 只能说因果轮回,这本就是她自己造下的孽果了。 所以在短暂地怔忡过后,她也只是问秦思柔:“我娘知道了?” 秦思柔点点头,如实回道:“奴婢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沈府的人来说这事,就先回来跟您说了。” 沈知意想了想,最终还是扭头看向身边的冯夫人。 “老师……” 冯夫人倒是十分善解人意。 她拍了拍沈知意的胳膊:“没事,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起吃饭,你先去处理自己的事。” 冯夫人说完就跟沈知意先告辞了。 沈知意让茯苓先送她出去,之后又跟秦思柔说:“你去跟燕姑说下,我今天得回家一趟。” 她不知道娘会怎么做,想着还是回家去问问看。 如果娘要回沈家的话,她就陪人回去一趟,总不能叫娘一个人回去。 秦思柔点头称是,先去找燕姑说事情去了,沈知意自己回到寝居简单洗漱一番后换了身能出门见人的便服。 等她穿戴好出来,秦思柔和燕姑都已经过来了,茯苓也让赤阳喊人去准备马车了。 燕姑已经从秦思柔的口中知道这件事了。 看到沈知意出来,就跟她说:“夫人放心去,正好侯爷这阵子也不回来,您也正好回家陪沈夫人他们好好待几天。” 沈知意的确有这个想法,也就没拒绝。 她跟燕姑说了几句,等马车准备好,就带着茯苓和秦思柔回家去了。 - 陈氏那边也知道王氏去世的消息了。 不过对于这颗已经没用的棋子,即便知道王氏的死讯,陈氏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让人继续去盯着厉氏那边,但凡有她出门的情况就立刻来回禀。 春冬刚答应下来。 过了会,外面就响起左谧兰的声音:“娘,我给您做了双鞋。” 陈氏听到左谧兰的声音,眉头一拧。 她跟春冬对视一眼后,由春冬出去迎左谧兰进来。 陈氏看着小腹高隆,明显走路都开始不便的左谧兰,视线在她脸上游移过,不知道刚才她跟春冬的对话,她听到了多少。 但左谧兰始终是平时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陈氏也不想主动提起反而让人生疑。 她主动在左谧兰请安前说道:“好了,你现在身子重,就别讲这些虚礼了。” 说完又扫了眼她手里的绣花鞋。 左谧兰的女红一直是不错的,陈氏这几个月来没少被左谧兰送这些。 她心里还是满意左谧兰这个儿媳的。 虽然因为沈氏的缘故,让她有一阵对左谧兰没什么好脸色。 但总体而言,左谧兰肯定要比沈知意那个粗俗的小贱蹄子配得上砚辞,而且左谧兰嫁进来这么久,一直不争不抢,每天除了跟他们请安之外,就是在自己的房间做做女红,以及保胎养身子。 毕竟已经是一家人了。 加上左谧兰背后还有太后。 陈氏也不想待她太过。 “过来坐。” “多谢娘。”左谧兰客客气气跟人道谢过,然后听话地坐在了陈氏的身边。 “以后这些东西让下人做去,你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胎。”陈氏说完问了下左谧兰最近的情况,还额外多问了句左谧兰现在的饮食情况,喜欢吃什么。 左谧兰当然知道她问这些的原因,如实回了。 陈氏听说她最近喜欢吃酸,明显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了些。 左谧兰乖巧陪坐,听陈氏督促完才提起一件事:“我刚才去看了娩妹,她看着心情好像有些不太好。” 陈氏听到这话,脸上表情僵硬了一瞬。 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今天让她过来吃饭也不肯来。 “别去管她,她就这性子。”陈氏怕陆娩有时候撒起火来,什么都不顾了,回头要是不小心害了她的宝贝孙子就不好了。 这样一想,陈氏又叮嘱了左谧兰一句:“你最近别去她那了,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去探望下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心疼你,你也要多心疼心疼她。” 左谧兰知道陈氏打的什么主意,她脸上表情未动分毫,仍是那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娘说的是,不过最近太后要浴佛,过些时日,我再去给她请安。” 陈氏一听这话,自然满意,对待左谧兰的态度也更好了。 虽然不知道左谧兰为什么跟自己的叔婶闹掰,两边关系僵硬到连成亲那日他们都没来,但反正还有太后这条线在。 陈氏还是很满意的。 婆媳俩又说了会话,左谧兰就先行跟陈氏告辞了。 春冬送她出去。 回来后,春冬还有些担心地问陈氏:“夫人,少夫人刚刚……” 陈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神情略作沉吟后,还是摇了摇头。 “看她样子不像是听到了什么的样子,不过就算真听到了也没事。”陈氏神情淡淡,“她是砚辞的妻子,就算日后真闹出什么,她也知道要做什么。” 春冬听她这么说,倒是也渐渐安心下来了。 离开的左谧兰主仆也在谈论这件事。 拾月扶着左谧兰出了陈氏的院子之后,才压低声音跟左谧兰说道:“刚才夫人说的厉氏是不是杭知府的夫人?” 左谧兰瞥她一眼,同样淡淡说了一句:“跟我们没关系。” 拾月一听这话,也立刻闭上了嘴巴。 说来也巧,主仆俩刚走出去不久,就在路上碰到了准备回家的沈知意主仆几人。 两边迎面碰到。 左谧兰率先停下脚步,朝沈知意那边欠了欠身。 “大嫂。” 沈知意瞥了她高隆的肚子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也点了头,算是理会了。 左谧兰等人离开才被拾月扶起来。 她看着沈知意离开的身影,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过了片刻之后,她忽然很轻的叹了一声。 “主子在叹什么?”拾月奇怪。 左谧兰摇了摇头。 即便面对自己的贴身奴婢,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越来越觉得,沈知意跟她挺像的。 她为了自己而攀上陆砚辞,沈知意则是为了自己和家人攀上了信义侯。 如果没有陆砚辞。 她跟沈知意即便做不成朋友,应该也能聊上几句。 可惜了。 虽然不知道陈氏找那位杭夫人是要做什么,但左谧兰猜测肯定是跟沈知意有关。 不过这也跟她没关系。 她跟沈知意的身份立场摆在这边,她自然不可能帮她什么,也不可能跟她说什么。 “走吧。” 她淡淡一句后,也没再看沈知意那边,收回视线让拾月扶着她走了。 第158章 一诺千金 沈知意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门前的下人见她回来,都恭恭敬敬喊她“小姐”。 沈知意问了阮氏在哪,知道她娘还没出去,在家,佑儿也已经回来了,便自行带着茯苓她们往内院走去。 去了正院。 下人刚送来晚膳,阮氏和沈佑还没开始吃。 看到她回来,沈佑率先高兴地从椅子上下来,跑过来喊她:“姐!” 沈知意摸了摸他的头。 阮氏看到她回来,也不意外。 她也同样笑着跟沈知意说:“想着你会来,就是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吃过没?” 沈知意摇了摇头。 “还没。” 她牵着沈佑走了过去。 佩兰也已经给她拿来了碗筷。 母女三人先吃晚饭,母女俩都默契地没说起王氏的事。 等吃完晚饭,阮氏让人先送沈佑回去,之后母女俩去院子里散步消食,没带下人。 “娘想去吗?” 沈知意挽着阮氏的胳膊,边走边问。 阮氏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走得不算快,边走边回答:“我对你大伯母其实已经没什么成见了,说到底她做那些事也是因为你大伯父做得不够好,但你要问我想不想去,我的确也不想去。” “那个地方,从我离开那天开始,我就不想再回去了。” “那就不去。” 沈知意毫不犹豫地说道。 “本来就没人规定您一定要去。”沈知意也不想她娘去。 不是因为王氏,而是她实在恶心她那个大伯父。 就像娘说的。 如果不是他这个当丈夫的做得不够好,如果不是他让王氏误会了什么,让她一直对娘耿耿于怀,他们这一大家子其实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何况她实在不想让娘去面对他们。 即便知道大伯父现在不可能对她娘做什么,但她也恶心。 娘不想去,正好。 “明天我带着佑儿去一趟,上完香就回来。” 阮氏也是这样想的。 朝朝和佑儿毕竟是晚辈,就算跟家里闹得再厉害,外头毕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要是连这种时候都不去,难保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她握着沈知意的手说:“我刚已经让人去给你弟弟跟私塾的先生请假了。” 事关王氏。 母女俩都不想多聊。 很快话题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沈知意跟阮氏说了陆平章要过一阵子才回来,她打算在家住一段时间的事。 阮氏听说后自然很高兴。 只是怕侯府的人会不高兴,不由有些担心道:“侯爷不会不高兴吧?” “不会。” 沈知意笑着打消了她的疑虑:“是侯爷主动让我回家住的,燕姑也知道,主动让我回家来陪您住一段时间呢。” 阮氏听她这样说,便彻底放下心来,高兴起来。 “正好。” “你房间的被子一直都有晾晒。” “你弟弟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也高兴,待会你去跟他说这个好消息,他这次考试考得不错,先生都夸他了。” 沈知意听说这个,也很高兴:“是吗?那待会我就去看佑儿,好好夸夸他。” 母女俩边说边散步。 七月快进入尾声,夜里也不似先前那般酷暑难熬了。 伴随着夜间的蟋蟀虫鸣,沈知意送阮氏回屋之后,又去了沈佑那边。 - 翌日。 姐弟俩吃完早膳才乘坐马车去了沈府。 不管王氏之前做了什么,但沈鸿仁毕竟没跟她分开,她死的时候就还是沈家的大夫人。 沈府门前挂着缟素经幡。 和沈家关系密切的人今日都来了,但其实来的人也不算多。 当日沈家三房从沈府搬出去,虽然外头的人不清楚他们沈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之后一系列的事情来看,也能知道沈家三房跟大房不对付。 加上王氏之后突然重病,来往的人就更少了。 今日来的除了沈鸿仁的同僚好友们,也就只有沈家的族人了。 沈知意姐弟还没到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他们今日会不会来。 直到外头传来消息,一群刚才议论纷纷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声音,神色也各异起来。 但毫无疑问。 除了沈鸿仁和长子之外,其余人在知道沈知意来的那一刻,都主动先往外迎去。 只留下沈鸿仁父子俩,神色僵硬地留在原地,迟迟没动身。 过了会,沈子充看了眼身边的父亲,迟疑喊道:“爹,我们……” 沈鸿仁闭眼沉默。 片刻后,还是拂袖开了口:“走吧。” 他便是再不满他这个侄女,也不敢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何况现在信义侯又受了陛下重用。 要叫他知道,只怕他以后在官场上更会吃不了兜着走了。 沈子充自然更加不敢怠慢,父子俩都匆匆出去相迎了。 …… 而另一边。 京城,陆平章这边也已经知道王氏去世的事了。 他对王氏去世没什么反应。 本就是只见过几面的人,都称不上认识,何谈熟悉了? 只是在听说沈知意要回家住一段时间时,他才回应了一句:“知道了。” 过了会,他又问了沧海一句:“私塾那边有没有消息?” 沧海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点头回他:“小少爷这次考得不错,几门功课都得了甲。” 陆平章要么不承诺。 但凡承诺了的事,就没有不做到的。 他当时便让沧海遣人去关注了沈佑私塾的情况,既是关心他在私塾的情况,也是记挂着他的功课和自己的承诺。 此时听说小孩考得不错,他自然也如约说道:“正好,你喊人跟冯夫人去说一声,让她帮忙去沈府再教个徒弟。” 陆平章原本是打算在京城给沈佑找个更好的老师,从基本功练起。 但沈府如今那个情况,沈三爷还没回来,找个更厉害的师父,还不如先找个方便进出又认识的女师父。 正好沈知意也回家了,就一起教了。 第159章 人情冷暖 沈府。 沈知意带着弟弟沈佑进了沈家门。 快一个月没回来了,再回来,说句恍如隔世不至于,但也的确让人觉得有些恍惚。 门前的人还是那些人,沈知意也都眼熟认识。 只是也少了许多张眼熟的脸。 沈知意记得聪叔跟着祖父去了青城山。 以前家里这些下人都是他在管,底下的人也都服他,他如今走了,只怕也有不少人另谋出路去了,也可能被大伯父做主给换了。 沈知意不知道这其中的情况究竟如何,不过这些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紧张?” 感觉到弟弟握着她的手有些用力,沈知意低头看去,扫见他的小脸也绷得有些紧。 毕竟还是个小孩。 沈知意出声安慰了一句:“别怕。” 沈佑这下倒是很快就回了,他抬起头,语气坚定而又认真:“姐,我不怕!”小脸虽然还是有些紧绷,但他原本紧握沈知意的手明显松开了一些。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牵着沈知意往里头走去,来证明自己并不害怕回来。 沈知意看着他笑笑,在一众的请安声中跟着弟弟进去了。 姐弟俩才进去不久,就见前面不少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都是些眼熟的族人,或是跟沈家交好的人家,沈知意也都认识。 “朝朝啊,你们来了啊。” 一些长辈亲昵地用小名称呼她,好似他们的关系有多好,其中还有几位伯娘婶娘扫了眼他们身后之后,疑惑询问:“你们娘呢?” 沈知意跟他们点了点头,闻言,随便找了句话糊弄了过去:“娘今天起来身体有些抱恙,怕过给大家,就让我们姐弟先过来了。” 众人听闻这番话,也不知道信没信。 但谁也不可能当着沈知意的面发出疑问,都就着沈知意的话说道:“身体重要身体重要。” 太阳大。 一群人说完就迎着姐弟俩往里走,边走边跟沈知意寒暄起来,还有人询问起陆平章今日怎么没来。 沈知意也说了:“侯爷最近在京城忙公务,没回宛平,那毕竟是陛下吩咐的差事,我也不好叫侯爷抛下公务来回奔波。” 一群人纷纷点头,煞有其事道:“那是,陛下的差事自然是头等要紧的。” 别说今日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王氏,便是真是沈家的人出了什么事,那他们也不可能越过陛下的 差事去。 何况沈家三房跟大房一向是不对付的。 他们完全没有觉得沈知意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 她现在是信义侯夫人,身份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便是她今日不来这一趟,他们也顶多只是私下议论几句。 就说他们,要不是碍着沈鸿仁还在官场,也盼着能在这见到沈知意和陆平章,他们今天都不会来这走一趟。 当初他们三房离开得果断,那王氏的病也来得奇奇怪怪的,谁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可不想一点好处没得到,还平白惹了一身骚。 众人很快就岔开话题,说的也多是一些讨好奉承的话,邀请沈知意有空来家里吃饭,还拉出几个和沈知意年纪相仿的女孩,都是沈知意的姐妹,让她平日无聊了可以喊她们过去说话聊天,还有拉着自家子弟要沈知意日后帮忙引荐给陆平章的。 总之,根本不像死了人过来祭奠的,更像是来攀关系的。 沈知意倒是早猜到会这样,面上无异答应下来,直到扫见前面走来的父子俩,沈知意的视线落在沈鸿仁的脸上,脚步一顿,脸上原本挂着的那点笑意也渐渐收敛了下来。 沈鸿仁一路走来可谓是心情复杂,甚至对沈知意诸多不满。 可此时被沈知意这么一看,他又有些做贼心虚般避开了她的注视。 其余人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不过看到沈鸿仁过来,也就渐渐停下了说话声。 沈鸿仁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便是再心虚,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表露出来,让他们起疑。 很快他又转过来视线,看似和平常一样和沈知意打起招呼:“来了。” 沈知意眼中闪过一抹嘲讽,倒也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 毕竟那事传出去,对她娘的名声也不利。 她淡淡嗯了一声,连大伯父也没喊。 沈鸿仁心下不喜,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跟沈知意说:“先进去吧。” 一群人先去了前厅,王氏的棺木就在前厅摆着。 沈宝扇不在,留下的那些婢女婆子,也就只有银丹跟王氏的感情深厚一些,这会她跪在地上给王氏烧纸钱,低着头,眼睛看着有些红,其余下人就都只是麻木地跪着站着,哭也都是强行挤出来的。 沈知意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眼身边对她殷勤备至的沈子充,还有漠不关心的沈鸿仁,只觉得嘲讽。 所以说女人这一 生究竟该为什么? 为丈夫? 为子女? 还不如为自己。 好过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不说,还惹了一身身前身后的埋怨。 她没有说什么,看着眼前的棺木,带着弟弟上了一炷香,便打算去找二伯母和二哥他们了。 沈鸿仁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给长子使了个眼色。 沈子充领悟到他爹的意思。 知道他爹是不想他们两房的关系真的变得那么恶劣,让二房得了所有的好处,他满脸殷勤地跟沈知意说道:“三妹妹,我带你们去。”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没说什么,直到走出前院,看着沈子充在一旁好像绞尽脑汁跟她说话的样子,沈知意忽然懒得再继续跟人装下去了。 她摸了摸沈佑的头,让他跟着茯苓他们先去找二哥他们。 沈佑这会也懂事得什么都没说,乖乖点头跟着他们先离开了。 沈知意目送他们离开,这才看向身边的沈子充,直截了当问:“大哥不恨我吗?” “什么?” 沈子充被问得一愣。 反应过来沈知意的意思之后,他僵着脸勉强跟人笑道:“三妹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恨三妹呢?” 沈知意淡道:“可沈宝扇就会恨我。” 沈子充还以为沈知意是来故意说宝扇的不好,心下松了口气之后,忙跟人说道:“那是宝扇不懂事。” “三妹大人大量别跟那小丫头片子计较,她现在已经去太原反省了,以后估计都不会在三妹面前出现了。” 他说完还想跟人表下诚心,想告诉她,他跟他娘不一样。 他更加不会因为他娘的死而怪到她的身上。 但沈知意见他这般,看着他的眼中失望愈浓。 那抹失望,沈子充自然也看到了。 他不知道这抹失望代表着什么,心里却本能一个咯噔。 “三妹,你……” 沈知意看着他说:“大哥其实该恨我的。” “你母亲对我们做了什么,是她的事,她有此后果,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你为人子,看着自己的母亲死,不仅没有丝毫反应,居然还在这样的日子跟我如此殷勤,我如果是你母亲,只怕都会后悔生下你。” 这话实在过分。 即便是沈子充再想讨好沈知意,脸色也立刻变得难看起 来。 他张口想说沈知意,顾忌她的身份和背后的人又强行忍耐了下去。 沈知意也不想与他多说什么了。 本就不是一路人,多说也费劲。 她淡淡与人说道:“大哥走吧,我自己去找祖母就好。” 沈子充没走。 他看着沈知意神情复杂。 沈知意也没再理会他什么,自行朝寿安堂那边走去。 第160章 人心偏颇 寿安堂。 从前沈府最繁华最热闹的一处地方,如今也变得冷清了许多。 今天大部分人都去忙祭奠的事情了,寿安堂中留下的下人也不多,有人看到沈知意独自一人过来,还以为自己眼花瞧错了。 直到沈知意走近,院子里的下人才惊讶出声:“三小姐?”一群人喊完后便都丢下了手里的活计,连忙过来给沈知意请安问好了,丝毫不敢怠慢。 “祖母呢?”沈知意问她们。 有下人恭敬回她:“老夫人在里头休息呢。” 沈知意闻言,刚想说那帮她带句话,她就不进去打扰了。 她跟她那位祖母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但还没等她开口,崔姑姑就打起帘子出来了。 看到沈知意果然在院子里,她惊讶过后便立刻快步朝沈知意走了过来。 “刚在里面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真是您来了。”崔姑姑高兴地给沈知意问了好,又和她说:“老夫人这阵子也很想你们呢。” 她说完看了看四周:“三夫人和小少爷没来?” 沈知意对崔姑姑没什么恶意。 见到她也就没再说什么,就着她的话先回答道:“母亲在家养身体,佑儿我让他去找二哥了。” 崔姑姑一听这句养身体,就知道三夫人这次没来。 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殷勤地跟沈知意说:“外头热,您进去休息会,正好厨房今日做了酸梅汤,解暑消渴,奴婢给您去拿一份。” 都这样了。 沈知意也没非要走。 她点点头。 崔姑姑明显松了口气,招呼人快去取酸梅汤过来,之后便陪着沈知意进屋去了。 沈知意刚走进去就皱了皱眉。 在外头的时候没觉得,进来后却能闻到一股很浓郁的药味。 崔姑姑在她身边察言观色,知道她在为什么皱眉,压着声音和她说:“老夫人最近身体不好。” 本以为三小姐会关心地询问几句,但沈知意听完也只是沉默。 崔姑姑见此,心里不由又叹了口气,知道三小姐这是心里还存有芥蒂呢。 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又换了个笑脸和沈知意说:“老夫人在里面,奴婢陪您进去。” 沈知意没拒绝。 崔姑姑带着她往内间走,快到的时候,先知会了里面一声:“老夫人,三小姐来看您了。” 崔姑姑亲自为 沈知意挑起帘子。 沈知意低头进去。 “三小姐。” 床边服侍沈老夫人吃药的采菊先给沈知意请了安。 沈知意与人点了头后,看向床上。 这一看却让沈知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也跟着睁大了。 记忆中精气神十足的老人,连银丝都没几根,现在竟然变得银发苍苍,满脸沧桑,一看就老态十足。 因为太过震惊,沈知意呆站在了原地,忘了过去。 沈老夫人也在看她。 看到这位从前不受待见的孙女如今锦衣华服,即便未曾佩戴什么珠宝首饰也能感觉出她如今身上自带的贵气和气场,已不可同往日而语。 沈老夫人并没有感到欣慰和高兴,心中第一个念头反而是复杂的。 也正是她眼里的这抹复杂让沈知意瞬间清醒了过来。 心里那一点先前泛起的涟漪波动,也重新归于平静的湖面了。 沈知意重新朝老人走去。 “祖母。” 事到如今。 沈老夫人便是再不满沈知意也不可能做什么。 她跟沈知意说:“坐吧。” 采菊忙替她搬来椅子放下。 沈知意也没拒绝,坐在床边。 “就你一个人?”沈老夫人问她,语气中有她藏不住的不满,显然是在责怪阮氏。 沈知意原本见她这样,还想忍让。 但听出她话语中的不满,最后还是没忍住看着她回怼了一句:“不然祖母觉得我母亲今日该来吗?” 沈老夫人被她问得一噎。 她下意识动了怒,余光一扫她头上珠钗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只声音依旧还有些沉:“王氏糊涂,你娘也糊涂。”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就是为着这个如此不待见你大伯父和大哥?我之前听你大哥说了,新婚那天,侯爷连你二哥都敬了,却直接越过了你大伯父和大哥,你大伯父和你大哥那日脸都丢尽了,如今还有人在外头议论他们是怎么得罪侯爷了。” 沈老夫人虽然久未出门,但时常听长子和长孙抱怨,心中自然早有不满。 若非沈知意身份特殊,她实在不敢招惹,只怕一早就要喊她或者阮氏过来问话了。 但如今看到。 大抵是心中怨气还是没消,又许是在家中当家做主这么多年,觉得自己毕竟是他们的祖母,还没习惯身份的转换,照旧跟 沈知意语气强硬说道:“王氏有错,但她现在已经死了,人死灯灭,有些事就该过去了。朝朝你可别犯了糊涂,你大哥和你大伯父跟你们才是一家人,你二哥他们……” 沈知意彻底听不下去了。 二哥和二伯母家里家外奔前走后,如今在祖母口中却成了与他们不相干的外人。 她心中为二哥他们感到不值,脸也冷了下来:“我不懂什么一家人不一家人的,我只知道从小到大,您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我和佑儿,比起大伯父和大哥,二哥和二伯父他们更疼我们,对我们更好。”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我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您一早就知道不是吗?” “你——” 沈老夫人被这样驳斥,自然气得脸红气喘。 崔姑姑苍白着脸两头劝了起来:“老夫人,别说了。”才劝下沈老夫人,又转头跟沈知意说道,“三小姐,老夫人不是那个意思。” 沈知意也没问那是什么意思,不重要。 她看得出,在这个家,她这位祖母最疼爱的就只有她的长子长孙,其余人都是附属品,都得为他们让步。 沈知意知道自己是聊不下去,也待不下去了。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我还有事,先走了。”沈知意说完便径直站了起来。 “三小姐,酸梅汤还在路上,马上就到了,您再坐会呢。”崔姑姑劝着,想让她多留会。 还想替她们说和说和。 沈知意却没有留下来的兴致。 “不了。” 走之前,沈知意看着身后还在喘着气的老人,余光扫见她头上的银丝,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放缓了声音,最后跟崔姑姑交待了一句:“祖母要有事,就差人来家里送信。” 毕竟是父亲的生母,沈知意也没法完全不管。 但她的话也说得很清楚了,只限于她有事,其余人她不会管。 崔姑姑也听得出。 她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她去意已决,挽留不住,只能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送沈知意出去之后。 崔姑姑进去,采菊还在安慰沈老夫人。 崔姑姑叹了口气,跟着劝她:“三小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 “我怎么了?她现在仗着有信义侯为她撑腰,谁都不放在眼里,连我的话都敢反驳了!”沈老夫人还在生气。 崔姑姑张嘴想劝,最后还是沉默下来,叹了口气,没再多 说。 - 沈知意才出寿安堂,就看到不远处二哥带着佑儿走了过来。 兄弟俩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看起来感情就很和睦,沈知意看到他们,一路难绷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了许多。 她笑着冲沈辞南喊道:“二哥!” 沈佑看到她,也笑着先朝她跑了过来。 “姐!” 沈辞南慢一些。 但他人高腿长,没一会也走到姐弟俩的面前了。 他心细。 即便沈知意掩饰得很好,但沈辞南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强行压抑的怒火。他脸上笑意微敛,越过她往寿安堂看了一眼之后,心里也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阵子他听祖母说的那些话,只会比朝朝听到的的更难听。 但她不想让朝朝担心。 沈辞南抬手摸了摸沈知意的头,没多问,只说:“走吧,我送你们出去,母亲还在忙,你们今天应该是见不到了,下次我跟母亲再去找你们。” 他没有挽留,而是主动提出送他们出去。 沈知意不想让他沾上他们的事,怕他回头被祖母和大伯父他们训斥。 她拒绝道:“不用,二哥你去忙吧。” 沈辞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仍笑着说道:“没事,走吧。” 他说完还跟从前一样,抬手摸了摸沈知意的头,让她听话,也让她安心。 沈知意看着他,最终也没再拒绝。 兄妹三人带着下人往外走的路上,沈辞南忽然和沈知意说起:“前几天我在京城碰到侯爷了。” 第161章 中意的姑娘 侯爷如今在京城公干,二哥也在京城读书。 两人会在那碰到,实属正常。 不过二哥的下一句话还是让沈知意惊讶了:“侯爷请我吃饭了。” “什么?” 沈知意牵着沈佑,闻言,惊讶地看向身侧的二哥。 沈辞南知道信义侯近日没回来,三妹不知道这事也正常,便笑着与她说起那日的情景。 “那天我正好和几个同窗出去吃饭,中途碰上侯爷,其中有位同窗认识侯爷的马车便拉着我们停在了路边。我本意是不想打扰侯爷,没想到侯爷竟主动邀我同行,还问了我在书院的情况,之后还让人送我回了书院。” 沈知意不知道这些事。 她跟陆平章这几日虽然书信不断,但陆平章从未在信中提过这事。 想来他是觉得这只是件小事,没必要主动说起。 他一向是这样的人,不会过多去叙述自己做过的事。 但他或许是无意,或许是真心想帮二哥,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的做法都让二哥日后在书院便利了许多。 二哥从来报喜不报忧,但沈知意知道他从小和大哥在一起读书上学,受他桎梏实在太多。 现在侯爷此举,想来日后二哥在书院也不会再被人故意压制了。 只是外头不行,家里毕竟还是大伯父说了算。 他作为家里的一家之主,就连二伯父都得听他的话,他要真为难二哥做什么,二哥也没办法。 沈知意想到今日这样的场合,大伯父让二哥里里外外忙活,身边却只带着大哥和同僚攀谈,就知道大伯父是故意这样做的,想借此让二哥知道自己的身份。 “别担心。” 沈辞南一向聪慧,自然知道她此刻皱眉又是因为什么。 他笑着让她放心。 “不管我做什么,大哥和大伯父都不会高兴的,现在有侯爷帮忙,他们反而心存忌惮,不敢做得太过,这是好事。” 沈知意仔细一想,也的确如此。 她一直都知道二哥的本事是要大于大哥的,只是以前为了韬光养晦,不想引人注目才故意遮掩着,但二哥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遮掩,只要他日后取得好成绩,大哥和大伯父以及他们那位偏心的祖母就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但现在有侯爷为二哥“撑腰”,他们便是再不高兴也不敢做得太过。 不过沈知意还是不放心地和沈辞南多叮嘱了一句:“二哥,你和二 伯母要是有事的话,一定要记得喊人来告诉我。” 沈辞南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很轻,没把她的头发弄乱。 “好,我都记着呢。” “我们朝朝现在已经是能替我们撑腰做主的人了。” 他拿之前沈知意与他说的话重新说给沈知意听,倒是把沈知意弄得面红耳赤起来。 沈知意跺脚道:“二哥!” 沈辞南看她这样,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经此一事,沈知意刚才压抑的心情也随之缓和了不少,不像刚才那么沉闷了。 她听从沈辞南的话,直接带着弟弟离开了沈府,没去沈鸿仁那边说一声。 走之前还不忘坐在马车里跟沈辞南说:“我这几天住家里,二哥有空的话可以跟二伯母来家里吃饭。” 沈辞南笑道:“行,我知道了,我会跟母亲说的。” 目送马车离开,沈辞南这才收回视线回府。 才进府内,沈辞南就注意到沈子充正脸色难看地朝他大步走来。 沈辞南知道他为什么来,敛眸停下脚步,等沈子充过来的时候,沈辞南就和从前一样,低头和人说话:“大哥。” 语气依旧是恭顺的。 沈子充没理会他,而是先往他身后看去。 没看到沈知意和沈佑的人,跟着他的小厮跑过去打听了一番,又跑回来和沈子充禀道:“大少爷,三小姐和五少爷已经走了。” 沈子充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交加。 看向沈辞南的目光也是新仇添上了旧怨。 他指着沈辞南说:“好好好,沈辞南,你现在真是好的很啊!仗着跟三妹亲近,有侯爷替你撑腰,连我跟父亲的话也不听了,你——” 沈辞南不反驳,依旧低着头,恭顺地听沈子充说话。 沈子充以前觉得这个堂弟木讷愚笨,除了一张脸没有一样比得过他的。 但想到这阵子他这二弟几次功课都远超于他,越来越得先生们的喜爱,就连从前与他要好的那些同窗也都开始跟他亲近起来。 沈子充毕竟也不是个傻子。 笨鸟就算能飞起来,也不可能一下子飞那么高。 除非他一开始就不是笨鸟! 沈子充心中对他早已不满,这两日没少折腾他,让他跑进跑出,想让他知道,不管在外面他如何受人追捧,回了家就得听他发号施令。 不过是一个庶子生的东西,竟然也妄想 跟他比肩! 没想到沈辞南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私下跟三妹见面也就算了,竟然还敢背着他们直接把人送走! 沈子充自然气得不行。 他指着沈辞南,目光阴毒,但也知道今天这种场合不好惹事。何况他现在背后毕竟有三妹和侯爷替他撑腰,真要闹大了,回头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沈子充心中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只能目光狠厉地看着他,边收回手边恶狠狠地冲他说:“你等着父亲喊你过去问话吧!”说完,沈子充就率先拂袖离开了这边。 被沈子充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发作,沈辞南始终一言不发,面上也没有丝毫不堪的表情。 他等沈子充走远才抬头,若无其事地轻轻拍了拍袖子,没理会那些下人看向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内院去找母亲。 秦氏今日忙得不可开交,看到儿子过来,打发下人去做事后便立刻朝儿子走去:“朝朝他们走了?” 沈辞南扶着她去一旁坐下,边走边说,没隐瞒:“是,儿子送他们上的马车。” 秦氏一听这话,眉头一拧,面上本能泛起几分担忧。 但也不过片刻,她也只是叹了口气,并未多说,只接过沈辞南递过来的茶喝了口后才低声说道:“走了也好,她今天要是在,只会更烦,你大伯父才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即便他们早已闹掰。 但秦氏活到这把年纪,自然知道沈鸿仁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自身利益,不择手段。 沈辞南也知道。 所以刚刚才会不顾三妹犹豫,直接把人送了出去。 “等爹回来述职,娘就跟爹走吧。”沈辞南忽然说起一件刚刚没跟沈知意说提起的事。 “爹已经找好关系,请人帮忙后面三年还是在外任职,娘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跟爹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事母子俩之前就聊过。 秦氏听完却还是有些犹豫。 丈夫已经知道三房离开的事了,原本丈夫今年回京述职,之后就打算留在京城了,但不知道儿子跟他说了什么,之后丈夫再写信过来,就换了口风,打算继续留在外面,正好可以趁机带他们离开。 秦氏对此当然是心动的。 三弟妹想离开这个地方,她也一样。 这阵子管家管得心力交瘁不说,还得被寿安堂那位跟防贼一样防着。 只是他们要是离 开,辞南…… 沈辞南接收到母亲看向他时脸上的犹豫和担心,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安慰道:“娘不必担心我,您不在,我可以直接留在书院。现在几位先生都很器重我,何况还有三妹和侯爷帮我……儿子可以更好地读书。” “您留在这,儿子反而还要分心担心您,怕您受了欺负。” “您和父亲在外再待三年,到时候儿子应该也考取功名了,那时我们一家就再也不分开了。” 秦氏内心的天平本来就早已经倾斜,此时听儿子这么一说,自然更为心动。 她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没再纠结。 唯有一事,她不得不担心:“可你的亲事……我和你爹要是都不在,你该如何是好?你今年都二十了。” 沈辞南笑着哄她:“先立业再成家,儿子现在什么都没有,就算娶妻又能给她什么?” 儿子做事一向有主意。 秦氏很快又被他说服了,只是嘴上还是说道:“那你要是有中意的姑娘,记得要跟我和你爹说,我们便是不在,你三婶他们也还在呢,他们也能帮你好好参谋。” 沈辞南温柔回道:“儿子知道。” 脑中闪过一个站在荷花池旁的清丽身影,沈辞南想,他到时候还真是要请三婶他们帮忙的。 还有朝朝。 她们姐妹俩感情最好。 他到时候还得托朝朝替他多说说好话呢。 第162章 叫她如何舍得离开 这里母子俩说着话。 另一边,沈知意带着弟弟离开沈府后却没直接回家,而是找了一家以前经常去的面馆。 那面馆并不是什么大酒楼。 而是有次沈知意出来迷路偶然发现的,藏在深巷子里,并不大,也没什么名气。 那次为了躲雨,沈知意带着茯苓进去随便点了一份面条,尝了口后发现味道竟然十分不错,之后便带着弟弟也来过几次。 她有阵子没来了。 这也是大婚之后,沈知意第一次带着弟弟在外面吃东西。 沈佑当然很高兴。 小孩就是贪图新鲜,即便家里有再多的大厨,能做再多应有尽有的美食,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念外面这一口。 “姐,我们今天真的在外面吃吗?”阮氏平时管得严,沈佑也就跟着沈知意的时候才能在外面吃东西,就连中午也是在私塾那边解决的。 今天看姐姐带他来熟悉的面馆,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沈知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当你这次考试的奖励。” 巷子太小,不好停靠马车。 沈知意让车夫在外面等着,之后便带着弟弟还有茯苓和清河他们步行往面馆走去。 这个点,巷子人也不多,三三两两几个待在巷子里拿着蒲扇躲着避暑。 面馆人就更少了。 不过开面馆的夫妇竟然还认识沈知意姐弟。 看见他们过来,夫妇俩都很惊喜,看着他们说:“小娘子和小公子好久没来了。” 沈知意听他们说话,脸上也下意识扬起了笑意。 她笑着说:“最近有点事。” 那夫妇俩笑着招呼他们进去,也注意到沈知意的打扮了。 “小娘子这是成亲了?”女人先注意到沈知意的发髻变化,边招呼他们进去边惊讶地问沈知意。 沈知意也没隐瞒,笑着点了点头:“是,月初成的亲。” 这里的人就算认得信义侯,也不一定见过,更加不会认识沈知意了。 这也是她今天为什么带弟弟来这边的原因。 去那些人多繁华的酒楼,难保不会碰到什么认识的人,到时候吃个饭都不安生。 “这可真是大喜事啊,小……” 女人还想称呼沈知意小娘子,想起她成亲了,又笑着改口道:“夫人看看要吃什么,今天就当我们夫妇给夫人祝贺道喜了。” 沈知意一听这 话,自是连连拒绝。 “这怎么能行?” 但女人是个爽气的,摆手要她别客气,只让他们点单。 沈知意这会也饿了,也就没跟女人再三拒绝,打算待会让茯苓偷偷留下银子就行。 她照旧点了一碗打卤面,沈佑犹豫了很久,什么都想吃,最后点了一份炸酱面。 茯苓和清河也各点了一份。 这会店里没别的客人,他们的面条上得很快,给的份量也很多,沈知意后来都没吃完。 女人在一旁给他们盛汤,还问沈知意:“夫人怎么今天没带你家男人一起过来?” 沈知意回:“他有事,最近不在这。” 女人点点头,给他们送汤的时候和沈知意说:“之后有机会的话,夫人可记得带你家男人也过来尝尝咱们的面条啊,我们也好看看夫人嫁得究竟是什么样的郎君。” 沈知意嘴里说着一定,心里却想:她跟陆平章应该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女人最后还是不肯收钱,不过沈知意还是让茯苓偷偷在碗托底下多放了钱,才和他们告别。 姐弟俩在外吃了面条,又在街上逛了很久,买了不少东西。 回去路上,沈佑没提习武的事。 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不会叫人为难。 但沈知意自然不会忘记。 这事最开始是侯爷应允弟弟的,她当时也跟陆平章商量好由他来安排,但现在侯爷在京城公务繁忙,沈知意不由犹豫自己真要拿这样的事情去烦他吗? 她心里还没想到好法子。 没想到带着弟弟回家后,就看见冯夫人来家里了。 当时沈知意带着弟弟和茯苓他们,大包小包去找阮氏,没想到才进去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女人正跟母亲在喝茶说话。 “老师?” 沈知意看着冯夫人十分惊讶,“您怎么来了?” 冯夫人也是刚到沈府不久,才跟阮氏见完面,茶都还没喝几口。 看到沈知意回来,冯夫人先笑着起身与她问了好,之后又扫了一眼她身边与她格外相似正一脸好奇看向她的男孩,与他也点了点头后,才笑着给沈知意解惑:“我是受侯爷所邀,来给小公子当老师的。” 沈知意愣住了。 她刚刚还在路上想这事该怎么办比较好。 以她现在的情况,想给佑儿找个合适的老师,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 问题是她答应过陆平章由他来择选。 如今若是不告知他一声,自然不好,可要与他说,不由又有些打扰他。 没想到她还没想好怎么办,陆平章就先替她解决好了。 压在心里的事情被妥善解决,又是相熟的人,沈知意自然高兴,拉着沈佑就去跟冯夫人说话:“佑儿,这是冯夫人,是侯爷找来教你练武的。” 沈佑一听这话,也十分激动,当即就要向冯夫人拜师。 冯夫人笑着扶住他。 之后她看着母女俩说:“不介意的话,我带着小公子去外面看下小公子的情况。” 沈知意和阮氏当然不会介意。 看着冯夫人带着沈佑出去,母女俩也一同跟了出去。 等冯夫人查看沈佑身体情况的时候,母女俩就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我刚听冯夫人说,你现在也是她在教?”阮氏问沈知意。 沈知意自然不会隐瞒。 她笑着点了点头,跟母亲说了冯夫人都教了她什么。 阮氏听完后,心中感触万分,心里对陆平章的评价也更高了。 这世道许多女子成婚,大多都是盲婚哑嫁,能得一良人已是难得至极。 朝朝能嫁给信义侯,原本就是他们家高攀了,她也只敢祈祷侯爷千万莫辜负了朝朝,别叫朝朝受太多委屈,没想到朝朝嫁给侯爷后,不仅没受委屈,还越过越好,想回娘家就回,还专门请了老师教朝朝骑射练鞭子,这种规训中不适合女子练的东西。 这别说是盲婚哑嫁了,只怕就算那些真心相爱的两人,对方恐怕都难以做到这一步。 阮氏是真的替女儿感到高兴。 “等下次侯爷回来,记得带侯爷来家里吃饭,他帮了我们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阮氏跟女儿说。 沈知意自然点头说好,心里也十分赞同娘亲的话。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陆平章。 看着前面弟弟认真受教的样子,沈知意目光失神了一瞬,心里还闪过一个不敢轻易告诉他人的念头:陆平章处处妥帖,帮她,帮她的家人,这样好的一个人,以后叫她如何能舍得轻易离开呢? 第163章 彼此有情 冯夫人这天留下吃了晚膳才跟他们告辞离开。 沈佑毕竟还要上学,她便按照沈佑休息的日子安排了针对他练武健体的课程,其中也包含了六艺里的骑射。 不过他年纪还小,还得从基本功练起,便先以强固身体为主。 沈知意晚上吃饭的时候还跟他约定,等过年的时候,她会送他一匹小马驹作为他的新年礼物。 明年他就可以骑着自己的小马驹出门了。 至于沈知意这边—— 冯夫人还是隔天来一趟,和之前一样。 夜里。 沈知意这天晚上没跟阮氏一起睡,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茯苓和秦思柔都已经下去休息了,顾玥今天也回家去了,沈知意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却迟迟还没睡意。 翻来覆去。 脑中像是记挂着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一团浓雾,也一片空白。 她脑袋底下枕着一个枕头,怀里还抱着一个,闭着眼睛也辗转反侧,睡不着。 犹豫再三,沈知意最终还是一咬牙坐了起来。 “我就是为了感谢他,没别的想法。”沈知意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小声嘟囔着,最后还是决定跟随自己的内心,放下枕头从床上下来了。 七月暑气还在。 她没穿袜子,只赤脚穿着鞋子便去了书桌那边。 夜里才看过书写过字,端砚还未彻底干涸,留有一团漆黑的墨痕很明显,沈知意又往里头添了一些适量的清水,握着墨锭轻轻推磨,待墨汁渐渐成型变浓,沈知意才从一旁找来信纸,又以笔蘸墨。 但真要书写时,她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下笔才是。 最后盯着面前的纸张,沈知意迟疑许久,最终也只是写下一番与人道谢的话,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和弟弟的喜欢,还说了母亲的提议。 这样一通写下来。 沈知意看纸上内容,总觉得有些过于平铺直叙,太过平淡了。 但要让她改,她也不知道该改什么。 怕说多了反而泄出不该泄的东西,反叫陆平章知晓了不该知晓的。 至于那日查到的账本,沈知意倒是没在信上跟陆平章多说什么,现在一切都只是她的怀疑,还不知道事情具体如何呢。 何况以陆平章的性子,想必他是不愿理会这些蝇头小利上的事情的。 沈知意也不想在他现在这么忙的时候,还拿这些事情去打扰他,自然 不会与他多言。 等信纸渐渐干涸。 沈知意这才折起来把它装进了信封之中。 这么一通忙活下来,沈知意看着已经装好的信,这一晚上高悬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她终于能安心去睡了。 这次躺在熟悉的床上,沈知意没一会就睡着了。 - 陆平章收到信是第二天的事了。 彼时他刚从五军都督府回来,林储道和林阶安还没回来,陆平章先去跟崔氏问了好,便打算先回房洗漱换身便服去。 “先不急着走,你媳妇又给你写信了。”崔氏说完,笑着让身边的婢女把信递给陆平章。 还跟他解释了一句:“今天你不在,下人拿信的时候拿错了,把你的也混到里面一起拿过来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陆平章也不在意。 闻言也只是看了一眼那封信,便接过来握在手中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猜测这应该是沈知意因为冯夫人的事,特地写信来感激他的。 他打算带着信离开,看了眼舅母,见她明显还有话说的样子,陆平章便没急着走,问她:“舅母有话要跟我说?” 崔氏也没否认。 让下人们都先出去,崔氏这才低声问他:“陛下交待你的事情很难办?” 这些事情本不该放于内宅之中说。 但崔氏本就是名门出身,非寻常妇人能比,陆平章便简单地跟人说了一句:“的确有些麻烦,但也还好,我能解决。” 这阵子董家那边没少给他使绊子。 不过陆平章想做的事,还没人能阻拦,这阵子该去都督府去都督府,该召见人召见,空的时候还会去各处大营巡查。 董家便是看他再不顺眼也没办法。 他这几年虽然不在京中,但也不是真就只待在家里养病了。 各处大营都有他跟陛下安插的人。 不然要真叫董家控制了所有的兵马,对他们就真的不利了。 不过好在董家也不至于真的跟他硬碰硬,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不想权力旁落罢了。 毕竟宫里还有位董贵妃,是他们董家这辈最受宠的女儿,便是为了她,董家也不可能轻易做什么。 但要是董贵妃有孕的话…… 陆平章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之前问过张太医,情况不是很好,到时候要是陛下真有什 么,他又不在了,董家难保不会做出挟幼子令天下的事情来。 所以他才要在自己生前为陛下和太子铺好路,不叫他们以后腹背受敌。 “舅母知道问这些不好,你本也是有主意的人,不需要我们为你操心。” “舅母问这个也只是想问问你,你如今忙得只有休沐的时候才能回去,就真准备和你媳妇一直这样分隔两地只靠书信来往了?” 陆平章一听这个,才终于知道舅母的重点是什么。 崔氏见他已经明白了,便直接与他提议道:“我很喜欢你媳妇,不如就叫你媳妇来京城?平时她要是在家无聊,就让慈月和添添来陪她。” 崔氏说到自己的外孙还是忍不住笑意。 “添添很喜欢这个舅母,之前来家里的时候还跟我提起,问为什么漂亮舅母不在,他想跟舅母玩呢。” 不过崔氏也说了另一个办法。 “你媳妇要是觉得跟我们这些长辈住在一起不自在,那就回你们自己的府邸去,平时空了来家里吃饭就是,反正离得也都近。” 陆平章知道舅母是担心他们俩分隔两地,感情会生变。 可陆平章正是不想让沈知意离自己太近,怕她看出他的异样,这阵子才打算待在京城。 要不然这个点散值,回宛平也是来得及的,只是麻烦了一些。 “她在宛平待得挺好的,我这么忙,本来也顾不上她。” 崔氏一听他这话,不由又拧起眉。 刚想说他几句,陆平章便又说道:“何况现在京城这个局势,她要是来了京城,必定会有人注意到她,反而对她不好。” 崔氏听他这么说,倒是也领悟过来他的意思了。 这倒的确是件麻烦事。 她跟慈月倒是能护着她,但她们也不可能日日看着她,难保会有什么漏网之鱼,若平章媳妇真因为这个出事,那…… 崔氏脸色一变,倒也不再想小两口团聚的事情了。 说来说去,还是安全最重要。 事情解决了,日后他们俩自然能长长久久待在一起。 崔氏不再劝他,只叮嘱道:“那你空了记得常回家去看看,你这跟你媳妇成亲都还没一个月,也就是你媳妇脾气好好说话,你舅舅当初要敢这么对我,看我不撕了他。” “我又做什么了,要撕了我?” 林储道刚回来就听到这么一句,不由满腹疑惑。 陆平章喊了声“舅舅 ”,又扯起唇笑了下。 他没久留,跟二老告辞便喊了沧海进来,重新推着他出去了。 身后传来二老的说话声。 成亲快三十载,舅舅舅母的感情依旧很好。 他从前从未期盼过这些,不是不信,只是觉得与他无关。 即便最开始跟沈知意在一起,也只是想着她一个小姑娘挺不容易的,念在祖父的份上,帮她一把也未尝不行。 可和她相处以来,他竟在不知不觉间,早已习惯了和她相处的日子。 甚至习惯到夜里看不到她,都会睡不好。 习惯了做什么,身边都有她,习惯了听到动静抬头看,以为她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甚至不需要她做什么,说什么。 只要她在就好。 只要知道她在那,就够了。 如果他的腿没受伤,他必不会遮掩自己对她的感情。 即便她不喜欢他,他也能叫她改变心意。 陆平章垂眸看向自己的腿,心中忽生阴郁,可这世间从来没什么如果。 既然知道药石无医,既然知道自己的死期,又何必把她牵扯进来,让她难过? 她本该活得灿烂明媚,这才是她该拥有的人生。 回到房间。 陆平章翻看沈知意写给他的信。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正是为了冯夫人的事来感激他的。 意料之中,陆平章也没有丝毫意外。 他磨墨提笔给人回信,也是提笔时不知道该写什么好,最后也是平铺直叙地回应了沈知意的话,最后说下次回去和她回去吃饭的事。 第164章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天。 沈知意没回侯府。 冯夫人在家里教她鞭子和射箭。 她现在鞭子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主要就是射箭方面需要再多精进些,今日便多耗费了一些时间在射箭上面。 她在院子里练这些的时候,阮氏就在廊下满脸欣慰地边做女红边看着她。 她现在身体比以前好上不少了。 张太医还是每个月会为她来请平安脉,按照她的身体更改对她有滋补之效的药方。 不过沈知意还是觉得她娘的身体弱了一些,只要天气一有变化就容易风寒咳嗽。 “老师,我娘的身体不是很好,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我娘也强身健体吗?不需要耗太多体力的那种。”阮氏去为她们准备点心的时候,沈知意便在休息的间隙间询问起冯夫人。 冯夫人和阮氏见了两回,自然看得出她的身体有些孱弱。 闺阁中的妇人许多都是如此。 并非只有阮氏。 尤其是那些生产过的,有些是产后亏损身体没及时养好。 外加大部分妇人都觉得舞刀弄枪太过粗鲁,也都习惯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内宅的生活,走几步路都会气喘吁吁。 此时听沈知意询问,她略作沉吟后便说道:“有个八段锦倒是挺适合夫人的,回头夫人若是愿意的话,我可以教夫人练练看,那个不需要耗太多时间和精力,在哪都可以练。” 沈知意之前就听人说过八段锦,只是一直不知道是怎么样的。 听冯夫人这样说,她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那等娘回来,我就跟娘说。” 等阮氏回来之后,沈知意便跟她娘提了这件事。 阮氏如今也变了许多。 听女儿提议,她只是略想了想便答应下来,还跟冯夫人道谢。 沈知意见她答应自然高兴。 一群人吃完点心,冯夫人便教她们练起了八段锦,起初是沈知意和阮氏在练,后来沈知意见茯苓她们也一脸向往望着她们的样子,便让她们也跟着练了起来。 冯夫人不是那种看不起人的,也不觉得教下人有什么不好,让她们想练的都可以一起来。 几个下人红着脸,你拉拉我,我拉拉你的,最后还是没忍住,都跟着一起练了起来。 八段锦本就适合女子,不累,动作也简单,但一套练下来,还是会让人觉得气血上涌。 练久了也容易手脚酸软。 冯夫人教了她们两遍,除了最近一直有在锻炼的沈知意外,没有一个人能坚持到最后的。 等沈知意练完,冯夫人便跟她们说:“最开始练是这样的,一遍能跟下来已经很好了。” “你们刚开始,每日练一遍就行,等之后身体适应了,可以再慢慢累加。” 阮氏平时是很少出汗的人。 即便是在夏天日头里走着,也不怎么出汗。 但刚刚这么一套八段锦练下来,她只觉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也没有丝毫不舒服,反而觉得头脑都变得清明了许多。 “辛苦夫人了。”她跟冯夫人道谢。 冯夫人笑笑说:“夫人不必与我客气,其实内宅里的妇人最应该多走动走动。” 阮氏现在也深以为然。 以前整日病恹恹的,所以不喜欢多加走动,可现在想来,想必就是自己整日待在屋子里不愿走动,才会这么病恹恹的。 两人说着话。 沈知意在一旁擦着额头上的汗。 看她们聊得如此融洽,沈知意也很高兴。 母亲朋友不多,从前要好的也就舅母和二伯母两个人,若是母亲能跟冯夫人交好,日后也能有个多说话的伴。 “天色晚了,老师留下来吃饭吧。”她跟冯夫人说。 冯夫人想要拒绝。 她昨天才留下来吃了晚饭,今天实在不好再留下来了。 但她还没开口,阮氏也跟着劝起来:“夫人留下一起吃吧,家里也就只有我们母女三人,多双筷子多份热闹。” 母女一起相邀,实在盛情难却。 冯夫人本就是个爽朗豁达的性子,见此也就不再纠结:“行,那我今日就继续叨扰你们了。” “这算什么叨扰?我只盼着夫人以后能多来来才好。”阮氏和冯夫人说。 沈知意看着两人,眉眼弯弯,明显也很高兴。 还没到佑儿放学回家的时间。 沈知意打算先回自己那沐洗下再换身衣裳,便跟两人先告辞。 “你去吧,夫人这边,我会照料的。”阮氏笑着跟沈知意说。 冯夫人也跟沈知意点了头。 沈知意便放心地带着茯苓回去了。 等沐浴洗漱好,天色也处于蓝黑状了,沈知意正准备去正院吃饭,就看到顾玥过来了。 她没事的时候不会特地过来。 沈知意想到自己之前安排她去 做的事情,心下一动。 她没再急着出门,回娘那吃饭,而是直接看着顾玥问道:“有消息了?” 顾玥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知意算了下时间,便带着顾玥先回屋内说话去了。 顾玥一路匆匆过来。 沈知意让茯苓给她倒了茶,又让她坐下说话。 顾玥也没跟她客气。 跟她道完谢后,便坐下喝了茶。 她也没耽搁,缓了口干之后便跟沈知意说道:“跟您猜的一样,陆家那个粮铺的确有问题。” 沈知意先前便有这方面的料想,此时听顾玥这样说,自然不至于感到惊讶。 她让人继续往下说。 顾玥便把自己让人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跟沈知意说了。 “我让一个朋友扮成外来的阔绰商户,故意在外面宣传要买粮,引起那个南商的注意,让那个南商主动找到了我那个朋友。” “不过最开始他并不肯透露跟陆家的合作,想来也是怕惹事。但我那个朋友以前是在三教九流处混的,对付这样的人自然有一套,他拿着您给的钱表现出自己不缺钱,若达成合作,以后多的是大生意的往来。” “那南商看得心动,便没忍住跟我朋友透了底价,我朋友借机问起陆家,那人也没否认,还说了他们每次合作都会过两手,一手是私下的,一手是明面的。” 沈知意这才询问:“底价是多少?” 顾玥跟她报了个数。 沈知意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了起来,过了会,她才问:“那个南商现在在什么地方?” 顾玥说:“还在客栈,您要想见的话,我可以把他绑来见您。” 沈知意沉吟片刻说:“不用,我亲自去见他。” 顾玥一向听命于她。 虽然觉得她去那样的地方不好,但最终也没反驳,点头答应了下来。 “您准备什么时候去见?” 沈知意想了想,说:“明晚吧,我先跟侯爷知会下。” 见那南商,自然是为了引出粮铺之后的盛管事。 但现在陆家那些管事只怕都互相牵制着,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恐怕陈氏那边会立刻知晓,到时候恐怕都等不到她去处置什么,那些证据就会被先行处置掉。 所以她不能出面。 解决一个蛀虫不难,但要解决所有的蛀虫以及知晓其中陈氏究竟跟他们进行了什么合作,那些铺子又都有什 么问题,那就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了。 她要想连根拔起这些人,必然得不拖泥带水,直接一口气把他们都解决了,省得他们蹦跶。 顾玥点头:“行,我提前跟我朋友去说,让他把人约好在客栈见面。” 沈知意相信她的办事能力。 事情暂时有了答案,这次事关陆家的事,沈知意不好自己做主,打算还是先给陆平章写信,和他知会一声,看看他是个什么想法。 陆平章要是觉得不必处理,那她就不管了。 她去了里面写信。 把事情简单跟人说了下之后,便让茯苓送去外院给赤阳。 赤阳也跟着她来了家里,只是在外院待着。 顾玥则陪着她回正院去吃晚膳。 路上,沈知意问她:“你朋友最近身体还好吗?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顾玥神情和煦了一些:“劳您挂心,现在一切都好。”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 陆平章收到信是第二天早上了。 彼时他正穿戴完毕,打算去宫里面见圣上,沧海突然拿着封信进来了。 陆平章看到那熟悉的信封,佩戴香囊的动作一顿。 昨天才联系过,按照沈知意的性格,无事必定不会打扰他,难道……他脸色不由变得难看了一些,陆平章没多问,直接放下香囊,先伸手从沧海手中接过信打开看了起来。 沧海也觉得这信来的不对劲。 等陆平章看起来的时候,他便在一旁询问:“夫人说什么了?是宛平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虽然这样说,但沧海心里又觉得不可能。 若是夫人真的出什么事,赤阳不可能不给他们消息。 陆平章起初没说话。 待看完信中内容,他明显松了口气。 “没事。” 陆平章把信递给他,重新佩戴起香囊:“陈氏被她抓了小辫子。” 沧海接过信看了一番。 对待信中内容,他看完后,长眉紧皱,显然对陈氏那一家子十分厌恶。 “那您打算怎么做?” 陆平章没有立刻说话。 若放在从前,陆平章自然懒得理会陈氏他们的所作所为。 他早已跟他们割席,让他们留在府里没把他们赶出去,也只是因为祖父临终前的嘱托,不想让祖父泉下难受罢了。 至于那些陆家的产业,他们想要怎么霍霍,都跟他没关系。 他看不上,更加懒得理会。 但想到某人之前信誓旦旦说不要他受委屈,要替他计较的样子。 陆平章的唇角还是情不自禁地往上扬起了一些。 他淡淡说道:“她既觉得无聊想管,那就让她去做吧,你让赤阳跟着她,别叫她受欺负了就是。” 想了想。 陆平章还是准备亲自给她回一封书信,好叫她安心。 他让沧海替他磨墨。 最后亲笔在信中书写一句,让人带去宛平——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午后沈知意收到的信的内容。 她看到信中的内容时,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心脏刹那怦然跳动了起来,就连唇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起来。 第164章 女扮男装 “什么事这么高兴?” 阮氏正好来她房间,拿了身给她新做的衣裳,见她捧着一封信笑得如此高兴,自是好笑询问起她。 沈知意听到她娘的话才知道自己在高兴。 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还真是,颧骨都快飞上天了。 她有些难为情地轻咳了一声,连忙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 没回答阮氏的话,沈知意一边把信合起来一边走过去迎接阮氏,正好糊弄过去这个话题:“娘怎么来了?” 阮氏又岂会没有察觉? 其实她也能猜得到朝朝为什么在高兴。 这阵子她跟侯爷虽然分隔两地,但时常有书信往来,阮氏最开始还担心他们离得远感情会生变,但见女儿看着封信都如此高兴,哪里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知道女儿在害羞,阮氏也没多问,顺着她的话便把这个话题岔开了。 “你最近不是经常跟着冯夫人吗?我就给你做了身合身的衣裳,平时你练鞭子还是骑马的时候都可以穿。”她很少给女儿做这样的衣裳,自己也没有,还问了冯夫人这样的衣裳要怎么做,做完后阮氏也挺稀罕的,便跟沈知意说,“去试试看合不合适,要是哪儿有不合适的,我回头正好再改下。” 沈知意看着那衣裳的样式就很喜欢,她脆生生应了声好后就先进去换衣裳了。 阮氏一向了解她的喜好。 之前他们困难的时候,沈知意和沈佑的新衣裳都是阮氏做给他们姐弟俩的。 无论是颜色还是衣服上的花样,都是沈知意平日喜欢的。 沈知意换上之后,果然很高兴,她笑着转了一圈展示给阮氏看:“正好。” 阮氏看她换上红色的练武服后更加明媚朝气的模样,也笑了起来。 “回头我给你弟弟也做一身,他今早还在院子里打拳呢,可认真了。” 母女俩在房间说了会话。 沈知意今天没事干,索性陪着她娘做起女红。 她娘挑布匹,沈知意在一旁帮她整理线团。 阮氏挑完布匹后跟她提议:“不如你给侯爷也做一身练武服吧?之前的尺寸不是还在吗?他现在出入军营, 应该也用得上。” 沈知意其实刚刚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确想送点东西感激陆平章,而送东西最好的自然就是自己亲手做的。 但做衣裳不比其他,委实是有些太过私密了,她犹豫自己这样的身份做 给陆平章会不会不太好。 但听娘这么说,沈知意迟疑一会又把自己给说服了。 大不了到时候跟陆平章说,是娘让她做的好了,反正……事实本来就如此。 他也不可能问别人。 决定好了,沈知意便不再纠结,忙活起来,她让人又去取了几匹布匹来,准备给陆平章挑一身适合他的颜色。 这一下午,沈知意都在忙碌这个。 不过夜里陪着娘和弟弟吃晚膳的时候,沈知意忽然跟阮氏说:“娘,我待会要回侯府去。” 阮氏吃惊:“怎么这个时间回去?侯爷今晚回来?” 沈佑也停下筷子看向她,满脸不舍。 沈知意笑着摸了把弟弟的头,然后和阮氏说:“我总不能整日在这待着,我回去看看有没有事,要是没事,明天再回来陪您。” 毕竟女儿已经出嫁了,阮氏也不好阻拦她回去。 她也怕女儿遭人诟病,便说:“那行,我回头让人给你准备马车去。” 沈知意笑盈盈说好,又提了句:“待会顾玥要回家去一趟,我已经给她允了假了。” 阮氏本就是个待人和善的主,即便对下人也是好脾气的。 何况她也从没拿顾玥当下人看过。 阮氏跟沈知意说:“最近家里也没什么事,你跟顾玥说,家里要是有事的话就让她回家住阵子,好好陪陪家人。” 阮氏之前听女儿提过,知道这位顾姑娘家里有位伤患。 她之前也跟顾玥提过,让她可以把家人带到府里来住,反正府里房间多,多他一个也不多。 但顾玥拒绝了。 阮氏也就不好再多提。 沈知意笑着说好:“我回头就跟她说。” 母女三人吃了饭。 等吃完,马车也已经准备好了。 沈知意辞别娘亲和弟弟,带着茯苓他们先行离开了沈府。 路上,顾玥和赤阳在外面赶车,沈知意在里面由茯苓和秦思柔伺候着换了一身提前准备好的男装,又把头发全都扎了起来,梳了个男子的发髻。 待快到地方。 沈知意便让赤阳他们留下,随便找个酒楼茶馆待一会。 秦思柔和茯苓自是没有二话,她们一向是最听沈知意的话的。 但赤阳明显有些犹豫,他跟沈知意迟疑道:“可主子让我跟着夫人,保护夫人的安全。”他说完,眼睛瞥向顾玥。 虽然他承认顾玥的武功不错。 但就她一个人,难保夫人出现意外呢?夫人要是真出现什么意外,侯爷指定要打断他的腿! 而且凭什么她能跟,他却不能,明明他的武功要比她好! 赤阳心有不甘。 沈知意好笑道:“你忘了?侯爷暗中还派人保护我呢,我要是真有什么就吹哨子。” 赤阳听她这么说,倒是也想起来了。 “可是……” 沈知意打断他:“没什么可是的,你好好护着茯苓和思柔她们。”沈知意说明原因,“你太显眼了,要是跟着我去,肯定会被人发现。” 赤阳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说什么。 侯爷走前吩咐他的两件事,一件是时刻保护好夫人的安危,不叫夫人出事;还有一件,却是……一切以夫人的意见为主。 现在夫人有令,他自然只能答应。 “那夫人注意安全。” “放心吧。”沈知意笑了下,就跟顾玥下了马车。 男装打扮的沈知意,折扇一摇,就是翩翩少年郎的样子了,怕是即便有见过她的人,这第一眼看过来的时候都不会认出来。 沈知意跟着顾玥往一处巷子里走去。 顾玥的朋友已经到了,他是自由身,从前也是混江湖的,跟顾玥认识好多年了。 远远看到顾玥,他就抬起手跟她了一声招呼。 “这!” 顾玥刚才过来的路上就已经跟沈知意说了这个男人的身份,沈知意知道他叫田力。 男人倒是不知道沈知意具体的身份。 他只知道顾玥现在跟了一位贵主,联想到陆家,其实也能对她背后之人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行了。 他从茶摊站起身看着两人走过来,又看了眼跟在顾玥身边的少年公子。 少年白衣,轻摇折扇,风度翩翩。 可田力这样的老江湖,自然一眼就能看得出她是女儿身,不过他也没拆穿,等两人过来之后,他就跟沈知意拱了拱手,与她说:“贵人要找的人就在上面。” 沈知意看了眼上面,又跟田力点头道:“多谢。” 她看出田力刚才看向她的眼神了。 她也没有在田力面前故意伪装。 打扮成男子模样,主要是为了掩人耳目,怕认识她的人知 晓,但像对田力还有那位南商,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原本就是要袒露身份的。 何况像他们这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沈知意也不觉得能瞒得住他们。 倒是田力听她道谢,明显一惊。 不过也没敢抬头直视她的脸,他仍低着头弓着身给人做了个往前请的手势。 顾玥陪着沈知意跟了上去。 第165章 合作共赢 南商早就在二楼等候他们的大驾了。 “田老兄,你可算是来了。”他听到敲门声响,忙去开门,待看到眼熟的田力时,自然笑了起来。 “我就说这个价格你肯定是满意的。” 田力这次却没跟从前一样回他,而是让开身子给沈知意腾了个空间位置。 南商看着男装打扮的沈知意,眼里不由闪过一抹惊艳。 他木愣愣看了很久,直到听到她身边一位女护卫的佩剑发出叮铃威胁的一声,南商这才及时收敛起思绪,不敢再多看了。 “这是?”他问田力。 田力简言:“我们主子。” 南商一听这话,顿时换了副更为恭敬的神情:“原是贵人驾到,快快请进!”他边说边让开,请沈知意进去。 他早觉得这田力虽然出手阔绰大方,但看着实在太江湖气了,不像做生意中真能主事的那种人,更像是个打手。 之前他心里还有些疑虑,如今见他带着自己的主子过来,南商一边引路请沈知意入上座,一边在心里悄声嘟囔:‘看来这人是真的对合作感兴趣,要不然也不至于女扮男装特地过来见他。’ 南商是常年在外跑商的。 对于沈知意这样一副女扮男装的打扮,自然不会起疑什么。 这世上多的是女子挑起家里的担子的,有些女子经商虽然受到的阻碍多一些,但她们为人公正、做起生意来也不会多占别人的便宜,或者给一些残次品……南商其实还是蛮喜欢跟女子合作的。 “贵人既是田大哥的主子,我们之前谈的合作,您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实不相瞒,那真是小的能给出的最低的价格了,信义侯府陆家您知道吧?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给的最低的价格也就是这个,实在是没有再下降的空间了。” 沈知意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看来顾玥找的这位朋友最近真是没少给他洗脑啊。 “你先坐。” 沈知意抬起下巴示意了下对面的位置。 等南商答应着坐下之后,沈知意又拿起顾玥给她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 必然不是客栈自带,而是这位南商自己携带的。 想来这些年靠着跟陆家和其他家的合作,他自己的荷包也丰饱得很,所以才能在这样的地方,也能随时携带喝上这种上品茶。 沈知意没打算跟人拐弯抹角。 “金掌柜 。”她直接直呼他的名号。 金掌柜脊背一挺,连忙应道:“您请说。” 沈知意看着他问:“你跟陆家合作多少年了?” 金掌柜一愣。 像是没反应过来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他反应慢了一拍后才说:“有个七、八年了吧。” 还以为这位贵人是在担心他在哄骗她。 金掌柜咬了咬牙后说:“您要不信,我可以给您看我们跟陆家合作的账本,上面写得很清楚,这跟我和您说的价格是一样的,真的已经是最低了。” “您也知道陆家背靠谁,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他们啊。” 他见沈知意无动于衷的样子,最后还是一咬牙去拿过账本。 这事其实做得不道德。 保密对彼此的价格是他们做生意的基本操守,也算是各行各业墨守成规的一件事。 但今年南方是个大丰收年,粮食囤积太多,之后又要进入梅雨天气,粮食在粮仓囤积太多难保不会发霉。 他这次跟陆家合作完却迟迟不走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想多找几个客户。 田力一出场就很阔绰,听口音也不是当地的人,他打探了一番之后发现他想买粮回老家,还说他们铺子开得多,只要是今年南边的新粮,有多少要多少,引得众人哄抢,都想跟他合作。 金掌柜自然不甘落后,费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是跟田力这边搭上线了。 现在就连人家背后的主子都出来了,金掌柜怕好不容易到手的鸭子又要飞了,自然不敢再犹豫。 他忙把手里的账本恭恭敬敬地给人呈了过去。 沈知意接过一看,那里面的价格的确跟顾玥之前和她说的一样。 事情已经清楚。 沈知意已经可以确定粮铺有阴阳账本。 至于其他铺子,恐怕也差不多。 他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不可能会留下任何一个隐患。 把全部人拉下水才是最安全的。 “贵人?” 金掌柜见她握着账本,迟迟未言,那冰清玉洁般的脸上看着却有些难看。 还不等金掌柜疑惑她为何如此难看,沈知意便叫他重新坐下了。 “我也不跟金掌柜隐瞒了。” 沈知意看着男人说:“找到你,我就是想知道你跟陆家合作的底价。” “什么?” 金掌柜脸色一变。 他想到什么,看着沈知意睁大眼睛:“你——” 他突然想起之前盛管事有跟他提过,说现在他们都由新的信义侯夫人在管,不是陈夫人了。虽然应该不至于找到他这边,但如果真的有人找上他,让他千万别说出两边合作里的猫腻。 但金掌柜之前一直没当回事过。 他觉得那盛管事就是太过小心了。 他们的账本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怎么会被人察觉不对?又怎么会有人来故意套他的话呢? 难道…… 他惊疑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扮作男子的女子,仪态贵气都毋庸置疑。 他因为心中的猜想,脸都不由地抽搐起来了。 脸颊上的面皮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是我的身份,我可以直接和你说,我是信义侯夫人。”沈知意直接对人打起了明牌。 那金掌柜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直接。 他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待清醒过来,金掌柜再次看着坐在那边的沈知意,眼睛圆睁,喉头略微一哽,还没说话,膝盖就先软了下去,直直地跪在了沈知意的面前,整个人以一种伏跪在地上的姿势,颤颤巍巍地跟沈知意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拜、拜见侯、侯夫人。” 平时能言善辩的男人,这会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磕磕巴巴的。 沈知意跟田力点了点头。 田力领命,上前去扶起金掌柜。 田力力气大,一把就拉起金掌柜让他坐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了。 但金掌柜的身体还是很软,好似变成了一摊软泥,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又重新滑落到地上去。 田力索性直接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直接给钉在了椅子上,免得他掉下去。 沈知意主动给人续了茶。 金掌柜看着这一幕,更是神色大变,瞳孔紧缩,连连摆手说道:“不,不用,贵人这样实在是折煞贱民了。” 沈知意出声安抚:“金掌柜不必惊慌,你好好做生意,是良民,我自然不会处置你。” “找你,是想请你帮忙。” 金掌柜听闻这话,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想。 侯府中馈交替,正是打得火热之际,这位信义侯夫人借粮食一事找到他,知道了陆家粮铺的底价,肯定是要借此生事。 他心里一时后悔不已。 要是早知道这位信义侯夫人真会找上他,他绝对早 早就离开宛平了。 要是让陆家那些人知道,这价格还是他给上去的…… 金掌柜觉得自己后脖子都有些凉飕飕的。 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啊。 他欲哭无泪。 “金掌柜应该也知道,陈氏虽然住在侯府,但侯府说到底还是我跟侯爷说了算,要不然我也不至于一进府就能把中馈大权拿到手中。” 沈知意跟金掌柜徐徐而言:“我不怪金掌柜跟盛管事串通,还能应允你,日后不仅陆家的粮食照旧是跟你合作,侯爷那边的,还有沈、阮两府的粮铺也都可以跟你合作。 金掌柜一听这话,刚刚还灰败不已的眼睛立刻明亮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问出来,但看向沈知意的眼里却明显写着“当真”两字。 沈知意点点头,看着他说:“我虽不是君子,但也知道言而有信,驷马难追。” 金掌柜看着她,稍稍纠结了下就不再犹豫了。 良禽择木而栖,人往高处走,这都是亘古不变的老道理了。 金掌柜不傻。 不至于看不出如今陆家那堆烂摊子。 就像这位侯夫人所言,那个侯府,那个家,说到底还是他们夫妇俩说了算。 要怪,就怪他们自己没收拾好自己的尾巴,让人找到了他这边! 跟他没关系! 金掌柜看着沈知意问,显然是已经选择好了站队:“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沈知意心下满意。 “不需要掌柜做什么,只需要掌柜把那盛管事请过来,至于由头——”沈知意心念微动,就想出了个法子,“你只说你最近找了几个好买家,日后跟陆家的合作价格要提高了,他自然会着急来找你。” 金掌柜一听这话,眼睛也倏地一亮。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以那盛管事贪钱的程度,只怕会毫不犹豫过来,就算别人知道也不会起疑。 “那小的现在就去办!”金掌柜说完就要去喊人。 倒是被沈知意拦了下来:“不急,你明日再喊他,到时候我会给你时间和地点。” 沈知意说完站了起来。 金掌柜自然也不敢再坐,连忙陪着她站了起来,还略微躬身低头,保持恭敬的姿态。 “我是真想跟金掌柜好好合作的,希望金掌柜不要让我失望啊。”沈知意笑盈盈和人说了一句。 金掌柜听她笑语盈盈的,可说出来 的话却让他后背猛地一凉。 身体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他对沈知意弯腰,更恭敬了:“夫人放心,我老金以后认准的就只有您和侯爷,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您二人的事。” 他又不是傻子。 自然不可能以卵击石。 “那行,我走了,明天见。”沈知意和人招呼一声就准备出去了,眼见金掌柜要送,她还拦了一句:“人多眼杂,不用送了。” 金掌柜听到后句,果然停步。 他留在原地恭送他们三人离开,等听到脚步声离远,金掌柜才终于长舒一口气站了起来。 望着那个离开的“少年”身影。 金掌柜还有些不敢相信,这竟然就是信义侯夫人,是那盛管事口中看不上的黄毛丫头。 只能说他们这把输得实在不冤。 - 沈知意三人下去。 顾玥压低声音问她:“要派人看着吗?” 沈知意点头:“看着吧。” 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纰漏。 “小心点,别叫人发现了。” “主子放心,这事老田在行。” 顾玥这话才落下,田力就立刻表示:“贵人放心,我必盯好这姓金的。” 沈知意看着田力温和道:“这阵子辛苦田大哥了,日后事成,我再请田大哥吃饭。” 田力一听这话,自是受宠若惊。 他走南闯北跑江湖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也不乏为一些官宦人家做事,但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尊重,还是这样一位贵人。 怪不得顾玥会心甘情愿待在她身边。 “您客气了!” 田力朝沈知意拱了拱手。 夜也深了。 沈知意怕茯苓他们等得着急,尤其是赤阳。 他性子急,要是见她迟迟不回,还不知道会想些什么回头跟陆平章说呢。 第166章 兄妹 三人便在此地先行分开。 回去路上,顾玥和沈知意走在一起。 待走出小巷,两人本是准备直接去往茶楼,顾玥却被一处地方吸引了目光,停下了脚步。 沈知意注意到后,跟着停下步子:“怎么了?” 顾玥没回答,或许是没听到。 沈知意只注意到她神色凝重且有些难看地盯着前边,握着佩剑的手因用力而显得有些泛白,她似乎是想走过去,但想到什么又停下了脚步,没过去。 “我们走吧。”顾玥收回视线和沈知意说。 沈知意却已经看明白前面那个,为何让顾玥变成这样的原因了。 一个跟沈知意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男人在不远处开设信摊,正在为人读信写信,兼卖些字画。 年轻男人看似二十出头。 穿着一身旧款式的青色长衫,五官虽不算十分出众,但也称得上温润,他这样的相貌在这样下九流的地方其实是很吸引人的,一路上不少路过的年轻姑娘和妇人都在看向他,甚至有相互推搡想过去排队只为跟人近距离接触下的。 但只要走近,就能发现男人少了一条胳膊。 那只垂落在一旁的空荡荡的袖子里没有手臂。 有些原本相中男人的少女看到这一幕,都纷纷尖叫着退后跑了。 男人显然早已经习惯了,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照旧四平八稳地给眼前的老伯读着手里的信。 沈知意倒是一早就知道这件事。 她跟顾玥为何认识,也是因为有一次路过一家医馆的时候,见顾玥背着一个男人正在到处求医问药。 那是一个下雨天。 两人看起来都很狼狈,身上不是血就是泥。 可那时顾玥身上没钱,看不了大夫。 顾玥那样桀骜孤高的性子,那天满身雨水地去求大夫,去求路边的人希望他们能借她一点钱,她日后一定会双倍奉还。 可那些人或许是不相信这样的事,或许是觉得男人断了一条胳膊流着血晦气,又或许是觉得顾玥随身佩剑,太过煞气,不像个好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向他们施以援手。 沈知意当时其实自身情况也不算好。 爹爹出事之后,她自己资金也短缺,但看到顾玥这样,终究还是不忍心,让茯苓拿着她身上所有的银钱送了过去,也算是行善了。 这是沈知意见顾玥和于平的初始。 这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 次善意的提醒,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有一次,顾玥真的找上了她,还了她双倍的钱。 两人因此结识,但也仅限于认识。 直到上回去侯府,她拜托顾玥帮忙,两人这才渐渐熟悉了起来。 沈知意知道男人叫于平。 两人以兄妹相称,顾玥称呼他为大哥。 沈知意还知道于平的这条胳膊是被顾玥的仇家砍掉的,如果他没伤这条胳膊,他之前是准备参加科举的。 所以顾玥一直对自己耿耿于怀,对于平心怀愧疚,难以放下。 此时见她准备要走,沈知意问她:“既然见到了,为何不过去?” 她以为顾玥是怕影响她的事情。 正想跟她说没事。 茶楼就在不远处,她一个人过去也行。 但顾玥却低着头沉默片刻后才说:“……他应该不想在这看到我。” “怎么会?”沈知意一愣。 刚想说什么,那边于平似乎已经注意到了她们,沈知意注意到他朝她们这边看过来,又犹豫着没过来。 沈知意看这两人这个样子,索性直接拉着顾玥过去了。 “主子,您……” 顾玥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忘记反应,就这样被她带着往前走去。 那边于平看她们这样过来,目光怔忡地在她握着顾玥胳膊上的手停顿片刻之后,才边温和地转过头跟前面的老伯说了一声,边向她们站了起来。 “阿玥。” 他笑着跟顾玥打招呼。 即便断了一条胳膊,但于平整个人还是温和的,没有因为自己残缺就痛恨他人痛恨这个世道痛恨顾玥。 他对顾玥很和气,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 跟顾玥打完招呼,他又看向沈知意,因为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于平便客气地向她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立刻认出沈知意是女子。 大约还是心里心绪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沉稳,所以忽视了一些细节,缺少了一些判断。 “于大哥你好,你还记得我吗?”沈知意倒是笑着跟于平打起了招呼。 这会排队的人不多,又都是些从前没有接触过的生人,沈知意自然就没掩饰自己的音色。 “你……” 于平听到她那明显是女子的音色时,显然一惊。 想到什么,他忽然睁大了眼睛 ,原本的“你”也改成了“您”,若不是地方不对,恐怕他得直接给沈知意行礼才是。 但正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整个人才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这是在外面,于大哥不必跟我如此多礼。”沈知意笑着说,又跟于平解释了一句,“我刚跟顾玥路过这看到你就过来看看。” “我把顾玥交给你了,你们好好聊,我先回去了。”沈知意不打算打扰他们,也不打算在这久留。 她要再不回去,恐怕赤阳他们真得要担心死了。 “我陪姑娘回去。”顾玥见她要走,皱着眉说。 于平也跟着说道:“是啊,您怎么一个人去?阿玥,你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沈知意,于平只好也用贵人称呼她。 顾玥点头。 轻重缓急,她很清楚。 沈知意却笑道:“你忘记有人跟着我了?而且赤阳他们就在前面,我走几步就到了。” 沈知意说完见顾玥还想说话,先她一步拉着她到旁边,然后压着声音跟她说道:“你好好陪陪于大哥吧。” “你心思都在他这了,回去也是担心,还不如在这陪着,反正晚上也没事。” 顾玥被她揭穿心思,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沈知意笑着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没事。 “我当初找你来的时候,原本就跟你说过,你是自由的。” 何况她能看得出,顾玥对她这位于大哥有着超乎兄妹的感情,她自然乐得成人之美。 眼见顾玥神色松动看着她,面上泛起往日不常见的感动。 沈知意看着她笑了笑。 “我走了。”她跟顾玥说了一句,又探出脑袋朝她身后的于平看了一眼,和他说,“于大哥,我先走了,下次见。” 她跟于平挥手招呼示意。 之后便在于平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便先行一人走了。 “阿玥,你怎么真让贵人一个人走了?”于平见沈知意竟然真的一个人离开了,不由面露担忧地和顾玥说。 顾玥跟他解释了一句:“前面有我们的人在。” 于平听她这样说,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 “正好,我这再过会也要收摊了,你既然不回去了,我们待会就一起回家去,我这阵子正好酿了点你喜欢的酒,你回去尝尝看。”于平和顾玥说完后就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和等待的大爷大娘们说了句“久等了”,然 后就继续为他们看起书信来。 顾玥看着他的身影,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来摆摊,又为什么不和她说一声?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于平一会,然后默默走过去为他磨墨铺纸,帮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忙。 于平看她过来,笑了一下。 有跟于平相熟的老人看到顾玥笑着问道:“小于先生,这是你家夫人吗?” 于平写信的手一顿,顾玥磨墨的动作也跟着一顿,两人几乎是同时间朝对方看了过去。 但视线相触。 于平率先撇开脸跟老人解释道:“您误会了,这是我家妹妹。” 老人啊一声:“那是老朽老眼昏花了。” 于平笑笑,没多做解释,继续低着头给人写信,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其实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至于顾玥。 她从始至终都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视线会落到于平的身上,沉默地看上一会。 - “姑娘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茶馆里,茯苓他们看到沈知意回来,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他们其实刚刚都已经准备出去找他们了。 没想到姑娘先回来了,但也没想到她是一个人回来的。 茯苓握着沈知意的胳膊,还往外探头看了一会,没看到顾玥的身影。 赤阳也难得严肃起来,轻声询问:“夫人没事吧?” 沈知意笑着说:“没事,顾玥碰到她兄长,我就放她休息了。走吧,我们回去吧,她今晚不随我们回去了。” 茯苓和秦思柔听到这话,点点头,没再多想。倒是赤阳不满道:“她就这么把主子放下,有没有规矩?” 沈知意帮忙解释一句:“是我让她去的。” 话是这么说,但赤阳还是不赞同,也不能苟同顾玥的行事作风。不过顾玥毕竟是夫人的人,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闷头答应了一声。 之后一行人便先行回侯府去了。 路上沈知意重新换了女装,没叫侯府的人发现她去做了什么。 第167章 杞人忧天 翌日。 盛管事接到金掌柜送来的信。 他看完信中内容就气得破口大骂起来:“这姓金的狗东西,以前求爷爷告奶奶的要跟我合作,现在搞出点名堂了就想跟我坐地起价,我看他现在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盛管事的夫人李氏正好来给他送吃的,听到这话不由皱起眉:“好端端的,那金掌柜也不是这种没良心的人,怎么会突然坐地起价?” “还能为什么?” 盛管事没好气道:“不过就是最近又拿下了几个大客户,觉得以后没咱们陆家帮衬也能畅行无阻了,多得是人买账了,加上信义侯那位新娶的夫人现在得势,他就想跟我们就此分席了。” 气归气。 但现在是他们求着别人。 金掌柜背后的粮铺是南边最大的一家粮铺商,在江南一家独大,要是合作失败,以后他们就算想要换一家合作恐怕也不容易。 现在距离北地收成又还有好几个月,总不能之后他们这边不卖粮食了。 “不行,我得去他那看看,跟他好好掰扯掰扯,还得稳住人,不能得罪了,要不然让侯府那位知道就完了。”盛管事咬着牙说完后,就让人去准备马车去了。 他边准备出行的行头,边交待起自家夫人。 “有人问起,就说我找金掌柜谈合作去了。”这本来也是事实。 李氏点了点头,想了想,多问了一句:“王管事和夫人那边,要不要提前和他们知会一声?” 盛管事不耐烦道:“现在跟他们说有什么用?看事情能不能解决吧,解决不了,我再去说。”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盛管事说完就准备出门去了。 李氏送他出了内院。 看着丈夫在黑夜中匆匆走远,李氏眼皮狂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快要发生了。 她拧着眉,脸色有些难看。 “夫人,您没事吧?”其贴身丫鬟见她神色看着有些不太对,忙扶住她的胳膊询问道。 李氏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一道柔媚的女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姐姐,老爷去哪了?” 来人名叫稚兰,是盛管事的爱妾,也是当年陈氏赏赐给他的。 在这个家,李氏虽然管着中馈,身份贵重,但论宠爱,那是绝对比不过稚兰的。 不过李氏是个聪明人,知道抓大放小,平时也不至于为了点情情爱爱跟盛管事争吵,跟稚兰 过不去。 但要说她心里没一点想法,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她跟盛管事是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走到现在,稚兰没出现的时候,盛管事一向是最爱重自己这个妻子的。 但男人总是如此的博爱。 有了年轻貌美的,家里的糟糠妻自然就没那么吸引人了。 盛管事还算有些良心,不至于有了新人就真的忘了旧人,还是给了李氏足够的体面。 李氏在这个家也没叫稚兰真的取代了去。 此时听稚兰询问,李氏眼中闪过冷漠,但念及她背后的陈氏,李氏还是淡淡和人说了句:“去找金掌柜了。” 稚兰弱柳扶风的,一听这话就蹙起了柳叶眉。 “好端端的,老爷怎么这会去寻金掌柜了?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氏何尝不知她是在替谁问,心中更加不耐,声音也冷了下来:“妹妹如此关心,不如跟着老爷过去瞧瞧?” 她一句半讥半嘲的话,说完就满脸不耐地拍了拍丫鬟的手背,示意扶她回去休息。 稚兰看她离开,脸上自是流露出不满之色。 但她也不敢真的跟李氏过不去,只能让人去打听刚才的情况。 知道老爷是真的去找金掌柜了,至于原因,是因为金掌柜那边要加价,老爷气不过这会去跟人理论去了。 “姨娘,咱们要跟夫人去说吗?” 稚兰的婢女问稚兰。 这一声夫人自然喊得不是李氏,而是陈氏。 稚兰也有些犹豫。 但沉吟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这会去,只会叫夫人觉得老爷没用,只怕还得责怪于我,且看看老爷回来后怎么说吧。”稚兰说完也带着婢女回屋去了。 - “轰隆” 夜里突然打起惊雷。 陈氏原本在靠着软榻闭目养神,突然被这道惊雷声吵醒。 她半喘着气睁开眼。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在外面突然磅礴下起来的骤雨声中,喊道:“春冬!” 春冬在外面,刚吩咐下人把窗子关好,免得这雨水吹进来,听到陈氏喊她,她连忙答应着进来了。 “夫人,怎么了?”春冬问陈氏。 陈氏拧着眉问:“那小贱人在做什么?” 这个称呼,春冬自然知道喊得是谁,她愣了下,不知道夫人突然提起东 院那位做什么?但还是很快就回了。 “那小贱人下午就出门了,好像是回家去了。” 陈氏听她这么说,仍不放心问道:“她当真回家了?” 这春冬如何知道?但不回家又能去哪里? 不过看着陈氏如此难看的脸色,春冬自然不敢这样说,只小心翼翼问道:“那奴婢让人去打听下?” 她这样说。 陈氏反而冷静下来了。 “算了,不用了。” 她坐起来,春冬过来扶了她一把,又给她倒了杯解渴的茶。 陈氏喝了口缓了心悸后才问:“王天明那有没有什么动静传过来?” “没,都很安静呢,有事,姐姐肯定第一时间带话过来。”春冬回完,小心翼翼觑了眼陈氏后又问,“您怎么了?” 陈氏抿唇未言。 过了会才说:“没事,估计是刚才被那道雷声吓到了吧。” 只是那小贱人拿了中馈后却如此安静,实在是让人有些不安。 春冬倒是猜到她在想什么了,她还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奴婢就说那小贱人就是个黄毛丫头,仗着有那位撑腰故意折腾,本事却是一点都没有的,这都过去多久了,真要有什么,她肯定早就发现来发作了。” “您就安心吧。” 陈氏想了想,也是,依照沈氏那个性子,真要发现什么,肯定一早就来闹腾了,岂会这么安静? 她果然是太杞人忧天,太把那个小贱蹄子当回事了。 第168章 帮她收尾 客栈。 盛管事一路酝酿,排解自己的情绪,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份糟糕的情绪控制得差不多了。 盛管事撑着伞。 他原本准备直接上去,想了想,还是让车夫先去隔壁的酒楼买了些好酒好菜,然后提着走进客栈去。 盛管事没让人通传。 自己直接上了二楼,到那金掌柜的房门前。 看着紧闭的房门,盛管事先拍了拍自己身上潮湿的水汽,而后才开始敲门,和颜悦色地跟里面的人说道:“金哥,我是老盛啊,你在吗?我买了点好酒好菜来找你喝酒了。” 男人很多合作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 若是有美人相伴,吹吹耳旁风,那就更加事半功倍了。 当年金掌柜求到盛管事的面前时,也是又送金银又请客吃饭,还特地挑了好些美人作陪。 没想到这时间一转,如今反倒是变成他来这去求那金掌柜了。 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门敲了几下,里面没有回声。 盛管事皱眉不耐。 他刚刚问过楼下的小二,知道人是在房间里,没出去的。 如今见他不出声,盛管事自然不高兴,他沉着眉,脸色不好看,直到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盛管事又立马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看着门开,盛管事立刻提着好酒好菜跟人笑道:“老金哥,你可总算是——” 话音还未落下。 盛管事看到门后出现的是一个脸生的女子。 盛管事看得一愣。 看着那女子的模样,盛管事的脑中第一个反应是金天保的口味这么这么奇葩,居然喜欢这样的女人? 倒不是说女人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的,但这模样看着凶巴巴冷冰冰的,居然还随身佩着剑。 这要是搁从前,他肯定是要好好埋汰金天保一番的。 可他今天是来求人的,自然不敢惹得那姓金的不快,虽然心里一肚子腹诽,盛管事的脸上还是洋溢着灿烂明媚的笑脸,询问道:“金大哥呢?我来找他喝酒。” 顾玥冷冷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让开了挡在门前的身子,好让男人进去。 盛管事看她这个态度,心中腹诽更浓。 他撇了撇嘴,没多言,抬脚进门时,照旧还是那副笑脸相迎的样子。 “天保哥啊——” 盛管事进屋 就开始跟金掌柜热情地攀交起关系。 他见窗前有个身影,因天黑雨急,窗扉未关,那一旁的烛火被风雨吹得明明灭灭,也使得那个身影好似被蒙了一层氤氲的湿气一般,让人有些看不太清。 盛管事自然不会以为这屋中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虽然惊讶这一阵子没见,这金天保怎么看着瘦了那么多,但他也没多想,仍笑着跟那个背影说道:“天保哥在那站着看什么呢?这雨水淌得那么急,可别把你给淋到了。” 他笑吟吟跟着人说着。 直到那个身影转过来,盛管事看着那张似熟悉又好像有些陌生的脸,以为自己应该是眼花了。 若非手上都提着东西,他必然是要好好揉揉自己的眼睛。 虽然没有。 但他的眼睛也是瞪得极大,脸上是完全不敢相信的模样。 怎么敢相信呢? 这信义侯夫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一定是他眼花瞧错了,一定是! 盛管事心中疑窦万千。 既不敢相信沈知意会出现在这,又不明白金掌柜究竟去哪了。 还是他走错地方了? 这根本不是金天保的地方,眼前这人也只是一个和信义侯夫人容颜相似的男人罢了…… 一定是,一定是这样的。 盛管事边这样想,边毫不犹豫地往后退去,似乎已经说服自己,肯定了这个答案。 但他才往后退了两步。 不远处的少年郎就已经率先笑问道:“盛管事这是要去哪啊?” 盛管事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和称呼,霎时脸色骤变,还未等他出声,身后一把剑柄已经抵在他的后背,阻止了他继续往后倒退。 他被迫停步,惊疑未定地看着沈知意的方向。 打扮成白衣翩翩少年郎的身后是宛平城今夜的雨,伴随着对面昏暗的朦胧灯花,少年脸上虽然挂着笑,却因处于时明时灭的光线中让人心头直直地发颤。 盛管事几乎是立刻膝盖一软,对着沈知意直接跪了下去。 “夫、夫人。”他颤颤巍巍喊沈知意。 沈知意没说话,只拍了拍肩上的潮湿水汽,便径直朝屋内的圆桌走去。 这一刻,盛管事的心里还抱有期待和希望,觉得事情或许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 就算这位侯夫人真的找到了金天保,那又…… “嘎吱”一声,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连着两声“夫 人”在盛管事的身后响起。 其中一道声音,盛管事格外耳熟。 他僵硬着身子扭过头去,看到信义侯麾下的赤阳竟然和金天保待在一起! 在看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这的时候,盛管事直接大脑一片空白,两只耳朵也发出一阵阵的嗡鸣声。 他双眼呆滞,整个人也开始变得木愣愣的,跪在地上的身子不停地踉跄着,好似马上就要摔倒了。 但不知道什么精神控制着他,他竟然没有摔倒。 只是在沈知意再次称呼他“盛管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直接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伏在了地上,嘴上直呼:“小的,小的在!” 他欲哭无泪冲着沈知意喊道。 这下是再也不敢抱有侥幸心理了,只想着该怎么办才好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应该一早禀报了夫人和王管事去,好过现在自己这样直接单独来面对这位侯夫人…… 也不知道她都知道了些什么。 但看金天保刚才那副鬼鬼祟祟躲避他目光的样子,想必这位侯夫人应该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盛管事跪在地上,想该怎么办才好,却什么都想不到。 脑子乱糟糟的,没有一点头绪。 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沈知意的声音再次在屋中响起了:“想必你应该也猜到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了。” 沈知意直接开门见山,也让盛管事彻底死了心,他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以头叩首,脸色苍白。 “你有什么话想说的?”沈知意问他。 “小的,小的……” 盛管事支支吾吾,最后索性直接给人磕起头,嘴里跟着喊着:“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求夫人饶过小的吧!” “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盛管事是陆家的家生子?”沈知意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问他。 盛管事听到这话,更是浑身一抖,不知道她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幽幽说道:“家生子背主偷财,别说把你直接扭送去官府了,便是直接拿陆家的规矩处置你,那也都是能直接见血的。” “盛管事想让我怎么处置你?” 盛管事这下是真的怕了,他抬起头,满脸惊恐。 待回过神,他立刻跟沈知意求饶起来:“夫人,夫人!小的,小的知道错了!但,但……”但什么,盛管事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一遍遍给人边磕头,边说,“夫人菩萨心 肠,观世音转世,求您饶了小的这一回吧!小的以后唯夫人的命是从,再也不敢了!” 他咬咬牙,接着又说:“小的愿意补齐所有的钱财!” 他这话说的格外肉疼,显然并不甘愿,但在生死面前,便是再不甘愿又能如何? 钱财也只能为生死让步了,人总得先活着才有希望啊。 满屋子萦绕的都是盛管事的磕头声和求饶声。 赤阳和顾玥看得面无表情,金掌柜却心有余悸,心里更是不由感慨道:这信义侯夫人看着年纪轻轻的,竟这般杀伐果断,亏得他及时弃暗投明,要不然恐怕现在的盛管事就是他的下场。 他悄悄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待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时,金掌柜下意识看了过去,与一双杏眼相对,金掌柜心下一凛,连忙低下了头。 好在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间并不长,金掌柜悄悄松了口气。 “要宽恕你,也不是不行,但光补齐钱财,盛管事不觉得有些大题小做了?”沈知意说完放下了茶盏。 “盛管事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盛管事面露挣扎。 他便是先前不知道,此时听她这样说,心里也能猜到几分了。 可是—— 沈知意似乎知道他的犹豫和挣扎,并不介怀,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慢慢跟人说道:“我既然能查得到盛管事这边,其他人那,你又怎会觉得他们真能做得天衣无缝,不叫我察觉?” “这世上的事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如今我愿意花时间问盛管事,是不想大动干戈,但盛管事要是真跟她们如此齐心,宁可枉顾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守口如瓶,那我自然也愿意成人之美。” 沈知意说完之后,没等盛管事说话,就直接吩咐道:“赤阳,把人送去官府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赤阳威风凛凛携刀过来,如修罗鬼刹。 盛管事一向害怕他,此时听沈知意这样说,又听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越来越近,他整个人都变得紧张了起来。 “不、不!” 他满脸惊恐跟沈知意求饶。 “小的,小的……”挣扎片刻,盛管事最后还是咬牙松了口,五体投地跪在地上说道,“小的愿意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也只是为了活命! 他想, 就算换作其他管事,或者王天明,他们肯定也会这样做! 盛管事在心里安慰自己。 雨还在下,屋内盛管事把自己知道的全都托盘而出,不敢有丝毫保留,只希望自己这样做,最后的惩治会少一些。 - 回去路上。 赤阳驾着马车 ,跟盛管事一辆。 沈知意则由顾玥驾着车。 路上,沈知意已经在秦思柔和茯苓的服侍下重新换了自己原本的衣裳和发髻。 刚才两人没跟上去。 但也已经从沈知意的口中知道盛管事说的那些事了。 茯苓气愤又震惊:“这陈夫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些了!” 秦思柔虽然不似她的反应这么大,但也紧皱着眉。 跟主子料想得不差。 不仅是粮铺,其余铺子也都是采用的阴阳账本,从陈氏进门掌家开始到现在,光陈氏一个人就已经从中收敛了十几万两。 更不用说那些跟她在一条船上的那些管事了。 利益可以把人捆绑到最深,也怪不得那些人会如此顺从陈氏了。 不对,这哪里是顺从陈氏,这明明是顺从财神爷啊! 不仅如此。 陈氏私下竟然还有在向民间放印子钱。 大梁律例,禁止一切放印子钱的行为,上及官员权贵,下至富商,但凡有违者,官员直接罢免官职,其余人等也都会以重罪严惩。 倘若说陈氏收敛钱财只是陆家内部的事。 但这放印子钱的事情若传出去,那涉及的就是整个陆家了。 虽然按照陆平章跟他们的关系,不至于被陈氏的所作所为牵扯,但沈知意还是对其感到十分不齿。 只是这事毕竟牵扯重大,要怎么做,沈知意倒是为难起来了。 虽然陆平章跟她说,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陈氏毕竟在名义上还是他们的长辈。 她又只是个外人。 沈知意寻思着,要不还是回侯府后给陆平章先写封信,问问他怎么做好了。 这种事,她也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做主。 沈知意想好了,也就不再多想。 原本准备到侯府之前,让赤阳带着那盛管事先回去,再遣人护好他的安危,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夫人!” 熟悉的声音在雨夜中响起。 沈知意听到这 个声音,和马车里的茯苓和秦思柔相视一眼。 茯苓先说:“好像是沧海大哥。” 沈知意显然也听出来了,她动手推开马车的车窗。 果然看到沧海一人一骑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自雨夜袭来。 沈知意却下意识看向他的身后,想看有没有熟悉的马车。 可惜。 她注定要失望了。 沧海的身后没有马车,更没有熟悉的人。 “夫人。” 沧海的声音离得更近了。 沈知意回神,未叫其余人察觉出她的异样。 她在马车内仰起脸,笑着问过来的沧海:“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沧海于马背上朝沈知意拱手,恭声解答:“侯爷猜到夫人应该已经把事情查得差不多了,让属下来帮夫人收尾。” 沈知意一愣。 她没想到陆平章竟然能为她想到这一步。 “夫人查到哪一步了?” 听沧海问她,沈知意才回过神把自己调查到的事情跟沧海说了。 沧海看了眼后面赤阳的马车,眉目微敛,不过未过多久就再次跟沈知意恭声说道:“属下知道了,夫人且先回去歇息吧,之后的事属下和赤阳会处理的。” 第169章 丑事显露 夜里。 信义侯府西院。 已经快近亥时,像陆老夫人刚刚都已经洗漱完躺下准备睡觉了。 但婢女匆匆来报,说是侯爷有事吩咐,要他们都去正院,纵使满心不愿和烦躁,陆老夫人也只能重新穿好衣服起来。 等她过去的时候,除了有孕在身的左谧兰没人去通知没过来,陈氏和陆昌盛,还有陆砚辞兄妹都已经到了。 除了他们之外,就是沧海、赤阳这对陆平章麾下的能干大将了。 在陆老夫人还没过来的时候,陆家这一大家子就已经在心中先疑问起来,这两人突然这么大费周章喊他们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谁都知道陆平章现在不在宛平,这两人一个留在宛平照顾沈知意,一个则跟在陆平章身边。 现在突然两个都在,还要他们都出现,其中事态可谓是十分严峻。 陆昌盛刚刚就先问过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二人坚持要等陆老夫人到了再一起说,陆昌盛没法,只能先行按捺下来。 此时陆昌盛他们看到陆老夫人过来,自是都起身朝她问起好:“娘(祖母)。” 沧海和赤阳倒是没动身,也没跟陆老夫人打招呼,只照旧在刚刚的地方站着,顶多就是往陆老夫人那边看了一眼。 看到这一幕,陆老夫人心里不由又不高兴地腹诽了几句:当主子的没规矩,底下的也都一个样,都是些不讨喜的东西! 但她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显然是不敢得罪这两位在长孙面前比他们一家人还有脸面的属臣。 等坐下之后,她就和颜悦色地询问起两人:“平章是有什么话要你们交待给我们的?竟让你们大晚上如此兴师动众喊我们都过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沧海这次没说稍等,而是回道:“属下说之前,想先带一个人上来。” 不过他并非请求,而是知会。 他说完,也没等陆老夫人点头,赤阳就先径直去外面带人去了。 陆家这一众人没人知道他们是在打什么哑谜,又是要带谁进来,只有陈氏,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觉得这事好像是冲她来的。 她从今晚下雨开始,就一直有些心慌不定。 尤其是刚刚准备换上寝衣睡觉的时候,春冬突然神色匆匆过来传话,说是陆平章有话要吩咐他们,让他们都去正院。 她这颗心当时就立刻 扑通扑通跳了起来,比夜里最开始那会还要忐忑不安。 此时这份不安更是达到了巅峰。 “娘,您怎么了?”陆娩站在她身边,见陈氏脸色发白,不由皱眉询问道。 陆娩的声音其实不算大。 但屋内这会安静,外头的雨又比先前小了许多,不似先前下得那么急那么响了。 于是这本来不算多响亮的声音也就变得清晰起来了。 屋内众人都在她这番话之后朝陈氏这边看了过来,他们都神色各异,陆昌盛则也拧着眉低声问了她一句:“你怎么了?” “……没。”陈氏勉强笑道。 “估计是这阵子没休息好,心口有些不舒服。”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陆昌盛不知道信没信。 但也只是看了她一眼,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陆砚辞倒是沉默地朝他娘看了好一会,而后又朝不远处神色未有丝毫变化的沧海看去。 他心里也有些隐隐的不安,说不上来,但他总觉得今日这事是冲他们来的。 只是到底是什么事,陆砚辞这会也还未有定论。 但看他娘这个样子,想必是跟他娘有关。 倘若他事先知晓风声,倒是还可以事先问下他娘,了解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提前做好安排。 好过现在在这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着人来放下头顶高悬的那把刀。 陆砚辞攥紧了手,脸色在烛火的映衬下依旧有些难看。 只是此时并无人关注于他。 赤阳进来的很快。 几乎是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众人就立刻扭头往门口看去。 而在看清赤阳带进来的那个人时,平日一向稳重的陈氏立刻白了脸,身子也本能地微微摇晃了一下,手撑着扶手才稳当了一些。 若非坐着,只怕她此时都要直接摔倒了。 众人看着进来的盛管事,再一看陈氏这副变化模样,即便是陆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娘,您做什么了?” 陆娩也变了脸,压着声音问陈氏。 但陈氏看着盛管事被她望着时颇有些躲闪的目光,哪里回答得出? 她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为什么陆平章的人会带来盛管事。 陈氏忽然想到这阵子东院那个小蹄子总是出门,难不成是她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布下的局? 很有可能! 脑子一片乱麻。 陈氏紧抿着唇没说话。 陆娩看她这样,更是心烦意乱,心里也跟着紧张不安了起来。 她知道大哥一向不喜欢他们家,多看他们一眼都嫌烦。 可从前大哥就算再不喜欢他们,也不会做什么,顶多是懒得待见他们而已。 他从来不会管他们的事。 能让大哥这样大张旗鼓喊人过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小事! 娘到底做了什么啊! 陆娩的心里变得万分焦急起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扑通”一声,盛管事直接跪了下去。 沧海这才不紧不慢看着盛管事开口说道:“说吧。” 早在看到信义侯夫人的时候,盛管事就知道自己今日要完了,何况现在还是被信义侯麾下那两名大员看守着。 刚刚过来的路上,这两位就已经“善意”地提醒过他了。 盛管事哪里还敢有什么隐瞒的?得罪一个陈氏,总好过得罪信义侯! 毕竟陈氏自己也人在屋檐下呢。 要怪就怪她自己被人抢了权,发现了漏洞,跟他没关系! 他低着头,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把刚才跟沈知意说的那些话,再次全盘跟众人托出。 他说完后,屋内迟迟未有别的动静。 陈氏早就瘫坐在椅子上了,满脸颓废低着头,没有言语。 陆砚辞等人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在听到陈氏敛财的时候,陆砚辞和陆昌盛他们的神色还算好,毕竟陈氏敛财也是为了他们,差不多也都是用在他们的身上。 这事说他们知情不至于,但要说他们完全不知情,那也不可能。 但听到放印子钱的事…… 那可是违反律法的重罪! 当今圣上最嫌恶的就是民间放印子钱的人,他登基第二年就严惩了不少向民间放贷的权贵,之后放印子钱的事销声匿迹了不少。 不是没有。 但越是有门第有脸面的人家越不敢做这样的事。 这要是被圣上发现,那可是很有可能满门获罪! 顶多也就是黑市上有一些。 没想到陈氏胆子竟然这么大,竟然还在往外头放印子钱! 陆昌盛在盛管事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听得眼皮直跳,等盛管事说完,他更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起身冲着陈氏直接发作起来:“贱妇!你都做了 什么!” 陆砚辞虽然没说话,但望着陈氏的目光也变得有些难言起来。 他也没想到他娘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放印子钱是重罪,违者重则流放,轻则也要笞四十,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这事要是传出去,恐怕还会连累他跟他爹在仕途上的路。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陆砚辞心烦意乱,没再去看陈氏,而是看向沧海和赤阳,他们今日如此大张旗鼓过来,此事必然是不可能轻易善了。 陆砚辞看着他们,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 满屋众人都神色各异。 陈氏不言不语,也没为自己辩解什么。 这事陆平章亲自出马了。 陈氏很清楚,她就算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 她虽然从来就不喜欢陆平章,但也知道他要么不做,要么直接做到让人辩无可辩,无处可逃。 陆娩也瘫坐在了椅子上,满脸麻木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陆砚辞和陆老夫人虽然脸色各异,但此时都没开口,只有陆昌盛急得在屋中踱起步,又是想怪罪陈氏,又是担忧自己和次子的前程。 他最后还是只能先腆着脸询问起沧海二人:“平章是什么意思啊?” 沧海听到这话,像是觉得好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突然很意味不明地跟人笑了一下:“老爷觉得侯爷应该是个什么意思?” 眼见陆昌盛脸色再度变得难看起来。 沧海似是恭顺垂眸般,提醒人:“放印子钱可是重罪,这事要是陛下知道,只怕不好轻易收场啊。” 陆昌盛一听这话,就知道长子是不会替他们遮掩了,除非他做到让长子满意的程度! 可他那个长子一向野性难驯,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陆昌盛想不明白,只能扭头再次冲陈氏发起火。 “我当初就不该娶你!”陆昌盛指着陈氏说道。 陈氏听到这话,才在失神的瞬间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曾经和她有过美好甜蜜时光的男人。 第170章 陆平章欣慰 侯府东院。 培风居内。 沈知意已经沐浴洗漱完毕。 她没有直接换寝衣,而是穿着一身依旧能见外人的常服,发髻也让人重新梳了起来,是准备等沧海他们回来。 “沧海他们还没回来?”沈知意坐着喝茶问茯苓她们。 “还没。” 秦思柔回的话。 她见沈知意即便喝着醒神的茶也在时不时地打起哈欠,便劝她:“奴婢瞧今晚要折腾完,估计也得很晚了,不如您先去睡觉?奴婢等沧海他们回来打听完,明早再说给您听?” 沈知意摇了摇头,没答应:“心里有事,真要进去睡也睡不着。” “那您去躺会?等沧海他们回来了,奴婢再喊您起来?”秦思柔又劝了一句。 茯苓也在一旁跟着劝道。 沈知意还是摇了摇头,正打算起来打一套这段时间刚练的八段锦,消磨下时间和情绪,她就先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茯苓和秦思柔显然也都听到了。 茯苓跟沈知意对视一眼后,先跑出去看。 但过来的却不是沧海和赤阳,而是燕姑。 沈知意看到燕姑进来,倒是瞌睡虫都醒了一大半。 她放下茶盏起身迎了过去,问她:“姑姑怎么来了?” 她刚刚回来的时候,特地叮嘱过茯苓她们,让她们今晚别去跟燕姑说了,免得吵着人歇息。 没想到燕姑还是知道了。 “奴婢听说西院那边的事了。”燕姑刚刚过来的时候,让人先去西院打听了一番,对于陈氏是个什么结果,她还不知道。 但事关陈氏和外面的铺子,她还是打听到了的。 只是具体事宜,去打听的人也没打听得很清楚,只知道跟钱有关。 她边扶着沈知意回去坐,边问她:“这事是您查到的?” 虽然去的是沧海和赤阳,代表着侯爷。 但燕姑岂会不知道她家那位少主子的性子?他是最懒得去搭理西院那批人的,只要他们没闹到他的面前,他都不会去理会他们。 今日会让沧海和赤阳一起出马,必定是为了帮夫人处理这些事情,不想让夫人沾惹麻烦和为难。 沈知意也没隐瞒。 她点了点头,拉着燕姑一道坐下,等秦思柔他们替她上了茶,便如实和她说起这事的原委。 燕姑听完之后,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这陈氏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偷偷敛财也就算了,竟然还敢私放印子钱!我就说她一个小门小户出身,怎么这些年出手这么阔绰,哄得那些人把她当亲娘祖宗看待,原来是这么回事。” 燕姑亦是名门府邸出身,自然最看不起这样的行为。 沈知意问她:“姑姑刚才着人去打听了,情况如何?” 燕姑刚要说话,赤阳先回来了。 外头响起他的声音:“夫人,我回来了!” 沈知意忙让人去请他进来,燕姑也先站了起来。 赤阳进来后看到燕姑在也不意外,跟沈知意先行完礼后,就冲着燕姑喊了声“姑姑”,之后也没等两人询问,他就先主动与两人说道:“沧海让我先过来跟夫人说一声,事情已经解决好了。” 沈知意问他:“怎么解决的?” 赤阳回:“陈氏补齐这些年敛财的数目,之后陆家这些铺子赚的钱跟他们再没关系,全都归侯爷和您所有。” 前者是针对陈氏这些年拿走的那些钱,至于后者自然是为了放印子钱的事。 沈知意对于这个结果,倒也称不上意外。 陈氏放印子钱一事,虽然不至于牵连陆平章,但若传出去,必定是会牵连西院那群人。 陆砚辞好不容易走上仕途这条路。 西院那边必定会举全家之力护住他的官职,不叫他被陈氏所影响。 陆平章就算看在陆爷爷的份上,也不可能真的做那么绝。 这个结果倒也不差。 沈知意和燕姑都没话说。 沈知意也只是问了赤阳一句:“沧海人呢?他还在外面处理这件事?” 赤阳摇了摇头:“事关重大,他先回京城跟侯爷禀报去了。” 沈知意听他这样说,心中不免有些遗憾起来。 她本来还想问下侯爷这阵子的近况如何,没想到沧海走得那么急。 不过这些话,沈知意自然不会与他们多说,闻言也只是笑着说道:“既如此,那就等侯爷的回信,再看这事之后如何处理吧。” 事情说完,赤阳和燕姑也就先行告退了。 沈知意等茯苓她们收拾完,就回寝居休息去了。 她现在已经习惯陆平章不在的时候,直接睡那张拔步床了,不折腾了。 刚才困得不行,一直打哈欠。 这会真躺在床上之后,反而又有些睡不着了。 沈知意伸手往旁边那只 陆平章的枕头探过去,但指尖才轻轻触碰到真丝枕面,她就又迅速收了回来。 只倚靠着外头的那些烛火,看着身侧的那只大红色枕头。 他们的枕头是一套。 都是大婚前下人新做的,一只鸳鸯戏水,一只鸾凤和鸣。 都是十分美好的寓意。 沈知意就这么看着,直到把自己看困了,她才终于睡着。 - 陆平章今夜睡得晚。 沧海回来的时候,他正好刚准备就寝。 膝盖上已经绑好了护膝,生姜生热,有些发烫。 听沧海说完这些事,陆平章甚至都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对沈知意能自己查到这些事而感到自豪。 沧海站在他面前回禀,不知道主子为何突然翘起唇角,似是十分欣慰的模样。 他不由看得一怔。 直到再次与主子那双重新归于冷寂的黑眸相对,见他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沧海方才回过神,重新低眸与人回道:“事情就是这样,属下没让夫人沾手这些事,不过陆家那一大摊子也还没个处置的法子,那些管事是怎么处置也还没结果,还得等着您来下定论。” 陆平章本不想让沈知意插手这些事情。 他希望她跟他的这一年里,只要快乐高兴就好。 但想了想,还是没立刻下决定,略作沉吟之后,陆平章交待沧海:“明日下午准备马车,我到时候先回宛平一趟。” 他打算去问下沈知意是个什么想法,再做决定。 沧海一怔:“可您后天不是还要去通州大营吗?” 陆平章说道:“来得及。” 沧海听他这样说,自然也就不再多言。 他点头应是。 只是想到一件事,沧海不由又多提了一句:“今天老爷原本是想休妻的。” 对于这番话,陆平章更加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他只是觉得嘲讽,觉得可笑。 当年陆昌盛为了陈氏背叛他娘,连一年丧期间都忍不住跟那陈氏搞在了一起,后来更是不顾祖父阻拦要迎陈氏进门。 现在出了事,又要休了陈氏。 陈氏此人固然令人不齿,陆昌盛却更加让人恶心。 陆平章的脸色都难看了一些。 沧海看他这样也就不打算多说了,免得惹得主子恶心不快。 第171章 秘密和制衡 沈知意不知道陆平章今日要回来,但她今日也没回家。 怕陆平章到时候来信送到侯府,她收不到。 冯夫人照旧老时间来了侯府教授沈知意骑射,她虽然感觉出侯府今日看着有些不太对劲的样子,但也没多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关切地问了沈知意一句:“没事吧?” 沈知意能察觉到她的关心,笑着回道:“没事。” 事关陆家,又有印子钱的事,沈知意也不好多提,便跟冯夫人说:“老师不必担心。” 冯夫人听她这样说,也就放心下来,不再多问了。 两人往马场走去。 冯夫人打算今天考验下沈知意在马背上射箭的本事如何了。 但沈知意不说发生了什么,有人却非要跳到她面前来跟她争论这件事。 两人在去往马场的路上,看到陆娩了。 沈知意起初没注意到,还在跟冯夫人有说有笑地说着话,不忘跟冯夫人说:“上回老师走后,娘亲还时常跟我念叨起老师,想让老师多去家里坐坐呢。” 冯夫人闻言也不禁笑了起来。 她跟阮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女人。 阮氏如果像水,那她就是坚硬的石头,冯夫人平时最怕跟这样的闺阁妇人接触,总觉得不是一路人。 可没想到几次接触下来,冯夫人觉得阮氏虽然看着柔弱,骨子里却也是有一份坚韧在的,与她攀谈起来也十分愉快。 阮氏也不像其他妇人一样,觉得她粗俗不堪,不屑与她为伍。 此时听沈知意这样说,她自是也笑着回道:“行,我空了就去沈府找夫人说话。” 沈知意听她这样说,自然更为高兴起来。 还想再与冯夫人感激几句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尖锐的女声从不远处传过来—— “沈知意,是不是你!” 这声音尖锐熟悉,沈知意不用去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冯夫人倒是立刻拧紧眉,朝声音来源处看了过去。 待看到陆家那位三小姐怒气冲冲拿着鞭子过来的时候,冯夫人英眉一皱,刚要上前阻拦,沈知意就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而后笑着与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沈知意没有回头。 倒是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那股子劲风,和从前感受过的一样。 知道陆娩是在做什么,沈知意直接转身,同样高高扬起 第172章 变故和拥抱 沈知意不知道陆平章已经回来了,她还在马场这边骑马。 这个时间正好,天气不算太热,又有些徐徐的暖风,吹在人的身上也不会觉得很燥。 白玉盘撒了欢跑着,沈知意在马背上感受着风和速度,十分快活。 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她,是一瞬间的事。 但当沈知意回头看去时,马场这边除了随侍的下人之外,就只有赤阳和茯苓两个人。 他们在一旁打闹,没有任何异样。 沈知意一时觉得自己可能是多虑了,或许是被老师刚才那番话说的,心里存了些警惕,所以一点风吹草动都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不过心里有了这点想法之后,沈知意骑着白玉盘也就没刚才那么亢奋了。 正好今天玩的也差不多了。 沈知意打算回去了。 她打算骑过去,给白玉盘喂些吃的,再让人好好照看白玉盘,明天再来。 变故就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一支不知道从哪里破空而来的箭朝沈知意这边射了过来。 赤阳率先听到动静,察觉到不对。 他立刻收敛起打闹的笑意,一脸严肃地看过来。 在看到那支箭时,赤阳一双瞳孔猛地紧缩,他本能朝沈知意跑过来,但人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过箭的速度?他拼尽全力,也来不及,只能冲沈知意喊道:“夫人,小心!” 沈知意在听到他的声音时也感觉到了。 眼睛仿佛只能看得到那支逼至眼前的箭,沈知意的瞳孔在放大,好在她还没有失神到不能动弹的地步。 在那支箭真快逼至她的身前时,沈知意立刻往后下腰躲开了那支箭。 箭被沈知意避开射在地上,白玉盘却因为受到惊吓而突然跑了起来。 茯苓尖叫起来:“主子!” 马场的下人也被这个变故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一群人纷纷朝沈知意跑了过去。 但白玉盘的速度极快,尤其还是受到惊吓的白玉盘。 沈知意一边要分神注意那很有可能再次出现的箭,一边还要拉紧缰绳去安抚受了惊吓的白玉盘,根本没时间再去拿起脖子上的哨子吹响。 赤阳看着这一幕也着急不已。 知道夫人无暇吹哨,他一边咬牙追去,一边摸向腰间拿出个信号弹就直接往天上打去。 这是他们内部紧急情况时联系的方式。 赤阳这枚信号弹都已经放了很 长时间了,没想到竟然会用在侯府内部。 信号弹发射之后,侯府内大部分人都注意到了。 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人,立刻朝信号弹发射的地方冲去,即便不知道的,也都被这个声响吸引,仰着头往天上看去。 “主子,是信号弹!” 沧海和陆平章也注意到了。 陆平章看着信号弹发射的地方,脸色立刻变得阴沉起来:“快走!” 沧海也注意到了那发射的地方是马场。 想到夫人还在那边,沧海的脸色也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陆平章在快到马场的时候,同样注意到了半空中的箭,他几乎是立刻扭头往一处高楼看去。 那地方是侯府内最高的一处楼,视野开阔。 陆平章以前喜欢在那喝酒,后来坐上轮椅后就再没去过。 平时也很少有人会去那。 正好有护卫过来,看到陆平章立刻变了脸跟他拱手:“侯爷!” 陆平章直接冲他们吩咐道:“人在那,把人带过来,本侯不希望会有漏网之鱼。” 那些护卫本就被今日的情景吓到。 谁也没想到大白天的,竟然会有人在侯府行凶动手,尤其夫人这会还在马场。 要是夫人真出什么事,那便是摘了他们的脑袋也无济于事。 “是!” 几人匆匆应下就立刻往高楼那边跑去。 另一批人则跟随陆平章他们去往马场,半途,陆平章看着因为自己的腿而明显耽误的速度,他闭了闭眼睛之后,忽然跟沧海吩咐道:“你先去。” 沧海知道轻重缓急,这会也就没多言。 他冲陆平章应了声是,又喊人护好侯爷,便立刻往马场那边跑去。 马场内,沈知意才安抚好白玉盘,没想到,竟然又有一支箭直接射中了白玉盘的腿。 这下白玉盘就不止是受到惊吓的问题了。 它吃痛嘶鸣,甚至扬起马蹄,若不是骨子里有忠诚护主的血脉在,恐怕它此时都要把沈知意摔下马了。 赤阳也注意到了,冲沈知意跑来的路上边跟她说:“夫人,您先控制白玉盘,然后小心点先下来。” 沈知意当然知道。 那些箭明显是冲她来的。 偏偏她还高坐在马背上,简直就是最明显的靶子,引人注目。 可她也得能下来才是。 白玉盘虽然没把她摔下去, 但也发了疯撒了蹄子胡乱跑了起来。 沈知意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若说心中不慌张,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她也只能咬牙尽可能地让自己先安稳下来。 赤阳他们都在赶来救她,必定不会让她出事。 她只要先安抚住白玉盘就好。 沈知意边安慰自己边半伏下身子,一边躲避箭矢,一边拿手轻抚白玉盘的头,语气轻柔地安抚它:“白玉盘,别怕,别怕。” 白玉盘熟悉她的声音,竟然真的渐渐被她安抚了下来。 “夫人!” 沈知意才松一口气,打算让白玉盘放慢速度,她好先下去,便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扭头往后看,看到了沧海的身影。 在看到沧海时,沈知意几乎是立刻搜寻起了另一道身影。 本以为又会像昨天那样,是一场空欢喜。 没想到竟然还真让她看到了。 几乎是在看到陆平章出现的那一刻,沈知意的鼻腔就立刻一酸,满腹的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涌现了出来。 明明刚才被箭矢逼到眼前都没这样的反应,现在却好像一下子打开了所有情绪的闸口。 她看着陆平章,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夫人小心!” “沈知意躲开!” 沈知意听到陆平章的这一声,浓睫微颤,她还没看到箭在哪,却先感觉到了那破空而来的气势,劲风吹拂过她耳旁的发,像淬了火焰的刀,灼烧刺骨。 沈知意还未能做出什么反应。 陆平章忽然拿起一旁护卫腰间的剑,直接冲着那支射向沈知意的箭砸去。 箭矢在半空被陆平章的剑击碎。 赤阳和沧海也同一时间控制住了白玉盘。 茯苓哭着跑过来,颤颤巍巍伸手想去扶沈知意,自己却先软了双手双脚,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切好像都归于平静。 就连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的箭也好像完全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背后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 沈知意亦软了身子。 她喉咙发涩,让赤阳先把茯苓扶起来。 白玉盘也已经安稳下来。 沈知意想自己从马上下来,却发现自己的身子也早就软了,踩在马镫上的脚更是在微微发颤。 她没有出声让他们扶她。 茯苓这个样子,秦 思柔又不在,其余都是男人。 她这个身份,他们自然是不敢也不能触碰的。 至于陆平章—— 沈知意完全不敢想这件事。 她想缓一下再靠自己下来。 陆平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在沈知意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她的身边。 沈知意看过去的时候,陆平章也在看她。 沈知意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头晕眼花了,竟然在陆平章的眼里感觉到了一抹心疼。 她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却先听到陆平章的声音:“沈知意,过来。” 他的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看似高不可攀,不近人情。 但沈知意却注意到了他朝她伸出来的双手。 那是一个托举的手势,也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沈知意怔怔看着。 或许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手却先本能地朝陆平章伸去。 这次是陆平章先握住了她的手。 “脚抬起来。”陆平章跟她说。 沈知意始终处于一种大脑空白的状态,陆平章说什么,她做什么。 她刚把自己的脚从马镫上收起来,便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陆平章抱进了怀中,整个人都容纳到了他的怀里,他的身上。 这是两人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比从前的每一次都要亲密。 沧海等人全都背过身去。 沈知意这会也顾不上去想这是在人前,这是在外面。 她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陆平章,像是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样。 倘若她此时能敏锐一些,必定能发觉陆平章此刻抱着她的手格外用力,还在微微颤抖。 可她现在所有的感知好像都被今日的变故剥夺了。 直到陆平章有些生疏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哑声和她说:“别怕,没事了。” 沈知意忽然觉得自己的鼻腔再次猛地一酸,眼泪也好像要滚落了下来。 陆平章看她这样,薄唇微抿。 不是不耐烦,而是心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沈知意抱得更紧了一些,放在她后背抚慰她情绪的手也变得更为温柔缓慢了一些。 沈知意被陆平章这样对待,更加不敢置信起来。 她仍怔怔看着陆平章。 陆平章看她 这样,却以为她是因为今日的变故吓傻了。 他皱了皱眉。 刚准备说先回去。 沧海看到前面的动静,忽然背对着他们说:“侯爷,人抓到了。” 陆平章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冷却了下来:“谁?” 沈知意听到这一句,倒是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心中其实有个名字,但又不确定。 一方面觉得不可能,可能是陆平章的仇家也有可能。但另一方面,沈知意又觉得侯府守卫如此森严,怎么可能有人能躲得过这么多层护卫的监察,直接进马场来刺杀她呢? 而且刺杀她的意义是什么? 沈知意抿着唇,没说话,往沧海和赤阳中间的缝隙往外看。 沧海沉声回禀:“是三小姐。” 几乎是在沧海回禀这个称呼的时候,沈知意也看到了那个被护卫捉拿的身影。 和她想的一样,真的是陆娩。 她抿着红唇看着陆娩,没想到陆娩的胆子竟然真的这么大,在侯府就敢刺杀她。 她是真疯了不成? 陆平章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照旧抱着沈知意,没让她离开,嘴上则沉声说道:“把她带过来。” “是!” 沧海打了个手势,护卫带着陆娩过来。 等陆娩过来的时候,沧海和赤阳等其余护卫全部让开,原本已经认命了一言不发的陆娩在看到陆平章和沈知意相拥在轮椅上的这一幕,忽然睁大了眼睛,再度挣扎起来。 第173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两个精壮有力的护卫一左一右押着陆娩,陆娩自然挣扎不了。 现在在这些护卫的眼中,没有陆家三小姐,信义侯的妹妹,有的只是一个刺杀他们夫人被抓住的杀人犯而已! 他们自然不会对她客气。 要知道,今天也幸亏是没出事,真要出事了,他们这群人恐怕都得跟着完蛋。 陆娩双手被反缚在后面,两只膝盖则都被抵在了草地上。 很疼。 但陆娩此时却顾不上。 她的眼中只有不远处那个让她觉得刺眼的画面。 看着沈知意坐在大哥的怀里,看着她被大哥小心抱着,陆娩只觉得怒火滔天,嫉妒和不甘全都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贱人!” 她对着沈知意咬牙切齿喊道。 “沈知意你个贱人!” “你为什么不去死啊!你凭什么进我们陆家的门!” 沈知意听着这些话,都已经免疫了。 陆娩一向不喜欢她,以前也没少对她冷嘲热讽,今日只是恶毒的情绪更多了一些罢了。 沈知意要因为她说她什么就生气,恐怕早就要气死了。 她听得没有一点反应,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倒是茯苓气得浑身发抖,跟人嚷叫起来:“你闭嘴!你个杀人凶手!” 赤阳等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陆娩自然不会闭嘴,她还在满脸怨毒地盯着沈知意说恶毒的话。 直到一双手捂住了沈知意的耳朵。 陆娩的怨毒声忽然戛然而止,沈知意也惊讶地回过头,满脸吃惊地朝身后的陆平章看去。 陆平章低眸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 沈知意被捂着耳朵,只隐隐听到模糊的两个字穿透手掌,传至她的耳中—— “掌嘴。” “是!” 赤阳先答应下来。 他几乎是摩拳擦掌气势腾腾走过去的,显然早就等着了。 他走到陆娩的身前,挡住了陆娩的视线。 陆娩只觉得一片阴影落在自己的眼前,她仰头看,就见赤阳沉着一张脸站在她的面前。 即便是陆娩,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赤阳。 在看到赤阳高高举起的手臂时,陆娩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 “你——” 后面的敢字还没来得及吐出,陆娩的半边脸就已经先被打偏了。 赤阳的力道很大,何况这次他根本没有留力。 他使出全部的力道,一巴掌就足以把陆娩的脸直接打红打肿,陆娩只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都被打得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声,口腔里面也立刻涌起一股血腥之气。 陆娩的半边脸都被打麻了。 陆平章刚刚就已经把捂在沈知意耳朵上的手收回来了。 沈知意自然听得到那巴掌声。 即便只是听着,沈知意都觉得一阵脸麻牙疼。 但她并没有为陆娩求情。 对于一个要杀她的人,还伤害了白玉盘的人,沈知意自然不会有这么多泛滥的圣母心。 她冷眼看着,听陆平章在身后说:“继续。” 赤阳答应着又抬起胳膊,用力往陆娩的另一边脸上扇去。 这下两边脸都一样红一样肿了。 陆平章没叫停,赤阳的手也就没停过。 白玉盘已经被人带下去救治了,偌大的马场护卫林立,却无人出声,除了风声之外,就只有陆娩在挨打的声音。 如果说最开始陆娩还能尖叫还能挣扎,那么到后来,她整个人都已经被打得进气多出气少,眼睛的光也开始涣散了。 如果不是还有两个护卫拉着她,只怕她早就要如一摊烂泥一样摔倒在地上了。 陆昌盛和陆砚辞过来的时候,陆娩早已被打得神志不清了。 父子俩也是刚回府不久。 听说马场这边出了事,好像三小姐还在挨打,父子俩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怕陆娩出事,父子俩还是着急赶了过来。 但此时马场之外已经站着不少人了,都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看的。 陆昌盛和陆砚辞从下人让开的路走进去,就看到陆娩挨打的一幕。 父子俩几乎是立刻瞪大了眼睛。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胞妹,陆砚辞还是很疼陆娩的,看到这一幕,他下意识就走了过去,边过去边往前边看。 能使动赤阳打陆娩的,自然只可能是陆平章。 但当陆砚辞看到陆平章的时候,神情和脚步几乎是同一时间都滞住了。 他看到沈知意被陆平章抱在怀里。 还是陆昌盛的声音先在场上响了起来:“平章,你、你这是做什么啊!娩儿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亲妹妹?” 陆平章冷眼看向陆昌盛,嗤笑一声之后,声音如冰一般寒冷:“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母亲可只生 下了我。” “你——” 陆昌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这一句实在叫苦不迭,心里也有些怨言。 他知道平章还是计较他跟陈氏的事。 但就算他跟陈氏做的再不对,那娩儿毕竟和他一辈,又是女孩子。 有什么不能好好解决,竟然要下这样重的手! 陆昌盛看着都觉得牙疼了。 陆昌盛对待陆平章虽然不怎么样,但对陆砚辞和陆娩还是疼爱过的,尤其是这个小女儿,陆昌盛在她小的时候没少抱她。 现在看她被打成这样,陆昌盛自然也心疼。 但他又不敢真跟陆平章过不去,只能站在原地,满脸头大地劝起陆平章:“平章,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娩儿一个女孩子,要是被打出个什么,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他想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陆平章却没有理会他。 只在赤阳脸色难看跟陆昌盛说明情况时,陆平章才冷冷发话:“拿弓箭来。” 陆昌盛还在震惊赤阳说的那些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之事竟然是娩儿先惹起来的! 再一看那沈氏的情况。 他就说这沈氏为什么好端端地坐在平章的腿上,原来竟然是被娩儿吓到了…… 刚刚还准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陆昌盛,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里也开始指责起陆娩。 家里现在都变成这样了,她还如此没脑子行事! 得罪平章和那个沈氏究竟有什么好的?竟然还妄想在侯府刺杀沈氏! 他看她真是昏了头了! 做娘的不省心,做女儿的也一样,一天天的尽知道给他惹事! 陆昌盛心里烦得不行。 直到看到陆平章举起弓箭,陆昌盛方才再次变了脸。 他白了脸,战战兢兢看着陆平章问:“平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娩儿、娩儿……” 陆昌盛想帮忙说话,但又觉得自己的那些话只会激怒陆平章。 陆平章这次倒是难得得很,他终于舍得动自己这张尊口了,他手持弓箭,望着陆砚辞父子的目光傲视睥睨:“她敢射杀我夫人,那这双手这双脚也就不必再留了。” “什、什么?”陆昌盛彻底惊呆了。 就连早已失去理智的陆娩听到这一句,也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她早已被打得麻木了。 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别的原因,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得并不清楚,但还是直直地看着陆平章的方向。 她张口欲言。 但就连张开嘴巴都十分困难,更何谈发出声音了。 “大哥这样做是否不太妥当?”陆砚辞冷着脸,尽可能不让自己去看他怀里的沈知意,扰乱自己的思绪,而是专注地把视线放在陆平章一个人的身上。 “哦?那你来告诉我,何为妥当?” 陆平章看着陆砚辞:“把人送进官府?你这个翰林院编修,可知道刺杀侯夫人是什么罪名?” 陆砚辞脸色一变。 他最近在翰林院整理编纂律法,自然知道。 即便只是刺杀普通人,论罪都会处以死刑,杀伤处以绞刑,杀死处以斩刑,何况沈知意还是一品命妇,圣上钦点。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紧攥双手。 陆昌盛却是一听到官府两字,就反应巨大起来:“不能啊,不能送去官府啊!”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就是跟放印子钱一样! 以后他们还如何在朝堂上混? 陆平章看着父子俩这个反应,眼中闪过一抹冷嘲。 他似是并不急着动手,反而很有兴致地跟他们有商有量起来。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陆平章忽然说。 陆昌盛还以为他是在顾念血缘,忙激动道:“你说!” “既然你们父子如此心疼她,那不如由你们来承受本侯四箭,无论你们谁断了手脚,今日之事,本侯都可以就此揭过,不再追究。” 陆平章这番话后,是再度变了脸的陆昌盛,以及愈发沉默的陆砚辞。 他们不会觉得陆平章这是在开玩笑。 陆平章从不开玩笑。 “怎么?想好了吗?” “想好就站出来,要不然就别拦着本侯,浪费本侯的时间。”陆平章边说边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整个天空处于蓝黑色的状态。 陆平章拿箭矢轻轻拨动弓弦,语气不紧不慢:“天快黑了,待会黑灯瞎火的,我要是不小心射到别的地方就不好了。” 陆娩看向自己的父兄。 但陆昌盛看着陆娩,神色几经犹豫,也没迈出脚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娩,语气是犹豫挣扎的:“娩儿,你……”他有心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拂袖摇了摇头 ,一脸不堪相看的模样,“要怪就怪你自己闹出这些事情来。” “你以后就好好待在家里,免得再出去惹事,我跟你哥……自然会养你一辈子!” 他像是还为自己找到了不去帮她的原因。 陆昌盛说完后,便直接拉着陆砚辞走远了,次子是他的希望,他自然不能让他出事。 “哥……” 陆娩勉强张开红唇。 陆砚辞听不到她的声音,却能从她的口型辨认出她在说什么。 陆砚辞沉默看着她。 心里闪过不忍,但陆砚辞最终也没出面。 他还要走仕途。 若是真的废了双手双脚,那他们家就真的再也没有希望了,他也再也没有可以跟陆平章对抗的本事了。 他别开了脸,不再看向陆娩。 陆娩看着他这个举动,眼中最后一缕光也破碎了,她什么话都没再说,任由两个护卫拉起她。 只是最后,她还是耗尽最后的力气,狠狠瞪向沈知意。 都怪她! 如果没有她,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陆平章本来还满眼嘲讽于父子俩的选择,但看着陆娩的目光,陆平章的脸又唰得一下沉了下来。 他先前之言自然不是开玩笑。 今日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沈知意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陆平章甚至不敢去想…… 只要想到她刚才在马背上的可怜模样,陆平章就觉得自己的手又再次发起抖来。 只是在搭弓射箭之前,陆平章还是先跟沈知意说了一句:“闭眼。” “嗯?” 沈知意回头看他。 理解到陆平章的意思之后,沈知意想了想,还是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沈知意才闭上眼睛,陆平章手中的箭便立刻破空而去,没一会,场上就响起了陆娩嘶哑的惨叫声。 第174章 心甘情愿被她拿捏 沈知意回到东院的时候,早有府医在那候着了。 她是被轿辇抬回去的,虽然沈知意一直跟陆平章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她并没有任何地方受伤,只是刚才腿有些软罢了。 但陆平章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意就知道自己拒绝无效,只能老老实实地坐上了陆平章喊人准备的轿辇。 这会她人还没从轿辇上下来,已经知道马场那边情况的燕姑看到他们回来就先一步冲到了她的面前,拉着她的胳膊就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起来。 跟在她身后的秦思柔虽然没像燕姑一样,但也一直用眼睛查看着沈知意的身上,看看她有没有哪里有受伤的地方。 两个人的眼睛都有些泛红,脸上也满是担忧。 “我没事,没受伤。” 沈知意看得心里一暖,先出声安慰起她们。 燕姑没亲眼看到就不放心。 但这会还在外面,这么多人,燕姑也不好继续再检查下去,只能简单看了下情况,就跟沈知意说:“您先进屋去,让大夫给您好好看看。” 燕姑说完就先扶起沈知意,跟秦思柔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人先往室内扶去。 沈知意没拒绝。 但在进去之前,她却情不自禁地先回过头朝陆平章那边看去。 陆平章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他一直看着她,在接触到沈知意看过来的眼神时,陆平章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先进去。 沈知意这才点头收回视线,被燕姑她们扶着往屋内走去。 茯苓带着府医跟在她们身后。 沈知意看着府医,觉得实在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但也知道陆平章和燕姑是不会让她拒绝的。 沈知意索性也就随他们去了。 好在她的确没什么事,由府医看了下她的眼睛,又在他的授意下动了下手脚,看看手脚的灵活,有没有受伤。 “夫人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吓,回头我开几贴安神茶,夫人喝几贴就好了。” “还有这手上得上点药,夫人这可有外伤药?” 沈知意的手心里有先前紧握住缰绳而留下的红痕,其实不算恐怖,但她的手太白太细腻,所以就看着有些吓人了。 沈知意点头:“有的。” 之前陆平章着赤阳他们从京城送过来的外伤药还没用完呢,沈知意觉得那个就挺 好用的。 府医点点头:“那老朽就不给夫人准备了。” “孙大夫,夫人真没事?”燕姑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孙大夫点点头:“没事。” 燕姑她们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茯苓,思柔,你们带夫人先进去洗漱下。”燕姑交待她们。 两人应是。 沈知意也觉得自己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想去洗漱一番,也就没拒绝。 主仆三人走去净室。 燕姑则带着府医先出去。 才出去,就看到由赤阳打头的一群人全都跪在地上,其中有马场附近巡逻的护卫,也有专门保护沈知意的暗卫,一群人就这么笔直地跪在地上,谁也没有丝毫怨言,就这么沉默地满脸愧疚地跪着。 燕姑看了一眼,也没替他们说话。 今日夫人发生这样的事,西院那个死丫头固然可恶,他们也难辞其咎! 尤其是赤阳。 侯爷把他放到夫人身边就是为了保护夫人的,他倒好—— 燕姑便是一向心疼他,此时也没替他说什么。 不过赤阳也不需要别人为他求情。 他虽然有时候贪玩了一些,但骨子里的忠诚是从小就在的,当初没能在战场上保护好侯爷就已经让他十分厌恶自己了,没想到今日差点又让夫人受伤……赤阳哪还敢让别人为他求情? 他自己都想狠狠抽自己一顿。 心中更是满是懊悔,他那时要是紧紧跟在夫人身边就好了。 燕姑摇摇头。 等府医走后,她走到陆平章身边问他:“夫人出了这样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置?” 陆平章把刚才在马场处做的都和燕姑说了。 燕姑听完,也不觉得他这样做残忍,有违人伦,陆娩敢做出这样的事,就该做好这样的准备。 她甚至还觉得不够。 “那对母女都不适合留在这里了。”她沉声跟陆平章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这些年,她便是再不满西院那些人,也一直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心理,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懒得理会他们。 但陆娩今日这样的做法,实在让她心惊不已。 在侯府,她就敢下这样的手,要是哪日出去,夫人还不知道会被他们怎么针对折磨呢! 燕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其他 人也就算了,但那对母女,绝对不能再让她们留下了! “嗯。” 陆平章也是这个想法:“我会让他们在明早之前搬走。” “我去说。” 燕姑亲自揽过这件差事。 没等陆平章说什么,她又道:“我现在就去。” 她这般着急,可见对她们是真的厌恶至极,只想着快点把她们打发走,最好日后关在庄子里再也不能让她们兴风作浪才好! 陆平章没反驳,颔首答应了。 燕姑就直接动身离开,去往西院了。 等沈知意沐浴洗漱好的时候,下人已经送来晚膳在桌上摆好了,陆平章也已经换了身衣裳简单洗漱过了。 他在餐桌那等着沈知意过去入席用膳。 沈知意起初没看到赤阳等人也没觉得有异,只是扫了眼室内,发现燕姑不在,方才朝陆平章问了一句:“燕姑呢?” 平时吃饭的时候,燕姑都会在附近。 尤其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以沈知意对燕姑的了解肯定会守在她身边对她多叮嘱一番才是。 陆平章回她:“去西院了。” 看着沈知意望过来的眼神中带着好奇,像是在问他去做什么,陆平章便简单跟人说了一番。 沈知意听完后,倒是也没说什么。 陈氏和陆娩不喜欢她,沈知意自然更加不会待见她们。 虽然平时她们分居两院,井水不犯河水,但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沈知意的确有些心惊。 陆娩现在变成这样,难保陈氏不会做出什么。 她们能离开,沈知意的心里其实还是挺高兴的。 虽然经此一事,她跟西院那边的关系恐怕会变得更加地恶劣。 但—— 谁在乎呢? 她本来就没想过要跟他们打好交道。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陆平章倒是不像从前那样,一味地只知道沉默吃饭,他看着沈知意,在沈知意都惊讶地再次看过来的时候,忽然看着她开口询问:“你家里,要说一声吗?” 沈知意嗯一声,语调微扬,是疑惑的语气。 她手里握着碗筷,脸微抬,目光落在陆平章的身上,有些不解,直到反应过来陆平章的意思,她倒是想也没想就立刻摇起了头。 毫不犹豫。 “不用不用。” “我又没什么事,就别说了。” 见陆平章还拧着眉,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沈知意便又说了一句:“佑儿还小,我娘身体又不好,和他们说只会让他们担心,还是别了。” 陆平章想了想她母亲的身体,沉默一瞬,到底还是作罢了。 他最后也只是看着沈知意又说了一句:“日后我会再多加些人保护你。” 话罢。 陆平章低头。 今日之事,赤阳等人有失察之过。 他也一样。 若他能替她考虑得更周全一些,沈知意今日也就不会受这样的苦。 陆平章心中对自己亦有自责,对她也有愧疚。 沈知意本想拒绝。 但看陆平章已经低下头,似乎已经决定好了,不容她再反驳。 虽然陆平章什么都没说,但沈知意观他今日模样,也能感觉出他比从前好像要更为沉默一些。 想到刚才沐浴洗漱的时候,茯苓她们和她说的话。 沈知意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 那里有很深很深的几个手指印,直到现在都还没消失,可见刚才抱着她的那个人,用了多大的力。 茯苓她们甚至还为她上了药。 沈知意又想到刚刚茯苓在净室与她说的话,她说她从没见侯爷情绪这样外放过。 沈知意其实已经不记得刚才陆平章是什么模样了。 大约是她那会大脑也昏沉着,实在注意不到这些事。 但身体上的印痕不是假的。 他是在担心?还是在自责? 秦思柔也说:“侯爷看起来很担心您。” 沈知意心中悸动似乎还未完全消散,她也想到了刚刚两人在马场上相拥的情景。 只是陆平章是为她担心为她自责,还是今日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如此?因为她现在是他的夫人,是在他的家里。 沈知意不知道。 她没有问,也没再说什么,像是接受下来他所有的安排。 如果这样做,陆平章能安心一些,能消解一些他内心的自责,沈知意没有问题。 两人吃饭。 难得今夜沈知意也没说什么。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饭,燕姑还没回来,下人进来收拾桌子,茯苓则给他们重新沏了新茶。 沈知意见她脸上神情看着有些不太对,和刚才不一样,不由问道:“怎么了?” 茯苓闻言,没有立刻回 答。 而是先看了陆平章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低下头,一副不敢多言的样子。 沈知意疑窦更深。 还想询问,陆平章吹了口茶淡淡开口了:“我让赤阳他们在外面罚跪。” “什么?” 沈知意因为他的话呆住了。 她起身往窗那边走去,果然看到外面院子里跪了几十个人。 有些沈知意认识。 有些沈知意从未见过。 这是沈知意没有料想到的画面。 沈知意皱着眉回头,满脸不解地询问他:“侯爷为何要让他们罚跪?今日是陆娩之责,赤阳他们已经够保护我了,如果不是他们,我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陆平章看着她。 灯烛下,沈知意的脸上满是费解和不忍。 明明她今日才是受到最多惊吓的人,这会却还有心思帮别人求情。 陆平章本想用自己的那套规矩和她说话。 护主不力就是护主不力,错了就是错了,有错就要罚。 她原本可以连惊吓都不用受,更不用受伤。 陆平章的目光落在她垂落在身侧的手。 刚刚吃饭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可见这伤并不是毫无感觉。 这就是赤阳他们保护不力。 在陆平章这,规矩一向如此,有错当罚,有功当奖。 他没觉得自己做错。 但看着她这会还有些微微发白的脸色,想到她刚才在马场那边看着他时泪眼婆娑的样子,陆平章最后还是心有不忍。 外面赤阳在说话:“夫人,是属下们保护不力,您不必替属下们求情!属下们是心甘情愿领罚的!” 其余等人也纷纷应和道。 外边一片闹腾,屋内便越显得安静。 沈知意和陆平章四目相视着,最后还是陆平章先败下阵来。 “过来。” 他说了和马场上一样的话。 茯苓早被秦思柔牵出去了,屋内这会只有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 沈知意顺着陆平章的话往他那边走过去。 她没坐下,反而蹲在陆平章的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知道侯爷是在担心我,也是在自责没能多派一些人保护好我,但今日之事本就是谁也没想到的。” “要真要论下来,还得怪我没能及时和赤阳他们说 我跟陆娩今日闹了矛盾。” “他们要是知道,也能事先做好安排。” “这么说下来,还是我轻敌。”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先为他们辩解完几句之后,又跟陆平章说道:“何况侯爷不是还要他们保护我吗?他们要是都受伤了,以后谁还保护我?” 她实在清楚怎么拿捏陆平章。 又或者该说,陆平章早就心甘情愿被她拿捏了。 原本就因她的注视而动容的心,在此刻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陆平章低头看她。 他看着沈知意,注视到了她的眼睛里去。 那里有他的身影。 半晌,陆平章终于开口:“推我出去。” 沈知意知道他这是答应了,立刻高兴地要站起来。 但她刚才蹲了一会,腿脚有些麻,起来的时候,身子也有些微晃。 陆平章蹙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沈知意没等他问,就先笑盈盈地跟他说没事,还为了让她安心,晃了晃自己的脚,示意自己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陆平章看着她,只能说:“小心点。” 沈知意仍笑着应好。 她迫不及待推着陆平章出去了。 茯苓和秦思柔守在门口,另一边是沧海,院中则是赤阳等人。 一群人看到他们出来,纷纷朝向他们,恭敬喊道:“侯爷,夫人。” 陆平章的目光审视过他们,最后才语气冷淡开口:“今日夫人为你们求情,这事就先算了,再有下回,你们自己提头来见。” 没人想到陆平章会真的放过他们。 就连沧海和赤阳这对一直跟着陆平章的人,也同样没想到。 甚至因为他们跟着陆平章的时间最长,才更加清楚在侯爷这规矩大过天,无论是什么身份,又跟了侯爷多少年,错了就该罚。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沈知意看着他们还傻乎乎地跪在地上,忙冲他们说道:“你们还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呀!” 赤阳等人这才反应过来。 但他们还面露犹豫,不敢直接起来。 一群人迟疑着看着陆平章,见他颔首,这才终于肯起身。 “多谢侯爷,多谢夫人。”一群人边说边起来。 跪得时间长了。 即便是他们,起来的时候也有些不适应。 沈知意一脸不忍,看着他们说:“好了,你们都先下去休息吧,让孙大夫给你们好好看看。” 赤阳他们再度看向陆平章。 等他颔首,纷纷跟沈知意拱手称是。 沧海也跟着一起告辞下去了。 等他们走后,陆平章抬头看向身边终于松了口气的沈知意。 虽然打破了自己的规矩。 但看她高兴,陆平章也觉得值得。 “高兴了?”他问沈知意。 沈知意闻言,低头看向他,在陆平章的注视下,她眉眼弯弯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陆平章看着她的笑颜,眼里也闪过一丝松动。 算了。 她高兴就好。 第175章 一起睡吧 西院。 燕姑领着一群人,站在陆娩的屋子里。 这会陆家人都在这。 即便是被关禁闭的陈氏,在听说自己的女儿出事之后,也不顾禁令直接跑了过来。 陆娩还在昏迷中,大夫刚给她用了麻沸散,也刚给她诊治完。 但大夫能看的也就只有外伤和止血,至于陆娩的双手双脚,陆平章既然发了话,就不可能让她全须全尾地下来。 她的手脚注定是没救了。 陈氏看着女儿的惨样,哭得死去活来,几次险些晕倒在陆娩的床前,陆老夫人看着一向疼爱的孙女变成这副模样也跟着掉了不少眼泪。 此时听说燕姑要她们离开,一向称得上隐忍的陈氏终于发了狠。 她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在春冬的搀扶下阴沉着一张脸站了起来,她走到燕姑的面前冲她发狠道:“你们把我的娩儿伤成这样,还妄想赶我们走!做梦!” 她语气阴沉,看着燕姑的眼中也满是怨毒,简直恨得想直接上前一口撕咬了她。 燕姑自然不会怵她。 看陈氏这样,她亦冷笑起来:“你的女儿做了什么,你不清楚?敢杀我们夫人,不把她扭送进官府受律法处置,就是我们侯爷和夫人顾念老太爷的情分上了。” “今日你们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侯爷有令,明早之前,不想看到你们母女再留在府里!” 陆昌盛和陆砚辞父子没说话,左谧兰就更加不会在此时参与进来了。 她这会也还有些心惊。 尤其是看到陆娩变成这副样子,这不是她一个内宅女子见过的场面,左谧兰刚刚险些都要直接吐出来了,勉强忍住了没那样做。 左谧兰没想到陆娩会刺杀沈知意,更没想到陆娩会变成这样。 她不由想起刚才在小道上看到陆娩的场景。 她现在甚至不敢跟旁人提起,她刚刚在路上看到陆娩的事。 怕他们把注意力转到她的身上,问她刚刚为何不拉住陆娩问一问发生了什么,让她做出这样的事。 她低着头站在陆砚辞的身边,一言不发。 只有陆老夫人,到底不忍心。 陈氏也就算了,陆娩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嫡亲孙女。 她们祖孙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即便心里畏惧燕姑和陆平章,她此时也还是拧着眉帮着陈氏她们说了话:“娩儿受了这样重的伤,大 夫都说了不能动弹,你们要她们走,她们能走到哪里去?” 燕姑对她虽然不至于对陈氏那样,但也是语气淡淡,没有丝毫动容地说道:“这就不是我和侯爷考虑的问题了。” “她们是想搬到别的府邸,还是去庄子静养都行,但侯爷有言在先,日后再不准她们靠近我们夫人,如有违令,那就不是出去住那么简单了。” 陆老夫人听完这话,脸色难看。 她还想说话,燕姑先她一步开了口:“老夫人既然这么心疼孙女,不如和她们一起去?” 她这一番话也算是把两院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维持的那点平衡彻底打破了,闹僵了。 “什么……” 陆老夫人呆住了。 反应过来之后,她想发脾气,但看着燕姑那张阴沉的脸,想到她背后的人是谁,又沉默下来,脸色却一点点变得苍白起来。 陆砚辞等人也都脸色难看。 但此时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 今日到底是陆娩行错在先,他们便是心中再多不甘再多抱怨,也没法说什么,毕竟谁也不知道陆平章那个疯子会不会真的把陆娩送进官府去。 如果陆娩真的因为射杀长嫂而被送进官府,那他们就真的完了。 只怕陛下知晓后,就会先下令严惩他们一家! 对于这个结果,他们虽然不想接受,但好像除了接受之外,也没其他办法了。 也亏得是沈知意没事。 要是沈知意真有什么,那这次出事的就不是只有陆娩和陈氏两个人了,怕是他们一大家子都得被牵连。 刚才陆昌盛父子选择了放弃陆娩,现在自然也不会为她出面。 燕姑扫视过屋中一众人,看着他们此时神情各异的样子,眼中不禁浮现起一抹冷嘲。 她也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扭过头重新看着满脸愤怒不甘的陈氏说道:“是要我帮你们动手,还是你们自己动?” “你——” 陈氏气急。 但燕姑没等她说完,就已经先一抬手。 一群跟着她过来的下人立刻上前,推开屋中那些下人就开始乱七八糟收拾了起来,也不管那些是不是她们需要的,直接往箱笼里装了起来。 有丫鬟上前阻拦,就被几个力气大的婆子直接推开了。 看着这一幕的陈氏只觉得气血上涌,又差点摔倒,还是陆砚辞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她。 陈氏想去阻拦, 但奈何实在使不上力气,只能紧攥着陆砚辞的胳膊,看着他喊道:“砚辞。” 陈氏的语气里有哀求。 她知道陆昌盛靠不住,便把希望寄托到了陆砚辞这边,想让他出面把陆娩留下来。 但陆砚辞只是沉默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陈氏脸上的祈求和希冀就这么一点点消失了,她看明白儿子的回答了。 陈氏的脸一点点越来越僵。 春冬阻拦无用,只能满脸着急地跑过来询问陈氏:“夫人,怎么办?” 陈氏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这个长子。 陆砚辞见她如此,喉头微微梗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叹了口气,轻声劝导:“母亲,你们先去庄子清修一阵子,娩儿也需要换个地方好好休息下,我会派大夫和下人过去伺候你们,你们就先……” 话还没说完。 陈氏就把放在陆砚辞胳膊上的手一点点收回来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 没再像刚刚那样吵闹、争执,但脸上的那点希望和期待也彻底消失,整个人都变得麻木起来。 陆砚辞张口欲言,但最后还是沉默下来,只跟春冬吩咐道:“去收拾吧,多带些东西。” “少爷……” 春冬亦满脸不敢置信。 但陆砚辞并没有说话,只是冷静地看着她。 春冬被他看得不敢再说话,低头称是,然后万分不情愿地去帮忙收拾去了。 陆砚辞又出去吩咐,让人准备好马车,在马车里多铺些被子。 从始至终,陈氏都枯站在那边,没再说过话。 陆昌盛和陆老夫人看着她这样,原本也想说些话,但最后也没出声。 屋子里除了收拾箱笼发出的动静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说话声了。 燕姑也没再说话。 看着这一家子的嘴脸,她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在意料之中,她的眼里只有讥嘲。 尤其是看着陆昌盛。 这个男人当初为了陈氏背叛主子,好像有多爱陈氏一样,如今呢?不还是为了自己,一句话都没替陈氏说。 她冷眼旁观。 等下人收拾完,她便直接喊人把他们送出了侯府,直到马车离开侯府地界,燕姑才回东院跟陆平章和沈知意回禀去。 这个时间。 陆平章已经敷上了护膝。 本来他是不想当着沈知意 的面敷的,虽然他这阵子早已经习惯了。 但当着沈知意的面敷,就好像他有多听她的话一样。 可沈知意主动问起,还一直看着他,陆平章看着她亮晶晶满是期待的杏眼,最后还是让人把护膝取了过来,当着他的面主动敷上。 没舍得让她失望。 看着沈知意高兴起来,陆平章一方面自嘲自己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一方面又因为沈知意的高兴而高兴起来。 燕姑回来的时候。 沈知意先听到燕姑在外询问他们休息了没。 她便率先扬起声音往外回道:“姑姑,我和侯爷还没休息。” 燕姑便进来了。 “侯爷,夫人。”燕姑跟他们打招呼。 陆平章点点头,没说话。 沈知意倒是先跟人说坐。 燕姑没坐。 “夜深了,奴婢就不坐了,和你们说一声,奴婢就先下去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她说完之后,便自顾自跟两人回道,“陈氏和陆娩都已经走了,奴婢亲眼看着她们乘着马车离开去了庄子。” “知道了。” 这次是陆平章回的话。 他言语淡淡,没有多余的语言。 燕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她跟两人告辞。 陆平章淡淡颔首,等燕姑走后,他看向沈知意,见她在出神,不由问:“在想什么?” 沈知意啊一声,回他:“有点没想到。” 陆平章挑眉。 倒也不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沈知意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她一直跟陈氏母女不对付,也想过她进侯府之后,必定会跟她们闹起矛盾,但沈知意也的确没想到结局会变成这样。 更没想到她们会搬出侯府。 不过沈知意同样不想把心思太花在这对母女的身上,她们走还是留都跟她没有关系,走了最好,最好以后再也见不到面。 沈知意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抛到脑后去了,她主动岔开话题问:“侯爷,就寝吗?” 夜的确已经深了。 陆平章看她困得都开始打起哈欠了,也就点了头。 他还有话要跟她说,这次没让她自己一个人先进去睡。 沈知意惊讶地看着陆平章,像是没想到他这次竟然没提让她先进去,不过她也没多想,只当陆平章今日奔波也困了,便说:“那我推您进去 。” 她说完,便主动推着陆平章往寝居走去。 进了寝居,沈知意本打算自己去收拾软榻,把拔步床继续让给陆平章这个主人。 陆平章却说:“你今天睡床吧。” 沈知意正在床上拿自己的枕头,闻言,惊讶地回头看了陆平章一眼。 陆平章这次没回避她的视线,而是看着她说:“你今天受了惊吓,睡床舒服一些。” 他说完便推动轮椅过去,打算拿过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去软榻睡。 还没行动就被沈知意握住了胳膊。 陆平章不解她要做什么,疑惑地抬眸看向她。 沈知意其实也没想过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朝陆平章伸出了手。 拒绝的话在看到陆平章望向她的眼睛时,沈知意的大脑忽然变得一阵空白起来,说出来的话也就变成了:“侯爷和我一起吧。” 待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时,沈知意的杏眼忽然睁大了,脸也迅速涨红了起来。 她想说“不用,她睡软榻习惯了,还是他来睡床吧”,就打算把自己之前的话打岔过去。 陆平章就先她一步开口了:“好。” 他竟然答应了。 两人都是一副意想不到的模样。 四目相对时,在短暂地惊讶之后,他们都默契地转开了头。 但他们也同样默契地没有再说什么拒绝的话。 好像一切都默契地答应了下来。 沈知意只是抽回抓着他胳膊的手,一边回过头含糊道:“那、那我先铺床。” 陆平章也移开视线说:“嗯,我去洗漱。” 第176章 噩梦和拥抱 沈知意和陆平章都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个局面。 大红喜帐已经落下,两人盖着还未更换过的大红喜被,躺在绣着鸳鸯戏水和鸾凤和鸣的枕头上。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真的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共寝的时间。 第一次是阴差阳错,第二次是没办法,但这次……两人都很清醒,在这个地方,在陆平章的地盘,也不需要他们非要躺在一张床上才能睡。 他们从前那样就很好。 可一个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邀请,另一个竟然也没拒绝,就这么一口答应了下来,像是舍不得她难堪。 其实两人在做下自己的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懊悔自己那样开口了。 但他们俩竟然也都没有要收回的意思,就都这么默契地接受了下来,以至于变成现在两个人一起平躺在床上。 好在寝帐内没有一点光亮。 他们俩只要不要看向对方,就不会发现对方还醒着。 但要说他们现在已经睡着了,那当然谁也不会相信。 这距离他们上床才多久? 何况呼吸也能看出一切。 不过起初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保持着这样安静平躺着的姿势。 沈知意本想这样熬过去一晚上,反正困了累了总会睡着的。 她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晚上睡着后睡相不要太差,希望别太打扰到陆平章休息。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发了疯,竟然会有这样的提议。 明明一开始她是想说她没事的,那张软塌,她早已经睡习惯了。 怎么会变成邀请呢? 真是昏了头,也失了智了。 沈知意在这边兀自一个人懊恼着,没想到陆平章会突然开口:“还疼吗?” “什么?” 沈知意忘了自己在装睡,下意识跟了一句。 反应过来陆平章可能说的是她的手,她便立刻回道:“没,不疼了。” 缰绳的做工很好,没有太多的毛刺,只是她今日攥紧缰绳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又太用力,方才留下了一些痕迹,加上她的掌心比较嫩,所以看着有些恐怖,但要说疼,的确也还好。 她跟陆平章说:“侯爷上回给的药很好,我上过后就不疼了,应该明天就看不见了。” 陆平章低低嗯了一声,又跟沈知意说起来:“这 次是我没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 沈知意听到他的话,心里再次升起一片悸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扭头去看身边的陆平章,想问他一些本不该问的话…… 她想问陆平章,他这样担心这样关心,是因为她现在是他的妻子?还是因为她,只因为她? 但这样的话,几次在沈知意的唇齿间流转,最后还是没有吐出来。 她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难看,更不想两人都尴尬。 成亲才一个月不到,按照契约,他们还有十一个月的时间,要是现在就弄得彼此难堪了,沈知意都不知道之后这十一个月该怎么过。 可陆平章却像是感觉到她要说什么一样。 他半偏过头,朝沈知意那边看过去:“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沈知意没想到他的情绪竟然如此敏锐。 她亦侧过头。 两张脸在黑夜中相对,他们都能看到对方在这黑暗中明亮的双眼。 沈知意怔怔看着陆平章的眼睛。 这样近的距离,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他们彼此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像是迷烟一样,吸引着人,也诱惑着人,让她想靠得更近一些。 好在沈知意还不至于真的神志不清,没让自己真那么做。 她甚至撇开了脸。 怕自己再跟陆平章这样对视下去,她的心跳都快要控制不住了。 沈知意在被子底下悄悄拿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似乎是想压制那疾速飞驰的心跳声,想让它放慢一些,再放慢一些,别叫陆平章起疑。 脑中也在绞尽脑汁。 “西院那一大摊子,侯爷打算怎么解决?沧海昨天说您会处理。”终于,沈知意随便找了个还不错的由头跟陆平章问道。 陆平章听到这倒是沉默了一瞬。 他隐约能感觉沈知意最开始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改成这个,但看她已经转过了头,似乎并不想再开启那个话题。 陆平章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她既不想说,那逼她做什么?他亦转过头,过了会才回答起沈知意的话,倒是没直接说,而是先询问起沈知意的意思。 “你有什么想法吗?” 沈知意没想到陆平章会反问她,她偷偷又往陆平章那边看了一眼。 “想说什么都可以。”陆平章和她说。 沈知意听到陆平章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倒是也没犹豫,把自己之 前的想法跟陆平章说道:“我的意思是不必一棍子全部打死,这次涉事的人员那么多,真要全都都处置了,一时半会想找些能立刻上手的也难。” “何况就算找了也不能保证他们以后就不会变成这样。” “与其如此,倒不如利用好现在这批人,他们被捏了把柄,靠山又倒了。只要是个有脑子的,以后就不敢再做出这样的事情。” “让他们把这些年吞没的钱全都吐出来,以此抵消他们的罪责。” “不过也不能什么都不作为,我觉得可以在每间铺子再另设一名副掌柜,一来是不会一人独大,二来新去的人既可以制衡原本的,还可以更好的接触上手铺子,日后要是真有什么,我们也不至于找不到人。” 这是沈知意近来的想法。 虽然刚刚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提到这件事的,但这会真的说起,沈知意那也是一五一十、原原本本,把自己想到的都跟陆平章说了。 她说完后没听到陆平章的声音,反而再度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除了陆平章,自然不会再有别的人了。 沈知意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再次看向她,犹豫了一会,她也再次扭过头朝陆平章看过去,小声询问:“怎么了?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没。”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说:“你说的很好。” 其实沈知意这一套用在哪里都合适,朝堂、军营,靠得其实就是制衡和利益交换。 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 只要利益得当,敌人也能变成朋友。 他这阵子就接触了不少人,也笼络了不少人。 原本还以为沈知意这个年纪,必然是想不到那么多的,他也不想让她去操劳沾惹这些,没想到她看着小,行事倒是沉稳,张弛有度,很能管得起一个家。 陆平章的眼中有欣慰,他望着沈知意的眼睛也很柔软。 只不过黑夜遮盖了一切。 沈知意只能看到陆平章此时望着她的眼睛,好像带着点笑意。 这就足以让她吃惊了。 她怔怔看着,直到听到陆平章问她:“想管吗?” 沈知意眨了眨眼,反应过来陆平章的意思,想了下之后,询问他:“侯爷想我管吗?” 陆平章说:“我看你,你如果不想管,我就交给底下的人去处理,但你要是想处理,就由你来。” “ 但我还是那个意思,不要被这些事情占据你太多的时间,这都是些小事,你处理完后不想管,就还是交给底下的人去做,他们本来就是做这些事情的。”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沈知意听得很认真。 一直扭着头不舒服,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换的姿势,变成了侧着朝向陆平章那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更近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要是发现的话,一准会再次涨红起自己的脸,然后迅速远离。 陆平章倒是感觉到了。 他的呼吸和说话的声音都有一刹那的停顿。 但他并未点明。 那一刹那之后,他又恢复正常,继续和沈知意说道,直至说完。 沈知意听他说完后。 敛下眼眸,真的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才重新掀起眼帘跟陆平章说:“我想处理。” 既然事情是以她开始,那就由她来结束吧。 沈知意觉得这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成长。 陆平章嗯了一声,没有任何的犹豫:“那就去做。” 他说的很平淡。 沈知意的内心却因为他而本能地雀跃了一下。 像是有小鸟在唱歌。 她的眼睛也因此而明亮起来。 这样深的夜,这样近的距离,四目相对本来就是一件会迷惑人心智的举动。 即便是陆平章这样的人。 也在这一刻,像是被沈知意吸引一样,吸引着他也向她靠过去。 直至腿部传来感觉,陆平章才恍然想起,自己如今就是个废人,一个连走路都不会走的废人。 所有的感觉似乎都在这一刻如洪水一般褪去。 陆平章再次冷静了下来,也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为自己那一刻的鬼迷心窍。 “睡吧。” 他收回视线和沈知意说,声音低哑了一些,也冷却了一些。 沈知意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陆平章好像忽然又变成了和从前一样,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茫然过后,又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陆平章本来就是这样的。 她看着陆平章的侧脸,轻声应了好。 她收回视线。 刚准备闭上眼睛就听陆平章再次说道:“我后面一阵子得去几个军营转下,恐怕没时间再回来,我把沧海留在你身边,有什 么你就交待他,他会帮你处理的。” 沈知意顾不上刚刚那一刻的失落。 她有些担心地睁开眼睛,再次看向身边的陆平章,语气饱含担忧:“会有危险吗?” 陆平章自然听得出她的担忧。 他原本如洪水一般的内心,好似又被抚平了一切的呼啸和急躁。 “不会。”他轻声和沈知意说。 见沈知意安心了一些,陆平章又与她说了一句:“睡吧。” 这次沈知意没拒绝。 她看着陆平章说了声好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陆平章看她闭上眼睛,不想惹她注意,更不想让她感到不舒服,便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他平躺在床上。 沈知意大概真的很困。 没有声音之后,竟然真的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陆平章却始终没有想要入睡的迹象,大脑很乱,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一段时间了。 和她日日夜夜这样相处。 陆平章觉得自己可能快把控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才这样想,他的视线却又不自觉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侧着脸看向沈知意,不用担心睡着的沈知意会察觉到什么,陆平章终于可以不再遮掩,他用目光一寸寸描绘过她精致的眉眼和五官。 但也仅限于此。 陆平章不知道看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脖子都有些酸疼了。 刚想收回视线,陆平章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嘤咛声。 他本能地立刻扭过头看过去。 果然看到沈知意忽然变得不安的样子,像是被囚禁在噩梦之中,她整个人都开始挣扎起来。 陆平章忙伸手:“沈知意,别怕,我在,已经没事了,别害怕。” 他是想安抚沈知意。 可沈知意在感知到他伸出去的手后,连忙一把抓住,自己也像是为了寻求更好的安稳的庇佑一样,整个人从自己的被子里滚进到了陆平章的怀里,如溺水的人死死抱着最后一样能救她于生天的东西,然后再也不肯撒手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她这样拥抱,但陆平章还是被沈知意的举动僵住了身体。 何况沈知意还抱得那么用力,紧得让人有些喘不上来气。 可陆平章始终没有松开。 在短暂地僵硬怔神之后,他依旧紧抱着沈知意,轻拍着她的后背以此来安抚她的惊吓与不安。 边拍,他边轻声跟沈知意说:“好了,别怕,没事了。” 这一夜注定不是个安稳夜。 这侯府上下,有多少人今夜能睡一个好觉? 但对沈知意而言,其实还是安稳的,除了最开始因为噩梦受惊之外,但很快,她就像是整个人都进入到了一个温暖的像水一样的怀抱里,掸走了她所有的惊慌和不安,让她可以在这样本不安定的夜里,可以睡得如此香甜和安稳。 第177章 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翌日。 “侯爷的胳膊怎么了?”清晨,天还没亮,沧海服侍陆平章穿戴的时候,发现他的胳膊有些不自然的弯曲。 就好像保持一个姿势久了,僵硬住了。 陆平章看了一眼,没多说,只跟两人吩咐道:“你跟着她,赤阳跟我去军营。” 两人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纷纷低声应了是。 倒是陆平章发现赤阳今日走动起来的时候,看着有些不太自然,他瞥了一眼,很快就猜到了:“昨晚领罚去了?” 赤阳没隐瞒,脸上也还是有惭愧和自责,他低着头轻声说是。 没有像从前那样,话那么多。 沧海帮他补充完:“昨晚回去后,赤阳便自行去扈管事那边领了二十鞭子,其余兄弟也想去,属下拦了一把,之后夫人出行毕竟还要让他们保护,伤得太多不好。” 陆平章看着赤阳没说什么,但也没再怪他。 说到底昨天那个情况,就算他在沈知意的身边,恐怕也不会及时发现陆娩的异样,估计结果也一样。 昨日他如此生气,也只是气她竟然在自己的地界受了这样的危险和惊吓。 说到底也是怪他自己罢了。 “你待会去跟燕姑说一声,就说我后面一阵子不回来,西院那些管事的事,夫人会处理,但具体日后要怎么做,还是让她喊人来做,别太累着她。”陆平章转过头和沧海吩咐。 沧海低头道是。 陆平章准备走了,走之前,他又往寝居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今日没给沈知意留下字条。 其实当时笔墨都已经弄好了,但陆平章最后还是没那么做。 昨夜是特殊情况。 以后他还是得离她远一些才好,不能叫她“误会”,免得日后耽误了她。 “走吧。” 他沉声开口吩咐,说着收回视线,回过头时,脸上已经又变成从前的冷意了。 沧海和赤阳两人未察觉,跟着他出去。 待至门外,陆平章看到茯苓和秦思柔,又跟她们俩嘱咐了一声:“照顾好夫人。” 两人低着头,神情恭敬,自是无不应是。 沈知意醒来的时候,陆平章早就走了,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床上也没惊讶,这阵子她一个人在侯府的时候,都是从这张床上醒来的。 沈知意自然不会感到奇怪。 她这一夜睡得挺好,本来以为经历昨天那样的事 后,她可能会睡不着,但她现在全身舒坦,除了筋骨有些马背震后的酸痛之外,其余并没有丝毫不舒服的地方。 沈知意伸着懒腰坐起来,心情很好。 眼睛一扫旁边摆得整齐的被子。 沈知意眨了眨眼,忽然想到昨晚上的情况。 她先是失神般呆住。 过了一会,脸忽然一点点变得滚烫起来,身体也逐渐开始发起热来。 她忽然想到昨晚上自己那个梦境。 她记得自己昨晚上最开始是做噩梦了,但很快就被一个人温柔地抱住,她也正是因为感觉到了安心,方才从噩梦中脱困,最后睡得如此安心坦然。 难道,昨晚上并不只是一个梦? 沈知意盯着旁边的喜枕、喜被,心跳忽然又加快了起来。 她揣着满肚子说不清道不明,但大约是高兴的情绪,急匆匆起来,往桌上去找。 以前陆平章每次离开都会给她留信,沈知意以为这次也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急迫于找他写给她的信,明明不管他留了什么,都代表不了什么。 但沈知意还是很着急。 可这次她在桌上翻找许久,都没找到。 茯苓和秦思柔听到动静,在外头问她:“主子,您起来了吗?” 沈知意头也不回答应一声:“进来吧。” 等她们进来,沈知意还是没找到字条,便问她们:“侯爷走后,你们进来过吗?” “没有啊。” “我们怕打扰您休息,这会才进来。” 茯苓先回答,说完见她举动,不由问:“主子,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吗?” 秦思柔倒是隐隐猜到了一些什么。 但她也不知道侯爷有没有给主子留字条,一时不好说什么,只能先跟着替人找起来。 茯苓不明所以,一边问少了什么,一边也帮忙找起来。 沈知意看着那除了一支高花瓶外,空空如也的桌子,忽然没再动作,过了会,她突然说:“不用找了。” 谁保证陆平章一定要每次给她留下字条呢? 原本就并不是明文规定的事情,他想留就留,不想留就不留。 是她先入为主,自作多情,觉得陆平章一定会给她留下字条罢了。 就好像这是他们俩之间的默契。 但其实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约定,他们也从未应允过对方。 看来昨晚上那个梦,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就说,陆平章怎么可能那么温柔呢?还抱着她安慰她……怎么可能呢? 她还真是痴人说梦了。 “主子,您怎么了?” 即便心大如茯苓,也察觉到沈知意的不对了。 她小心翼翼问道。 沈知意没说什么,只跟茯苓说:“没事,你帮我去倒杯茶,我渴了。” 茯苓立刻听话地去倒茶。 秦思柔倒是走过来跟沈知意说了一句:“侯爷走前,让我们照顾好您。” 沈知意闻言,浓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如蝴蝶一般。 但也就瞬息的功夫,在茯苓倒完茶走过来之前,沈知意便开口了:“嗯,知道了。” 但先前的雀跃和激动,到底是彻底消失了。 不过这点情绪并不至于影响沈知意的心情,她早已知道她跟陆平章不匹配,也知道陆平章的心里没有她。 虽然偶尔会有一些控制不住的想法。 但也仅限于想法而已。 它存在,她高兴;它不存在,她也不至于为它失神难受。 她一向守得住自己的心,不会被这些事情搅乱自己的心湖。 吃过早膳,沈知意看了下自己的手,觉得这几日应该是不适合再练骑射了,便让茯苓她们先往冯家传个口信,说休息几天的事。 具体事宜,沈知意并没有让茯苓说与老师听,怕她担心。 之后,沈知意又让人去把顾玥喊来。 吃早膳的时候,燕姑姑千叮咛万嘱咐,要她这阵子在家里好好休息。 沈知意看她满脸担忧不放心的样子,自己的手又还没彻底好全,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但地下城开办在即。 沈知意自己不能去,便想着让顾玥去地下城挑几个好的。 她的眼光,沈知意一直都是相信的。 尤其经历过昨日这件事,沈知意越来越觉得身边的安保问题十分要紧。 陆娩现在是废了。 陈氏也被严令禁止出现在侯府,她的面前。 但以沈知意对她的了解,她受此重创,她的宝贝女儿陆娩又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她能就此罢休才怪了。 以免她真的发了疯,牵连到她娘和弟弟的身上。 沈知意才更要把娘亲和弟弟的安全问题保证好,考虑到。 “去跟顾玥说,我有事找 她。”沈知意交待道。 两家离得近,顾玥很快就骑着马来了。 她性格敏锐,过来的路上就已经发觉侯府今日有些不太对劲,每个人都很小心,情绪也很低迷,人也少了许多。 等到东院,茯苓来接她的时候,她就先跟人打听了情况。 她们都是沈知意的人,茯苓自然不会瞒她,便把昨日的事,原原本本都跟顾玥说了一通。 顾玥听完之后,脸色唰得一下就沉了下来。 她不常来沈知意这边,跟陆家这些人的接触自然也不算多,对陆娩更是只有几面之缘。 虽然之前听姑娘说过陆家人跟她不对付的情况,但顾玥怎么也没想到那陆娩竟然这般胆大,在侯府就敢刺杀姑娘! 顾玥脸色不好,心里大约也猜到姑娘今日喊她过来是为了什么了。 地下城快开了。 的确是要多挑些人保护姑娘和夫人他们了。 等茯苓带着顾玥去培风居的时候,沈知意正在正中间的堂屋里喝茶,看顾玥脸色阴沉进来,就知道茯苓已经都与她说了。 她一面让人坐下,喊人上茶,一面问她:“都知道了?” 顾玥点点头。 倒是也没说那些她应该过来保护姑娘这样的话。 侯府高手如云,她在其中也只是过江之鲫,算不得什么。即便她在,也不能确保昨天的情况会好转,她只是说:“属下知道,属下会在地下城多挑些人保护您和夫人、小少爷他们。” 沈知意一听这话,一早上就有些沉闷的心顿时变得舒心了不少。 她很喜欢和顾玥聊天。 快人快语,直来直去,说什么都方便。 “帖子已经准备好了,但我那日怕是不能跟你一起去了。” “没事,属下一个人也可以行动。” 现在这种情况,真要带着主子一起,她反而还得分心会不会有人对主子不利。 真要出个什么事,她万死难辞其咎。 沈知意跟她说话一向是痛快的。 帖子早就准备好了,沈知意让秦思柔拿来给顾玥,也没着急让她走。 “我的事,你别跟我娘他们说,娘身体不好,要是知道,肯定得担心。” 顾玥点头表示知道。 但陈氏和陆娩被送去庄子的事,想来也瞒不住几天。 沈知意想了想便又补充了一句:“我娘要是真问起,你就说陆娩病了,是会传 染人的那种,所以才去了庄子,我过阵子等手养好了就回家看他们去。” 顾玥点头应好。 她拿过帖子,问沈知意:“您还有什么要吩咐?” 沈知意想了想,倒是真的还有一件事要跟顾玥商量。 她问顾玥:“你之前跟我说过于大哥算学很好?”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顾玥一怔,过了会才反应过来,点头称是。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没先前那么冷静了,情绪也莫名变得有些低迷起来,她低着头,语气喃喃说道:“他的算术是很好的,以前村子里那些人家要算钱,都找他,有时候还会被请去给别的铺子算账。” 是她对不住他。 他本来有大好的前程,却被她牵连断了一臂,从此变成这副模样,再也无法考科举入仕途。 顾玥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明显变得沉默了下来。 沈知意看着她。 只觉得顾玥被一团名叫自责的巨大乌云笼罩着,完全不像她自己了。 但这样的顾玥,沈知意也不是没见到过。 她跟顾玥的每次相处中,只要两人提到她这位于大哥,顾玥就会变成这样。 沈知意提起这个也并不是为了提起顾玥的伤心事,让她伤心自责,而是有事情与她商量,此时看顾玥这样,沈知意心里也更加肯定顾玥对那位于平并不只是兄妹之情了。 想到那日两人在街上碰到的情形,沈知意有心想帮帮他们。 “你帮我带封信给于大哥,就说我这有个差事要请他帮忙,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沈知意让秦思柔又拿了一封信递给顾玥,那是她写给于平的。 这就是她要吩咐顾玥的第二件事,她想请于平当她的账房先生。 顾玥伸手接过,怔神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笑看着她说:“陈氏离开后,现在西院那一大摊子都在我这,我一个人没那么多时间,你替我跟于大哥说一下,我现在身边很缺人,最缺信得过的人,他要是肯帮忙,我必定重金酬谢。” 顾玥不是傻子,岂会不知道沈知意这样做的原因? 她一个侯夫人想找个好的账房先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她明明知道于大哥身体有缺。 故意这样说,就是为了保全她跟于大哥的脸面罢了。 顾玥自小就无父母,自记事起就是在各种比试,在厮杀,在黑暗的泥泞里拼命挣扎着活下来。 于大哥是让她第一个感受到温暖的 人。 当时帮派分崩离析,她厌倦了这种生活,借死遁离开,却也受了重伤,幸好被于大哥救下,在他的照顾下重新活了下来。 他知道她的底子不干净,很有可能牵连到她,却还是对她很好。 后来甚至为了隐瞒她的踪迹被人羞辱凌虐。 虽然那些人最后都死在了她的刀下,这世上也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从前代号蝴蝶的杀手还活着,可于大哥也因为她断了一臂。 她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却欠下了这世上最难以还清的情债。 偏偏那个人还不要她还。 除了于大哥之外,眼前的沈姑娘是让她第二个感受到温暖的人。 当年大雨天施以援手的钱袋,让她可以护下于大哥的性命。 之后把她招揽到身边,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和金钱,让她可以更好的照顾于大哥,就连沈夫人和小少爷也对她很好,从未把她当下人看待过。 现在她还要帮她把于大哥招揽过来,免他颠簸,全他脸面。 顾玥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她从来就不是个能感谢人的性子,她生得刚硬,像她手中的刀,从来不会跟谁低头,为谁折腰。 但今日,看着上座笑盈盈望着她的沈知意,顾玥还是艰难地哑着嗓子跟沈知意说了句“多谢姑娘”。 沈知意闻言笑笑,语气自若从容:“没什么好谢的,你们都肯来帮我,我最高兴。” 不过这的确只是沈知意一方面的想法,还有个原因—— 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这是沈知意最开始的想法。 她自己无法和喜欢的人终成眷属,只盼着身边人能替她多幸福一些,这样也挺好。 第178章 收服管事 顾玥走后不久。 王天明他们也已经到外院的中堂候着沈知意了。 沈知意一早喊人去传的话,让他们今天过来一趟。 现在听说他们已经来了,沈知意简单收拾一番之后,便带着秦思柔和茯苓过去了。 燕姑原本想陪着她一起,沈知意没让。 她初次见他们时,都不需要燕姑作陪,如今自然更加不用。 沈知意过去的时候,王天明他们一伙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上回来见他们这位侯夫人时,他们看似恭敬,但心里实则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过,也不觉得她能真的做成功什么事情来。 一个十八岁的稚女,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顶多就是会拨个算盘,能懂什么? 但这次—— 盛管事现在还在家里,大门紧锁,谁也不见。 夫人跟三小姐又都被送去了庄子。 这其中有些事,外面的人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他们这些人又岂会不知?王天明的二婚妻子就是陈氏那位贴身大丫鬟春冬的嫡亲姐姐。 平时一切要紧的消息,她们都是互通有无,提前告知的。 但昨日柳氏来侯府几次都没能见到春冬,更别提见到陈氏了,只知道侯府气氛压抑,还少了许多人。 当时柳氏回去告诉王天明时,王天明心里就暗道一声:遭了。 他是个聪明的,也是个有谋算的,当时就立刻遣人去把所有人都喊过来,想商议此事,看看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没想到去盛家却没见到人。 门房说他们老爷患了风寒,不宜出门。 王天明能得陈氏如此看重,自然不是无能之辈,他当时便去调查了一番,发现昨晚上盛管事出过门,是去找与他那几间粮铺合作的南商去的。 他又派人去找那南商,发现那南商早已经换了地方,找不到人了。 再仔细一打听,倒是发现昨儿晚上这客栈好生热闹,那南商的房间里来了好多人,盛管事还被带着回到侯府去了。 这事前后结合一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定是那粮铺被人发现了问题,盛管事这是为了自保,把他们都给出卖了! 当时连带王天明在内的一群人知道这事之后,都开始变得紧张不安起来。 甚至有些人想过卷款潜逃。 但且不说他们在场许多人都是陆家的家生子,真要潜逃,那就是背主偷盗,但凡被抓 到都可以直接乱棍打死。 何况后来他们也发现他们每户人家面前,其实都已经有人潜伏着了。 他们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甚至可以说得上被半软禁。 一晚上忐忑不安,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直到今早侯夫人遣人来传了口信,要见他们,一群人自然不敢怠慢。 即便知道头顶高悬着马上要坠落的剑,他们也都只能紧赶慢赶立刻赶过来了。 一群人从前见到时,都得好生攀谈一番,互相聊聊,彼此恭维一番,然后再好好品鉴下茶,好不潇洒自在。 但今天十几个男人坐在一处,看着实在是萎靡不振。 即便衣着整洁,也能从他们那张颓废的脸上看出他们昨晚上根本没休息好。 他们有心想趁着沈知意还没来的时候先好好聊下,但每次一张口,最后看了一眼身边人,还是又咬着牙作罢了。 事情已经明摆着了。 就连夫人都出事了,他们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现在就看这位侯夫人会怎么对付他们了。 一群人一想到这,不由更加紧张不安起来了,其中有些人脸色惨白,就连双腿都开始情不自禁地打起摆子来了。 王天明听到动静,余光一扫,不由皱眉。 本想张口训斥一番,但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不也和他们一样?生死都还未卜,他还去训斥别人做什么? 王天明收回视线,低着头,脸色阴郁地坐着。 他又想到今早出门前,柳氏抱着他最宠爱的小儿子跪在他面前,求他放他们母子离开的样子了。 王天明一直觉得柳氏温柔懂事听话。 所以即便知道当年陈氏让她来他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王天明还是义无反顾娶她为妻,甚至这些年还为了他们母子委屈了自己的长子,致使长子与他反目成仇,现在更是鲜少回家。 可他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事情。 现在他有事,她想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直接弃他逃跑。 虽然即便她不说,他也会利用自己所有的关系和本事,把他们母子和长子提前送离宛平,不叫他们出事。 但看到柳氏母子先一步这样做,王天明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简直全都喂了狗! 如果不是柳氏,他根本不会攀上陈氏这条关系,更不会带着其他人为陈氏鞍前马后! 现在自然也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王天明内心阴 郁,简直闭目不愿直视。 周遭很安静,又好像并不安静。 安静是无人说话,并不安静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害怕,都在紧张。 “夫人到!” 外面有小厮突然唱名。 中堂内的这一群大老爷们,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名号的时候,就立刻都稀稀拉拉地直接站了起来。 动作快的,没敢有丝毫犹豫。 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再也不是上次见到沈知意时那样表里不一的模样了,一个个都满脸紧张不安和惶恐。 甚至有人在看到沈知意进来的时候,只是看到一小片裙角和绣花鞋,他们就先颤颤巍巍地先直接给人跪下了。 “扑通”一声。 那动静响亮的,倒是把进来的沈知意主仆先给吓了一跳。 沧海更是脸色难看,想先上前,但见夫人没说话,他想了想,还是守在身后没有动作。 “夫、夫人,小的、小的知罪,求夫人宽恕小的,小的以后一定会好好做事啊!”那跪下的人先泪涕横流,跟沈知意求饶起来。 其余人一听到这个动静,也都纷纷朝着沈知意跪了下来,开始跟沈知意求起饶来。 就连王天明沉默片刻,也跟着跪了下来。 虽然没像他们那样,那么难看地求沈知意宽恕,但也是低着头,一脸已经知道错了的模样。 沈知意扫了他们一眼,没直接说话,而是直接越过他们朝主位走去。 地上跪着的那些人,也都纷纷跟着她换了方向,满脸恭敬。 秦思柔给沈知意上了茶,三人在沈知意身后各自立定。 沈知意喝了一口茶,才端着茶碗淡淡掀起眼帘看向他们。 “你们既然已经认错,想来也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所犯之罪之重了。” 底下一众人听到这番话,一时都不敢开口说什么,怕多说多错,只能以磕头来表达自己知错,请求她的宽宥。 沈知意听着这一个个不间断的磕头声,看他们有些额头红了,有些力道大的都开始流血了。 “行了。” 沈知意看得拧眉说道。 她到底也不是真的来惩治他们的,要真想着惩治他们,她也就用不着今天还要见他们这么一面了。 平白浪费时间。 “都起来吧。”沈知意边说边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拿着帕子抿了抿唇,让他们起来。 沈知意让他们起来,一 群人却不敢立刻起来。 反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生怕这是最后一顿断头饭,才对他们这么好。 沈知意挑眉:“怎么,你们这是一定要跪着听我说话?” 最后还是王天明先做了表率,跟沈知意道完谢后起来了。 其余人看看王天明,犹豫片刻,也都跟着起来了。 之后沈知意让他们坐,他们又跟着王天明的行动一起坐下了。 沈知意看了眼低着头,比起许多人都显得更为沉默的王天明,并不意外他的领导能力。 实则她在上次见他们之前,就已经提前了解过他们的情况了。 沈知意只是轻轻一扫王天明,便又看向其他人。 瞧见有人脸上还滴着血,却又不敢伸手去擦,就这么任由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来。 沈知意皱了皱眉,先跟他们说:“先擦擦脸,大白天的,别闹出什么血光之灾。” 众人一听到这个“血光之灾”,纷纷变了脸,就算额头上没流血的,也都纷纷先伸手去擦拭了一番。 沈知意扫了一眼,看他们脸上终于没再流血,这才继续跟他们说道:“你们今天过来,心里应该也已经有数了。” 没人敢接这话。 沈知意也没等他们开口,就径直往下说道:“我也不跟你们拐弯抹角了。” “盛管事把事情都跟我说了,你们也不必去责怪他,就算他不说,我既然已经查到粮铺,查到你们那也只是迟早的事。” 众人自然不敢反驳。 沈知意顿了顿,又说:“按理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何况你们对我而言也不是一次不忠的事了。” 众人听到这话,才再次变了脸说道:“夫人恕罪!” 他们急赤白脸地想为自己辩解,但张口又实在辩解不出。 的确。 他们在今日之前,听命的只有陈氏一人,即便在沈知意接管这些事情之后,他们也从没把她放在心上过。 甚至还想看她的笑话。 直到知道陈氏出事,他们的身家性命全都系于她一人身上之后,才终于知道认错。 沉默间,王天明忽然哑声说道:“我们所犯之罪,的确不可饶恕,无论夫人怎么惩治,属下都无怨无悔。属下只有一个请求,求夫人宽宏大量原宥属下等人的家人,放他们一条生路。” 沈知意看向他,没说话。 其余人等也都看向王天明,脸上却还有挣扎 。 他们不想死。 但王天明这样说了,他们再想请夫人饶恕,自然不好开这个口。 “你的意思是,你甘愿受处置,即便死?”沈知意把所有人的表情收于眼中,然后问王天明。 “是。”王天明没有犹豫,“只要夫人肯放过属下的家人。” 沈知意既未答应,也没拒绝,她看向其余人:“你们呢?” 其余人支支吾吾的,并没法像王天明那样,答应得那么痛快。 过了会,才有三三两两的人咬着牙开始说起话来,有些跟王天明一样,有些却还是在哭着请沈知意放他们一命。 “我跟侯爷商量过了,这次可以放你们一马。” 沈知意忽然这样说,却让在场一众人都呆怔住了。 这会一群人,就连王天明也一样,都忘记了身份有别,直接抬起头满脸呆怔地直视着沈知意的脸,表情空白,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过了会,才有人不敢置信地询问:“夫、夫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刚刚还满脸颓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一群人,此时都重新拾起了希望,却又怕自己幻听,而又小心翼翼,不敢太过高兴,就连呼吸也下意识收住了。 直到沈知意看着他们点了头。 一群人一时都有些顾不得规矩,情绪外放地激动起来,甚至有人都开始喜极而泣起来。 待反应过来,他们又都起来给沈知意跪下了。 这下就连王天明也一样,他刚刚一直内敛的情绪都开始跟着外放出来了。 “夫人菩萨心肠,我等以后一定唯夫人马首是瞻,定不叫夫人失望!” 屋子里都是这些管事们的承诺。 沈知意这次没叫他们立刻起来,而是就让他们这样跪着,垂着眼眸看着他们说道:“我跟侯爷只给你们这么一次机会,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你们应该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这群管事自然清楚。 这次生死关头走了这么一遭,一脚都已经踏进鬼门关了,他们以后哪里还敢再如此大胆?除非这侯府再换主人,不然他们以后听命的自然只有信义侯夫妇。 一群人纷纷点头称是,表示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做人。 沈知意便又说:“还有死罪可恕,活罪难逃,你们这些年敛的财都自己上交上来,别想着可以隐瞒。” “还有,日后我会在你们铺子各自安插一名副管事,和你们一起处理铺子 的事务。” 能保下性命已经格外不易。 即便知道沈知意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们也不敢有丝毫造次和反驳,都毫无怨言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沈知意也没叫他们久留,说完事情就让他们退下了。 她先带着人离开。 留下一群劫后余生的人,庆幸之下,又哭又笑。 最后一群人互相扶持着站了起来。 王天明是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的。 他年纪大了,一晚上没睡,加上刚才跪了那么长时间,实在有些精疲力尽,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身子也跟着晃了好几下。 “王管事,您没事吧?” 旁边有人看到,连忙帮忙搀扶了一把。 其余人也都看向王天明。 王天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脸色苍白,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有人还想询问,王天明已经说:“好了,都回去吧,别在这杵着了。”他说完就自己抽回胳膊,先行离开了。 其余人看着他的背影。 不明白为什么逃过一劫,王管事反而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但王天明已经走了,他们还在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劫后余生,自然顾不了那么多。 比起来时颓废,他们现在捡回一条命,当然高兴。 不过他们也不敢情绪外露太多,都极力收敛着激动,结伴同行,跟着王天明的脚步离开了。 王天明不是不高兴可以活下来。 他也是人,还是个普通人,他当然高兴自己能活下来,想来这世上除了真正无牵无挂的人,没有人会不惜命。 只是想到柳氏母子,想到因为柳氏母子跟他离心的长子,王天明这心里不由又泛起许多忧愁起来。 这世上有些事情,有些情绪,顺利的时候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只有当你走进穷途末路之际,才会体悟到这些。 王天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去。 直到出门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天明忽然不敢置信地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他的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少年郎正满脸焦急地看着侯府大门。 那是他的长子,已经许久没回家的长子。 王天明这一眼看过去,差点以为自己是太思念长子,才出现了这样的幻觉。 直到听到他那个老仆先喊了一声“老爷”,王天明注 意到长子的神情也跟着变了。 他看着长子本来是要跑过来的,但跑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在半道,神情挣扎地看着他。 眼中有担心,也有怨恨。 王天明刚才在里面面对沈知意的时候,情绪都没太大的波动,此时看着长子却不由潸然泪下。 十五岁的少年郎看着他那位一向威严的父亲这样,神色变了变,到底还是咬着牙过来了。 老仆也跟着跑过来,老眼含泪地扶住王天明的胳膊,满脸着急地问他:“老爷,您没事吧?侯爷和夫人怎么说?” 王恂虽然没说话,但一双眼睛也看着王天明。 王天明看着长子,像是现在才终于找到一些活下来的感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着长子的胳膊。 王恂被他攥得骨头生疼,皱了皱眉,但也没拂开。 他沉默地看着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多岁的父亲,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垂下眼眸扶住他的胳膊说:“先回家吧。” 王天明一听到“回家”两字,更是情绪大悲大喜起来。 “好,我们回家。” 他泪眼朦胧,牢牢攥着长子的胳膊,这样说道。 第179章 陈氏有孕 陆娩醒来,那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彼时,她跟陈氏搬到庄子已经有两天了。 换了地方,陆娩一直处于昏迷中,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知觉,但陈氏却是从侯府离开之后就没睡过好觉,勉强一合眼,又怕陆娩的身体有什么变故,旁人不尽心,只能自己苦守在陆娩的床前,生怕她出个什么事,自然睡不了什么安稳觉。 春冬及其余丫鬟劝了她好几回,陈氏也不肯听,非要坐在床边守着陆娩醒来。 这天夜里,已经是夜半时分。 陈氏坐在床边靠着床困得昏睡了一会,但她睡得不踏实,听到屋内传来的细微动静,又立刻身子一抖惊醒过来。 她手里攥着湿帕子,以为是陆娩醒来了,立刻激动地往床上昏迷着的陆娩看去。 但一看,陆娩还肿胀着一张脸,闭着眼睛,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倒是身后传来春冬压低的声音:“夫人,您醒了啊。” 陈氏方知刚才那点动静,是春冬发出来的。 她心里无不遗憾和失望,面上倒是没表现出来,只是拿着手又探了探陆娩的额头,见她烧已经退下,没再复发过,方才松了口气,安心了一些。 “夫人,厨房送来吃的,您且吃一点吧。”春冬生怕她扛不住,苦口婆心劝她,“您这两天吃的太少了,便是铁人也扛不住啊。” 可陈氏哪有什么胃口? 虽然很饿,但她实在吃不下。 刚要让人拿下去,她就见床上陆娩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紧闭的眼睛也似乎好像有微微颤动的痕迹。 “娩儿!” 陈氏面露惊喜,一边连忙靠过去看陆娩,一边让春冬立刻去喊随行的大夫过来。 她们虽然被贬到这边。 但毕竟陆娩受了重伤,别的地方无法顾及,大夫却是没法少的。 春冬看陆娩终于有动静了,也高兴不已,匆匆应下一声之后便立刻放下东西往外跑去,喊门口的颂夏,陆娩的贴身大丫鬟去找大夫过来。 大夫住在附近,来的很快。 虽然陆娩还没彻底清醒,但已经有醒来的迹象了。 随行的大夫检查完之后,起来跟陈氏拱手说道:“三小姐已经脱离危险了,日后就是好好休养,只是……” 陈氏听到前话才松一口气,听到后话,心又紧张地立刻提了起来。 她看着大夫问:“只是什么?” 大夫低着头,怕被责 怪一般,低声回道:“三小姐脸上的伤易治,但手脚……怕是以后都难以恢复了,恐怕日后出行都得……坐轮椅。” 最后三个字,大夫说得极轻。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陈氏听到这番话,脸色还是无法避免地一沉。 她沉着脸没说话。 春冬怕大夫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立刻喊人先出去了。 陈氏虽然沉着脸,倒是也没反对。 她重新坐到女儿身边。 看女儿手脚虚软地垂落着,明显和正常人已经不一样了,又见她从前那张漂亮妩媚的脸蛋,如今肿胀得已经看不到原本的面貌了,陈氏又是怨恨又是气苦。 尤其想到丈夫和砚辞都为了自己的前程,不顾她们母女的死活,陈氏更是不甘至极。 她默默低着头垂泪。 直到看到陆娩眼皮再次挣扎,这次终于有睁开眼的迹象了,陈氏心下一喜。 顾不上别的,陈氏忙坐到床沿上,对着一点点睁开眼睛的陆娩高兴喊道:“娩儿,你醒了!” 陆娩昏迷了两天多,事先又被服用了麻沸散,此时神智还有些麻木,未能立刻清醒过来。 她目光呆滞看着陈氏,眼神也有些发直。 直到听到陈氏一声声叫唤她,陆娩的魂才像是终于被叫回来了一样。 她看着陈氏,张口想喊娘。 但声音还没发出,脸上和嘴上就像是先被牵扯到了伤口一样,疼得她立刻紧皱双眉,喉咙里率先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娩儿!” 陈氏看她这样,着急不已。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红着双眼安慰起她:“娩儿,你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就,就……没事了。” 陆娩无法回应,反倒因为痛苦而清醒了几分。 她记起自己遭遇了什么,也发现了现在所处之处犹如陋室一般,绝对不是在侯府。 她更加感应到了自己脸上和手脚的疼痛。 她挣扎着想动弹,却发现手脚疼得不行,以及上面被包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她的手脚…… 她想到自己那日在马场,手脚各中一箭的情形,陡然睁大了眼睛。 “我的手,我的脚……” 陆娩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哑声。 陈氏一听这话,更是再也控制不住,潸然泪下。 可她除了哭也没办法,只能哽咽着安慰起她:“娩儿, 你好好的,娘会给你报仇的,娘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杀……了……沈……知……意,我要杀了……沈知意。”陆娩恨意滔天地看着陈氏,即便无法动弹,也能看出她恨沈知意恨得咬牙切齿。 陈氏自然连连点头答应。 陆娩毕竟才醒来不久,费劲说了一会话便又精神不济昏睡过去了。 春冬回来的时候,陈氏刚替她掖好被子,又小心翼翼擦拭了一回她的脸和额头。 这次春冬劝陈氏吃饭,陈氏没拒绝。 女儿已经醒来,脱离了危险,她亦还有大仇未报,自然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但陈氏也不知道怎么了。 明明是清淡的鸡肉粥,但陈氏才吃了几口,就反胃恶心地直接吐了个干净。 “夫人,您没事吧?”春冬看她这样自是担心不已。 陈氏拧着眉,才升起来的那点胃口因为这顿吐又消失了个干净,她以为是自己没休息好,加上这几日没怎么好好吃喝,所以一时吃不下。 她拧着眉,摆手:“没事。” “算了,先拿下去吧,我回头饿了再吃。” 她发话道。 春冬见她这样也不敢再劝,喊来颂夏照顾好三小姐,自己扶着夫人先回隔壁休息去了。 陈氏这次没拒绝,任由春冬扶着她回屋。 只是一进去,闻到屋子里那股淡淡的潮味,陈氏的脸色就再次变得难看至极。 虽然下人已经极力收拾遮掩了。 但乡下这种房间,便是收拾得再好,也抵挡不住它的破旧,和那种破旧墙面和梁木泛出来的霉味。 何况他们这次被赶得匆忙,很多东西都没能带上,自然不可能事事都做到最好。 陈氏心中恼恨,嘴里亦咬牙切齿说道:“总有一日,我定要陆平章和沈知意受死!” 春冬听得心惊不已。 她现在是真的怕了,变了脸劝道:“夫人,小心隔墙有耳啊!” 陈氏没说话,但脸色依旧难看。 这天晚上,陈氏勉强睡了几个时辰,等到第二天起来,她便又去了隔壁看陆娩。 陆娩还睡着。 陈氏坐在旁边照看了一会之后,就先去吃饭了。 早饭依旧是干净的饮食,但陈氏这次还是一吃就吐。 春冬怕她出事,担心地喊来大夫来给陈氏诊脉。 陈 氏连着吐了几回,病恹恹的,看大夫给她诊脉时一脸惊讶又诊了又诊的模样,不由皱眉:“我这是怎么了?” 大夫收回手,迟疑着小心问她:“夫人最近月事可准?” 陈氏和春冬都被问得一愣。 陈氏率先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小腹。 春冬也反应过来了。 她睁大了眼睛,夫人这阵子的月事是不准! 只是夫人以前月事也不准,加上这阵子因为东院那位进门的事一直没休息好,她跟夫人都以为是夫人没休息好加上屡次生气才导致的,便也没多想。 如今看大夫这个意思,春冬先迫不及待问道:“你的意思是,夫人这是喜脉?” 大夫恭敬回道:“小的看着像,但夫人这阵子大概是没休息好,脉象有些乱,恐怕还得再看看。” 春冬还要说话。 陈氏忽然抬头说道:“你把这个消息传到侯府去,跟老爷说,就说我有身孕了,这里不适合住。” 这话是在吩咐大夫。 现在他们这么多人,也就只有他是可以回去的。 大夫看着陈氏,本来想说现在还不确定,还得再等等看,但看陈氏盯着他不说话的样子,瞬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他被这样看着,自然不敢反驳,只能点头称是。 等大夫退下之后,春冬一脸激动地看着陈氏说道:“夫人,咱们这是能回去了吗?” 陈氏却没有她那么轻松。 她跟陆昌盛现在感情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何况陆昌盛也不缺孩子。 两人相爱的时候,孩子自然是上天送来的礼物,但现在这个情况,陈氏不觉得陆昌盛会为了她跟孩子跟陆平章作对。 何况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都还是未知数呢。 她现在只能倚靠这个事情,先带着娩儿回到宛平,不能真的被困死在这个庄子里! 只有回到城中,有些事才好去做。 和陈氏想的一样,陆昌盛得到消息之后,虽然高兴了一下,但更多的还是烦恼。 这个孩子来得不合时宜。 但有孩子是好事,陆昌盛为人父的,总不能真叫自己的孩子和妻子在外受罪,和母亲以及次子商量一番之后,最后还是准备把陈氏母女先接到外面的宅子居住。 虽然离侯府还是远了一些,但总归要比待在庄子里强。 当时陆平章也只是叫她们日后再不准接 近沈知意,是陆昌盛担心搬去别的府邸后,外头的人会议论纷纷,也担心陆平章以后会叫他们也搬出去,才叫陈氏母女去了庄子里住。 没想到现在还是要去别的府邸了。 这事他没敢叫陆平章知道,怕陆平章赶他们出去。 沈知意倒是知道了。 经过几天的休养,沈知意的身体已经差不多恢复好了,手上的痕迹也彻底消失了。 她这天计划在院子里活动下筋骨。 习惯活动后,被迫休息几天,还挺不舒服的。 没想到等她换好轻便的衣裳刚走到院子,就见燕姑沉着脸,茯苓和秦思柔的脸色也不算好看。 沈知意好奇问她们:“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燕姑本来是不想叫她知道的。 但想了想,这事其实也瞒不了多久,便还是如实和人说了:“陈氏怀孕了。” “嗯?” 沈知意一怔。 反应过来,也颇为惊讶。 陈氏今年都四十出头了,十多年没动静,没想到现在居然又怀孕了? 她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但窥她们的脸色,沈知意还是问了一句:“西院那边有动静?” 燕姑回她,声音嘲讽:“说是去接她们母女了,打算把她们安置到长椿街的宅子里去住。” 她说完后,又跟沈知意说:“您要是不喜欢,就让沧海给侯爷写信,让她们滚回到庄子里去,免得恶心到您。” 沈知意倒是没什么所谓。 去外面住,又不是回到侯府。 她说:“不用,侯爷当时也没非强求她们去庄子,现在他们搬到外面,也说不了什么。” “何况现在侯爷公务繁忙,还是别拿这些小事去打扰他了,反正她们以后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沈知意这样说。 燕姑想了想,到底也舍不得去打扰自家少主子让他操劳,只能满脸不甘地说道:“便宜她们了!” 她是真的恨透了陈氏母女,恨不得她们直接死了才好。 第180章 京城来信 于平答应了沈知意的邀约。 在顾玥从地下城出来的第三天,八月的初始,于平独自一人穿着一身新衣裳来到信义侯府面见沈知意。 当时沈知意正在计算管事们归还上来的钱财。 几十间铺子,十几名管事,近十年的累积,归还的钱财几乎装满了整整两大箱子。 虽然有秦思柔和燕姑带来的人帮忙,但沈知意还是看得头昏脑涨。 燕姑是看不得她如此受累的,便提议还是喊侯府的账房们去看,沈知意在这点上倒是没有一定要自己计算才行的计划。 这些钱财本来就是侯府的。 如若不是之前她答应了陆平章,她都不想沾手。 听燕姑这么提议,沈知意正要一口答应下来。 茯苓就跑进来跟沈知意说道:“夫人,顾玥她哥来了!” 她不像沈知意那样领悟到顾玥和于平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还真以为于平就是顾玥的哥哥,便这么称呼人。 但沈知意乍然听到这么个称呼,大脑昏沉的,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着茯苓说了一句:“顾玥她哥?” 话说出口,倒是想到是谁了。 她微微睁大了一些眼睛,人也瞬间跟着清醒过来了。 “于大哥来了?”她问茯苓。 待人一点头,沈知意忙说:“快去把人请进来。” 茯苓笑着答应一声,又跑出去传话了。 沈知意没在培风居见人,而是准备去东院专门见人的客堂,想了想,又让秦思柔和茯苓把账本也给带上,好待会直接给于平去。 等于平被人请进来的时候,沈知意主仆三人已经在客堂等着他了。 于平第一次来这样的高门大宅。 他以前手臂还在的时候,虽然也给一些富商处理过账本,但侯府之地,哪里是那些能比的? 这种地方,他往日连想都不敢想,路都不可能路过。 没想到今日竟然能踏足,于平这会都还有些震惊自己竟然真的来了。 虽然于平一路保持着神色平静,不想让旁人低看他,但他心里仍有一番波澜在,只是藏得深罢了。 被下人请进客堂见沈知意之前,他还特地拿手小心拽了拽自己身上特地为这次见面做的新衣,又仔细查看了一番,生怕自己有哪里不妥,待会冲撞了贵人。 “于先生,请进去吧,夫人在里面等着了。”下人跟里面回完话,出来跟于 平客气禀报。 于平也同样客客气气地跟人道了声谢。 他虽然身体有缺,但言谈举止都很是谦逊,可从其言行窥探出他的品性。 他低头进去。 沈知意坐在面朝大门的主位,眼看着一眼熟的青衣男人从外头进来,又见于平要朝她下跪,沈知意先他一步阻止道:“于大哥不必多礼。” 她请人坐下,又喊人倒茶。 但于平万不敢受沈知意这样的称呼,虽未下跪,但仍以恭敬的姿态同沈知意拱手言道:“于某只是一介草民,万不敢担贵人这一声大哥。” 上回在街上,于平是怕她的身份暴露才不敢多言,但如今在这侯府内宅,于平哪里敢听她这样称呼? 岂不是折煞他? 沈知意倒也没在这些称呼上跟人纠结一二。 见于平一脸忐忑,便也从善如流改口说道:“既如此,那我便称呼你为于先生吧。” 这次没等于平说什么,沈知意又与人说:“先生快请坐吧。” 她盛情邀约,于平犹豫片刻也不好再反驳,只能顺从坐下。 茯苓亲自给他上了茶。 沈知意没立刻询问他的意愿,而是好奇道:“先生今日怎么自己过来了?顾玥没和你一起?” 于平听到顾玥的名字,脸上下意识扬起一道笑容。 他温声和沈知意说:“玥儿本是要随我一起的,但她前几日才休息过,您和夫人待玥儿珍重,我们就更该好好做事,这样才不算辜负您和夫人对我们的恩典。” 沈知意听他话语之中的郑重,心中更为欣赏和欣慰。 想成全他跟顾玥是一方面,认可于平的才华和本事也是一方面。 她是真的想留下于平在自己身边做事的。 “那先生可是想好了?”怕于平拒绝,沈知意未等人开口,便又满脸苦恼说道,“我是真的很缺先生这样的能干之才,顾玥是我看重之人,先生亦然。” “不瞒先生说,我今日看这些账本看得头昏脑涨,正缺人帮我处理。” 沈知意说完示意秦思柔把账本拿过去。 她是怕于平觉得她是看在顾玥的份上才招揽得他,所以特地拿来这些,想证明自己是真的想招揽他。 于平也没推脱。 他既然今天过来,就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于平不相信她身边没有能干之人,信义侯夫人想要有才之士,只怕是放一句话出去,就有的是 人来蜂拥争抢。 虽然不知道贵人为什么会选中他,是因为玥娘还是别的什么?但于平最清楚机会来之不易,自然不会不珍惜。 自从断了这一臂之后,于平也算是经历了人情冷暖。 他不想当一个废人,更不希望玥娘日日为他操劳担心,如今有机会,他自然不会弃之抛之。 希望有朝一日,玥娘也能从自责中脱身出来,不再对他满怀愧疚。 于平思及此,先是客气地从秦思柔的手中接过账本,而后便起身冲沈知意郑重拱手道:“于平愿为主子效劳!” 沈知意见他答应,自然更为高兴。 她眉开眼笑,这几日难得展露笑颜。 “好!我已经为先生安排好了客房,先生先去熟悉一下,之后会有人来跟先生说具体事宜,茯苓,你带先生过去。” 茯苓刚要答应,于平便说:“主子,我想先做事。” 沈知意知道他是想证明自己,不想让旁人觉得他是因为她的缘故才能进侯府做事,便也没强求。 “正好,我先前在算账,那我让人带先生先去账房。”沈知意说完看向秦思柔,“思柔,你带于先生过去,正好跟先生说下情况。” 秦思柔恭声应是。 两人离开,沈知意带着茯苓回房,让人把那两大箱子送去账房。 事情终于有人解决,沈知意坐在榻上喝着茶,明显松了一口气。 沈知意计划着。 于平毕竟是她带来的人,待这件事处理好,还是让他单独处理她的事。 这些事就还是归还给侯府的管事们。 沈知意知道自己其实是在默默划分她跟侯府以及跟陆平章的关系。 自从陆平章那日离开之后,至今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沈知意不知道他是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们这阵子也再未像之前那样有书信往来。 她有时候看到沧海想问,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不管陆平章是因为忙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该去过多的打扰。 那日马场的关心,只是陆平章作为一个主人、一个丈夫,对自己现在妻子的关心罢了,换作别人也一样。 她不该想太多。 “主子,顾玥来了。” 沈知意在里面修身养息的时候,茯苓忽然进来说。 沈知意听到这话,倒是笑了。 于先生才来不久,顾玥就赶来了,要说她不是为 了于先生,沈知意自然不会相信。 想到顾玥看着冷冰冰的,许多事情上都漠不关心,不近人情,可面对这位于先生,却是完全两个样子,沈知意自然觉得有趣。 她笑着让人进来。 待茯苓带人进来之后,沈知意让她先坐。 没等顾玥询问,沈知意便先笑着与她说了:“于先生留下来了,这会在账房算账。” 顾玥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她今日本想陪着他过来,但于大哥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好好做事。 于大哥虽然温柔好说话,但对于决定好的事却也十分执拗,顾玥拗不过他便只能答应。 心里却担心他不肯答应主子,所以挑着机会还是来了侯府一趟。 如今听说他留下来了,顾玥自然高兴。 不过她并未表现得很明显,只在沈知意说完后,短暂地松了口气,就又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样子,跟沈知意说起正事:“地下城带去的那四名婢女,属下已经调教得差不多了,主子是想回去看,还是属下把人带来侯府?” 沈知意听她说起这事,也十分在意。 上回顾玥从地下城出来的时候,把人带到侯府给她看过,四名十多岁的少女,武功都不错,沈知意很满意,让人带回家调教。 如今听说已有成效,沈知意自然高兴,她想了想后说:“我明天回家一趟。” 顾玥点头:“行,夫人刚还跟我说想您了,让您得空的时候回家看看。” 沈知意一听这话,心里更为柔软。 她眉眼泛起柔软的笑意,刚要说话,便又听顾玥压低声音跟她说道:“今日我出门的时候,夫人跟我问起陈氏母女的情况了。” 沈知意闻言,脸上笑意顿时微敛起来。 之前陈氏母女搬去庄子,自然有由头可以说,但现在她们母女从庄子上搬回来,却没回侯府,反而搬去了外头的府邸,外头知晓此事的,自然议论纷纷。 这也是当时为什么陆昌盛他们要把人送去庄子的缘故。 沈知意知道这事瞒不住她娘。 她娘就算再懒得管旁人的事,但家里进进出出的人这么多,她娘怎么可能一点事情都不知道?何况陈氏是侯府的人,只要事关她,娘亲必定会多加留意一番。 若不是怕来侯府影响不好,恐怕娘亲早就要来侯府询问一番了。 她略作思忖,便抬头与顾玥说道:“你跟娘说,我明日回去跟她说。” 顾玥点头。 正好她也不擅长说谎,省得待会绞尽脑汁还要被夫人看出来了,反而给主子惹祸。 “那属下先回去了。”事情已经说完了,顾玥也就不打算久留了。 沈知意这次却没点头,而是问她:“不去看看于先生?” 顾玥果然面露犹豫。 她自然是想看的,但怕于大哥不高兴…… 沈知意看出她在为什么犹豫。 顾玥脸上的表情很好懂,何况她也曾经这样过。 她温声劝她:“去看看吧,于先生只是不想耽误你做事。” 顾玥抿唇,似乎还在挣扎,但最后还是没能抵过内心的向往,还是跟沈知意拱手说道:“多谢主子!” 沈知意笑了。 “茯苓,你带顾玥过去。” 茯苓自然笑着答应。 两人结伴离去,偌大的地方一时间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她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脸上始终噙着笑意。 直到看不到了,她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下来。 她在位置上静坐了一会,不知为何,忽然朝向自己的小书房走去。 书房外面就是那株合欢树。 八月,合欢花依旧开得很好,细小的花束一簇簇地开得很美很艳,就像那日这株合欢树初次栽培到这儿的时候一样,有合欢花从枝头飘落,沈知意看着那半空飘荡的合欢花,再次朝窗外伸手。 合欢花如同那时一样,正好落入沈知意的掌心。 毛茸茸的触感让沈知意的手心泛痒,本该丢掉的,但沈知意还是小心呵护着它,拢于自己的掌心之中。 即使知道不属于自己,她也想偷偷珍藏,舍不得扔掉。 沈知意看着掌心中的花,静静说道:“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1 沈知意把这朵合欢花和上次的那朵一样,放进了自己的书本里面。 这天下午。 京城那边来了信。 沈知意开始听说的时候,内心本能悸动了一下,以为是陆平章终于给她来信了。 直到从茯苓手中接过信,沈知意一看信封外落款的印章上是“慈月”两字。 虽然不是陆平章的信,但看到慈月姐姐给她来信,沈知意同样很高兴。 她笑着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的初始,是几句慰问和关怀,以及几句嗔怪,怨她回去后就不知道再去京城探望他们,也 不来信。 很快话锋一转,又变成邀约。 说是再过五日,是谭夫人,她婆母的寿辰,邀请她去家里玩,添添也想她这位舅母了。 沈知意自然不会拒绝。 她亦想林姐姐和添添了,她把信纸小心收起,和秦思柔她们吩咐,让她们去准备一份好的寿辰礼,再去准备几份见面礼。 毕竟第一次去谭家,除了寿辰和给添添的礼物,还得多准备一些给谭家的见面礼,不能失了礼数。 第181章 情字最难 沈知意第二天回的家。 阮氏知道她今天回来,早在家里等着了,她让厨房准备了不少沈知意爱吃的菜肴,还炖了一锅鱼头豆腐。 那是今早江里刚打捞上来的,个头肥美硕大,光一个鱼头就有几斤重。 沈知意爱吃鱼。 阮氏便让人拿鱼头配豆腐炖了汤,鱼身则做了红烧的,还自己亲自做了四喜丸子,让人用糖醋的方法熬制。 一早上忙活完,听说沈知意已经到大门口了,阮氏又匆匆地从厨房那边出来,在外头迎接今日归家的女儿。 “娘!” 沈知意才进内院,就看到她娘在月门后的一株桂树下等着她,也是在望着外头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 有阵子没回家了,沈知意也想她想得紧。 在侯府和外面要秉持身份注意规矩,不能太冒失,但回到家,自己的地盘,沈知意自然不需要在意那么多了。 她笑着朝她娘跑去。 阮氏看到女儿,也是满脸笑容。 “慢点跑。”就跟女儿还小似的,阮氏看到女儿这样跑过来,还担心她会摔倒,忙伸手去扶。 沈知意笑盈盈地跑到阮氏的面前,一把扑进她的怀里。 待被阮氏扶得站稳后,沈知意才退开一些,笑盈盈地挽着她娘的胳膊问:“娘怎么在这儿等着呀?” 阮氏拿着帕子擦了擦女儿额头上的汗,闻言,便据实说道:“刚在厨房,听佩兰说你到了,就出来看看。” 母女俩往阮氏所住的正院走去。 沈知意先问,一副小馋猫的模样:“娘今天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阮氏笑着嗔她:“少不了你想吃的。” 她嗔完,又跟沈知意报了几个菜名。 沈知意一听,眼睛更为亮了几分,的确都是她爱吃的。 “晚上留不留下?你弟弟也想你了,听说你今天要回来,险些都不肯上学去了。” 沈知意一听这话,颇有些忍俊不禁。 弟弟一向是勤勉的,没想到如今也有几分小孩气性了。 不过沈知意一直觉得弟弟现在这个年纪,实在不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该玩玩该吃吃,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活。 真要再长大几岁,便是想玩也没心情再去玩了。 “留的,我也有阵子没回来了,正好今晚和您一起睡,陪您好好说说话。”她来时已经和燕姑说过了。 燕姑自然不会 不高兴。 她总觉得她一个人独守空房,觉得亏欠她,还让她在家多住一阵子呢。 阮氏听她这样说,自是又高兴了许多,只是想到侯府,不由又问了一句:“侯爷这阵子都没回来过?” 沈知意早猜到她娘会问陆平章的事了。 事先也早已打好一堆腹稿,自然不会让阮氏看出异样。 她神色如常挽着阮氏的胳膊,边走边说:“侯爷最近可忙了,又得去都督府处理公务,还得巡逻各处大营,挑选能干之辈。” “不过我过几天要去一趟京城,林姐姐的婆母寿辰,她还邀请您跟我一道去呢。” 阮氏观女儿模样,满脸笑容,没有丝毫怨苦,原本的担心本就减退了不少,又见女儿和侯爷的舅舅一家相处得这么好,自然更加不担心了。 “什么时候?” 她现在也没那么不爱出门了,听女儿这么说,便问。 沈知意和她说了时间。 阮氏想了想,也没拒绝,点了点头说道:“那我那日和你一起去。” 沈知意听她这样说,更是喜笑颜开,更为高兴。 她看着她娘的面色,比起从前明显要好上不少,不由说:“娘比我上回来时,气色好了许多。” 阮氏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笑道:“张太医也这么说,他重新给我改了药方,听说我跟着阿芙学了八段锦,也鼓励我平时多练练。” 芙是冯夫人的名字。 阮氏现在和冯夫人见了几回,如今关系已经好到以姐妹相称了。 沈知意乐得她娘多结交几个朋友,何况还是像老师那样的女人。 母女俩说着话,也走到了正院。 下人送上已经放凉了的汤水,沈知意一路回来,的确有些渴了,便先喝了小半碗。 阮氏又让她吃她今早刚给她做的糕点。 沈知意在侯府也是日日珍馐美味,但家里她娘做的吃的,自然是谁也比不了的。 沈知意边吃糕点,边和她娘攀聊起闲话,聊了一会,便说到了陈氏母女。 阮氏早就好奇了。 外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不知道其中真假。 阮氏是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的,但陈氏是陆家的人,阮氏难免要替女儿多想几分,怕女儿出事。 此时听女儿说完,阮氏满脸震惊,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她竟这么大胆?” 沈知意跟 她说了管事和印子钱的事。 她拿着根叉子叉着桌上被削完皮切完块的梨慢慢吃着,闻言,点点头说:“我也没想到。” “侯爷本来是懒得管这些事的,但放印子钱不是小事,真要传播出去,陆家一门都得跟着出事,陛下也得出言责怪。” “现在正是多事之际,让旁人知道也不好。” “所以侯爷就让他们自行处置,是去庄子还是搬去外面,他们自己做主,反正是不能继续住在侯府了。” 沈知意说话的时候,阮氏还震惊着呢。 母女俩说话的时候,下人都不在,阮氏这会也庆幸没别的人在,要不然这消息传播出去,可真是要了命了! 她是完全没怀疑沈知意说的这些话的,真当陈氏母女被赶出去是因为这印子钱的事,只是吃惊之后,不由又拧着眉问:“那现在怎么又从庄子上回来了?这不是引得人议论吗?” 沈知意才吃完一块梨。 那梨汁水十足,沈知意只觉得喉咙都润了不少。 这事就更加不用瞒着母亲了,沈知意悄声跟她说:“说是怀孕了。” 阮氏和沈知意当时听到的时候一样的反应,都是满脸惊讶。 不过陈氏这个年纪也还没到生不出孩子的时候,虽然吃惊,但阮氏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沉默一会之后,摇了摇头,跟沈知意说了一句:“不影响你就好。” 沈知意知道她娘的担心。 自然一脸安慰跟她娘说道:“您就放心吧,她们的事影响不到我,而且现在侯爷厌弃她们,不准她们在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就更加影响不到我了。” “只是这事不好传到外面,要是有人问起……” “傻丫头,娘还能说出去不成?”阮氏嗔她。 虽然侯爷身份贵重,但难保不会有人因此借题发挥,阮氏自然是不能让自己这个女婿吃这些闷亏的。 “娘连佩兰也不说,只当烂在了肚子里。” 沈知意知道她娘心里那点对陈氏母女的疑惑,到此是彻底结束了。 她也终于悄悄地松了口气。 她可不敢跟她娘说她被陆娩刺杀的事。 要是让她娘知道,她肯定睡不好。 娘本来就容易多思,这一来二去,怕是这才养好的身体又得出现问题了。 沈知意自然是不愿的。 母女俩之后没再提这事,倒是吃午饭的时候,阮氏想到一件事跟沈知 意提了起来:“你二伯母前两日来过,和我说了一桩事。” 沈知意正在喝鱼头汤。 鱼头配上豆腐,汤汁都成了奶白色,只需要一点盐做调味就已经十分鲜美了。 这已经是沈知意喝得第二碗汤了,还是喝得很高兴,闻言,沈知意抬头,好奇问道:“什么事?” 阮氏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才说:“你二伯父本来今年是能来宛平,或者去京城公职的。” 沈知意点点头。 这事她知道,之前二哥跟她提过。 她那会听说后还很高兴。 但听娘现在的意思,沈知意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本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沈知意想到这便面露担心,连汤都不喝了,嘴上还说:“二哥和二伯母怎么不跟我说呀,我之前还特地跟他们说过,有事要跟我说的呀。” 阮氏看她一脸担心的模样,忙道:“你别急,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跟沈知意解释道:“是你二伯父和你二哥商量了下,打算还是在外公干三年,好带你二伯母一起离开。” 沈知意一向聪慧。 听完之后,就立刻明白过来二哥和二伯父他们的用意了。 倘若二伯父要回到宛平和京城,他们一家人自然还是得待在家里,没有理由离开。 可若是二伯父在外任职。 那作为妻子的二伯母跟着二伯父离开,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沈知意想明白之后,立刻眼睛一亮。 她早盼着二伯母他们能离开那个鬼地方了,尤其是那次祭礼之日,她更加看明白了祖母和大伯父他们的嘴脸,以及他们对二哥一家的轻慢,就更加不希望他们待在那,吃苦受累不说,还讨不到一句好话。 如今听说了这么一桩事,她自然高兴。 “二伯母答应了?” 阮氏看她脸上期待,也笑了起来。 “嗯。”阮氏点点头,“你二伯母本来还有所犹豫,是你二哥劝得她,现在就等着你二伯父回来了。” “你二伯母过来,也是跟我交待。” “你二哥要读书,不能跟他们一起离开,便让我多照顾一些。” 沈知意毫不犹豫说道:“应该的。” “回头我跟二哥说,他休息也别回去了,直接来家里住,反正房间多,佑儿知道肯定也高兴。”沈知意说起这些十分激动。 简直恨不得二伯母现在 就能跟着二伯父离开那个鬼地方,二哥现在就能搬到他们这边来住。 阮氏看女儿如此激动。 原本因为二嫂要离开,心里升起的那点惆怅也跟着没了。 总归他们现在都是在向好的方向走着,何况他们也不是不回来了。 再过几年,等辞南立了业,他们一家人就能正式回来,在外分院而居了。 这样一想,阮氏的心里也只剩下高兴和期待了。 “别光顾着说话,吃饭。”阮氏边说边给沈知意夹菜。 沈知意笑盈盈应好。 听说了这么一则喜讯,她觉得自己今日胃口大开,还能多吃一些。 “你二伯母还提了你二哥的大事,说他们离开这几年要是他有喜欢的姑娘,他们离得远不方便,要我们多顾着一些。”阮氏又随口提了一句。 沈知意听到这话,神情忽然一顿。 刚才高兴的心情也随之卡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了一句:“二哥有喜欢的人了吗?” 阮氏只当女儿好奇,自然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你二伯母倒是没说,不过你二伯母猜测是有的,只是你二哥打算先立业再成家,她也不好多问。” 沈知意又想到表姐说的那位李小姐了,一时心情郁郁,刚才才开的胃口都不由缩减了不少。 她也不是觉得李小姐不好,只是难免心疼表姐。 只是这世上之事,向来情之一字是最难的,沈知意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不敢让她娘瞧出来,只能闷头吃饭。 第182章 男人就得调教 午后。 沈知意再度见了顾玥从地下城带来的那四个人。 地下城的人不问来处,也不问去处,只看你想要什么样的,再看他那边有没有。 这四个少女就是从小被培养成死士长大的。 忠诚度自是不必说。 沈知意以四时取名,年长的两个叫春月、秋水,年幼的两个叫夏雪、冬喜,这是她给娘亲和弟弟安排的。 阮氏对于她的这番举动,并未多问。 自从她上回知道陆平章也在秘密派人保护他们之后,就再没在这些事情上多过问过一番,反而时常叮嘱沈佑,让他在外面时注意保护自己,不要随意跟着陌生人离开,更不要随随便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沈知意在家里待了两天。 冯芙也来过一趟,教沈知意射箭兼之跟阮氏聊天。 她们俩如今的感情是越来越好了,阮氏还给冯芙也做了一身偏见客的衣裳,倒让冯芙吃惊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第三天。 沈知意辞别母亲离开。 马车路过长椿街的时候,沈知意听到外头议论纷纷,有谈到陈氏母女的名字。 茯苓耳尖,平日又一向爱打听这些消息。 她掀起帘子往外一看,待瞧见一处没有牌匾的府邸,立刻激动地跟沈知意说道:“主子,是陈氏她们现在住的那地方。” 她现在也不拿陆夫人称呼陈氏了,显然同样在愤恨她们母女对沈知意做的那些事。 沈知意本来对她们如今情况不感兴趣。 但听茯苓这么说,也就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 却也是巧得很,沈知意这才往车窗外一探头,就看到陆砚辞正从那正门内出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显然是在休沐。 虽然跟陆砚辞同处一个屋檐下,但沈知意和他在侯府的时候其实很少碰面,两人时间合不上,又分处两院,自然不容易见到。 上回也只是在马场的时候见过一面,但也并未说过话。 此时看到,沈知意暗道一声晦气,原本想看一眼的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晦气。” 沈知意边说边翻了个白眼收回视线,重新坐了回去。 “怎么了?”茯苓好奇问道。 她刚没看到。 这会等沈知意离开车窗,好奇地往外头看去的时候,瞧见陆砚辞往她们这边看过来的样子,她立刻明白为什么主子说 晦气了。 还真是晦气! 茯苓也默默呸了一声,而后丝毫不给人脸面的,立刻把车窗给推回去,遮挡得严严实实了。 看着这一幕的陆砚辞,本来就不算多好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起来。 他身上有未干的茶渍。 那是刚才陆娩发起疯来泼过来的。 陆砚辞这阵子事务繁忙,又得处理公务,还得安抚母亲和妹妹的情绪,父亲又不肯管这些事,祖母又整日拉着他念叨这个念叨那个,陆砚辞本就心烦不已。 刚刚被陆娩这么一顿撒泼—— 知道她如今因为身体缘故,情绪不对很正常,所以当时他也是尽力忍了,没有说什么。 偏偏母亲也是这副模样。 母亲从前最深明大义,如今却也跟失了智一般。 娩儿发疯,她也跟着疯疯癫癫,不去制止娩儿也就算了,竟然还帮着娩儿质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沈知意了,以后她们要对沈知意下手,他是不是还要维护沈知意对付她们? 陆砚辞那会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都疯了! 可现在看着沈知意这样离开,陆砚辞明明心里恨沈知意恨得要死,恨她让局面变成这副模样,恨她让他如今的路变得那么难走,简直恨不得对她千刀万剐。 但心里好像也有一抹念头。 比起这些,他好像更恨她的无情无义,恨她说走就走,恨她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乖乖听话,继续爱他。 “二公子,您怎么了?” 身侧广安先前并未看到沈知意的马车,见陆砚辞一直望着长街。 但长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广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什么。 “没事。” 陆砚辞冷眼看着早已离开的马车,脸色阴沉地收回视线,径直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广安感觉出他比起刚才更为低沉的情绪,自然更加不敢多说什么,埋着头匆匆跟着离开了。 - 京城,林府。 陆平章近来经常出没军营,偶尔才回京。 今日是正好回京向陛下述职,便来了舅舅家。 军营风沙大,他一路风尘仆仆,跟舅母请完安后,他便先回到自己房间沐浴洗漱了一番。 才洗漱完,林慈月就牵着儿子添添来了。 “舅舅!” 添添一进屋,看到陆平章,就高兴喊道。 陆平章这几日睡得其实并不好。 一方面是总想着沈知意,另一方面是京城眼线太多,他不想被人看出端倪,便用药物克制着发病,情绪和神经自然会受到影响。 但看到一向疼爱的添添,陆平章也不自觉流露出笑意。 “来舅舅这。”陆平章笑着朝添添招手。 林慈月才松开手,添添便立刻哒哒哒地朝陆平章跑了过去。 陆平章一把把小孩捞到自己怀里,摸着他的头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添添自然笑吟吟说好。 舅甥两人在那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林慈月却一扫陆平章的模样,皱了皱眉:“你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你瘦了许多?” 陆平章没抬头,仍逗着添添玩,嘴上倒是回道:“没事。” 林慈月最烦他这样,什么都是没事没事,但到底也舍不得训斥这个表弟。 只能压抑着脾气说:“再过两天是我婆母的寿辰,她让你也去。” 陆平章跟谭夫人的关系不差。 毕竟他跟谭濯明认识这么多年,以前也经常去谭家吃饭。 谭夫人是位温和可亲的长辈。 但如今这种时候,他哪有心情去参加别人的寿辰?“我让赤阳准备礼物,你替我带给伯母,帮我说一声我近日无暇,过阵子再去给她赔罪。” 林慈月挑眉问:“知意和她母亲弟弟也要来,你确定要让她一个人去?” 陆平章动作猛地一顿,他拧着眉抬头看向林慈月。 林慈月自然不会怵他。 见他如此,还挑眉道:“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提的,你有意见跟我婆母去说。” 陆平章自然不可能去指责谭夫人。 他想了想,那日的确有事,沉声道:“我那天有事,你替我照顾好他们。”但陆平章也留了一句,“我若提前处理完,就过去。” 林慈月也知道他近来事情多,的确无暇,如今回来也是抽空。 别说她了,就连爹娘这阵子都难见到他。 因此听他这样说,林慈月也就没再逼他,只是难免要多劝一句:“我知道你现在事情多,也都是要事,但知意到底与你成亲才一个多月,你看看你这段时间忙得连回去看一眼都没时间。” 她跟崔夫人不愧是母女,说了和崔夫人当初一样的话:“也就是知意脾气好,从来不在这些事情上怪你,你看换个人会不会跟你三天一小吵,五天 一大吵。” 陆平章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道:她不会。 不会自然不是因为沈知意好脾气、没脾气,他以前见过陆砚辞惹她不快时,她生气的样子。 可她从未与他生过气,无论他做什么。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自然不会投入过多的情绪,去生一些没必要的气。 陆平章知道,心里却难免沉闷。 明明一切都是他想要的,他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被牵动情绪。 就像这阵子,即便再忙,但只要空下来,他就会忍不住想起沈知意,想派赤阳去打听她的情况,想跟从前一样给她写信…… “陆平章,我跟你说话呢。”林慈月发脾气了。 陆平章这才敛了思绪,回道:“知道了。” 林慈月看他这样子,简直又想跟他争吵了。 这一棍子打不出三句话来的闷货,跟他说话简直是遭罪! 林慈月决定这次见到知意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跟她说一说,让她以后多跟陆平章发发脾气,千万别这么听话,不然怕是得把自己憋死! 这男人就得调教。 要不然只会气坏自己的身体! 第183章 计划 外宅。 陆砚辞走后,陆昌盛也来过一趟。 但从前恩爱的夫妻俩,如今却是见面就要吵。 陈氏觉得他为人父、为人夫,任由几个小辈欺负到她们娘俩身上,他却连把她们接回去和长子对抗的勇气都没有,只敢让她们娘俩窝在这个鬼地方,实在不配当人丈夫、当人父亲! 陆昌盛则觉得陈氏做错事在先,还没有从前那般听话柔顺,看着他的时候总是满是怨气的样子,虽然为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来了,但被陈氏那样看着,陆昌盛总觉得头皮发麻,实在没法待太久,所以如坐针毡小坐一番之后,连饭都没吃就直接拂袖离开了,只是在走到外面的时候叫人照顾好陈氏,有什么回家来报消息。 陆昌盛离开之后,陈氏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不由气得又摔碎了一套茶具。 这阵子她们这边整日都会碎些东西。 但之前一直都是陆娩发脾气砸东西,陈氏倒还是头一回。 外头的下人听到这个动静,不由打了个哆嗦,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还是选了个年纪最小,话语权最小的人苦着一张脸进来收拾了。 陈氏看到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自然更为火大起来。 嘴巴一张,又想发火,但念及如今的情况,能用之人本来就已经少之又少,若是再随意处置,只会让那些人更为害怕她,不敢被她所用。 陈氏想到这,又竭力忍了下来,压抑着脾气没发火,而是尽可能收敛着情绪询问她:“春冬怎么样了?” 那婢女胆子小,听到她问话。 虽然陈氏的语气已经尽可能温和了,并未发脾气,但她还是吓得跪在地上埋着头哆哆嗦嗦回道:“刚、刚才迎兰姐姐去看过,春冬姐姐还、还躺着,说没什么胃口,先、先不吃了。”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不由更为难看起来。 但人死事大,柳氏跟春冬又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她如今一死,春冬难受也正常,陈氏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让人先退下。 春冬的姐姐柳氏前两日突然病死了。 说是病死,但无缘无故,怎么可能会突然发病?她们从侯府离开前几天,春冬还见过她姐姐。 偏就这么巧,她们才被赶出侯府,沈知意召见了王天明他们一番之后,柳氏就突然病死了。 还有她以前送过去的那些女人,也全都跟她断了联系。 不知道是那些男人所为,控制了她们不让她们跟她联系 ,还是那些女人看明白了现在的情况,觉得她已经靠不住了,便自己主动跟她断了这份关系。 陈氏现在能用之人少之又少,又联系不上她们,自然盘算不清。 但她心里其实明白,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现在那些人都不可能再被她所用了。 这样一想,陈氏心中的怨气自然更深了。 那是她这么多年的积累和根本,现在居然荡然无存。 再一想自己落到如今这样的局面,女儿出事,丈夫离心,就连儿子也对她满是怨言,陈氏简直气得嘴巴都开始发起苦来。 都是沈知意那个小贱人,还有陆平章那个混账!如果不是他们,她又岂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陈氏满脸恨意,紧攥着手。 下人送来保胎药。 大夫说她的胎相不稳,得每日服用保胎的药物稳固胎相才好。 陈氏虽然厌烦,但也知道这个孩子现在是她的保命符,只能硬着头皮先一口闷了。 等喝完,陈氏一个人静坐片刻,最后还是去了春冬的房间一趟。 她现在能用的人不多,信任的人就更少了。 春冬是她现在身边唯一信任可用之人,陈氏不能让她再这么消沉下去了。 作为陈氏的大丫鬟,春冬自然一个人单住。 因为柳氏的事,她已经连着两日没出门了,门前有个小丫鬟守着,看到陈氏过来,小丫鬟吓了一跳。 她刚要站起来给陈氏请安,陈氏就冲她摆了摆手,让她先退下。 小丫鬟自然不敢违背她的意思,低着头连忙快步离开。 陈氏自己推开门进屋去。 春冬背对着大门,不知道是陈氏来了,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又来劝她吃饭的,她语气蔫蔫又有些烦意:“不是说了,我不吃吗?” “你还想这样躺到什么时候?” 春冬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扭头看了过来,待看到陈氏的脸,原本满脸哭相的春冬立刻变了脸色。 “夫人,您怎么自己来这了?” 春冬边说边连忙掀开被子起来,赤着脚先扶陈氏坐下之后,就跪在人面前满脸羞愧。 陈氏看她这样,叹了口气。 她跟春冬说:“把鞋子穿好,别把自己也给折腾病了,我现在身边离不开你。” 春冬这才答应着立刻去穿鞋穿袜,然后继续跪在陈氏的面前。 陈氏让她起来。 春冬犹豫 片刻,还是起来了,但始终低着头,显然还是在为自己如今的模样而感到羞愧。 陈氏看着她说:“你姐姐的事,我也很心疼,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又是我指派过去嫁给王天明的。” “本来想着能让她当个正头夫人,也是件有福气的事,没想到竟害她丢了性命。”陈氏说到这时,唉声叹气,脸上适时流露出几分心疼模样。 春冬自然是不敢牵怪她的。 听到陈氏这样说,她连忙说道:“这跟夫人没关系,夫人对我们姐妹俩的恩情,我跟姐姐都记得,要怪就怪那王天明心狠!” “姐姐嫁给他这么多年,还为他生下孩子,他竟然就这么对姐姐!”春冬说到这,又忍不住想哭了。 只是当着陈氏的面,才勉强忍住了。 春冬抬起胳膊,狠狠擦了下自己的脸。 陈氏满脸疼惜地握住她的手,和她说:“你放心,你姐姐不会白死的,她的仇我一定会报,到时候我定让王天明亲自跪到你的面前,给你磕头认错,再重新为你姐姐挑选一个陵墓,让她死后得以安息!” “夫人!” 春冬泪眼婆娑看着陈氏,再也忍不住溢出哭腔。 她再次给陈氏跪了下去。 这次不是羞愧,而是感激,她重重给陈氏磕了几个头。 陈氏等人磕完头才伸手,让她起来。 春冬擦着眼泪起来。 陈氏跟她说起来意:“王天明有错,但要不是沈知意那个小贱人,我们又岂会落到这样的田地?” 春冬心中了然。 她对沈知意同样满是怨恨。 “夫人打算怎么做?”春冬知道夫人来找她定是有什么吩咐,声音也变得冷静了几分。 陈氏满意地看着她。 这才是她调教出来的好丫鬟。 也只有这样的春冬,她才能安心地把事情交待给她。 “之前我让你盯着杭府,现在这事也该重新捡起来了,如今我们腹背受敌,手中能用的人也没几个,只能把那位夫人也给带进来才能破局。” 春冬知道她说的人是谁。 她点点头说:“奴婢一直让人盯着呢,明日奴婢再出去一趟,打探下情况。” 陈氏拍着她的手,脸上终于展露几分满意的笑意。 她安慰春冬:“你今天再好好休息下,吃饱喝足就好好睡觉去,你姐姐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春冬 眼睛一红,这次她没再哭,只跟陈氏重重点了点头。 - 翌日。 春冬果然给陈氏带来了消息,杭夫人明日要去归元寺祈福。 陈氏得知这个消息,立刻精神一振,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位出现了! 加上她今日才从外面得到的消息…… 陈氏心里已有计划。 只是要出门,却也是个麻烦事。 说来也好笑,她待在这个宅子,陆平章和沈知意没来干涉她什么,倒是她那位夫君和好儿子生怕她又要做出什么事,看守她看守得极严。 今日春冬出门,也是拿了出去祭拜姐姐的由头,要不然只怕她都不容易出去。 陈氏知道他们父子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是没出事之前的陈氏,恐怕也会和他们一样,认同他们的做法。 但只要想到娩儿如今跟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就连身体都开始控制不住失禁,什么都得依靠别人,简直比陆平章那个废人还要废人,陈氏这心里的怨和恨就无法休止地一直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恨意滔天,已经再也没有办法用理智再去控制自己了。 她完全忘了,陆娩会有这样的结果,都是她咎由自取。 如果不是她想杀沈知意在先,她自然不会落到如今这样的田地。 这也是陆砚辞父子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就怕她哪一日也跟陆娩一样突然疯了,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可陈氏受够了。 她就是要让沈知意死! 如果不是陆平章身份尊贵,身边又有那么多人,她实在没办法接近陆平章,她同样也想让陆平章死! 不过死一个也好。 她不仅要让沈知意死,她还要让她丢尽脸面,再也不能容于世。 她要让她以后都无法再面对旁人,只能羞愧自绝于世。 “你去跟砚辞说,我最近总做噩梦,明日要去归元寺上香祈福。”陈氏跟春冬说完,又让她附耳过来,压下声音跟她另外叮嘱了一番。 春冬听完后,神色微变。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咬牙跟陈氏点头道:“您放心,奴婢一定办好,绝不叫您失望!” 这天夜里,陆砚辞从京城回来,就听说春冬来了。 处理了一日公务又奔波回来,陆砚辞本来就疲惫不堪,此时听说春冬有事要面见他,他更是烦不胜烦。 以为又是母亲或者妹妹在闹了,陆 砚辞心里自然烦得不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越来越反感家里的这些破事了。 但母亲和妹妹变成现在这样,又被迫住在外面,他当然也不能不管。 陆砚辞心中再反感,也还是让春冬去了他的书房说事。 看到春冬进来,陆砚辞喝着茶先问了她母亲和妹妹的情况。 春冬不敢直视陆砚辞,低着头恭恭敬敬回道:“三小姐还是那样,夫人也因为三小姐和怀孕的事总吃不好睡不好,二公子有时间还是多去看看夫人和三小姐吧。” 陆砚辞沉默放下茶盏:“知道,我空了就过去。” 他没给具体时间,说完没等春冬再说什么,便又问:“你一直等着我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春冬心里还是紧张的。 但想到夫人的叮嘱和姐姐的死,春冬还是强撑着说了:“夫人明日想去归元寺祈福。” 陆砚辞听到这话,再次沉默了下来,他这次很长时间都没开口。 春冬低着头,看不到陆砚辞此时的表情,但感受着屋子里的安静,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起来,她强行掐着自己的手心才有胆子继续往下说:“夫人这阵子实在睡不好,她以前每个月都要去归元寺祈福,现在三小姐这样,大夫说她胎相也不稳,夫人毕竟年纪大了,实在担心,这几日每日都是被噩梦惊醒……” 陆砚辞抿唇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非要明日?” 春冬听到这话,心下一惊,她不敢明确回答,但也怕误了夫人的事情,只能低着头小声说:“夫人现在这个情况,还是越快越好。” 未等陆砚辞说什么,她就顶着陆砚辞的注视说道:“二少爷明日可有空?要不您和夫人一起去?夫人看到您在,肯定高兴。” 她这样说,陆砚辞眼中的审视倒是淡了许多。 他倒是的确想跟着一起去。 母亲现在这个情况,他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 那日她对沈知意的怨恨之言还时刻在他耳边萦绕不绝,陆砚辞不想去承认他是担心沈知意出事,他只是不想让母亲再做傻事牵连到他。 但他明日另有要事在身。 这阵子他为了家里这些破事已经好几次告假,翰林院中本来就有不少看不惯他的人,就连他的上级也提点过他好几回,陆砚辞实在没办法再告假了。 本来想让春冬带话给母亲,过几日等他休沐的时间再陪她去,但想到昨日去看母亲 ,她的脸色的确十分难看。 他要真这么说,只怕会让母亲更加生气。 陆砚辞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作罢了。 “去吧。”他发了话。 但看着埋着头看不到她脸上表情的春冬,陆砚辞又不紧不慢补充了一句:“你跟着母亲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个聪明人,母亲现在因为阿娩的事比从前糊涂了不少,你可别跟着她一起糊涂。”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更好的照顾母亲,别顺着她做些无法挽回的事,听明白了吗?” 陆砚辞语气冷静平和,春冬却听得心惊不已。 她哪里会听不出二少爷这是在警告她?可她能说什么? 她除了埋头应是,什么都说不了。 “去吧,让母亲好好吃好好睡,我空了就去看她和阿娩。”陆砚辞跟春冬说。 过了会,他又说了一句:“阿娩的仇,我有朝一日一定会给她报,你把这句话一并带给母亲。” 春冬又答应一声,这次语气轻松了一些。 之后陆砚辞让她离开,春冬便与人行完礼后,就先告辞了。 春冬走后,陆砚辞还看着她离开的身影。 广安进来,喊他:“主子。” 陆砚辞嗯了一声,吩咐他:“明日母亲要去归元寺,你多派些人过去跟着母亲,保护好她的安危,别叫她与其他人接触。” 广安是陆砚辞的心腹,自然听得出他这番话。 名为保护,实则也有监督之意,他没有迟疑,点头应是。 他出去吩咐,陆砚辞简单处理了下公务,便准备去左谧兰那。 他还是不放心母亲明日突然出门,想让她明日随母亲一起去,兰娘一向聪慧,有她跟着母亲,陆砚辞方能真的安心。 第184章 表面夫妻 陆砚辞往左谧兰的院子走。 恰好,左谧兰也正在来找他的路上。 她如今月份更加大了。 走起路来更得小心谨慎,尤其还是这样的晚上。 前面小丫鬟提着灯拿着食盒开道,左谧兰被拾月扶着慢慢地往陆砚辞的书房走去。 她是听说陆砚辞回来了,直接来了书房,怕他处理起事情又忘了吃东西,特地过来看他的。 这阵子府里事情多,陆砚辞的心情也不好,但他们俩的感情倒是有些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 陆砚辞愿意跟她好好过日子。 左谧兰自然也愿意装聋作哑,忘记那些不开心的,往长远去看。 远远瞧见有人过来。 离得远,起初瞧不见是谁,待近一些之后,左谧兰才瞧清是春冬的身影。 今日春冬来府里,左谧兰作为府里的二少奶奶,虽然没有什么权力,但还不至于真成一个聋子瞎子。 她当时还去陈氏的院子看过春冬,问她陈氏和陆娩如今的情况如何,陪着人说了会话,又让她带好回去,说过阵子去看她们的事。 此时见她目光犹疑、神情不定地从前面过来。 都快走到她们跟前了,还一副没回过魂的样子,左谧兰心念微动,脸上倒是没什么异常,仍温和笑语喊人:“春冬。” 春冬被喊得浑身一震。 待看到是谁在喊她,春冬悄悄松了口气,快走了几步到左谧兰的面前跟她问好:“二少夫人。” 她说话间,扫了一眼小丫鬟手里的食盒,猜到二少夫人这是给二少爷送吃的去,便笑着和左谧兰说:“二少爷在书房,二少夫人快去吧。” 左谧兰笑着说好,又问春冬:“你这是准备回去了?” “是,”春冬回,“夫人那现在离不开人,奴婢得赶回去伺候了。” 左谧兰点点头,心里却有疑窦。 既然离不开人,又何必非要等到砚辞回来?怕是婆母那有什么要交代给砚辞去做的。 不过这种话,左谧兰自然不会傻乎乎地直接问出来。 何况现在多事之秋,事关那对母女的,又能是什么好事?左谧兰才不想给自己惹一身腥。 “那我就不留你了,你先回去吧。” “等我这几日胎相稳了,再去看婆母和娩妹。”左谧兰柔声和春冬说话。 她在做人做事方面,从来都是挑不出差错的,不管她心里是何想法, 表面都不会让人看出来。 春冬听得自然心里也是熨帖至极。 如今别人都想远着他们,也就只有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还跟以前一样。 她也跟左谧兰说了几句好好养身体的话,这才跟左谧兰告辞。 左谧兰笑盈盈看着她离开。 等人走远,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敛起来。 “她今天都收拾了什么东西,你刚派去的人可都打听到了?”左谧兰轻声问拾月。 拾月回她:“都是些衣服细软,还有钱跟首饰。” “不过当时春冬是自己收拾的,没让别人沾手,奴婢派去的人也只能瞧见一个大概,具体情况却不知道。” 左谧兰心中略思忖,嘴上倒是什么都没说。 拾月窥她脸色,轻声说道:“您要想知道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奴婢派人过去把人绊住就是。” “算了。” 左谧兰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生下孩子,跟陆砚辞离开这边过他们俩的日子,不想管太多别人的事。 刚要说“走吧”,左谧兰就听到前面传来陆砚辞的声音。 “兰娘?” 左谧兰立刻收拾好脸上的表情,重新笑脸相迎朝陆砚辞看去:“郎君。” “你怎么来了?”陆砚辞朝左谧兰走过来。 广安也在,看到她便低着头恭声喊“夫人”。 左谧兰也笑着点点头。 拾月撤到一旁,陆砚辞接替她的活扶住左谧兰。 左谧兰笑着和他说:“听说郎君回来了,怕郎君还没吃饭,我便特地让厨房拿了给郎君备下的菜肴给郎君送过来。” 陆砚辞拧眉说:“这些事自有下人做,你又何必如此辛苦。” 但他先前覆着阴霾的心里还是因此见了些光。 这阵子家里事情太多,母亲和妹妹这样,祖母和父亲又都不是能管事担事的人,他们不来麻烦他就已经很好了。 也就只有兰娘,能听他诉苦,为他排忧解难。 “没事的,妾身不辛苦,妾身只要郎君康健就好了。” 陆砚辞听着她温柔的嗓音,看着左谧兰仰头望着他时满是依恋的样子,心里不由更为一软。 他把脑海里那个时不时钻出来的明媚身影屏退,扶着左谧兰,是真的想从此跟她把日子过好,彼此相扶相助。 而不是像他爹娘一样,大难临头各自飞。 “走吧,我们先回房。”陆砚辞扶着左谧兰往回走。 左谧兰自然乐得跟他亲近。 路上,她跟陆砚辞说起自己刚刚看到春冬的事。 陆砚辞听到春冬,神情明显冷淡了一些,但他脚步没停,依旧扶着左谧兰慢慢往前走着。 “嗯,她刚才来见我了。” 正好左谧兰提起春冬,陆砚辞便把自己的想法跟人说了。 “明日母亲要去归元寺祈福,你也有阵子没见她了,正好明日你陪着她一起,彼此也能照看下。” 左谧兰脸上笑意一僵。 好在黑夜笼罩着他们,陆砚辞并未察觉,左谧兰回神也快,没等陆砚辞发觉不对,她就先回过神说了:“好呀,正好我也有阵子没见母亲了。” 她说完还笑着嗔怪了陆砚辞一句:“之前我要去,郎君还不准我去,母亲看到我肯定得说我了。” 陆砚辞见她这样,心里更为宽慰。 他就知道这种时候,只有兰娘靠得住。 如果是沈知意…… 心里下意识又浮现起了这个人,这串名字。 陆砚辞忍不住想。 如果是沈知意的话,她会怎么做? 如果是没被他伤害的沈知意,她或许也会这样做,毫不犹豫地为他承担一切。 “郎君?” 左谧兰见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有些微微涣散。 陆砚辞被她喊得清醒过来。 他垂眸,没有解释自己在想什么,只继续扶着左谧兰一边往前走一边跟她说:“阿娩最近情绪不对,你还是远着一些。” “至于母亲那,你如今有孕在身,母亲不会跟你计较这些的,便是她有什么不开心的,也不是对你,你不必放在心上。” 左谧兰知道他的意思。 她仍柔顺回道:“郎君放心,妾身知道的。” “母亲是长辈,妾身自会好好孝敬母亲的。” 陆砚辞听她这话,心里彻底松下一口气,他扶着左谧兰,满是宽慰地捏了捏她的手。 左谧兰脸上依旧噙着温柔谦顺的笑,心里却沉沉的。 她不相信她那位婆母在这种时候,会去寺庙求神问佛,她根本就不是信这些的人。 她明日必定是有事要出去。 不管是什么事,左谧兰实在不想去招惹一身腥。 她面上未表,心里却在想,明日必定得想个法子推了 这件事,不能真去沾惹。 第185章 从前今日 翌日。 陆砚辞起来。 原本这个时间,左谧兰都会跟着陆砚辞起来,服侍陆砚辞穿衣,夫妻俩再一起吃个早饭,之后左谧兰再目送陆砚辞离开。 但今日左谧兰却始终没有动静,也没有要起来的迹象。 陆砚辞倒也不是非要她伺候。 她如今双身子,身子重,多睡一会也未尝不可。 陆砚辞自己穿好衣裳出去洗漱一番,也没打扰左谧兰睡觉,但等他吃完早膳,见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动静,陆砚辞不由皱起眉。 平日也就算了。 反正如今家中也没什么事,她想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但今日是母亲要去归元寺的时间,不能耽误,陆砚辞刚要冲拾月吩咐,让她们记着些时间,待会别忘记出门去。 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一样。 陆砚辞神情微变,立刻跑进去了。 拾月也连忙跟着进去。 左谧兰坐在床上,一盏茶掉在地上,她这会正弯腰试图去捡起掉在地上的茶盏,但也不知道是才醒来还是身体有异,左谧兰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摔倒一样。 陆砚辞和拾月都变了脸色。 “兰娘!” “夫人!” 陆砚辞先一步跑到床边,扶住左谧兰。 “郎君?”左谧兰抬头看陆砚辞,笑颜展露下,依旧是她面对陆砚辞时满是依恋的柔情模样。 “我还怕我醒得迟了,赶不上送郎君走呢。” 陆砚辞没有回答左谧兰的话,而是盯着她的脸色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难看吗?” 左谧兰疑惑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脸。 她自己瞧不见,只迟疑说:“不知道为什么今早起来,心口莫名有些闷得慌。”似乎是怕陆砚辞担心,左谧兰没等人开口便又说道,“郎君不必担心,我没事,回头休息下就好。” “我起来收拾下,就去找母亲。” 可陆砚辞怎么可能不担心?左谧兰如今怀胎八月,任何事情都不能轻待。 他让拾月去找府医过来。 拾月刚收拾好地上的茶盏,闻言,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往外跑去,招呼了一个脚程快的小丫鬟去喊府医过来。 左谧兰还在劝陆砚辞:“我真没事,现在身子重,本来就经常有这样的时候,郎君真的不必太担心。” 陆砚辞不放心,仍看着她说:“先找府医看看。” 她态度坚持,左谧兰便不好说话了。 府医来得很快。 这是专门给左谧兰诊脉的那位,平时也给陆老夫人看病,另一位跟着陈氏去了外面,照顾陈氏那一胎。 他给左谧兰看了一番。 陆砚辞等他诊完才问:“怎么样?没事吧?” 府医起身回他:“二公子不必担心,少夫人没事。” 陆砚辞才松一口气,便又听府医说:“只是少夫人毕竟是初次怀胎,恐是这阵子事情多没休息好,有些动了胎气,得好生静养,不可劳累奔波。” 陆砚辞一听这话就皱起眉。 左谧兰也蹙着眉说:“可我今日还要去归元寺。” 府医一听这话,却是直接拧着眉心说道:“归元寺路途遥远,少夫人如今身子重,岂能去这么远?” “可……” 左谧兰似乎还想说。 陆砚辞已经发话让府医先退下了。 等府医躬身告辞,左谧兰看着陆砚辞继续说:“郎君,我真的没事。” 陆砚辞坐在床边看着她说:“你听大夫的话,好好待在家里休息吧,不必去了。” 左谧兰犹豫道:“可是母亲那……” “母亲那,我会派人去照顾的,你就在家待着好好养身体。”陆砚辞边说边看向左谧兰的小腹,伸手摸了摸,“现在你和孩子是最重要的。” 左谧兰心里一松。 陆砚辞还得去翰林院点卯。 陪着左谧兰看大夫就已经花了不少时间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去交待,自然不能继续在这耽搁下去了。 安慰左谧兰几句之后,陆砚辞便让拾月照顾好左谧兰,之后他拒绝左谧兰起来,自己收拾一番就先行出去了。 他走后不久。 拾月悄悄往外看了一番,又把多余的丫鬟婆子都打发了出去,这才重新回屋跟左谧兰小声说道:“小姐,姑爷已经走了。” 左谧兰闻言,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今日我不出去了,你也是,别让其他人看出破绽。”左谧兰跟拾月交待。 拾月连连点头。 等拾月给她倒水去的时候,左谧兰靠坐在床上,想了会陈氏今日去归元寺究竟会做什么。 但未等深想,她自己先摇了头。 不管陈氏要做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砚辞自然会派人跟着她,若是砚辞的人都照拂不到,她去,只会成为他们母子的靶子,到时候无论有没有什么,两头都会怪到她的身上,左谧兰自然不想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所以还是从一开始就别去最好。 左谧兰很清楚如何明哲保身。 - 陆砚辞出去之后,便吩咐广安:“你今日跟着母亲去寺庙,跟着她,看紧些。” 广安点头称是。 他知道主子担心什么,自是说:“少爷放心,我一定会看好夫人的。” 陆砚辞点点头,心里却隐隐还有些担心。 但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何况母亲或许真是去寺庙祈福的,他要是做得太过,难免让母亲感到不快。 他们母子俩的感情,近来已经有些紧绷了。 之后陆砚辞一路未语,未想快走到正门口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背对着他。 沈知意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交领短袄配织金马面裙,正站在大门口往外翘首以盼。 一路脚步未停的陆砚辞,此时不禁停下了脚步,他沉默地往前看。 广安注意到他的异样,怕被人注意到,小声提醒:“少爷。” 陆砚辞这才回过神。 他沉默地抿紧了唇线,没说话,心里却有懊恼和烦躁。 说了多少次不要再去想她,不管是恨还是什么,他都不想让沈知意占据他的心里。 偏偏每次看到她时,都会忍不住把目光瞥向她。 陆砚辞脸色难看,他什么都没说,冷着一张脸继续往前走。 大门口来了一辆马车,陆砚辞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终于知道沈知意等在这边的原因。 沈知意的母亲和弟弟来了。 “姐!” 沈佑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笑着跑向沈知意。 他今日亦是穿着一身崭新的圆领袍,踩着踏云长靴,行走起来倒是越来越有少年气的模样了。 沈知意看到弟弟也立刻迎了过去。 刚被沈佑一扑,阮氏也从马车里下来了。 阮氏鲜少出门,今日却也是装扮一新,着紫色,饰以珍珠。 她近来身体将养极好,多年来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脸色,如今因为将养好了也都有些血气了。 她看到沈佑这么一扑,眼中虽然含着笑意,嘴上却轻声制止道:“佑儿。” 沈佑想起在家 时娘的提醒,和沈知意对视之后,吐了吐舌头。 倒也听话。 很快就板板正正站直,和沈知意拱手问好:“阿姊。” 沈知意看得好笑,想指着他的额头说他,但这会毕竟是在大门口,便还是先走到母亲身边,去扶她了。 “娘,我已经让人准备好早膳,我们吃完休息会再去京城。” 沈知意边挽着阮氏的胳膊,边带着母亲和弟弟往府里走去。 但母女三人还没进去,就都看到了从里面出来的陆砚辞主仆。 两边相逢。 沈知意不由冷下脸。 沈佑和阮氏刚刚还满是笑意的脸上,这会也有些僵住了,变得有些不尴不尬起来。 沈佑更是直接挡在了沈知意和阮氏的面前,冷着一张小脸,目光不善地盯着陆砚辞。 陆砚辞目睹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跟沈家人其实并不算熟悉,即便他跟沈知意定了这么多年的亲,但从前,他根本不屑于跟沈家人来往。 即便碍着祖父的威严不得不去沈家的时候,也只是待一会就走。 别提跟他们深聊什么了,他连坐下喝盏茶都懒得费这个劲。 但不管他是什么样的,沈家人对待他始终是好脾气、温和,甚至是有些讨好的。 只是陆砚辞从前最看不上这样的讨好。 陆砚辞始终不知道,当时沈知意的父母弟弟讨好他,捧着他,不是因为他是陆家的二公子,也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当侯爷的兄长,前途无量。 他们对他好,只是因为他们希望他也能将心比心对沈知意好。 没想到他们没等来这一天,反而等到他带着别的女人回家,要沈知意做平妻。 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局面。 别说一向心疼姐姐的沈佑了,就连一向没什么脾气的阮氏面对起陆砚辞也难以有什么好脸色。 母子俩沉默地看着陆砚辞。 陆砚辞被他们看得,再次抿紧了薄唇。 他跟阮氏行了一个晚辈礼,之后他的视线从母子俩身上越过,最后落在沈知意的身上。 沈知意就更加不会待见他了。 接触到陆砚辞看过来的视线,沈知意直接翻了个白眼,转开了脸。 她没有一点要去理会陆砚辞的意思,一手挽着阮氏的胳膊,一手牵着沈佑,便笑吟吟冲他们说:“娘,佑儿,咱们先进去。” 阮氏和沈佑自然不会反 对。 母女三人谁也没有理会陆砚辞,径直往府里走去。 陆砚辞看着他们过来,沉默地让到一旁。 他看着母女三人被下人簇拥进去的身影,直到身侧广安小声喊他,陆砚辞这才收回视线,淡淡撂下一句:“走吧。” 这里陆砚辞离开,沈知意带着母亲和弟弟去东院。 燕姑早已在等着他们了,看到他们自然又是一番热情景象。 而另一边,广安带着护卫去了陈氏她们现在居住的外宅,准备“护送”陈氏去归元寺。 彼时。 陈氏正在房间内吃早膳,以及服用安胎药。 听春冬回禀外面传进来的话,陈氏眸光微暗,没有说话。 春冬却是一脸担心说道:“夫人,现在怎么办?广安肯定是少爷派来看着我们的,要是被他发现……” 春冬想到这,不由又想到昨晚上少爷看着她时的警告。 她神情紧张,脸色苍白,急得在屋子里踱起步。 陈氏被她这么一闹腾,不由头疼起来。她放下才服用完的安胎药碗,和春冬不耐烦说道:“好了,别走了,晃得我头疼。” 春冬这才停下脚步,却还是满脸放不下的担心。 “夫人,怎么办啊?要不奴婢想个法子把广安打发了,还是……”她有些心生退意了。 三小姐的结局在前面摆着呢。 她虽然恨,也想为姐姐报仇,但毕竟不想真的自己也丢了性命。 她还想好好活着呢。 陈氏自然瞧得出,她瞥着春冬说:“你担心什么?让广安进来,我自然有法子对付他。” 春冬看她说得如此坦然从容,心里那点担忧也被她渐渐抚平了。 陈氏皱着眉提醒她:“你自己别先乱了阵脚,被人看出来。” 春冬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才出去喊广安进来。 比起春冬,陈氏就显得从容平静多了,只是心里难免有一抹怨怼在。 陆昌盛那个混账不帮她也就算了,砚辞竟然也不帮她们母女俩,任由沈知意那个小贱人在府里吃香喝辣,活得那么好,她们却只能龟缩在这个鬼地方,连门都不容易出,还要成天被人议论。 这阵子不知道有多少故意套着近乎,想上门打探情况的人。 陈氏自然一个都没见。 广安进来的时候,陈氏还阴沉着一张脸。 “夫人。” 广安 进来后给陈氏请安。 陈氏依旧慢条斯理喝着粥,没搭理。 广安低着头,自然能感觉到夫人的不欢迎。 母子斗法,难得还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广安不敢说什么,只能继续低着头,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砚辞让你跟着我们去?”她不咸不淡问广安。 广安应是,依旧恭声回道:“少爷说归元寺路途遥远,怕夫人有什么,让我跟着夫人保护好夫人的安危。” 陈氏直接嗤笑一声。 广安听得头皮发麻,还在迟疑说些什么为好的时候,陈氏忽然发话同意了:“行了,你们去收拾吧,我去看下娩儿就出去。” 广安松了口气。 他又说了声“是”,便先行弓着身退到了外面。 陈氏冷眼看着他退下,这才放下汤勺起身。 “你也去收拾下。”她吩咐春冬。 春冬也答应着退下了。 等他们走后,陈氏独自一人去了陆娩的房间。 陆娩现在还在睡。 她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安静一些,只要醒着,她就无法面对自己变成现在这个废人模样。 “夫人。” 陆娩的贴身婢女颂夏在屋子里,看到陈氏进来立刻起身跟她问好。 陈氏点点头,让她先退下。 颂夏答应着,低着头退下。 陈氏走到陆娩的床边坐下。 离得近后,床上的恶臭味便藏不住了,即便屋内熏着很浓郁的香气,也藏不住一点。 陆娩现在四肢无力,自然起不来,便是起来也只能被人抱着,或是坐轮椅。 但其余事情上,却是全都需要仰仗别人。 有时候她情绪激动之时,更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次数多了,难免有人会怨言载道,在私下抱怨。 陆娩哪是能被人说的性子?陈氏也为她惩治了不少说闲言碎语的下人。 此时陈氏坐在床边,为陆娩掖了掖被子,满眼心疼地看着她。见陆娩这阵子消瘦见骨的样子,她强忍着泪,压着声音跟陆娩说:“娩儿,你放心,你所受得这些屈辱,娘一定让沈知意百倍偿还!” 她说完怕耽误正事,狠狠一抹眼角的泪才起身离开,走前不忘嘱咐颂夏照顾好陆娩。 第186章 寺庙会面 广安本来还担心夫人此次出门,是要闹出个什么动静来的。 所以一路提心吊胆,生怕发生个什么事。 但从宛平城出发到归元寺的这条路上,一路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夫人也始终坐在马车里没有说什么。 他不由又猜测,是不是少爷判断失误? 或许夫人根本没有想做什么,她真的只是单纯来归元寺上香祈福的。 怀揣着这么一个念头,一行人在一个时辰后抵达了城外的归元寺。 归元寺是宛平和京城之间的一处寺庙,距离哪边都不算近,但也都不算远。 归元寺香火鼎盛,尤其是初一、十五这种日子,多的是百姓来这求神拜佛,祈祷佛祖菩萨保佑的。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这种进香的好日子,归元寺内人便不算多。 马车停下之后,春冬扶着陈氏从马车走下,广安交待一番之后,便跟着主仆俩进去上香。 按照陆砚辞的吩咐,寸步不离。 今日寺庙人不多,就显得有些清净,随处可见的也只是寺庙中的一些僧侣,看到他们就纷纷停下步子,向他们以合十礼默声问好。 春冬见广安始终跟在她们身后,不由担心今日之事办不成。 她扶着陈氏的胳膊,偷看她,欲言又止。 “别东看西看,稳妥点。”陈氏没等春冬开口,便低声跟春冬说道。 春冬立刻收敛了目光,不敢再多看了。 他们先去了大雄宝殿。 春冬去交了香油钱,陈氏拿着广安递给她的香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认真祈福。 她从前不信神佛。 即便屋内设佛堂,即便每日求神拜佛,祈祷砚辞官运亨通,祈祷神佛让陆平章早日暴毙而亡,但她心里其实觉得这世间之事,能靠得只有自己,神佛是无用的。 若神佛有用,这世上的人只一味地求神拜佛不就好了? 何必费尽心思去争那些想要的东西? 陈氏在家里并不受宠,夹在中间的女儿难免是不讨好的,不如长姐是父母第一个期盼的孩子,满是爱怜,也不如底下的妹妹们能撒娇卖乖哄父母高兴。 好东西都是给姐姐妹妹们的。 如果她不是靠自己,那她当初就不会被姑姑选中来陆家陪她,也不会跟陆昌盛搭上关系,之后更加没法扳倒林氏成为陆昌盛的妻子,成为陆家的正头娘子…… 她现在依然这样觉得,神佛不 如自己管用。 可这世上,有些事可以靠自己,有些事若到一定程度时,却只能通过外因,通过求神拜佛来慰藉自己的心理。 陈氏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心理。 陆娩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药石无医,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当个废人了。 这种时候除了求神拜佛,她还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做不了。 陈氏闭着眼睛高举香火,念念有词。 广安站在她身后。 虽然声音很轻,但广安就站在她身后,自然是听得见的。 看夫人为三小姐祈祷。 广安想到三小姐如今的情况,也不由红了眼睛。 他刚刚虽然没能见到三小姐,但也问了下人关于三小姐如今的情况。 下人支支吾吾说得不算清楚,但广安也能看出来三小姐的情况很不好。 他跟着少爷一起长大,也算是看着三小姐长大的。 如今三小姐变成现在这样,广安自然也不忍心。 他亦闭上眼睛,恭眉顺眼,以虔诚的姿态向佛祖祈求,希望三小姐能好起来。 陈氏祈福完,看到广安也在念念有词祈福,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她没说话,由春冬扶着她起来。 广安听到动静,也立刻睁开了眼睛。 “夫人,您好了?”他问陈氏。 陈氏这会对他态度好了一些:“嗯,你在为阿娩祈福?” 广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三小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如今这样……”广安下意识说出口,春冬看了眼陈氏的脸色,忙制止一声。 广安反应过来,也变了脸色要跟陈氏认罪。 “夫人,属下……”他下意识想跪下给陈氏赔罪。 陈氏制止了一声:“起来吧,佛祖面前,别跪来跪去。” 广安还有些惴惴,但也不敢忤逆陈氏,只能重新站起来。 春冬适时跟他说道:“跟佛祖祈福完要交香油钱,广安,你去功德箱捐点钱,也算是给三小姐祈福了。” 广安不懂这些。 但听春冬这么说,自然是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功德箱也不远,他也不用担心夫人她们会离开他的视野,广安解着荷包去捐钱。 春冬便趁机把刚刚打听到的事情都和陈氏说了:“杭夫人在静室抄经。” 陈氏点点头,没 说什么。 等广安过来,主仆俩又什么话都没说了。 “夫人打算去静室抄经书为三小姐祈福,你让跟着我们的人也都进来吧,今天午膳就在寺庙吃了。” 这种事,广安自然不会反对。 只是在要去外面吩咐的时候,广安又有些犹豫起来。 “怎么?怕我在这闹出什么动静?还是怕我带着春冬背着你们离开?”陈氏看着广安的表情又冷了下来。 广安脸色一变,刚要解释,陈氏又撇开脸不耐烦道:“行了,春冬,你找个小沙弥出去一趟,我们先去静室。” 陈氏说完率先往外走。 春冬指了指广安,也立刻跟着出去了。 广安脸色涨红,面露尴尬,觉得自己这活简直是太难了。 吃力不讨好,还得罪了夫人。 但少爷有言在先,他也的确担心夫人闹出什么,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跟着两人往前走。 直到到归元寺的静室。 这是专门给来礼佛的人抄写经书的地方,一般都是女眷会在里面抄写。 这次倒是不用陈氏再说什么,广安就立刻表示道:“夫人和春冬姑姑进去吧,属下在外面守着。” 陈氏自然不会理会他,却也没叫春冬跟着她进去。 “你也在外面待着吧,省得有人以为我们要背着他做什么。”陈氏横眉冷对,说话说得不是鼻子不是眼的。 广安一脸尴尬,羞愧地低下了头。 春冬倒是没说什么,只点头应是,她替陈氏推开门,看着陈氏进去,之后便跟广安一起守在外面,也没少给广安白眼。 广安被看得,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洞直接钻进去。 要不是为了少爷,他是绝对不可能接这个活的!广安在心里唉声叹气,只盼着少爷以后别再给他找这样的活了,他宁可去喂马。 - 静室外间是休息静坐的地方,里面则是抄写经书的地方,陈氏进去的时候,看到有两名女婢坐在外面。 陈氏眼尖。 看她们样子就猜出她们不是普通侍女,即便没看到她们随身佩戴什么刀剑,但只看她们望着人时的眼神,应该也是有些练家子在身上的。 这会武功的侍女,哪是寻常人用得起的? 陈氏心里更加肯定杭夫人此时就在里面。 大约是提前被告知过,两名女婢虽然在陈氏进来后就一直看着她,但也没做出什么阻挠她进去 的举动,只眼睛一直跟随着她,没有移开。 陈氏也没说话,径直通过那层层帷幔去了里间。 里间静堂只有一抄写经书的素衣妇人。 若非陈氏从前见过杭夫人几回,只怕如今都要认不出她了。 从前去哪都穿红戴金的贵妇人,如今却一身素服,寡淡至极。她没有理会进来的人,依旧在低着头抄写保平安的经书。 直到—— 陈氏跪在了杭夫人的身边。 先前专注抄写经书的杭夫人,听到这个动静,才分出一些眼神到旁边。 在看清跪在身边的妇人是谁的时候,杭夫人挑眉:“是你?” 都是宛平夫人圈的,从前又都是有名有姓的人,杭夫人自然认得陈氏。 只是她一向看不上陈氏这种继室之流,尤其还是像陈氏这种大着肚子进门,还跟陆昌盛是所谓的表哥表妹,在原配夫人死后就勾搭到一起的。 所以即便从前在宴席上碰到过几次,陈氏也没少给她卖好,但杭夫人从来没给陈氏有过什么好脸色。 不知道她跪在自己身边做什么,杭夫人也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她冷冷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抄写起经书,也没有询问她要做什么。 “抄写平安经就真能庇护令公子平安吗?”陈氏忽然说。 杭夫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沉着脸看向陈氏:“你好大的胆子,真当你是陆家人,我就不敢动你?” 杭夫人这番话一落,外面两名女婢听到动静就过来了。 两名女婢看了看里面的情况,拧着眉问:“夫人,怎么了?” 杭夫人没有回话,但也没让她们退下。 她冷冷看着陈氏。 若是从前,陈氏自然是不敢这样跟她说话的。 谁都知道这位杭夫人出身厉家,背靠当兵部尚书的兄长,是个极为不好说话的人。 但如今—— 陈氏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抬起头,正面直视杭夫人:“夫人不必担心,我现在虽然还是陆家人,但早被他们赶出家门了,就算夫人真对我做什么也不会有什么。” 杭夫人看着陈氏。 她近来虽然早不过问外面的事,但前些时日也的确有所耳闻,说这陈氏和她那个女儿先是莫名其妙被送去了庄子,之后虽然回到城中,但也没回侯府,而是搬到府外单住去了。 外面对此议论纷纷,杭家也有不少人讨论此事。 只是她没这个闲心去理会别人的事,自然也没叫人多打听一番。 此时听陈氏这般说,杭夫人猜到陈氏应该是有事相求,她看着陈氏沉默片刻,忽然挥手让两名女婢先行退下。 等她们走后,杭夫人也没叫她起来,只淡垂着眼眸看着陈氏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陈氏问她:“夫人不恨沈氏那个小贱人吗?” 杭夫人听到这个称呼,脸色几乎是立刻就难看了几分。 她岂会不恨? 若不是沈知意,她的天儿又岂会被流放?丈夫和兄长顾念信义侯,怕他责怪,不肯为她从中周旋。 天儿虽然不至于在流放途中受到什么鞭笞的责罚,但他向来养尊处优,岂能容得了这样的苦? 杭夫人前几日才收到儿子的来信。 信中都是天儿的诉苦和抱怨,满纸都是要回来的话。 她去求丈夫,去求哥哥,可他们都不肯理会她。 她跟丈夫争吵。 从前丈夫会看在兄长的面子上让着她,如今却直接连理都不理她,只让她安分一些,别再惹事。 杭夫人怎么会不恨? 她恨得要死! 但杭夫人不是蠢笨之人,再恨也不至于当着外人的面说什么,何况还是这个她一向都看不上的陈氏。 “我恨不恨,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起来,你还是她的婆母呢,怎么,那个小贱人给你找罪受了?”杭夫人看着她冷嘲道。 陈氏苦笑:“说什么婆母,夫人就不要寒碜我了,我也不瞒夫人,自那小贱人进了门后,我就再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杭夫人没有理会陈氏的怨言载道。 她跟陈氏又非什么闺中姐妹,又岂会替她打抱不平? 何况这件事真要说起来,也是他们陆家自己做事做得不够干净,既不想要沈氏这门亲事,又不想损了自家的脸面,做出那样的事也不怪别人想报复他们。 现在那小贱人攀上高枝,自然不会叫他们好受。 陈氏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没有继续抱怨,而是说:“夫人可知道我和女儿为何会被赶出来?” 杭夫人满不在乎说道:“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有些不耐烦了。 陈氏说:“我跟夫人都是做娘的人,有些事,只有我们这些当 娘的人才能懂。” 这句话倒是戳中杭夫人的心了,她忽然沉默了下来。 她这阵子对这句话可谓是了悟至深。 天儿出事,从始至终关心的只有她,其余人根本不关心,还让她也想开点。 陈氏忽然带着哭腔说道:“我女儿被那个小贱人害得,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杭夫人听到这话,看向陈氏。 陈氏的女儿,杭夫人倒是知道的,陆家的三小姐,长得明艳漂亮,还善一手骑射功夫。 杭夫人虽然看不上陈氏,但对陆娩的观感倒是不错。 之前还动过心思,想把陆娩许配给她的天儿,只是还未来得及实施,天儿就出事了。 “你女儿怎么了?”杭夫人问陈氏。 陈氏哭着把陆娩的遭遇跟杭夫人说了。 她巧舌如簧,一张巧嘴把她们母女弄成受害者的位置,把沈知意和陆平章变成夺人命的修罗鬼刹。 “我的娩儿纵使有错,那也是为母心切。” “那沈氏自从进门之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说,还整日挑衅我们,娩儿一向心疼我,岂会能忍受那沈氏这样对我?” “她那日只是着了魔,想吓一吓那沈氏,可陆平章跟她……竟直接当着满府众人的面,把我娩儿弄成了残废!”陈氏说到此处,悲从心来,是真的痛恨交加。 “现在我的娩儿只能躺在床上,以后也是个废人了。” 陈氏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杭夫人沉默不语,但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她又想到那日陆平章和沈知意当着满大街的人,戏耍天儿的事了。 她沉着脸,手里的毛笔早已经放到桌上去了,过了会,她忽然问:“你找上我,是想做什么?” 陈氏也没隐瞒。 她知道杭夫人的性子,直接跟杭夫人说起自己的来意。 陈氏抹了下脸上的眼泪,压着声音跟杭夫人说:“明日京城谭家要举办宴会,到时候那个小贱人也会过去。” “那小贱人在外一向谨慎,若是寻常人家,只怕她不会放松警惕,但那谭家是林慈月的婆母家,她们俩的感情一向要好,那小贱人也就只有在这种场合才会放松警惕。” 陈氏说完之后,忽然向杭夫人呈上去一白瓷药瓶。 “这是高浓度的合欢药,只要服用这个药物,再烈性的女子也无法抵抗,片刻便会失去神智,明日谭家这么多宾客,只要沈知意服 用这个药物,定会丢尽颜面。” “到时候陆平章也会沦为笑柄!” 似乎已经看到那样的场景,陈氏阴沉的眼睛都迸发出了亮光。 直到想到杭夫人还在身前没有说话,陈氏这才收敛了一些,继续说道:“我人微言轻,实在够不上谭家,要不然也不至于找上夫人,劳累夫人出手。” 杭夫人冷眼看着她。 她打心里看不上陈氏这样的女人,这样的伎俩。 “你当初不会就是靠这一招,勾搭陆昌盛的吧?”杭夫人直言不讳,完全不管这样说会不会让陈氏损失颜面。 陈氏果然被她说得脸色一白。 “夫人,我……” 她张口想为自己辩解,但杭夫人显然懒得听她说这些。 “行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用跟我来说。”杭夫人边说边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白瓷瓶,“你这点伎俩我也看不上。” “不过这下作伎俩用来对付那个小贱人,正好。” 陈氏松了口气。 她现在只想对付沈知意,至于要付出什么,要被旁人如何羞辱,她都不在意。 “夫人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使唤我。”她跟杭夫人表忠心,也是想傍上这层关系。 但杭夫人岂会看得上她? 今次接受陈氏的提议,不是因为她想跟陈氏合作,只是她真的很想教训沈知意一顿,为天儿报仇。 而陈氏这个提议,正好中她下怀罢了。 “不必,你可以走了。”杭夫人收起白瓷瓶,重新提起毛笔抄写经书,没有再理会陈氏。 陈氏也看出杭夫人不待见她。 不敢惹恼她,陈氏只能低着头轻声应是。 之后她起来简单收拾一番就先行离开了这边。 门口广安和春冬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回头看。 春冬先观察她的模样,没多问,走过去扶住陈氏。 广安倒是略带惊讶地问了一句:“夫人这么快就好了?” 陈氏没说话。 春冬瞥了广安一眼,让他别说话。 广安这会也注意到了夫人通红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以为夫人是抄写经书的时候想到三小姐又哭了,广安自然不敢再多问一句,老老实实跟在两人身后。 等离开静室,去往早已准备好的禅房休息。 春冬关上门后就立刻看向陈氏,她张口想说话,又怕守在外面的广安听到 ,只能忍着等到进去后才问。 “夫人,成功了吗?” 陈氏点点头。 春冬心下一喜,又忍不住问:“可那杭夫人真的会帮我们吗?” 陈氏这会早已冷静下来,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她不是帮我们,她是为自己。” “她对沈知意和陆平章的恨,不比我少。” 这也是她为什么找上她的原因。 第187章 跟他发火甩脸撒脾气 另一边。 沈知意带着母亲和弟弟也已经出发去了京城。 她原本是计划明日谭夫人寿辰的时候,再直接带着母亲和弟弟过去,但林慈月特地写了书信过来,要他们早一日过去。 说两家还没正式见过,一起吃个饭,爹娘也都盼他们盼得紧,想好好跟他们见一面,两家人坐在一起正式吃个饭,一起絮叨絮叨,培养培养感情。 沈知意自己不好意思推却。 问过母亲的意思之后,一行人便还是提前一日过去了。 沈知意带了顾玥和茯苓随行,秦思柔被她留下来看家了,阮氏和沈佑也带了常用的下人。 除此之外,沧海也带了不少护卫随行保护他们的安全。 不过一路太平,别说碰到什么事了,就连人都没碰到几个。 一路太太平平到了京城,还没到城门口,沧海就在马车外跟沈知意禀道:“夫人,表小姐和表少爷在前面等我们。” 沈知意掀起车帘往外看,果然看到林慈月和林阶安姐弟的身影。 她笑着冲姐弟俩挥了挥手。 阮氏也瞧见了,不由道:“怎么还亲自过来接我们了?” 也不知道让他们等了多久,阮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沈知意安慰了她娘一句,眼睛却还在往林家姐弟俩的身边看,想看看有没有别人的身影了。 但见那边只有一些眼熟或者眼生的随行护卫和婢女的身影,沈知意便知陆平章今日还是不在。 其实昨日林姐姐的书信送过来的时候,沧海就已经跟她说过了。 陆平章遣人一并带来口信,说他这几日要处理公务,谭夫人的寿宴,他恐怕去不了,让她跟她娘说一声,之后等事务忙好,他再跟她一起回家。 沈知意知他事务繁忙,自然不会强求这些事。 但真的没瞧见陆平章,沈知意的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失落的。 他们已经有一阵子没见面了,也没书信往来。 阮氏坐在她身边,瞧见她的表情,猜到她是在想侯爷,便轻轻握了一握她的手。 沈知意回过神。 迎着她娘关心的目光,沈知意冲她笑了笑,说了句“没事”。 林家姐弟已经过来了。 林阶安骑着马先行一步,在马车外笑盈盈地喊他们:“阮姨,小嫂嫂,佑儿!” 他一个个称呼过来,态度亲昵热切。 阮氏原本还有些紧 张,被他这么一喊,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诶。” 她笑着冲林阶安应道。 沈佑也趴在车窗口,兴冲冲地跟沈佑喊道:“阶安哥!” “在呢!” 林阶安同样笑着喊了一声。 招呼间,林慈月的马车也已经过来了。 她同样笑着跟阮氏母女们打了招呼,然后被丫鬟扶着下来,进了沈知意他们的马车,打算一路陪同,和他们聊天。 林阶安则冲沈佑说:“佑儿,来,哥哥带你骑马。” 大概男孩子就没有不喜欢骑马的。 沈佑还没正式上过小马驹呢,听到这话,自然兴致勃勃。 但他是个听话懂事的小孩,虽然很向往,但他还是先转过头冲阮氏看去。 阮氏倒也没拒绝,只是跟他说:“别闹着你阶安哥。” 沈佑自是立刻答应下来,走之前还不忘跟她们告辞。 林慈月看着他这样,很是喜欢。 她看着沈佑离开的身影说:“我家添添要是以后有佑儿一半乖巧,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知意原本也在看弟弟,嘱咐他小心些。 听到林姐姐这番话,不由笑道:“添添已经够乖了。” 她倒不是恭维,而是真的很喜欢添添,觉得他灵动可爱,很是招人喜欢。 外面沈佑已经被林阶安抱上马匹,马车也已经正式启程,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林家去。 “添添今日没跟姐姐一起来吗?”沈知意问林慈月。 “在家等着你们呢,本来非要闹着跟我们一起来接你们,但我怕他待会坐不住要哭闹,就让他留在家里了。”林慈月说完,还不忘跟阮氏说话,“阮姨气色看着比上回见时要好上许多了。” 林家姐弟都是好性子。 纵使阮氏和他们接触起来,也不会觉得尴尬陌生。 此时听林慈月这样说,她自然也跟着笑言道:“这阵子跟着朝朝和佑儿的老师在学八段锦,侯爷为我请的张太医也时常过来为我诊脉。” 林慈月笑着接话:“张太医的本事,那是毋庸置疑的,之前我娘和婆母有个什么也都是拜托张太医来家里看的。” “那八段锦也是个好东西,我娘也经常练,回头您和我娘还能好好讨教讨教呢。” 林慈月笑着陪着阮氏说话,态度亲和,哪有平日在外时的矜骄模样? 她并非不擅长长袖善舞。 毕竟名门出身,又是世家宗妇,自然知道如何与人聊天。 只是能让她如此好脾气长袖善舞的,实在没多少人。 不过她是真的喜欢沈知意,爱屋及乌,自然也对她的家人十分友善。 这一路上,都不需要沈知意开口说什么,林慈月就能陪着阮氏说话。 既不会让场子冷却下来,也不会说一些让人接不上茬的冒昧的话。 “之前我娘就想着请你们过来小住几日,又怕冒昧,这次正好赶上机会,阮姨可得好好在京城待上几日。” “这……” 阮氏听到这话有些犹豫。 沈知意便替她说:“姐姐,佑儿还得上学呢。” “哎呦,看我,都忘记这个茬了。”林慈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又说,“那就等下回佑儿休息的时候,正好让添添也跟这位大哥哥接触接触。” 阮氏和沈知意自然不会拒绝。 一行人说着话,林慈月又说起陆平章。 面对陆平章,她自然该怪要怪,但在沈家人的面前,她总还是要帮自己这个蠢弟弟说些好话的,总不能真叫知意她们生气,坏了他们的感情。 “平章原本今日也是想来接你们的,但奈何他这阵子差事实在太多,别说我了,就连爹娘也有阵子没瞧见他了。” “不过他之前也跟我说了,他会尽快处理好差事,尽可能明日就处理完赶回来。” 阮氏一个过来人,岂会听不出来? 但她对于自己这个女婿是真的没有半句怨言,他这个身份就注定不可能真的窝居在宅子里。 若非那双腿,只怕他现在还驻守在辽东镇呢。 “陛下交待的差事要紧。” “天长地久的,他们小夫妻也不急在这些日子,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林慈月原本还担心。 听到这番话,不由又是放心又是感动。 她又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同样笑盈盈地望着她。 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还冲她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没事。 林慈月看得又有些忍俊不禁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林家去。 林阶安在京城十分有名,路上不乏有认识林阶安的人好奇地问起沈佑的身份,林阶安都是笑着回道:“我弟。” 沈知意和阮氏在马车里听着,也都很高兴。 待马车到林府门前,林家二老也都已经等在家门口了。 马车停下,沈知意带着弟弟跟二老问了好,阮氏又跟崔氏互相见了礼。 之后崔氏携着阮氏的手进屋去,林慈月林阶安姐弟俩则带着沈知意姐弟俩进去。 沈父还没回来。 林储道一个男人也不好久待,陪着他们进去后喝了半盏茶,就先行离开,让他们自己说话去了。 他一走。 林阶安也带着沈佑和添添出去玩了。 林慈月也带着沈知意离开,打算先帮忙收拾他们的房间,且说自己的体己话去了。 沈知意的房间照旧还是跟陆平章的那间。 阮氏和沈佑的房间则被安排在一处院子里,母子俩也能彼此有个照应。 这会下人们在收拾随行带来的东西和衣物,林慈月则带着沈知意在外处一株参天的榕树下说体己话。 桌上有茶水糕点。 林慈月给沈知意倒了一杯花茶,跟她说:“刚刚阮姨在,我不好说平章的坏话,怕阮姨听到后对平章不高兴。” 沈知意一听这话,自是要为母亲解释。 她想说母亲不会责怪侯爷的。 这阵子母亲怕她不高兴,还总是跟她说侯爷的好话呢,让她别因为这些事情跟侯爷生气。 林慈月哪有什么不懂的? 未等沈知意开口,她便又说了:“阮姨的态度,我刚已经看出来了。” “不过就算生气,那也是正常的。” “我之前还骂过平章,但他这个人,也就是生了一张聪明人的脸蛋,其实笨得要死,尤其是在处理男女之间的问题上更是蠢笨得不行,完全不知道好好表现表现。” 这个,沈知意就有些回答不出了。 她跟陆平章之间,是不需要探讨这些的,自然不知道他在这些事情上究竟是聪明还是笨。 林慈月见她低着头,以为她也赞同她的话,只是作为妻子不好意思说丈夫的坏话罢了。 她便继续跟她说。 “知意,我虽然是平章的表姐,但也是你的姐姐。” “我跟你说,这男人啊,就是要调教的,你可不能一味地顺着她,这样长久以往,夫妻关系肯定会失调。” “等这次他回来,你们俩见到,你就跟他发火甩脸撒脾气,别叫他好受!” 沈知意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本来低着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的,满脸吃惊地看着林慈月,一脸的不敢置信。 陆平章的表姐竟然在教他怎么调教陆平章? 林慈月无视她的震惊,还在教她怎么对付陆平章。 这是她一早就想做的事了。 她是真盼着两人能长长久久,自然不希望沈知意在感情中受尽委屈,有朝一日受不了平章那个脾气跑掉。 虽说两人是天子赐婚,想和离很难。 但林慈月当然也不希望他们俩以后会变成一对怨侣。 她那个表弟在这些事情蠢得要死,谁知道知意有一天会不会因此受不了? 她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夫妻。 最开始的时候你侬我侬,郎情妾意,后来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开始争吵,离心,最后明明彼此还有情,却都走向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或是成为一对至疏的怨侣。 林慈月只要想到这个情景,就心生害怕。 她作为两人婚姻中的见证者,自然不希望他们俩也变成这副模样。 没有理会沈知意吃惊的模样,林慈月继续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起这夫妻相处之道。 “男人啊都一样,你不去管不去教,不去撒点小脾气,他就觉得你懂事听话,不用费心了。” “适当的小脾气只会滋长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你啊,就是太乖太懂事了一些。”林慈月说到这,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她这样子,倒不像是陆平章的表姐,反而更像是沈知意的闺中密友。 为自己好友不高兴抱憾呢。 沈知意想说自己不是太乖太懂事,她只是没立场去管陆平章。 倘若她跟陆平章真是真夫妻,她自然不会这么“听话”,她也是有自己的脾气在的。 但关系不够,她当然没法去跟陆平章撒这样的小脾气。 只是这些话又不能拿来跟林姐姐说。 沈知意正想含糊搪塞过去,就见林慈月忽然盯着一处地方喊道:“站住!”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沈知意还以为是有人在偷听,忙止住声音顺着林姐姐的目光看过去。 一看却目露惊讶。 她盯着不远处正准备偷偷离开的人,惊讶喊道:“赤阳?你怎么在这?” 赤阳被当场抓包,自然不好意思再离开。 他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尴尬地重新走了过来,给沈知意和林慈月问好:“夫人,表小姐。” “你鬼鬼祟祟跑什么呢?”林慈月问他。 赤阳小声嘟囔:他能不跑吗?谁能想到表小姐竟然会教夫人怎么收拾侯爷让侯爷听话啊? 他一个当人属下的,这会不跑?难不成还在这把话全听了不成? 那回头,他是跟侯爷说,还是不说啊? 谁想到他这么背,还没跑掉呢,就被表小姐先发现了。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林慈月皱着眉问。 沈知意倒是猜到他刚刚为什么跑掉了,见他满脸尴尬地站在那,便替赤阳说起话:“你不是跟着侯爷在巡营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话算是解救了赤阳。 赤阳立刻跟人禀起自己的来意:“侯爷知道您和沈夫人今日来京城了,他自己无暇回来,让属下过来给您和沈夫人先带个好。” 他又说:“刚刚属下已经去正院给沈夫人先请过安了。” 林慈月一听这话,才算是满意了几分,她轻哼一声:“还算那小子会做人。” 倒也没再继续逮着赤阳说什么了。 沈知意闻言倒是替陆平章有些担心。 虽然陆平章身边能干的人不少,但他平日身边带的只有沧海和赤阳两人,如今沧海跟着她,赤阳又被他派回来回话。 沈知意自然担心陆平章身边无人可用。 “侯爷身边离不开人,你早先回侯爷身边去吧。”她跟赤阳说。 赤阳也是这个打算。 正准备告辞离开,沈知意便又跟他说了一句:“你跟侯爷说,我这没什么事,让他不必担心我,做自己的事就好。” 赤阳性子憨直,自然一口应是。 林慈月却满脸怒其不争地看着沈知意,觉得这傻丫头实在是太懂事了! 她刚刚才跟她说了那么多,她还是一心就知道为别人考虑! 沈知意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慈月心里是高兴她为表弟着想的,但到底不忍她总是吃亏,索性便替她跟赤阳说道:“刚才我说的那些话,想来你应该也都听到了,把话带给你家主子去,让他脑子灵清一些。” “林姐姐……” 沈知意小声喊林慈月。 林慈月拉着她的手,不叫她说话。 赤阳没了援助,又不敢忤逆林慈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是。” 林慈月这才满意,微抬下巴,发话:“行了,你走吧,让平章做事快些,能回来就快些回来。” 赤阳又答应一 声。 之后他跟两人行完礼,便告退了。 林慈月等他一走,看向身边,见沈知意躲避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她面露无奈,还是那副怒其不争的模样:“你呀——” 沈知意也跟赤阳一样,满脸臊红着,低着头,半句话都不敢说。 - 赤阳回到大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 傍晚时分,他进军营之后,随口跟军营的兄弟们打招呼,又问了侯爷在哪之后,便直接去了操练的练武场找侯爷去了。 陆平章在他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从身边参将口中知道他回来的消息了。 他没有理会,也没有回头,继续盯着前面将士们操练的身影。 等到赤阳过来跟他请安,他也只是随口答应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操练完毕,陆平章跟几名参将聊了一会,被赤阳推着回到营帐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向他询问起情况。 赤阳一一回道:“夫人和沈夫人是午后到的,她们都没有说什么,倒是舅夫人觉得不好意思,沈夫人听到后还主动宽慰起舅夫人,说公务为重,让您照顾好身体。” 陆平章点了点头。 他拿帕子擦着手,像是很不经意地又询问起:“她呢?” 赤阳这回聪明了些,没问谁。 “夫人?” 等陆平章点了头,他又回:“夫人也是一样的话,让您好好照顾身体,不必着急回去,她没事。” 陆平章听到这番意料之中的话,也没说什么。 倒是赤阳犹犹豫豫的,又吐露了一句:“表小姐倒是有话要属下带给您。” 陆平章未语。 他能猜到表姐要他带什么话。 “说吧。” 赤阳便把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全都禀报给了陆平章。 陆平章听完后,倒是挑了挑眉。 说惊讶,倒也不至于,林慈月一向就是这么个性子,何况她也是真的喜欢沈知意,自然不想叫她在他这受了委屈。 赤阳有些不高兴地在一旁嘟囔道:“表小姐也真是的,您又不是故意忙着不回去,她不帮您跟夫人说好话也就算了,竟然还叫夫人怎么跟您耍……” 话还没说完,赤阳就被陆平章看了一眼。 这一看,赤阳下意识停下了声音,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了。 陆平章重新收回视线。 他脸上表情未有丝毫 改变,心里却不由想:发火耍脾气的沈知意吗?他还真的挺想看一看的。 但想来,他应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第188章 谭家 翌日。 谭夫人的寿辰。 林慈月作为谭家长媳,今日自然有不少事要处理,因此昨儿晚上吃过晚膳,她就先带着添添回去了。 沈知意母女三人则今日跟着崔氏母子一起去往谭家。 林阶安作为晚辈,今日也在随行队伍之中。 沈佑这两日和林阶安是愈发熟了,这会仍像来京城时一样,跟林阶安同乘一匹马。 沈知意偶尔透过车窗往外看时,能看到弟弟在马背上很高兴很激动的样子,眼睛时不时看向街道两侧,透露出一股子对新鲜事物的新奇感和兴奋感。 沈知意看他这样,在心里默默计划,打算把送弟弟小马驹这件事早点提上日程,省得他总是去羡慕别人。 沈知意不觉得这些东西非要靠奖励来完成。 弟弟本来就不是那种放肆成性的性子,也不会因为得到了就不去珍惜,在沈知意看来,弟弟有时候都有些太过内敛,太听话,太为他们考虑了。 因为这个,他从来不会主动开口问他们要一些东西。 “朝朝在想什么呢?” 崔氏跟阮氏说话期间,注意到沈知意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有些涣散,便笑着发问。 阮氏也把目光落在了女儿的身上。 沈知意闻言笑着收回视线:“没什么,就是觉得京城实在富贵繁华迷人眼,一时不小心看花了眼。” 崔氏笑道:“那这次你就多待几日再回去,等你谭伯母的寿辰结束,慈月也空下来了,到时候让她带你到处逛逛,你上回走得太急,都没好好逛逛呢。” 她本来是想挽留沈知意留在京城住的。 但上次平章说的话,还在她耳边萦绕,她自然不想把自己这个外甥媳妇置身于危险之中。 所以长住就算了。 但留下住几日还是可以的,就算平章没时间,她们也能帮忙看顾着一些。 何况平章之后几日应该也会空一些,正好到时候他们小夫妻也能好好相处一段时间,过过二人世界。 崔氏都已经默默把平章在京城的府邸提前收拾起来了,就是怕知意住在他们家里会觉得不自在,放不开。 阮氏对此也十分赞同。 她笑盈盈地坐在一旁看着沈知意,帮着崔氏说话道:“朝朝,你就听你舅母的话,我和你弟弟先回去,你在京城多住几日,反正宛平也没什么事。” 沈知意被两位长辈这样劝着,自然不好反 对,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崔氏和阮氏见她答应,更是高兴起来,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谭府。 两家离得本来就不算远。 谭家在京城之中十分有名望,谭父在都察院任职,是正二品左都御史,谭濯明也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是正四品大理寺左少卿,深受陛下信任。 更不用说谭家当年还有从龙之功,家中悬挂着一块免死金牌,谭家在宫里还有一位老太妃,和当今太后的关系那也是十分不错的。 今日谭夫人寿辰,别说帝后了,就连老太后和太妃娘娘也都送来了祝贺的礼物。 宫里这么多主子都为谭夫人的寿辰添砖加瓦,送上一份祝福,朝中百官自然更是不会错过这个和谭家来往的好机会。 今日京城大概有半城的权贵都往谭家来了。 就算没有拿到请帖的,也都遣人送来了礼物。 但即便是在这样热闹,熙熙攘攘的情景中,林家也享有一样的殊荣和地位。 挂着林家牌子的马车不需要等待,早在巷子口就被谭家的下人引导着一路畅通无阻地去了谭府门前。 待到谭府门前,更是早有下人等候,准备迎接他们。 除了谭府的管家之外,谭夫人身边得脸的管事妈妈也早在那边等着他们了,看到马车停下就立刻笑着过来迎接他们。 崔氏才一露脸,那管事妈妈就先笑着开口说话了。 “夫人猜着您快要到了,特地嘱咐奴婢来这迎接您呢。”她亲自扶着崔氏下来,又扫见后面的母女俩。 管事妈妈的眼睛在看到那年轻女子时,不禁一亮。 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对襟琵琶袖长袄,头发高盘,眉目精致,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她身后的妇人模样也极好。 穿着庄重,自带书卷之气,并不显商户家的俗气。 瞧着倒不像是个商妇,更像是个清贵的读书人家。 “这就是信义侯的夫人和沈家夫人吧?”管事妈妈笑着问道。 崔氏同样笑着点头,又跟阮氏母女介绍起她的身份:“这是谭夫人身边的孙妈妈。” 外面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厢见过之后,孙妈妈就先带他们进去了。 他们走后,还有不少人议论起他们的身份。 林夫人他们当然是知道的,但沈知意母女三人都是第一次亮相,自然有不少人好奇他们的身份 。 倒有聪明的一下子就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之后就有不少人议论起沈知意一行,有讨论他们的身份,也有讨论信义侯今日会不会来这的……什么样的话都有。 - 孙妈妈领着崔氏一行去往今日待客的蘅芳斋。 宾客已经来了不少,此时正陪着谭夫人在说笑聊天,林慈月不在,她作为长媳今日事务繁重,这会还抽不出空来这边。 听说崔氏一行来了,谭夫人率先笑道:“总算是把我这老姐姐等来了。” 其余人也都纷纷停下了说话声往外看。 沈佑这时候就有些紧张了。 阮氏也有一些。 不过崔氏在进去之前就安慰过她,又一直陪在她身边,阮氏也不想露怯给女儿丢脸,便撑着没表现出来。 沈知意则在察觉到弟弟紧张时就握住了他的手,对他安抚一笑。 沈佑接触到姐姐看过来的笑,同样不想给姐姐丢脸,自然小脸绷得紧紧的,不想露怯。 林阶安看似有些马虎,但该心细的时候还是心细的。 何况他昨日也收到表哥的来信,嘱咐他好好照顾小嫂嫂他们,尤其是小嫂嫂这个弟弟,表哥在信中跟他说佑儿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他记得带着他一些,别叫他给人欺负了。 林阶安昨日收到信时,好大一通怨气。 觉得自己作为表哥的亲表弟,跟他一起长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现在小嫂嫂的弟弟竟然能弟凭姐贵,同样被表哥看重。 林阶安心里自然是有些吃醋的。 但林阶安又不是小孩了,自然不会在沈知意姐弟面前表现出来。 他在外时还是很可靠的。 这会察觉到沈佑的紧张,不忘跟他说:“别怕,你就把他们当菜园子里的菜,反正以后你也不会跟他们接触太多,没什么好怕的。” 沈佑哪听到过这样的比喻? 本来看着里面乌泱泱一群人,沈佑的心都开始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此时听阶安哥这么一说,沈佑再往里一看,不由按照林阶安说的,真把这地方想成了菜园子,这里是青菜,这里是萝卜,这里是辣椒,这里是茄子…… 这么一想,沈佑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只想笑了。 他眼睛弯了起来,刚才脸上的彷徨也彻底没了。 沈知意见他这样,也松了口气。 趁着没人注意,沈知意跟林阶安压低声音说:“阶安,谢谢你。” 林阶安闻言,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小嫂嫂不用客气,这也是表哥交代我这么做的。” “侯爷?” 沈知意一愣,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么一茬。 林阶安说:“对啊,昨天表哥特地给我写信嘱咐我今天好好照顾你和佑儿呢,还说佑儿第一次来,别叫别人欺负了,让我小心看着佑儿。” 沈知意一听这话,更为惊讶。 只不过她也没法再说什么了,他们这会已经走到屋子里面,要给谭夫人问好了。 崔氏已经带着阮氏先行入座了。 都是谭夫人身边的位置,象征着身份地位和关系的密切。 沈知意则带着弟弟,跟林阶安一起上前给谭夫人问好。 谭夫人是个光面相看起来就觉得十分好脾气的妇人,面庞如银盘,耳垂有些大,看着人的时候眉眼弯弯,含着笑意。 “这就是平章媳妇吧,快到我跟前来。”谭夫人招呼沈知意过去。 屋内其余人的注视也都落在沈知意的身上,对于这位百闻不如一见的信义侯夫人,他们都感到十分好奇。 沈知意倒是并不怵旁人的注视。 这也算是这些年她积累下来的经验了。 这种场合,你越怵,那些人看你的目光就越肆无忌惮,保不准还要当着你的面故意议论什么。 可你越表现得不怵。 那些人反倒觉得没意思,也不敢胡乱讨论你了。 她听从谭夫人的话走过去,走近之后又跟谭夫人问了声好。 谭夫人膝下也有女儿。 沈知意的年纪跟她的女儿差不多。 又见她眉眼弯弯,笑得很明媚的模样,长相就是长辈很喜欢的样子。 加上她那个儿媳妇经常跟她夸平章这个媳妇。 谭夫人几乎是还没见到沈知意之前就对她已经满是好奇和喜欢了,此时瞧见自然更加喜欢。 “上回平章大婚,我生病了没能过去,还很可惜,好在现在终于见到了。”她边说边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红色的珠玉串,套到沈知意的手腕上。 这手串明显是旧物。 谭夫人本来也给沈知意准备了礼物,但不是这串手串,而是别的,只是看到她后又改了主意,换作这串显得更为亲近的红玉手串。 沈知意虽然看不出这手串有多名贵。 但光从这珠玉的光泽来看,就能看出这手串明显已经被它的主人戴了许多年了,是心爱之物。 何况沈知意也注意到旁边几人流露出的惊讶目光。 显然这手串意义特殊。 “夫人,这不行,这太贵重了。”沈知意想拒绝,摘下来。 谭夫人却握着她的手不准她摘。 “平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手串是给亲近晚辈的,你若是认我这个长辈,就别跟我推辞。真要觉得贵重,日后便多跟平章来家里吃饭。” 沈知意还不知道说什么。 一旁坐着的崔氏先笑着说了:“你倒是讨得一手好便宜,我那外甥这阵子忙的,我都没见到几回呢,你就先预约上了。” 她一句话活络了场子。 其余不管是何想法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崔氏又跟沈知意柔声说:“没事,就一串手串,收下吧。” 谭夫人也笑着补充了一句:“听你舅母的,快收下。” 长辈都这样说了,沈知意要是再拒绝就不好了,她打算回头看到陆平章后再跟他商量怎么办才好。 她没再说什么,微微欠身跟谭夫人道谢:“多谢夫人。” 谭夫人见她如此,更为高兴。 她又问起站在林阶安身边的小孩:“这是你弟弟?” 沈知意笑着点点头,招呼弟弟一起过来给谭夫人问好。 “谭夫人。” 沈佑见这位眼生的夫人对姐姐这般亲切,自然也就不怕她了。 谭夫人笑着答应一声。 “瞧着便是个听话的孩子。”她看着沈佑说完,又转过头跟阮氏说,“你把两个孩子都养得很好。” 阮氏温声:“夫人谬赞。” 谭夫人笑笑,把给沈佑准备的见面礼也递了过去,又摸了摸他的头。 没说几句话,林慈月就带着儿子添添过来了。 添添一进来,先看到沈佑。 两人昨日玩的很好。 小孩总是喜欢跟大孩子玩的,何况沈佑脾气好,比起他那个小舅舅好多了,添添虽然才见了一面就已经很喜欢他了。 所以刚进来,添添就冲着沈佑喊道:“佑哥哥!” 林慈月松开手,添添就朝沈佑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沈佑。 谭夫人见一向宠爱的孙儿跟沈佑这么亲热,自然对沈佑更加喜欢了几分。 小孩的喜欢是最直 白的。 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 爱屋及乌,谭夫人对沈佑自然也更为满意。 添添在抓住沈佑的手后,同样脆生生地冲着沈知意喊了一声:“舅母!” 他也很喜欢舅母。 沈知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林慈月过来之后,跟几位长辈问完好,就冲林阶安说道:“你带着佑儿和添添去外院吧,你姐夫在那,不过今天他事情多,两个孩子,你多看着点。” 林阶安自然不会拒绝。 他早已知道自己今日的使命。 他答应一声,又冲几位长辈告辞,之后便带着添添和沈佑出去了。 他们走后不久,林慈月陪着几位长辈聊了几句,又跟谭夫人说了声戏台都已经准备好了,她们什么时候过去都行。 谭夫人笑道:“人来的也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先去看戏吧,这儿坐着也无聊。” 她是今日的主人公,自然不会有人拒绝她的提议。 一群人跟着起来。 沈知意本来想跟在她娘身边,方便照顾她娘,被林慈月拉住。 “别担心,我娘会照顾阮姨的。”林慈月安慰她,又示意她往前看。 沈知意顺着林慈月的意思看过去。 见她娘被林家舅母挽着胳膊,跟在谭夫人的身边,三个人说着话,有说有笑,并没有忽略她娘。 林家舅母还体贴地把她娘放在她跟谭夫人的中间,好方便照顾她娘,不让她觉得孤单。 看到这一幕,沈知意心里一暖,也渐渐放下心来。 她乐得见娘能多交几个朋友,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过去打扰。 长辈有长辈的圈子,晚辈有晚辈的圈子。 何况佩兰和顾玥都跟在母亲那边,沈知意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走吧,我们也出去。” 再听林姐姐这样说,沈知意自然不会拒绝。 她跟在林姐姐身边。 期间也被林姐姐引荐了不少人。 都是平时跟林姐姐玩得要好的,她们那个圈子里的夫人和小姐们。 一路说话,等到戏园子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和不少人都互换了姓名,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也能攀谈上几句了。 沈知意还接了不少口头上的邀约,请她之后有空去她们家里吃茶的。 或许是因为林姐姐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陆平章夫人的这个身份,她们对她都十分 客气,没有因为她商户女的身份而低看她,或者说一些让她觉得尴尬不自在的话,没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也没有人跟她说一些冒昧的话。 沈知意和她们相处起来倒是也十分自在。 只是—— 沈知意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慈月见她忽然转头往一处看去,不由轻声问她:“怎么了?”林慈月说完,也顺着沈知意的举动往身后看。 可后面都是人,一堆或熟或不熟的夫人小姐,还有她们的丫鬟婆子们,林慈月也不知道沈知意在看什么。 沈知意看了一会也没发觉什么不对的,便轻声说:“没什么。” 她就是刚刚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她。 但这会看过去又瞧不出什么,自然也就没法说什么。 沈知意心里想:估计就是第一次瞧见她,多一份打量,倒是也正常。 第189章 宴会 戏园子内早已搭好戏台,伶人也都已经准备妥当,等她们入座之后,下人先送来戏单,请她们点戏。 沈知意陪着林慈月坐在第二排,就在谭夫人她们身后的位置。 这也是园内最中心的位置。 谭夫人点了一出《蟠桃会》,又让崔氏和阮氏各点了一出。 沈知意一直注意着母亲的动向,见她一切都好,虽然还是有些身处这样环境的不自在,但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并没有因为身份而显出低人一等的谦卑,沈知意便彻底放下心来。 这会用不着她。 沈知意正准备端起一旁的茶盏喝茶,前边就传来谭夫人温柔的声音。 “平章媳妇,你也来点一出。” 这是长辈给的荣宠,沈知意察觉到不少人正在看向她,身侧林慈月也笑着鼓励她,以眼神示意她拿过戏单。 沈知意虽然不爱看戏,但从前出席宴会时对这些也有些了解,自然不至于在这些事情上露怯。 她跟谭夫人说了声“是”之后,便抽回原本要去拿茶盏的手,大大方方伸手拿过礼单,看了一番之后,点了一出之前没人点过的《八仙庆寿》。 这种寿辰准备的戏,大多都是一些台词吉祥,有颂福寿好寓意的祝寿戏。 沈知意点的这一出也是一样的戏码。 八仙各显神通,齐聚贺寿,是一出热闹、喜庆,正适合寿辰上看的戏。 谭夫人听完之后也很喜欢,夸了句沈知意:“巧了,我刚刚也在这两出戏中犹豫呢,没想到平章媳妇就给我点上了。” 沈知意不知道谭夫人是真的这样想过,还是在抬举她。 但不管是什么,沈知意都能感觉到她的亲切,她自然也笑着说:“那我这也算是跟夫人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谭夫人一听这话,更是乐不可支。 她笑着说:“平章是个闷葫芦,媳妇倒是个嘴甜的,也算是被他娶到宝贝了。” 她身边除了崔氏和阮氏之外,其余几个邻近的夫人也都笑了起来。 林慈月也笑盈盈地弯起眉眼看沈知意。 沈知意被她们这般看着,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其余人也都知道她是新媳妇,脸皮还薄着,怕把人真的惹红了脸,不好意思了,便也没说多少。 之后谭夫人又让其余几个交好的夫人各自挑了一出戏。 很快,戏台上便率先上演起谭夫人先点的那一出《蟠桃会》。 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十分喜庆。 在场许多年轻女孩毕竟还没到喜欢看戏的年纪,勉强陪着长辈们看了几出就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沈知意其实也有些坐不住。 长辈们也都瞧得出来,毕竟她们也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谭夫人很贴心地跟她们说:“你们自己去玩吧,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你们这年纪还是出去逛逛自在。” 怕她们不敢。 谭夫人直接吩咐起自己的爱女:“阿容,你带着她们去园子里逛吧,你大嫂还在忙,就由你来照顾了。” 谭容是谭夫人的爱女,谭濯明的嫡亲妹妹。 虽然从小受宠,性格却很好,和林慈月的关系也很好。 她早已坐不住了,此时听母亲发话,自然二话不说就一口答应下来,还不忘照顾身边的沈知意:“沈姐姐,我们一起去玩吧。” 沈知意觉得不好意思。 虽然不喜欢看戏,但还是想陪着长辈们坐一会。 何况母亲还在这呢。 但谭容是个很热心的小姑娘,没等她开口拒绝,就先跟她说道:“刚刚嫂嫂走之前特地交待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呢。” 谭夫人也跟着好脾气地说道:“去吧,你们都还小,还不到爱看戏的年纪呢,大好的时光正是看花聊天的好时候,别勉强自己陪着我们了。” 崔氏知道她不好意思,也跟着帮了句腔,让她尽管去玩,这里没事。 阮氏虽然没说话,但也以一种赞同的目光看着她,还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让她放心去玩。 沈知意便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了。 她跟谭容点了点头,又跟几位长辈打了声招呼,便被谭容带走了。 顾玥和茯苓还有佩兰一起待在后面的婢女队列之中。 因今日来谭家,顾玥随身佩戴的那柄佩剑并未带在身上,但她气质特殊,纵使做婢女装扮,也要高出别人一截,和身边的那些婢女看着就不一样。 瞧见沈知意从人群中出来,她下意识要带着茯苓过来,被沈知意摇头示意,让她留在这边。 顾玥知道她最担心最在乎的便是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谭家又是那位林家表小姐的地盘,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她也就没纠结,继续留在了队伍里,和佩兰站在一处,打算留在这守着夫人的安危。 出了戏园子,刚才在长辈面前还小心谨慎的一群小姐们,顿时松了口气,有跟谭容交好的年轻小姐,问 谭容:“容儿,我们去哪?” 谭容站在沈知意身边,还挽着她的胳膊。 “先去园子里随便逛逛吧,最近园子里多了好些名贵的品种,你们可以看一看,逛累了就去前边的水榭休息,我让人在那准备了琴棋和文房四宝,还有投壶这些玩物,到时候你们想玩什么都可以。” 谭容是个大方的性子,朋友自然多。 一群人听她安排得如此妥帖,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只是沈知意在其中,难免有些尴尬。 她虽然和这些年轻小姐们年纪差不多,辈分和身份上面却差了一大截,那些小姐又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加上陆平章威名在外,她们面对起她难免就有些踯躅。 沈知意也不想让她们玩得不痛快。 等到院子里的时候,那些小姐看到名贵的花种高高兴兴去赏花,沈知意就去了一旁的凉亭休息。 谭容本来想尽主人之谊陪着她。 但沈知意岂会看不出她也想出去玩?何况她几个朋友都还在那呢。 她笑笑说:“没事,我就在这坐着,你和她们去玩吧。” “这怎么能行?” 谭容虽然想出去玩,但刚刚答应过嫂子和母亲,自然不能抛下沈知意一个人去跟朋友们玩。 她不是这样的人。 “那些花我都看腻了,我就在这坐着陪着沈姐姐吧。” 沈知意看着她真挚的模样,觉得自己运气真好,不管是林姐姐还是谭夫人还是谭小姐,都是很好的人。 可正是因为她们很好,沈知意也想对她们好。 她的朋友不多,所以格外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感情。 “今日是谭夫人的寿辰,外面也是客人,你不能只顾着我,就不顾她们了吧。” “这……” 谭容有些犹豫了。 沈知意又安慰了她一句:“真没事,园子跟这又不远,我就在这坐着,要是真坐得无聊了,我便也过去看看。” 谭容被说动了。 但她并没有直接就走,而是把自己的贴身婢女留了下来,还跟沈知意说:“沈姐姐,这是彩墨,是我的大丫鬟,你有什么事就直接吩咐她。” 沈知意看过去。 彩墨与她欠身行礼。 沈知意也与她点了点头。 这次沈知意没拒绝,跟谭容点头说好。 谭容这下才算是真的放心下来,她笑着和沈知意 说:“那沈姐姐,我先出去,你想过来随时过来。” “我待会再让人给姐姐送些吃的过来。” 沈知意笑着说好。 亭子靠近湖边,湖中有锦鲤,旁边有鱼食。 彩墨是个稳重的性子,也擅长察言观色,见沈知意靠着凭栏望向湖中,便立即为她取来鱼食。 沈知意冲她笑笑,问她:“林姐姐现在在哪?” 彩墨低眉顺眼,恭敬回她:“少夫人这会估计还在厨房忙,今日宴席的事都得少夫人张罗。” 沈知意点点头。 谭家就林姐姐一个媳妇,谭容又还小,自然许多事都得靠林姐姐去做。 所以刚刚才陪着她们看了一出戏,林姐姐就先与她们告辞离开了。 沈知意觉得林姐姐实在厉害。 又庆幸嫁给陆平章不需要做这些事,要不然这样的排场,沈知意只是想想就觉得头疼了。 她今日是客人,自然不方便去厨房这样的地方找林姐姐。 反正在这待着喂鱼也挺好,无人打扰也自在。 本来想托彩墨帮忙找人去外院打探看看弟弟如何,又觉得不妥,想想沧海和阶安都在,便作罢了。 沈知意坐在这边喂鱼,偶尔能听到外面传来谭容她们的笑声。 她并不羡慕,嘴角也噙着笑。 只是偶尔会出神地想,陆平章今日真的会来吗? 但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沈知意也只是在脑中短暂地掠过罢了。 过了会,有下人送来吃的,彩墨亲自捧给她。 沈知意原本不饿,扫了一眼,竟然是云片糕。 这糕点做起来很麻烦,平日并不会用来待客,又见它还热乎着,想来应该是刚做好不久,特地送过来的。 沈知意猜测是林姐姐特地着人送过来的。 她心里一暖。 原本没什么胃口的她,这会也有些想尝尝了。 茯苓知道她喜欢,忙打湿了帕子先给她擦手。 彩墨观貌察色,看出这位信义侯夫人似乎很满意这个糕点,便贴心地又给她倒了一盏茶。 “夫人尝尝看,这糕点刚出炉,正是好吃的时候。” 沈知意笑着说好。 她擦干净手后,便拿起一片尝了起来。 …… 另一边。 陆平章这会正在赶来谭家的路上。 第190章 陆平章来了 陆平章最终还是赶来了。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不管怎么说,这次都是沈知意第一次带着家人来京城参加这样性质的宴会,她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被他们请来的,他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过来陪着她一起,免得她被旁人欺负。 可谁会欺负她呢?谁又敢欺负她呢? 在谭家,在林慈月和崔氏还有谭濯明一家人的庇护下,谁敢动沈知意一家人一根汗毛? 别说陆平章知道不会放过他们,就是林慈月他们也不可能放过他们。 这只不过是陆平章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罢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跟沈知意阐述且不会被她误会的借口。 不过陆平章也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会有人对沈知意下手,还是以这样下作、见不得光的形式。 在不久之后,他将格外庆幸自己今日最终还是没能抵得过内心的私心,及时赶过去,把沈知意带走了。 要不然,他真不知道会有多后悔。 马车行走于长安大街之上,已经快靠近谭府了。 这会街上并不像早上那么多人和马车了,陆平章一路过去,自然不算拥挤。 赤阳在外头赶车。 后面是十余个着黑色劲服打扮,骑马跟随的随行护卫。 陆砚辞正好看到他们主仆一行人路过这边。 他今日并非休沐。 只是近来在编纂文书典籍,有些典籍需要从各部借阅才能查看,他今日便是来刑部借书方便编纂律法的,没想到这么巧,他这刚从刑部出来,就看到陆平章主仆一行人从外面一晃而过。 这一行十余个人,各个身形高大、胯骑宝马,这样从长街上而过,自然十分引人眼球。 何况那还是信义侯的队仗。 刑部门口几个官吏自然不至于眼瞎到认不出陆平章的马车和人。 陆平章一行人才路过这边,他们就认出来了。 陆砚辞出去的时候,这几个官吏正在讨论陆平章。 “不是说信义侯最近在西南大营巡检,很忙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你没瞧见他这会去的方向?” “什么方向?那又不是皇宫。” “你可真是个憨坨子,信义侯去的那是谭家的方向。” “哦,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今日是那谭夫人的寿辰,城中大半贵人都去了。看来信义侯和谭家的关系真是不错啊,他回京这么久,里里外外这么多宴会邀 请他过去赴宴的,他就没一个过去的,没想到今日竟然肯来赴谭家的宴,不愧是谭家啊。” “我瞧着怕是不止是谭家的缘故。” 那人说着说着,忽然好像很懂得卖了个关子。 陆砚辞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 他也看到了刚刚离开的陆平章的队伍,同时,在听到那官吏这么说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忽然浮现了一个念头。 他想起了昨日过来赴宴的沈知意一家人。 他跟陆平章毕竟是兄弟。 从小到大,他最恨陆平章,但同时,他也了解陆平章,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陆平章。 陆平章从来不是一个因为情谊而不顾大事的人。 不管是因为林慈月还是谭濯明,以陆平章的性格,这些情谊和关系都不足以让他今日特地跑来谭家一趟,只为赴宴。 他是最讨厌这种宴会的人。 除非谭家有他十分在乎的,关心,让他不得不去的人。 如果是从前,陆砚辞绝对不会相信,陆平章有朝一日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特地跑来参加宴会。 可细想这一个多月陆平章做的那些事。 还有那日在马场,陆平章用力把沈知意拥抱在怀里,生怕失去她的样子。 陆砚辞望着前边长街上留下的那点尘土,神情难辨,忽然用力攥紧了手里的书。 前边两个官吏没注意到他,还在说话。 “什么什么?你快说啊,卖什么关子?” “急什么?我也就是听说,好像那位信义侯夫人今日也去谭家贺寿了。” “你这么说的话,我好像也知道,刚才老张还说今日看到林家那位小少爷今日带了个眼生的小孩一起骑马去谭家了,还说那是他弟弟,我刚还在想林少爷哪来的弟弟。你这么说的话,难道信义侯是为了他夫人特地赶回来的?” “八九不离十吧,不然信义侯早不回晚不回,怎么突然这个时间回来了?我之前听在五军都督府当差的兄弟说,之前有一回信义侯夫人还提着食盒去都督府探望信义侯去了,两人的感情简直是蜜里调油、密不可分呢。” “这听起来还挺甜,也难怪信义侯突然肯娶妻了。不过我咋记得,这信义侯夫人以前是今日来咱们这里那位陆翰林的未婚妻啊?我还以为信义侯真是不得已为了老陆大人娶得呢。” 当初陆平章娶妻这事,不仅在宛平闹得沸沸扬扬,京城这边也是。 只要认识陆平章的人, 就没有不打听这事的。 城中各种传言都有。 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位陆翰林背信弃义,看上了已故左大学生的孙女,信义侯不肯陆家落下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所以主动娶了这位沈家女。 大家都以为这两人没什么感情。 可如今看来,却不然。 “那谁知道?保不准日久生情,毕竟新婚夫妻日日相对……” 后面说着说着带了些荤话。 不过因为涉及陆平章,也没人敢说的太过,话锋一转,两个官吏就又说起了陆砚辞。 直到听到前面有一随从打扮的人,冲着他们身后喊道:“主子!” 两个官吏认出那随从的身份,心下一惊,纷纷回头往身后看去。 待瞧见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的陆砚辞时,两个官吏纷纷心下一抖,下意识给陆砚辞问候起来:“陆、陆大人。” 陆砚辞没说话,冷着脸越过他们往前走。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们刚说的那些话,不会都被他听到了吧?” “谁知道啊?不过我们又没说什么,那亲事本来就是他背信弃义的啊,就算听到又如何,难不成他还想借机惩治我们不成……” “好了,小点声。” “主子,您怎么了?”广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陆砚辞的脸色,能感觉出他的心情很差。 陆砚辞没有说话,拿着书上了马车。 广安见此也不敢耽搁,连忙坐了上去,开始赶车。 马车去的地方是陆平章的反方向,陆砚辞捏着紧皱的眉心,脸色依然很冷很难看。 这阵子,这种议论声并不少。 更过分的都有。 说他为攀高枝为仕途背信弃义娶了左家女,没想到未婚妻却成了他嫂子,仕途也没有高升,笑他活该。 还有说他现在看着陆平章和沈知意日日如此甜蜜,还得喊他们大哥大嫂,心里是什么想法的?有没有后悔的? 区别无外乎是,有些人看到他会尴尬会不好意思,跟刚才刑部门口的官吏一样,有些人则故意挑衅地看着他。 他这阵子仕途不顺,家里也更是坎坷。 只能说有些事情还好瞒着,没叫旁人知道,不至于叫他太难堪。 但陆砚辞也知道,只要陆平章还活着,只要他还是那个陛下信任、手握大权的信义侯,那他一辈子都要被压在他的光环之下,一辈子都要被旁人耻笑,耻笑他 仕途比不过陆平章,就连从前的女人也被陆平章吸引,离他而去。 陆砚辞放在大腿上的手忽然越攥越紧。 力道大的,他已经感觉到了疼痛,却依旧不肯松开。 马车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突然停了下来。 “吁——” 速度太快,也太突然。 陆砚辞一时没察觉,整个人往一旁倒去,待扶着车璧坐稳之后,他刚要敛眉质问广安怎么回事。 外面就先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陆大人,我家主子有请。” 陆砚辞听到这一句,掀开帘子往外看。 待瞧见一个白衣护卫,陆砚辞忽然想到那日见到的贵人。他心下一凛,与护卫对视,又在对方目光的引导下,往二楼看去。 正好看到二楼一个戴着面具的白衣男子正握着一盏酒盅,这会正与他遥遥相对。 接收到他的目光,他还笑着与他举起酒盅。 陆砚辞没想到他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这种青天白日就敢这样暴露在京城之中,完全不怕被人发现。 虽然戴着面具—— 但难保有熟悉他的人认出他呢! 但想想,他的胆子要是不大,也就不会密谋那样的事,更加不会在跟他还不熟悉的情况下就找到他。 虽然心中心惊不已,但陆砚辞还是不敢怠慢,男人身份特殊,陆砚辞在马车内就先与男人恭敬一礼。 之后他略作犹豫还是下了马车。 下马车时,他特地看了眼四周,见无人认识也无人看他,这才低声嘱咐广安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停着,他自己则跟着白衣护卫先进了茶馆,上了二楼,见那白衣男人去了。 - 此时。 谭家。 沈知意还不知道陆平章这会正在往谭家赶来。 她吃了两片彩墨递过来的云片糕。 要是平时,她就拉着茯苓一起吃了,茯苓也喜欢云片糕,以前她们经常主仆俩吃一盘,但今日做客在外,沈知意也不好那么做,便只是吃了两片,就让彩墨先放到桌上去了。 “你去问问阿容她们要不要吃?” 刚才下人送来不少糕点和吃的,沈知意一个人也吃不完。 彩墨笑着应是。 彩墨出去后,沈知意重新拿起鱼食,打算投喂锦鲤。 谭府这些锦鲤也被养得很肥,一个个憨头憨脑,为争抢鱼食露出水面的时候,十分 有趣。 沈知意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投喂一会之后,沈知意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身体不知道为什么,竟突然开始变得燥热起来,从下身延伸到胸口,就连心脏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跳得飞快。 沈知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下意识紧皱起眉,握着鱼食的手也不自觉用力抓紧。 茯苓站在她身后。 原本正指着湖中的那几尾锦鲤跟沈知意说话:“主子,您看那尾黄色的,哈哈哈,它看着好傻啊。” “这条红色的就聪明多了,每次都数它吃得最多。” 沈知意没吭声。 她大脑渐渐有些昏沉,目光也开始涣散起来,感受着身体越来越陌生的反应,另一只手忽然也用力攀握住面前的凭栏,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急促了许多,连着喘了好几声,气息逐渐急促而粗重起来。 这下,茯苓终于反应过来,察觉到不对了。 “主子,您怎么了?”她探头过去看,发现主子的面色竟然一片诡异的潮红,就跟从前发烧时一样。 她下意识呼吸急促了一下。 “主子,您没事吧!”茯苓担心地问。 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好端端的,就这么一会功夫,主子的脸色竟然会突然变得那么红,目光都开始发散起来。 明明今日的气温并不算热,在湖边,甚至还有些秋风送爽的凉爽滋味。 茯苓心头大乱。 这变故突如其来,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能先从沈知意的手里拿过鱼食,又把她抓在凭栏上抓得发红的手拿到自己手里用力握着。 “茯苓,我感觉不对。” 沈知意死死抓着茯苓的胳膊,哑着嗓子跟她说。 她清楚知道这不可能是生病,这么突如其来毫无预兆,怎么可能是病? 她心里忽然闪过几个猜想。 沈知意强撑着自己的身子,眼睛下意识看向桌上那一盘云片糕,还有身边那喝了半盏的茶。 她敢肯定是自己刚刚吃的东西有问题,才会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沈知意虽然没有这样的经历,但不代表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前些年,陈氏他们为了让她不嫁给陆砚辞,没少想对她下手,只是当时都被她一次次躲了过去。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年沈知意很少参加宴会。 即便参加宴会,也十 分注意外面的饮食以及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为得就是怕被别人暗害。 可今天—— 今天因为谭家和林姐姐的缘故,沈知意的确放松了警惕。 她的确没想到,在谭家,竟然还有人敢对她使这样龌龊的伎俩! 茯苓听她这么说也反应过来了。 她脸色变得煞白不已。 “主子,你……”她的目光也猛地朝那盘云片糕看了过去。 她刚要说话,彩墨已经回来了。 茯苓现在就如惊弓之鸟,又像是刚刚从林子里出来就遭害的小兽,只觉得所有人都是坏人,都是要害她们的人! 明知道彩墨不可能,但茯苓还是目光锐利地朝她看去。 “侯夫人,小姐说现在还不饿,过会再来……”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彩墨就先注意到茯苓看向她时不善且夹夹杂着恨意的眼神。 她吓了一跳,脚步都下意识停顿了下来。 “茯苓,你……” 她呼吸微滞,但也注意到了茯苓此时眼睛呈现出诡异的红。 “彩墨。” 沈知意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她知道不可能是彩墨,且不说彩墨是谭容的大丫鬟,她刚才也没有作案的时间。 彩墨原本还在思考就这么会功夫,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叫茯苓变成这样,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声,她忙敛神看去。 这一看,却让彩墨更为震惊。 “侯夫人,您怎么了?”彩墨几乎是在变了脸色之后,立刻小跑到沈知意的面前,在她面前屈膝蹲了下来,仔细观察起她。 毕竟是京城大宅里能当上大丫鬟的人,彩墨很快就发觉到不对劲了。 “您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吗?”她说完,目光也看向了那盘云片糕和那喝了一半的茶水。 彩墨变了脸色:“我马上去请大夫!” 生怕这位信义侯夫人在他们谭府出事,彩墨自然不敢耽搁,当即就想起来喊人去请大夫去,就怕晚上一刻,这事就会酿成大祸。 彩墨比茯苓和沈知意都要大一些,也不是没见过这样下作的手段。 侯夫人这样显然是中了媚药。 这药要是药性强一点,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要是侯夫人在谭府失了名声和清白,彩墨根本不敢往后想,别说信义侯会冲冠一怒做什么。 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 她们这些下人,还有受了夫 人和少夫人嘱咐的小姐恐怕也难辞其咎。 彩墨越想,脸色越难看,迫不及待想离开。 沈知意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没叫她就这样离开。 她这会大脑仿佛切成了两半,一半昏沉,一半清醒。 她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以疼痛唤醒那昏沉的一半。 “主子!” “侯夫人!” 茯苓和彩墨见她这样,纷纷变了脸。 沈知意这会却顾不上和她们说没事,而是强撑着这一刻的清醒,把自己能想到的通通和两人嘱咐道:“不能伸张。” 沈知意最先想到的是这个。 不管是为了她自己的清白名声,还是谭府的名声,这事都不能声张出去。 今日是谭夫人的寿辰,这么多宾客,这么多夫人、小姐,倘若她们知道她中了什么药,只怕局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林姐姐和林家舅母,还有谭夫人都对她不薄,沈知意不想影响谭夫人的寿辰,更不想影响她们,叫她们难堪。 “那盘云片糕和茶都先收起来,别叫旁人误用,之后让人去检查。” “别告诉阿容,别让她们察觉,你找人带我们去客房,再去喊林姐姐,她知道怎么做。” 沈知意越说,大脑越昏沉。 即便狠狠掐自己,都不如先前那么清醒了。 她能感觉出这个药性不低,因为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下身产生了异样的感受,要不是强咬着牙,只怕喉间都会泄出不堪入目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嘱咐完便立刻紧抓了下彩墨的胳膊,吩咐她:“快去!” 彩墨也知道这种事不能耽搁,用力一抹眼泪就答应着起来了。 她先喊了个信得过的丫鬟过来,让她快些带信义侯夫人主仆去客房休息。 茯苓也连忙搀扶着沈知意起来,忍着哭腔和眼泪跟沈知意说:“主子,我们走!”她说完还咬着牙跟沈知意保证道:“您放心,奴婢绝不叫旁人坏了您的清白。” 沈知意这会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个丫鬟得了彩墨的吩咐,已经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情况了,虽然慌张不已,但也没拖后腿。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沈知意快步离开了这边。 “沈姐姐这是怎么了?” 彩墨过去要跟谭容说话的时候,谭容也注意到了沈知意离开的身影。 她刚要追过去询问情况,彩墨就拦了她一下 。 “小姐,侯夫人没事,就是衣裳被茶水溅湿了,奴婢已经吩咐下人扶侯夫人去客房更换衣裳了。”彩墨毕竟行事老道稳妥,虽然心里急得要死,但还是神色如常地跟谭容说道。 谭容听她这么说,果然没起疑。 她点点头“哦”了一声。 彩墨又让她们去水榭休息。 正好谭容她们也玩累了,便也没什么异议。 彩墨事先已经吩咐过下人去水榭查看糕点和茶水,等谭容她们一走,她又立刻回到凉亭,让可信之人先把凉亭内所有的东西都先收集起来,保管好。 这事不仅事关侯夫人的清白名声,也事关他们谭府。 这些东西都是证据,也是他们之后查找幕后真凶的来源。 这些事全部做完之后,彩墨就马不停蹄地往厨房赶。 另一边。 沈知意也在往客房赶。 还好,这会男宾都在外院,其余女客不是在听戏就是被谭容带着在园子里赏花,偶尔有几个下人路过,但远远看到她,也都不敢辨认她的身份就低下头退到一旁。 沈知意觉得自己更热,大脑也更加昏沉了。 “主子,您忍忍,马上就到了。”茯苓一路小声跟沈知意说着话,也是怕她真的大脑昏沉。 沈知意起初还能回应。 但到现在,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越来越热,也越来越虚,得被她们架着才能走。 可即便如此,沈知意还是觉得难受。 从内而发的燥热烧得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感觉好热,好热,热到受不了。 沈知意颤抖着手指想去解自己的腰带,好像有个念头在告诉她,脱了就好了,脱了就不热了。 茯苓察觉到之后,惊恐地喊了一声:“主子,不可以!” 这一声有些响。 别说一旁的丫鬟吓了一跳,就连沈知意也被惊得清醒几分。 在察觉到自己刚刚要做什么的时候,沈知意脸色一白,自厌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还有恨。 她恨给她下药的人。 更恨被这种药裹挟到失去理智的自己。 沈知意忽然抽出自己的手,在茯苓和谭府丫鬟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忽然抬起胳膊抽出自己发髻上的金步摇,然后狠狠刺向自己的胳膊。 “主子!” “侯夫人!” 两个丫鬟都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 沈知意却因这一瞬无可比拟的疼痛,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她没有理会两个脸色苍白的丫鬟,只沉着声哑着嗓子说:“先走。” 两个丫鬟这才反应过来,苍白着脸拼命点头。 茯苓哭着先扶住她。 沈知意这会也顾不上安慰她。 她不知道自己这次能清醒多久,只能趁着还清醒快些离开这里,以免再出差错。 也是这个时候,沈知意注意到一旁林中好像有人。 她猩红的眼睛看向林中,瞧见一个妇人打扮的女人正在不远处站着,沈知意看着她,大脑闪过一个人名和身份。 那妇人发现她看见了她,忽然变了脸色立刻跑开了。 沈知意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心下一沉。 但此时不是去理会这人的时候,她也分不出人手去追。 陆平章给她的哨子倒是在。 但这会是在谭府内院,若是他们突然出现,难保不会有人发觉,闹出更大的事情。 沈知意只能把这个人先记在脑海中,准备之后再去查她的身份,看看今日之事与她有没有关系。 三人马不停蹄往客房赶。 彩墨也终于到了厨房,找到了林慈月。 “你说什么!”林慈月听完之后,也变了脸色。 她没有停顿,直接沉着脸往外走,走了几步想到今日是什么情况又勉强稳住心绪,转过头吩咐了她们几句,之后又把自己的大丫鬟喊过来吩咐了几句。 霜雪听完之后,也变了脸色。 但事情紧急,她也不敢耽搁,怕厨房那些菜也有问题,她立刻先回去检查去了。 林慈月则拉着彩墨先往外走去。 “侯夫人怕事情闹大,没让小姐她们知道,只让奴婢来找您,现在她们应该已经到客房了,之前侯夫人吃用过的东西,奴婢也已经让人先收拾起来了。” 林慈月听在耳中却没说一句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知意竟然会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事! 甚至她吃的那盘很有可能被人下药的糕点,还是她亲自喊人做了送过去的! 本来是想着知意喜欢,特地喊人做了送过去,没想到竟然成了迫害她的来源。 想来知意也是猜到是她喊人做的,才会直接吃了。 林慈月越想越懊悔,也越痛恨。 如果知意出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心绪复杂,脸色则更加冰冷,林慈月跟彩墨吩咐:“刚才送糕点过去的下人呢?你立刻去找,再把府医请去客房。” 彩墨一一答应。 两人分头行动,林慈月去往客房,想了想,又喊人去外院找沧海。 发生这样的事,她自然要告诉平章。 还有那下药的人—— 胆敢在谭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她必然不可能叫那人全须全尾、毫发无损地离开! 林慈月喊人吩咐完,便继续快步往客房走。 却也是巧,陆平章这会正好到了,原是打算先去戏园子那边跟谭夫人问声好,再看看沈知意怎么样,没想到正好看到林慈月从另一条路上走过。 赤阳也看到了。 主仆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瞧见林慈月难看的脸色,赤阳高高兴兴对着林慈月喊道:“表小姐!” 倒是陆平章看到她脚步那么快,不由皱眉。 林慈月听到这一声,原本疾速的脚步骤然一停,她猛地扭头看过来。 在看到陆平章的时候,林慈月先是不敢置信,待回过神来,她立刻朝陆平章看了过去。 而陆平章看着她迥异于从前的模样,心下也猛地一沉。 原本虚搭在扶手上的手忽然收紧。 看着林慈月朝她跑来,陆平章未等她先开口,就先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第191章 陆平章 带我走吧 林慈月其实没想到自己这个表弟竟然真的会赶过来。 但现在不是震惊这些的时候。 林慈月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吃惊,神情凝重地跟陆平章说道:“知意出事了。” 陆平章握在扶手上的手瞬间收紧。 他脸色难看,紧绷。 虽然刚才看到林慈月的那一刻,他心中就已经有所猜想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但听到事关沈知意,陆平章的脸色还是在瞬间难看到了极致。 赤阳一听事关主母,脸上的笑意也立刻收敛了起来。 他忧心问:“主母怎么了?” 陆平章绷着脸,没等林慈月开口,就先说道:“边走边说。” 林慈月也是这个想法,她说了句:“在客房。” 之后一行人立刻往客房那边赶去。 赤阳脚程快,力气又大,推着轮椅走得飞快。 林慈月虽然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妇人,但这会跟起来也实在是有些费劲。 不过她没有让他们慢点,而是咬着牙快步跟着,也是怕耽误时间。 路上她还跟陆平章说起自己刚刚得知的那些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全都跟陆平章说了清楚。 没有因为事关谭家就有所隐瞒。 说完之后,林慈月看着身旁陆平章已经难看到极致的脸色,紧抿红唇,先沉声跟人认起错:“这事是我没做好,害知意遭了这样的罪,等这件事解决,我会亲自跟知意请罪。” 陆平章没说话。 他不会代替沈知意去原谅谁。 他这会也没心情去搭理林慈月说什么。 赤阳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陆平章还是觉得不够,他冷着脸吩咐:“快点。” 赤阳自然不敢反驳,答应一声,便推着陆平章更快地往客房那边去。 “少夫人!” 待到客房那边,一丫鬟看到林慈月过来,忙抬起胳膊招呼了一声。 喊完之后又怕被其他人听到,忙又捂住嘴巴立刻噤声,眼睛也跟着往四周看去。 在看到那位坐在轮椅上的黑衣男子时,小丫鬟认出他的身份,脸色立刻变了,她几乎瞬间腿软起来,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但此时陆平章一行人显然无暇理会这个小丫鬟究竟是何反应,待到那小丫鬟面前,陆平章便先沉声发问:“人呢?” 但那小丫鬟因为他突然的出现吓破了胆,整个人都已经呈现出一种吓傻了 的状态,哪里回答得出来? 还是被林慈月拍了肩膀,才结结巴巴说道:“在、在那。” 她颤抖着手臂指了一间客房。 小丫鬟是出来等林慈月过来,外加打探情况,不叫其他人靠近的。 她回答完,赤阳就立刻推着陆平章过去。 林慈月过去之前嘱咐丫鬟:“你在这等着,大夫过来后立刻带他过来。”说完还特地又叮嘱了一句,“别叫其他人靠近,若发现可疑之人立刻喊我们。” 事关沈知意的清白,林慈月自然格外注意。 小丫鬟连连点头,嘴上应是。 林慈月过去的时候,陆平章已经到客房那边了。 离得近后,里面的动静自然就清晰起来了。 听着里面传来茯苓压抑的哭腔和安慰,还有水声和挣扎声,林慈月心里骤然一痛,眼睛也跟着瞬间一红,眼见陆平章还未进去,她正准备推门先进去,就听陆平章哑声说道:“赤阳,你去院子外头守着。” 赤阳没敢多言,答应一声,就连忙退到了外面。 林慈月也反应过来知意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被太多人知道,她抹了一把脸,先上前敲门。 听到里面传来茯苓惊疑未定的声音:“谁!” “茯苓,是我。” 林慈月哑声回了一句。 里面很快就传来一串脚步声。 门被打开。 茯苓红着眼睛刚要跟林慈月说话,眼睛却先看到了陆平章的身影。 “侯爷?” 在看到陆平章的时候,茯苓一样没想到他会在此刻出现,只是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冲着陆平章哭了起来:“侯爷,您快进去救救主子吧!” 陆平章听到这一句,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差了。 他什么都没说,推动轮椅往里去。 茯苓想跟着一起进去,被林慈月拉住胳膊,摇了摇头。 两人关上门后,守在外面。 陆平章也没理会她们,他进去之后,哑着嗓子先喊了一声:“沈知意。” 没有回应。 但陆平章还是听到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从内室传出来。 刚才沈知意来了客房之后,就立刻让茯苓和那谭府的丫鬟去取水过来。 好在客房这里一直都有水备着,就是为了以防有些客人需要。 她没让她们加热水,就这么装了一整桶冷水,还让人找了附近能找到的冰, 全都一起倒进了浴桶里面。 想借此让自己去除燥热,好唤醒理智。 冰水的确可以让人清醒,但那媚药的药性实在是强,即便浑身浸泡在冰水之中,沈知意整个人都开始忍不住打起了哆嗦,冷得瑟瑟发抖起来。 可她内里的燥热还是难以免除,依旧火热,烧得她失去理智,几欲直接撞死。 如果刚才不是茯苓拦着她。 她恐怕真会拿额头直接撞向浴桶。 刚才茯苓出去的时候,沈知意听茯苓哭着跟她说林姐姐来了,她们有救了。 沈知意的神智稍稍恢复了一些。 可她等得实在太久了。 才稍稍恢复的神智又再次被击溃,破灭。 陆平章进去的时候,就看到沈知意正在拿自己的额头不停地撞向浴桶。 似乎疼痛比冰冷更加容易让她清醒,又或许,她现在已经不再追求清醒,而是已经疯魔到需要疼痛来抑制自己此时如野草一般疯狂滋生的欲望。 陆平章在听到响动的第一时间就变了脸,加快了进去的速度。 但真的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还是惊得怔在了原地。 直到看到沈知意的额头都开始被撞得流血,陆平章收紧的呼吸忽然急促喘息了一下。 “沈知意!” 他大声喊她。 而后推动轮椅快速朝她过去。 沈知意被他喊得又恢复了一瞬间的神智。 她不敢置信,迷迷瞪瞪地停下动作,抬起头。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滑落脸颊,有些凝结在她卷翘的睫毛上。 涣散的目光被鲜血凝结,更为模糊。 但她还是在红色的视野中看到了熟悉的陆平章的身影。 她看着他。 他此刻的脸色就像那日马场时一样难看,就连朝她过来的速度也跟当时一样快。 沈知意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或许真的是意念滋生了梦境,她竟然梦到陆平章又来救她了。 沈知意的眼睛更加红了。 她看着陆平章莫名觉得委屈,即便只是一个意念滋生出来的幻想,也让她紧绷的情绪在此刻外放起来。 就像那日在马场时看到他朝她伸手一样,沈知意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眼泪滑落脸颊,坠入水中,溅起一小片涟漪。 沈知意红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满脸委屈地看着陆平章。 她看着陆平章满脸怜惜地颤抖着手臂朝她伸手,似乎是想帮她擦拭掉脸上的眼泪,又像是想帮她拂掉睫毛上的鲜血。 沈知意一动不动。 她看着陆平章,觉得这个幻想可真够真实的,竟让陆平章如此鲜活。 眉眼五官,还有神情,就像是真的陆平章一样。 可这个念头褪去,她又觉得这个幻想实在不切实际,陆平章岂会对她露出这样怜惜的表情? 直到冰冷的脸上真的被一只滚烫的掌心覆盖,那只手并未如沈知意想的那样,直接穿透她的脸颊,反而烫得她整个人都颤栗了一下。 沈知意忽然怔住。 可她的目光却变得更为呆滞起来。 她听到陆平章颤抖着声音跟她说:“……我来晚了。” 沈知意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怔忡让她的身体反应也变得迟钝起来,那些欲念好像也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 她呆呆地坐在浴桶之中,任由陆平章颤抖着手臂,小心翼翼地拿袖子擦拭她脸上的眼泪和鲜血。 然后又伸手去试探水温。 在察觉到浴桶里的水温时,陆平章薄唇瞬间紧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只抵在腿上的手背却绷得更加紧了,原本隐匿在皮肤下的青筋因为绷紧如一条条青色的小蛇一样蜿蜒地凸起在皮肤之下。 但凡此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定能发现陆平章现在很生气。 他很少有这样生气的时候,从小到大都没有过。 即便小时候被陆昌盛拿鞭子抽,罚他家法,他也只是冷着脸盯着陆昌盛,如看死人一般看着他。 别说像现在这样暴怒,他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着仇,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把陆昌盛他们踩在脚下。 后来在战场受伤,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可能不良于行,需要借助轮椅,陆平章即使不接受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 可在这一刻—— 陆平章是真的想杀人了。 他想杀了那个把沈知意变成这样的人! 可不管陆平章有多生气,他面对沈知意的那张脸依旧是温柔的,明知她此时不清醒,他也依旧小心翼翼,温柔得都有些不像他了。 “沈知意,冰水泡久了对你的身体不好,我先抱你出来。” 现在已经是八月。 即便暑气还未彻底结束,但终究已经 不是暑日时能比,何况对女子而言,这样的冰水终归对身体有害。 陆平章记得沈知意的小日子就在这几天。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 她似乎傻了一样,没有丝毫反应。 倒是还算乖。 陆平章伸手要抱她。 她眨了下眼,竟然真的朝他伸出手。 陆平章握住她的胳膊,稍稍一使力,就把沈知意抱到了自己的怀里,也不管她现在浑身湿漉,这一抱让自己也变成了落汤鸡。 可原本没有反应的沈知意在被陆平章抱进怀里时,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原本迟钝的身体反应又瞬间恢复过来,甚至愈演愈烈,使她浑身颤栗,再也无法靠本能抑制那股子冲动。 她因欲望而哆嗦着。 陆平章还以为她是刚从水里出来觉得冷才会这样,不由把她抱得更加紧了。 “我让茯苓进来给你换衣裳。”他跟沈知意说。 可他抱得越紧,沈知意的颤栗便更加明显。 沈知意头脑昏沉。 她此时失去理智,陆平章成了她念念求之的药。 靠近陆平章,让她难受,但也让她解脱。 她身体上那些难言的欲望,因为他的触碰而激动,亢奋,她迫不及待想朝他贴得更近。 沈知意目光涣散,手臂攀延至陆平章的胳膊,整个人也更近地贴向他的胸膛。 直到察觉到陆平章浑身一震。 沈知意仅剩的那点理智让她在这一刻又清醒了几分,而这几分清醒也令她在这一瞬间羞愧不已。 她紧绷着身子,不肯再让自己贴向他。 原本攀伸至陆平章胳膊的手,也被她立刻抽了回来。 她不想让自己这样丑陋、难看的一面暴露在陆平章的面前。 她开始挣扎,抗拒。 “陆平章,放开我,别看我。”她哭着跟陆平章说,试图逃离,远离陆平章,好保留自己最后的体面。 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比得过陆平章? 何况她现在根本使不出什么力道。 稍稍挣扎几下,就又气喘吁吁靠回到了陆平章的怀里。 陆平章知道她的挣扎,也知道她的难堪。 他喉咙在此刻十分难受,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心脏也是,可他还是试图用温柔的语调让沈知意先安稳下来。 “沈知意,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沈知意被他温柔的语调安抚下来。 陆平章趁机重新握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抱稳,想带她先回到外面,让她先换身衣裳。 可他才碰到沈知意的胳膊,就见她皱着眉痛呼一声。 “怎么了?” 陆平章见她不对劲,边问边看向她的胳膊。 这一看就叫他看出了不对劲。 沈知意的半只袖子有些诡异的红,像是被鲜血浸染。 只是因为刚刚浸了水,湿哒哒的,陆平章一时没察觉。 此时看着这诡异的红,陆平章呼吸猛地一滞。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拉起那半截袖子。 四、五个已经凝结了鲜血的洞眼赫然出现在陆平章的眼中。 那洞眼并不大,一看就是用首饰猛地扎进去的。 陆平章又想到她刚才撞向浴桶的样子。 他手指颤抖地去检查另一只胳膊,见另一只没有痕迹,其余地方也没有鲜血的痕迹,陆平章痛苦地闭上眼睛,又在一瞬间把她抱得更紧。 小心地握着她的胳膊,没有碰到那上面的伤口。 沈知意的理智又开始被拉扯着。 她用最后清醒的那一点理智,跟陆平章说:“陆平章,你别靠近我,我……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太难看了。” “你别看我,好不好?” 沈知意的声音带起了哭腔。 她不想让自己那么难看,尤其是在陆平章面前。 “沈知意,你不难看。” “你只是被人害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来的,我该陪着你来的。” 陆平章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沈知意,却让她在这一瞬间更加想哭了。 她红着眼睛,喉咙也哽咽出声。 陆平章自然听得到。 他把她抱得更紧。 还想安慰她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平章,大夫来了。” 陆平章敛了脸上表情。 他睁开眼睛先看了一眼怀里的沈知意。 似乎是因为听到其余人的声音,她把自己缩得更加厉害了,整个人如没有安全感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幼崽一样缩在陆平章的怀里。 明明知道此时最不应该靠近的就是陆平章,却还是忍不住贴向他。 好像此刻,只有他才 能让她信任,才能让她放心。 陆平章先安抚地轻拍了下她的后背。 “没事,我在。” 沈知意在陆平章的怀里,抬起眼睛看向他。 与陆平章那双眼睛相对。 沈知意注视着这双温柔的眼睛,始终觉得这像是一个梦。 可陆平章的温柔在此时足以抚平沈知意的不安。 即便这只是梦,她也愿意把自己沉浸在这个梦中。 “我们叫大夫进来,先看一看,好吗?”陆平章没有直接喊人进来,而是先语气轻柔地征询起沈知意的意见。 沈知意被他蛊惑,终于点了点头。 陆平章抱着她,没喊人,稍稍有些费力地推动轮椅往外去。 他带着沈知意去了休息的内室。 此时给沈知意再换衣裳,自然不方便,也没时间。 他伸手卷起床上的被子,把它小心盖到沈知意的身上,把她全须全尾地藏在其中,不会叫旁人看到分毫,这才喊人进来。 几乎是他一发话,茯苓便先冲了进来,林慈月也带着府医跟着进来了。 沈知意听到动静,却反应极大地把脸埋进了陆平章的怀里,谁也不想看见。 林慈月看着她这样,一双眼睛更加红了,脸上愧疚更是难藏分毫。 和沈知意相识至今,林慈月何时见过她这样? 这让她更加难受了。 “侯爷。” 府医是名女子。 一般世家大族,家中都会养几个大夫。 有些家族还会专门养一些女大夫,方便内宅妇人看病。 陆平章见她是名女子,脸色缓和一些。 他哄着沈知意,和她说:“别怕,是位女大夫。” 沈知意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瞧见来看病的的确是个女大夫,这才抿着唇没说什么。 陆平章跟女大夫发话:“你过来看看。” 女大夫知道她的情况,自然不敢怠慢,她走上前,也语气温柔地哄着沈知意,看了她的眼睛和舌头,又让她伸出手给她诊了下脉。 看完,女大夫脸色有些不好。 外头又传来彩墨的声音:“少夫人,您要的东西拿来了。” 林慈月连忙抹了把眼泪先出去。 没过一会,她就提着食盒进来了。 “秦大夫,你来看看。”林慈月跟女大夫说。 秦大夫 知道这就是刚才侯夫人吃过的那些东西,也立刻收起思绪。 “侯爷,夫人,我先过去看看。”在陆平章首肯之后,她便立刻转身过去查看。 沈知意在看到那盘云片糕的时候,脸色霎时又变得有些不好起来。 陆平章知道云片糕是沈知意喜爱之物,刚也从林慈月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他低眸,见沈知意神情倦怠疲惫,精神却依旧极度紧绷亢奋。 她没再看那些东西,闭着眼睛,攥着拳头,咬着红唇,像是在强行忍耐着。 陆平章也抿着唇,不言。 只有环着她的手,情不自禁地又收紧了一些。 他不想叫沈知意面对这些,又记着她此时还浑身湿漉,怕她生病,便先吩咐茯苓:“茯苓,你先带夫人进去换衣裳。” 茯苓忍着哭腔说好。 林慈月也立刻说:“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先去换衣裳,好吗?”陆平章此时对沈知意实在温柔。 沈知意时常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睁开眼睛,看着陆平章,在他温柔的注视下,迟疑着点头说好。 沈知意被茯苓和林慈月扶着进去换衣裳。 林慈月本来还担心沈知意会因为这件事疏远她,会推开她的手。 在她满心惶惶的时候,沈知意却伸手反握住了她的胳膊。 沈知意对亲近之人总是这样体贴。 她这会精神还好。 大约是陆平章的出现,也可能是因为那一桶冰水的缘故,那难耐的情欲似乎被逼退了一些,让她此刻可以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不至于失去所有的理智。 看着林慈月不敢置信望着她的眼神,还有她猩红的眼睛。 沈知意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哑着声音跟林慈月说:“这事不怪姐姐,我们都没有想到,你别自责。” 林慈月见她都变成现在这样了,竟然还不忘先安慰她,她眼里强忍的泪几乎是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沈知意费力举起胳膊给人擦拭。 但她实在虚弱,没什么力气,只能勉强给人擦拭了一番,就又收回手,强撑着身体跟林慈月说:“我刚才过来路上看到一个人,有些不太对劲,姐姐待会可以去查下。” “谁?”林慈月忙问。 沈知意追溯着之前的记忆,跟林慈月说:“兵部右侍郎的夫人,姚氏。” 林慈月怔怔:“是她 ……” 她想到兵部,又想到厉家,林慈月下意识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知道她已经猜到了,艰难地点了点头,回她:“杭夫人。” 林慈月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她本想说几句,但见沈知意已经再次虚弱地闭上眼睛,眉心却还隐忍地跳动着,很难受的模样,忙又住嘴,只安慰地先跟沈知意说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害你的人离开谭家!” 沈知意自然相信她。 她放下心来,睁开眼朝她勉强一笑。 - 外面。 陆平章等沈知意她们离开之后,便立刻看向秦大夫:“怎么样?” 秦大夫脸色难看地轻声回道:“是云片糕的问题,里面放了催情散。” 陆平章虽然看沈知意那个样子就猜到了,但听她这么说,还是脸色铁青。 他攥着手,没发作,沉着声问:“能解吗?” 秦大夫压着声音,面露为难:“寻常催情散,能解,但这个催情散药效极其厉害……”她犹豫道,“它还有个名字名唤阴阳散。” “不过只要及时阴阳调和,就不会对夫人有任何影响!” 秦大夫说完之后也有些庆幸。 也亏得侯夫人已经嫁人了,侯爷今日又正好在。 要不然今日之事还真是有些棘手。 可她哪里知道沈知意跟陆平章只是假成亲,两人至今都还没有肌肤之亲。 陆平章绷着脸坐在那边,没说话,只有放在腿上的手绷得很用力。 林慈月陪着沈知意换好衣裳,先出来打听情况,听秦大夫这样说也松了口气。 她直接跟陆平章说:“我带着人先退下,你陪着知意。” 说完,她还特地压低声音跟陆平章保证了一句:“你放心,今日之事,不会有多余的人知道,更不会有人敢传出任何对知意不利的话。” 陆平章依旧没说话。 倒是沈知意被茯苓陪着出来,听完了这席话。 她虽然还是处子之身,但毕竟已经嫁为人妇,有些事,纵使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懂。 她立刻明白过来这个催情散应该怎么解了。 “知意,你跟平章在这,我们先走。”林慈月看到她出来,和沈知意说。 说完还不忘招呼茯苓。 茯苓也不知道两人的情况,自然傻乎乎就准备跟着林慈月离开。 陆平章扭头回看沈知意。 两人四目相对,又在接触到对方的目光时,下意识撇开了脸。 旁人只当他们是当着她们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意思,难为情,便都默契地先行离开。 一时间,内室只剩下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 陆平章重新看向沈知意,哑声:“我再问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沈知意见他准备出去询问,忽然捏紧拳头,看着陆平章说:“侯爷!” 陆平章立刻停下,扭头问:“怎么了?” 沈知意看着他,好一会才轻声吐出:“你……带我走吧。” 陆平章神情微滞。 他看了她好久,也可能并不久。 毕竟沈知意药效未解,只是强撑着才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但那催情散药效那么强,沈知意又能撑上几时? 难道真要叫她在这…… 陆平章看到沈知意揪紧眉毛就没有犹豫,立刻说了一句:“好,我带你走。” 第192章 陆平章成了她此时所有的安全感 林慈月一行人刚走到院中,身后的大门就再次被开启了。 林慈月原本还在吩咐茯苓和赤阳,让他们在外面守着,有什么需要就及时喊人来报,之后又跟秦大夫说:“你准备一些滋补的药品。” “还有知意手臂上有伤,你再去准备一些止血祛疤的药膏送过来。” 才吩咐完,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 还以为平章他们有什么需要,林慈月自是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朝身后看去。 见平章和知意都站在那,林慈月一脸惊讶地迎了过去:“平章,你们这是?” 陆平章跟林慈月说:“我们现在回宅子,你让人去拿身披风过来。” 林慈月一愣。 反应过来他说的宅子是什么地方,也知道知意脸皮薄,在这难免尴尬。 也就没耽搁。 她扭头冲彩墨吩咐:“快去我院子拿我的披风送过来。”说完,扫见平章身上也湿哒哒的,应是刚才抱知意的时候留下的,只是先前没人注意,便又跟着一句,“再拿一身少爷的。” 既然他们要走,林慈月一行人就没直接离开。 他们重新回到里面。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往后靠着,她的神情看起来倦怠疲惫,脸到脖子,甚至就连裸露出来的手都是红的,柳眉紧蹙,红唇轻咬,可见她此时有多隐忍。 她的手被茯苓握着。 秦大夫在一旁替沈知意往胳膊上那几处伤口处先上了随身佩戴的金疮药。 陆平章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林慈月也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怕她路上挺不住,林慈月问秦大夫:“知意这个情况,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先缓解下她的情况?” 她实在看不得知意这么难受。 秦大夫回:“药吃太多伤身,我可以先为侯夫人施针缓解下,就是那几个穴位有些疼,夫人待会施针的时候怕是要忍忍。” 沈知意睁开眼睛,冲秦大夫勉强笑了下:“没事,劳秦大夫为我施针吧。” 比起疼。 她更怕当众丢脸。 她不知道那幕后之人究竟是不是那个厉氏?但不管是谁,此人都可谓是歹毒至极! 今日这种场合,她服用这种烈性的催情散,如果不是她反应及时,又对自己足够狠,还不知道会酿成什么祸患。 即便护住自己的清白,沈知意也无法接受自己当众失仪,被那么多人看到她那副癫狂的 模样。 还有,如果陆平章今日没能赶回来,那她又该怎么办? 可她跟陆平章…… 想到自己跟陆平章的关系,沈知意不禁又是一阵头疼。 她现在根本想不了太多事情,尤其是复杂的,一想就忍不住开始头疼。 “怎么了?又难受了?” 熟悉的男声传至沈知意的耳中,沈知意朝陆平章看去。 见他眉眼之间俱是担忧之色,沈知意冲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地回道:“没。” 原本难耐的头疼似乎随之缓解了许多。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忍不住想:如果陆平章不介意的话,她是愿意的。 只要对方是陆平章。 即便没有以后也没关系,反正她也从来没想过以后。 这样一想,沈知意觉得自己的心情都开阔了不少。 可陆平章会愿意吗? 沈知意又有些迟疑了。 “夫人,我先为您施针。”秦大夫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扰乱了沈知意多余的想法。 “劳烦这位姑娘扶夫人进去。” 茯苓连忙点了点头,小心地搀扶起沈知意。 沈知意被茯苓扶着往里间走去。 林慈月跟着担心地站起来,倒是没跟进去,只跟到了内室的布帘外。 等布帘落下,她就又走回来了。 见平章也眉头紧锁望着里间,知他此时必定也担忧得不行。 从他今日真的赶回来,就能看出知意对他的重要性。 想到今日知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遭受这样的迫害,又想到她中的那个药,亏得平章是赶回来了。 要是没有…… 想到刚才秦大夫说起那个药性。 阴阳调和可保无虞,只是遭些罪。 可若是中药之人不能及时阴阳调和,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林慈月的心里就再次一阵后怕。 她完全不敢想象,要是知意真的出事…… 强压下心里的那点颤悸,林慈月先攥紧拳头,走过去跟陆平章把刚才知意跟她说的那个事情先跟他说了,没有隐瞒。 陆平章听完之后,只沉着脸说了一个字:“查。” 林慈月知道这事不可能简单地过去,她也不可能让祸害知意的人逃之夭夭。 “你放心,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嘱咐过人,不准任何人离开 。” “不管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我一定会给你和知意一个交待。” 陆平章没再说话,依旧目光紧锁地落在那层布帘上,神情凝重。 每每听到里面传来沈知意隐忍的喊疼声,他握在扶手上的手就会收紧一些,脸色也会变得更加铁青难看。 等到下人取来披风,沈知意也已经施完针了。 怕中途有什么变故,夫妻俩都没打算继续在这久留下去。 陆平章等茯苓替沈知意系好披风,戴好风帽,就握着她微微还有些发颤的手,温声和她说:“外面有轿辇,路上也已经开好道了,我们从后门走,不会有人看到的。” 沈知意施完针后,虽然感觉精神恢复了一些,欲望也跟着消退了一些,不似刚才那么难受了。 但这一波折腾下来,实在疲惫身软,身上也又起了一层晶莹的薄汗。 这都是刚才施针疼的。 大脑也像是被蒙了一层雾一样,这让沈知意的大脑有些懵。 她能听懂陆平章的话,反应却变得好像格外慢。 她点点头,没拒绝。 林慈月推着陆平章。 沈知意则被陆平章握着手。 一行人往外走。 小轿已经准备好,就停在院子里,随行的“轿夫”都是陆平章的人。 除了赤阳之外,沧海和谭濯明也过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但显然,他们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因此神情看起来都格外凝重。 今日府里这些动静,外人自然瞒得住,但谭濯明身为谭府的大少爷,下一任谭家的家主,实权在手。 他若想查,岂会查不到? 何况他先前已经知道平章来了,却久久没等来人。 又查到有人去他们院子拿衣裳,谭濯明发觉不对,着人私下查了一番,便立刻带着沧海过来了。 这会看到他们过来,谭濯明几人立刻迎了过去。 沈知意虽然风帽挡着脸,披风遮着身子,也知道此时出现在这的,定然是相熟可信之人。 但她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往陆平章那边靠过去了一些,显然不想在此时见外人。 陆平章便用有力的手,安慰地握着沈知意的手,加大了一些力道。 之后他又用眼神示意谭濯明他们。 谭濯明会意地停下步子,他也没多看沈知意,直接站得远些跟他们 说:“马车已经到后门那了。” “你们放心去,沈夫人和佑儿那边,我们会照顾好的。” “你跟弟妹放心,今日之事,我们定给你们一个交待,我也绝不会叫府里流传出丝毫对弟妹不利的流言。” 陆平章嗯了一声,也没在此时说别的话,他让茯苓扶着沈知意先上轿子。 沈知意上去之前,和林慈月说:“林姐姐。” “我在。” 林慈月一直待在他们夫妻身边,闻言,忙答应一声:“怎么了,你说。” 沈知意和林慈月说:“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弟年纪又还小,今日之事,劳姐姐先替我瞒着,别叫他们知道。” “他们若问起,只说我身体不适,跟侯爷先回去了。” “这……” 林慈月面露犹豫。 阮姨毕竟是知意的母亲,其余人也就算了,但阮姨那边,林慈月本来是想待会先去认错的。 她看了陆平章一眼。 见陆平章点头,林慈月才咬牙说:“好,你放心,我定不叫阮姨他们担心。” 沈知意听她这么说,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没再耽搁,任由茯苓扶着她上了小轿。 夫妻二人带着赤阳和茯苓,很快离开了这边。 沧海也随行开道。 他们一走。 彩墨跟秦大夫也先走了,只留下林慈月和谭濯明夫妇二人。 林慈月被丈夫环着肩膀,再也绷不住红了眼睛,落下泪来。 “都怪我,要是我行事仔细一些,也不会叫知意被人迫害。” 可谁能想到呢,竟然会有人在他们谭府给知意下药? 她知道厉氏跟知意有过节,所以这次虽然给厉家递了帖子,但今日宾客来时,她额外多检查了一番,知道厉家今日只遣人送了礼过来,并没有人过来。 想来也是怕跟知意和平章碰上。 没想到躲掉了厉家的人,竟然还漏下了别的漏网之鱼。 兵部右侍郎夫人姚氏…… 她怎么就不知道多想想! 她要是多仔细一些,也不会叫知意变成现在这样。 林慈月顺风顺水二十多年,从小到大都没栽过跟头,这次却叫她后悔不迭,痛苦不已。 她恨不得自己去承担了这个后果,也不想叫知意变成这样。 谭濯明知道妻子一向看重平章这个媳妇,如今她变成这样,慈 月自然受不了。 他轻叹一口气。 知道妻子这种时候不需要安慰,虽然抱着她,却也没说那些安慰人的话,而是和她说:“我们把事情查清楚,再去跟他们认错。” “你说的对。” 林慈月果然不需要安慰。 她自己抹掉眼泪,冷着一张俏脸说:“敢在谭府对知意动手,我绝不叫他们好过!” 谭濯明听出她的意思,是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他问:“你已经知道谁动手了?” 林慈月没瞒他。 “刚才知意说在林子里看到兵部右侍郎齐冬岳的夫人姚氏了,我刚刚已经派人去查她今日的动向了。” 话音刚落,林慈月的贴身大丫鬟霜雪就过来了。 “夫人,少爷。”霜雪看到他们,和他们问完好后就和林慈月说道,“夫人,刚才那位齐家的姚夫人称病想走,被人拦在门房那边。” “奴婢怕闹起动静,影响了其余的宾客,已经喊人先把人带走了。” 夫妻俩一听到这个名字,彼此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走!” 林慈月沉着脸说。 看来今日之事还真跟这个姚氏有关了。 林慈月自然迫不及待想过去。 霜雪却还有话要说,她跟林慈月说:“夫人,老夫人那边也察觉到不对了,刚才她遣人来问奴婢话,说午膳快开始了,您和侯夫人怎么还不过去?二小姐也问起奴婢侯夫人的情况。” “……您和侯夫人要是都不过去,只怕不止老夫人,其余人也要察觉到不对劲了。” 林慈月脚步一顿。 谭濯明安慰她:“你先去见母亲她们,也好让沈夫人放心。” “姚氏那边有我,我会去查清楚的。” 林慈月虽然现在心里恨得不行,只想去查清楚这件事,但也知道轻重。 知意特意瞒过这么多人,为得就是不想影响今日婆母的寿辰,如果真叫其余人都起疑,那她今日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好。” 她哑着声音答应一声。 之后夫妻俩分头工作,谭濯明去外院见被人先行看守起来的姚氏,林慈月简单收拾一番,确保自己看不出问题之后,才往内院会客厅走去。 午膳都已经备齐。 谭夫人也都领着客人们各自就位入座了,崔氏和阮氏照旧陪在她的身边。 只是谭 夫人心里有些忧心,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看似风平浪静,她却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虽然脸上挂着笑,旁人来敬酒的时候也都笑着接纳道谢了,但难免有些食不知味,也有些出神。 “怎么了?” 崔氏先察觉到她的不对,低声问她。 两人既是亲家,也是手帕交,关系自然非常人能比。 今日若不是这样的情况,谭夫人自然不会隐瞒自己这个好姐妹,但现在这么多人,谭夫人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怕自己想太多,反而让旁人也跟着烦忧。 正准备摇头说没事时,林慈月终于过来了。 今日是谭家宴客,林慈月作为谭家长媳,自然需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帮着照顾好宾客。 她一边走,一边笑着招呼她们好好吃,好好喝,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和随侍的丫鬟说,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谭夫人见长媳过来,总算松了口气。 眼见长媳和平时一样,谭夫人放下心来,看来应该是她想多了…… 但看就她一个人,平章媳妇并不在她身边,谭夫人不由又忧心地皱起眉。 崔氏也注意到了沈知意不在。 等女儿过来的时候,她便率先拧着眉询问:“知意呢?” 先前不好意思问话的阮氏也看向林慈月。 她虽然没出声,但显然也想知道女儿去哪了,怎么去客房换衣裳这么久了都还没回来? “知意刚刚有些不舒服,平章刚带她先走了。”林慈月压着声音,半真半假跟几位长辈说了这么一句。 三位长辈一听这话,各自反应都不同。 谭夫人惊讶问:“平章来了?” 崔氏则拧着眉说:“知意怎么了?” 阮氏虽然没说话,神情却满是担忧。 林慈月偷偷看了眼阮氏,见她脸上难掩担忧,林慈月的心里愧疚难挡,嘴上却只能继续圆谎先说:“说是小日子来了。” “她不方便过来,差我过来赔句罪,我又担心她身体不舒服,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这是妇人不可避免的情况。 谭夫人和崔氏听她这么说,自然也就没再说什么,都是怜惜的晚辈,她们更加不会去怪他们。 林慈月又跟阮氏说了一句:“阮姨,知意走之前特地叮嘱我,让我们好好照顾您跟佑儿,您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跟我们说。” “没事,我跟在崔姐姐和袁姐姐身边一切都好,你自己忙去,不用管我。”阮氏笑着和林慈月说,似乎真的信了林慈月刚才说的那番话。 林慈月见此,心里又悄悄松了口气。 她的桌子不在这,何况她还有别的事要去做,因此跟几位长辈说完,她就先跟她们告辞了。 但阮氏等她离开,心里却立刻有些沉甸甸起来。 她面上未显,怕谭夫人和崔氏看到,依旧和她们说着话吃着饭,神情如常。 可她的心里却沉得发慌。 她能感觉到女儿出事了。 女儿的小日子一向正常,就算她真的因为突然来小日子跟平章离开,也一定会叫茯苓来跟她说一声,绝不会就这样直接跟着平章离开。 只是今日是谭夫人的寿辰,这么多人在场。 阮氏不想坏了这个气氛,更不想让旁人看出不对,自然只能遮掩自己的情绪,不叫他人发现她的异样。 只是等午膳过半。 旁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阮氏便寻了借口去找了顾玥说话。 “你去查查今日平章有没有来府里?知意是不是真的跟平章走了?”阮氏神情凝重交待完,又跟顾玥嘱咐了一句,“别叫旁人发现。” 顾玥一听这话,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立刻转身离开了这边。 顾玥是江湖中人,想要躲开旁人的注意离开这边,自然轻而易举。 她没花多少功夫就出去了。 只是出去的时候,正好跟在外面的林慈月碰到。 两边碰上。 顾玥佯装出一副是出来办事的模样,本想就这样离开。 但林慈月之前听沈知意说过顾玥的情况,知道她非寻常婢女。 见她出来,林慈月心下一沉,猜测应该还是阮姨发现了不对,所以才会叫顾玥出来查看。 她叹了口气,也没打算隐瞒顾玥。 “你是去找知意的吧?”她直截了当问顾玥。 顾玥脚步一顿。 她没说话,但也没再佯装,冷着脸看向林慈月,沉声质问:“主子到底怎么了?” 林慈月也没瞒她。 她没有因为顾玥的特殊和危险而惧怕她,反而主动走向她。 “知意的确出事了,不过现在她已经被平章带走了,我刚才隐瞒阮姨也是知意嘱咐,怕阮姨知道后担心害怕 。”林慈月走到顾玥身前,没有保留地跟顾玥说完。 “你应该清楚阮姨的身体,我们隐瞒是真的不想叫她知道后难受。” 顾玥一听这话,心下一沉。 她当然知道夫人的身体。 林慈月怕她不信,又说了一句:“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喊沧海过来,他也知情。” “他的话,你总是相信的吧。” 沧海刚才陪着出去之后,又被陆平章遣去外院照顾沈佑去了,以防幕后之人还有别的后招。 顾玥这次倒是直接拒绝了。 “不用。” 迎着林慈月惊讶的目光,顾玥看着她说:“主子很信任你。” “既然你这样说,我便信你。” 林慈月被说得一怔,顷刻间又红了眼睛。 知意信任她。 她却辜负了知意的信任,害了她。 顾玥看着她,心里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皱起眉。 但事情已经发生,她亦知道轻重。 她对谭家不熟悉,若贸然行事只会坏事,既然主子真的被侯爷带走了,那她还是先去安抚夫人比较重要。 免得主子那边还没解决,夫人这边又出什么事。 她没有问林慈月究竟出了什么事,就算她现在知道也无济于事,好在侯爷陪着夫人,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我先回去跟夫人说,让她放心。” 顾玥说完也没理会林慈月的反应,就直接转身进去了。 林慈月看着她离开,眼睛却越来越红。 怕旁人看到,她才连忙抹掉眼泪,之后她走了跟顾玥反方向的路,朝外院走去,想去看看夫君查得怎么样了。 第193章 侯爷会帮我吗 顾玥转身回到了宴客厅。 佩兰这会站在阮氏的身后,主仆二人看见她这么快回来都有些惊讶。 阮氏跟崔氏和谭夫人说了一声之后,就由佩兰先扶着过去了。 “怎么样?” 走到顾玥身前,阮氏便迫不及待发问,声音倒是还知道压着,怕被人听到。 “您别担心,姑爷刚刚的确来了,小姐也的确是被姑爷带走了。”在阮氏面前时,顾玥就跟佩兰一样,以小姐称呼沈知意,姑爷称呼陆平章。 顾玥说起这些事时没什么表情。 她一向是很难被人看出情绪的人,除了在于平的事情上,容易乱了阵脚被人看出端倪。 其余事情上都很难。 此刻的顾玥冷静、自若,即便撒着谎也不眨眼,因此说出来的话格外让人信服。 阮氏听她这么说,果然没有怀疑。 刚刚高悬的那颗心彻底放落了下来。 刚刚阮氏虽然没跟佩兰说什么,但佩兰从小就跟在阮氏身边,察言观色,自然看得清楚。 这会听顾玥这么一说,又见身旁的夫人松了口气,神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便知道夫人刚刚是在担心什么。 她也没有对顾玥的话有任何起疑的地方。 此时还跟着安慰起阮氏:“您现在可以放心了。” 阮氏点点头,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我想太多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想想这是在谭家,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爱女心切,让阮氏刚刚一时乱了阵脚,慌了神,想得太多。 之后阮氏被佩兰扶着重新回到座位,顾玥也回到了下人堆里,她还是冷着一张脸,其余下人也不敢跟对佩兰似的,过来跟她姐姐妹妹似的套近乎。 顾玥就这么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站着。 她神情依旧,心里却也跟着泛起几分疑虑,姑娘这样急匆匆跟着侯爷离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刚刚那位林小姐的样子,看着也不对劲。 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叫他们变成那样? 顾玥一点点抿紧了唇。 若是细看的话,其实也能看出她此时脸色不好。 另一边。 林慈月去了外院,找到姚氏暂待的地方。 下人见她过来,恭敬地喊她“少夫人”。 不过没等林慈月进去,谭濯明就先出来了。 夫妻俩对上 ,林慈月越过他看向屋内,见姚氏和她丫鬟失去血色跪在地上,听到动静与她对视之后,又如惊弓之鸟一般浑身颤了一颤连忙埋下了头,林慈月便知道这件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果然就是那个给知意下药的人! 林慈月沉着脸,准备进去。 谭濯明伸手拦了她一把,先出声宽慰她:“先回去。” 林慈月也知道今天这样的日子,无论什么事,闹大了都不好。 她脸色铁青,目光恨恨地又盯了姚氏一眼,到底没再非要进去。 “你们看好她,别叫人发现。” 谭濯明牵着林慈月的手,跟身后两个随扈吩咐。 两随扈自是点头称是。 谭濯明便拉着林慈月先行离开了这边,不想叫其余人发现他们夫妻这会在这,免得横生枝节。 没走两步,林慈月就迫不及待问谭濯明:“她怎么说?” 谭濯明自然不会有所隐瞒。 他把自己刚才查到的那些事,都跟自己的妻子说了。 “是姚氏下的手。” “和你们猜的一样,那药的确是厉晓君给她的。” 厉晓君就是杭夫人。 林慈月虽然心里早有猜想,但真的听到丈夫这么说,还是不免黑了脸,又万分后悔地责怪起自己。 “都怪我,我只顾着厉家的人,却忘了去关注其他人。” “我要是多仔细一些,也就不会叫这样的人进来,平白害了知意。” 这话就有些过于苛刻自己了。 满京城这么多官宦士族,他们哪里能全部分辨清楚?何况今日谭家开门宴客,帖子都已经发出去了,总不能临到关头却不叫人进来,或是把人放进来后又拿人跟看贼似的看着。 何况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那厉晓君真想动手,便是没有姚氏也会有别人。 他们总不能一个个都全都盯着。 但谭濯明也知道,现在平章媳妇还不知道如何,慈月心中懊悔自责自是无可避免的。 他也没有出声安慰。 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没用。 他只是拿手圈紧了林慈月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揽近了几分,好给她支撑和陪伴。 查到的事情还没结束。 谭濯明又跟林慈月说:“姚氏下的那个药的瓶子,我已经让人找到了。除此之外,她还交待了一件事。” 林慈月 忙问:“什么?” 谭濯明没说话,而是拿出一瓶红色的药瓶。 “这是什么?”林慈月皱着眉问,边说,她边还伸手想去触碰这瓶药。 但手指还没触碰到药瓶,谭濯明就先伸手移开了。 谭濯明跟她说:“别碰,是毒药。” “什么?” 林慈月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 “厉晓君还让姚氏给知意下毒了?”她满脸不敢相信,又害怕不已。 “秦大夫刚刚怎么没查出来?” “不行,我得去找知意和平章,我得去跟他们说!”林慈月只觉得自己浑身发软,若不是谭濯明揽着她,只怕她这会就要直接摔倒在地上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挣扎着要走,整个人就如七魂丢了六魄一样。 若非如此,她又岂会连思考都不思考? 其实只要想下就能知道,如果沈知意真的中了毒,谭濯明又岂会像现在这般镇定地和她在这说话? 只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又事关沈知意的安危,林慈月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会害得沈知意变成这样,自然如惊弓之鸟一样,一丁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胆战心惊,失去理智。 “阿月,平章媳妇没事,姚氏胆小,知道这个是毒药,不敢担上人命,所以她没敢下。” 谭濯明安慰林慈月。 林慈月眼神还有些涣散,闻言,她微仰着头看着谭濯明,还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真的?” 直到谭濯明跟她郑重点了头。 林慈月那一口压着的气才终于重新吐了出来,整个人却更为虚软地靠到了谭濯明的怀里,后背更是已经直接冒了一层冷汗。 她被刚刚那消息吓得,现在是真的一点都走不动了。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就能知道。 那姚氏要是个胆大聪明的,刚刚就不会在林中被知意发现她的踪迹,更不会在被发现之后,就慌了神想逃跑。 谭濯明见她脸色还苍白,身体也虚,这样出去肯定惹人注意,索性便带着林慈月先去附近的凉亭休息去了。 到凉亭之后,谭濯明喊人去准备茶水,又跟林慈月说道:“我问过了,今日齐冬岳不在,姚氏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待会我会派人先去喊齐冬岳过来。” “姚氏说今日之事,齐冬岳不知道,是厉晓君给了她好处,说只要给平章媳妇下药,之后就会让她的弟弟坐上兵部左侍郎的位置。” 厉昊手底下一共两名要员。 一个齐冬岳,一个唐朝天,两人都可谓是厉昊的左膀右臂。 这两个人一个任左侍郎,一个任右侍郎,对厉昊的忠心没得说,感情却并不好。 齐冬岳是厉昊在军营时就跟着他的好兄弟了。 这唐朝天却不是。 偏偏自古以来,历来以左为尊。 两人虽然都是侍郎,但唐朝天在一定程度上明显是要压过齐冬岳一头的,何况唐朝天还娶了厉昊的表妹,跟厉昊也算得上是亲上加亲。 所以厉晓君找到姚氏,和她说她可以帮齐冬岳在兵部站稳脚跟,还能让唐朝天把位置让出来给她的弟弟。 姚氏这些年跟着丈夫也没少被人拿来跟唐朝天的夫人比较,心里本就不满,却还要因为厉家的关系,伏小做低赔笑脸,自然早就怀恨在心。 厉晓君的做法其实并不高明。 但姚氏有所图谋,又念着那日后的好处,自然很容易就被人说动了。 只能说,这姚氏是个蠢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帮厉晓君在谭家做这样的事。 “至于厉晓君——” 谭濯明亦恨此人歹毒心肠。 但厉家不同于齐家这样的人家。 齐冬岳是半路发迹的,根基浅,厉家却不是。 厉昊身为兵部尚书,在朝堂浸淫多年。 兵部尚书虽然不像平章那样可以直接手握虎符,管辖军队,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哪个不是厉害的? 兵部尚书掌管武官栓选,军事筹备,虽无虎符却可直接凭借圣上直接调集各地军队,还需要帮圣上制定军事政策,还手握粮草、军械、援军三大命脉。 厉昊的父亲就是上一任兵部尚书。 厉昊自己也争气,当初靠一次次的军功升上来,最终接替他父亲坐上了这个位置。 可以说兵部在经历厉家父子两代之后,现在就是个完全伸不进去手的铁笼,里面全是厉昊的人。 他们根本安插不进去人。 圣上这些年一直想招揽厉昊,让他彻底为自己所用,可这厉昊是个聪明的老油条,这么多年,既不得罪陛下,也不得罪董家,就这么一直保持着中立的位置,反而让谁都不敢动他。 他能直接扣押姚氏,喊齐冬岳过来,却不能直接把手伸进厉家去。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直接带走厉晓君。 以大理寺的身份,谭濯明自然能借今日之事直接 去厉家带走厉晓君,但这样做,事情难免要闹大,还直接跟厉家结了仇。 何况现在只有姚氏一人作为人证,想光靠这个就拿下厉晓君实在不易。 他刚才也问过姚氏。 就姚氏那点话,厉晓君大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说自己不知情,一切都是姚氏攀咬,和她无关。 既要惩治厉晓君,还不能得罪厉家,叫厉家有话说。 这不容易。 谭濯明想着还是得跟陆平章商量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等宴席结束,晚上我去平章那边一趟,问下他的意思。”谭濯明最后只能先跟林慈月这样说。 林慈月也不是个蠢笨的。 她当然知道这事不容易,姚氏就是厉晓君的替罪羔羊,被厉晓君拿来当炮灰用的。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她想去看看知意的情况。 谭濯明握了握她的手,刚要说好,就发觉她的手心格外冰凉。 谭濯明看着身侧妻子脸色苍白,明显不同于从前明艳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难受,他把妻子揽到自己怀里,一边安抚地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一边回她:“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 马车从谭家后门出发之后,就往陆平章在京城的府邸过去。 这府邸也是圣上亲赐,比宛平的府邸小,但地段很好,离皇城很近,可见陆平章有多受隆恩。 但这处府邸,陆平章住得就更少一些了。 从前是没机会,他经常在辽东镇,偶尔回来也是回宛平探望祖父,陪着祖父,后来是不想待在京城,免得日日有人找上门扰了清静。 陆平章这次回到京城后也还没去住过。 但里面一应设施都齐全,下人也都俱全,何况前些时日崔氏刚帮忙喊人去收拾过。 说来也巧。 当时崔氏本意就是想这次留下沈知意,好叫他们夫妇俩没有长辈管束,这次在外面的时候可以住得舒坦一些。 没想到两人这次阴差阳错,竟然真的要过去一起住了。 怕沈知意路上会不舒服,马车赶得很快,可马车太快也让人不舒服。 沈知意平时坐马车的时候不会有这样的感受,但她今日实在是太难受了。 头昏脑涨,心脏跳得也飞快,沈知意不自觉揪紧眉毛。 “又难受了?” 陆平章在她身边,一直观察着她的模样,以 为她这是又不舒服了,不由也担心地皱起眉。 沈知意费力地摇了摇头,她睁开一条眼缝看向身旁的陆平章,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就是有些晕。” 至于身体上其他的反应倒是还好。 秦大夫为她施针之后,沈知意身体里的那些欲望的确消退了许多,让她此时不至于太过难看,还能保持几分清醒。 陆平章明白她的意思。 知道是马车颠簸,才会叫她变成这样。 他想让赤阳赶慢一些,但念及她的身体情况又只能放弃。 “难受的话就靠着我。”陆平章不知道自己此时能帮她做什么,于是只能和沈知意这样说。 沈知意闻言,眼睫微颤几下之后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被她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他想撇开脸,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沈知意此时变成这样,陆平章自然也顾不上再去担心那些什么怕人误会不误会的话了。 没有比能让沈知意舒服一些,对现在的陆平章而言更重要的了。 他主动朝沈知意展开手臂,示意她靠过来。 沈知意目光呆怔地看着,脸上表情看着有些怔松,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但下意识的动作比大脑反应快,沈知意本能地朝陆平章靠了过去。 比起刚才在谭家时,此时两人更清醒。 所以在靠近彼此的时候,两人都不自觉身体微颤,像是灵魂都跟着在共振轻鸣。 这种感觉很陌生。 甚至因为陌生而显得有些不自然。 可他们俩谁也没逃避。 陆平章默默收拢手臂,圈紧怀里的沈知意。 沈知意则在感受到肩膀上落下的滚烫的掌心时,轻抿着红唇,朝陆平章贴得更近了。 两颗心脏在不住跳动。 那响动剧烈的,根本无法让人忽视。 却又因为它们的主人这会都太过紧张了,令对方都无暇无心理会。 马车在去往一个已知的目的地。 可对于马车内这两个不知道会是何结果的人,却显得一切都好像未知一样。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安静地,僵硬地,拥抱着对方。 沈知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颤栗,在发抖。 身体本来应该没有欲望的,她并不觉得自己此刻被药物控制,她是清醒的,但因为这样靠着陆平章,好像 就连她的灵魂都开始在微微颤抖起来。 和那日马场时一样。 沈知意抱着陆平章,突然想问他,是因为她现在是他的妻子吗?所以他才会这样帮她,对她? 换作别人,他也会一样,是吗? 这是困扰了沈知意许久的问题。 这是她很想知道的答案。 可真的要张开红唇询问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又闭上了嘴巴。 她……不敢问。 她怕结果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怕那样说出口,让两个人都尴尬。 沈知意更深的,像是逃避一样,把自己埋入陆平章的肩颈。 “还很难受吗?” 陆平章低沉的声音响在沈知意的耳畔。 因为离得近,那声音就像是在敲在沈知意的心里一样,激起更深的颤粟,也让沈知意环在他腰上的手更加紧了一些。 这并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对谁都一样。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什么,更没有放开对方。 陆平章感受着沈知意此刻好像逃避一切的样子,垂着眸看她须臾,也只是沉默地伸手,安抚地轻抚她的头顶。 这个举动,不知道为什么竟让沈知意想落泪。 她把自己埋在陆平章的肩上,逃避、隐藏,却又在下一刻,忽然鼓起勇气,像豁出去一样,仰起头问陆平章:“侯爷会帮我吗?” 第194章 亲吻 沈知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陆平章和她都知道。 两人视线相胶,这次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沈知意仰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看似冷静镇定,实则藏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悄悄攥紧,显露出她此时的忐忑和紧张。 她见陆平章同样低头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神情似乎和她一样冷静,好像他们只是在商量今天吃什么一样,但沈知意还是注意到了陆平章那微微抿起来的薄唇,眼中也隐隐好像闪烁着犹豫的光芒。 沈知意当然不知道陆平章内心的挣扎,只当他不情愿与她那么做。 原本急速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棍一样,溢出缓缓的疼痛之余,倒是让她原本跳得异常的心跳也渐渐放缓了下来。 心中随之泛起一阵苦涩。 果然,陆平章所有的担心和紧张都是来源于她这个身份,但想让他做得更多却不可能了。 想想也是。 信义侯何必亲自受这样的委屈呢? 他又不喜欢她,怎会勉强自己? 沈知意从未在陆平章的面前表现出多余的异样的情绪。 在她心里,陆平章是十足十绝顶个的大好人,是她要感激一辈子的人,是她最不想伤害和牵连的人。 此时此刻,沈知意依然这样想。 但她的心里,或许是被这个药物影响,或许是少女绵长的心思让她在此时此刻忽然变得敏感起来。 她看着陆平章,莫名有些委屈。 见他眼中依旧停留着挣扎的神色,沈知意忽然不想再看。 太难堪。 沈知意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变得那么难堪,那么丢人。 她其实不怕难堪,不怕丢人。 这么多年,沈知意不是没丢人过。 她以前在陆砚辞面前也经常丢人,被人羞辱,被陆砚辞和他的朋友看不起。 要是被这些情绪裹挟,觉得难堪和丢人就是天大的事,那她还要不要活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知意就是不想在陆平章面前那么难堪,那么丢人,好像她多不要脸一样。 她其实也要脸的。 她边收回视线,边坐直身子,也不肯再靠过去了,自己一个人坐在长长的条凳上。 “侯爷待会把我放下吧。”沈知意忽然声音很哑说道。 她突然这样说,让原本还在思考怎么跟沈知意开口的陆平章不由地一愣。 “什么?” 陆平章鲜有的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皱起眉不解地看向身边的沈知意问道:“你要去哪?” “侯爷既然不想帮我,那我就不劳烦侯爷,去找个能帮我的人帮。”沈知意觉得自己此时肯定是一副尖酸刻薄的难看样子。 可她忍不住。 她其实最不想勉强陆平章。 她希望自己在陆平章这里,永远都是不让他费心的,听话的,可以让他安心的。 但这会她被难堪委屈的情绪裹挟,只想逃离陆平章,离他越来越远就好。 说出来的话也不过大脑一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反正天子脚下最是繁荣,想找个干净的小倌儿总是简单的。” “沈知意,你在说什么!” 身边响起陆平章的声音,有些震怒。 沈知意以为他是在愤怒她没信用,不守他们之间的规定,要破坏约定去找别的男人鬼混。 明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沈知意却更加委屈了。 她破罐子破摔一样,直接冲着陆平章就哭嚷起来:“那侯爷想要我怎么办?你又不肯帮我,还不准我找人,好,那你就让我七窍流血死了好了!” 沈知意自己委屈得紧,冲着陆平章嚷了一顿之后,便闭上眼睛无声地掉起了眼泪。 她这副模样,倒让原本有些盛怒的陆平章忽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原本要冲着沈知意张口训出来的那些话,在看到沈知意此时的委屈劲和落下来的眼泪时,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出来了。 “我没……” 陆平章大概是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有口难言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身边哭得伤心不已的沈知意。 心里原本那点不知道怎么起来的气,这会是一点都瞧不见了,有的只有无奈和无措。 陆平章何时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诚然这些年在他面前哭的人不少,女人更是不少,但他们都不是沈知意,都无法让陆平章如此不知所措。 陆平章看着面前哭得伤心不已,愈演愈烈,甚至就连外面的赤阳和茯苓都听到这个动静,开始问他们怎么了。 陆平章没回,只是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像是对沈知意的无奈,倒是更像是对自己的。 明知道这样做不好,却还是做了。 陆平章伸手把人拉过来,又轻轻使力便把人面对面地抱到了自己怀里 。 哭声忽然一止。 陆平章注意到沈知意眼皮轻颤,似是想睁开,又迟疑着不肯睁开。 他没有非要她在此时睁开眼睛,而是先抬手替人擦起眼泪。 他每擦一下,怀中的娇躯便会轻轻抖动一下,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无所适从。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一点点睁开眼睛。 被氤氲水汽藏着的黑色眼珠,如琉璃一般澄澈,也有孩子气的茫然。 可那眼尾的红却旖旎生媚,勾人得紧。 陆平章看她这样,忽然就再次想到她刚才哭着冲他嚷出来的那番话 想到她这副模样可能会被旁人看到,甚至……陆平章握着她手臂的手忽然一紧,脸色也骤然跟着一沉。 他连想都不敢想,她倒好…… 不知道沈知意刚刚那样说是不是真心的,但陆平章心里还是有些生气她刚刚的口不择言。 那些小倌是什么好东西? 她居然还想让自己跟他们…… 陆平章心里就跟有把火在烧一样。 刚才因为看到她哭而消下去的那团火,这会因为抱着她重新回想起了那番话,不由又开始越烧越旺。 他心中的恼怒从眼底宣泄出来。 沈知意看得有些害怕,不由挣扎着瑟缩了下。 陆平章也从她脸上的表情察觉出来了她的害怕和逃避。 这要搁平时,陆平章看她这样,肯定得说她一顿:现在知道害怕了?那刚刚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但现在—— 陆平章薄唇微抿,凝视了沈知意片刻,最终还是先收敛起脾气,以安抚的姿态轻轻抚摸沈知意的后背。 见她被他这个举动弄得一怔,目光困惑迟疑地看向他,陆平章这才开口跟她说:“沈知意,我没有不愿意。” 这话从陆平章的嘴里说出来实在称得上艰难。 他安抚着怀里惊弓的小鸟,既要安抚她的情绪不叫她怕得飞走,还得斟酌着怎么跟她说才好。 可他本也不是会说话的人,斟酌半天,最终也只是实话实说。 陆平章望着沈知意的眼睛,忽然说:“我只是怕你醒来,会后悔。” 沈知意怔怔看着,显然没想到陆平章竟然是这样想的。 她还以为…… 心跳似乎又恢复到了异常的速度,咚咚咚咚,跳得飞快。 但沈知意心里的那点委屈却在此时消失得无 影无踪,她毫不犹豫冲陆平章说道:“不会的!” “我不会后悔的!” 她回得飞快,生怕被他误会。 可被陆平章那双深邃的黑眸看着,沈知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反应有些太快,太迫不及待了,就好像她非常想要跟陆平章做什么一样。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沈知意此时唤回几分清醒的大脑还是令她有些面红耳臊,不敢直视陆平章的脸。 她低着头。 直到感觉到后脑勺被覆上一只滚烫的掌心,以安抚的姿态轻轻揉了揉,然后她整个人被压回到了陆平章的怀里。 额头恰好抵触在他的胸口。 沈知意能听到沉重而有力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奏响,仿佛古老的编钟。 这是沈知意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听到陆平章的心跳声。 这对她而言,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她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挣扎,没有僵硬,她把耳朵埋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在她耳旁奏响着。 这样的姿势无疑是很亲密的。 陆平章感受着两人比从前任何一次还要亲密的姿势。 两军阵前都面不改色的人,此时却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泛起一阵热意,心跳也越来越快。 这要是平时,沈知意自然察觉不到。 但她这会离陆平章的心房那么近,他有点什么情况,她自然感受得清清楚楚。 沈知意觉得陆平章的心跳简直比她从前听到的,最响亮的鼓声还要来得响亮,震得她的耳朵都开始有些发麻发烫,发出嗡嗡的声响了。 她为这一份认知,惊讶地抬头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被她这样看着,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的声音都哑了:“沈知意,别看我。” 可沈知意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甚至为陆平章和她一样而高兴不已。 “陆平章,你的心跳好快呀,比我的还要快。” 沈知意此时还是不算清醒。 她要是清醒,就不会说出这么大胆的,不怕死的话了。 陆平章也是这样想的。 心里想着不要计较不要计较,但还是被沈知意的这番话弄得脸颊滚烫。 尤其见她笑盈盈地弯着眼睛看着他,陆平章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开始被看得发红发烫起来。 他以为自己是气的,绝不肯承认是害羞。 但还是怕被沈知意误会,听她说出更多不知死活的话来,所以陆平章直接伸手捂住了沈知意的眼睛。 好像只要挡住沈知意的眼睛,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也不会因为跟她对视而脸红耳热。 在看到沈知意终于安分地被他挡着眼睛坐在他的怀里,不再动弹也不再乱说话的时候,陆平章终于放心下来,悄悄低下头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 陆平章就觉得自己的手犹如被火燎了一样。 他不敢置信地往前看。 就见沈知意不知何时仰起的头,此时正以红唇亲吻他的手。 第195章 引颈高歌 亲吻是怎么开始的,谁也没有印象了。 或许是沈知意先主动,也可能是陆平章先。 陆平章只知道自己在撤走覆在沈知意眼睛上的手时,在和她四目相对彼此相望时,两人的视线就像是被胶在了一起一样,彻底分不开了。 所以亲吻是很正常的。 只是两人的第一个吻就这样激烈,恐怕他们俩谁也没想到。 但此时,谁也顾不上了。 陆平章的手以掌控的姿势按在沈知意的腰背上,像是在支撑着她,不叫她摔倒。 又像是想把她揽得更紧,更近。 他低着头满脸爱惜地亲吻沈知意。 而沈知意,她坐在陆平章的腿上,以面对面的姿势,双手揪着陆平章的衣襟,引颈回吻,仿佛引颈高歌的仙鹤,也像臣服于神明的信徒。 她的身躯在震颤。 不知是这个吻太过激烈,令她害怕。 还是原本以为绝不可能实现的念想在这一刻真的实现,反而叫她不敢相信。 陆平章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至他的嘴唇。 他动作一顿,抖动着眼睛,似乎想睁开眼睛去看,想问她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还是不喜欢? 可没等陆平章有什么动作,他的脸就被沈知意双手捧住了。 引颈高歌的仙鹤以向死之志,捧着他的脸,更深地吻向他,好不叫他睁开眼睛。 陆平章的心中忽然一片柔软。 他暂时还没看懂沈知意此刻的眼泪究竟是因为什么,他没有想到沈知意会爱他,可这并不影响他心疼沈知意,不影响他想要更好的怜惜她,爱护她,对待她。 所以陆平章如她所愿,没有睁开眼睛,以更为温柔爱惜的姿态爱护她,抱着她亲吻她。 马车在长安大街一闪而过。 大街上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辆驾得有些飞快的马车究竟是谁的,顶多有人瞧见,惊讶于竟然有人敢在长安大街驾车驾得这么快,也不怕引起城防司的注意。 但看马车的样式就能猜到马车的主人定是王侯将相出身,背景不凡。 自然不会有人敢多看,更何谈议论了。 只有一处茶楼,有人瞧见了马车,也认出了马车主人的身份。 陆砚辞原本正跟那戴着面具的男人说话。 他心中仍有犹豫,不敢真的答应这位贵人的提议,他一向聪慧,自然知道身处官场,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不然只会遭受万劫不复之地。 可他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贵人。 正万分纠结之际,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从远处驶来。 陆砚辞起初并未注意到这是陆平章的马车。 他只是同样惊讶于这马车驾得飞快。 直到看到赶马车的人是谁,陆砚辞握着茶盏的手忽然一顿。 但让他皱眉的却不是赶车的赤阳,而是他身边的茯苓。 在看到茯苓也在的时候,陆砚辞下意识皱起眉,尤其在看到两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甚至茯苓还哭过的时候,陆砚辞竟不由自主想站起来,想往窗外看得更清楚一些。 “小陆大人这是怎么了?”年轻的戴着面具的白衣男人见他这模样,不由好奇询问。 陆砚辞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离开的马车,重新坐了回去。 “……没事。”他勉强撑着笑意回,强装没事人一样。 但心思显然都被那辆离开的马车带走了。 沈知意不是在谭家参加宴会吗?还有陆平章,他不是去谭家赴宴的吗?为什么两人会在这个时间出来? 还有茯苓和赤阳的表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砚辞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些想法困扰着,无暇再去理会那个白衣男人。 白衣男人见他这样自是不喜。 他身后的佩剑侍从更是脸色阴沉。 “我们主子是看重陆大人的才能才再三邀约,陆大人别太不知好歹了!” “参星。”白衣男人出声喝止。 侍从这才敛眸低头。 陆砚辞也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未等白衣男人和他说话,他就率先起身和他赔罪道:“下官失态,望贵人勿怪。” 白衣男人拍了拍陆砚辞的肩膀,一副很宽容温和的模样。 “是我来得不够巧,耽误了小陆大人的事,只是小陆大人也知道,我这个身份也不能在京城待太久,今日也正是准备要走了,想着走前和小陆大人再道个别。” 陆砚辞自然知道他这个身份不适合在京城久待,只是没想到男人会在离开前再见他一面。 “我是真的很欣赏小陆大人的才能,也很心疼小陆大人如今的际遇。” “以小陆大人的才能,本不该走得那么艰难才是。” 白衣男人拍了拍陆砚辞的肩膀,又把他重新按回到了椅子上,见他神情复杂,白衣男人继续往下说:“小陆大人自己应该 也很清楚,只要信义侯活着,你这辈子都会被他压着受不到陛下的重用,旁人也会因为忌惮信义侯孤立小陆大人。” 陆砚辞沉默,他当然清楚。 “我听说小陆大人的母亲和妹妹还被信义侯赶出去了,还有信义侯那位新婚妻子还是小陆大人之前的未婚妻?” 白衣男人的话让陆砚辞的脸色更为难看起来。 他不知道说什么。 这对陆砚辞而言,实在够难堪。 白衣男人倒是也用不着他说什么。 他再度拍了拍陆砚辞的肩膀,很体贴的语气:“小陆大人,人只有走到高处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啊。” “希望下次再见,小陆大人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 白衣男人说完就站了起来。 陆砚辞连忙跟着起身,想送男人下去,被白衣男人笑着阻拦了。 “小陆大人再坐一会吧,我等着小陆大人主动联系我。”白衣男人笑笑。 见陆砚辞跟他拱手,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他摆了摆手,并不在意,似是笃定他一定会找来。 白衣男人带着侍从先行离开。 陆砚辞等男人下楼,又等他上了马车离开这边,这才匆匆下楼。 心中头绪万千,但陆砚辞此时都有些顾不上。 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场景。 沈知意跟陆平章究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从谭家出来?谭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陆砚辞心里隐隐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而这个想法还跟他娘有关。 待走到楼下,见到广安时,陆砚辞弯腰上了马车之后便直截了当问他:“这阵子让你派人看着母亲,她怎么样?” 广安被问得一愣。 不知道好端端的,少爷怎么会突然问起夫人的情况。 但惊讶归惊讶,广安还是立即回了:“夫人挺好的呀,从寺庙回来后,夫人就待在宅子里没再出去过。” 陆砚辞闻言,却仍未放松下来。 虽然觉得母亲不至于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 但想到刚刚的情景,陆砚辞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他怕母亲真的做了什么,却又像上次那样无能为力,咬了咬牙,陆砚辞还是说:“先回宛平。” “现在?” 广安吃惊:“可您不是还要回翰林院吗?” 陆砚辞被这话说得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马车里的东西,这阵子他在翰林院虽然称不上举步维艰,但也实在算不上好。 顶头上司因为左大学士的缘故对他还算看好,但也时常提点他,叫他脚踏实地,多勤勉一些。 他也的确是准备这样做的。 这阵子,他比谁都要勤勉。 可是—— 陆砚辞咬了咬牙。 最终还是心里的不安压倒了一切。 若母亲什么都没做,他顶多就是挨上司一顿训,大不了之后好好表现就是,但要是母亲真的做了什么…… 陆砚辞脸色猛地一变。 顾不得再想,陆砚辞收回视线沉声说:“先去翰林院走一趟,我告个假我们就立刻回去!” 这边,陆砚辞急忙往翰林院赶回去。 而另一边,陆平章也终于带着沈知意到了京城这边的信义侯府。 第196章 陆平章大坏蛋 刚刚就有护卫先来通报过了。 侯府的下人都知道今天两位主子要过来这边,因此早早就准备起来,在门口候着了。 眼见马车停下,赤阳那张熟悉的面孔先出现在他们的眼中。 赵管家连忙笑着迎了过来,跟赤阳打了声招呼,又主动跟茯苓问起好:“这就是夫人身边的茯苓姑娘吧。” “茯苓姑娘好,我姓赵,以后姑娘和夫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 赵管家先前打听过。 虽然来回话的护卫说得不够明确,但也依稀知道侯爷和夫人在谭家遇到事了,因此看到赤阳和茯苓这会脸色看着有些不太好,那位茯苓姑娘的眼睛还有些红,也不敢多问发生了什么事。 只收敛起神色,帮着两人把板子准备好,又领着一群人在一旁候着帮忙。 车帘被掀起,陆平章先出来。 “侯爷。”几声恭敬的问好声中,赤阳和赵管家先帮忙把陆平章连人带轮椅扶了下来。 之后陆平章却没让旁人帮忙,而是自己朝马车内伸手。 众人只瞧得见一只白皙到发光的手。 然后便能看见他们侯爷把人从马车内抱了下来,直接抱到了自己怀里,没让人双脚沾地。 这让许多不知情况的人都暗暗在心里感叹起来。 侯爷平时看着不近人情,如千年不化的冰山一样,没想到对待起自己的新婚妻子竟这般宠溺,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赵管家倒是知道一些情况,但他自然是不敢多说的。 此时也不敢多往他们这位侯夫人身上看。 只用眼风和余光瞧见被侯爷抱在怀里的女子,全身上下都被一件披风遮挡着,看不清一点模样。 但要是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觉她垂放在男人大腿上的双脚有些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药效发作,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吻。 不过除了沈知意和陆平章这两个当事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沈知意的气息还有些喘。 她靠在陆平章的怀里,庆幸自己这会全身都被披风遮挡着,要不然肯定会叫旁人看出端倪。 在马车停下的前一刻,她跟陆平章还黏在一起。 一路上,他们都在亲吻着对方,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更难舍难分一些。 沈知意这会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是真的不知道是药效发作,还是被吻得没了力气。 她把头依偎在陆平章的怀里。 “难受?”陆平章察觉到后,低眸问她,语气依旧带着关切。 沈知意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 陆平章便也不再多说,只安抚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然后沉声吩咐赤阳:“先进去。” 赤阳自然没有二话,立刻推着两人进去了。 茯苓和赵管家跟在两人身旁。 侯府虽然久未有主人居住,但一直都有人看护打扫,何况崔氏前两日才着人过来亲自打点过。 但当陆平章带着沈知意到房间的时候,看着屋内满屋红绸的装饰,就像是回到了他跟沈知意的新婚夜,不免还是有些吃惊。 他并不知道舅母的安排。 私心却觉得就这点时间,赵管家应该不可能收拾得这么妥帖。 赵管家忙跟人解释道:“前两日林夫人喊人来过,这些都是林夫人让人帮忙收拾的。” 陆平章便没什么说的了。 他让他们都退下。 等到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陆平章怕沈知意憋得厉害,忙替人先摘下了风帽。 “还好吗?” 他关切地看着沈知意问。 沈知意先前的确是被憋得厉害,但披风毕竟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东西,把脸露出来后也就好了。 她跟陆平章点了点头。 刚要说话,眼睛却也发现了屋内不同寻常的装饰。 她刚刚还在疑惑他们在说什么,舅母喊人收拾了什么?此时瞧见,终于明确。 下意识朝陆平章看去。 陆平章以为她是在问自己知不知情,自然说:“我不知道,舅母没跟我说。” 不过他心中对此是认可的。 如果他跟沈知意真要发生些什么,他希望是在一个这样的环境,能让沈知意感觉到安全和珍重,而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地方。 “我先去洗漱下,你先去床上等我。” 沈知意红了脸。 虽然刚刚都已经亲过了,甚至好几次都是她大胆地勾着陆平章的脖子不肯跟他分开,但听陆平章这样说,沈知意还是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红了脸难为情。 “哦。” 她垂着抖动地跟蝴蝶振翅一样的眼睫,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便从陆平章的怀里先下来了。 但她没顾及到自己的腿还是酸软。 脚才沾到地面,人便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摔去。 “小心。” 陆 平章一直看着她,自然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他连忙伸手把人扶住,不放心地询问:“没事吧?” 沈知意心里懊恼自己好没出息,走个路都不会,却也摇了摇头。 但见陆平章还低着头握着她的手查看她究竟有没有事,便又看着他的头顶,小声说:“没事。” 陆平章这才抬头看她。 沈知意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又红了脸颊。 她不自在地撇开脸,又抽了抽自己的手,红着脸小声说:“你快去洗漱吧,我先过去。” 陆平章见她臊得脸都涨红了,也没再说什么,体贴地松开手。 沈知意便立刻转身进去了。 这次她没再摔倒,也没再出什么差错,陆平章见她安全地转过屏风去了里面。 他又在原地看了一会,这才收回视线去净室收拾。 虽然他人已经很久没来了,但这里准备的东西却一应俱全,崔氏贴心,甚至还给沈知意也准备了好些衣裳,就是怕她有什么需要。 陆平章在收拾自己的时候,其实心还有些沉沉的。 沈知意年纪小又依赖他,觉得他可信,便什么都愿意交付。 他却不能不为她考虑。 赤阳在外轻声回禀:“主子,张太医来了。” 这是刚才从谭家过来的时候,陆平章喊人过去请的。 此时听闻,净室内水声一顿,过了会,才传出来陆平章的声音:“让他去隔壁等着。” 待仔细洗漱收拾好,陆平章重新推动轮椅出去,路过内室的时候,他又停顿了片刻才往外去。 -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最开始等得心慌又意乱,为即将发生的事情而羞臊紧张。 虽然刚才亲吻的时候,是她主动的,待会发生的事也是她提议的,甚至一路上拉着陆平章不肯撒手的也是她,而不是陆平章。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沈知意还是不免紧张了起来。 在床上坐着也不是,起来也不是,沈知意换了好几个动作,甚至想起来在屋子里走一走,又怕被陆平章听到,问她怎么了。 她到时候不知道怎么回,只能强行忍耐着。 到后来,大约是药效真的起来了,沈知意大脑重新变得昏沉,人也终于开始折腾不动了。 她其实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只是药效发作,陆平章却还没 有回到她的身边,这个认知让沈知意莫名有些难受,也有些委屈起来。 她把脸埋在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枕头上。 脸朝着床外边,手指扒拉着同样是大红色,绣着吉祥祝福纹路的喜被上,眼睛巴巴地望着那块锦帘,见那边始终一动不动,不由更加委屈了起来。 沈知意其实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此时却显得格外脆弱,眼泪都开始情不自禁地在眼圈里打转了。 她忍不住想,陆平章不会是后悔了吧? 这个认知让她想起来,想出去,但不知为何,又让她如鸵鸟一般,没有动弹。 她只是泪眼婆娑地盯着那块布帘,然后在心里喊道:陆平章大坏蛋。 又不肯她找小倌儿,又躲着不见她,他难道真想让她七窍流血而死? 其实她也不会找小倌儿。 如果真的到那一步,她宁可继续拿金簪扎自己让自己清醒,也不会被欲望裹挟,让自己那么难看。 但她还是委屈,还是难受。 陆平章就这么不喜欢她吗?她又没叫他对她负责。 等陆平章过来的时候,沈知意早已变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了。 “怎么哭了?” 熟悉的男声响在她的耳边,沈知意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她重新掀起刚才耷拉下来的眼帘。 在看到出现在床边,满脸担忧望着她的陆平章时,沈知意还以为自己是幻视了。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放到她的脸上,小心而又珍视地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沈知意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起来扑进他的怀里,边抱着他边哭着说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陆平章一愣。 待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之后,心里忽然又一片酸软。 他安抚着沈知意的后背和她说:“我没走,只是刚才去问了下张太医。” “问什么?” 沈知意这会黏人得厉害。 虽然嘴上问着,心里却不在意,只想牢牢抱着陆平章,不叫他走。 她此时的大脑也分不出那么多思绪给别人,全被陆平章占据着,哪还管得了什么张太医不张太医的。 陆平章倒也没说,只是抚着她变得格外滚烫的娇躯,沉默片刻后说:“没什么。” 他亲了亲沈知意同样滚烫的耳垂,以安抚的语调安慰她:“别怕,我陪着你 ,不会走的。” 沈知意此时思维变得迟钝,触觉却变得格外敏锐。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亲了。 沈知意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耳垂,神色怔怔地从他的怀里站直了身子,看着陆平章语气迟疑地说道:“你亲我。” 话是肯定的。 语调和神情却是迟疑的。 像是不敢相信陆平章竟然会主动亲她。 陆平章这次没遮掩。 他看着明显已经不再清醒的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主动承认:“我亲你了。” 沈知意忽然就笑了起来。 她弯着月牙似的眼睛,很高兴地冲陆平章展颜笑了起来。 陆平章看着她,那句“会让你不舒服吗”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沈知意再次扑过来抱住。 “我也要亲。” 沈知意说完,就一口咬住了陆平章的耳垂。 沈知意没控制好力道,牙齿磕在陆平章的耳骨上,有些疼。 陆平章发出嘶的一声。 但他并未阻止,反而纵容地伸手环着她,把他抱进自己怀里,任由她不熟练地亲吻他,甚至称得上咬他。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躲避,就这么放纵着沈知意做她想做的一切。 沈知意现在就像是一个对什么都感到新奇的孩子,什么都想试一试。 从耳垂到她熟悉的嘴唇,然后是下巴,直到陆平章被她咬住喉结,撑在她腰上的手才骤然又是一紧。 那是陆平章的敏感区。 他的喉结因为敏感而不适地上下滑动,似是想躲闪沈知意的触碰,却叫沈知意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 他越是想躲,沈知意越是跟着想咬。 最后陆平章终于忍无可忍,闷着嗓子喊了她一声:“沈知意。” 沈知意这才停下动作。 她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陆平章喊她是因为什么。 她的眼睛依旧澄澈,甚至还有些茫然。 只是因为陆平章喊她,她才乖觉地坐在他的怀里,一无所知,天真无邪地问他:“怎么了?” 陆平章顶着沈知意这样的目光,原本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隐忍半天,按捺着身下的反应。 好半天才扶着沈知意的腰,哄似的和她说:“我帮你,你乖一些,好不好?” 沈知意没觉得自己不乖。 她为陆平章的话有些不高兴地瘪了嘴巴,但大约是陆平章,沈知意最后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好吧。” 她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陆平章双手放在她的腰上。 他不知道沈知意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也不知道等她清醒过来会不会记得这一切,会不会后悔。 但事到如今,他只能先帮她缓解。 以尽可能伤害她最小的形式,安抚她一切的不安。 陆平章揽着沈知意的腰,小心地把她放到床上,然后在她那双漆黑明亮的杏眼的注视下,倾身过去吻住了她。 第197章 母子离心 陆砚辞到翰林院告假的时候,不可避免还是被上级说了一顿。 这一任的翰林院大学士程怀先满脸失望地看着陆砚辞。 他并未直接给他批假。 而是看着陆砚辞言语失望地说道:“流光啊,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头要批假,你可知道翰林院中已经有不少人对你议论纷纷,都跑到我的面前说你的不是了?” 陆砚辞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 他当然知道。 现在翰林院中的那些风言风语,有些都不止是背着他在说,直接阴阳怪气说到他面前的都有。 陆砚辞也知道这种时候,他不该来向大学士请这个假。 但他实在是心中担心,又不好直接去向谭家打听发生了什么,怕被有心之人察觉,反而惹出不必要的祸端来,只能先回宛平看看他娘究竟有没有做出什么不对的事情来。 要是没有,那正好,以后他都可以放心做事了。 要是有…… 陆砚辞只是想到这个可能,脸色就霎时又变得苍白起来。 他低着头,没叫旁人瞧出不对,嗓音艰难地跟程怀先说:“下官知道这阵子没少让大学士替我承担压力,但下官家里……最近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未等人开口,他又连忙跟人保证道:“不过下官可以跟您保证,今日之后,下官定不会再让您烦忧!” 程怀先跟已故的左大学士既是同僚,也是多年好友,从前没少受他恩惠。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陆砚辞现在名声受损,被旁人摘指纷纷的时候,还多次出面维护他,委以他重任。 何况陆砚辞是有本事的,要不然也不可能从众多学子之中脱颖而出。 他心中对他依旧是有期望在的。 虽然失望,但程怀先最终还是跟陆砚辞松了口:“罢了,知道你家里近来事情多,你也不容易。” 那些风言风语,他近来也没少听。 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顶多也只能帮他在圣上面前多露露脸,以保日后他的仕途可以顺利一些。 “今日就算了,过阵子万寿节将至,我知道你之前跟人学过几门外族语言,还算精通,到时候我还打算让你去鸿胪寺帮忙,这是在圣上面前表现的大好机会,流光,你可别给我再掉链子了。”程怀先边说边低头给陆砚辞批假。 陆砚辞松气之余,忙跟程怀先拱手,郑重与人道谢:“多谢大学士,下官定不负学士厚望!” 程怀先没再说什么。 只是在把假条批给陆砚辞的时候才又问了一句:“谧兰近来如何?我记得她现在也有八个月的身孕了?” 陆砚辞边接过假条,边笑着回:“是,兰娘现在八个月了,她一切都好,时常嘱咐我带好给您和夫人,只是我想着在翰林院,说太多私事总归不妥,让旁人听到也不好,便没好意思跟您说。” 程怀先点点头,对于他的这番回答倒是没什么好摘指的,心里也还算满意。 “她是我和夫人看着长大的,虽然不知道她跟她二叔、二婶究竟怎么回事,但她二叔、二婶不管,我和夫人却是拿她当亲生孙女看待的,现在你老师虽然不在了,但我们这些人还在,你既然娶了兰娘就记得好好待她,别叫她难过。” 有些不入耳的话,程怀先没说。 心里虽然不满两人在婚前就折腾出这么多事情,还闹得现在都还在风言风语,流言不断,但这些事毕竟都已经过去了,两人现在都已经成婚了,马上孩子都要出生了,如今再说起那些事情自然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何况人总归是徇私的。 之前谧兰跪在他们面前,哭着把所有缘故都推到了自己的身上,他们自然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因此程怀先没说两句,便冲着陆砚辞挥了挥手,发话道:“好了,你去吧,有空我跟夫人去宛平看她,你让她好好保重身子,有什么就给我们写信说。” 陆砚辞知道这是警告,也是在提醒他好好照顾兰娘,自是点头称是,又跟人保证了好几句。 之后陆砚辞也就未再久待,拿着批假的条子,恭敬沉稳地后退。 直到退到外面,转身,没人瞧见了,他才立刻加快速度敛着脸上表情大步往外走去。 待乘上马车。 陆砚辞更是迫不及待让广安快些驾车赶回宛平去。 广安被他的脸色吓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怠慢。 自出了长安大街之后,便立刻把速度提了上来,主仆二人快马加鞭往宛平那边赶。 - 宛平。 陈氏还不知道陆砚辞正往她这边赶过来。 她这一天都把自己关在小佛堂中,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对着白玉观音像念念有词。 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有多虔诚。 可只要离得近一些,就能听到她嘴里念得都是极为歹毒,要人性命的话。 “轰隆— —” 天上忽然打起了闷雷,听着像是要下雨了。 果然不到片刻功夫,就有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屋内的光也被乌云笼罩,瞬间变得昏暗起来。 外面是下人的嘀咕声,怪这雨下得太急太大,都被风刮到里面来,湿了她们的衣衫。 而屋内,陈氏不为所动,依旧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对着白玉菩萨像一遍遍继续念叨着那些恶毒歹毒的话。 屋内光线因为这一场雨变得昏暗不已。 只有白玉菩萨像前点着的香还剩下三点红光,没有彻底燃尽。 可这样昏暗的屋内,这样三点暗色的红光,反倒衬得它身后的菩萨像都变得更为阴森可怖起来。 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像是被照成了邪恶的吞人欲念的邪佛。 掺杂着陈氏念念有词的祈祷声,整间佛堂都显得恐怖阴森起来。 “这么大的雨,光都暗了,要不要进去给夫人点下烛台啊?”磅礴的雨声中,有小丫鬟小声说道。 “刚才春冬姑姑走的时候,不是让我们别打扰夫人吗?而且夫人也没喊我们,要不……还是算了吧。”另一个丫鬟犹豫之后同样小声说道。 这阵子夫人和三小姐的脾气都不好。 她们还是听春冬姑姑的话吧,不然要是惹得夫人不喜,就不好了。 好在没过多久,春冬就撑着伞回来了。 她刚刚去探望三小姐了。 雨下得急,她虽然撑着伞,但也被淋湿了衣裳。 两个丫鬟跟她问好。 春冬看了眼她们身后紧闭的屋子,压着声音问:“夫人还没出来?” “没呢,一点动静都没,我们刚刚还犹豫要不要进去给夫人点下蜡烛,这天都黑了。” 春冬没说话。 过了会,她摆了摆手,本想让她们先行退下,却听身边丫鬟惊讶喊道:“咦,少爷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雨声太急,春冬没听到雨中的脚步声。 听到丫鬟这样说,她才立刻转头往身后看去,果然看见一穿着青色官服的俊逸青年此时正撑着伞冒雨过来。 青年身上的官服早已被雨水淋湿,就连脚上的靴子也沾了水变得沉重了不少。 可青年却无所顾及一般,依旧沉着脸朝她们这边走来。 两个小丫鬟不明就里。 虽然吃惊于陆砚辞这个时候到来,但也没多想。 可春冬做贼心虚。 她今日本就心中忐忑,此时看着陆砚辞黑沉的脸,更是心中大惊。 她看着陆砚辞,呼吸下意识收紧,脸色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惨白起来。 “少爷。” 小丫鬟恭着声给陆砚辞问好,眼睛却在偷瞥到陆砚辞俊逸的容貌时不自觉红了脸。 陆砚辞却没理会她们。 他沉着脸看着春冬,一路上的担忧和紧张在看到春冬此时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时,陆砚辞的心就此彻底沉了下去。 看来他的担心没有错…… 他没立刻说话,狠狠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陆砚辞的眼里就只剩下一片寒冰。 春冬这会终于清醒过来了。 她着急忙慌地跟陆砚辞问好,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少,少爷。”春冬低着头,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你们先下去。”陆砚辞冲那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鬟吩咐道。 小丫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此时听陆砚辞发话,自是毫不犹豫地就点头先跑了。 陆砚辞把伞丢到一旁后,就沉着脸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春冬见他这样,心里更为笃定少爷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不然他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连通传都没通传一声就直接这样推开门进去了。 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 “少,少爷。” 春冬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能惨白着一张脸亦步亦趋地跟在陆砚辞的身后,想阻拦也没法阻拦。 陆砚辞自然不会理会她。 他径直走到内间,挑起布帘。 外面雨下得那么大,足以遮蔽一切的声音,陈氏刚才正一心礼佛祈祷,自然没注意到陆砚辞回来了。 此时见佛堂外的布帘突然被人掀起,那动静大的就连陈氏都听到了。 礼佛被人打断,陈氏自然难以有好脸色。 “我不是说了,别——” 阴沉的声音还未说完,陈氏就看到了来人是谁。 “砚辞?”陈氏看得来人怔神喊道,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过来。 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还在翰林院做事吗? 但很快,陈氏就回过神来,她看着青年此时变得格外难看的脸色,以及站在他身后春冬惨白的脸。 陈氏没有害怕,反而一阵狂喜突然涌上她的心头。 难道事情成了? 她就知道找那厉晓君准没错,她果然有办法! 陈氏内心的狂喜藏也藏不住,即便身处昏暗之中,陆砚辞也能看到她陡然亮起来的双眼,在这昏暗的室内和那香火后的菩萨像一样,都显得有些诡异。 他心中最后一抹希望就此消散。 陆砚辞攥着布帘的手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在微微颤抖了。 “您都做了什么?” 他哑着嗓子沉声问陈氏。 事到如今,陈氏也就没打算再隐瞒搪塞,她不答反问:“谭家怎么样?那个贱人出丑没!” 她问得兴致勃勃,神情都变得亢奋起来。 她没再跪菩萨,而是直接激动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陈氏跪的时间太长,跪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这猛地一起来,她直接往前一个趔趄,差点就直接往前扑倒了。 “夫人!” 春冬担心地穿过陆砚辞的身边,上前扶了陈氏一把:“您没事吧?” 但陈氏此时哪里顾得上这些事? 她满心都被那件事情占领着,只想知道沈知意现在的处境,知道她今日丢了多大的脸,陈氏推开春冬的手,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陆砚辞走去,抓着陆砚辞的胳膊就接着问道:“砚辞,你快说啊,那贱人出丑没?” 陈氏这阵子是真的失去理智了。 要是从前,她在感受到陆砚辞现在衣衫的湿润时,定会先让人为他换衣服,免得他生病。 她也不可能在陆砚辞这样着急赶来质问她的时候,说这样的话。 不。 如果是从前。 她根本不可能打这样没有准备的仗,还把把柄交托到别人的手上。 她明知道这种事但凡被发现,她就完了,还有可能牵连到身边的人,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可见这阵子发生的事,尤其是陆娩变成这样,真的让她失去了从前引以为傲的理智,只想把沈知意除之后快,要她也尝尝被人当众羞辱的滋味! 所以她才会不管不顾这么做了。 陆砚辞满眼失望地看着眼前的妇人。 记忆中的母亲端庄大度,纵使有些成算计较,也从来不会展露在他的面前。 她在他面前始终是温和慈祥,能替他解决许多问题的。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妇人,简直状若疯癫一般。 陆砚辞觉得陌生极了。 他 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他的母亲。 陈氏却等急了,见他不语,更是皱着眉直接拍起陆砚辞的胳膊,追问道:“你倒是说啊!” 春冬察觉到陆砚辞神情不对,生怕母子俩闹得更僵,没有回旋之地,忙上前轻轻拽了拽陈氏的胳膊说:“夫人,少爷全身都湿透了,还是让少爷先去换身衣裳吧。” 陈氏听闻这话,才反应过来。 她仔细看了下,见他不仅衣服鞋袜都湿了,就连发丝也看着有些湿淋淋的。 陈氏皱眉。 到底是自己最为心疼骄傲的儿子,陈氏自然不希望儿子出事。 “怎么淋成这样?”陈氏皱眉一句,神情也终于泛上几分对陆砚辞的担忧,正要让春冬给人去准备姜茶和衣裳,就听陆砚辞突然再度哑声说道:“您到底做了什么?” 陈氏一听这话,眉头立时皱得更紧。 但也让她察觉到了不对。 她还以为儿子这样急匆匆赶过来质问,是因为沈知意出事了,但看砚辞现在这样,难不成那个贱人根本没事? 要不然砚辞总问她这个做什么? 想到这个可能,陈氏的脸色就瞬时变得难看起来。 “你既然不知道,突然赶回家找我做什么?”陈氏狐疑,仍不死心问道,“砚辞,你都知道了什么?沈氏怎么了?” 陆砚辞看着她语气沉沉地说道:“今天中午,陆平章突然带着沈知意离开了谭家,但谭家并没有闹出任何动静。” 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跟陈氏说了。 虽然不知道母亲做了什么,但陆砚辞现在已经十分明确今日沈知意突然在中午时分离开谭家,肯定是经历了什么。 要不然他们不会在那个时间离开。 但谭家既然没动静,可见是这事被压下来了,没多少人知道。 母亲的计划肯定是破灭了。 果然,他这么说,陈氏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好起来:“没闹出动静?怎么会没闹出动静的!” 她像是在质问陆砚辞,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砚辞看她这样,眉心连着跳了好几下。 他不想再耽搁下去了,双手抓着陈氏的胳膊就开始沉下声音质问:“娘,您到底做了什么?现在事情还没散播,我知道可以提前给您想后路,您难道希望事情再次重蹈覆辙,我们一起跟着您完蛋吗?” 陆砚辞说到后面,都快称得上吼了。 也亏得外面 没别人,雨声又大,要不然肯定会有人听到。 陈氏被吼得打了个激灵,倒是也终于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面前的儿子,怔怔说道:“……我见了杭夫人。” “杭夫人?” 陆砚辞拧眉,他当然不是不认识这位杭夫人,他只是吃惊他看得这么严,他娘究竟是怎么见到那位的? 这阵子他娘又没—— 想到什么,陆砚辞忽然变了脸。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陈氏,再度质问:“您那日去寺庙就是为了见她?” 陆砚辞这会已经顾不上他娘是怎么躲掉广安,见到那位的了。 他只想知道她们都做了什么。 “你们都做了什么?”他沉声质问陈氏。 陈氏被他一而再再而三逼问,又有些不高兴起来。 娩儿跟她变成这样,他不着急,连看都很少来看他们,可那个小贱人还不知道有没有事呢,他就急成这个样子。 陈氏怎么可能会高兴? 她费尽心思,为此不惜低头跪在厉晓君的面前被人羞辱。 要是沈知意那个小贱人还是没有出事,那她做得这些算什么?她以后还有机会对付她吗? “我能做什么?” 陈氏边说边拂开陆砚辞的手,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后知后觉有些疼起来了。 陈氏脸色难看揉着自己酸疼的胳膊,不肯再跟陆砚辞说什么。 陆砚辞见她这样,深吸一口气,索性直接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满脸担心的春冬。 不等春冬躲开视线,陆砚辞就冷着脸说:“你来说!” “少爷,我……” 春冬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陆砚辞简直要气死了,一个两个都这么不省心! 父亲是这样,妹妹是这样,如今就连母亲也是这样! 他气得冲春冬直接吼道:“你们以为这事真能瞒得住?要叫陆平章知道,你也想落到娩儿那样的田地?” 春冬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 想到三小姐如今的模样,春冬浑身都吓得软了,她直接跪坐在了地上,身体跟打起摆子一样,颤抖哆嗦着。 陈氏见她这样,皱了皱眉。 她收回视线,跟陆砚辞说:“行了,别问她了,我来跟你说。” “我让厉晓君给沈知意下了药。” “什么药?” 陆砚辞的脸色又 变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攥住一样,陆砚辞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看着陈氏。 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敢相信他娘会这么做,还是紧张于他娘究竟给沈知意下了什么药。 沈知意她…… 陈氏撇嘴,但还是回答了:“一种春药。” “您!” 陆砚辞瞪大眼睛,一口气直接哽在了喉咙里,但心里刚才高高悬起的那抹担忧又好像消散了一些。 还好不是毒药。 只是春药…… 陆砚辞又忍不住皱眉。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娘现在竟然会糊涂成这样,在谭家给沈知意下春药! 她到底怎么想得出来的? 这一瞬间,陆砚辞也不知道是气他娘太糊涂,还是气她给沈知意下这样的药,陆砚辞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只是涌起了一肚子的火,看着他娘也再也维持不了自己的脾气了。 陆砚辞沉着脸跟陈氏说:“谭家是谭濯明和林慈月的地盘,你以为你们这么做,真能瞒天过海?” “谭濯明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你当他是什么废物点心吗?” “谭家能瞒得这么严实,不叫任何人发现不对,你们以为他们最终会查不到是谁对沈知意下了手吗?” 陆砚辞每说一句,陈氏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但听陆砚辞说到最后,陈氏的脸色不由也变白了几分,她语气迟疑道:“厉晓君人脉多,京城又是她的老地盘,她应该能做好吧?” 只要没查到厉晓君的头上,就没她什么事。 厉家权势那么大,总能替厉晓君遮掩的。 陆砚辞目光冰冷地看着她。 事到如今,他已经连气都气不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近来看着好像老了好些岁的妇人,只觉得陌生极了。 这样一个疯癫、不顾后果的妇人,怎么会是他的母亲呢? “您忘记以前您教过我的话了?这世上之事,除非真的万无一失,才能谋定后动,重大事情更是不可交付给别人。” “这些话都是您教我的,您现在倒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交给别人,您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我……” 陈氏被问得面无血色。 面对儿子如此的疾言厉色,陈氏终于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和担心起来。 她一面觉得厉晓君做事应 该不可能落下把柄,被旁人抓住,可另一方面,她又不由担心起来。 如果真的被抓住,那该怎么办?她的神情也开始变得慌张起来。 “砚辞,那现在……怎么办?”陈氏看着陆砚辞结结巴巴问道。 陆砚辞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真叫陆平章发现他娘也有参与,以他的性子,还有对他们一家人的恨意…… 陆砚辞用力握紧拳头。 事到如今,陆砚辞看着陈氏沉默半天,忽然说:“您跟爹先和离吧。” “什么?” 陈氏愣住了,抓着陆砚辞胳膊的手也忽然一松。 她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砚辞,像是以为自己幻听了一样。 陆砚辞这次却没对她的注视躲闪。 他依旧直直地看着她说:“您跟爹先和离,然后我让人带您先离开这个地方,不管怎么样,您都不能在这继续待下去了!” 他娘和离后,就不再属于陆家,就算做了什么,陆平章发现后也牵连不到他们的头上。 离开这边,则是为了给他娘找一条生路。 他相信以陆平章的能力,查到他娘头上是迟早的事。 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陈氏显然也反应过来他这么做的原因了。 她知道这样是最好的,但—— 陈氏大脑一片混乱。 没想到上次的事没让她跟陆昌盛和离,这次竟然被自己的亲儿子要求和离。 “……可你妹妹。”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想到娩儿。 陆砚辞说:“我会派人照顾好娩儿的。” 陈氏看着陆砚辞张口结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倒是终于记起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伸手抚至自己的小腹,低着头喃喃道:“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 可陆砚辞看她这样,只觉得不耐烦。 他自己都快是要做爹的人了,对这个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还未见面的小孩,自然不会有多少感情。 看母亲这样,他不仅没有怜惜,反而只有反感。 “您要是记得这个孩子,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现在祸患已经造成,您倒是记得他了!”陆砚辞知道自己这番话的语气有些重。 他也不想这样。 但他实在忍不住。 他在外那么辛苦,可他的 家人呢,不给他助力也就算了,还一次次的拖他后腿! 看着他娘望着他时不敢置信的样子。 陆砚辞沉默抿紧唇。 他没有出声哄她,而是沉声看着她说:“娘,您也为我想想吧,我在翰林院本就不易,今日为了早些回来见您还被大学士训斥了,难道您真想叫我也丢了官身,彻底翻不了身才好吗?” “您做的事情要是被传出去,您觉得以后我还能在官场上混吗?” 陈氏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出事,她连忙说:“不、不——” 她怎么会这样想? 母子俩对视,从前亲密无间的母子俩,如今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像彼此都被蒙上了一层灰一样,让他们无法看清彼此,贴近彼此。 最终还是陈氏败下阵来,在陆砚辞的注视下低下头,哑声说:“娘……都听你的。” 第198章 情不自禁 这里陆砚辞说服母亲之后,就立刻遣了广安回家去,让他去等父亲回家,待父亲一回来就立刻让人过来。 之后他又让春冬先去给母亲秘密收拾行囊,方便随时可以离开这边。 一概处理完后,他才顾得上去换衣裳。 等陆砚辞换好衣裳出来。 “母亲呢?” “夫人去了三小姐那边。”下人恭敬回他。 陆砚辞便直接往陆娩的屋子去了。 陆娩的房间,除了陈氏之外,就只有陆娩的贴身婢女颂夏。 颂夏刚被陈氏赶出来了。 雨已经停了,陆砚辞只身一人过来。 颂夏站在廊下看到他过来,立刻迎上前跟他问好:“少爷。” “嗯。” 陆砚辞点点头。 准备进去前,陆砚辞忽然想到那日陆娩疯癫的样子,他皱起眉停下脚步,准备在外面等母亲出来。 至于府里这些下人,陆砚辞并不准备现在就让他们知道母亲要离开的事。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少爷不进去吗?”颂夏在一旁问陆砚辞。 陆砚辞说:“不了,让母亲陪着阿娩说话吧。” 颂夏点点头,也就不再说了。 陆砚辞在外面等了约有两刻钟的时间,身后才传来门开的声音。 陈氏眼睛红红的出来,颂夏对此并未起疑。 陈氏刚准备嘱咐颂夏几句,就看到陆砚辞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背着手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 “母亲。”陆砚辞朝人迎了过去。 “怎么不进去?”陈氏问他。 陆砚辞说:“怕打扰您跟阿娩说话。” 陈氏看他。 但她并看不出自己这个儿子到底说的是真的,还是随便拿来搪塞她的话。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展露出出众优秀的一面。 他是她生命中最好的作品。 她从小教他收敛,教他不要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他一直都做得很好。 但相应的,现在就连她这个母亲也看不出他的心思了。 好在娩儿和他是亲兄妹,他总不至于真的不顾她。 陈氏心里其实仍有不放心,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明明之前一切都很 好,儿女承欢膝下,她和丈夫恩爱一如当年,她手握中馈,是人人尊敬的信义侯府的掌事夫人。 可才过去几个月,她竟落到这种被扫地出门的结局,现在还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才能保命。 陈氏一时恍惚,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身处梦中。 但现实的确如此,她输得一塌糊涂。 交待颂夏照顾好娩儿。 想多说几句,又怕惹人起疑,只能又忍了回去。 母子俩出去的时候,陈氏的脚不小心踩过地上的小水坑,她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 人到无能为力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回忆起从前,想如果可能这样的后悔药。 “流光,我们要是一开始没那么对沈氏,现在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陈氏忽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陆砚辞原本一直跟在她身边,没说话。 听到这话,脸色才微微一变。 但他依旧沉默着没说话。 陈氏也只是突然这么一感叹,没等陆砚辞说什么,她先脸色难看起来。 事到如今,再多的感慨都没用。 何况娩儿被沈知意和陆平章害成这样,她现在后悔,岂不是对不起娩儿和马上要逃命的自己? 她立刻收敛神情,一脸严肃地看着陆砚辞说:“砚辞,你要答应我保护好你妹妹,还有沈知意和陆平章,你绝对不能对他们手软,他们是害得我们变成这样的人啊!” 陆砚辞没有反驳。 他对陆平章的恨意从来就没消过。 此时被母亲看着要他保证,陆砚辞自然也没有犹豫,直接当着人的面就跟人点头承诺起来:“母亲放心,我定会走到高位,叫陆平章后悔这么对我们。” 至于沈知意—— 她既然敢背叛他,他自然也不会轻饶了她。 他总会叫她后悔的。 陆砚辞忽然想到那位贵人说的话了。 他的确该好好想想了。 不然他一辈子都只能被陆平章欺压在底下,永世不得起来。 - 京城谭家。 一个地方一个天。 宛平今日一场雷雨下了半晌,京城这边倒是依旧晴空万里,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 时至傍晚,谭夫人的寿辰终于到了尾声。 宾客相继告辞,走之前还不忘夸赞今日寿辰办得好,再提出邀约,请他们有空也来家里玩。 林慈月和谭濯明作为晚辈,自然是送客的那一批。 只是夫妻俩一个在内院送,一个在外院送。 待把今日宾客送得差不多,林慈月才松一口气,霜雪忽然压轻声音和她说了一句:“夫人,沈夫人过来了。” 林慈月一听这话,又立刻打起精神。 她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才转身朝过来的阮氏看去。 林慈月边笑边朝阮氏迎去:“阮姨怎么这个点出来了?娘不是让您在家里用了晚膳再走吗?晚上就我们一家人,人少,清净。” “不了。” 阮氏笑着婉拒道:“佑儿明日还要上学呢,我们这会也该回宛平去了,再晚怕是路上不好走。” 这要是搁从前,林慈月肯定要多劝说一番。 但今日她听阮氏这么说,显然是松了口气的。 阮姨这会肯放心离开,想来应该是已经相信知意没事了。 不过她还是不放心般,又说了一句:“阮姨不去探望知意吗?我刚才问过了,他们去侯府了,阮姨要是想过去,我可以陪着您过去,正好路上也能陪您说说话。” 阮氏原本的确有这个想法。 但听说女儿是跟着侯爷去侯府了,也就不想再去打扰他们小两口了。 她笑笑:“不去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反正有平章陪着,你待会替我去说一声,让她跟平章好好的,不着急回来,不用担心我们。” 林慈月听到这,才算是彻底安心下来。 “那我陪着您出去。”她主动挽住阮氏的胳膊,走过去的时候,还不动声色地看了顾玥一眼。 两人视线相交,又默契地转开了视线。 谁也没有说什么。 阮氏也没拒绝林慈月,两人边说着话边往外走。 正好这会外面谭濯明也在跟沈佑说话。 谭濯明对待小孩是很有耐心的,这会温和地跟沈佑说,让他以后有时间就来京城玩。 沈佑这会也不复最开始到谭家时那么紧张了,闻言,自是乖巧点头说好。 “娘!” 沈佑看到过来的阮氏,忙跑了过来,同时不忘跟林慈月问好:“林姐姐。” 林慈月也笑着跟他问了声好。 沈佑看了看,疑惑问道:“娘,姐姐呢?” 林慈月心下又是一紧。 不过这次不用她说什么,阮氏就先笑着和幼子说了:“你姐姐跟你姐夫回家去了,他 们要在京城住一段时间,我们先回去。” 沈佑睁大眼睛说:“姐夫真的来了啊!我刚刚还以为听错了呢。” 既然姐姐跟姐夫在一起,沈佑也就没非缠着要去见姐姐。 虽然舍不得姐姐。 但沈佑觉得自己现在毕竟已经是大孩子了,总不能真跟小孩似的一天到晚缠着姐姐要姐姐陪。 何况姐姐跟姐夫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沈佑很喜欢这个姐夫,自然也盼着姐姐姐夫这次见面能多多相处,甜甜蜜蜜的。 他没再说什么,乖巧地站在阮氏的另一边。 “阮姨。” 谭濯明和林阶安走过来,一同跟阮氏问好。 阮氏自然一一笑着答应。 “我让阶安送阮姨回去。”谭濯明跟林慈月说。 林慈月点点头,对于这个提议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就算丈夫不说,她也会这样提议的。 倒是阮氏一听这话,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阶安明日不是还有差事吗?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阮姨,您就别拒绝我了,我明天那差事就是在宛平附近做的,跟你们回去还方便呢。” “而且我也想教佑儿好好骑下马呢,您就答应我吧。” 林阶安一向是最会哄长辈的,从小到大都如此。 他这么说,阮氏自然招架不住。 林慈月也跟着帮腔:“对,阮姨,您就别拒绝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阶安跟谭濯明也在一旁帮腔。 阮氏以前其实从没想过能跟女儿的夫家成为一家人。 陆砚辞看着温和,却不是个好相与的,何况他还有那么不喜欢他们的一大家子。 即便后来朝朝嫁给信义侯,她看得出信义侯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但也不敢肖想太多。 信义侯身份贵重,他们对他自然只能更加尊敬,不敢冒犯。 可此时看着眼前这三个晚辈。 他们都是人中龙凤,个中翘楚,可对待起他们却依旧贴心温和。 又想到今日被崔姐姐和袁姐姐那般善待,阮氏心中再次涌起一阵暖流,再看着面前这几张晚辈的脸,阮氏也就没再拒绝了。 她说:“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林慈月这才笑起来:“您不跟我们客气才好。” 阮氏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行人往外走, 大家簇拥着阮氏母子,把他们护在中间。 沈佑在准备上马之前,不忘回过头和林慈月说:“林姐姐,你待会帮我跟添添说一句,我下次空了再来找他玩。” 沈佑比添添要年长几岁,但他很喜欢这个比他小的弟弟。 刚刚他也答应添添了,以后有时间会多来京城陪他玩的。 沈佑不想失言。 林慈月笑着摸着沈佑的头说好,也很高兴他们能相处得如此要好。 “照顾好阮姨和佑儿。”之后林慈月又嘱咐弟弟。 林阶安点头应道:“放心吧。” 他说完把佑儿抱上马,又跟阮氏招呼一声,便跟林慈月他们先告辞了。 沧海带着其余护卫随同在前后,保护他们的安危。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林阶安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过姐夫刚才没说,只让他好好护着阮姨他们回去,他也就没多问,打算先把阮姨他们送回去再说,免得被阮姨他们看出不对劲,坏了姐姐他们的安排。 一大行人离开之后,谭府门口霎时空了不少。 林慈月目送着他们远去,知道他们绝无可能再仔细瞧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她脸上的笑便再也维持不住了,身体也有些强撑之后放松的虚软和疲惫。 谭濯明忙揽住她问:“还好吗?” 林慈月摇了摇头,虽然神情疲惫虚弱,但还是坚持说道:“我们进去跟娘她们说一声,就去见平章他们。” 谭濯明知道她心系平章媳妇,能勉强维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也知道她今日不亲自确定个平安必定难以心安,自然不会阻拦。 “好,我让人准备马车。” 谭濯明说话时也没松开手,始终扶着林慈月,免得她摔倒。 待吩咐下人准备好马车,夫妻俩便往府内走去。 路上,林慈月问谭濯明:“那姚氏没再闹腾吧?” “她不敢。” 谭濯明只说了三个字,林慈月就不再问了,只脸色依旧难看。 原本是打算到谭夫人那边跟两位娘说一声再走,路上夫妻俩还在想借口该怎么说才好。 可还没到内院,夫妻俩就先碰到了出来的崔氏。 “娘?” 看到崔氏,林慈月清醒了几分。 她站直身子,谭濯明也抽开手,两人先跟崔氏问了好。 崔氏看了他们一眼,先问林慈月:“怎么了 ?” 知女莫若母。 林慈月在外再能装,能干,但碰到自己的亲娘也就只有歇菜的份。 她怕自己露出端倪。 好在谭濯明一向知晓她,此时便主动替她跟崔氏说道:“许久没待客,月娘今日待客辛苦,有些累了。” 林慈月忙点头,跟着应是。 崔氏看着夫妻俩,没说谭濯明什么,但她神情清明,显然不是那种可以被随意糊弄的主。 “林慈月,你当你娘耳聋眼瞎了?”崔氏看着林慈月,声音听着又冷又沉。 看着他们脸色变化,没等他们再说什么,崔氏便直接冷着脸继续说道:“你阮姨不了解你,才能被你三言两句就哄骗过去。” “说,到底怎么回事?平章和知意到底怎么了!” 崔氏一肚子的疑问憋到现在了,这会难免因为担心有些火冒三丈。 先前顾着阮氏在,怕人担心,又怕坏了她那老姐妹的寿辰,怕真闹出什么动静,崔氏这才一直装聋作哑憋着没说。 但她此刻一个人等在这边,就是来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的。 别说平章媳妇了,就说平章。 他们绝对不是那种来了人家家里吃宴席,不说一声就走的性子。 便是平章媳妇刚才真的突然来了小日子,平章也肯定会过来先跟她们问声好再带着他媳妇离开,绝对不会就这样离开。 崔氏看着他长大,自然知道他的性子。 林慈月和谭濯明看崔氏这样,也知道瞒不住了。 林慈月看着母亲动怒,叹了口气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先说了句:“您先别生气。” 话是这么说。 但林慈月想到今日发生的那些事,母亲要是知晓怎么可能不生气?原本不告诉她们,也就是怕她们知道后身体受不住。 如今…… 谭濯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慈月的肩膀说道:“我们进去说吧,这事总得叫长辈们也知道。” “待会我们还得出去。” 林慈月知道丈夫的意思。 与他对视之后,看着他眼里示意她放心的光芒,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她收回视线,和崔氏说:“娘,我们进去说。” 崔氏不知道他们夫妻俩在打什么哑谜,但也从他们的神情中感觉出这事怕是不小,心中担心万分,但崔氏到底也没再坚持让他们现在立刻就说。 一行人便又回到了谭 夫人那边。 谭夫人其实同样看出今日的端倪了。 虽然最初被儿媳妇哄住,但其实只要仔细一想,就能感觉出不对。 不过她没有遣人去私下暗查发生了什么。 儿媳妇既然要瞒,自然有瞒的道理。 她跟儿媳妇关系很好,既是婆媳,也像母女。 如今她把府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儿媳妇,便是信她能办好一切事宜,便是心中有所疑虑,谭夫人也不会这样私下去暗查,免得跟自己的儿媳妇离心,她只是准备在见到他们的时候问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看着濯明陪着慈月母女俩进来,谭夫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就猜到自己这位老姐姐怕是先去问了。 她也就没再隐瞒,直接看着他们问:“平章和她媳妇怎么了?” 林慈月把崔氏扶着坐下,又跟谭夫人问了声好。 刚想开口,谭濯明便先替她说了。 他没隐瞒,把今日事情的原委跟两位长辈一五一十都说了,其中自然也包含那瓶没用出去的毒药。 但即便知晓这瓶毒药没被使用,两位长辈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惊,脸色苍白。 她们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便是自己没经历过这样的招数,但也早对这些伎俩看清看透,免疫了。 这要是换做跟她们关系不亲近的人。 她们知道后也顶多皱下眉,私下说个一两句罢了。 但沈知意是她们看重的晚辈,其中情分自然不同。 崔氏性子比谭夫人要急一些。 这会因为着急,更显恼怒:“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现在才来说!我刚要是不去找你们,你们是不是还打算就这么一直瞒着我们!” 谭夫人看着儿子媳妇被训得不敢吭声。 她虽然也着急,但好歹比崔氏要稳一些,便先拍了拍她这个老姐姐的肩膀,安慰她道:“濯明和慈月也是不想叫我们担心,现在还是平章媳妇的身体最为要紧。” “你说的是。” 崔氏反应过来,忙说:“我得去看看。” 林慈月见她起来准备往外走,忙道:“娘,我和玉成会去的,您就别去了。” 谭夫人也拉住她的手臂说:“你让慈月他们去。” “小姑娘脸皮薄,你一个长辈过去问情况,你让她怎么回你好?” 崔氏也是关心则乱。 此时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妥。 知意脸皮薄得很,平时被她们打趣都容易脸红,现在……崔氏脸色难看,心里恨透了那个蠢钝如猪的姚氏和她背后那个狠毒的厉晓君。 她重新坐了回去,勉强平复自己的呼吸之后便跟两人说:“你们先去,有什么事即刻遣人来传。” 谭、林二人自是没意见。 谭濯明也只是在走之前,和两位母亲说:“姚氏还被我关押在门房那边,她夫家齐冬岳那我也已经遣人传过信了。” 谭夫人知道儿子的意思,点头:“放心,家里有我们。” “你父亲和你岳父都在,便是齐冬岳来了,也带不走姚氏,你们放心去。” 谭濯明便不再多说。 倒是谭夫人在他们走之前,又多说了一句:“见到平章和他媳妇,你们替我们带句话,今日这事是我们对不住他们夫妻俩,我们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谭濯明点头:“儿子会说的。” 之后他便携林慈月跟两位母亲告辞,转身离开。 他们一走。 屋内就只剩下两位长辈。 谭夫人看着脸色依旧不好的崔氏,知道她此时定然还在懊恼今日发生的那些事。 谭夫人也懊恼。 在自己家里,她的寿诞上,竟然敢有人动这样的手脚! 还是对平章媳妇动手! 那人显然也清楚,平章媳妇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不会太过警惕,那厉晓君就是拿着他们谭家跟林家给她当枪使! 谭夫人便是平日脾气再好再温和,此时也不免动了气。 她喊了下人进来,直接跟人吩咐:“你去门房把那姚氏带过来。” 那下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见屋内两位夫人的脸色都难看不已,自然也不敢多问,稍稍欠身之后便低头应道:“是。” 等下人走后。 谭夫人才又握着崔氏的手,安慰她:“你也别太担心,慈月他们已经过去了,而且平章今日来得及时,知意那孩子肯定不会有事的。”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崔氏脸色依旧不好:“知意那孩子受了这样的委屈,要是今日平章没能及时赶来……”她简直不敢想后果。 想到这,崔氏又恨得拍了下桌子:“我定不会放过那厉晓君!” - 京城信义侯府。 谭濯明和林慈月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毕 竟已经是八月了。 过了立秋,白天伴随着秋老虎,天气闷得看不出什么,但晚上的时间却明显要比往常长上一些,天黑得也要比往常早上许多。 知道他们夫妻俩过来,赵管家亲自出来迎接他们。 “你们侯爷和夫人呢?”林慈月看到他,顾不得受他请安,便先行发问。 赵管家如实回:“侯府和夫人回来后就先去安置了,这会还没动静。” 林慈月听到这话,依旧紧张。 但也知道这种时候不好打扰,便说:“那先不必去传,有动静了再来告知我们。” 赵管家自然不会有异议,带着他们先去了客堂休息,又让下人给他们上了茶水和糕点。 谭濯明握着林慈月冰冷的手,无声安慰她。 而此时,主屋。 门窗紧闭,又未曾点上蜡烛,大红罗帐又垂落着,整个拔步床内都是一片昏沉之色。 但陆平章视力好。 即便是在这样昏沉的光线下,也能看得分明。 沈知意终于因为疲惫而昏睡过去了。 空间里充斥着甜腻的气息,陆平章的手还有些在抖,他没有理会,替人盖好被子,又替她把黏在脸上的发丝小心移开了。 大概是真的累了,沈知意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陆平章看着她终于舒展开的眉眼,松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起来,就这么靠在床头看着她,怕她又跟之前似的突然惊醒要哭。 好在这次,陆平章等了很久,也没见她有什么动静。 看来是真的累了。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这样想道。 外面也安安静静的,没有动静,但陆平章知道谭濯明他们今晚肯定会过来。 他也还有事情要处理,不能再继续这么待下去。 陆平章又看了沈知意一会才准备下床。 要走的时候,陆平章才发现自己的衣袖正被人抓着,虽然因为睡着,他的衣袖很快就从那只手心里抽出来了,但陆平章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突然蹙起的眉。 陆平章今日已经领会过沈知意的黏人。 怕她又要醒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陆平章忙安抚地拿了自己的外套放到沈知意的手心里,又俯身在她耳旁轻声说:“我没走,别怕。” 不知道是手心里重新攥了东西起了作用,还是陆平章的安抚起了作用,沈知意显见地又安稳了下来,先前紧蹙的眉心也重 新舒展开了。 陆平章松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就走,而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以此让她可以更好的深睡。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平章才终于收回手。 只是要走前,他看着身边睡得香甜的沈知意,竟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俯身吻了下她的额头。 一吻过后,陆平章脸上的笑意忽然微凝。 他怔怔看着此时一无所知的沈知意。 虽然两人之间再亲密的举动都有过了,但刚刚那都是为了安抚沈知意的药做出的行为,可现在是为了什么呢? 第199章 要怪就怪她自己 陆平章重新换了身衣裳。 出去之后,知道林慈月和谭濯明果然来了,他也没觉得意外,只是嘱咐守在院子里哭得眼睛红红的茯苓,让她进去照看沈知意,有什么事就立刻来报。 之后他便让赤阳推着他去见谭濯明他们去了。 路上,陆平章先问了阮氏和沈佑的情况,知道他们由林阶安和沧海护送着先回宛平去了,便放下心来。 早过了吃晚膳的时间。 赵管家刚才都已经向谭、林夫妇请示了好多遍,但夫妻俩都没什么胃口,便一直没叫传膳。 此时陆平章过来。 赵管家正好在半路碰上,自然又向他请示了一遍,言辞之间还不忘苦着脸说表小姐他们不肯用膳的事。 陆平章知道他们夫妇这会肯定不会有胃口,他也一样没什么胃口,便同样说道:“先不用。”只不过在让赵管家退下之前,他又吩咐了一句,“让厨房准备鸡肉粥,待会夫人醒了送过去。” “是,小的这就让人去准备。”赵管家说完就先退下了。 赤阳继续推着陆平章过去。 林慈月原本还在忧心沈知意的情况,又不敢贸然去打扰,自然坐立难安,此时听到轮毂划过地面的声音,林慈月立刻往外看去。 院中灯笼高挂。 虽不至于亮如白昼,但也足以照清来人。 看到陆平章和赤阳过来,林慈月连忙出来迎接。 “知意呢?她怎么样?”看到陆平章,林慈月便迫不及待发问。 陆平章说:“暂时没事,睡了。” 林慈月听他这么说,长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天的身子因为这一口气,又有些瘫软了。 好在谭濯明在她身后,及时把人扶住了。 陆平章看她这样,自然也不忍责怪。 “我让人送晚膳过来。”陆平章问他们。 但就像他先前想的一样,夫妻俩这会谁也没胃口,都不想吃。 谭濯明看了眼妻子,见她不语,便替她说了:“先不吃了,把事情解决再说,不然我们都没胃口。” 陆平章没意见。 一行人进屋去,赤阳给他们倒了茶水。 陆平章这一下午还米水未进,这会的确有些渴了,他喝了两口润了喉咙,便看向谭濯明,等着他说话。 谭濯明也没耽搁,把自己查到的事情都跟陆平章说了。 在听到厉晓君原本 还准备给沈知意下毒的时候,陆平章的脸色显见地变得更差了。 赤阳脾气爆,更是直接破口大骂:“这女人疯了吧!” 其余人虽然没说话,但脸色都一样难看。 谭濯明问陆平章:“你打算怎么做?” 陆平章在烛火照映下的脸纵使俊美,也难掩阴沉:“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谭濯明和他多年好友,自然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这是准备直接跟厉家撕破脸了。 谭濯明其实也猜到了。 从今年他特地从大营赶回来,就能看出沈氏对他的重要性。他没多劝,直接表示:“我现在让人去厉府带人。” 陆平章这会倒是看了他一眼。 “不用,我让赤阳去拿人。” 谭濯明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想让他们插手这件事。 但今日之事,本就是在他们家出的事,大理寺的左少卿大人或许会犹豫直接跟厉家作对,谭濯明却不能不管。 他看着陆平章说道:“我不用大理寺的身份,用的是谭家的身份。” “厉晓君敢遣人在谭家动手,就是不拿我们谭家当回事,于情于理,我都要出面。” 林慈月也跟着严肃说道:“平章,这事你不必管,厉晓君敢借我的手对付知意,这打得不止是你的脸,还有谭林两家人的脸。” “我和玉成要是敢直接不管,全权由你出面,我们俩也就不用回家去了。” 不等陆平章再说什么,林慈月便径直朝丈夫看去。 谭濯明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带人去厉家拿人。” 不过没等谭濯明动身,赵管家就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了。 “侯爷!” 他跑得气喘吁吁,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厉家、厉家来人了。” 屋内几人听到这话,都皱起眉,陆平章沉默半息才问:“谁?” 赵管家回:“厉尚书和那位嫁到宛平杭家的姑奶奶。”他这会气息缓和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喘了,说得也清楚了一些。 但看屋内几位主子听完之后的模样,赵管家不由迟疑起来:“侯爷要见他们吗?还是小的寻个由头把人打发了?” 陆平章没有立刻回答。 他敛眸,长指轻敲轮椅扶手,过了片刻才说:“让他们进来。” 赵管家忙应声去喊人。 谭濯明沉吟着重 新坐了回去:“厉昊突然带厉晓君过来,怕是已经知道厉晓君做了什么。” 林慈月恨道:“知道又如何?他们还有脸过来!” 陆平章淡淡发话:“先看厉昊打算怎么解决。” 侯府外,厉昊在夜色下的脸色依旧难掩铁青。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是个不本分的,从小都是,但厉昊就这么个妹妹,老娘死前还特地叮嘱他要好好照顾她,就算知道她不本分,厉昊也只能尽可能袒护着。 为她挑杭震,一来是看重杭震有本事,二来也是觉得杭震脾气好,能包容晓君。 哪想到这死丫头现在一把年纪,竟然还变本加厉了,以前对付些女人也就算了,现在都敢直接给陆平章的女人下药了! 那可是陆平章的女人! 她真是嫌他们活得命太长了! 厉昊越想越气。 要说厉昊如何会得知,倒不是谭家那边走漏了什么风声,被厉昊提前知道了。 而是今日回家时,听他夫人说的。 他今晚刚回家,他的夫人就战战兢兢地拉着他和他说了她今日偷听到的事。 原是今日她去晓君那边送东西的时候,恰好听到了晓君跟她丫鬟的对话。 厉昊这夫人,是厉昊的父母给他定的。 厉昊跟她感情一般,虽然也算尊重她,但夫妻俩毕竟没什么感情,平时也很少聊天。 加上厉夫人子嗣艰难,膝下并无一儿半女,虽然担着厉夫人这个身份,在厉家却实在没什么地位。 厉晓君又是个从小就霸道的主。 即便出嫁多年,回了家也都是趾高气扬的主,觉得所有人都得让着她。 厉昊在这些事情上还算纵容厉晓君,家里人有样学样也都捧着厉晓君,厉昊这夫人自然也是如此。 所以即便知道厉晓君做了这样的事,厉夫人也不敢贸然去做什么。 怕自己贸然说出去给自己惹祸。 也觉得厉晓君敢这样做,肯定是有全身而退的后招在。 她要是说出去,只怕得惹得这位小姑子不快,讨不到好也就算了,怕是以后在厉家的路要更艰难了。 她本来在厉家就过得不容易。 没有娘家的帮衬,又没有丈夫的宠爱,一把年纪又没儿女。 后院那些女人哪个不比她受宠? 要是再被厉晓君不喜,可想而知她在厉家以后过得会有多艰难。 可心里到底不安。 厉晓君对付的人不是无名无姓之辈,而是信义侯的新婚妻子,还是陛下赐婚。 这要是真出个什么事,要是查不到也就算了,要是查到…… 那之后倒霉的可就不止是厉晓君一个人,而是他们整个厉家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厉夫人最终还是没敢真的隐瞒不报,待厉昊回来之后就把这事跟厉昊说了。 厉昊知晓之后,同样震惊。 他虽然跟自己的结发妻子没什么感情,但夫妻二十余载,他当然知道她不是那等空穴来风捏造事实之人。 她既然敢跟他说,这事就一定是真的。 所以厉昊当时就直接去找了厉晓君。 他这个妹妹见他知晓,也不害怕,还直接坦然承认了。 厉昊当时在家里就被她气得半死。 之后他让人去打听一番,知道陆平章今日也去了谭家,两人没吃午饭就从后门离开回了侯府,傍晚时谭濯明和他妻子也去了侯府,至今还未出来。 倒是那个姚氏,今日去谭家之后就一直没回去,显然是已经被抓住了。 厉昊当然不会像厉晓君那样那么放心,觉得真就是被他们查到姚氏也不会有事,大可让姚氏当她的替罪羔羊。 陆平章是什么人,谭濯明又是什么人? 他们没有直接来厉家,那不是还没发现,而是还在想要不要直接跟他们撕破脸皮。 厉昊虽然不怕谁,但也不想平白无故的去得罪陆平章和谭、林两家。 所以在短暂地思考过后,他没等人先过来,就先带着妹妹过来给他们赔罪了。 希望能借此缓和他们的怒火,把这事大事化小,最好能小事化了。 眼见一管家打扮的男人过来,厉昊连忙从马上下来,少有客气地询问:“侯爷怎么说?” 赵管家也惊讶于这位今天这么好说话。 不过他心里也隐隐猜到一些究竟发生什么了,看了看厉昊,又看了看那边满脸不情愿的厉家姑奶奶,赵管家垂下眼眸回:“侯爷请你们进去。” 厉昊听到这话,稍稍松了口气。 还肯见他们,那就代表着还有周旋的余地。 厉昊不敢怠慢,忙跟赵管家说道:“劳请带路。” 赵管家自然没有二话。 厉昊要走时,见身后妹妹没有跟上,自是又沉下脸来:“还不走!” 厉晓君一听这话,脸色不由更为难看起来。 但想到刚刚兄长的那番威胁,厉晓君咬紧红唇,最后还是沉着脸跟了过去。 她没想到她的兄长竟然会拿天儿威胁她! 果然,这个世上,除了她,别人都靠不住!不管是她的丈夫,还是她的亲生兄长! 她满脸恨意跟进去。 看着倒不像是来赔罪的,更像是来寻仇的。 厉昊瞧见之后,自然脸色不好,他压着声音跟厉晓君说:“别给我摆你这张臭脸,待会看到陆平章,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厉晓君还是第一次被兄长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她满心不甘,冷着脸直接反驳:“你让我跪我就跪?” “让你跪怎么了?你干出这样的事,让你跪都是轻的了!我就是跟杭震太纵容你了,才把你变成这副模样!”厉昊气得怒火中烧,简直想直接狠狠甩她一巴掌,让她好好清醒一下现在究竟是什么境况。 她还真当他们厉家在京城只手遮天,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查了! 到底是在信义侯府,马上就要见到陆平章他们了,厉昊不想跟妹妹争执太多,免得误事。 索性直接拿她最在乎的说事。 “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天儿,你要是想天儿死就大可继续这样摆着你的这张臭脸,今日陆平章要是不肯放过你,你以为天儿真还能平安回来?” 事关杭天,厉晓君果然变了脸。 她不甘又害怕地说道:“你们就不能护着天儿吗!” 厉昊看着她冷冷说道:“你以为陆平章的女人就没人保护?” 厉晓君沉默了。 她的确是被保护得太好,从小就过得一帆风顺,便真以为厉家真的可以只手遮天,无所顾忌。 她以为现在这种时候,陆平章便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也不敢跟他们闹得太僵。 他们又没什么证据,顶多找个替罪羔羊撒撒气罢了。 所以她动手动得毫不犹豫。 甚至觉得陈氏那药不够,还让人拿了毒药,想直接一口气解决了那个讨人厌的沈氏。 可兄长的做法,让她知道了一切并不如她想的那样。 至少兄长不敢真的为了她跟陆平章作对。 这让厉晓君有些心寒,也终于有些担心起来了。 厉昊见她总算冷静下来了,也不再跟她说话,心里却始终有气。 他这个妹妹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还把齐冬岳的女人也 给祸害进去了。 死一个女人对厉昊而言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但齐冬岳跟了他二十多年,劳苦功高,现在姚氏肯定是保不住了,他都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这个得力的下属说。 厉昊脑袋乱得很,但现在也只能先尽力保住自己的妹妹要紧。 其余事容后再议。 到底是自己的嫡亲妹妹,厉昊自然不可能真的看着她去死。 他摇摇头,跟着侯府的人带着厉晓君走了进去。 待至客堂,厉昊远远就看见里面坐着的那几个人。 眼睛在看到正中央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时,厉昊不自觉瞳孔一缩。 说句实话,厉昊心里是佩服陆平章的。 他自己也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那些军功有多难打。 能在这个年纪就立下赫赫战功,站到这个位置,陆平章担得他一声“佩服”。 之前听说他在战场受伤,厉昊心里还觉得可惜。 陆平章是难得的帅才。 既能打仗,也能布军。 更难得的是还有一群人愿意信服他跟随他。 他受伤至今,辽东镇虽已换了指挥使,但不管是现任指挥使还是那些将士都依旧十分尊敬陆平章。 不说辽东镇了,便是放眼京城,也有不少将士只要听到陆平章这个名字就愿意跟随他的。 这阵子陆平章在五军都督府,还时不时去大营巡逻,可谓是让左家那群人头疼不已。 偏偏又拿他没办法。 厉昊是真的不想跟陆平章作对。 就连左家都不敢明着跟他作对,何况是他了。 再说陆平章变成现在这样,还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本身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跟这样的人作对,实在不是聪明人干的事。 何况陆平章还深受陛下信任。 所以之前知道妹妹惹出那样的事,他也没有怪罪陆平章,反而第一次训斥了胞妹,还特地遣人给陆平章的女人送去赔罪的礼物。 本以为就此可以风平浪静,但厉昊还是小看了他这个妹妹。 此时被陆平章那双漆黑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睛注视着,厉昊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低下头,最后压着嗓音警告了厉晓君一句,这才带着厉晓君进去。 “侯爷,谭少卿。” 厉昊一进去就跟陆平章和谭濯明笑呵呵地打了招呼。 他是兵部尚书 ,陆平章可以不理会,谭濯明却不得不起身跟人回礼。 林慈月却绷着脸没说话,一双眼睛倒是夹杂着藏不住的怒火直直地看着他身边的厉晓君。 这要搁平时,厉昊那脾气肯定是要不高兴的。 但今天他是来请罪认错的。 别说林慈月这样了,就算她真的出声骂上几句,他们也只能咬牙受着。 厉昊让谭濯明坐下之后,自己倒是没要求坐,见陆平章依旧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厉昊心一狠便直接扭头冲厉晓君说道:“还不跪下给侯爷认错!” 厉晓君不敢相信地看着厉昊,似乎没想到他真的要让她下跪。 但厉昊脸绷着。 只对着厉晓君无声说了两字“天儿”。 厉晓君脸色微变,被人抓住软肋一般,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咬牙跪了下去。 这一幕,倒让谭濯明林慈月夫妇目露惊讶。 但陆平章神情依旧,并没有因为他们兄妹这个阵仗就说什么。 厉昊主动跟他拱手道:“我今日回家才知道这件事,立刻带着我这不省心的妹妹过来向侯爷和夫人赔罪。” “夫人没事了吧?” 林慈月听到这,简直要被气笑了,她冷着脸嘲讽道:“厉尚书,令妹是想杀人!你轻飘飘一句赔罪未免太过可笑!” “要不是我弟妹福大命大,你以为现在还轮得到你们进侯府?怕是你们还没来,刑部的官差就得直接敲开你厉家的大门了!” 被一个小辈当众训斥,还是个女流之辈,厉昊不可谓不生气。 但现在这种情况,厉昊便是再不高兴也只能忍了。 心里也庆幸陆平章的女人没事。 就像这林家丫头说的,陆平章的女人要是今天真出了什么事,以陆平章的脾气,今日还真轮不到他带着妹妹过来赔罪了,别说刑部了,只怕陆平章的亲军都得直接来踹开他厉家的大门了。 他勉强赔笑道:“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些不负责任,但我今日过来是想跟侯府说,我这妹妹也是被人蛊惑的啊!” “她是有错,但最应该责罚的还是蛊惑她做这些事的人啊!” 陆平章先前一直没说话,转着手里的佛珠看似漫不经心。 听到这话,他才停下动作,掀起眼帘。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猜测,刚刚也已经喊人去宛平查看了。 谭濯明和林慈月却并不知情,此时听厉昊这样说,林慈月率 先皱眉发问:“蛊惑?谁能蛊惑得了杭夫人?” 语气之间还有怀疑。 显然对厉昊这番话并不信任。 觉得这都是厉昊为了保厉晓君而诓骗他们的鬼话。 谭濯明倒是要清醒一些。 他朝陆平章看去,见他并未吭声,便朝厉昊问道:“厉尚书说的是谁?” 厉昊自然不会隐瞒。 这也是他敢过来的底牌。 晓君的确做错了事,但真要怪,就怪陆平章那个继母。 只要处置了陆平章这个继母,就不会有人知道那瓶毒药的主人究竟是谁,他再应允陆平章和谭家一些好处,这件事也就能过去了。 所以厉昊回答得不带一丝犹豫:“陆昌盛的现任夫人,侯爷的继母。” “什么?” 林慈月失声。 她变了脸色,想说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能说的话。 如果说别人,林慈月自然不可能信。 但那个陈氏……林慈月作为陆平章的亲表姐,自然比别人要多知道一些他们的情况。 她知道陆娩之前谋害知意,被平章废了手脚,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也知道陈氏母女已经被赶出侯府。 而陈氏和厉晓君之前都在宛平。 要说这两人勾结在一起,还真有可能。 难道…… 林慈月拧眉看着跪在地上,虽然一脸不甘愿但也一言不发的厉晓君。 厉昊窥他们面色,知道他们心里已经信了。 他松了口气,嘴上仍说:“侯爷和谭少卿要是不信,尽可去宛平抓人询问。” 他面上一派正色,心里却暗道:只不过等他们去的时候,陈氏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 要怪就怪她蛊惑了不该蛊惑的人,害他们厉家处于这样的田地。 第200章 我的妻子对我而言很重要 这个结果让人始料未及。 不仅林慈月没想到,就连谭濯明也一样。 本来以为幕后真凶就是厉晓君。 谁都知道厉晓君最疼爱杭天这个儿子,现在杭天被流放在外,虽然有厉家的关系在,他这流放路想来走得也不算艰难,但毕竟又关系到陆平章,那些人便是有心想放水,也不敢放得太明显。 就杭天那样从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惯了的废物公子哥,自然扛不住这样的苦日子。 厉晓君心中对他们夫妇有怨恨,很正常。 所以最开始猜到跟厉晓君有关,他们连一点多余的疑虑都没有,觉得这样的手段,就是厉晓君能干出来的。 偏偏现在又扯出来一个陈氏…… 还都跟陆平章夫妇有关。 夫妻俩看了看陆平章,一时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就连一向暴脾气的赤阳,这会也有些大脑空白,失了声音。 屋内突然的静止,让厉昊兄妹心中一定。 厉昊心中已然大定。 他看了看陆平章,放缓语气说道:“晓君,你来说,你跟那陆夫人是怎么碰上的。” 厉晓君还是不习惯这样跪在地上。 除了从前进宫面对宫里那些主子以外,她这辈子也没对其他人这样跪过。 尤其屋内这三人的年纪,都能当她的儿子女儿了。 便是碰到他们爹娘,她都是跟他们平起平坐的,现在居然要她向他们下跪。 厉晓君怎么可能顺心? 她脸色照旧不好。 但她这会倒是也没有非要跟他们作对。 厉昊问她,她也就冷着脸说了。 “昨日,归元寺,佛堂。”厉晓君说得简言意赅,说到这,她还抬起眼帘,略带讥嘲地对着陆平章补充完后面的话,“信义侯神通广大,大可去查昨日那陈氏究竟有没有去过归元寺,又有没有在那佛堂见过我。” 她虽然被厉昊喝止压了些暴脾气,但心中到底存着对他们夫妻俩的恨意,此时依旧不忘用尖锐的语言去揭开他们陆家蒙在外头的遮羞布。 厉晓君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就像厉昊,虽然知道妹妹此次有过错,但他也会本能地把这些过错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去。 他们兄妹俩天生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 又或许不止他们,许多权贵在这些事情上都是一样的。 厉晓君看着陆平章,满 怀恶意:“陈氏哭着跟我说,说她的女儿被你废了手脚,以后只能当个废人了,要报复你们。” 厉昊皱眉呵斥:“晓君!” 他们是来赔罪的,不是来得罪人的。 陆家那点破事,他们沾什么边?要是惹恼了陆平章,他们都得跟着完蛋! 厉晓君被兄长呵斥,不满地撇了撇嘴,但到底还是没再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去戳陆平章的伤口,只冷着脸不冷不热地把话说完:“药是她给我的,你们不信可以去查。” “侯爷,您看。” 厉昊适时接过话,补充完:“我知道舍妹的确有错,但说到底还是那陈氏的问题更大一些,要不是她蛊惑晓君,还给晓君这种药,晓君又岂会鬼迷心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事情发生到现在,晓君之前人在宛平,可从未针对过侯夫人,这事侯爷您也是清楚的。” “这次实在是那陈氏太会蛊惑人了,晓君才会一时着了她的道,我已经训斥过她了,她以后定不敢再这般糊涂。” 厉昊觉得差不多了。 陆平章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仅对他们厉家有好处,对他也一样。 他要是愿意把这件事轻轻揭过,那么日后厉家自然会记得他的好,以后陆平章要是有什么需要,他们厉家自然也会帮忙。 大家都是聪明人,又都在为朝廷做事,应该都知道多个朋友,远比多个敌人要好。 大家都在等着陆平章发话。 就连谭濯明和林慈月夫妇,这会也都没再开口,而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可陆平章只是转着手中的佛珠,未置一词。 直到时间一点点过去,厉昊脸上的笑都变得有些僵硬起来,厉晓君的膝盖也跪得越来越疼,心里也更加不满起来。 “侯爷?” 厉昊喊了声。 “嗯?” 陆平章接话。 他这时才抬起眼帘,看着厉昊问:“说完了?” 厉昊尴尬点头。 陆平章哦一声:“那轮到本侯说了?” 厉昊看他这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慌,觉得陆平章这个态度跟他想的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他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但又不知道陆平章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先赔着笑脸说:“当然,侯爷请说,这次事,晓君到底也有过错,侯爷和夫人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我开口,但凡我能办到的, 定不会推脱。” “厉尚书刚才说了这么多,本侯也算是听明白了。” “你说这次的幕后主使是陈氏,这点本侯相信。” 厉昊听陆平章这么说,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他重新展开笑颜,这次他脸上的笑容明显要轻松许多,也要真实许多。 他就知道陆平章是个聪明人! 他刚要夸陆平章几句,再奉承恭维他几句。 “我就知道——” “但那又如何?”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陆平章的声音响在每个人的耳边,厉昊的声音却因为陆平章再度开口而戛然而止。 笑容僵在脸上。 厉昊看着陆平章,有些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他看着陆平章冷淡的脸,才缓过神来拧眉问:“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 陆平章看着人,冷淡道:“我的意思是你妹妹做的和陈氏是幕后真凶有什么关系?陈氏,我自然会处置,但厉尚书不会以为你三言两句就能把令妹的过错全都揭掉了吧?” “这次要不是令妹帮忙,我的夫人根本不会遭遇这样的事。” 厉昊想过这事不容易,但陆平章那么决然的态度还是让他心口发紧。 他看着陆平章沉默片刻,还是继续加大砝码说:“我知道这事让夫人受委屈了,侯爷想让我做什么?”厉昊攥紧拳头,艰难道,“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 厉昊相信陆平章听得懂他的话外之音。 陛下一直想把兵部拿捏到自己的手中,但兵部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亲信,别说人了,就连一只多余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现在算是松口了。 只要陆平章肯放过晓君,他可以让陛下的人进兵部,这也算是他向他们的投名状。 厉昊以为他这样说,陆平章怎么着也该松口了。 但陆平章只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厉尚书是觉得我是那种为了功名利禄,可以不顾妻子福祸,让她为我受尽委屈的人?” 厉昊到底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赔着笑脸到现在,能给的利益都给了,陆平章还是这副模样,厉昊自然也有些忍不了了。 他脊背站直了一些,不再是先前为赔罪故意装出来的那种恭谦样子了,他看着陆平章脸色难看地问道:“侯爷这是没得谈了?” 他仍不死心,但也不想这样放弃,继 续咬着牙跟陆平章周旋。 “侯爷,大家都是聪明人,说到底也都是为圣上办事,你受圣上信任,要是让圣上知晓今日之事,侯爷如今的圣宠怕是也要不复了啊。”厉昊冷着脸说。 林慈月见他到现在还在威胁平章,脸色一变,刚要开口。 陆平章那边就又开口了。 只不过这次他是对厉晓君说:“刚才我回来的时候,让人快马加鞭去了一趟贵州。” 他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厉家兄妹的思绪。 但很快,在反应过来贵州是什么地方之后,厉晓君就率先变了脸。 “你要做什么!” 她看着陆平章失控问道。 厉昊虽然没说话,但看着陆平章的脸也彻底变了。 “做什么?这倒是个好问题。”陆平章边说边重新转起手里的佛珠。 这串佛珠是他这阵子寻出来戴上的。 本意是想静心安心,但这些时日以来,其实也没什么效果,总会忍不住想起不该想的人。 尤其是今日。 他所有维持的冷静,更是全部告罄。 陆平章边面不改色转着手中的佛珠,边说:“我知道厉尚书本事大,就算在贵州也能让杭公子吃香喝辣,但贵州那种地方,瘴气重,又蛮荒,杭公子这样身娇体贵的人,一不小心出个什么意外,生个病,好像也在情理之中吧?” 这样明显的威胁,要是都听不出来,那指定是听到的那个人是个傻的。 “陆平章,你敢!” “信义侯,你过分了。” 厉昊和厉晓君一前一后开了口。 “过分吗?” 陆平章冷笑一声:“那厉尚书觉得自己今日说的那些话不过分?” “你既知你我都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你说的那些话,我能信几成。” 厉昊变了脸。 他被陆平章看得一时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他也只是在赌。 赌对陆平章而言,重要的是什么。 像厉昊这样的人,自然本能以为一些好处就能粉饰太平。 别说那沈氏没出事。 就算真的出事,那也不过就是个女人。 陆平章若是不嫌弃,他可以给他百八十个女人好好伺候他,他想要什么样的,他都能替他找到。 可此时被陆平章这样看着,厉昊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只有厉晓君挣扎着要起来,一副要去跟陆平章拼命的样子。 可陆平章是谁?岂会容她近身? 都不需要赤阳上前呵斥阻止,一只茶盖就直接从半空飞掷到厉晓君的膝盖上。 “啊!” 厉晓君疼得脸色惨白,重新跪在了地上。 刚刚不肯服软的人,这会因为疼痛,已经直接趴在了地上。 “晓君!” 厉昊见妹妹这样,瞬间变了脸,担心地忙蹲身去看。 陆平章的力气,纵使只是一只茶盖,也被他用出了利刃的感觉。 “哥,疼,我疼。”厉晓君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脸色已然彻底惨白。 虽然没见血。 但厉昊看她这样,知道她这只膝盖骨怕是已经断了。 厉昊捏紧拳头。 他再也维持不了冷静,朝上座之人怒目而视。 “陆!平!章!”厉昊喊得咬牙切齿。 陆平章仍是先前那副平静的模样,闻言,也只是低垂眼眸:“尚书何必如此生气?对你而言,女人不就是随时可丢的衣裳吗?怎么,因为她跟你有血缘,所以不同一些?” 厉昊冷笑:“晓君是我的亲妹妹,岂是旁人能比!” 陆平章没有跟他在言语上继续争执下去。 “尚书刚才问我这样做,会不会让陛下不快,我知道尚书在想什么,不过在此之前,厉尚书还是先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你什么意思?” 厉昊拧眉,总觉得陆平章还有后招等着他。 陆平章没说话,只是朝后伸手。 赤阳立刻呈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陆平章接过后,直接扔到了厉昊的面前。 厉昊看着他这个举动,脸色瞬间更为难看,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即便是当今陛下,对他也只有礼重的份! 他沉着脸,依旧怒视着陆平章。 陆平章与他对视,任他看着。 最后还是厉昊被地上的册子勾着想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到底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不得不低头。 他沉着脸打开册子看起来,但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变得越糟糕。 这册子里都是他那位好外甥近些年干的好事。 当日杭天以强抢民女的罪责,被杖一百处以流放。 可这册子里的内容却不止是强抢民女,还有这些年 死在他手中的人。 厉昊一直都知道他那位好外甥的手不干净,他妹妹也一样。 他家中子弟皆有文武之才,几个庶出的儿子如今都在军营,也都十分出色,可偏偏他这个嫡亲的外甥却是个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废物点心,文不成武不就也就算了,还生性好色。 这么多年被他糟蹋的女人不计其数。 厉昊知道。 他看不上这种人,但毕竟是外甥,又不是儿子,晓君又整日维护他,他稍微说几句就要跟他急赤白脸的,厉昊也就只能随他们去了。 要说这其中之事,厉昊一点都不知情,自然是不可能的。 厉晓君的本事再大,但要想瞒着杭震帮天儿收尾,就只能动用厉家的人。 厉昊以前也为此训过晓君和天儿。 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亲外甥,他不可能不帮忙。 他以为这些事被遮掩得很好,知情的人都已经死了,其余就都是厉家的死士,他们自然不可能说什么。 就连上次天儿犯事都没被查出来,不知道陆平章这次是怎么找出这些罪证的? 厉昊看着里面罗列的一条条罪证,这下是真的有些慌了。 握着册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厉昊耳旁的嗡鸣声变得很重很重,吵得他连厉晓君的喊疼声都顾不上了,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尚书觉得,这册子要是交到陛下手上,陛下和百官会信你没出手吗?” 厉昊呼吸微滞,猛地抬起头。 “信义侯,这些事我都没做过!”他急着为自己辩解。 “可你知情。”陆平章看着他说。 厉昊张口想继续为自己辩解,但在陆平章这样的注视下,厉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空气好像都变得稀薄起来。 至少对厉昊而言是如此,呼吸声沉重地让心口都开始发滞了,来时信心满满的男人,此时却被说得哑口无言,再也不复之前的骄傲。 半晌。 他终是在陆平章的注视下低下头,声音也彻底哑了下去,整个人好像突然老了许多岁。 他喉咙发紧,声音艰涩:“侯爷……想让我怎么做?” “冤有头债有主,厉尚书应该知道我要什么。”陆平章看着厉昊开口。 沉默片刻,陆平章又说:“我不想跟厉尚书作对。” “厉尚书这些年的功绩,我和陛下都看在眼中,陛下也是真的想招揽尚书重用尚书和 两位公子。” “但尚书也知道我这人最护犊子,何况现在出事的还是我的妻子。” “但凡我今日去得晚一些,我的妻子会遭遇什么,尚书难道不清楚?” “你的妹妹对你而言重要,我的妻子对我而言一样重要。” 陆平章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 厉昊也知道这事想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不可能了。 何况他现在手里还拿着滚烫的罪证。 要是一个处理不好,那出事的就不止是晓君和天儿了,怕是杭家还有他们整个厉家都得跟着出事。 厉昊自然不想面临这样的结局! 厉晓君已经疼得昏过去了。 厉昊看了她一眼,狠狠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眼睛颤抖着声音说:“我知道了,我会给侯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但我希望今日之事只有我们知晓,我不希望有人借此重伤厉家。” 他不能让厉家出事。 妹妹和外甥对他而言固然有血缘牵扯,但他毕竟是厉家的家主,要考虑的是整个厉家的未来。 陆平章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拒绝,说得模棱两可。 “那就要看尚书准备怎么了结这件事了。” 第201章 陈氏的死 厉昊带着厉晓君走了。 屋内暂时又只剩下陆平章主仆和谭濯明、林慈月夫妇俩。 安静了半晌,还是林慈月先开了口:“他真会大义灭亲?” 陆平章淡道:“事关厉家生死存亡,厉昊知道要舍弃什么。” 谭濯明问他:“那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陆平章也没隐瞒。 “前不久。” “本来是打算之后拿来跟厉昊谈判的,没想到……” 后面的话,陆平章没说,但夫妻俩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们也都跟着沉默了下去。 过了一会,谭濯明才又接着问:“宛平那边,你打算怎么做?” 不等陆平章说什么,林慈月就先接过话,她神情严肃:“陈氏敢对知意动这样的心思,平章,她不能再留了,他们一家人也都不能再继续留在侯府了!” 她知道她这个表弟一向重诺。 因为陆老太爷一个请求,所以这些年,他便是再恼陈氏那一家子也没对他们做过什么,就算把他们养得鸠占鹊巢,也没把他们赶出去。 可现在,他们做得已经越来越过分了! 林慈月实在担心再放过他们,之后他们还会做出对他们夫妇不利的事情来。 “这事,你要是不好办,就由我来办。”林慈月开口,神情凝重。 “不用,”陆平章拒绝了,“我会处置的。” 林慈月皱着眉,还想再说。 谭濯明握着她的手,安慰地握了两下后开口:“有什么事喊人来传话,今晚我跟慈月就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陆平章点头。 “好。” 林慈月其实还不想走。 知意还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她实在不放心,但也知道这样留下去也没意义,总不能真这么一直等着。 何况家里几位长辈也都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回话。 林慈月也就没再纠结,只在走前跟陆平章说:“我明天再来看知意。” 陆平章点了点头。 之后夫妻俩携手离开,赤阳推着陆平章继续回到主院。 陆平章进去前,听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动静,便没让赤阳跟着他进去。 茯苓还守在里面。 听到身后响起的轮毂声,忙回过头。 看到陆平章进来,她连忙起身要跟陆平章请安,被陆平章以手势禁言了。 陆平章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架子床。 沈知意还昏睡着,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陆平章挥手让茯苓先退下。 茯苓自然没有异议,跟陆平章欠了欠身就先行退下了。 屋内只剩下醒着的陆平章和依旧昏睡的沈知意。 陆平章尽可能放轻动作过去。 他没有直接上床,而是在床边看着睡着的沈知意。 她的脸颊贴在枕头面上,手里依旧攥着陆平章的那件外衣。 陆平章先伸手,动作极为小心地碰了碰沈知意的额头,见那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放心了一些。 可他的心依旧悬着,没落到实处。 想到刚才谭濯明说的毒药。 他们来前就已经让人查过,那是一款慢性毒药,起初不会有什么感觉,但不需要七日就会见血封喉。 如果沈知意今日真的中了那毒。 即便阴阳散得到缓解,恐怕也会死在那慢性毒药之中。 陆平章只是试想一番,就觉得心口一阵钝痛,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如老旧的风箱,拉得他心里难受。 他不敢想,如果沈知意真的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根本不敢设想,他也从没设想过沈知意会死在他的面前。 他一直设想的都是,沈知意会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他的手捏握成拳,没安全感地放在床上。 若非怕吵醒沈知意,恐怕他定要用力攥住她的手,确保她真的存在才好。 屋内静悄悄的。 也就是沈知意这会已经步入深睡,察觉不了什么,要不然陆平章这样的注视,肯定能让她醒过来。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响起茯苓很轻微的说话声:“侯爷,晚膳送来了。” 陆平章没胃口,让人撤了。 茯苓犹豫着,也不敢打扰,只能先出去传话。 陆平章就这么坐在床边,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依旧昏睡着的沈知意,不知过去多久,陆平章忽然动作很轻的把自己手腕上那串佛珠套到了沈知意的手腕上。 这串佛珠是归一法师所赠。 既有安神静心之效,也有辟邪保平安的寓意。 看着沈知意手腕上那两串手串,一串是他之前给她的墨玉手串,一串是他刚刚给她戴上的佛珠。 陆平章看了好一会,手也轻轻触碰着沈知意的手指,以此来安慰自己此刻仍旧不 安的心。 陆平章保持着这样的举动,迟迟没出去,也没吃晚膳。 直到又不知道过去多久,茯苓再次来报。 “侯爷,沧海回来了。” 陆平章眸光微动。 知道是宛平那边有消息了。 陆平章这才把沈知意的手放回到锦被底下,又看了她一会,确保她依旧睡得很香,陆平章这才动身出去。 “你进去看着夫人。” 陆平章没叫沧海他们进来,出去之前又嘱咐了茯苓一声。 茯苓自是连连点头,当着陆平章的面就再度进去了。 陆平章看着她进去,才继续往外推动轮椅。 沧海和赤阳见他出来,也没敢太大声说话。 “侯爷。” 两人跟陆平章问完好,就在陆平章的吩咐下,去了外面说话。 “怎么样?” 陆平章等到院中一株桂花树下,便直接朝沧海询问。 这个季节桂花已经开起来了,金灿灿的小花朵缀在枝头,随风飘荡,满是香味。 但现在院中几人,显然并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去赏花闻花。 沧海也只是压着声音说:“陈氏死了。” 陆平章扬眉。 但对这个结果,他竟然也称不上意外。 厉昊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带着厉晓君过来跟他谈判,想叫他大事化小,自然不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 陈氏的死,怕是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便只是问:“怎么死的。” 沧海把自己打听到的事情,和陆平章一一回道:“是死在他们外面那间宅子,三小姐的房间里。” “当时属下和表少爷到宛平后,正要去查那陈氏,没想到还没进去,就看到一黑衣人从宅子里出来,之后那宅子里就传来几声尖叫。” “属下让人去追那黑衣人,自己跟表少爷进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便看到陈氏倒在血泊之中。” “她是被人一剑封喉,毙命的。” “属下查过伤口,那是个练家子,功夫应该不低。” “不过那黑衣人的踪迹暂时还没查到,属下来时已经让人加大搜索。” 陆平章却说:“不用。” 厉昊派去的人定是死士,就算查到,也没什么作用。 沧海一愣。 赤阳这会倒是聪明,跟沧海说了一句:“估计是厉昊动的手。” 沧海对于这个回答,要说惊讶也不至于。 只是没想到侯爷会叫他不必再查。 他看了看侯爷,见男人没有反驳,心里猜测侯爷应该是已经解决这事了,便也没再有什么异议。 他轻轻答了声“是”后,便继续说起宛平那边的情况。 “陈氏死前,打扮成了下人的样子,属下还在宅子里看到一封和离书,估计是陈氏想趁夜跑掉,只是没想到会被厉昊派去的人刺杀,直接死在了宅子里。” 陆平章勾唇冷笑一声:“和离书。” 他不知道这和离书的主意是谁的,但都挺恶心的。 这一家子都让人恶心,陆昌盛更是最让人恶心。 他这辈子最恨得就是自己身上有陆昌盛的血脉,每每想起都让他反胃不已。 他这次沉默了很久。 直到看到腰上的穗子和香囊才逐渐缓过神来。 既然陈氏已经死了,他也就懒得再继续动手收拾她。 他直接调转话题询问起阮氏和沈佑的情况:“沈夫人和沈佑怎么样?” 沧海忙回:“您放心,沈夫人和小少爷一切都好,他们并没有起疑。” “嗯。” 陆平章放心了。 之后他让沧海他们下去吃饭,自己继续进去陪着沈知意。 - 而此时的宛平陆家已经彻底乱了。 陈氏死在自家宅子里,杀人者逃之夭夭,没留下一点踪迹。 陆昌盛是个没能耐的,在看到陈氏死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样子时,就吓得两股颤颤,跌倒在地,晕了过去,至今还没醒来。 而最先看见陈氏死状的春冬也已经吓傻了,到现在还在说疯话。 陆娩也是。 陈氏当时就是去跟陆娩道别的。 原本陆砚辞不肯让她去,怕夜长梦多,再起什么风波。 但陈氏知道自己这一走,以后怕是都难再回来,更难再见到女儿,她终究不放心女儿,便想着在走前再去好好看她下。 原本陆娩睡着,陈氏也就只打算悄悄看一眼就走。 她让人支走颂夏,又让春冬守在外面。 没想到陆娩会在中途醒来。 看到陈氏这个装扮,陆娩自是感到不解。 女儿总要知道她离开的,陈氏怕她担心也就没瞒她,不过她也不敢叫陆娩知道太多,怕引来祸端,就只说自己给沈知意下药被发现了 ,现在只能先跑。 陆娩知道后,又生气又担心,还有害怕。 她这阵子总跟陈氏发脾气,没给她一个好脸,但也是因为知道陈氏疼她,所以才有恃无恐。 现在母亲要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她这样维护她关心她了,陆娩怎么可能不害怕? 怀揣着对未来的不安,陆娩紧紧拽着陈氏的衣袖不肯让她走。 陈氏看她这样,也是心疼不已。 黑衣人就是在母女俩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时候,进来的。 陈氏背对着没看到,还是陆娩先看到了。 她当时惊叫了一声。 在门外的春冬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那黑衣人也吓得立刻尖叫了起来。 但都没来得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陈氏,扭头往身后看。 嘴里说着“怎么了”,她就看到一把锋利的银刃直直地往她面前一挥。 她甚至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有鲜血如注一般从脖子上往外溢,怎么捂都捂不住。 陈氏到那时都还是懵的。 直到看到那黑衣人还想对陆娩动手,陈氏才终于清醒过来,顾不上自己的脖子,她只知道作为一个母亲不能叫女儿出事。 她拼命抱着那黑衣人。 而陆砚辞也恰好过来,这才叫陆娩和春冬逃过一劫。 可陈氏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剑封喉。 在陆砚辞急匆匆赶到的时候,陈氏已经连说话都说不出了,只有鲜血不停地从伤口处涌出,很快就汇聚了一地。 …… 左谧兰从陆娩的房间里出来。 她一直憋着,没在里面失态,但出来之后,她还是没忍住涌起一阵反胃般的恶心,推开拾月的搀扶,她就急匆匆跑到一株树下干呕起来。 “主子,您没事吧!” 拾月担忧地跟过来,扶着左谧兰的胳膊忧心忡忡。 左谧兰摇摇头。 她这阵子胃口不好,其实吐不出来,只是屋子里的气味太难闻了。 虽然地上的鲜血已经被人冲刷掉,但气味还在,还有陆娩……经此一事,她更疯了。 从前疯,是恨。 而现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面前,陆娩吓得已经彻底疯癫了。 她身体不好,尖叫起来就更加控制不住身体。 左谧兰只要想到那股味道,想到陆娩……就又难 受起来。 她扶着树干再次没忍住干呕了起来。 直到拾月喂给她一片酸口的蜜饯,左谧兰才渐渐缓过来,只是脸色依然没什么血色,惨白得很。 拾月要知道她反应这么大的原因。 即便是她刚刚也有些受不住,也怪不得现在府里这些丫鬟都对三小姐避而远之了。 “以后三小姐可怎么办啊?”拾月担心道。 她倒不是真的担心陆娩。 只是陈氏一死,老爷和老夫人肯定是不会多理会三小姐的,姑爷就是有心也没时间。 长嫂如母。 到时候岂不还是主子受罪? 拾月想到这,就替主子担心起来。 就三小姐现在那个疯癫样,真是谁管谁糟心。 左谧兰心里也不好受。 但她还是先出声制止了拾月:“这种话少说,让人听到不好。” 现在本就是多事之秋,要是让砚辞听到,只怕还得跟她生气。 拾月忙噤声。 缓了这么一会,左谧兰也好多了。 她让拾月扶着她出去,路上问她:“祖母和父亲醒了没?” 拾月刚才去打听过,闻言,点头道:“醒是醒了,但状态都有些不太好。” 左谧兰听到这个回答也没感到意外。 嫁进陆家这么久,这一大家子是个什么情况,她已经了如指掌。 摇了摇头,左谧兰也不想多说。 “少爷呢?” “姑爷应该还在前厅,估计刚送走几名官差。” 官差是陆平章的人和林阶安喊的。 左谧兰自己没碰到,是听府里的下人说的。 但她是个聪明人。 从知道陈氏死讯,到后来看到陈氏那身衣裳还有春冬怀里那个包袱,左谧兰就知道今晚肯定有事。 只怕是她这位好婆母又做了什么,惹得那位信义侯不快了。 就是不知道杀她的人是谁。 拾月也忍不住问:“主子,你说到底是谁动的手啊?” “难不成是——” 她小心翼翼,不敢提陆平章的名字。 左谧兰却觉得不是。 她跟陆平章的接触虽然不多,但也能感觉出他不是这样的人。 何况真是他动的手,他也就不用再派人来查事情了。 左谧兰刚要说,便听到另一条路上也传来动静 。 “少爷,那个黑衣人是不是信义侯派来的?” 左谧兰认出这是广安的声音。 知道陆砚辞就在旁边,左谧兰刚想喊人,就听到陆砚辞先哑着嗓子回了:“不是。” 左谧兰见他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心里一时不由有些怀疑起来砚辞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氏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叫他们又写和离书,又要连夜把人送走?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她握着拾月的胳膊,没有立刻喊人。 但陆砚辞却也没再往下说,反而话锋一转,问道:“春冬呢?” 广安回:“还关在柴房呢。”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陆砚辞始终没说话。 就在左谧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都准备出声喊人的时候,陆砚辞忽然开口说话了:“把人解决了吧。” 左谧兰脸上才恢复过来的血色猛地褪去,呼吸也跟着一滞。 所有的声音都卡顿在她的喉咙里。 左谧兰透过月光,眼睁睁看着越走越远的枕边人,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寒冬天的冰池里一样,浑身发冷。 第202章 醒时相对 “主子……” 陆砚辞主仆走后,拾月便先颤抖着声音,面无血色地朝左谧兰看去。 她的瞳孔都因为惊恐而有些失焦了。 “刚才姑爷说的,不会是……” 话还没说完,拾月的嘴巴就被左谧兰用力捂住了。 左谧兰压着声音说:“别说话。” 拾月惊恐地睁大眼睛,倒是听话地没有动弹,直到一串脚步声远去,左谧兰从树杈间看着远去的广安,等到彻底看不到人了,左谧兰方才长舒出一口气松开捂着拾月嘴巴的手。 她往后瘫软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气喘吁吁。 后背就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彻底湿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但现在的左谧兰显然顾不上这个。 这个变故让主仆俩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原地,也没动弹。 过了很久,左谧兰方才哑着嗓音先说道:“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你给我按死在你肚子里,全忘了,尤其别在陆砚辞面前表现出来你已经知道了。” 这话,左谧兰既是对拾月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可虽然这样警告着自己,但左谧兰的心里还是十分不太平。 “呕——” 她突然又开始反胃恶心起来。 背过身,撑着树干,左谧兰就弯腰干呕起来,一肚子的酸水,从胃到喉咙都很难受。 即便刚才看到陆娩屋中那摊属于陈氏的血,还有陆娩那个状况,都没有让左谧兰这么难受过。 左谧兰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丈夫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清风朗月。 他有谋算有手段,也有当断则断的果断。 当初左谧兰挑上陆砚辞,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不容小觑。 她笃定陆砚辞日后一定能登上高位。 所以即便刚才知道他让婆母跟公公和离,她也没觉得什么,反而觉得他做事果断利落。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刚刚、刚刚…… 耳边又徘徊起陆砚辞的那句“把人解决了吧”,左谧兰甚至还能回想起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冰冷到没有一丝人气,冷漠地就像是在说什么路边没人要的猫啊狗啊,没有一点心软。 可那不是猫狗啊……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春冬跟着婆母进府,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平时他跟婆母有什么争执冷脸的时候,也都是春冬忙前忙后,为他 们母子周旋说尽好话。 左谧兰不知道婆母这次到底做了什么,又是连夜写下和离书要逃跑,又是被人暗杀。 她也不敢知道。 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左谧兰也知道春冬跟着婆母,是婆母的心腹,若是婆母做错了事,她也一定不无辜。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陆砚辞这样的做法其实并没有错。 但、但是…… 左谧兰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寒心。 面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旧仆都能如此,左谧兰不敢想,若是有一天她惹恼了陆砚辞会被他怎么对待。 但凡他刚刚有一点犹豫,一点挣扎…… 或许左谧兰都不会如此难受。 秋老虎还没过去,空气依旧有些闷热。 但在这一刻,左谧兰只觉得自己好像处于寒冷的冰窖之中一般。 也是同一时间,她忽然有些后悔起来。 或许当初她不该那么着急为自己选这么一条后路,或许她一开始就不该进陆家这个泥潭旋涡。 这是左谧兰自从嫁给陆砚辞以来,第一次这么后悔。 即便之前知道陆砚辞对沈知意余情未了,念念不忘,都没让她这么难受过。 陆砚辞这次的做法,是真的让左谧兰寒心,害怕了。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了。 她自己选的路,就算硬着头皮也只能继续这么走下去了。 …… “你去哪了?” 从陆娩院子里出来后,陆砚辞看到左谧兰从前面过来,又见她孤身一人,拾月并不在她身边。 陆砚辞拧着眉,快速往人那边走了几步后,便扶着左谧兰的胳膊询问:“拾月呢?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 左谧兰被陆砚辞握住胳膊的那一刻,只觉得自己浑身就像是被一条蟒蛇盘绕着身体,这让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陆砚辞自然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低头,皱眉:“怎么了?” 以陆砚辞的为人和仔细,有些事情自然瞒不过他。 可就在他打算好好看看左谧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左谧兰忽然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胸膛,哑声说道:“砚辞,我有些累了。” 陆砚辞听她这么说,疑虑倒是先收敛起来。 他也知道今晚忙进忙出的,又是那样的事,她又大着肚子,疲惫难受都很正常。 他没再多想,拍着她的后背说:“今天辛苦你了,你要不先回侯府休息?” 左谧兰摇了摇头:“公公和祖母都还难受着,我要是走了,这里就只剩下你了。” “我陪着你。” 陆砚辞听她这么说,先前的疑心也变成一股暖流。 今夜发生这么多事,之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他们,偏偏父亲和祖母都是不顶事的,也就只有兰娘还能帮衬他一些。 陆砚辞也不是铁打的人。 母亲死在他的面前,妹妹变得更疯了,陆砚辞心累不已,这会也疲惫不堪。 他伸手环抱着左谧兰,喟叹道:“兰娘,还好还有你。” 他在这一刻,是真的感激左谧兰在他身边。 可左谧兰被他这样抱着,却再也没有从前的爱意和欣喜。 虽然怕陆砚辞疑心,左谧兰还是跟从前那样环抱住了陆砚辞的腰,轻拍他的后背,但她整个人就像是处于濒临窒息之中,只要靠近陆砚辞,她就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但她只能隐藏自己的心情。 夫妻俩相拥在月色之下,好像和从前一样亲近。 但左谧兰却只感到一阵茫然,以后她跟陆砚辞究竟要怎么过? 她可以不计较自己的丈夫心里有别的女人,可要她怎么不害怕她的丈夫是这样冷血的一个人? 这一刻,左谧兰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沈知意。 她忍不住想,如果是沈知意碰到这样的情况,她会怎么做? 左谧兰猜不到。 她猜不到沈知意会怎么做。 - 沈知意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的事了。 她这一晚上睡得其实还算不错,一夜无梦,就是身体有些说不上来的胀疼。 醒来的时候倒是有些迷茫。 看着眼前陌生的大红帷帐还有身上的喜被,沈知意恍然间都有种回到她跟陆平章大喜之日的感觉。 侯府的喜帐,之前燕姑都差思柔她们更换过了一批。 难不成她这是还在做梦? 她又伸手掀开喜帐往外看,依旧是陌生的布置,但都透着一股子喜气。 沈知意迟疑地掐了掐自己的脸,不敢用太大的力,但还是感觉到了一阵疼。 她轻轻嘶了一声。 刚想抬起手臂揉下脸颊,沈知意忽然觉得手腕有些沉得慌。 沈知意低头一看,瞧见原本戴着墨玉手串的 手腕上,竟然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串佛珠。 那佛珠看着称不上熟悉,但也不算眼生。 她记得这佛珠,她是在陆平章的手腕上看到过。 想到陆平章,倒是一下子许多记忆都跟着涌现到了沈知意的脑海里。 她把昨日发生的那些事,八九不离十地全都记起来了。 大部分都是她跟陆平章的片段。 马车里,她“威胁”陆平章放她下去,她要去找小倌儿解决,之后又主动圈住陆平章的脖子吻他,后来他们俩真就这么吻了一路。 回到侯府也是。 她开始以为陆平章跑了,又气又委屈。 直到陆平章出现,她又是一顿哭着指责,最后知道误会了他又不好意思,之后…… 沈知意想到昨晚上两人在床上做的那些事,越想,脸就越红。 身上的喜被在这一刻也成了滚烫的火炉,烧得她浑身都开始发烫起来。 她揭开喜被。 想到什么又忙往自己身上看。 见身上衣裳穿得还算整齐,只是有些皱。 她悄悄松了口气。 但想到之前那身衣裳是因为什么原因换的,沈知意的脸就又开始爆红起来。 她在床上红着脸,低着头,满脸无措和羞臊,仿佛成了一只鹌鹑。 她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一份燥热和情绪。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她会跟陆平章发生些什么。 即便她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喜欢陆平章。 但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她以为他们俩就会保持这样不冷不热的关系到一年后契约结束,她离开陆平章,之后他们俩要么分道扬镳,以后各走各的阳关道和独木桥。 又或者,他们会保持着像现在这样的朋友关系,偶尔见个面吃个饭,互相慰问一句。 这对沈知意而言,已经是她能设想到的最好的情况了。 可谁想到,她会中春药,然后跟陆平章发生那些事…… 隔绝里外两间的锦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起的,埋着头坐在床上的沈知意并没发现。 她这会心绪实在乱得很,自然也没发现从外面越来越近的轮毂声。 还是陆平章先出的声。 “醒了?” 陆平章一早就起来了。 要说起,其实也不合适。 他昨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怕沈知意半夜药 性又起来,或是出现其他的问题,他这一晚上都坐在轮椅上守着沈知意。 偶尔真的困了,闭上眼睛歇一会,醒来就继续看沈知意怎么样。 还好。 沈知意这一晚上都平平安安的,没再有别的问题。 此时看到沈知意已经醒来,陆平章更是放心许多。 他推动轮椅进来,想问问她现在怎么样,还好吗,要是还好的话,他就让张太医过来给她看看。 张太医昨晚上被他请过来之后,就没再回去过。 但看到沈知意抬起来的脸后,陆平章心里陡然一惊。 沈知意现在的脸就跟昨天一样,红得好像就跟要烧起来了一样,就连看向他的目光也和昨晚上一样,透露着一样的迷茫。 陆平章脸色难看。 只当是沈知意药性还未褪去。 他一边立刻朝沈知意过去,一边往外喊茯苓,让人去喊张太医过来。 茯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忙忙打起帘子进来一看。 待看到沈知意涨红的脸,跟陆平章一样,她也以为沈知意这是又发病了。 茯苓脸色发白。 连招呼都顾不上打一声,就红了眼睛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沈知意看他们俩这样,总算回过神来了。 她想出声阻拦,想说自己没事,额头却被一只手盖住。 这个举动让沈知意原本想说的话,霎时都卡在了喉咙里,顾不上去阻拦已经跑得没影的茯苓,沈知意神色呆怔地低下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一只胳膊横插在她跟陆平章之间,沈知意能真实清晰地看到陆平章的脸。 不再仅仅存于记忆之中。 而是真实的,鲜活的,伸手就可以触碰的。 刚刚的赧然、不好意思、难为情,好像都在这一刻如潮水一般褪去,又或许是暂时被冰封住了。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只觉得心脏在身体里起舞。 “哪里难受?” 陆平章不知道沈知意在想什么。 他感受着沈知意额头上的高温,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心。 昨日老头明明说只要解了药性就好了,怎么会醒来就又变成这样了?难道是昨晚上的药性,其实根本就没解清楚? 沈知意听到陆平章的话,倒是又清醒几分。 “我……” 她刚要解释。 茯苓就拉着张太医急急忙忙从 外面跑进来了。 也可怜张太医一把老骨头,还要被拽着这样跑,身上的药箱都跑得东倒西歪。 沈知意的话再次因为这个动静而顿住。 陆平章也没等沈知意说完,就立刻收回手,转过头冲张太医说道:“快来给她看看,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知意没想到自己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尴尬非常,在陆平章的身后小声说道:“侯爷,我没事。” 她想试图让张太医回去。 不然要是被他们看出来她刚才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脸红,那也太尴尬了。 但别说陆平章不会同意。 就连一向听她话的茯苓,这会也红着眼圈说道:“主子,您就让张太医给您好好看看吧。” 她也是担心了一晚上,没怎么睡好。 生怕她再出事,她自然着急。 张太医也跟着说:“夫人别担心,老朽给您诊脉看下就好。” 三双眼睛这么看着她,沈知意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只能老老实实在他们的注视下,伸出自己的手。 张太医坐在床边,给她诊脉。 “张太医,我家主子怎么样?”茯苓在一旁着急询问。 陆平章虽然没说话,但一双眼睛也死死盯着张太医的手看,等着他诊出一个结果来。 张太医给沈知意切了会脉后,忽然抬头看了看沈知意。 沈知意被他看得,脸上才降下去一些的热度又再次腾升起来了。 她知道以张太医的医术,肯定是能看得出她没事了。 那她刚刚的脸红就很容易让人猜想了。 沈知意内心紧张不已,生怕张太医说出什么让她想钻地洞的话。 但张太医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 他笑着收回手,语气宽慰地说了一句:“没什么要紧,之后好好休养就行,我回头给夫人开几贴滋补的药方就好。” 沈知意闻言,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是张太医。 她心中感激,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正要跟张太医道声谢,与他说句辛苦。 茯苓那边先她一步开口了。 她年纪轻,闻言,好似十分不解一般:“张太医,我家主子真的没事吗?可刚刚主子的脸很红啊,就和昨天一样。” 沈知意听到这话,又想钻地洞了。 她尴尬不已。 刚想让茯苓别说话 了,就察觉身边有一双眼睛先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与他对视。 但沈知意像是无法控制自己一般,还是没忍住,转头朝那双眼睛的主人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沈知意又刹那红了脸,反应过来似的,撇开了脸。 陆平章眼中的困惑倒是在注视到沈知意眼中那瞬间升起的羞赧时,忽然全都明白了。 看着她再次红得滚烫的脸,就连耳垂都鲜艳欲滴。 怕茯苓再说出什么让她尴尬的话,陆平章喉头还有些发紧,但还是开口说道:“茯苓,带张太医出去,再让厨房把准备好的早膳拿上来。” 陆平章开口,茯苓便不敢多加置喙了。 她看了看主子。 心里依旧好奇主子的脸明明还很红,怎么看都跟昨天一样。 但张太医说没事,侯爷也发了话,就连主子也没说什么,茯苓虽然心里百般困惑不解,也只能答应下来。 张太医走前。 沈知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跟人说了一句:“张太医,辛苦你了。” “没事,夫人没事就好。”张太医笑呵呵的,还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才背着药箱往外走。 两人走后。 屋内一时间又只剩下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 知道陆平章已经知晓她刚刚为什么脸红了,沈知意的脸不由更加红了。 她低着头,一时不敢看陆平章,指尖抵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陆平章看在眼里,知道她这是还在不好意思。 他其实也有些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跟她相处。 他只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能让沈知意有任何误会和不舒服。 “还想睡吗?” 他问她,语气如常,不会让沈知意觉得有丝毫的不舒服。 沈知意摇头:“不睡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应该挺长的,现在并不困。 “那我让茯苓进来伺候你洗漱,收拾好也能吃早膳了。”陆平章说完没直接走,而是等沈知意回答。 沈知意也的确有些饿了。 刚刚不说没觉得什么,这会感受了下才发觉自己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 细算下来,她这两天只吃了昨儿早上那一顿,之后就是一些茶点糕点,实在不抵饿。 说起糕点,沈知意又想到那个让 她中招的云片糕。 本来想直接问下陆平章,事情查得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跟那杭夫人有关。 但想起自己现在身上就穿了件寝衣。 虽然有喜被盖着。 但这样长时间面对陆平章,这儿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总忍不住想到昨晚上她跟陆平章发生的那些事。 这么一想,沈知意就先作罢了。 她点头说好。 陆平章这才接话道:“那我先出去,有事喊我。” 陆平章这次说完,推动轮椅出去。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离开的身影,觉得陆平章明明表现得都跟平时差不多,但好像又有一些让人说不清楚的变化了。 她就这么看着。 直到陆平章出去,茯苓挑帘进来。 沈知意本来想先问下茯苓,问下她昨天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但茯苓这次一进来就直接抱着她哭了起来。 沈知意知道这次是真的把她吓坏了。 被茯苓抱着听她哭的时候,沈知意也就没敢再问,怕多问,她又得难受死,只能先安慰了她一番,之后才换了衣裳,简单妆扮一番走了出去。 陆平章就在外面等着她。 沈知意出去的时候,下人刚送来早膳。 赤阳和沧海也在。 他们不知道在跟陆平章禀报什么,沈知意出去的时候没听清。 但两人看到沈知意安然无恙,倒是都一副放心下来的模样,跟沈知意拱手问好:“夫人安好。” 沈知意自然也跟他们点了点头。 看到沧海,沈知意更是不忘询问:“沧海,我娘和弟弟呢?他们不知道昨天的事吧?” 说到后面,沈知意语气之间都不免添了几分担忧。 她就怕娘亲他们知道。 沧海低着头回:“回夫人话,沈夫人和小少爷昨儿寿宴结束,就由我和林少爷送去宛平了,并不知道昨儿发生的事。现在沈宅内外也都奉侯爷的吩咐加固了看守,夫人不必担心。” 沈知意听到后面,下意识朝陆平章看去。 四目相对,陆平章眼中一切如常,与她对视也只是开口和她说:“过来吃饭。” 沈知意的心里仿佛一阵暖流划过一般。 她笑了笑,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来了。” 第203章 不再只是她一个人做这些事情 赤阳和沧海相继退下,茯苓也被他们一道喊走了,屋内只剩下两个还未吃早膳的人。 沈知意和陆平章面对面坐在膳桌那。 早膳很丰富。 即便沈知意第一次来这住,但下人像是十分了解她的喜好一样,桌上有沈知意喜欢的笋丝鸡肉粥,闻着就很香,各类小吃也有不少,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只是沈知意的心里还有许多未曾得到解答的疑问,这让沈知意虽然饿得不行,但吃饭的动作却依旧很慢,她在思考。 犹豫着是这会问,还是吃完再问。 陆平章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突然开口了:“昨晚上,厉昊带着厉晓君过来了。” 陆平章说着还给沈知意主动夹了个汤包。 在沈知意猛地抬头看过来的时候,还不忘提醒她:“热乎着,先吃点,我再跟你说。” “好! ” 沈知意听陆平章的话,吃了一个包子,又连着喝了几口鸡肉粥,等到胃里暖和了一些,饥饿感也跟着退去许多,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又抬头朝陆平章看去,一副等着人现在开口的模样。 陆平章知道她紧张昨天的事,也就没再隐瞒。 打算把事情一口气说完,她之后也能放下心来好好吃喝。 陆平章放下筷子准备跟沈知意说,不过他没打算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沈知意。 例如他跟厉昊昨晚上的争锋,这些就不用让沈知意知道了。 没必要。 免得她担心。 他直接看着沈知意简单说道:“厉晓君说那个药是陈氏给她的。” “什么?” 沈知意一愣。 她呆呆看着陆平章,下意识问了一句:“是我知道的那个陈氏吗?” 陆平章点头。 沈知意沉默了。 她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就相信了这一番话。 如果说这世上谁最希望她死。 厉晓君肯定算一个,陈氏也算一个。 尤其是陆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依照陈氏的性子,她不动手,沈知意恐怕才会觉得奇怪。 这两人以前就认识,现在同仇敌忾,勾搭到一起害她,倒也没什么好疑惑的。 陆平章见她信了,便准备继续与她往下说。 但他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说话者,说起这些事情来直截了当,没有一丁点的铺垫,直白地让人根本起不了什么情绪。 “厉晓君,厉昊那边会处置。” “至于陈氏——” 陆平章说到这个破坏他母亲婚姻,让他恶心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也依旧面不改色。 他如今这样的地位。 陈氏的死自然不会让他引起什么波动。 她要有这样的本事,陆平章也就不会放任他们一家这么多年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恐怕就是哪一天陆昌盛死在他的面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所以沈知意只听到陆平章用极为平淡的语气,和她说了三个字。 “她死了。” 但这样的话,对沈知意而言却是足够让她震惊的。 “什么?” 她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平章。 因为过于吃惊,沈知意差点都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耳旁也适时产生了一阵嗡鸣的嘈杂声,轰隆隆的,炸开了。 “死了?” 她看着陆平章,不敢置信地喃喃重复了一句。 “怎么死的?”沈知意看着陆平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因为不敢相信而显得有些发虚。 陆平章听到这,稍稍产生了一些犹豫,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直接跟她说。 他其实并不想让沈知意知道太多这些没必要的事情。 陈氏死了就可以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害她,他也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陆平章实在不想让沈知意沾染太多,破坏了她的安宁日子。 但与沈知意对视,陆平章看着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如果她一定要知道,那还是由他来跟她说比较好。 “说是一剑封喉,沧海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他还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模样,“应该是厉昊那边动的手,怕陈氏乱说话。” 或许是因为陆平章说起这些事情来,没有一点情绪。 沈知意听他这样说着,竟也觉得自己内心好似除了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以外,就没有其他多余的想法了。 这样看来,陆平章的直白简言也是有好处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沈知意早已不在意陆砚辞那一家子了。 不管是突然出现的左谧兰,还是总是与她针锋相对的陆娩,又或是这个一直看不惯她的陈氏…… 早在这几次的交锋中,早在陈氏她们搬出去的时候,沈知意就已经放下了。 也可能更早一些。 可能早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这一大家子对她而言就已经让她产生不了多余的情绪了。 陆砚辞都不行。 他的家人自然更加不行。 虽然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死掉,还是一个认识这么多年的人,沈知意还是感觉到了一阵不可思议。 但沈知意也只是大脑空白地坐了一会,便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之后她便继续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 好似已经把她要听完的事情都已经听完了,就没什么好挂心的,开始认真吃饭了。 这也正常。 对于一个要害她的人,沈知意自然不会有太多的感慨。 陆平章看她这个反应,反而有些惊讶。 他还以为沈知意的反应会大一些,都担心她会不会听到这个消息吃不下饭。 没想到。 惊讶间,陆平章面前的空碗里面,也多了一个汤包。 陆平章朝那个正准备收回筷子的女人看去。 沈知意被他这样看着,神情又变得鲜活了几分,不像刚才那么怔忡了。 “侯爷,吃饭吧。”她两颊微微泛热跟陆平章说。 陆平章这才点头说好。 之后两人开始吃饭,没再讨论这件事,也没说话。 陆平章一向是很少说话的。 沈知意今日也没什么话。 屋内显得有些安静,但并不尴尬,早上的尴尬已经过去了,至少现在是。 陆平章也开始主动给沈知意夹吃的,不再只是沈知意一个人做这些事情。 沈知意察觉到的时候会看向陆平章,见他一脸坦然又收回目光。 早膳吃完没多久。 下人都还在收拾桌子,林慈月就过来了。 她一晚上没怎么睡好,刚过来的时候听赵管家说知意已经醒了,还吃早膳了,才放心了一些。 但到底没亲眼看到,没法彻底安心。 她自进了内院就走得飞快,平时的体面礼仪全都顾不上了。 远远看到夫妻俩坐在一起说话,林慈月更是直接红了眼圈。 “知意!” 她在外面就喊了一嗓子。 沈知意原本想问下陆平章这串佛珠的来历,还想问问他为什么要给她。 突然听到这么熟悉的一嗓子,沈知意立刻扭头往外看。 一声“林姐姐”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间喊出,沈知意就看到那身影飞快地朝她跑来,到她身前时更是直接一把把她抱住了。 沈知意能感受到抱着她的那个人身形在微微震颤。 这不禁让她想起了昨天的陆平章。 虽然有些情绪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已经变淡了许多。 但记忆依旧是深刻的。 沈知意记得他抱着她时,双臂带给她的震颤。 她想看看他。 但沈知意这会被林慈月抱着,自然看不到陆平章的身影。 何况林姐姐现在显然更需要她的安慰。 “林姐姐,我没事,你别担心了。”沈知意轻轻拍着林慈月的腰背,安慰地跟她说。 林慈月这才松开手。 她眼睛经过这一会功夫,比起刚才显得更加红了。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知意,仍不放心地问道:“真的没事了?” “真没事了。” 沈知意笑盈盈地跟林慈月说。 怕她不信一样,她还站起身给林慈月转了个圈,然后便主动扶着林慈月坐下了。 她态度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因为昨日的事就责怪到林慈月的身上,和她生出隔阂。 林慈月看她这样,却更想哭了。 她也真的哭了起来。 憋了一日的眼泪从脸上滑落,带着心有余悸后的庆幸和感恩,林慈月第一次哭成这样。 她从小到大,就连生孩子的时候,都没这样哭过。 沈知意被她哭得有些束手无策起来。 “林姐姐,你别哭啊。”沈知意手足无措,一边拿帕子给林慈月擦眼泪,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朝陆平章看去。 但陆平章也是第一次看他表姐哭成这样,他摸了摸鼻子,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好在林慈月并没有哭很长时间,让他们为难。 她接过沈知意的帕子,自己拿着帕子擦了把眼泪,就又冲沈知意笑了起来:“没事,我是高兴,知意,你没事就太好了。” 林慈月说得很认真。 她既是庆幸,又是感激。 她求了一晚上的菩萨,保佑知意好好的,就算知意真的因为这件事跟她生了嫌隙,她也认了。 可她没想到知意竟然一点都没有怪她。 明明她才是受伤受委屈的那个,反而先安慰起她。 这让林慈月怎么会忍得住眼泪 呢? 最后还是看着她担心无措才忍了眼泪。 沈知意见她不再哭了,才悄悄松了口气。 茯苓给他们上了茶。 “你们说话,我去处理些事情。”陆平章说着把地方让给了她们。 赤阳他们推着他出去。 林慈月顾不上自己这个表弟,握着沈知意的手就不放心地说道:“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瞒着我们,要跟我们说,知道吗?” 沈知意原本还在看着陆平章离开的身影,听到这话,又回过头跟林慈月点点头,乖巧说好。 林慈月见她答应,又放心了一些。 她一早上米水未进,这会也仍旧不饿,只是喝了点茶就问沈知意:“昨天的事,平章都跟你说没?” 沈知意点点头,回她:“说了厉晓君和陈氏。” 只是听到这两个名字,林慈月的脸上就闪过一抹厌恨。 不过很快,她就又跟沈知意说道:“你不用担心她们两个以后会再对你做什么。” 沈知意其实不担心。 事情发生到这一步,不管是已经死了的陈氏,还是已经被发现的厉晓君,以后都不可能再加害于她了。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陈氏死了?”林慈月问沈知意。 沈知意也没隐瞒,点头说:“刚刚侯爷跟我说了。” 林慈月也不意外。 她都知道了,平章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厉晓君也完了。” 沈知意闻言,不由好奇道:“她怎么了?” 刚刚陆平章只跟她说那位兵部尚书会解决的,但具体是怎么解决,陆平章没说,沈知意自然也没问。 厉晓君不似陈氏。 沈知意并不想问太多,她怕陆平章感到为难。 林慈月倒是没隐瞒:“厉晓君瘫了。” “瘫了?” 沈知意一愣。 她不明白好端端的,厉晓君怎么会突然瘫了? 刚刚陆平章也没说呀。 “我也是刚刚过来路上得知的消息。”林慈月跟沈知意解释了一句,“昨晚上厉昊带着厉晓君回去的时候,马儿突然受惊,把厉晓君从马车里摔下来了,马蹄正好踩在厉晓君的脖子上。” “厉家连夜请了不少大夫和太医,轮流看诊都无济于事,只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也跟瘫子差不多了。”林慈月寒着一张脸,平淡地把话说完。 沈知 意闻言,脸上又不禁流露出震惊。 这一大清早的,连着知道自己的两位“仇人”相继出事,还都是这样的变故,沈知意怎么可能不吃惊? 但她也不是个傻的,怎么可能相信这真是意外? 沈知意虽然人不在京城,但对厉家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她知道这位兵部尚书对他那位亲妹妹十分纵容。 可以说,厉晓君现在能这么嚣张跋扈,视人命为无物,跟厉家那两位已故的二老和厉尚书都脱不了干系。 昨晚上厉尚书带着厉晓君过来,虽然是为赔罪,但想来也是想大事化小。 所以昨儿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才会叫厉晓君一回家就遇到这样的“意外”呢? 沈知意安静了一会,还是没忍住看着林慈月轻声问道:“林姐姐,昨儿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204章 她不想只跟他到此为止 从林慈月的口中,沈知意知道了昨晚上发生的事,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陆平章为她跟厉昊针锋相对的事。 林慈月只当他们鹣鲽情深,自然不觉得陆平章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 若对自己的妻子都不能这般保护,那坐上高位权倾朝野又有什么用? 可沈知意听完之后,却出了好一会的神。 过了会,她才在林慈月的喋喋不休中,双手紧张地相扣,满脸担忧地问她:“林姐姐,侯爷这样做,会有危险吗?” 林慈月被她问得一怔。 反应过来她在担心什么之后,心里又不禁一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向不近女色的表弟之前既肯娶妻了,又这般在意自己这位新婚妻子。 就知意这样的性格,她若是男子,也定爱不释手,要捧在手心之中细心呵护才好。 人都是相互的。 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平章虽然看着冷静强大,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一样。 但为人者,岂会真的不需要这世间的感情?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人总是需要一些感情的养分。 何况还是这样一份纯粹的感情。 “没事。” 她笑着和沈知意说,让她放心。 “这次本来就是厉晓君自己做错了事,何况那些东西,平章能查到,其余人自然也能查到,厉昊要不想他们一家人跟着出事就总要有取舍的。” 林慈月说完还撇了撇嘴:“那个厉昊,我虽然不喜欢,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有数的,你不用担心他跟杭震会因为这事而跟平章不对付。” 沈知意不太懂这些朝堂上的利益关系。 她只是本能担心陆平章会因为帮她,而得罪其他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沈知意宁可自己吃了这份委屈也不想叫陆平章为难,反正她也没出什么事。 头又被林慈月伸手轻轻摸了两下。 沈知意抬头看的时候,听到林慈月安慰她:“真没事,别担心,还有林家和谭家呢。” 正好说起谭林两家,林慈月便又跟沈知意补充了一句:“本来我娘跟婆母也是想跟我一起来探望你的,但她们要是跟着一起过来的话,阵仗就太大了。” “昨晚上本来就已经闹出一些风声了。” 林慈月面露难色,沈知意倒是没有一点介意:“舅母跟谭夫人都是长辈,怎么能让她们来看我?我已经没事了,等之后,我跟姐姐去家里 探望她们好了。” 林慈月听她这么说,才放心一些,她握着沈知意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先养好身体。”她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想说自己没事,她没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适的。 那药解了药性就好了。 但要说真没事,其实也不尽然,她刚刚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还是能隐隐感觉到一阵不适的。 说不舒服也不是,就是有些不习惯。 就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一样。 她跟陆平章昨晚上其实没到最后一步,甚至都称不上坦诚相见,一直都是陆平章在帮她。 那段记忆在沈知意大脑最迷乱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 太混乱了。 沈知意只记得自己闹腾得厉害的时候,陆平章一边抱着她哄着她,一边让她乖点,和她说他会帮她的…… 想起这些,纵使记不太清,也让人难为情。 沈知意怕被看出端倪,掩饰般伸手拿过茶盏借故喝茶来掩饰自己此时的羞臊,待心跳缓和一些,她才尽可能表现得跟平常一样,和林慈月说好。 …… 林慈月没留下和他们吃午膳,她跟沈知意聊了一会就先离开了。 她走后不久,陆平章便又回来了。 彼时,沈知意刚送走林慈月往回走,因为下身的不适,她走得有些慢,时不时还会蹙起眉尖。 陆平章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看到她这样便拧着眉问:“怎么皱着眉?又不舒服了?” 赤阳在他身后,闻言,也一脸担心地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被他们主仆看着,莫名又红了脸。 “没事。” 她小声说。 又不好跟两人解释什么。 只能借故岔开话题跟陆平章说:“林姐姐已经走了,说府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陆平章知道林慈月走了。 他更在意的是沈知意到底怎么了? 陆平章不放心,又怕她隐瞒不说,便自己观察着。 但窥她面色,除了红晕之外也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样子了。 想到她刚才走路的样子,陆平章稍稍多想了一下,忽然明白沈知意为何如此了。 他看着沈知意一时哑然。 但要是因为那个原因的话,他倒是理解为什么他一问,她就脸红了。 陆平章以前也没这样的经验,不知道 做得算不算好,会不会让她感到不舒服。 只是这种话,也不能大庭广众问。 陆平章暂时也就没什么,只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这是在回沈知意刚才的话。 之后三人往院子走。 赤阳推着轮椅,沈知意等陆平章过来后才跟人一起过去。 沈知意自然没想到陆平章已经猜到她怎么了,见他没再多问便悄悄松了口气,和他说起刚才林慈月跟她说的关于厉晓君的消息。 “林姐姐跟我说,厉晓君瘫了。” “嗯,我刚也得到消息了。”刚才离开,一来是为了让出地方方便她们俩说话,二来也的确是有些事要处理。 厉昊遣亲信来回了话。 其中除了厉晓君的现况之外,也跟他保证了会处理杭天。 除此之外,出于诚意,他还把属于齐冬岳的那个位置空出来了。 这次的事,跟那姚氏其实沾不上什么边。 幕后真凶,一个陈氏,一个厉晓君,那姚氏顶多就是被人拉出来当枪使的。 但她自己贪心不足,为一己私欲包揽下这件事。 别说陆平章不会放过她,厉昊为了厉家的名声也不可能放过她。 姚氏昨晚上就在家里暴毙了。 齐冬岳也因此被牵连罢免了右侍郎的位置。 不过厉昊还是让他留了齐冬岳一条性命。 陆平章也不是那种一人犯事,要连坐所有人的那种人,此事既然跟齐冬岳没关系,他就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何况齐冬岳为官这么多年,一直没做错什么。 只是兵部右侍郎的位置是他跟圣上要的东西,齐冬岳就算没有错也只能从那个位置上下来。 陆平章刚才给齐冬岳写了一封推荐信,举荐他去了辽东镇,又给圣上写了一封信,说了右侍郎的那个空位,方便圣上安插自己的心腹。 只是这些涉及到官场上的事,陆平章便没跟沈知意说。 他跟沈知意说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想回宛平吗?还是想在京城再休息一天?” 沈知意扭头看陆平章:“侯爷是有事吗?”以为自己耽误陆平章的事了。 没等陆平章回答,她便急忙说道:“侯爷有事尽管去,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的。” 陆平章看了她一会。 见她面对他的态度又变回跟从前一样了,小心翼翼,他忽然有些想念她昨晚 上任性骄纵的模样。 想要什么就直接说。 不高兴了就直接跟他甩脸。 陆平章薄唇微张,但看着沈知意说出来的却还是:“我没事,就是想问你,你要是想回去,我们就回去,你要是想住一天再走,我们就明日再回去。”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沈知意听得一愣。 这跟她原本想的不一样,她怔怔跟陆平章对视着。 陆平章也没催她,就等着她想清楚了再回答。 两人在院子里对视着。 直到茯苓出来看到他们,和他们打招呼,沈知意这才回过神。 她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那……回去吧。” 原本没有陈氏的事,她晚一日再回去也没什么。 但现在陈氏突然死了,沈知意担心娘亲会胡思乱想,想着还是先回去看看她娘比较好。 何况在这待着也不知道做什么。 真要叫她跟陆平章两个人一间屋一直待着,沈知意心里其实还是尴尬的。 她总会忍不住想到昨天发生的那些事。 想到自己是怎么缠着陆平章,还有他们做的那些事……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算是个什么心态,也不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情后,以后她该怎么面对陆平章比较好。 更加不知道陆平章是怎么想的。 她能感觉到陆平章今日对她格外体贴。 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今早吃饭时给她夹菜,沈知意都能感觉到陆平章在照顾她。 可他这样照顾她,是因为觉得碰了她的身子对不住她?还是…… 沈知意不知道,也有些不敢问。 她怕有些话问出口,就彼此都尴尬了。 其实按照以前,按照她不想给陆平章添麻烦的心情,她会主动和陆平章说没事。 别说他们昨晚上根本没到最后一步,就算真的到了最后一步,又怎么样呢? 沈知意不是把贞操清白刻在骨子里的女人。 陆平章又不是别人。 就算和他真的做了也没什么。 何况昨天那样的情况,他本来就是为了帮她,说起来还是她占了陆平章的便宜,给他添了麻烦。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知意这次就是不想开这个口。 她觉得自己变得有些贪心。 她不想真跟陆平章就这样到此为止。 陆 平章倒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听她说要回去,他也没有意见,只说:“那吃完午膳吧,你再休息会。” 他还记得她刚刚走路的样子。 陆平章吩咐赤阳喊人去准备午膳和马车。 之后夫妻俩进屋去。 茯苓和赤阳都各自退下去做事情去了,一个去厨房吩咐午膳,一个去让人准备马车。 屋内一时间又只剩下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 沈知意有些局促,也有些紧张。 好在手腕上的佛珠拯救了不知道说什么的她。 “这是侯爷给我戴上的吗?”沈知意露出手腕的佛珠,问陆平章。 陆平章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之前归元寺求的,你戴着吧。”他希望如果真有诸天神佛,那这串被开过光的佛珠真的能庇佑她一生平平安安。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脸上的犹豫。 他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边给人倒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边说:“戴着吧,我平时也不戴,放着也是放着。” 沈知意想了想。 以前好像真的没见陆平章戴过。 也就昨天,她握着陆平章手腕的时候,才看到过。 她还挺喜欢陆平章送她这些东西的。 不管是之前的手串,还是这串佛珠,沈知意都很喜欢。 她没再纠结推辞,看着陆平章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好好保管的。” 和陆平章对视,沈知意看着那双黑沉的眼睛,莫名心跳加速,又有些紧张起来。 她不自在地撇开脸。 继续借故拿起茶盏打算喝茶,以此来逃避陆平章的注视。 “你的身体……还好吗?” 耳旁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沈知意目露疑惑。 这话,陆平章之前已经问过了,张太医也都已经给她看过诊了,怎么又问了?沈知意疑惑地看向陆平章。 与他四目相对。 沈知意忽然心领神会一般,知道了陆平章究竟在问什么。 她突然一阵咳嗽,停不下来似的,沈知意匆匆把手里的茶盏放回到桌上,就不停咳嗽起来。 “没事吧?” 陆平章没想到她会突然咳得这么厉害,忙伸手轻拍她的后背。 沈知意想说自己没事,但实在咳得太厉害。 呼天抢地的,脸和脖子都被她这一顿咳嗽给咳红了。 茯苓刚吩咐完回来。 在外面听到这个动静,也担心地立刻跑进来看。 “主子,您没事吧?”她同样担心地走了过来。 沈知意被两人关心着,猛烈的咳嗽缓解了一些,从刚才不间断的咳嗽变成了偶尔咳一下。 她勉强摇了摇头,又被陆平章捧着茶盏喂到她的嘴边。 “小心喝点,缓缓嗓子。” 沈知意的确咳得嗓子疼,便没拒绝,就着陆平章的手喝了一点就移开了嘴唇。 陆平章又把茶盏放回去了。 “好点没?”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紧锁在沈知意的身上,眉峰也微微蹙着,显然还不放心。 沈知意点点头,哑声说:“好多了。” 茯苓也在一旁说:“好端端的,主子您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她不知道之前两人的对话,这话是出于关心问的。 但沈知意听得不由朝陆平章看去,与他四目相对,却不禁又红了脸。 “没事。”她先回了茯苓一句。 之后才又压下声音,同样跟陆平章说了一句:“侯爷,我没事。” 声音臊然,回答的也是截然不同的问题。 第205章 她跟陆平章的孩子 既然沈知意说没事,陆平章也就没再多问。 这种事问起来,依照他们现在的关系,的确彼此尴尬。 只是私下嘱咐茯苓去给马车多铺了几层软垫,好让她回去路上可以坐得舒服一些。 沈知意上马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马车内的情况。 她看着那明显厚了许多的坐垫,进去的动作一顿,脸又有些泛起热意,沈知意抬起头跟马车内的陆平章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没发生一样。 一路上没出什么事,两人一帆风顺地回到宛平。 沈知意路上睡着了,快到城中时才醒。 陆平章倒是没睡,他一直看着沈知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此沈知意眼皮才动了两下,他就发现了。 陆平章怕被人察觉,迅速偏开脸,拿起茶盏假装在喝茶,等沈知意彻底睁开眼睛,他才一副才发现她醒来的模样和她说话:“醒了?” 沈知意才醒,整个人还有些刚醒来后的懵。 听到陆平章的话,也是反应了一会才点点头,哑声嗯了一声。 陆平章察觉后,便又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温水。 “多谢侯爷。” 沈知意接过时,顺口说道。 陆平章听到这个称呼,看了沈知意一眼,不过没说什么。 这次他没在沈知意喝水的时候说话,怕她又跟早上一样,而是等人喝完放下茶盏,才问她:“想回家,还是回侯府?” 沈知意听到这一句,放在茶盏上的手也莫名收紧了一些。 但很快,她便又放松了手指,语气如常和陆平章说道:“我想先回家看看。” 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想先去看看母亲和佑儿。 陆平章对此没意见:“那就回。”和沈知意说完,他就直接冲赤阳吩咐了一句,正好是一条路上,马车都没拐弯,赤阳答应一声就继续往前走了。 路上。 偶尔碰到人多车多的地方,马车会慢下来。 这种时候,外面的声音就立刻变得清晰多了。 大家都在议论昨晚上陈氏死在自己家里的事。 陈氏的死本来就瞒不住。 昨晚上,突然一波官差跑了过去,动静那么大,之后陆家外面就挂起了白布,就算坊间百姓不晓得这件事,那贵人圈子里也是你传我我传你,瞒不住的。 这种消息想传开本来就容易。 那么吓人的事,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 贵人圈有贵人圈的渠道,百姓们也有知道的来源。 只是消息传到外面时,难免就有些变了味道,添油加醋的,说什么的都有,这一早上,宛平城里热闹得就跟炸开了锅一样。 有说陆家进了个汪洋大盗,偷东西的时候正好被陈氏看到,陈氏想声张的时候就被那大盗给杀了的。 更有甚者,还有说陈氏通奸偷人,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陆昌盛的,两人争闹起来,陈氏不小心死了的。 如此种种,陆家却始终没有个动静,但官差也没再继续查下去。 显然是陆家那边发了话。 百姓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心里到底害怕,沈知意推开车窗往外看的时候,明显发现今日走在路上的人都有些人人自危,就连巡逻的官差也多了许多。 马车很快就继续启程了,沈知意也没再继续看外面。 面对面跟陆平章坐着,不小心就会看到他。沈知意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抵过内心的想法,小声问他:“侯爷今日就要回去吗?” 陆平章垂眸看她:“不回。” 他想了想,说:“过两日再走。” 沈知意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高兴。 不过沈知意内心那点不知道为什么的高兴,很快就又因为陆平章的一句话而顿住了。 “你想在家里住就放宽心住,燕姑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和她说的。” 陆平章能感觉出沈知意情绪突然间的变化,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 他只是想,她经历了这样的事,和自己亲近的亲人在一起,总比跟他待在一起那么不自在地要好。 但看她情绪间的转变,陆平章内心不由疑惑起来:他这是说错了什么吗? “怎么了?” 他主动询问沈知意。 “啊?” 沈知意被问得愣了一下。 跟他对视,看到他眼中的疑惑,沈知意才反应过来,她应该是刚刚流露出来了不该有的情绪。 心里对自己有些懊恼。 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 沈知意很快就重新收拾好心情,和陆平章展颜笑道:“没事啊,那我之后看着来。” 说完,沈知意又跟陆平章说:“侯爷不必担心我的,我已经没事了。” 陆平章听到这话,看着沈知意一时也有些不 知道说什么才好。 两人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相处的样子,但又好像不太一样。比之前更亲密,相处起来却也更加尴尬,更加的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俩好像都有许多话想跟对方说,却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迟迟未能开口。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看似没事,却又处处显得有些尴尬的局面。 但外头的赤阳和茯苓显然不知道马车内的情况。 到沈宅的时候,赤阳就在外头嗓子响亮地喊道:“主子,夫人,到了!” 门前的下人看到他们这行人,也是又惊又喜,有人上前来问好,也有人先进府里跟阮氏通传去。 “侯爷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沈知意顺嘴问了一句,就跟从前一样。 陆平章颔首道:“去吧,我多日不曾过来,昨儿个也没能见沈夫人,今日合该进去问个好。” 沈知意就又高兴了。 不管陆平章是因为什么缘故,能对她的家人好,她总是高兴的。 不然母亲要是看到她自己一个人回来,肯定又得胡思乱想。 两人先后下了马车,又一道进去。 这次沈知意包揽了赤阳的活,跟从前一样,只是因为身体缘故,她这次难免走得有些慢。 对此,旁人自然不会说什么,陆平章更是不会多说。 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府里走。 才过第一道月门时,沈知意就率先看到母亲的身影出现在月门之后,除了她之外还有二伯母秦氏和舅母冯氏的身影。 沈知意看到三位亲近的长辈,一下子就笑了。 她老远就跟三人打起招呼:“娘,二伯母,舅母!” 三人看到他们小两口一起过去也很高兴。 尤其是阮氏。 她总是喜欢多想,今早听到陈氏的噩耗时,她突然就联想到昨儿朝朝和侯爷突然离开的事,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一起,一整日都有些坐立不安。 要不是秦氏和冯氏突然到来,她都想差顾玥去京城看下朝朝。 只有确保她真的没事,她才能彻底安心。 没想到女儿跟侯爷突然就回来了。 再看女儿依旧是容光焕发,笑意盈盈的模样,阮氏这心里积攒的那些不安也就彻底消失了。 看来她是真的多虑了。 一行人面碰面,冯氏和秦氏跟陆平章问好。 陆平章开口道:“不必 多礼。” 他们一家人碰面,秦氏和冯氏也不想打扰,就适时提出告辞。 “二伯母和舅母这就走了?”沈知意许久不见她们,还想挽留。 冯氏笑着说:“我们也坐了一上午了,午膳都是跟你娘一道吃的呢,本来也准备走了。” 秦氏也说:“今日就不打扰了,过些日子等你堂兄回来,我再带他过来叨扰。” 既然两人这样说,沈知意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看着两位长辈跟他们告辞离开。 目送两位长辈走后,沈知意带着陆平章跟着阮氏进屋去。 阮氏现在对陆平章已经没那么生疏局促了,这会她边走边跟两人说道:“还以为你们要过几日才回来呢。” 沈知意听母亲的语气和笑脸,知道她是真的信了她昨儿没事,便也彻底放下心来。 正想跟母亲随口说几句,陆平章就先开口了:“我过两日又要去忙公事,知知一个人在京城待着也无聊,我便先带她回来了。” 阮氏一听这话,自然连忙表示:“你公事要紧,朝朝没事的。” 因为陆平章跟陈氏的关系,阮氏也就没提陈氏死的事。 陆平章这天是留在沈宅,等沈佑放学回来,跟他们一家人吃了晚膳又坐了很久才走的。 沈佑也有阵子没见到自己这位姐夫了,看到他在,自然很高兴。 他没忘记之前答应过姐夫要好好读书的事,等吃完晚膳还给陆平章看了他这阵子考试的成绩以及这阵子完成的功课,以及夫子对他的评价。 陆平章坐到亥时才走。 沈佑本来想跟着沈知意一起送他,被阮氏寻了个由头喊住了。 最后还是就沈知意送他出去。 两人这会话却很少,比在里头时要少许多。 但今日原本两人其实话就说得不多。 只是陆平章今日跟阮氏聊得多,分担了沈知意的活,阮氏也就没觉得奇怪。 之后沈佑又回来了。 跟从前面对姐夫时的紧张不同,沈佑现在跟陆平章熟悉了许多,自然就有数不尽的话能说。 热闹过后,这样的安静就更加显得有些尴尬了。 也亏得是前面提着灯笼的赤阳心大,要不然肯定能发觉他们之间的不对。 不过两人显然也顾不上赤阳发不发现。 他们俩都在想跟对方说什么,但又都不知道跟对方说什么。绞尽脑汁,又不希望真的这么一直冷清 下去,竟都在同一时间开口了。 “你……” “侯爷……” 两人同时开口,显然都怔了一下,安静片刻后,两人又同时说道:“你先说。” 两人又同时安静了片刻。 在前面提灯的赤阳听到这么一番动静,没忍住笑了起来,虽然及时就收敛起来,但还是被后面的两人听到了。 陆平章皱起眉,刚要训斥。 沈知意就先红着脸开口了:“侯爷先说吧。” 陆平章被她打断,原本要训斥赤阳的话便又吞了回去,改为继续跟沈知意说道:“我就是想说,我后日离开,你要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 这是陆平章第一次跟沈知意有这样的嘱咐。 之前两人都是默契地由陆平章先写,沈知意再回。 不过这种情况也已经挺长时间没有了。 这次陆平章突然提到信,还特地跟沈知意又补充了一句:“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会影响我。” 沈知意心里一暖,轻声应好。 见陆平章安静下去,像是在等她说她要说的话。 沈知意却有些犹豫。 她刚刚也就是不想见他们那么冷清,才会突然开口,但想说的话其实早已说过。 旧话重提,难免无趣。 最后还是改为一句:“侯爷在外的时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用太担心我,我没事。” 陆平章知道她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他沉默了一会才答应下来。 之后两人又没话了,不过大门口也到了。 马车早已准备好。 看到他们出来,就立刻有人牵来马车。 “进去吧。”陆平章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坚持道:“我看侯爷上了马车再走。” 陆平章也就没坚持,由赤阳他们帮忙连人带轮椅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窗半开着。 沈知意站在大门口,很快就看到车窗那边露出陆平章的脸。 月色清浅。 门前的灯笼也足以照亮外面这条巷子。 陆平章看着马车外的沈知意。 沈知意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陆平章喉咙有些说不出的痒,他微抿薄唇看着沈知意,似乎还有话想与她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知意也一样。 不过 也没过多久,在看到陆平章望着她却始终未曾开口时,沈知意就先主动展开笑颜跟陆平章挥手了:“侯爷快回去吧。” “嗯。” 陆平章答应一声,却没让赤阳立刻就驾马车离开,而是看着沈知意说:“你先进去。” 沈知意看着他,也没纠结,答应一声“好”后便爽快地转了身。 沈知意往家里走。 她能感觉到陆平章还没走,还在看她。 有好几次,沈知意都想停下步子,想转身看他,但身体僵硬地好像始终迈着麻木的步伐往府里走去。 仿佛成了傀儡。 何况她心里也不知道回头能说什么。 沈知意就这么一步步往府里走去,而陆平章直到彻底看不见沈知意后才收回视线和赤阳说走。 “侯爷既然舍不得夫人,为何不在这留夜?”赤阳不解。 陆平章没说话,只是把车窗关上了。 赤阳听到动静,嘟囔一句“奇奇怪怪的”,还是赶着车回侯府去了。 另一边。 沈知意回去路上就看到了顾玥。 看顾玥那个样子,显然是特地在那等着她。 沈知意已经从林慈月口中知道昨日的事了,也知道顾玥曾被母亲派出来查她的情况。 此时见她在那站着,眼中有没掩饰的担心。 沈知意心里一暖,笑着走过去和她说:“我没事,别担心了。” 顾玥其实从刚才看到她时就知道她已经没事了,只是心里到底不放心。 此时亲耳听沈知意这么说,才安下心来。 自小身处的环境和经历,让顾玥很少会去管别人的闲事。 在她这里,只有任务。 但在被沈知意带进沈宅之后,感受到了这一家人带给她的温暖,顾玥也渐渐有些改变了。 沈家人是除了于大哥之外,对她最好的人。 不管是沈夫人、小少爷,还是带她来到这个家的姑娘。 何况姑娘还帮她安排了于大哥。 顾玥打心里感激她。 “是陈氏动的手脚吗?”她主动问沈知意。 沈知意知道她敏锐,也没隐瞒,点了点头:“还有别人。” 顾玥拧眉:“谁?” 说话间,杀意毕现,显然是不准备放过伤害沈知意的人。 但沈知意念及厉晓君现在的情况,沉默片刻,还是说:“你不用管 ,侯爷已经解决了。” 顾玥听她这么说,才放弃。 信义侯的手段,她是知道的。 既然他出手,那这件事也就算是彻底了结了。 之后顾玥没再说话,主仆俩往阮氏屋子走。 路上,沈知意不放心般先问了句:“我娘那,有什么异样吗?” 顾玥知道她在问什么:“今早听到陈氏身亡的消息时,有过,不过后来看到您和侯爷回来应该就没有了。” 毕竟姑娘看起来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异样。 沈知意闻言,稍才安心一些。 回到阮氏那边,顾玥没跟着她进去,依旧守在院子里。 沈佑已经被阮氏要求回去洗漱去了,里面就阮氏和佩兰这对主仆。 看到沈知意回来,佩兰先跟她问好:“姑娘。” 沈知意早在外面就已经收拾好心情,此时自然是笑着点了点头。 跟平常一样,看不出任何差别。 她看了眼,发现弟弟已经不在了,也不感到意外。 她知道母亲这是与她单独有话要说。 “朝朝,过来。”阮氏跟沈知意招手道。 沈知意笑着过去。 佩兰给她上了茶后,也退下去了。 屋内只剩下母女俩。 和沈知意猜得一样,阮氏果然是要说陈氏的事。 “陈氏死了,你知道吗?”即便此时说起这事,阮氏都还有些心有余悸,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她是不喜欢陈氏,也不会为她的死产生一些没必要的情绪。 但一个人死在自己家里,总归是有些让人觉得心惊肉跳的。 “我跟侯爷今天早上就知道了。”沈知意跟阮氏说,她语气倒是依旧,脸上的表情都没产生一丝变化。 阮氏猜想他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她又犹豫着轻声问道:“那侯爷可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阮氏说话间,还有些担心。 沈知意好笑道:“娘,您想什么呢?侯爷要真想对他们一家人下手,早动手了。” 阮氏被女儿拆穿,有些不好意思。 她也就是担心,才胡乱想了些有的没的,此时听女儿这样说,想了想也是。 侯爷要是真想对他们一家动手,岂会纵容他们活到现在? 何况她听说昨晚上报案也是侯爷的人报的。 “那好端端的,怎么说死就 死了?我听说那陆家都没再让人追查。”她边说边拧起眉,总觉得这事透露着怪异。 “谁知道呢?” 沈知意漫不经心,“可能是得罪了哪路权贵吧?反正他们自己家都不肯再继续往下查,那我们又何必多去操心他们的事。” 阮氏想了想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原本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既然不是她想的那样,阮氏也就不再多想了。 朝朝说的是。 和他们无关,就不必多去操心了。 “你说的是,不提了。”她握着沈知意的手,拍了一拍。 她岔开话题,问起别的:“晚上跟娘睡?” 这要搁以前,沈知意肯定一口就答应了。 她们娘俩的感情一直都是很好的。 但想到自己身上的那些痕迹,现在穿着外衣倒是能遮挡,但要是换成寝衣,还是能瞧见一些的。 沈知意觉得不好意思。 心里也担心夜里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娘忘了,我来小日子了。” 阮氏想起来这事,恍然大悟,又担心问道:“你这次小日子来得比往常都要早,身体可有什么不适的?要不明天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沈知意自然是不敢让人来看的。 心里懊恼厉晓君和陈氏,害她要撒一个又一个谎。 但现在也只能继续给自己圆谎道:“估计就是前阵子吃冰饮多了,回头我注意下就好。” 阮氏也知道女儿贪凉,听她这么说,面露无奈。 “以后可不能这么贪冰了,女子体弱,这种寒凉之物还是能少吃就少吃,何况你现在还成亲了,更得注意小心才是。”最后一句,阮氏说得有些轻。 沈知意起初没听懂。 想了想,倒是领悟过来母亲的意思。 她的脸瞬间变得滚烫起来。 她跟陆平章又没那个过,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有孩子。 但这种话,又不能拿来跟母亲说。 沈知意心里其实也有些想法。 如果昨晚上,她跟陆平章真的到最后一步,会不会她真的会孕育出她跟陆平章的孩子? 她跟陆平章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沈知意有些好奇,也忍不住幻想。 - 另一边,陆平章已经回到侯府。 但他回到侯府之后,这次却没立刻回东院,而是去了西院的中堂,让人去把陆昌 盛喊了过来。 第206章 家和业兴 陆昌盛在得知长子回来之后,就一直紧张不已。 自己的妻子到底是被谁害死的,他在听完砚辞的话之后,心中就已经有猜测了,虽然这事跟长子没关系,但依照长子的聪明,陈氏做的那些事,他肯定都已经知道了! 现在他突然回来,陆昌盛自然担心长子会找他们算账。 本来就极度不安,在房中急得团团转的人,在看到赤阳来喊他的时候,更是吓得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 这种时候,他自然是不敢去见长子的,生怕被长子连坐处置了。 他假意想直接摔倒晕过去,借此推脱去见长子。 但赤阳在陆家从小长大,对这位他们侯爷的亲生父亲不可谓不了解,像是知道他会逃避着去见主子一样。 赤阳站在门外。 都没瞧见陆昌盛,就在外头嗓子很响地喊道:“侯爷说了,不管老爷今天是个什么情况,都得过去,老爷要是自己走不了,那属下就只能喊人来抬老爷过去了!” 陆昌盛的眼睛才闭起来,人还没晕过去,就又颤颤巍巍地睁开了。 “老爷,怎么办啊?” 下人在一旁脸色发白地问陆昌盛。 但陆昌盛哪知道该怎么办?他那点小伎俩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陆平章? 搁平时,他是能不见长子就不见的,有什么事不是吩咐陈氏去做,就是吩咐次子去做,自己则龟缩在后面跟陆平章卖卖好,维系下父子俩的感情。 不过这种次数也少。 长子一向是懒得搭理他们的。 但现在陈氏干出这样的事,人又已经死了,别说现在砚辞还没回来,就算砚辞回来,找他也没用。 他娘干出这样的事,要砚辞过去直接面对长子,岂不是更加让长子生气? 陆昌盛就算再不想去,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他满脸叫苦不迭。 那下人自小跟着陆昌盛,也算是陆家的老仆,陆昌盛的心腹了。 他昨日跟着陆昌盛一起去外宅,自然要比其余陆家的下人更知道一些府里的情况,知道老爷这趟非去不可了,便只好安慰他道:“老爷去也没事,夫人做出来的那些事,您又不知道,再说您和夫人都已经和离了。” 他给陆昌盛想着法子:“您大可跟侯爷说,您知道那事后气得直接跟夫人和离,要是夫人没出事,您还打算大义灭亲,亲自把人交给侯爷,这样既能洗清嫌疑,还能卖侯爷一个好呢。” 陆昌盛听到这话,本来忧心忡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说的对!” 他没忍住,突然喊了一嗓子。 待反应过来赤阳这会还在外面,忙又把声音压了下去。 让下人先冲外面喊了一声,说自己马上就去,之后又压着声音连连说道:“我又不知道那贱人做出来的好事,我昨儿个还训斥他们母子俩了。” 他渐渐说服了自己,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自己没必要害怕。 原本这事就跟他没关系。 不管长子怎么查都查不到他这边。 再说和离书还在他手里呢,反正现在陈氏已经死了,他想怎么说都可以。 陆昌盛心里放松了一些。 想到他刚才喊的称呼又冷下脸说道:“你也别张口闭口喊她夫人了,我已经跟这贱人和离了!” 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也是你侬我侬一起过来的,还孕育了一双儿女,如今却变成了陆昌盛嘴里冰冷的一句贱人,没有丝毫顾惜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只留下厌恨和恼怒。 恨她惹出这么多祸事来,还得让他给她收尾。 下人连连应是,不敢反驳。 陆昌盛突然又仿佛很后悔的说了一句:“早知道这贱人是这样的,我当初就不该被她诱惑跟她在一起。” 说完又满是可惜地道了一句:“要是慧娘还在就好了。” 他说的是他的原配林慧,也是陆平章的生母。 他好像很后悔很可惜林慧早早的离世,满是哀怨地感叹道:“要是慧娘在,我们一家人现在不知道该多幸福。” 陆昌盛说到这是真的后悔了。 他完全忘了当初他跟林慧在一起的时候,为了陈氏直接指责冷落林慧的样子,那时他可是觉得林慧恶毒,陈氏则柔弱可怜极了。 所以他处处为陈氏出头,而枉顾自己的妻子大着肚子马上就要为他生儿育女了。 若不是他那样对林慧,林慧也不会在之后的日子那么郁郁寡欢,这么早离世。 下人听到这话,面露迟疑。 他看着陆昌盛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怕惹得老爷不快,只能在心里庆幸,好在现在侯爷不在,听不到这样的话。 要是叫侯爷听到老爷说这样的话,那只怕就算老爷什么都没做,都会被侯爷不顾念最后一点父子之情直接处置了。 可陆昌盛却并不知道自己的老仆在想什么,他还在那哀伤自己 的原配亡妻,好像真的跟林慧很有感情一样。 但其实像陆昌盛这样的人,不管跟谁在一起,他都不会满意,对方也都不会过上好日子。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从头到尾,他爱得都只有自己而已。 不管是陈氏,还是林慧,都不可能真的跟他恩爱到白头。 陆昌盛终于舍得出去了。 赤阳在外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但凡陆昌盛再晚出去一会,他就准备直接进去拿人了。 陆昌盛看到赤阳,这个长子身边的得力干将,十分客气:“赤阳,让你久等了啊。” 他赔着笑脸跟赤阳卖好,妄图先从赤阳口中知道长子喊他过去到底是做什么。 “你可知道,平章这是叫我过去做什么啊?” 赤阳依旧冷着脸看着陆昌盛,没有一点拿他当侯爷亲生父亲看的意思。 “您到了就知道了。”他冷冷说了一句。 说完也没等陆昌盛再问,他就直接先转过身,往前走了。 陆昌盛看他这样,脸色自然不算好看。 但也无济于事,只能跟在赤阳后面,心里先打起待会见到长子的腹稿,好跟这件事脱离关系。 走到中堂其实没花多长时间。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处地方,廊下灯笼照亮着他要过去的路,陆昌盛远远看到背对着大门坐在轮椅上的长子。 屋内很安静。 轮椅上的青年穿着一身比此时夜色还要漆黑的衣裳,背对着正门口。 这样看过去,就像是一头蛰伏着的随时准备伺机而动的猛兽一样。 陆昌盛感知到这样诡异恐怖的气氛,一路过来打的腹稿好像又不够用了,他又开始双股颤颤,不敢过去了。 赤阳却已经冲里面喊道:“侯爷,人已经到了。” 陆平章嗯了一声,依旧没转身,只淡淡说道:“让他进来。” 赤阳应是。 他转过身,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地看着陆昌盛说道:“您请吧。” 陆昌盛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他身边的老仆则被赤阳拦在外面。 陆昌盛走得很慢。 但总共就这么段距离,走再慢也走到了。 看着始终背对着他的长子,陆昌盛心跳如擂,声音很小的,小心翼翼地冲人说道:“平章,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陆平章依旧背对着陆昌盛, 看着眼前那幅挂在正中间由祖父亲笔书写的家和业兴的字帖。 他头也没回,冷冷问道:“你不知道我找你做什么?” 陆昌盛一听这话,心里自然更为紧张起来。 但也知道隐瞒搪塞没用,陆昌盛只能立刻跟陆平章表起忠心来。 “平章,陈氏做的那些事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也是昨日听她跟下人说的时候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他没敢把陆砚辞也掺和进去。 次子如今才入官途,他自然不舍得他跟着受牵连。 以后长子靠不住的话,他还得靠次子呢。 “我当时知道后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还给她写了和离书,要不是晚上出了那样的事,我原本是打算等你回来直接跟你说,由你处置的。” 他说得飞快,好似真是这样想的。 说完怕陆平章不信,他还立刻拿出那份和离书给陆平章看。 “平章,你看,这就是我给陈氏写的那封和离书。” 陆平章垂眸看了一眼旁边被陆昌盛拿过来的纸张。 和离书三个字十分明显。 他早已从沧海口中知道这件事,此时瞧见依旧觉得十分可笑。 “既觉得陈氏有错,为何不直接休了她?”他淡淡发问。 陆昌盛却被问得愣住了。 他刚刚没想到这一步,此时突然来了一个计划之外的问题自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我……” 陆昌盛张口结舌,好一会才想到个理由,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不是她怀孕了吗?毕竟有我的孩子,又是砚辞和娩儿的母亲,我、我也不好做得太难看。” 陆昌盛心跳得飞快。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 害怕长子再问出一些他回答不出来的问题,陆昌盛心里紧张地不行。 但陆平章却已经收回视线。 他到底不想跟陆昌盛费太多口舌,没这个必要。 陆昌盛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小就知道。这个男人自私自利,考虑得永远都是他自己。 他懒得多跟他废话,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跟陆昌盛说道:“你们明天就搬出去吧。” 陆昌盛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楞道:“什么?” 待反应过来陆平章的意思之后,陆昌盛一下子就变了脸。 他呼吸一下子就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陆昌盛完全没想到的,他整个人都变得着 急起来。 “平章,你可是答应过你祖父会好好照顾我们的!”他着急喊道,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好,陆昌盛又勉强按捺住一点着急,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跟陆平章说道,“平章,我知道你生气。” “但这事你应该也很清楚,都是陈氏自己折腾出来的,跟我们没关系。” “你不能这么对我们啊,我们可是一家人!” “要不是祖父,你以为我会纵容你们到现在?”陆平章终于转过身。 他没想到陆昌盛还真有胆子拿祖父跟他说事。 陆平章冷着一张脸看着陆昌盛。 陆昌盛被他这样看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哆嗦,脚步也不自觉往后倒退了一步。 “你真当我看不出你们想做什么?” “昨夜你们其实是想送陈氏离开吧?” 被陆平章直接揭穿,陆昌盛再次变了脸。 他张口想为自己辩解,但看着长子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好似所有的魑魅魍魉都逃不过他这双眼睛。 他怕说得太多,还会影响次子。 但要他就这样接受…… 陆昌盛脸色发白。 之前只是陈氏他们搬出去,就已经引来不少风言风语了。 现在这种时候,陈氏本来就死得不明不白,要是他们一家人真的就这样搬出去,陆昌盛不知道自己将来还要面临多少风言风语。 还有他的官途。 他现在能坐上这个位置,本来靠得就是长子在朝中的地位。 要是被他们知道他被长子赶出家门,那他以后…… 不行! 不能就这样离开! “平章,你就算不为我们着想,你也想想你祖父啊!”他是真的着急了,顾不上这话会引起陆平章什么反应,他指着后面那副字帖喊道,“你祖父亲笔写的家和业兴还挂在你身后,这就是提醒我们一家人阖家团聚啊。” “你总不想叫你祖父在地下也不……” 安宁两字还没说出,陆平章就直接抄起旁边的茶盏冲陆昌盛那边扔去。 那茶盏其实并没有直接砸到陆昌盛。 但陆昌盛还是吓得直接变了脸,一步步倒退不小心跌坐在了地上。 “老爷!” 在外面的下人看到陆昌盛这样,想进来,被赤阳直接提刀拦住。 本来就觉得长子恐怖的陆昌盛,此时跌坐在地上,就更加觉得长子可怕了。 如终于张开血盆大口,可以一口吞下他们的凶兽。 陆昌盛说不出话了。 “祖父要是知道你们做的那些事,也只会默许我让你们滚出这个地方。” “趁着我还能跟你好好谈,趁早离开,你要是再多说什么惹我不快,我就不止是单纯让你们离开那么简单了。” 未等陆昌盛再说什么,陆平章便再次看着他说道:“你现在最在意的不就是陆砚辞和你的那点官途吗?你觉得要是外头那些人知道陈氏做的那些脏事,你们父子真的还能平安无事吗?” “厉家可正想找个替罪羔羊呢。” 听到厉家,陆昌盛彻底白了脸。 他惊喊道:“平章,你不能、不能这样做啊!” 他希望能唤回平章的一点父子之情。 可这种东西,陆平章本来就没有过,又怎么可能唤得回呢? 他双目冰冷地低垂着眼睛看着陆昌盛。 他也以为能跟他们这样相安无事一辈子。 可谁让陈氏对沈知意下手? 虽然陈氏已经死了,但他已经不想再留下一点祸患。 就算祖父怪他也好。 他要在死前给沈知意解决一切困难,其中就包括他这些所谓的家人。 他不能给她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所以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早点把这些人解决是最好的。 他见陆昌盛没再说话,像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认命了。 陆平章不在意。 他收回视线,冲着外头喊道:“赤阳。” 赤阳答应一声,立刻收起刀进来了。 “喊人盯着他们,让他们快些收拾。”陆平章说完,又看了一眼陆昌盛,“最晚到明天,如果你们明天还不走,我会亲自送你们离开。” 陆平章毫无波动地说完,就再也没看陆昌盛一眼,直接让赤阳推他离开了。 陆昌盛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子离开,而他颓然地坐在地上,连挽留都不敢喊出口。 “老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下人直到陆平章主仆离开,才匆匆走了进来。 陆昌盛回答不出。 他已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 直到陆砚辞得到消息回来,看到陆昌盛依旧坐在地上,还有那一地碎瓷片,脸色不禁微沉。 下人看到他,就跟看到救星一样。 “二少爷!” 陆昌盛听到这个称呼,也立刻抬头看去。 在看到次子过来,陆昌盛也终于找回神智,边起来边走过去冲着陆砚辞说道:“砚辞,你哥要赶我们走,我们该怎么办?” 陆砚辞已经猜到这个结果。 他原本就准备搬出侯府。 发生这么多事,他自然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地住在这边。 离开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陆平章会先他一步提出这事,就像把他们扫地出门一样,这是陆砚辞接受不了的。 他脸色依旧难看。 但事到如今,便是接受不了也得接受。 陆平章为此都直接来了西院,可见让他们离开已是不可挽回之事。 陆砚辞不可能真等人把他赶出去,真到那一步,那他的脸面就算是彻底没了,便沉声跟陆昌盛说道:“我们先去娘那处宅子住一阵子,之后您和祖母要是不满意的话,我们就再找处宅子。” 他其实是想搬去京城。 发生这么多事,宛平这里风言风语太多,他想换个地方住。 但一时半会想在京城找处合心意的宅子还是不容易,只能先在宛平中转下了。 可陆昌盛听他这么说,却直接变了脸。 “你什么意思?你真想走!”他不敢置信地冲陆砚辞喊道。 陆砚辞听到这话,眼中直接生出不耐。 他知道父亲懦弱,知道他没担当,也知道他习惯了去倚仗别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为此他甚至可以不顾惜自己的脸面。 陆砚辞想。 如果陆平章肯松口,只怕就算让他直接跪在陆平章面前抛下他们,他也在所不惜。 可陆砚辞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向陆平章低头。 连日来的烦躁和不耐,外加处理母亲的事情,陆砚辞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此时陆砚辞情绪中的不满和烦躁已经达到巅峰。 不顾陆昌盛怎么看他,陆砚辞直接冷下脸说:“难道您以为我们还有周旋的余地?” 这还是陆昌盛第一次看次子对他冷脸。 因为过于震惊,陆昌盛都来不及生气,他看着陆砚辞迟疑着喃喃说道:“可我们还有你祖母,你大哥就算不顾念我们,总还要顾念一点……你们的祖母吧?” 但他其实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母亲跟父亲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好,而旁人看重的孝道是长子最 不在意的东西。 陆昌盛自己其实心里也清楚没用。 他满脸颓败,却依旧不死心,嘴里还不住说道:“都怪你母亲。” 他又开始习惯性去指责别人了。 陆砚辞更烦了。 是,他也怪母亲,如果不是母亲和娩儿一次次对沈知意动手,他们一家人本来不用走到这一步。 但逝者已逝,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先喊兰娘去收拾,您要是有法子留下就留下吧,我跟兰娘已经准备好要离开这个地方了。”陆砚辞也不想再做什么听话的孝子了。 事实证明,一味做听话的孝子是没有用的。 在这个家,有权势才有地位,才能被人看重,才能做所有一切想做的事。 那个贵人说得没错。 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往上爬。 陆砚辞沉着脸,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陆昌盛没想到现在就连次子也敢如此忤逆他,给他脸色看了! 次子可不是长子。 长子如此,陆昌盛已经习惯了。 但陆砚辞也敢这样对他,这让陆昌盛如何接受得了? 他冲着陆砚辞的身影怒道:“陆砚辞!” 身后传来陆昌盛疾言厉色的喊声,陆砚辞却没有停步,他大步往外走去。 “这个逆子,这个逆子!”陆昌盛气得不行。 但他也看出次子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不可能再听他的话了。 他心里又担心又害怕。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咬咬牙先离开这边。 如果真的要走,他至少得多带点金银细软,以此来保证维系他以后的生活。 之前家中的产业都被陈氏败光了。 他除了还留下一些不多的私产,已经所剩不多。 自然得多拿些东西。 陆昌盛拉着老仆匆匆离开。 很快,中堂就空无一人,只有红烛摇曳,照映着身后那一幅已经泛了旧的家和业兴。 第207章 不知如何提笔的信 左谧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良久都有些说不出话。 虽然搬出侯府一直都是她想要做的事,但这一天真的来临,她却有些茫然犹豫。 如果发生在昨晚之前,发生在她还未彻底看清她这个丈夫冷血面目的时候,那或许左谧兰应该会很高兴。 她早就想离开这个侯府,和陆砚辞搬出去好好过他们的小日子了。 毕竟在这个信义侯府,他们名义上虽然是二少爷、二少夫人,但说到底也只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要靠着别人的脸面过他们的日子。 要是信义侯不理会他们,那自然无碍,还能靠着他多积攒些关系。 但谁叫那位娶了沈知意。 有沈知意这个关系在,他们两房就注定不可能好好相处。 所以左谧兰一直想搬出去。 可昨晚上陆砚辞对春冬的处置,实在让人心有余悸。 对待看着自己长大的旧仆都尚且能如此冷血,左谧兰实在不敢想自己和陆砚辞的未来。 不敢想陆砚辞有朝一日会不会也这样对待她。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左谧兰就控制不住浑身发寒一般,要不是强忍着,恐怕她都要直接当着陆砚辞的面打起哆嗦了。 但陆砚辞还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 陆砚辞说着拧起眉,总觉得这两日兰娘看着有些怪怪的,应该说从昨晚上开始,她就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没事吧?” 陆砚辞看着左谧兰又关心了一句。 左谧兰心神微凛,忙扯出一个笑脸跟陆砚辞说道:“没事,就是觉得时间太赶,在思考从何处开始比较好。” 未等陆砚辞说什么,左谧兰又岔开话题问:“父亲和祖母那边说过了吗?” 陆砚辞果然被左谧兰的话扯开了思绪。 只是想到他那位好父亲,陆砚辞的脸色还是变得十分不好看起来。 不过今日之后,他也不用再做那无用的孝子了。 搬出去也好,他会让他们知道以后这个家里究竟谁说了算。 “说了,我让人去祖母那边再说一声,让他们先收拾起来,你收拾下重要的细软和银钱,其他没什么用的就不用收拾了,我还得去书房一趟。” 时间紧急,任务繁重,陆砚辞跟左谧兰匆匆交待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出去的时候,他碰到刚好从外面进来的拾月。 拾月正好从厨房过来,手里端着厨房给左谧兰熬制的燕窝,看到他,立刻停下脚步低下头,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喊了他一声“少爷”。 陆砚辞瞥她一眼。 觉得不仅兰娘奇怪,就连她的丫鬟也怪怪的。 是因为昨日母亲的死吗? 还是什么? 陆砚辞暂时想不到,他这会也没心思去想这些,他看着拾月嗯一声,没在此时多加理会,脚也不停地往外走了。 他走后。 拾月才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快步往里走去。 她脸色不大好看,看到左谧兰就立刻把刚刚打听到的事和人说了:“小姐,姑爷和您说了吗?侯爷要我们在明日之前搬离侯府,现在外面已经彻底乱成锅了!” 左谧兰神情疲惫地点了点头。 她拖着疲倦的身子往里走去。 月份越来越大,身子也变得越来越重,左谧兰找了个地方先坐下歇息。 拾月自小跟着左谧兰,自然看出她这会心情不佳。 她也能猜到是因为什么原因。 昨晚上姑爷说的那些话,让她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好,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姑爷说的那些话,以至于她至今看到姑爷,她都害怕得紧。 春冬在昨儿夜里死了。 广安说她是奔着夫人去了,姑爷也说她是忠仆,给予厚葬。 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怀疑的,都觉得春冬和夫人主仆情深,实乃忠仆。 只有她跟小姐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在侯府,尚且还有东院那两位,要是真的搬离侯府,那以后……拾月自然害怕。 她把燕窝放在桌上,蹲在左谧兰的身前,忧心忡忡红着眼睛小声问:“小姐,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啊?” 本以为陆家就算不是个福窝,也定是个太平之地,至少要比家里好。 哪想到这才过去半年不到的时间,这陆家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死的死,伤的伤,姑爷还变成现在那副陌生的样子,实在让人害怕得紧。 左谧兰沉默着,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在跟着陆砚辞进门那天开始,就已经把自己的后路都给断了。 家里肯定是回不去了,二叔、二婶早就厌透了她,自她离家开始就没找过她,就跟抛下一个累赘一般,生死不论。 太后娘娘那边也不满她跟陆砚辞这样在一起,虽然看在她娘的面子上还愿意护着她,但也必 定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待她。 倒有几个相熟的长辈如今依旧对她很好。 但她毕竟是个外人,平时有个什么,顺手帮下是一回事,真要护她一辈子,别说他们做不到,左谧兰也张不开这个口。 何况左谧兰内心也害怕自己真的又变成一个人。 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平,她当初就是害怕自己一个人过得不好,才为自己挑了陆砚辞这个夫婿。 别说她如今怀了身孕,陆砚辞根本不可能放她走。 便是他真能放她离开…… 以后她一个人又能怎么过? 无权无势,孤儿寡母,身边又只有一个年幼的婢女。 恐怕没几日就要被人给盯上了。 左谧兰想到这,又一阵彻骨的寒冷遍袭全身,她忍不住躬下身子环抱住了自己。 “小姐,您还好吗?”拾月担心地问她。 左谧兰过了好一会,才垂下眼眸,目光涣散地看向拾月,哑声跟她说道:“拾月,我们把昨天晚上的事都忘了,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又跟拾月重复了一遍。 就像是在安慰自己不安的内心。 她跟自己说,陆砚辞做这些只是为了把那件事压下去,要不然只怕死的就不止是陈氏这对主仆了。 那人能直接在家里杀了陈氏,显然是不怕被追查的。 而后面陆砚辞他们的做法也证明了这一切。 陈氏死成那副样子,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他却没叫人继续追查下去,显然他们父子俩都知道杀了陈氏的人究竟是谁。 那必定是一位位高权重之人,所以才叫他们如此忌惮。 不仅不再追查,还要把春冬也给解决了。 所以他这么做,其实也没错…… 再者,她跟陆砚辞是夫妻,马上又要为他生儿育女,陆砚辞自然不会这么对她。 只要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那她跟陆砚辞还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保不准陆砚辞以后会对她更好。 现在陈氏没了,陆娩又变成了那副样子,陆昌盛跟陆老夫人显然是靠不住的,在这个家,只有她能成为陆砚辞的依靠,只有她能帮陆砚辞解除后顾之忧。 他们还是能过好日子的,只要她忘了那些,只要她忘了那些…… 左谧兰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又嘱咐拾月:“拾月,你以后看到砚辞跟广安的时候注意些,别叫他 们发现不对劲。” 她不希望自己出事,更不希望拾月出事。 拾月从小就陪着她。 她们俩就像亲姐妹一样。 她不能失去她。 左谧兰用尽全部力气握紧她的手说:“拾月,我现在身边只有你了,你不能再出事了。” 拾月含着热泪拼命点头,跟左谧兰保证自己会忘了的。 之后主仆俩没再继续想这件事。 就像她们说的真的忘了一样,她们谁都没再想这件事,遏制着自己真的忘了,也没再继续耽搁下去,开始动手收拾起来。 - 等到沈知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最后还是没舍得就这样跟陆平章分开,思来想去,还是带着顾玥她们回侯府去了。 阮氏对此倒是很开心。 不仅没阻拦,还亲自送她出门去。 当娘的,自然是盼着女儿跟女婿能好好的,甜甜蜜蜜幸福恩爱地过他们小两口的小日子。 沈宅跟侯府相距不远,没一会就到了。 沈知意甚至都没想好待会跟陆平章碰到面要说什么,也没想好怎么跟他单独相处才不会太尴尬。 但马车已经停在侯府门口。 茯苓也笑着转过脸跟沈知意说道:“主子,我们到了。” 沈知意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瞧见那熟悉的门匾和府邸,沈知意沉默一瞬没说话,但也没继续在马车里坐着。 来都来了,总不能到了门口又反悔,那才真叫是让彼此都尴尬了。 她平复心情,弯腰出去。 顾玥候在外面,看到车帘一动,就朝马车内伸出手。 沈知意朝她笑了一下,由顾玥扶着她踩着脚踏稳稳地走了下去。 才下来,沈知意就发觉今日侯府门前竟然停了好几辆马车,沈知意不由心生好奇。 难不成今日侯府有客人? 但如今这种情况,谁会来侯府呢? 难道是因为陈氏的死? 等门口的下人看到她匆匆过来迎她的时候,沈知意便顺嘴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多马车?家里来客人了?” 两个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没敢隐瞒,据实和她说了:“回夫人话,侯爷不准老爷、二少爷他们继续住在家里了,这是二少爷他们的马车。” 没直接说赶,但意思其实也差不多。 沈知意并不知道这 件事,听完后果然吃惊。 还在惊讶间,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她抬头看,就瞧见陆砚辞夫妇正从里面出来,身后还跟了不少拿着大包小包的下人。 他们也看到了沈知意。 陡然看到沈知意,陆砚辞和左谧兰都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两人脸上的神情也都变得复杂起来。 左谧兰看着沈知意那张比起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明显要显得更加容光焕发的脸,不由心生感慨。 都说看一个女人嫁得好不好,只要看她婚后是什么模样就好了。 第一次见沈知意时,左谧兰只觉得沈知意长得好看,但眉眼间的戾气太重,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拼命感,整个人也明显总是处于紧绷的状态。 可短短几个月过去。 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一场婚姻,却让沈知意变得越来越明艳,神采飞扬。 她身上的那股紧绷感也已经瞧不见了。 她过得很好。 这是左谧兰不得不承认的事。 即便信义侯看着不近人情,少言寡语,但光从沈知意的状态就能看出两人相处得很好,至少比她跟……陆砚辞好。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丈夫。 便见他同样目光复杂地望着前面。 左谧兰如今看到陆砚辞这样,心里已经不会再有多余的感觉,她只当做没看见一般收回视线,也没催促他走。 但他们夫妻俩不动,沈知意看到他们却不免皱起眉。 虽然吃惊陆平章会突然让他们走,但沈知意自然不可能帮他们说话。 她没有朝他们夫妻俩多看,很快就收回视线带着顾玥和茯苓进去了。 院子很大。 他们大可以分道而行。 下人们看到她过来,纷纷跟她问好。 左谧兰也跟她欠了欠身。 陆砚辞没动,也没说什么。 沈知意也没在这个时候继续挑衅陆砚辞,非要他跟她请安。 陈氏想借厉晓君的手害她,自己最后却死在厉家人的手中。 既然她人已经死了,那她跟陈氏的那笔烂账也算是了了。 至于陆砚辞会不会因为陈氏和陆娩恨她,沈知意不在意,她跟陆砚辞从那日他带着左谧兰进府,就注定此生都不可能和解了。 沈知意还算了解他。 知道陆砚辞现在就算再恨她,也不可能跟她动手,陆砚辞不是陈氏 ,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说起来这么多年,也就那次退亲的事,陆砚辞败给了她。 毕竟当时谁也没想到一向深居简出的陆平章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陆平章会帮她。 因为陆平章这个变局,彻底坏了陆砚辞所有的计划安排,才会叫他之后一步错步步错。 关于这一点,别说陆砚辞没想到,沈知意同样没想到。 她冷着脸直接离开了这边,没有理会他们夫妻俩。 左谧兰看着她离开,才轻声跟陆砚辞说道:“砚辞,我们该走了。” 陆砚辞的视线还追随着沈知意离开的身影,闻言才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地嗯了一声。 他揽着左谧兰的腰离开这边。 陆老夫人和陆昌盛一大早就走了,怕侯府的事被传出去,惹得旁人来观看丢脸,所以一早就拿着自己的重要细软带着自己的心腹先去了外宅。 陆砚辞和左谧兰则留下殿后,带走其余要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的下人。 他们没想到会跟沈知意碰上。 陆砚辞扶着左谧兰上了马车,自己却没立刻上去,而是转身看向身后这处他住了多年的地方。 他想过陆平章死后,他来继承他的一切。 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家破人亡,被陆平章赶出侯府。 双手紧捏成拳。 陆砚辞双眸冰凉地死死盯着那块牌匾,迟迟都未曾移开自己的视线,就连门口的两个下人都被他看得渐渐低下了头。 陆砚辞才终于舍得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身上了马车。 很快,马车离开了侯府。 另一边,沈知意在半路上碰到了在说话的燕姑和徐管家。 燕姑是出来接管侯府下人的事情。 西院的下人也不都是陈氏挑选的,其中也有不少是陆老太爷在的时候就已经在了的,例如徐管家。 这次陆砚辞一家子离开,虽然带走了不少人,但也有不少人不肯走的。 燕姑就是来接管这事的。 事发突然,燕姑也没想到侯爷这次竟然会这么果断,一回来就把西院那一家子全都赶走了,连老太爷的叮嘱都不管了。 她问过侯爷,发生了什么? 但侯爷并没有给她解释,只是让她去操办这一切。 燕姑心里是感觉应该发生了什么事,但侯爷不肯说,她也没办法,但能看那一家子离开,燕姑是打心里高兴。 她 早就恨透那一家子仗着老太爷临终前的嘱托,一直打着侯爷的旗号做事了。 现在侯爷能硬下心来,她当然高兴。 跟徐管家交待着剩下的琐事,燕姑一抬眼就看到回来的夫人。 虽然也就两日没碰到,但燕姑看到沈知意回来还是很高兴。 “夫人!” 她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徐管家也紧随其后,过去给沈知意问好。 沈知意看到燕姑也很高兴。 “姑姑。” 她笑着跟燕姑打招呼。 看到过来的徐管家,也同样喊了一声“徐管家”。 徐管家听到这一声却十分激动,连声答应着。 “你先去处理吧,我陪着夫人先回东院。”燕姑和徐管家交待一句。 徐管家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侯爷他们肯让他留下,还继续让他担任这个管家的身份就已经够给他脸面了,他现在简直有用不完的牛劲,只想让侯爷他们好好看看他的表现。 他跟沈知意恭敬告辞着离开。 看到燕姑扶着夫人离开,心中还有无限感慨。 遥想那日侯府为二少爷举办宴会,他们这位小夫人不受家里的欢迎,连个帖子都没有,厚着脸皮才能进侯府参加宴会。 当时他奉老夫人和夫人的命令,对她也有些轻待。 当时小夫人笑着跟他说“山高水长,以后到底如何,谁知道呢?” 那时他表面恭敬,心里却不以为意,只觉得她年纪小骨头倒是硬得很。 哪想到才过去几个月,这侯府竟然就有了这样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徐管家不由庆幸自己当初对待小夫人虽然称不上恭敬,但至少也没给她使什么绊子,要不然以她如今的地位,徐管家只怕自己还真留不下了。 心中仍有些余悸。 徐管家却不敢耽搁,匆匆过去做事,势必以后要好好孝敬侯爷和小夫人,绝不叫他们对他失望。 而另一边。 燕姑陪着沈知意回东院。 她还以为沈知意还不知道侯府的变故,便跟沈知意说:“您不知道,侯爷昨儿个一回来就找了陆昌盛,要他们离开侯府。” 她对陆昌盛素来是没什么好脸色的,直呼其名也不是没有过。 她笑眯眯地跟沈知意说道:“以后咱们这侯府算是彻底清净了,您也不用再烦恼看到他们了。” 沈知意 问:“侯爷昨儿个回来的时候吩咐的?” “是啊,”燕姑说,“我也纳闷呢,以前他们就算做得再过,侯爷都顾念着老太爷没这样过,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心里其实有些猜测,看了眼沈知意,问:“陈氏是不是又对您做了什么?” 她就觉得这次陈氏死得不明不白的。 难不成是她对夫人做了什么,侯爷才会下这样的决定? 她自小看着侯爷长大。 如果他们只是得罪了侯爷,侯爷不至于这样处置他们。 除非事关夫人。 燕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要不是西院那批人理亏,就陆昌盛跟那老夫人的脾气,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离开? 刚刚还满脸笑容的燕姑,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她看着沈知意停下脚步,又问了一句:“陈氏是不是对您做了什么?您去京城的时候,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 沈知意没想到燕姑会这么敏锐。 但能在这种深宅大院存活下来的人,哪一个不敏锐? 沈知意有些庆幸茯苓在她们后面。 要不然—— 她看了眼身后的茯苓,果然见她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很快她就低下了头,顾玥也恰好侧身遮掩住了茯苓,没叫燕姑发觉。 沈知意又在燕姑准备转身去问茯苓的时候,先握着她的胳膊说了:“真没有,我这次去京城,不是在林家就是在谭家,后面又跟侯爷在一起,能出什么事?” “陈氏便是手再长,还能伸到京城去啊?” 沈知意笑着跟燕姑说。 她不是想瞒,只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就没必要再横生枝节了。 燕姑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也得难受一阵子。 沈知意实在不想看见他们为她难受。 燕姑看着沈知意的脸,又仔细看了看她,确保没有什么端倪和不妥之处,才渐渐相信起来。 “陈氏的手的确伸不了那么长。”燕姑嘀咕道。 “那她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前几日还好好的,突然就死在了家里,陆昌盛他们居然还没叫人查下去。”燕姑不解。 想到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她又迟疑道:“难不成她真……” 本来想说偷人。 但想到夫人还在身边,她不想叫这些腌臜话脏了夫人的耳朵,便又匆匆收了话头。 “算了算了,管她到 底怎么了,只要以后他们不来烦您和侯爷就好了。” 沈知意笑笑,接着话说是。 两人说着话往东院走。 而得到消息的赤阳也兴冲冲地往培风居跑。 “侯爷、侯爷!”他边跑边喊。 陆平章虽然现在已经没那么冷清了,但听赤阳喊成这样,还是不由皱了眉。 他坐在落地罩后,手中握着毛笔,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显然是准备给人写信。 但他在桌前已经坐了很久,信纸却依旧空空如也。 此时听到赤阳如此大的动静,陆平章自然不耐道:“喊什么?” 赤阳却没有丝毫发怵。 跑到陆平章的面前,就笑吟吟地冲他说道:“侯爷,夫人回来了!” 陆平章听到这话,刚刚脸上的不耐立刻化成惊讶。 手中的毛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信纸上,陆平章却没有理会,听到动静,他立刻掉头往外看去。 果然看到沈知意回来了。 第208章 何不试试 沈知意进内室的时候,陆平章已经从落地罩后走出来了。 沈知意一进门就看到陆平章和赤阳。 赤阳见到沈知意先笑着喊了一声“夫人”。 沈知意同样笑着跟他点了点头。 之后她看向陆平章。 原本心里还打着见到陆平章时要说什么的腹稿,没想到这就直接碰上了,沈知意看着陆平章,还没来得及先出口跟人打招呼,就听陆平章先开口跟她说话了:“回来了。” 这还是两人成亲至今,陆平章第一次主动跟她打招呼。 沈知意有些惊讶,心里也情不自禁产生一丝欢喜。 只是想到陆平章变成这样的原因,沈知意心中一时又变得难言起来。 不过她并未表现出来让陆平章和燕姑他们发觉。 她笑着跟陆平章嗯了一声。 燕姑倒是不知道他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眼瞧着自家侯爷现在对夫人是越来越亲近了,都晓得来迎一把了,她心里还高兴起来。 她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两人说:“我让厨房去多准备几道夫人爱吃的菜。”说完,燕姑也没打扰他们小夫妻相处,转身就出去了,顺道把茯苓他们也都给带走了。 沈知意想起跟过来的顾玥,倒是没忘记跟茯苓嘱咐一句:“茯苓,你跟思柔帮顾玥收拾下屋子。” 茯苓也笑盈盈答应下来。 很快,她们就结伴离开了,偌大的培风居一时间就只剩下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 彼此相对片刻。 陆平章主动说:“进来坐吧。” 他说完准备去茶桌给人倒茶。 沈知意看他自己推动轮椅,也回过神来,主动走过去,帮忙推动轮椅。 陆平章也没拒绝,只是默默收起原本推动轮椅的手,由着沈知意帮他的忙。 “我还以为你会在家里多住一阵子。” 因为以为她不会回来,所以他思考了一下午要怎么给她写信才好。 搁从前,他简单跟人报备一、两句也就好了,现在却没法这么草草了事。 话倒是的确有许多可以说,但写出来难免又有些变味,所以纠结了一下午,信纸还是空白一张。 没想到她会突然回来。 这让陆平章有些高兴,但也有些无措。 “您明日不是要走了吗?我……”下意识就要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又怕那话会让陆平章感到不自在,沈知意便又改口 道,“我娘让我回来看看。” 陆平章听她这么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想法。 过了会,他才说:“这样。” 沈知意听到这个回答,心里又有些后悔起来。 只是不这样说,难道说自己想来看看他吗?那叫陆平章听到,他又该怎么想? 他本来如今面对她,就已经够为难了。 两人于茶桌相对,一时间默契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陆平章给沈知意倒茶。 等沈知意低垂着眼睛喝茶的时候,陆平章就看着她。 他其实想跟沈知意谈谈那天的事。 这事就算事出有因,但总归是她一个小姑娘被他占了便宜,他不能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但怎么提,又该怎么处置……这对陆平章而言,却也是个难题。 他很少有觉得这么棘手的时候。 从小到大,对陆平章而言,是难题,他就努力去攻克。 所以陆平章还真没觉得有什么难题过。 除了这一具残废的身子,只能听天由命,毫无办法,怎么对待沈知意,成了如今对陆平章而言最为难的事。 如果他是健康的,长寿的。 他当然可以直接向沈知意表达他对她的爱意。 不管她喜不喜欢他,不管她心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的存在,他都有法子让她忘记别人,只看到他。 可他这么一具身子…… 他有什么资格让沈知意喜欢他呢? 陆平章不是傻子,他并非看不到,他其实能从那日两人的相处感觉到沈知意对他是有好感的。 不管这好感是来自于依赖还是感恩,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总归是有的。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陆平章相信,他要是真想跟她在一起,沈知意肯定不会拒绝他。 可在一起之后呢? 都相处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分开。 还是阴阳两隔。 难道到时候要让她伤心地面对他的离开吗? 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安宁,很美满,何必要多一个他让她这么难受呢?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难受? 让她用自己大好的未来搭在他这样一个人的身上。 长时间的沉默和注视,沈知意自然也感觉到了,她知道陆平章是准备跟她聊下那天的事。 可他们该怎么聊呢? 沈知意发现自己真是变得矛盾极了。 一方面,她也想跟陆平章好好聊下,把前天的事摊开来说清楚;可一方面,她又害怕陆平章聊得并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要陆平章借此觉得抱歉,从此跟她在一起? 但这样,对陆平章公平吗? 还是跟陆平章说没事,他不用放在心上,她也没放在心上。 他们还是可以像之前那样相处,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这样,她跟陆平章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沈知意握着茶盏的手指在不住地收紧,再收紧,力气大的,手指都渐渐变得有些白了。 但她还是没想出个好的结果。 直到陆平章那边终于酝酿着开口了。 “沈知意……” 沈知意听到这一声,却突然如坐针毡,如临大敌一般。 她还是没办法找出一个答案,也没法在现在跟陆平章无所顾忌地谈这件事,所以沈知意第一次选择了逃避。 “侯爷,我刚刚听燕姑说,你把陆砚辞他们都赶走了。”沈知意捧着茶盏问陆平章。 这绝对不是一个高明的做法,任谁都看得出沈知意这是在故意岔开话题。 陆平章显然也看得出。 只是他不知道沈知意这样岔开话题,是不想跟他聊前天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但陆平章不得不承认。 被沈知意这样打断,陆平章其实也是松了口气的。 他同样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聊这件事。 看着沈知意强忍镇定却依旧显得仓惶的目光,陆平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垂下眼帘顺着沈知意的话没再提那日的事,而是接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道:“是。” 怕沈知意为难,又要觉得都是因为她的缘故。 陆平章又多说了一句:“我早就想让他们走了,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以后就不用再看到他们了。” 沈知意想说陆爷爷…… 但还没开口,陆平章便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又跟沈知意说了一句:“祖父就算知道,也不会怪我的。” 沈知意想了想。 以陆爷爷的性子,要是让他知道陈氏他们做的那些事,恐怕也不会原谅他们。 这样想着,沈知意心里便又轻松了许多。 她跟陆平章说:“等侯 爷下次什么时候空了,我陪你去山上再探望下陆爷爷和林夫人吧。” 陆平章看着她说好。 这天,沈知意和陆平章最终还是没提那天的那件事,两人默契地好像暂时都把这件事先放下了,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夜里。 两人还是分开睡的。 只是这次由陆平章睡沈知意经常睡的那张贵妃榻。 是陆平章主动提的,沈知意这次也没好说拒绝。 第二天。 陆平章照旧一早起来。 彼时天还没亮,拔步床内没有一丝动静,陆平章放轻动作起来。 走之前,他还是给沈知意留了书信。 出去的时候,看到茯苓和秦思柔都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佩剑的侍女。 陆平章知道她是沈知意请来的,名叫顾玥,以前是江湖中人,后来还在镖局做过事。 陆平章私下让沧海他们查过。 底子虽然不算干净,但如今知道她这个身份的也已经没人了,没什么危险。 只要她身边的人不会给她带来危险,那陆平章就不会去干涉沈知意做的事情。 照旧叮嘱她们:“照顾好夫人。” 三人都低头应了。 陆平章又把赤阳留下供沈知意差遣,也方便跟他联系,只带着沧海离开。 但沈知意其实在陆平章起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她这一晚上睡得都有些浅,所以一丁点动静就把她给弄醒了,只是不想叫陆平章发现,才一直躺着没动,假装自己还睡着。 怕起来面对对方,又彼此尴尬,便装作睡着。 直到知道陆平章已经走了,沈知意才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床帐,兀自发着呆。 待茯苓和秦思柔放轻脚步进来的时候,瞧见已经醒来的沈知意,都呆了一下。 “主子,您醒了?”茯苓率先发问。 “我们还以为您还睡着呢。” 她倒是没想太多,只当沈知意是正常醒来的,虽然这个时间比起之前要早许多,但她还是笑吟吟地问道:“您饿不饿,我让小厨房先拿早膳过来?” 沈知意其实不饿,但还是点了点头。 茯苓便先出去了。 秦思柔走过来,照旧先给沈知意倒了一盏润喉的蜂蜜水。 沈知意发现她的眼睛有些肿,眼皮也有些红,显然是哭过。 虽然低着头,但沈知意还是 瞧见了。 沈知意猜测估计是那天的事,还是叫秦思柔知道了。她叹了口气,跟她说:“我没事,你别想那么多。” 她不说还好。 她这一说,秦思柔就瞬间又有些绷不住了。 她跪在沈知意的床前,哽咽道:“若不是我,主子也就不会沾染上这件事,也就不会被人下药,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主子遭遇这样的事。” 沈知意把茶盏放到一旁,弯腰扶起她。 第一下还没拉动,还是使了些力才把人扶起来。 “陈氏想对我动手,就算没有厉晓君,也会有别人。何况我一向看不惯杭天,就算没有你的事,日后接触下来,我也肯定是没法跟厉晓君好好共处的。” 话是这么说。 但秦思柔又不是个傻的,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情里,那厉晓君占了什么样的重要位置。 如果不是她,那个下了药的糕点根本不可能送到主子的面前。 主子自然也就不会中药。 何况主子跟那杭家一直都没搭过边,就算彼此看得都不顺眼,为着彼此的身份,他们明面上也是能过得去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叫主子跟那杭夫人结了仇。 虽然茯苓已经尽可能把这件事说得很小了,但秦思柔听在耳中时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她一直以为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秦思柔不敢想,如果那日侯爷没有及时出现,那主子该怎么办?只是想到,她就浑身发寒,恨不得自己直接以死谢罪。 心里自责不已。 秦思柔的眼泪也止不住似的往下掉。 茯苓进来看到这一幕,也瞬间变了脸色。 沈知意正有些头疼。 看到茯苓进来,不由朝她面露无奈看去。 茯苓也有些自责。 她本来没想跟思柔说的。 主子特地交待她,别说,就是怕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她跟顾玥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恰好被思柔听到了,之后思柔逼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只能硬着头皮简单说了一下。 “主子……” 她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沈知意看着她说:“你惹出来的,你来哄。” 茯苓刚要开口,秦思柔便连连摇头哽咽着说道:“是我做错了事,该挨罚才对,主子别对我这么好,我受不得。” 沈知意知道她心重。 这也是她不想让她知道的原因。 在沈知意这边,从来不会因为自己面临了什么,就迁怒到无辜之人的身上。 这次事,要怪就怪厉晓君和陈氏,顶多还有那个姚氏。 因为自己曾经帮过秦思柔而得罪厉晓君,借此怪上秦思柔,觉得都是因为她才会让她遭遇这样的事,这很没道理。 沈知意不会做这样的事。 当初帮她,是沈知意心甘情愿做的事。 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些事,就责怪她。 沈知意拉着秦思柔去桌边坐下。 看到那熟悉的信纸时,沈知意的目光微顿,但暂时没去看,而是先跟秦思柔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难过,除了伤己,让我们担心之外,还有什么用?” 未等秦思柔说什么,沈知意便又问:“难不成你还想离开我不成?” 秦思柔的确有这个想法。 她觉得自己已经没这个脸再待下去了。 沈知意没等她说什么,就直接说道:“你想都别想,你可是跟孟姑姑答应我,以后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再说你要走,这一大摊子事,我以后交给谁去做?茯苓还是顾玥?你们各司其职,对我而言都很重要,你在我这同样不可取代。” “你要觉得对不起我,就更应该好好陪在我身边,帮我,照顾我,而不是想着离开我。” 秦思柔被她这一顿说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但这次,她没再等着旁人来安慰,就先抹掉眼泪,跟沈知意郑重点头说道:“主子放心,以后奴婢不会再胡思乱想,奴婢一定会好好做事。” “这才对。” 沈知意松了口气。 她还真担心她转不过弯来。 之后茯苓跟秦思柔去准备洗漱用的东西,沈知意则坐下看陆平章留给她的信。 虽然信中内容依旧不多,但比起从前还是要多一些的。 信中,陆平章说了他之后要做的事,和什么时候休息,以及嘱咐她有事就让赤阳给他传信,不要有任何的隐瞒。 但沈知意这次看着手中的信,却没有像以前那么高兴。 她的心情依旧很复杂。 她知道陆平章的一切改变是因为什么。 正是因为知道,她才如此茫然,她能如此坦然地面对思柔,知道怎么说叫她留在她身边,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平 章。 握着手中的信,沈知意长叹了口气。 - 陆平章离开当天,沈知意没直接回家。 虽然府中事务不需要她来操劳,自有徐管家和燕姑收拾,但沈知意自认如今担着这个身份,自然也不好直接离开。 她听说陆砚辞一家搬去了陈氏之前住的那处宅子,也知道陈氏的丧仪一切简办。 外面对于陈氏的死,还有陆砚辞一家被赶出侯府,风言风语不断。 甚至还有不少人给沈知意送请帖,明着邀她赏花吃蟹,实则是想打探到底怎么回事。 沈知意自然一个都没去。 陆平章走后几天,侯府一切事宜都处理得妥妥当当,沈知意这才带着人回到家里。 这天,舅母冯氏和表姐一起来家里探望她们母女俩。 吃完午膳。 冯氏先离开。 瓷器坊已经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冯氏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 阮心觅却没直接走。 两人陪着阮氏说了会话之后,便直接去了沈知意的房间。 “我怎么瞧你今日精神看着有些不佳,身体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阮心觅心细,能感觉出沈知意有些不对劲。 沈知意本不想说。 沈知意不习惯说自己感情上的事,何况这事还涉及之前她被下药的事。 她怕说出来,表姐会担心。 但看着表姐担忧的模样,便是不说,她看起来也不会放心。 沈知意也的确想找个人帮她想一想,她跟陆平章以后究竟该怎么办。 犹豫片刻,沈知意还是对着阮心觅开了口:“那我要是说的话,表姐你得答应我,别生气。” 阮心觅一听这话,更是皱起柳眉。 究竟出了什么事,还会让她生气?心中虽然困惑,但她还是尽可能维持自己的情绪,点头道:“好,你说,我不生气。” 沈知意便简单地把那日的情况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简单,很没当一回事,但阮心觅听到一半就已经惊得花容失色,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许多:“你说什么!” 外面原本笑闹的声音都跟着一顿,有人拔高一些声音问:“主子,没事吧?” 沈知意答应一声“没事”。 接着又把站起来的阮心觅拉回去坐下。 没等阮心觅说什么,沈知意先压着声音说道:“表姐答应我不生气的。 ”又说,“我娘不知道这件事。” 阮心觅想到姑姑那身子,原本张开的口又给闭上了。 她也不敢叫姑姑知道,怕她扛不住。 “我说那陈氏怎么会突然死的,原来——”阮心觅说着又生起气来,“她们怎么敢这么对你的!” 沈知意已经没当一回事了。 她还安慰起阮心觅:“没事,她们现在一个死,一个瘫,都已经伤害不到我了。” 话是这么说,但阮心觅还是心惊肉跳,又恼又恨。 沈知意忙岔开话题:“表姐,我跟你提这事,是想让你帮我想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阮心觅深吸一口气,先平复自己的气息:“你说。” 沈知意便又把后半段没说完的话跟阮心觅说了,其中自然包括自己对陆平章的感情和犹豫。 后半段的话,沈知意说得很慢,也很犹豫。 虽然表姐知悉她跟陆平章所有的情况,但毕竟这还是沈知意第一次跟表姐坦露她对陆平章的感情。 这并不好说。 如果面对的不是表姐,沈知意恐怕是绝对不会开这个口的。 迟疑着全部说完之后,沈知意才犹豫着看向阮心觅,问:“表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阮心觅听完了,也听明白了。 她并没有惊讶表妹会喜欢上信义侯。 她从很早的时候就看出表妹对信义侯的感情了。 她也能明白表妹的犹豫和挣扎。 阮心觅想了想,问沈知意:“你想过你们之间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吗?” 沈知意想过许多可能,却没想到表姐会这么问她,怔了一瞬,她思考了一会才迟疑着回答:“契约结束,和陆平章彻底分开?最多老死不相往来?” “可这本来不就是你决定好的结局吗?” 阮心觅问她,看着她再次怔忡的模样,阮心觅又说,“所以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沈知意像是一下子被点拨通了一样。 是啊! 她有什么好害怕的? 最多就是回到最开始的结局而已? 反正她最开始想的就是到时间和陆平章结束。 但脸上的笑意只持续了一瞬,沈知意又挣扎着说道:“可我也怕他是因为愧疚才会跟我在一起。” 比起不能跟陆平章在一起,陆平章被迫跟她在一起,同样让沈知意无法接受。 他不应该为 了她委屈自己,强迫自己。 阮心觅看着表妹低头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朝朝,你实在太小看自己的魅力了,你这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表姐。” 沈知意面露无奈地抬起眼帘,她觉得表姐实在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她哪有这么好? 她要是真那么好,陆砚辞又怎么会那样对她? 阮心觅却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她的表妹明媚大方,勇敢真诚,但凡只要跟她相处过就很难移开视线。 陆砚辞那样的人不算在内。 那样的人,本就处处都透着不真诚,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接受朝朝如何委曲求全,又岂会在乎真诚是多么好、多么稀缺的东西。 何况她也一直都觉得信义侯是喜欢表妹的。 如果不喜欢,又如何去解释信义侯对表妹那么好?连带着对他们这些人都那么好呢? 处处妥帖、处处庇护。 因为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阮心觅并不这么不觉得。 她并不是觉得信义侯不好,只是觉得能坐上这样位置的人,不可能一味地对所有人善良友好。 爱屋及乌倒有可能。 只是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究竟横亘了什么东西,才会叫他们在感情中如此挣扎。 不过阮心觅还是给沈知意想了个法子。 她看着沈知意说:“朝朝,你才是跟信义侯相处的那个人,他究竟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跟你在一起,你可以在你们相处的时候,自己判断,再决定怎么做。” “光一个人自己想,是想不出来什么的。” “再说就算最开始是因为愧疚又怎么样,难道你还没有自信让他喜欢上你?” “朝朝——” 阮心觅忽然语重心长地看着她说了一句,“别叫自己以后想起来后悔。” “人生匆匆,恍如浮云消散、白驹过隙,能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容易,别叫自己以后想起都后悔如今没有开这个口。” 她想到了自己和沈辞南。 她跟他是没办法了,但她希望她的朝朝妹妹能觅得心上人,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 第209章 管它结果是好是坏 沈知意很快就被阮心觅说服了。 她很难不被说服,阮心觅的话对她而言实在太具有诱惑性了。 就像表姐说的。 反正最差的结果,就是和他们最开始约定的一样,到时间分开。 可她要是不说,以后想起这件事,她一定会后悔,后悔自己曾经没有勇敢那么一次。 至于陆平章究竟会是什么反应,那只有等她说了才知道,想是想不出来的。 或许陆平章对她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或许他们的结果会是好的呢? 就算、就算真的不好,那至少她也勇敢过了,她把自己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做了,总好过一直这么耿耿于怀,辗转反侧,念念不忘。 沈知意想:说出去后,或许她也就没那么多想法了。 管它结果是好是坏呢! 陆平章要是喜欢她,那他们俩就在一起好好过日子,陆平章要是不喜欢她,那她也不是那死皮赖脸、摇尾乞怜的人,不爱就不爱。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找他说,也不是非要他跟她在一起。 只是她的确很喜欢他,不想日后后悔。 但喜欢又怎么样?沈知意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勉强别人,陆平章要是不喜欢她,要是委屈自己才跟她在一起,那她是绝对不会要的。 她还没那么卑微。 沈知意心里那个缠绵了数日的纠结和挣扎,好像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阮心觅见她还低着头,却以为她这是还没想通,便继续温声跟她说道:“朝朝,你一直都很勇敢,我相信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你都会很快就调整好自己,不过我相信你和信义侯的结局一定会是好的。” 阮心觅的话才说完,甚至就连余音都还没彻底消散。 她就被沈知意一把抱住了。 沈知意抱着阮心觅,很高兴地跟她说道:“表姐,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阮心觅能感觉到她的朝朝表妹又变回以前那个明媚如朝阳一般的女孩了,从她上扬的语调就能看出她此时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阮心觅笑了起来,伸手环抱住沈知意的后背。 她就知道她的表妹很勇敢,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勇敢。 暂时的犹豫并不会阻挡她要往前走的步伐。 其实就算没有她,她想朝朝也肯定很快就会想清楚她究竟要怎么做。 阮心觅对此很宽慰 。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宽慰。 想清楚后,沈知意的心情明显如乌云转晴一般变得明媚了许多。 别说院中几个下人看得出,阮氏更是看得分明。 前些时日见女儿整个人蔫耷耷的,没什么精神气,阮氏想当然以为她是因为跟侯爷分开才会如此。 女儿跟侯爷成婚至今,聚少离多。 女儿心里失落很正常。 但侯爷是有正经差事要做,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日常起居上多照顾着女儿一些,让她高兴一些。 可如今才一下午的时间,也不知道这姐妹俩究竟说了什么,朝朝竟变得如此高兴,脸上一直噙着明媚的笑,就像是有什么好事一样。 阮氏倒是没想太多,只笑着问:“跟你表姐聊了什么,这么高兴?” 沈知意自然不好说她想明白了,便寻了个别的由头笑眯眯地说道:“瓷器坊赚钱,我马上就有分红了,高兴呢。” 她说得倒也的确都是实话。 刚才姐妹俩没少说起瓷器坊的事。 阮氏果然没怀疑。 听她这么说,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嗔她:“小财迷。” 沈知意笑吟吟地抱住阮氏的胳膊,并不觉得当一个小财迷有什么不好的。 阮氏任女儿抱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温柔。 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秋色,阮氏想到迟迟未归的丈夫,脸上的笑意才渐渐被一股惆怅所取代,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要是你爹能平安回来,顺利走通了航海的这条线,以后倒是还能帮你舅舅他们一把,只是你爹……” 她很少在女儿、儿子面前提起丈夫,就是怕他们担心。 只是心里却始终想着丈夫,放不下心。 这几个月,她连丈夫的一封书信都没再收到过,一方面担心,一方面又觉得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真要出了什么事,必定是会有消息传回来的。 所以虽然思念丈夫,但阮氏又觉得没信也好,没信至少代表丈夫是安全的。 沈知意听娘亲说起父亲,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微滞。 但她很快便收拾好心情,坐直身子安慰起母亲:“爹一向信守承诺,说了最多一年,就一定会在十一月前赶回家,如今距离十一月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了,我们就在家里等着爹回来,我相信爹肯定很快就会回来见我们,保不准他现在就在 回来路上了。” 阮氏本不想让女儿担忧,如今却还要叫她来安慰自己。 她自然也不想再想这些不好的事情,自己忧心不说,还连累女儿也跟着担心。 她冲女儿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说:“你说的是,或许你爹现在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们就在家里等他回来。” 翌日。 沈知意带着茯苓她们回侯府。 她毕竟已经出嫁,就算她不想回,阮氏也不可能真让她在家里住这么长时间。 虽说现在侯府已经没人可以管她。 但出嫁的女儿总是回娘家住,总归是不妥的。 不过这次却是沈知意主动提回去的。 她想回去问问赤阳,陆平章这次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回去路上,马车路过一处府邸。 茯苓原本靠着车窗,无聊解闷地在打络子,看到那宅子,便轻轻啐了一声“晦气”。 沈知意原本在看于平上次给她的账本。 她前几日心绪烦乱,实在没什么心情看。 此时听茯苓这么说,沈知意不由抬起眼眸问了一句:“怎么了?” 茯苓本想含糊过去。 “没、没事。” 但马车还没路过那处宅子。 沈知意往外扫了一眼,就知道茯苓嘴里的晦气是因为什么了。 那是陆砚辞他们如今住的地方,也是陈氏死的地方。 沈知意记得自己那日回家,这宅子门前还挂着白布,如今却是一丝一毫都瞧不见了,好像这府里根本没有一个刚刚身亡不久的人。 一般亲人身故,都会过七日再正式出殡,以示对亲人的缅怀和哀思,但陈氏却是在死后第三日就出殡了。 如今七日才过,就连外头的白幡也全都撤没了。 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 沈知意望着外头,一时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马车早已离开那处宅子,沈知意却依旧看着外头。 记忆中的陈氏一直是自视甚高的。 表面伪装出来的那点温和并不能压制她骨子里的倨傲,以前沈知意为嫁陆砚辞的时候,没少被陈氏借故训斥。 她从来不会主动罚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却依旧会叫她感到难堪。 这样一个女人,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一剑封喉,死后还要被人议论纷纷,一点体面都没有,就连最亲近的家人也恨不得尽 快消除她的痕迹,迫不及待就把人入了土,生怕再闹出什么纰漏。 沈知意并不为陈氏的结局感到可惜。 因果轮回,自作自受。 她会得到这样的结局,都是她自找的。 只是沈知意也会忍不住想,同为陆家人,怎么陆砚辞那一家子就这么冷血无情呢? 沈知意摇了摇头,正准备收回视线,就瞧见一个身影走入一条巷子里。 她跟陆砚辞自小相识,自然对他的背影感到十分熟悉。 陆砚辞这是要去哪? 沈知意挑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看着那僻静,没什么人的巷子,沈知意记得这里是处居民坊,但在这居住的人身份都不算太高,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好端端的,陆砚辞来这样的地方做什么? 不过沈知意也没多看。 管他是陆砚辞还是别人,又要去哪里,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还是好好想想,之后看到陆平章究竟要怎么跟他说好了。 马车继续往侯府去。 而陆砚辞并不知道沈知意瞧见他了,他正穿过巷子,按照收到信中的指引,在找那位贵人如今的落脚处。 巷子冷清、僻静。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外出做工去了,大门紧闭,就连沿途几家铺子的生意也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陆砚辞走到一处地方,对照了下外面的标识,确定是此处无疑,方才抬脚走了进去。 这是一处办白事的铺子。 也就只有这样的铺子才会开在这样僻静的巷子里。 这个点,铺子里自然没什么生意,有人看见他进来,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呵呵地起来跟他问好。 “这位先生要置办什么东西?我们铺子东西一应俱全。” 陆砚辞把信中的暗号说于男人听。 那男人听完,神色微变,再听陆砚辞自报姓名之后,便立刻收敛神情与他拱手作了个揖。 “原来是陆大人,我们主子已经恭候您良久,您请随我来。” 男人说完,就率先转身。 陆砚辞跟在他身后。 男人带他进了里间,又在一处暗板上轻轻敲了几下,很快,暗板就在陆砚辞的面前自两边分开。 “小陆大人往前走就是,主子已经知道您来了。”男人站在一旁跟陆砚辞说,并没有要亲自带他进去的意思,只递给他一盏灯笼。 陆砚辞也不 在意。 他跟男人点了点头,接过照明用的灯笼之后便径直往暗道里走去。 没走多久。 陆砚辞就又来到了一处暗门前。 他提着灯笼,见那处有根绳子,便轻轻拽了一下。 绳子拉动,风铃作响。 很快,陆砚辞面前的这道暗门又自动往两边移开了,一白衣侍卫恭候在外,看到陆砚辞便说:“主子在院中等候大人。” 陆砚辞之前没见过他。 但见他身上服饰,和之前经常见到的那个护卫是一样的,便猜测他亦是那贵人的心腹。 不过想想也是。 能跟着那位贵人秘密从封地过来的,这种杀头入狱一样的大事,跟在他身边的哪个会不是心腹呢? 陆砚辞垂眸,对他客气道:“劳请带路。” 外面已经能窥见天光,陆砚辞便把灯笼留在了此地,并没有带出去。 跟着侍卫往外走。 和暗道之中截然不同的环境,也跟那破落的铺子不同,外面这处宅子明显被打理得很好。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 陆砚辞一时都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界,那铺子串联暗道之后竟然是这样一番风景,虽比不上侯府,但比起他如今所居之处,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闻这贵人做派一向好奢华铺张。 只是一处随意落脚的地方都如此的奢华,还真不愧传言。 陆砚辞一路低垂着眼眸,未置一词,直到听到领路的侍卫说:“到了。” 紧接着,陆砚辞就听前面传来一道明朗带笑的男声:“流光,本王已候你良久了。” 陆砚辞顺着声音抬头看。 今日男人依旧着华服,经常覆于脸上的面具却没戴,露出他龙章凤姿般的脸,瞧着竟跟当今圣上有几分相像。 陆砚辞并未多看,很快就垂眸快走过去。 “小王爷。”他跟男人打招呼。 那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 男人说完便带着陆砚辞入座。 一旁候着的侍卫给陆砚辞沏了茶,之后便被男人挥手退到了外面。 俊朗的男人很年轻,看着跟陆砚辞好像差不多,或许要大个一、两岁,他笑看着陆砚辞说:“看来流光已经想好以后要走的路了。” 陆砚辞的确已经想好了。 不然他不会赶在男人离开前,特 地来见男人这么一趟。 几次见面,男人对他说的话都始终响在他的耳边。 他说的没错。 依照当今圣上跟陆平章的关系,即便他有再多的才华都不会受到重用。 他始终要屈居于陆平章之下。 抵在膝盖上的双拳紧握,陆砚辞突然起身,退后一步,跟对面的男人拱手大礼:“我愿跟随小王爷,自此供小王爷差遣!” “好!” 男人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笑着起身,再度拍了拍陆砚辞的肩膀,把人重新按回到了位置上:“本王就知道陆大人是个聪明人,知道做什么选择对你有利。” “本王可以应允陆大人,只要等本王登上那个位置,陆大人就有从龙之功,陆平章如今有的,你都会有,陆平章没有的,本王也会给予你。” 陆砚辞听到这话,心中油然而生一抹激动。 他想起身给男人下跪,但还没起来,就被男人再次按住了肩膀。 “说了,你我之间不讲这套。” 陆砚辞这才没起来,只坐在椅子上又跟男人道了谢。 “本王不能多待,今日就要启程,之后有什么事,本王会联系陆大人,陆大人有什么事就去找刚才那铺子的老板,他会想法子联系本王。” 陆砚辞自然无不应是。 男人话锋一转,又说:“你娘的事,本王已经知晓,你节哀。” 陆砚辞听到这话,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哑声说:“多谢小王爷。” 男人又说了一句:“你放心,厉昊和陆平章的命,本王都可以留给你,等到时候我们大事既成之时,本王允许你想对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但现在,你还需要继续往上走,切记别让自己还没上去就先输成了一盘散沙。” 陆砚辞应下:“下官知晓,下官定会在朝堂好好为王爷打探消息。” 男人一听这话,又流露出一个笑,很满意:“这才是本王看重的人。” 男人忽然又说:“本王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应该会很高兴。” 陆砚辞抬眸。 男人看着陆砚辞说:“陆平章应该没几年可以活了。” 陆砚辞一怔:“什么?”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男人看着他说:“你以为陆平章的双腿为何会残废?区区两支箭怎么可能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陆砚辞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您是说,那箭上有毒?”陆砚辞依稀记得最开始陆平章出事的时候,的确有人提过这事。 但事发至今,陆平章一直没出事,大家便都以为那消息是假的。 就连陆砚辞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看眼前这个贵人的样子,显然不是在说谎。 陆砚辞的心跳忽然变快,心脏不停地击打着胸腔,把陆砚辞的情绪都鼓胀了起来:“那他……还能活多久?” 陆砚辞攥着手,很紧张,也很激动。 “这个本王也不知道,按理说他应该早死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不过本王听说那毒浓度很高,就算处理及时,估计也已经毒入心肺,他就算再能抗,也不可能真的没事。” 男人笑了笑:“或许都不需要你出手,可能陆平章就已经死了。” 陆砚辞的心脏再次因为这个消息而激动地跳动了一下。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从小到大,陆砚辞都盼着陆平章能早点死,没想到这个愿望竟然真的快要实现了。 不过就算陆平章不死也没事。 等他有能力击败他的时候,定叫他生不如死! 陆砚辞的眼里闪过疯狂。 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可都被对面的俊朗男人看在眼中。 等陆砚辞离开,男人的贴身护卫重新回到凉亭,满脸不解道:“主子何必对他这般看重?不过就是个翰林院编修,您实在太给他脸了。” 原本他们都已经准备走了。 可主子听说陆家出事,竟然又来到宛平,找了那陆砚辞。 护卫实在不理解这么一个翰林院编修,有什么值得他们小王爷三顾茅庐? 要说是那信义侯,倒还情有可原。 “他位份虽然不高,但翰林院是最能靠近皇宫的人,何况——”男人笑了笑,“一个被仇恨覆盖的人正是本王如今最需要的人。” “本王相信仇恨会带他走到更高的位置,让他能更好更忠心的为本王做事。” 第210章 笑容满面朝他跑去 沈知意回到侯府后,刚打算问下赤阳关于陆平章如今的动向和情况,门房就急匆匆送进来一道帖子,说是打皇宫送来的。 因为今日来的并不是圣旨,来送帖子的公公也没久留,门房还没来得及进来通禀给沈知意,那公公就已经先跨马走了。 沈知意也就没来得及出去。 “瞧着是皇后娘娘下的帖子,估计是中秋佳节,邀请您进宫吃宫宴去。”下人来送帖子的时候,燕姑赶巧也在。 她是伺候陆平章的老人,平日外头有什么帖子送给陆平章的,也都是由她先过目的。 见多识广。 她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谁下的帖子。 沈知意打开一看,果然如燕姑所说,是皇后娘娘给她下的帖子,邀她中秋准时赴晚宴。 沈知意笑着和燕姑说:“姑姑说对了。” 燕姑也跟着笑了下:“皇后娘娘看重您,能让她亲自下帖子的人,普天之下统共也没几个。” 她又问沈知意:“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我好让他们先提前准备起来。” 要搁沈知意以前的想法,定然是打算到中秋那日再去,反正中秋佳节,宫里吃的是夜宴。 太早过去也麻烦别人。 但她这次心里存了些别的想法。 其余时候,陆平章或许没什么空,但中秋节,普天同庆,陆平章指定是要一起参加的。 刚才皇后娘娘给她的信中也说了,邀请他们夫妇一起参加。 所以那日,她一定能见到陆平章。 她现在兴致勃勃的,自然想快些见到陆平章,越早越好。 可她去京城后,要住哪里呢? 按理说自然是去陆平章在京城的侯府住,但那地方,她就去过一次,人都还没认熟呢,也不知道陆平章近来有没有住在那里。 她这样过去,又会不会给旁人添麻烦? 沈知意思及此,不由又有些犹豫起来。 她虽然想快些见到陆平章,跟他坦露自己的心扉,想看看他是什么想法,但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而太麻烦别人。 不过关于这点纠结,很快就有人来给她解决了。 不过片刻功夫,在沈知意还没做下决定的时候,林慈月也给她送了一封信过来。 林慈月显然已经知道她也要参加中秋夜宴的事,特地写信跟她说要她前一天就过去,到时候他们会在城门口接她。 沈知意看到这封犹如及 时雨一般解了她所有纠结和为难的信,瞬间松了口气。 她跟燕姑说:“林姐姐的信,叫我早些过去,那我明日过去吧,正好也给舅舅舅母他们送下礼。” 中秋节是大节,亲戚之间自然是要送礼的。 燕姑一听这话,自然笑得合不拢嘴,以前这种节日,侯爷在就侯爷去,侯爷不在,就是她代表侯爷往京城那边跑一趟,现在总算有夫人代劳了,舅老爷他们瞧见肯定也高兴。 “好好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燕姑说完笑眯眯地先告退,先去准备东西了。 沈知意握着手里这两封前后间隔不久收到的信,想着不日就能见到陆平章了,心里也十分激动。 她也让茯苓她们去准备明日出门要用的东西。 除此之外,她也还有别的事要做。 中秋将至,她作为信义侯夫人自然也有不少事要做,府里近来不太平,下人们离开了不少,留下的也各有担心,自然要抚恤一番。 沈知意便让人给他们准备了节钱。 由茯苓和秦思柔他们送过去,又特意嘱咐人中秋节那天多做几桌子好酒好菜,让他们也跟着庆祝庆祝。 二来,外头相应的也要送礼。 她自己的娘家和舅舅家自然不用多说,沈家那边也得遣人送些礼过去。 便是如今不来往了,为着父亲的脸面,也得送。 沈知意也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叫人拿捏了错处。 还有其余跟陆平章交好的人家还有跟信义侯府来往的人家,自然也不能忘。 这还是沈知意嫁进侯府之后,第一次做这样人情往来上的事,自然还需要燕姑跟她梳理关系把把情况,按着亲疏远近送礼。 折腾一日,才总算忙好。 第二日,沈知意吃过早膳,又遣人往她家里送了信,说了她要去京城的事,之后她便带着几个贴身婢女坐着马车去京城了。 这次茯苓来小日子了,不方便出门,便由秦思柔代替她跟顾玥一起陪着她去了京城。 茯苓则留在侯府。 赶车的仍是赤阳。 随行也有十余个护卫左右随同,把马车护在最中间。 这都是陆平章走前的安排,沈知意自然不会说什么。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终于到京城了。 和一直陪着沈知意出门的茯苓和一直出门的顾玥不同,秦思柔这还是第一次来京城,纵使沉稳如她,此时也有 些按捺不住地往外看去。 想看看天子脚下和别处相比,究竟有何不同。 沈知意看得好笑,便说:“明天晚上你们就自己出去玩吧,不必陪我进宫了,正好瞧瞧这京城的中秋是如何热闹,跟我们宛平有什么不同的。” 沈知意估计明晚上她们就算跟着她进宫也只能待在一处地方,不能随意走动,而她若无意外肯定是要跟着林姐姐她们一起进宫的,身边总有人在,便不想叫她们跟着她进宫去了。 宫里规矩森严,贵人又多,要是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谁,又是一件麻烦事。 二人一听这话,自然不肯答应。 尤其想到她之前出的那件事,更是叫她们担心不已,岂能答应? 沈知意说:“明天是宫里的夜宴,不会有人蠢到在宫里动手的,何况你们就算陪我进宫,也不能陪在我身边,一样的。” 二人闻言,还有些踌躇。 外面赤阳倒是突然声音轻快地跟她说道:“夫人,主子来接您了!” 沈知意一听这话,面露惊讶。 陆平章竟然亲自来接她了? 她连忙从车窗处探出脑袋往外看。 沈知意先看到的是沧海骑着马的身影,之后才看到他身后的马车。 沧海也正跟马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很快,车帘掀动,沈知意便看到了坐在马车里的陆平章的身影。 虽然离得还远,还没办法瞧得那么清晰仔细,但沈知意在看到那片熟悉的墨色衣角时,心脏还是愉悦地跳动了起来。 她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她在往陆平章那边赶的时候,陆平章的马车也正在朝她这边过来。 离得近后,彼此的身影都变得清晰起来。 沈知意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陆平章,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弯起眼睛笑着冲他喊道:“侯爷!” 她的表现倒是让陆平章面露惊讶起来。 他还以为他们这次见面,还是会彼此尴尬,没想到……看着沈知意脸上未加掩饰的明媚笑容。 好像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还要看着明媚许多。 陆平章还没反应过来她突然的变化是因为什么,就见沈知意在马车停下之后就匆匆下了马车往他这边过来。 陆平章怕她摔跤,自然立刻出声同她说道:“慢些。” “没事。” 沈知意笑盈盈的,丝毫不在意。 她脚 步轻快,笑容明媚,要不是身边还有这么多护卫看着,又是在城门口,沈知意恐怕会向陆平章直接跑过去。 她实在太高兴了。 只是还没等沈知意跑到陆平章那,后边就又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知意!” “舅母!” 是林慈月带着添添到了。 添添被下人抱着先过来,看到沈知意就亲昵地冲她伸展手臂,甜腻腻地喊道:“舅母,抱、抱抱。” 沈知意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林姐姐他们也来了。 只是刚才她所有的思绪都被陆平章吸引着,忘记去注意他身旁的马车了。 沈知意想到这,脸色不由有些赧然。 幸亏刚刚顾忌着身边这么多人,没做出更多的事情来,要不然她真是要脸红一路了。 沈知意心里闹了个大乌龙,自然臊得不行,面上倒是没表露出来,只是连忙从陆平章的身上收回视线,而后就先伸手抱住了半空中朝她扑过来的添添。 添添虽然还年幼,但沈知意毕竟很久没抱过小孩了。 这突然被小孩扑了满怀,添添的份量又不算轻,沈知意不由往后倒退了一步。 陆平章在马车里看得直皱眉。 他刚要说话,林慈月也赶到了,先开口说道:“你跟你舅舅一辆,我跟你舅母有体己话要说呢。” 林慈月说完便直接从沈知意的怀里接过儿子,直接递给了陆平章。 添添很乖,也没吵闹,只是被陆平章抱在怀中的时候,看着沈知意问了一句:“舅母,佑儿小舅舅呢。” 他已被长辈们调整了称呼,知道沈佑按照辈分应该算是他的小舅舅,而不是小哥哥。 但不管是小舅舅还是小哥哥,添添都很喜欢这个新玩伴。 他还以为这次佑儿小舅舅会跟着舅母一起来。 沈知意很会哄小孩,笑盈盈地看着添添说:“小舅舅还在上学呢,等他下次休息舅母再带他来找你玩,好不好呀?” 添添听闻这话,虽然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脆生生地点头应道:“好!” “走,知意,咱们去前面坐。”林慈月牵住沈知意的手。 沈知意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在走前又看了眼陆平章。 与他视线相交之际,沈知意没有刚才那么从容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侯爷,我跟林姐姐去前面。” 陆平章自然不会说什么。 他 看着沈知意点头说好。 不过这里也没他说话的份,沈知意才说完,就被林慈月牵着先往前走了。 他目送沈知意离开,迟迟未收回视线。 直到袖子被一只小小的手抓住,添添带着稚气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舅舅,舅母已经上马车了,瞧不见了,我们也要走啦。” 陆平章这才低头,摸了一把添添的头。 见马车果然已经启程,他也抱着添添放下了车帘。 一行人回到林家。 林家二老事先得知消息,已经候着了。 沈知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了,面对二老,自然也没最开始那么陌生了,她笑着喊了两人舅舅舅母,又让秦思柔她们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拿过来。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崔氏笑着嗔她。 沈知意笑着说:“这次是中秋节,不一样,下次我再来看舅舅舅母就不带了。” 崔氏一听这话也是笑得合不拢嘴,看着沈知意更是满目爱怜。 她亲自牵着沈知意进屋去,连一向宝贝的外孙都不顾了。 路上,她难免要说起那日的事。 那事虽然已经解决了,下手的那几个人也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梗在她的心里,让她很难受。 “让你受委屈了。”崔氏握着沈知意的手,轻轻拍着说道。 沈知意其实早忘了那件事了。 此时听林家舅母提起,又见她和林姐姐都满脸抱歉,自是说:“已经过去了,舅母别担心了。” “总归是我们对不住你,还好没事,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娘交待。” 但崔氏也知道这事再多提也没意思,便又说:“明日进宫,让慈月带着你,虽说宫里不会有这样的事,但还是以防万一,多些准备。” 沈知意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一行人边说着话边往里走。 虽然见到陆平章,但其实跟他私下说话的机会却不多。 回到林家没多久,没聊一会就开始吃午膳了,吃完午膳,林阶安又从外头忙好回来了,看到沈知意便闹着要跟沈知意继续玩马吊。 “我这次定不可能输给小嫂嫂!”他一副摩拳擦掌,要跟沈知意好好较量一番的模样。 沈知意之前答应过他,自然也就没拒绝。 “那正好,你们四个人玩。”崔氏也难得没说教儿子,还笑着撺掇起来,叫下人去准备马吊收拾桌子。 陆平章忽然说:“我待会还有事,得出去。” 他才说完,就瞧见身边人立刻扭头朝他看了过来。 知道是沈知意,陆平章便朝她看去。 刚才没时间和她说,此时陆平章看着她脸上未加掩饰的吃惊,便轻声跟她解释起来:“明日中秋夜宴,我得去看下各处城防还有宫里的情况,估计得忙到明天才好。” 他现在在五军都督府做事,一应城防巡逻自然都得由他过目审核。 其实今日他本来都抽不出时间过来,是知晓沈知意今天到,才特地抽了空去城门口接她。 怕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来,也怕她自己在舅舅家待得不自在。 好在她适应得很快,他这会总算可以放心走了。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崔氏也是才想起来,“那我陪着你们打。” 看着平章媳妇有些失落的脸,崔氏也晓得他们新婚夫妇感情好,这才见面又要分开自然心里难受,只是明日中秋节毕竟是大日子。 到时候帝后不仅要在宫里受百官朝贺,还要在城墙上受城中百姓跪拜。 各处安防自然要把控好。 他们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沈知意也没失落太长时间。 虽然那一刹那,她的确有些难受。 本来还以为今天能跟陆平章一直待在一起,她还想着寻个时间把自己的心里话说给陆平章听呢,没想到才见面不久,他们俩就又要分开了。 不过沈知意也没被这个情绪影响。 她知道陆平章公务繁忙,也知道他是没办法。 他能抽空来接她,陪她一起回林家,她已经很高兴了。 何况日久天长,他们以后还多的是时间和机会,何必非要耽于这一时半刻?所以沈知意很快就想通了,在陆平章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的时候,她便先冲人展露笑颜说道:“没事,侯爷去忙吧。” 陆平章看她笑了,放心了一些。 沈知意问他:“现在就要走吗?” “嗯。” 陆平章点头。 虽然不想离开,但事情太多,他的确不好继续再这么耽搁下去了。 沈知意点点头:“那我送侯爷出去吧。” 陆平章自然不会拒绝。 他说好。 崔氏他们也乐得他们夫妻俩多相处会。 在陆平章和他们提出告辞的时候, 崔氏主动笑着说道:“去吧去吧,正好我让人先收拾下这里。” 她又额外跟陆平章多叮嘱了一句:“你放心去做事,你媳妇,我们会照看好的,定不会再叫她出事。” 陆平章点了点头。 之后夫妻俩往外走,沈知意主动推着陆平章出去。 到了外面,秋日的太阳已经不似从前那么猛烈了,即便是中午时分,那太阳照在人身上也没那么晒了,但陆平章还是没叫沈知意送他出去,就让她在廊下止步。 “我今晚怕是不能赶回来,你夜里想回侯府住,或是想留在这都可以,我叫赤阳留下,有什么你尽管差遣他。” 沈知意说好。 “明日去了宫里就跟紧林慈月,不用害怕。”陆平章像是很不放心一样,又交待了一番。 沈知意不由笑了起来。 “怎么了?”陆平章听到笑声,回过头,正好跟沈知意那双明媚染笑的杏眼对上,一时看得一怔。 沈知意笑着和他说:“侯爷别拿我当小孩看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用那么担心。” 陆平章也知道自己有些太过操心了。 只是除了这些,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能跟她说什么,他还有些没法那么坦然地面对沈知意。 但看沈知意如今这样,倒好像是彻底好了。 他想到刚刚她看到他时跑过来的样子,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沈知意惊讶。 她没想到会被陆平章看出来。 但现在不是说那些话的好时候,沈知意想了想便说:“等中秋过后吧,侯爷先去忙差事。” 陆平章也就没再说什么。 两人两两相望,谁也没开口再说话,却也都没提要走。 直到取马吊的下人都回来了,沈知意才连忙回过神,正要让沧海推他离开,陆平章突然取下腰间的荷包递给了沈知意。 “进去玩吧,不用对林阶安手下留情。” 要搁从前,沈知意肯定不会接受陆平章的荷包,但现在—— 她只犹豫了一下,便笑着伸手接了过来。 “好,我争取给侯爷多赢一些回来!” 她说完,怕耽误陆平章的时间,便招呼沧海过来,自己又跟陆平章挥了挥手,之后便在他的注视下先回到里面去了。 第211章 平章肯定很喜欢你 陆平章离开后,沈知意便进去跟林慈月他们打起了马吊。 她还是赢了。 不过这次林阶安也没输,两人平分秋色,都赢了不少。 装钱的时候,林慈月眼尖,看到沈知意手里那只荷包:“咦,这不是平章的荷包吗?” 她一句话让屋内其余几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林慈月想到什么,冲着沈知意好笑道:“平章刚给你的?” 沈知意被他们看得不由脸红了起来。 事实就摆在这,她也不好掩饰,便垂着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这荷包,其实还是她送给陆平章的。 沈知意自己觉得这是她能做出来最好看的样子了,但比起旁人的还是颇显逊色。 没想到陆平章竟然会一直戴着。 这也让沈知意愈发好奇陆平章究竟是怎么看她的,会不会,他其实也有些喜欢她呢? “刚侯爷怕我钱不够,给我的。” 崔氏等人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 林慈月更是笑着说她:“你这傻丫头,他既给你钱,你怎么还把赢钱往他荷包里放?输了拿他的,赢了归自己,这才对。” 沈知意不好说她刚答应陆平章会给他赢钱的。 虽然陆平章也不需要。 便只是含糊般说了一句:“我回去再分。” 旁人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没信,只是看着她红得透透的脸,都贴心地没再多说什么。 打完马吊,没过一会,便到了吃晚膳的时候。 席上照旧做了好几道沈知意爱吃的菜。 崔氏和林慈月怕她无聊,还问她晚上要不要出去玩一会? 沈知意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舟车劳顿,又打了一下午的马吊,她其实有些腰酸,打算回去泡个澡便早早睡了。 毕竟明日还有大事要做。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进皇宫了,但毕竟是第一次以信义侯夫人的身份参加这样的宴会,不能有半点差错。 她也没打算去侯府住。 林家舅舅和舅母盛情邀她住下,沈知意也就没好意思离开。 反正陆平章不在,离开还是留下,都只是她一个人,去侯府还是留在林家,便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不过时间毕竟还早,太早回去也只是一个人。 沈知意便也没着急告辞,而是陪着他们在屋内说话。 添添下午睡了午觉,这会 正新鲜着。 他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虽然比起许多小孩已经算得上乖巧安静了,但闹腾起来的时候实在是跑来跑去,停不下来。 一会要沈知意陪着他解九连环,一会又觉得太难撒手不玩,在屋子里撒欢跑了起来。 那九连环就成了沈知意自己一个人的玩具。 她倒是挺喜欢这样的东西,自己一个人也玩得挺有乐趣。 一家人说起话来,也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成亲的催生孩子,没成亲的催生成亲。 因为陆平章身体的缘故外加两小夫妻聚少离多,崔氏便没跟沈知意催生孩子的事,而是说起自己的儿子。 “你也老大不小了,过了年就二十一了,现在就连你表哥都已经成亲了,你还想玩到什么时候?” 崔氏数落着自己的儿子,顺道提起自己看重的几家小姐,言语之间就是要林阶安找个日子去好好相看下,趁早把这件人生大事给定下来,她也就可以放心了。 林阶安听得自然一整个头大。 他一向是个不喜欢被拘束的爱自由的性子,最烦的就是家里人逼他成亲。 只是以前他还能拉着陆平章说事。 什么表哥比我年长还未成亲,我也不着急,等表哥成亲了我再说。 没想到今年陆平章突然成亲,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再被母亲催婚,林阶安就连个能找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哎呀,我突然想到我好像还有差事没做完,我得去书房一趟。” “娘,姐姐,你们陪着小嫂嫂聊天,我先走了啊。” 他说完,也不等她们有何反应,便跟一阵风似的往外跑了。 任谁都看得出这是借口。 崔氏看着一下子就跑得没影的幼子,自是没好气道:“哎,这臭小子!” 沈知意笑起来。 她还挺喜欢这样的气氛,一家人随口聊着家常说说话,很温馨。 之后崔氏又问了一些沈知意家中的情况,难免要问起还未谋面的沈父。 沈知意也没隐瞒。 崔氏听完后,也是颇为感慨:“你父亲是个有本事的。” 现在敢出海的人可不多,那其中危险是无可预料的,但同时危险带来的机遇也是不可预计的。 很多人出一趟海就能直接致富。 但这都离开这么久了,崔氏也有些替他们担心,沉吟片刻便说:“我娘家有个兄弟是 在广州府的船舶司做事的,回头我写信让他们帮你们打听下。” 沈知意心中感激,但还是不想太麻烦他们,便开口说:“多谢舅母,之前侯爷已经帮我去打探消息了。” 既然平章都已经出手了,崔氏也就没再插手,只安慰沈知意:“你父亲定能吉人天相,早日回来。” 沈知意又温声跟崔氏道了谢,她也相信爹爹能平安回来。 又聊了一会,夜色渐深,林慈月便陪着沈知意先回房去了。 林慈月夜里还是要回去的。 她是一府大少奶奶,明日中秋还有不少事要做,便跟沈知意约定明日到时间直接来接她,要她不用着急。 沈知意自然一一应了。 因为陆平章不在,沈知意回房沐浴洗漱一番之后便早早上床歇息去了。 陆平章近来还是在林家住。 沈知意上床后便能闻到一些生姜的味道,不浓,自然也就不难闻。 所以陆平章一直没忘记敷膝盖是吗? 沈知意翘起唇角,心情也变得格外愉快。 她原本以为一个人睡在这不熟悉的地方,夜里会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不知道是今天真的舟车劳顿累了,还是睡在陆平章经常待的地方,沈知意闻着那隐隐约约的生姜味道,竟没一会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而此时,宫里。 陆平章从林家离开之后,便先去了城中各处城防营,最后又去了一趟宫里检查皇宫内的情况。 虽然许多事都有对接,不用他亲自去做,但陆平章这一通忙下来也的确费了不少功夫。 尤其是宫里。 明日宫里要放烟花,最怕的就是走水。 关于陛下和太子的安危,是重中之重,陆平章不放心,不少事都是他亲自检查过才能放心。 如今总算忙完。 本该直接去外宫廷给他安排好的住所休息。 沧海也的确在推着他往那走。 陆平章却突然问了句:“几时了?” 沧海想了想,回道:“应该已经是二更天了。” 那就已经是亥时时分了。 再回去也麻烦。 等到林家估计都要子时了。 但陆平章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了:“回林家。” 他之前让沧海去打听过,知道沈知意今夜留在林家,没去侯府。 就连沧海听到这话也不禁一怔:“现在?可您明日辰时还 要跟几处指挥使见面安排,到时间还得见陛下。” 陆平章自然知道时间紧急,来去麻烦。 但想到沈知意一个人在舅舅家,她一向是有些认生的,晚上睡觉也不踏实。 陆平章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那。 他没多言,只说:“回吧。” 沧海知道他心系夫人,便也不再多言。 他轻轻应了声是后,便调转方向,推着陆平章出去了。 原本以为今日不会出宫,马车今日便在东华门那停着。 今日东华门正好轮到周文阳当值。 远远看到有人出来,周文阳眯着眼睛打量片刻,在瞧清来人坐着轮椅时,周文阳自然一下子就认出来人是谁了。 这满京城,或者说整个大梁,坐轮椅还能在宫里通行无阻的,恐怕也就只有陆平章一个人了。 “侯爷?” 他十分惊讶地迎了过去:“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陆平章和周文阳说:“我得回家一趟,劳你帮我开个城门。” 虽然宫里有宫禁,但那也只是针对宫人和低阶官员而言,像陆平章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设限在内,何况他如今领着全城安全的差事,这又只是外宫廷,并不会打扰内宫的那几位主子们。 “这么晚,难不成是外面有事?” 周文阳边说,边陪着陆平章他们过去,招呼城门后的将士打开城门。 “没事,就是回家一趟。”陆平章简言意赅。 周文阳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信义侯以前办起差事直接连着几夜都睡在都督府也是常有的事,周文阳之前还去都督府找过他,那边俨然都已经成了他经常待的地方。 不过见信义侯不肯多言,周文阳自然也不会多问。 待城门打开,他亲自送陆平章出去。 不过也只到了城门口,陆平章便让他回去关上城门了。 “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回头寻个时间,我请你们吃饭。” 周文阳一听这话就笑起来:“那感情好,正好我们也早就想跟侯爷好好开怀痛饮一顿了。” 两人在城门口分开。 周文阳回去,陆平章上了马车。 之后一路也没什么人,深夜自然不会有什么人在街上逗留,巡逻的倒是不少。 开始看到陆平章的马车,还有人要拦。 但看到沧海那张代表着陆平章的脸,还有马车外高挂 的木牌,一群人知晓马车里的是谁,自然不会阻拦,看见也只是在候在一旁躬身相送。 “这么晚,信义侯怎么还在街上?”有人目送马车离开,悄悄相问,便被上级冷冷瞥上一眼:“大人们的事,何时轮到你们议论了?” 心里却也有同样的疑问。 信义侯这大晚上的究竟是要去哪?他离开的方向,可不是五军都督府。 同样惊讶的还有林府的下人。 门房下人被喊醒的时候,看着深夜回来的主仆俩,都一脸不敢置信。 “侯爷,您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虽然吃惊,但下人还是连忙就把两人迎了进去。 “没事,不用打扰舅舅舅母,我直接回房间。”陆平章跟门房说了一声。 下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答应一声,待把两人送进府中,又喊人来取马车拉到相应的地方。 这个点,就连府里也已经没什么人了。 虽然沈知意说不用守夜,但顾玥还是守在屋檐上躺着。 她耳力好,一点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听到安静夜里突然出现的那点动静时,她就立刻睁开了眼,待那动静越来越近,她更是直接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沧海原本在推着陆平章往前。 冷不丁听到那动静,也立刻变了脸,做出防御的姿态。 直到跟顾玥相对,沧海浑身的警戒才松下来。 他看了眼顾玥下来的地方,又有些惊讶:“你在上面睡?” 顾玥如今话依旧不多。 她并未多加解释,只是看着陆平章拱了拱手,便往秦思柔睡下的地方走了。 沧海看着她的背影,好笑道:“夫人这属下,倒是有个性。” 陆平章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没叫沧海陪着他进去,只道:“好了,你也去休息吧。” 沧海也没多言。 他轻轻应是,把人推到门口,等陆平章进屋后,他又把门小心关上,然后才离开。 屋内照旧点着两盏烛台。 这是沈知意睡觉时的习惯。 在外面的时候,要是一点灯都没有,她会不习惯。 陆平章进去之后就知道沈知意已经睡着了。 他虽然已经把动作放得很轻了,但没睡着的人肯定是能察觉到的,可屋内始终安静,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推动轮椅穿过屏风,瞧见架子床处 垂落的床帐。 透过青色的薄纱,能看到沈知意睡得正香的脸,看起来梦都已经坐了几轮了。 看着这一幕的陆平章,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匆匆回来,就是怕她一个人睡不着,没想到她睡得好好的,他回来这点动静都没能吵醒她。 倒显得他这一趟实在是有些白回了。 但想是这么想,看到沈知意睡得香甜,陆平章心里还是松了口气的。 他没打扰沈知意睡觉,自己去了外间洗漱,之后也没进去,就守在外面就着之前安置的胡床将就了一宿。 但这一夜,竟也是他近来难得深睡的一夜了。 这阵子,约莫是心里有事,他始终睡不安稳。 今晚和沈知意同处一室,虽然睡着逼仄的胡床,但听着她的呼吸声,他倒是睡得十分安心。 等到翌日,天还没亮,陆平章就醒了。 都不需要沧海他们来喊他,陆平章就自行洗漱一番又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了。 走之前,他又隔着薄纱看了沈知意一眼,见她依旧睡得香甜才放心离开。 等沈知意醒来的时候,陆平章早已经离开了,就连他睡过的胡床都已经没温度了。 自然。 她也就不知道陆平章昨晚回来过。 还是在秦思柔给她梳头的时候,沈知意才从她口中知道的这个消息。 “什么?” 原本端坐着的沈知意顾不上还在梳头,满脸惊讶地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秦思柔问道:“侯爷昨晚上回来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秦思柔柔声回她:“好像快子时了,那时奴婢已经睡了,是顾玥看见,今早告诉奴婢的。” 沈知意本想说怎么不叫醒她。 但想想昨晚上都这么晚了,别说陆平章不可能叫醒她,顾玥也不可能这么做。 只是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懊恼。 她昨晚上怎么就睡得那么实呢?竟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白白错过了。 等沈知意收拾好,去正院陪着崔氏吃早膳的时候,崔氏也跟她提起了这事。 彼时林储道和林阶安都出门了,林慈月也还没过来。 就沈知意陪着崔氏吃饭。 “我听下人说,昨晚上平章回来了?” 沈知意没隐瞒,轻声答道:“是,但我那会已经睡着了,还是从我的婢女口中知道的。” 崔 氏笑着,一点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还跟沈知意说:“平章肯定很喜欢你。” 沈知意听到这话,眸光微动,瞬间抬起了头。 崔氏看着她这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不由好笑道:“怎么这个表情?我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吗?” 她笑着和沈知意说:“平章以前那是哪里都能睡,有时候还没过宵禁,他都直接在都督府那随便将就糊弄了,就是懒得走动麻烦。” “可昨晚上,我记得他是进宫了吧?大晚上的,不辞辛苦从宫里特地回来,你说他是为了谁?”崔氏看着沈知意笑得愉悦。 沈知意的确没想到。 虽然也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但毕竟不敢肯定。 此时听林家舅母这么说,沈知意的小心脏忽然就砰砰砰砰跳个不停起来。 陆平章真的喜欢她吗? 第212章 中秋团圆 陆平章究竟喜不喜欢她,沈知意现在自然无从得知,但她的心情却明显因为这事变得更好了。 等到中午,林慈月便带着谭容过来了。 谭夫人今日也在受邀的队列之中,但她前两日偶感风寒,暂时还未彻底好全,便打算在家休息,让女儿跟着媳妇他们一起去,她自己在家里带孙子。 谭容也已经知道那日家中发生的事了。 她心里一直都很自责,觉得是因为自己贪玩,没照顾好沈知意,才叫她中了别人的毒手。 虽然没有人怪她。 但她看到沈知意时还是十分自责地跟她道了歉。 沈知意自然不会责怪谭容。 她根本没觉得这事跟谭容有什么关系。 她有时候会很不理解。 为什么坏人做了恶事,想的是推卸责任,是指责你的不对,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才会导致她们做了这样的事。 可好人却总是会无法心安得责怪自己。 自那件事之后,沈知意得到过无数抱歉,其实跟那事都没什么关系。 但她跟谭容倒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变得更好了,去皇宫的一路,都没有林慈月插嘴的份,全是谭容黏在沈知意身边,在跟她说话。 林慈月和崔氏乐得看两人交好,自然也不会打扰她们。 去皇宫的这一路,街道两边都已经装饰起来,即便现在还是白天,但已经能窥见夜里这里会有多好看了。 尤其是靠近皇宫的这一路,更是绸布飘舞,灯笼高挂。 沈知意庆幸没叫顾玥和思柔跟着她进宫,放她们今天出来玩了。 路上马车很多,路也很堵,都是今日受邀去皇宫参加夜宴的。 但大家都很有礼貌,马车依次往城门口去,没有闹出一点不愉快的动静,更不会出现那种因为堵车而吵起来的事情来。 沈知意之前跟着陆平章来皇宫的时候,马车都是直接进皇宫内廷处,今日大家却是全都把马车停在了东华门。 等沈知意一行人走下马车的时候,东华门这边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不少相熟的人家都已经点头问好起来。 只是因为在皇宫重地,大家的声音都很低,处处显示着天家威严之气。 有人看到崔氏一行,自是过来问好。 有认识沈知意的,便笑着跟她问好,喊她“侯夫人”。 也有不认识的,但听别人说了沈知意的身份后,便在 一旁好奇打量起来。 沈知意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重大的宴会,被这么多双眼睛一起盯着。 要说心里一点都没感觉,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沈知意近来惯会装模作样,何况她都见过宫里那两位主子了,还在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就被当今圣上盯了很久,又岂会畏惧旁人的注视? 任旁人看着她,她也依旧面不改色。 “好了,咱们快进去吧,可别让太后娘娘们等我们。”崔氏身份贵重,发了话,旁人自然无不应承的。 一行人依次进宫,往寿康宫过去。 今日女客都要先去寿康宫拜见太后娘娘。 沈知意虽然进了两回皇宫,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寿康宫的那位主子呢,又想到她跟左谧兰的关系,心里不由稍稍紧张起来。 “怎么了?” 林慈月注意到她的情绪,便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崔氏这会在跟其他交好的命妇说话,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动静,谭容倒是听到嫂子的声音了。 “怎么了,沈姐姐?”她也跟着问了。 沈知意自然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刚要说没事,林慈月想到什么,忽然压下声音安慰她道:“别担心,太后娘娘心里清明着,又一向喜欢平章,不会为难于你的。” 沈知意没想到会被林姐姐戳中心思,脸不由有些泛起红。 不过听林姐姐这么说,她心里果然宽慰了许多,之后这一路也就没再多想这件事。 又走了一会,沈知意忽然看到一道目光。 待她看过去的时候,那位看着有些年纪的命妇还与她颇为善意地点了点头,朝她笑了下。 沈知意不知道她是谁。 但被她这么打招呼,自然也回了一番。 林慈月也瞧见了,低声跟她说:“这是厉昊的夫人。” “厉夫人?”沈知意面露惊讶,又看着前方那妇人的身影,十分不解道,“她为何与我打招呼?” 瞧着还挺温和,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沈知意还以为经历那样的事,厉家就算不会对付他们,但也肯定是敬而远之,绝不可能对她这样的友善。 但这位厉夫人倒有些让她惊讶。 沈知意毕竟不是京城人,不晓得那些官宦门第里的事情。 林慈月便压低声音给她解了惑。 “这厉夫人是厉家已故二老指给厉昊的,厉昊一向不喜欢她。虽然对她还算不错,但她膝下无儿 无女,还被几位姨娘分了宠,以前也没少被厉晓君针对。” “这次厉晓君害你的事,就是她说给厉昊听的。” “因为这件事,厉昊现在对她多有看重,她在厉家的地位也高了不少。” 沈知意听明白了。 原来这厉夫人对她的这点善意,是感激她的事让她在厉家有了地位,不过想来这其中应该也有陆平章的缘故。 但这点缘故还是让沈知意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没再理会那个厉夫人,沈知意一路上听着林姐姐和谭容说着各家的情况,又认了不少脸。 不知走了多久,总算是到寿康宫了。 这时就没人说话了,大家一个个都收起声音,垂眉顺眼,十分谦顺地跟随宫人往寿康宫内走。 除了寿康宫的那位主子之外,她身边还坐着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人,那是谭家的那位太妃娘娘。 除此之外,郑皇后和董惠妃也已经在了。 沈知意淹没在人群中,十分有安全感地跟着林姐姐她们向上座的几位主子问好。 行李完毕,众人入座,沈知意却被突然喊住了。 “信义侯夫人可在?”一个年迈的宫人在上面问道。 沈知意能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正在或有或无地看向她,心脏也随之狠狠敲了下胸腔。 林慈月捏了下她的手,安慰她不要怕。 沈知意也立刻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待其余命妇小姐入座,沈知意便敛眸上前几步,重新跪下跟上座几位主子问了好。 一道威严的声音随之响起:“抬起头来,哀家看看。” 沈知意听到这个自称,就知道说话的是哪位了。 心突然跳得更加快了。 但沈知意并没有忘记孟姑姑之前教过她的规矩,看见宫里的主子要怎么行礼请安。 她抬起头,却依旧垂着眼帘,没敢真的直视上座的那几位主子。 殿内安静了片刻。 沈知意心跳如擂,神情倒依旧保持如初。 她能感觉到有不少人在看她。 突然,一道笑声响起,还是刚才那位太后娘娘,但声音较起之前明显柔和了不少。 “瞧着是个不错的丫头,怪道平章突然肯娶妻了,原是真遇着喜欢的姑娘了。” 她玩笑一句之后,又跟沈知意说:“快起来吧,之前哀家总不得空见你,今日正好看看你。” 她说完让人安排位置,靠得很前面。 沈知意知道这是太后娘娘在抬举她,正想硬着头皮过去。 谭容忽然开口说话了:“太后娘娘,我想跟沈姐姐说话,您就让沈姐姐和我们一起坐吧。” 谭容因为谭太妃的缘故,也经常进宫,是寿康宫的主子看着长大的。 当日她及笄那支步摇还是寿康宫这位主子送的。 这种场合,也就只有她开口说话,才不会有人责怪。 只有谭太妃斥了她一句:“没规矩。” “好了,多大点事。”周太后笑道。 她问沈知意,换了个亲昵的称呼:“平章媳妇,你想过去吗?” 沈知意犹豫了下,不知道太后娘娘这话有没有别的意思,但最后还是决定遵循自己的内心点了点头。 周太后笑笑,倒是并不介意:“去吧。” 沈知意又跟她谢了礼,这才往谭容她们那边坐。 周太后看着她离开,也没什么表示。 在场众人倒是都根据她的态度,能感觉出她对这位信义侯夫人的观感并不差,想来也是满意的。 沈知意回到位置上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就这会功夫,自己的后背都湿了一片。 “还好吧?” 林慈月问她。 沈知意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又看向谭容:“刚才幸好你开口了。” 不然坐在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沈知意觉得她起码得提着心到宴席开始。 谭容不好意思地笑笑。 之后两个时辰,大家都陪着几位主子说话,沈知意淹没在人群里倒是也没觉得有多难熬。 直到宴席开始,众人这才依次跟着大部队往外走去。 今日夜宴安排在千秋殿中。 她们到的时候,圣上已经携带太子到了,其余大臣自然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入座了。 看到周太后进来。 圣上携带太子起身相迎,其余大臣也都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沈知意在人群中偷偷往前看,想看看陆平章来了没?这并不难找,陆平章坐在轮椅上,又在靠前的位置处,这会其余大臣都跪着,只有他还在轮椅上欠着身,沈知意自然一眼就看见了。 瞧见陆平章也在,沈知意心中瞬间安心了不少。 待太后等其余主子入座,又发话让他们也都坐下的时候,沈知意便瞧见陆平章也像是在人 群中梭巡身影一般。 两人的视线正好在人群中相会。 “你去平章那边吧。”待林姐姐这么与她说的时候,沈知意自然毫不犹豫就往陆平章那边走了过去。 “侯爷。” 走到陆平章身边的时候,沈知意轻声喊了他一声。 陆平章嗯了一声,又问她:“还好吗?” 沈知意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朝他展颜一笑:“没事。” 她笑容明媚,在烛火的照映下,更显芳华,耀眼夺目,陆平章看得不禁一怔,心跳也仿佛漏了一拍似的。 不过他们也说不了什么话。 很快,圣上便开口说话了,照旧是宴席开始前的一番慰问体恤。 从前有皇帝每逢这种日子都要说不少话,之后各路大臣也要各种溜须拍马一番,说是宴席,但其实都是大家各路恭维奉承,到最后菜都冷了,都得饿着肚子回去。 不过当今圣上没有这样的习惯,他也没说多少话就让大家就着歌舞开吃了,顶多相近的君臣和大臣之间彼此推杯换盏一番。 陆平章作为圣上心腹,自然也在其中。 沈知意陪着陆平章跟圣上他们敬了酒,说了几句祝词,之后也受了不少人的酒。 “你不用喝。”陆平章在沈知意喝完跟圣上他们的酒后,便轻声跟沈知意说了一句。 沈知意也轻声回道:“没事,我能喝的。” 沈知意觉得自己的酒量还挺不错的。 想想这种场合,旁人敬她,她总不好一直推辞拒绝。 陆平章看了她一眼,也没强硬要求她别喝,只是喊来身后宫侍,让他们换了不易醉的果酒拿上来。 沈知意在后来喝的时候,自然就察觉到了。 她先是怔了一下,之后便笑着朝陆平章看去。 陆平章接受到她的视线,没说什么,只垂眸看着她。 旁边的大臣瞧见两人彼此对视的模样,便笑着跟陆平章说道:“信义侯和夫人感情真好啊。” 沈知意听完后,脸又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酒烧的。 她不好意思说话。 陆平章同样没什么回应,只收回视线跟那大臣举了举杯。 这种场合敬酒的实在不少。 好在大家都顾念着身份,也都不敢在宫里喝得酩酊大醉,怕惹出祸事来,便也都顾忌着,没敢喝太多。 沈知意等终于不用喝酒时,也松了口气。 虽然是果酒,但喝多了也难受。 她可不想当众丢人。 何况陆平章的身体也不适合喝太多酒。 “吃菜吧。”陆平章说完给沈知意夹了一筷子到她碗里,“宫里御厨做的菜还不错。” 沈知意自然不会拒绝。 她又轻声跟陆平章道了声谢,之后问他:“侯爷昨儿回来了?” 她明知故问。 陆平章倒是没否认。 只是在沈知意问“侯爷怎么不喊醒我”的时候,他才说了句:“你睡得香,何必喊你?我也就是回去洗漱一番换身衣裳。” 沈知意听到这话,心下一动。 没有从前那么失落,反而还想问他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但念及如今的情况,她就又先把话咽了回去,准备今日回去后再问。 夜宴之后,还有花灯和烟花。 宫里能工巧匠众多,制作出来的烟花和花灯自然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和陆平章之前说的一样,沈知意今晚看到了此生看过的最美的花灯和烟花。 烟花绽放的时候,她跟陆平章在一处,身前是郑皇后和当今圣上,身旁是谭濯明和林慈月。 大家都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在一起,仰头看着头顶那绚烂的烟花。 烟花结束后。 夜宴也就到了尾声。 帝后还要去城墙登高受百姓跪拜,大臣和家眷们便依次告辞离开。 沈知意一行人也在离开的队列之中。 她跟陆平章是和崔氏他们一道离开的。 崔氏今夜倒是没挽留他们回家去住,显然是更希望他们小两口能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他们在东华门分开。 谭容还一脸舍不得地跟沈知意说道:“沈姐姐这次晚些时日回去吧,明日我带你出去玩。” 沈知意很喜欢这个自己新交的朋友,自然不会拒绝。 她笑着跟人说好。 等马车启程的时候,陆平章问她:“你跟谭容这么熟了?” 沈知意笑着回她:“阿容待我很好。” 沈知意朋友不多。 以前在宛平交好的也就只有表姐阮心觅。 之后是林姐姐,现在又多了一个谭容。 好的感情来之不易,她自然十分珍惜。 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 沧海在外赶车。 沈知意却突然直 勾勾地看向陆平章。 她感觉夜里可能还是喝多了一些,才会叫自己这会看着陆平章的时候,陡然又心跳加速、头晕目眩起来。 “怎么了?” 陆平章被她这样看着,也不知怎得,忽然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想到了沈知意昨天向她跑来的样子,也想到了她好像还有话没有与他说。 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陆平章心中隐隐有些感觉是与他们俩有关。 想到这个,他的心跳又突然一阵加速起来。 起初,陆平章只以为他是在紧张沈知意马上要说出口的话,但渐渐地,陆平章就发觉不对了。 他感觉到了一阵发病的前兆,就连胳膊也在无意识地颤动起来。 这个认知让陆平章赫然变了脸。 他不想让沈知意看到他发病的样子。 他的变脸也让沈知意愣了一下,原本打好腹稿正想说出口的话,也在看到陆平章突然的变脸时顿住了。 “侯爷,你怎么了?”沈知意觉得陆平章的脸色有些难看。 陆平章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就当沈知意准备再凑过去一些,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陆平章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说:“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些差事得去处理,让沧海送你回舅舅家吧,你在舅舅家再住一晚。” “什么?”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陆平章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 “可你昨天不是说……” 话还没说完,沈知意自己先停下了。 她变得有些失落。 心里像是被一条线拉扯着两端,一端是在失落陆平章的“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今晚陪她的;可另一端,又在让她深明大义,告诉她公事重要,她总能找到机会跟陆平章说的,不该这么任性耽误他的要紧事。 陆平章自然能看得见她的失落。 他张口,似有许多话想说,想安慰她别难过,想和她说他会尽快赶回去陪她的……可身体还在跟他发出预警,告诉他,他只是一个将死之人。 他不该向她许下任何承诺,不该让她对他怀有希望。 所以陆平章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沉默地看着沈知意。 “好吧,那我回舅舅家,侯爷去忙吧。”最后还是沈知意先开了口。 陆平章又看了看努力强颜欢笑面对他的沈知意,他扭头往外叫了停 。 待马车停下,他跟沧海吩咐,让他送沈知意回林家。 赤阳在一旁满脸不解:“怎么又回舅老爷家?不是回侯府吗?” 陆平章没说话。 沧海倒是立刻警觉地察觉到他的不对,他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握住陆平章的胳膊。 “侯爷,您——” 见陆平章摇头,沧海立刻反应过来,知道侯爷是不想叫夫人知道,他连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 赤阳也反应过来,他也变了脸色。 陆平章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没让他开口说话。 不想让他留下照顾沈知意,也是怕他藏不住事情被沈知意察觉,所以留下了沉稳的沧海。 马车已经停下。 等陆平章平稳下去之后,沈知意从马车内探出头看着陆平章问:“侯爷怎么过去?” 陆平章和她说:“这里离都督府不远。” 沈知意并不知道京城地界的情况,自然不晓得陆平章说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明知道公事重要,她却还满脸不舍地看着陆平章,不想和他立刻分开。 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不如她陪陆平章去都督府吧?反正她也不是没去过。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她可以等他忙完,再一起回家去。 烟花突然再次于夜空绽放。 那是皇城的方向。 想到刚刚她跟陆平章一起在宫里看烟花的样子,沈知意内心受到鼓舞,刚想开口,就听陆平章先和她说:“沈知意,回去吧,早些休息。” 他的话让沈知意才涌起的那点鼓舞又立刻歇了气。 “好吧。” 她轻声说。 还是看着陆平章说了句:“侯爷忙好的话记得早些回来。” 烟花的声音很大。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不知道陆平章是说了好,还是说了别的什么,她听不见。 想张口问的时候,后面又有不少马车过来了。 他们在路中间,不好停靠太久。 沧海担心陆平章的身体会撑不住,也开始劝了:“夫人,我们先回去吧。” 沈知意还没得到答案,却也知道不能给人添太多麻烦,只能说好,依依不舍地看着陆平章收回目光。 马车启程。 她看到赤阳推着陆平章靠了边,看到自己离陆平章越来越远,也看到陆平章始终望向 她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沈知意竟觉得不远处望着她离开的陆平章,眼神竟有些说不清的悲伤。 这让她心口猛地一窒,也让她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趴到了车窗处。 但陆平章已经被更多紧随其后的马车遮住了身影,让她再难窥见了,沈知意也不知道为什么沧海今日赶车赶得飞快,坐得她晕头转向,只能坐回到马车里,不再往外看了。 一路颠簸,快到林家。 沈知意看着前面熟悉的府邸,却忽然有些犹豫起来。 她想了想,还是不想叫舅母他们担心,便掀起车帘冲沧海说,“沧海。” 沧海听到声音,速度慢下来一些,扭头问:“夫人,怎么了?” 沈知意和他说:“我们回侯府。” 可一向沉稳的沧海却因为她的话,变了脸。 沈知意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 第213章 他总是很辛苦 “怎么了?”沈知意皱着眉问沧海。 一向稳妥的沧海,也不知道是因为沈知意的这番话来得太过突然,还是因为陆平章突然的犯病让他担心不已,这让他一时半刻竟找不到一个好的回答。 他能感觉到夫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渐渐开始变得有份量了,带着打量和探究。 可他大脑发蒙,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方法。 他快速在脑中想着该怎么办才好? 侯爷若犯病,必定是要回侯府救治的。 他该怎么带夫人回去? 被侯爷知晓,惩罚是小,就怕夫人知晓侯爷发病的事。 可他又该怎么阻拦夫人回去呢? 沧海简直口干舌燥,两头为难。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了,他知道再这么耽搁下去,必定会让夫人起疑。 不、夫人看起来,好像已经起疑了。 沧海耽搁不下去,只能干巴着嗓子说道:“……夫人,舅老爷家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咱们这样直接走……好像不太好。” 他只能借此提醒夫人。 希望夫人能看在舅老爷他们的份上,今晚好好在林家住,待主子挺过今晚再说。 但这招要是放在平时,或许会有用。 可沈知意既然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又怎么可能乖乖按照他的话去做? 她自嫁到侯府之后,平时看着总是没什么脾气的样子,对陆平章身边的人都好,好像整个人都因为生活的顺遂变得柔软起来。 但她骨子里其实依旧是当初那个敢在家里,跟所有人对抗的沈知意。 没有人可以阻拦她想做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 沈知意没有理会沧海,径直按照自己想知道的发问,见沧海不答,她还冷着脸故意说道:“你这般阻拦我回去,倒像是侯府藏着什么不该让我知晓的人。” “怎么会!” 沧海因为沈知意的话瞬间变了脸,就连头也跟着抬了起来。 他知道主子对夫人的心思,又岂能叫夫人误会了主子?但跟面前女子四目相对,看着她清凌凌的那双眼睛,沧海一时间又变得哑口无言起来。 他只能继续没什么底气的劝说起沈知意:“夫人,您就在舅老爷家再住一日,今天侯爷不在家,明日……明日我们就接您回侯府。” 沈知意不想再拐弯抹角了,她紧攥着手,直接 问他:“侯爷是不是出事了?” 即便只是细微的变化,还是叫沈知意快速捕捉到了。 她看到沧海瞬间变白的脸,虽然很快,他就又强撑起笑跟她回道:“怎么会?侯爷好好的,这会应该已经到五军都督府的官衙了。” 沈知意看他这样,却愈发肯定是陆平章出事了。 她就说好端端的,陆平章怎么会突然有事?明明一开始都好好的。 虽然不知道陆平章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沈知意既然已经发觉不对,自然就不可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安安心心回去睡她的大觉。 别说她喜欢陆平章。 就算她不喜欢陆平章,也不可能当做没事人一样。 沈知意没有再回答什么。 她直接二话不说,就作势要出去。 沧海自然不能让她就这么下去,又不敢伸手碰她,只能继续在外头苦口婆心劝她:“夫人……”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知意斥道:“让开!” 这是相识至今,沈知意第一次对他这么大声,就连沧海也吓了一跳。 他一时大脑空白了一下,没有动作,便被沈知意寻了机会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她也没回林家要马车,不想叫舅舅舅母他们担心。 趁着前面还没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沈知意便立即掉头往巷子外走去,打算沧海要是不带她的话,她就自己到外头再套辆马车去侯府。 她必须要去侯府看看陆平章到底怎么回事! 即便会惹他不高兴,她也认了。 “夫人!” 沧海自然不可能真让她这样走着回去。 也不敢让舅老爷他们知道,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见夫人没有理会,反而越走越快,只能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赶着马车去追。 不过还没等他追到,顾玥和秦思柔正好回来了。 两人今夜去外面逛了,因为人多路远,到现在才回来。 她们虽然打听了侯府在哪,但也不清楚主子和侯爷今天是不是回侯府,便打算先回林家看看。 哪想到还没走到林家,就先看到前面有人走了过来。 起初离得远,秦思柔没瞧见来人是沈知意,但顾玥眼尖,只扫了一眼便立刻认出来了沈知意的身影。 又见她一个人快步走着,身后还有马车追赶,她立刻变了脸,握着佩剑就立刻跑了过去。 “主子,怎么回事?”她走到 沈知意面前,担心询问。 “顾玥?” 沈知意看到她,瞬间松了口气。 “走,我们回侯府!”她握着顾玥的胳膊说。 顾玥反握了一把沈知意的胳膊,还没说话,她察觉到马车靠近,抬头,顾玥认出了赶车的是沧海。 她皱了皱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沧海竟叫主子自己一个人这样走着。 她面色不善地盯着沧海看。 秦思柔这会也跑到了。 看到沈知意,她亦是一脸吃惊:“主子,您怎么了?”说话间,她也看到了后面沧海赶着马车的身影。 她同样不解喊道:“沧海?” 沧海顶着两人或是不解或是不善的注视,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叹了口气,没回答,而是看着沈知意的背影苦口婆心说:“夫人,您上来吧,我送你们过去。” 沈知意也不至于跟他赌气到不坐他的马车。 沧海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陆平章的情况。 她没有犹豫,直接掉头上了马车。 顾玥和秦思柔看她这样,自然也纷纷跟上。 等她们上了马车。 沧海叹了口气也没再耽搁,直接赶着马车往侯府走。 “主子,发生什么事了?您刚刚怎么一个人走着?”秦思柔看着沈知意不是很好看,甚至称得上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闪过了好几个不是很好的念头。 但沈知意并没有开口说话。 她双手交扣,红唇微抿,显然心里乱的很。 顾玥和秦思柔都不是多话的人,看她这样,也就没再开口询问什么,只是担心地看着她。 一行人沉默地回侯府,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沧海本来还担心夫人会问他什么,还在心里想着到底要不要告诉夫人实情。 或许夫人不会发现呢? 那他要是什么都说了,岂不是坏了主子的事? 没想到夫人根本没开口问什么。 不过也不需要沧海纠结了,他们一行人到侯府的时候,张太医正好被请到,刚急匆匆地走进侯府,没注意到他们。 沈知意却看到了他,也认出了他是谁。 看着张太医背着药箱进去,沈知意联想到自己刚刚一路上的胡乱猜测,刚走下马车的双脚差点一软直接摔倒。 “主子!” 顾玥皱眉扶住她,秦思柔也面露担 心。 “先进去。” 沈知意哑声说道,说完便作势要跟着张太医进去,她想去看看陆平章到底怎么回事,居然还大晚上出动了张太医。 沧海看到张太医就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了。 见沈知意要进去,他又伸手拦了一下:“夫人。” 这次都不用沈知意说什么,顾玥就直接提了佩剑,好像沧海要再阻拦下去的话,她就要直接动手了。 沧海自然不可能跟她动手。 他看着沈知意哑声说道:“侯爷那边暂时不能被打扰,您……要想知道什么,属下可以先跟您说。” 沈知意看向他。 沉默片刻后,她终于点了点头。 即便是京城这间陆平章不怎么回来居住的侯府,里面的人也都是忠诚可信之辈。 赵管家刚遣人送了张太医去侯爷那。 刚要去吩咐人把大门关上,免得叫不相干的人知道什么。 没想到没走几步就看到沧海领着夫人回来了。 陡然看到夫人回来,赵管家也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太多,只当夫人也是知道实情的。 他连忙迎过去冲沈知意拱了拱手,问了好,又跟她说:“夫人回来了,张太医这会已经过去了,您别太担心。” 说着别太担心,但赵管家却是一脸担心的样子。 沧海此时已经不想多说什么,既然瞒不住,也就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他直接当着沈知意的面吩咐道:“老赵,你去忙吧,让人把门看好,让弟兄们今晚也加强巡逻,别叫不相干的人靠近侯府。” 赵管家以前也是在陆平章麾下。 只是因为后来战场上受了伤,不好再举重物,便被安排到了这里当管家。 他没有任何异议答应下来,又跟沈知意拱了拱手,他便先行告退了。 沧海带沈知意去了靠近主屋的一处中堂。 进屋后,沧海跟沈知意说:“夫人,您让她们先下去吧。” 沈知意没异议,看了眼顾玥和秦思柔,和她们说:“你们先出去吧。” “属下在外面,您有事直接喊属下。”顾玥走前看了眼沧海,又跟沈知意说了一声才跟秦思柔一起退到了外面。 他们走后。 沈知意见沧海还站着,便道:“你坐下说。” 沧海这次也没犹豫,点了点头,坐下之后却拧着眉,心里也在想到底该从何说起才比较好。 想了半 天,还是觉得怎么说都不好。 但迎着夫人担心的注视,沧海又不能不说,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直接开口说道:“侯爷当初在战场双腿中箭,旁人只当是伤了筋脉才会导致侯爷站不起来,其实……” 他看着沈知意变得越来越紧张的脸色,咬着牙说完:“那两支箭里被人淬了剧毒。” “什么!” 沈知意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响。 但其实不然。 她像是在一瞬间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根本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她所以为的大声,其实只是张口下的无声。 但沧海辨别她的嘴型,自然还是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们这些年找了很多办法,什么法子都想过了,什么大夫都看过了,还是没办法彻底根治侯爷的身体,刚刚侯爷就是发觉自己身体有异,怕吓到您,才会叫属下带您去舅老爷家住。” “会怎么样?”沈知意哑着声音问。 这次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很轻,但终于是发出来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沧海问。 事到如今,沧海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心里也替侯爷感到难过。 若不是这具身体,他又岂会总是避着夫人?不敢把自己的真心剖给夫人看?还不准他们跟夫人多说什么。 沧海红了眼眶。 “以前侯爷两个月发一次病,现在一个月发一次,张太医说,发病次数越多,时间越接近,也就代表着侯爷的身体会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恐怕……” 沈知意攥着扶手,绷紧身子,发问:“恐怕什么?” 沧海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才抑制不住嘴唇轻抖着回道:“活不过一年。” 绷紧的身体像是一下子就漏了气一样,沈知意眼神失焦,满脸徒劳无力地靠坐到了椅子上。 耳旁像是有许多嘈杂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的“活不过今年”响在她的耳旁。 她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渐渐从那些嘈杂的声音中找到沧海的声音:“您还记得您上次来侯府,燕姑不在,属下说侯爷去别庄的事吗?” 沈知意失焦的眼睛渐渐对焦在沧海的身上,她眨了眨眼,过了会才找回这段记忆。 她想起来了。 那还是她跟陆平章成亲以前。 那次,她听沧海那样说,虽然奇怪沧海为何 没陪着一起去,却也没多想。 所以那次,他也发病了是吗? 沈知意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她跟陆平章相识至今,竟然一点异样都没发现。 她被陆平章保护得太好了。 他们相识至今,陆平章总是在给予一切他能给她的东西,给她身份给她地位给她脸面,处处帮她,她却从未去仔细观察过他的身体。 她要是仔细一些,岂会到现在才知道? 她竟然觉得自己喜欢陆平章。 她这样算喜欢吗? 沈知意觉得自己实在不配,她配不上陆平章。 沧海心细,看出沈知意的自责,便先安慰起她:“夫人不必自责。” “侯爷身体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就连燕姑都不知道,他不想叫太多关心他的人知道,怕他们伤心,尤其是您。”沧海看着沈知意说。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 想到什么,她忽然说:“他对我……” 沈知意没想到这样的话,她竟然不是直接问陆平章,而是问他的亲信。 要搁平时,沈知意定然是不好意思问的。 她觉得感情上的事,都是很私密的事。 能跟表姐讲,对她而言都已经极不容易了,何况沧海还是男子,还是陆平章那边的人。 可现在,沈知意已经无暇去关注好不好意思这种事了。 她只想知道陆平章究竟是怎么看她的。 她看着沧海。 沧海聪慧,显然也看出她想问什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过了一会,他才问沈知意:“夫人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吗?您和侯爷……不可能长久。” 最后一句话,沧海说得十分艰难。 沈知意亦因为这句话,长睫猛地一颤,但她还是坚持地看着沧海,神情坚定地回道:“我想知道。” 沧海抿唇。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所谓会被侯爷怎么责罚了。 只是内心始终有犹豫。 一方面,他当然盼着侯爷能在剩下有限的生命里能跟心爱之人好好享受最后一段时光,他辛苦至今,他总想着侯爷能对自己好一些;可另一方面,沧海亦不想让夫人之后太过伤心。 就像侯爷说的。 既然知道死期,又何必非要拖不相干的人下水,反叫对方之后伤心。 “沧海,我想知道。”沈 知意又看着他说了一遍。 她抿紧红唇:“如果今日陆平章没走,我原本是打算跟他阐明我对他的心意的。” 沧海豁然抬头,面露不敢置信。 沈知意被他看着,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只有一腔毫不犹豫的坚定。 “所以,请告诉我吧,我想知道陆平章是怎么想的。” 沧海看着她,小心翼翼带着试探询问:“即便您现在已经知道侯爷的情况。” 沈知意没有隐瞒,她说:“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现在名义上的妻子,还是仅仅是因为我。” 沧海看着她,声音艰涩:“侯爷不想让您知道,他也从没跟我们说过这些,您知道他的性子,他不是爱说这些的人。” “您要问属下,侯爷到底对您是怎么想的,属下回答不出。” “但属下知道,如果不是您,他根本不会接受您当初的提议娶您。” “所以您的问题并不存在,因为是您,他才会娶您。” “他近来很自责,总觉得对不住您,想对您好,却又因为自己的身体无法对您做更多事。” 这个回答其实并不明确,但沈知意像是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不管是因为陆爷爷,还是别的什么。 他对她好是真的。 只要是她就够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去看他?” “侯爷发病的时候,会很难受,他应该不希望您看到。”沧海看着沈知意尽职尽责说完。 却又在下一刻冲着沈知意跪了下去,含着私心说道:“可属下希望您去。” “他总是一个人很辛苦。” 沈知意的眼睛几乎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并没有掉下眼泪,而是微微扬起脸,拿手抹掉眼泪之后,便带着鼻音说道:“起来带路吧。” 第214章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 沧海带着沈知意去了主院。 大概是怕沈知意之后过来发现不对劲,陆平章并不在他们之前住的那个房间里,而是在其他的房间。 张太医在里面给陆平章施针。 赤阳焦急地守在外面。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赤阳回头看了一眼,待看到沈知意被沧海带着过来,赤阳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神色匆匆地走上前给沈知意施礼,声音却明显因为紧张变得结巴起来:“夫、夫人,您怎么……” 后面的话却是对沧海说的。 赤阳拧着眉问沧海,语气很不认同:“你怎么带夫人过来了?” 侯爷严令禁止他们跟其他人提起他真实的身体情况,尤其是夫人。 何况刚才侯爷明明叫沧海带夫人回舅老爷家了,赤阳怎么也没想到夫人会突然回侯府,更没想到沧海竟然会带着夫人过来。 他明明知道侯爷的意思。 “别怪沧海,是我要求的。”沈知意帮沧海说了一句。 赤阳一听这话,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但对现在的情况,也变得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以前都是沧海帮他兜着事。 所以即便他有横冲直撞的时候,沧海也能妥善地帮他解决事情。 可现在,莽撞的那个人成了沧海,赤阳显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太医还在里面?” 过来的路上,沈知意已经从沧海口中知道陆平章的大致情况,和他发病时大概是个什么样子了。 赤阳看了眼沧海。 见他点头,便也没敢隐瞒,低声答是。 沧海在一旁同样低声劝道:“夫人,侯爷施针还要一会,您要不先去隔壁休息一会吧,等张太医出来,属下再跟您说。” 沈知意没同意。 “不用,我就在这等着。” 她眼也不眨,看着前面灯火通明,门窗紧闭的屋子,没动。 沧海和赤阳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陪着人一起在这边等着。 因为沈知意的到来,院中变得更加安静了,就连赤阳也不敢再随意走动。 三人皆沉默地守在院子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张太医走了出来。 沈知意早已等得双腿酸软,眼睛也变得酸涩起来了。 但看到张太医出现,沈知意还是第一时间就 立刻朝他老人家走了过去。 张太医看到沈知意,和刚才的赤阳一样,都是一脸惊讶的样子:“夫人,您怎么在这?” 说话间,他看了眼跟着沈知意过来的沧海和赤阳,知道这两人应是没能瞒住她,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张太医,侯爷怎么样?” 听到沈知意这样问,张太医便也没再隐瞒,如实跟人说道:“暂时是稳住了,今晚需要好生照看侯爷,不能让他起热。” “明日要是没事的话,就没事。” 沈知意松了口气。 想到什么,她又抿了抿干涩的下唇,有些犹豫,也有些胆怯,她迟疑着小声问道:“那……之后呢?” 张太医知道她想问什么。 但对于这个答案,张太医一时也不好回答,只能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让侯爷先好好静养吧,他这个身体本来就不能再操劳了,他却……”张太医想到这阵子这位主到处奔波,就不由皱眉叹气。 只是他不准他跟圣上说,自己又不肯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总这么糟蹋着,好像对生死早已看淡,只想在死前再多做一些事。 偏偏他做的那些事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张太医也不好劝。 毕竟宫里那位主的身体也不是很好。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脸色霎时又变得苍白了起来。 张太医没明说。 但她已经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了。 大概是先前已经从沧海口中知道了陆平章的情况,此时听张太医这么说,虽然心跳有瞬间的滞停,但也不过片刻功夫,沈知意便又恢复如常了。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问张太医:“我现在能进去看看侯爷吗?” 张太医自然不会说什么。 现在陆平章身边本来就需要人照顾。 只是看着少女绷紧而又苍白的小脸,以及好似努力强撑着才不会叫自己摔倒的身体,张太医念及她的年纪,不由还是安慰了她一句:“夫人别太担心,还没到最后,事情或许还有别的转机。” 沈知意冲张太医笑了下,心里却并不抱希望。 倘若真有转机,他们又岂会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就连圣上都想尽了法子,派了不少人去民间搜罗各种各样的大夫和法子。 这都两年了,还没有进展,得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进展? 陆平章真的还能等到那一 天吗? 沈知意不知道。 但她并未说什么,她只是点点头,走了进去。 门被张太医贴心地在后面关上,沈知意能听到他压抑的叹息声。 赤阳等沈知意进去之后,便按捺不住又压着声音追问了一句:“张太医,我家侯爷到底怎么样了?” 沧海虽然没出声,但一双眼睛也始终看着张太医,等着他回答。 面对这两位陆平章的亲信心腹、左膀右臂,张太医就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只是不想叫里面的人听到,张太医指了指前面,先往前走了几步,待到院中央才低着嗓子跟两人实话实说:“侯爷再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下去,只怕活不过明年开春。” 沧海和赤阳听闻这个噩耗,纷纷脸色大变。 张太医摇摇头。 他回过头,想到刚才进去的沈知意,又满怀希望地说了一句:“希望侯夫人能叫他以后肯好好顾惜一些自己的身体,多活一段时间,多几分转机的希望。” 张太医说完,自己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希望,他摇着头去煮药。 沈知意则待在房间里。 陆平章刚施完针。 因为过度的疼痛,他这会已经昏睡过去了。 即便额头敷着帕子,他的脸上也满是热汗。 沈知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刚绞好的帕子,重新擦拭了一番陆平章的脸和裸露的脖子之后又给他的额头换了一块帕子。 不知道换了几轮,陆平章脸上的汗才逐渐少了起来,不需要再这么频繁地更换了,就连气息也变得平静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浑浊沉重了。 沈知意也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看看陆平章了。 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看这样的陆平章。 记忆中永远强大,有时候都会让人忽视他的身体其实是有残缺的男人,此时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终于让她感知到了他其实也有脆弱的一面,并非她想象中的那么强大,那么的无所不能。 他会死。 甚至很快就会死了。 死不可怕,只要是人就都会死,但沈知意从没想过陆平章的身体竟然已经那么糟糕了。 她并非圣人,有过害怕。 所以刚刚沧海问她还有意义吗的时候,她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 她的确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有这个勇气,可以亲眼看着这个她喜欢的男人先她一步离开人世。 上 天是否太狠心? 叫她喜欢上这个男人,叫她知晓这个男人也喜欢她的同时,又在这样本该圆满美好的时候叫她得知这样的噩耗。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看着陆平章。 她本以为看到陆平章的时候,她会很难过,她会哭。 可现实是—— 除了刚刚进来,第一眼看到陆平章的时候,她红了眼眶。 此时坐在这边,她的心情竟然变得很平静。 她好像想了很多,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想一样,她神色沉静地看着陆平章。 听到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沈知意叫人进来。 沧海和赤阳拿着热茶和夜宵进来。 看到依旧在昏睡的侯爷以及背对着他们的夫人,两人都有些形容不出的难受,尤其刚还从张太医口中知道了那么一个噩耗,他们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是沧海忍着难过跟沈知意说道:“夫人,您吃点东西然后去休息吧,夜深了,这里有我和赤阳守着,我们会照顾好侯爷的。” “不用。” 沈知意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等他醒来。” 赤阳听到这话也想劝说一番,还没张口就被沧海握住了胳膊,跟他摇了摇头。 沧海知道现在这种时候说再多也没有用,便也没再多劝:“那我们把东西放在这,您记得吃,若有什么吩咐就喊我们,我们就在外面守着。” “好。” 沈知意答应了。 陆平章是前半夜的时候醒来的。 那会刚过子时,沈知意叫人换了一遍水,又叫沧海他们给他擦拭了一遍身子,给陆平章换了一身干净舒爽的衣裳,免得他穿着湿津津的衣裳不舒服。 等沧海他们拿着换下的衣裳出去的时候,没过多久,陆平章忽然睁开了眼睛。 当时沈知意正拿着湿润的帕子在给陆平章涂抹嘴唇。 他的嘴唇很干。 沈知意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暂时先湿润他的嘴唇。 陆平章就这么突然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看着对方的时候,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陆平章还有些没彻底清醒,目光涣散地看着沈知意,除了最开始那一瞬的怔忡之外,他就像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样,所以很快又坦然地躺平,没多余的反应,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沈知意。 仿佛已经习惯了梦到沈知意了。 “怎么还梦到让 你来照顾我了?”他哑着嗓子看着沈知意说,是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只是不高兴这次的梦是这样的。 说完,陆平章就看到沈知意红了眼眶,他轻轻叹了口气,朝沈知意伸出手:“哭什么?我没事。” 他想伸手去擦拭她脸上悬落的眼泪,却反被沈知意抓住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你这样叫没事吗?” 也是这一瞬间,陆平章终于感觉到了不对。 他原本无奈的神情瞬间变得僵硬起来,望着沈知意的目光也陡然间变得不敢置信起来。 沈知意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这番表现是因为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看着他,往外喊了沧海他们。 门很快被沧海他们从外面推开。 “夫人,怎么了?” 沈知意依旧握着陆平章的手,没松开,头也不回说:“侯爷醒了,你们去请张太医过来给侯爷看下。” 两人听说陆平章醒来,都很激动。 “侯爷醒了?”赤阳率先没按住激动的心情。 他说着就要往里进来。 沧海眼尖,看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立刻一把抓住赤阳的胳膊,边带着赤阳出去边说:“是,我们这就去请张太医!” 说完,沧海还体贴地把门又给重新带上了。 室内一下子就又只剩下了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这次便是不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你……” 他沙哑着嗓子,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一向沉着冷静的心却在此时变得慌乱不已。 他的神情也难得带了些无措,变得慌乱起来。 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沈知意牢牢握着,不肯松开。 “我怎么在这?”沈知意替他补充完他想说的话,没等陆平章回答,她又看着他说:“侯爷为何要骗我?” 陆平章不知道沈知意的这声骗指的是什么。 是说今晚的事,还是说他的病?他张口想跟沈知意解释,却口干舌燥,就连语言也变得苍白起来。 沈知意也没非要他回答。 正好外头传来动静,沈知意知道是张太医他们回来了,便先抽回了自己的手,把陆平章的手重新放到了被子上面。 陆平章眼睛看着她,没有其他的动作。 “夫人,张太医来了。”外头果然响起沧海的声音。 沈知意喊他 们进来,自己起身站到了一旁。 看着张太医进来,沈知意和他说:“张太医,您看看。” 张太医点着头走过来。 他坐到沈知意原本的位置上,给陆平章诊了脉,松了口气,神情也变得好看了许多。 比起刚才紊乱的脉象,陆平章现在的脉象明显已经好多了。 放下心来,张太医就有心情数落起陆平章了。 尤其仗着今日沈知意在这,张太医更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他虽然年纪大了,人却不糊涂,当然看得出陆平章对他这位新婚妻子十分宠爱,也十分听她的话。 他之前有一次过来,看到陆平章乖乖戴着护膝。 问了赤阳才知道,那是沈知意叫他这么做的。 要不是之前陆平章不准他说出他的病情,他都想直接拉着沈知意好好说上一番,叫她好好劝劝陆平章,先好好护下他自己的身体,再去做别的事。 现在既然沈知意已经知道了,他自然就没那么多纠结,拣着沈知意在,陆平章不得不听的情况下,一股脑地把想说的话全都吐了个干净。 “你看看你,这都多少次了,叫你好好休息,别太操劳,我看你是都当耳旁风去了!” “以前我们管不住你,现在你夫人在这,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他猜得没错。 陆平章今日果然没反驳,更没有像之前那副不耐烦让他可以快点滚的样子。 不过看他的样子,原因好像不止是因为沈知意今日在这。 他此时脸上的神情,是张太医从没看见过的。 张太医见他一直盯着沈知意那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些紧张有些无措,看着是很六神无主的样子。 这倒是让张太医看得十分稀奇。 想了想,倒也能猜到原因,他心里觉得好笑:没想到陆平章也有这一天,真叫人心里畅快,以后总算有人能管住他了! 以后他要是有什么想警告的话,就不用再去受这小子的气,直接跟他夫人说就好。 但想到他这个身体,这份笑意就又持续不起来了。 如果没有转机,他们又能这样持续几时? 这样想着,张太医又有些替他们感到心疼和可惜。 陆平章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中意的人,沈家这丫头年纪又还小……张太医没法想象他们真到分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他心里叹了口气,很快就收敛 了脸上的笑。 没再继续说教陆平章,张太医转头跟沈知意嘱咐了几句。 沈知意一一记在心里,答应下来。 之后张太医便先走了。 陆平章既然已经醒来,又没再起热,这一晚就好过多了,他们也就不用再随时待命了。 沧海和赤阳很快也都退下了。 “药快煎好了,属下们去拿药。”两人说着,也离开了房间。 门重新被他们关上,沈知意回到原本的位置。 这次她手里多了一盏刚倒的温水。 “喝吗?”沈知意问陆平章。 陆平章这会哪还顾得上渴不渴?虽然的确口干舌燥。 不过在沈知意的注视下,他也没敢拒绝。 他点点头。 沈知意便帮忙把他扶了起来,又在他身后多放了个枕头,方便他靠。 这还是沈知意第一次这样照顾陆平章。 陆平章有些不适应,也有些不习惯,他轻声说:“我自己来。” 沈知意没撒手,反而看了陆平章一眼,问他:“如果今日是我病了,侯爷也会叫我自己来吗?” 陆平章第一时间是皱眉。 他不喜欢她用这样的比喻,虽然只是比喻。 但看着沈知意望着他时毫无表情的脸,陆平章原本想说的话,便又有些没敢说出来。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沈知意。 平时在他面前,柔软得像兔子、狡猾得像狐狸、骄傲得像小猫始终会笑盈盈面对他的人,此时看着他没有一点表情。 陆平章不知道该说自己心虚还是紧张,竟在她这样的注视下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缄口不言,老老实实被沈知意扶着坐好,又接过她递过来的茶,低着头慢慢喝了起来。 心里却想着该开口说些什么才好。 可直到一杯水全部入肚,他都没能想到合适的开场白。 “还想喝吗?” 直到耳旁传来沈知意的声音,陆平章垂眸一看,才发现茶盏已经见空了。 “不用了。”他摇了摇头,轻声拒绝了。 沈知意也没说什么,从他手里接过茶盏放到一旁后,就继续安静地看向他。 陆平章也在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这次谁都没有移开视线,沈知意看着他一副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的模样,主动开口说了:“你有什么要 问我的吗?” 当然有。 但话到嘴边,好像又不需要再问出口了。 她已经知道他的情况,这就是事实。 想来是他今晚的样子让她感觉到了异样,沧海他们又没能拦住她,才叫她来了这边,看到了他这样。 过了很久,也可能并不久,陆平章才看着沈知意哑声说道:“不是故意瞒你。” 他说得十分艰难:“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我……也没想好要怎么跟你说。” 最开始是没必要。 本来就是契约成婚,又何必叫她知晓这些与她无关的事? 她知道又能如何? 后来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不管出于什么念头,陆平章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这件事。 如果不是这次被她发现,他想他应该会瞒她到最后。 他不想让沈知意为他忧心,不想看到她担心的模样。 就像现在。 使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沈知意看着他说:“可我还是知道了。” 陆平章看着她沉默。 “张太医没跟我说具体时间,但我能感觉出你的情况不好。” “陆平章。”沈知意喊他,声音变得很低,却也很轻,“你能告诉我,你还有多少时间吗?” 她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到好像只是在谈论他们明天早上要吃什么。 但其实这样的平静对沈知意而言,本就十分不正常。 沈知意本不是这样不动声色的一个人,她的高兴不高兴全在脸上,高兴就笑,不高兴就不高兴,何时像现在这样,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过? 因此她藏在袖子里抵在膝盖之下的双手紧握,便成了正常的情绪表达。 只是不想叫陆平章看见罢了。 她安静地等着陆平章的回答,没有催促。 陆平章也没有隐瞒。 在沈知意安静的注视下,他沉默凝望,然后哑着嗓子十分艰难地如实回答:“一年不到。” 他回答了跟沧海一样的答案。 沈知意明明已经听过一遍了,却还是在这一刻感觉到了心脏的骤停,就连呼吸也在刹那间收停了。 但她竟然没有表现出来。 很快就看着陆平章继续问了:“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陆平章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他却在这一刻给不出一个 回答。 他也没想好。 在那件事之前,他想的是瞒着她到最后,不叫她知道。 可在那件事之后,他们俩就注定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说散就散,他们之间的主导成了沈知意。 即便是散,那也得由她决定,由她开口。 她必然会知道。 可怎么告诉她,却是让陆平章为难的事。 陆平章也没想到她会在他这次发病的时候,知道他身体的情况,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他也只能看着她如实回答:“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沈知意点点头,好像并不意外,也没生气。 她突然岔开了话题:“你知道我今晚原本想跟你说什么吗?” 陆平章猜测是跟他们的事情有关,却不知道沈知意的答案是什么。 心脏像是直接被人剖成了两半。 陆平章一半在害怕,一半在期待,可期待的那一半究竟是在期待好,还是在期待不好,陆平章自己也不知道。 他希望是好的,却又害怕是好的。 她不该跟他这样的人纠缠,她应该有更好的更开明的未来。 他从不是一个纠结矛盾的人,此时却变成了一个矛盾体,叫他慌乱不已,叫他无处安生,却又叫他隐含希望。 沈知意在这一瞬间,似乎看懂了陆平章脸上所有的表情。 她什么都没说,她静坐着看着陆平章,而后忽然对着陆平章倾身朝他靠了过去,在陆平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他的唇角轻轻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看着陆平章瞬间睁大的眼睛,沈知意又重新坐了回去,给了他她的回答。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 沈知意从没想过两人之间袒露心扉的情景竟然是这样的。 这样的情况,这样的话,是沈知意从未设想过的情景。 可她竟然觉得这感觉不坏。 或许早在询问沧海陆平章对她是什么想法的时候,她就早已经做好决定了。 所谓的我不知道,其实根本早就知道。 这就是她的决定,她的答案。 即便她喜欢的这个男人活不过一年。 可那又如何呢? 他活一年,她就喜欢他一年。 他活一天,她就喜欢他一天。 只要他还在。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 她没 有对未来的害怕。 或许之后会有,但至少此时此刻,沈知意觉得自己的内心十分充沛高涨,没有害怕后悔,只有高兴和满足。 她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她为自己感到骄傲。 她也欣喜她喜欢的这个人同样也喜欢她。 这阵子的耿耿于怀,忐忑不安,终于彻底落到心底。 “陆平章,我喜欢你。”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说,眉目温和,就连声音也变得轻柔了几分,她的脸上终于扬起今晚他们相见后的第一个笑容。 第215章 谢谢你喜欢我 直到沈知意都已经重新坐了回去,看着他笑了起来,陆平章的神情还保持着一种呆怔,甚至可以称得上震惊的状态。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知意。 脸上表情呆滞,心跳好像都在这一刻停止跳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收紧的呼吸忽然憋不住了,一下子长吐了出来,连带着原本停止跳动的心脏也猛地重新活了过来,比之前还要猛烈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 心脏在他的胸腔内猛烈鼓动,震耳欲聋。 陆平章已经回过神了,却还是说不出话。 在那剧烈的心跳声中,他除了看着沈知意,一句话都说不出。 可他毕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说。 他总要开口的。 在她这样的话之后,他要是一句话都不说,那就太让她难堪了。 陆平章想,他应该是高兴的。 那一刻的激动和欢喜,并非假象。 可陆平章不是少年人。 少年人可以凭一瞬间的喜好做事,他却不能。 何况他还有这么一具身子。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他的身体是这样的情况,陆平章又岂会等到让沈知意来开这个口? 早在一开始,他就会想尽法子占有她,让她也同样爱上他了。 所以他该开口,只是他说的必定不会是她喜欢的。 “——沈知意。” 他的声音依旧艰难,像是不知从何说起一样。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看着沈知意,沉顿许久,才终于哑声吐出一句:“我不值得,你应该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却叫沈知意变了脸。 刚刚还高高兴兴的人,听陆平章这么说之后,脸上的笑唰得一下就不见了。 她气得直接张口,想说什么,看着陆平章的脸又重新闭上了。 她不是因为被拒绝而生气。 她也不是没想过被陆平章拒绝。 甚至在她的脑补中,陆平章的拒绝远比答应的次数要来得多。 她是气陆平章竟然这么低看自己! 什么叫做他不值得?就因为他的身体,因为他活不过一年,所以他就如此低看了自己? 沈知意不喜欢陆平章这么说自己,偏偏看他这样,又跟他发不出火,只能憋着一股气,压抑着说道:“那侯爷 觉得什么是更好的,谁配我?” 陆平章被问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但即便是自己身边,他也实在寻不出一个好的男人来。 这世间男子本来就良莠不齐,莠远远要大于良。 沈知意见他不言,继续不依不饶:“你最开始怎么想的?到时间跟我分开,还是帮我物色个好的男人继续代替你保护我?” 陆平章被她后面那句说得心里有些钝钝的难受。 虽然他的确有这么想过。 但前提是那时他还不知道沈知意对他有意。 何况毕竟也还没实施,只是偶尔会这么想一下。 可如今被沈知意这么说出来,陆平章看着她,不由想到日后她的身边会有别的男人,沈知意也会爱上他。 他们会很恩爱,就像谭濯明和林慈月,像陛下和皇后娘娘一样。 沈知意会跟他恩爱到白头。 他们成亲时,旁人对他们的祝词,会全都落在他们俩的身上。 他们还会生儿育女。 最后沈知意会忘记他…… 他只会成为她生命中短暂出现过的那个人,即便想起,她可能也只是会短暂地恍然一下。 越想。 陆平章就越不甘心。 他放在锦被上的那双手都被他不自觉紧攥成了拳头。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了抗拒。 偏偏他还无能为力去改变这一切。 他是不愿看到别的男人占有她,可他也不能这么自私,叫沈知意陪着他这样一个人平白耽误自己的未来。 “我会把沧海他们留给你,会把我所有的产业都留给你。” “你可以过得很好。” “无论身边有没有别的其他什么人,他们都会保护你,你可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 沈知意强攥着手说:“这听起来好像的确很不错。” 陆平章低垂着眼睛,没看沈知意,心里的那点欢喜却在慢慢的变成死水,然后继续归于平静。 他并不感到失望,甚至觉得庆幸。 能知道沈知意也是喜欢他的,就已经足够了。 直到陆平章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正准备抬眸去看的时候,就发觉眼前先落下了一片阴影。 紧接着身上就变得一重。 陆平章惊讶看去,就看到沈知意脱了鞋子坐在他的 身上,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还直接把双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完全就是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模样。 陆平章怔怔看着,完全没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做什么。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说:“陆平章,你真是气死我了!” 她最后还是没能憋住那一肚子的火。 虽然心里一遍遍在告诉自己,别跟陆平章生气,他只是怕耽误她,他是为了她好。 可她就是生气。 为了她好,所以就委屈自己? 想得倒是挺多,还把亲信和产业都留给她! 他以为这样,她就会高兴,就会感激他? 这个讨人厌的胆小鬼! “我问你,你真能眼睁睁看着我跟别人在一起?”沈知意追问他。 却没等他开口说,就又紧接着一句:“你要敢点头,我明日就去物色,什么时候有中意的人,我就直接跟你分开,反正你这么为我好,想来也不会再介意我们那个契约的时间,我早点和你分开,你还能早些放心才是。” 她故意说得很难听。 陆平章果然皱了眉。 他抿着唇看着沈知意,倒不是生气她说的话,而是气自己。 气他这具身体。 气他应该高兴,却又生气。 既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没办法答应她,却又做不到完全的大方,看她真的跟别人在一起。 沈知意没等到他的回答,明知道他心里难受,偏偏还要继续添一把火:“说话呀。” 她现在是完全不怕陆平章了。 也不管他高不高兴,反正她打定主意,今日非要把这件事给解决了才行。 “你要不说,我就走了,我现在就去物色!反正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她说完还作势要抽回自己的手,真准备走了。 但才抽动一点点,就被陆平章伸手握住了。 陆平章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心里的那点占有欲压倒了原本的故作大方。 “……别走。”他哑着嗓子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被他握住手腕,唇角立刻微微向上翘了起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还好。 陆平章没真的跟她死犟。 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 不过沈知意很快又抿唇把笑意给压了下去,继续要陆平章回答:“陆平章,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别想可以这样逃过去。” 陆平章知道她要他回答什么。 抓着沈知意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收回,他粗粝的指腹之下是她细腻的肌肤以及不住跳动的脉络,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和鲜活。 他在此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 他舍不得放开沈知意,就像他现在舍不得松开这只手一样。 他想要跟她在一起。 即便这很恶劣,很对不起她和她的家人,但他还是想自私一回。 陆平章一只手继续抓着沈知意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放到沈知意的腰上,把她抱进自己的怀里,他则把脸靠到她的脖颈处。 带着压抑的、不舍的叹息声,慢慢在沈知意的耳旁响起:“我舍不得,我……不想放手,我不想眼睁睁看你跟别人在一起。” 我想你永远爱我,只爱我一个。 这句话,陆平章终究没说出来,只是抱着沈知意的手却收得更加紧了,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骨血里,与他合为一体才好。 刚才听陆平章说那样的话,沈知意都没掉眼泪。 可此时听他这么说,她却忍不住红了眼睛。 她没让眼泪掉下。 趁着陆平章没注意,反手抹掉眼角的泪,然后冲陆平章笑着说,语气却带着骄矜和不满:“你早该这样说了,偏要惹我生气!” 陆平章没说话,只是把她拥抱得更紧。 之后两人有一阵子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相拥着。 直到门外再次传来沧海的声音:“主子、夫人,药好了。” 沈知意这才伸手轻轻推了推陆平章,叫他先松手。 当着陆平章可以无所谓,但沈知意可不想叫沧海他们瞧见她这样。 毕竟以后她还得见他们呢。 被他们瞧见她这样,沈知意会不好意思。 陆平章知道她,这次他松开了手。 任沈知意从床上下去,重新穿好鞋子,又叫他看她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陆平章看了看,摇了摇头:“没。” 沈知意这才放下心,重新坐下喊人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沧海和赤阳进来,两人一人拿着刚熬好的药,一人拿着厨房给他们准备的夜宵。 沈知意叫他们放下后,便让他们出去了。 两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乖乖退了出去。 沈知意先拿过那碗药,准备喂陆平章。 但陆平章是腿残,又不是手残,自然还不到要别人喂他喝药的地步。 “我自己来。” 他跟沈知意伸手。 沈知意看着他,这次没说什么。 不过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遗憾的。 她还挺想照顾陆平章的。 药的温度适宜,想来他们刚刚应该是在外面待了一会才进来的,陆平章虽然不耐烦喝这些东西,但当着沈知意的面还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免得她看到又要不高兴。 喝完后。 陆平章看向沈知意,沈知意果然高兴。 “他们给你准备了粥,现在要喝吗?”沈知意接过空的药碗之后,问陆平章。 陆平章刚喝了一肚子的药,自然喝不下。 他摇了头:“先不用。” 想到沈知意折腾到现在,怕是也饿了。 何况她今日在宫里记着身份,怕旁人瞧见不好,本来也没吃多少。 “你先吃吧,我待会饿了再说。” 沧海他们原本就拿了两份,但沈知意这会也不饿。 刚才他们送来的时候,她就吃了一些。 “我也不饿。”她也没吃。 这话说完,两人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倒不是从前的那种尴尬,就是突然的安静,好像都有些没想到他们竟然就这样在一起了。 彼此看着。 两人的手都不自觉朝对方伸了过去,然后轻轻握住对方的手,再一点点收紧。 沈知意先笑了起来。 陆平章看着她笑,也情不自禁地抿开唇角。 过了会,沈知意问他:“要睡会吗?” 沈知意每次生病的时候就喜欢睡觉,只要睡得好,起来的时候就会觉得神清气爽,什么病都没有了。 刚刚张太医也是这么嘱咐,要陆平章好好休息的。 陆平章的确觉得累,也很困。 那药里不知道放了什么药材,陆平章每次喝完都会忍不住想睡觉。 可看着沈知意,陆平章怕自己这么一睡就看不到她了。 更怕现在的这一切都只是他设想出来的一个梦,等他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握着沈知意的手,突然不肯撒手。 “你会留下吗?”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自私极了。 可沈知意却很喜欢他这样的自私。 她喜欢陆平章把什么都说出来,好过 他想把她推向别人。 她没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表明她的态度。 沈知意吹灭了旁边的烛火,而后重新踢了鞋子,爬上床。 陆平章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心里骤然一软,欣喜也在心间如水波一样轻轻往旁边漾开,他往里边让开一点,好给沈知意更大的空间。 床边的光线暗下来。 沈知意已经上了床,只是手还被陆平章握着。 她轻轻晃了晃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示意陆平章先松开,她要把床帐放下来。 “我要放床帐。”她跟陆平章说。 陆平章这才松开手。 沈知意便转身把两边挂在钩子上的床帐都放了下来。 待她重新转身,陆平章已经再次朝她伸手。 这次他朝沈知意伸出了双手。 沈知意看着一笑。 她毫不犹豫地靠进陆平章的怀里。 两人同床共枕,盖着同一条被子,相拥在一起。 “陆平章,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在一起后的两个人,好像都会问这样的问题,沈知意自然也不例外。 她从前都没敢往这方面想过。 刚才也顾不上问这些。 现在彼此依偎,倒是终于有这个时间和闲心问这些了。 她以为陆平章会不好意思,会拒绝回答,正准备好好“威逼利诱”一番,虽然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些害羞。 没想到陆平章竟然没隐瞒。 “不知道。” 只是这样一个回答,沈知意自然不会高兴。 她噘着嘴鼓着腮帮,觉得陆平章实在够搪塞的,正准备坐起来去看陆平章,好好审问他一番,但身子才一动,就被陆平章继续牢牢揽着贴在他的怀里。 “不是搪塞你。” 陆平章抱着沈知意,好声好气和她说道:“我以前的确没想过这件事,只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越来越习惯看向你。” “看到你在,总是会很高兴,看不到你的时候,总是会很想你。” 他的声音就在沈知意的耳旁。 沈知意听着,从最开始的不高兴,到后来耳根和脸越来越红,心跳越来越快,唇角却翘得越来越高。 “那你呢?” 听到陆平章问她,沈知意正打算好好说一番,可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也不知道。 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刚刚她还因为陆平章的回答,要跟他发脾气呢。 没想到…… 她抬头看向陆平章,颇有些心虚。 陆平章却不像沈知意。 他只是看着沈知意笑了起来。 可沈知意看着他笑,立刻不高兴地叫嚷起来:“你笑什么,我、我和你一样不行吗?” 爱让人恃宠而骄,沈知意现在就是这样。 “行,我很高兴你能喜欢我。”陆平章也不再笨口拙舌,说出来的话只叫沈知意听着耳红脸热。 他笑着说完后,还低头在沈知意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夜色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柔和:“谢谢你能喜欢我。” 沈知意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扭头,把脸更深地埋进陆平章的怀里。 屋内两位有情人彼此相拥,轻声细语,互诉衷肠。 而外面,月凉如水,沧海和赤阳依旧守在院子里。 他们听不到里面两人说话。 但见屋内光线暗了许多,夫人却始终未曾出来,就知今夜夫人会守在侯爷身边。 “你说,夫人和侯爷这是真的在一起了吗?”赤阳虽然平时有些傻,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问沧海。 沧海看着头顶的月亮,笑了下:“是。” 第216章 陆平章 我们慢慢来 翌日。 陆平章醒来。 他第一时间就是看向身边。 可身边空空如也,就连被窝也是冷的。 这一切好像都在预示着昨晚上的那些事,都只是陆平章幻想出来的一个梦,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或许真的就是这样。 他就说,那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沈知意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过来?又怎么可能和他说那样的话? 果然。 陆平章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至极,人都变得这样了,竟然还做起这样的美梦,实在是痴心妄想,异想天开。 可他心里大概还是存着一抹希望的。 所以才会在外面传来动静,门被打开的时候,立刻撑着床坐了起来,掀开床帐满怀希望地往外头看去。 他心里还是盼着昨晚上发生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希望进来的是沈知意。 可当目光看向进来的赤阳时,陆平章那刚刚才拾起来的那点希望就又再次幻灭了。 情绪低落,他满脸失望地重新坐了回去,就连床帐也被他扔了回去。 原本看着陆平章醒来正高兴,正打算跟人打招呼的赤阳看到这一幕,不由变成疑问的模样。 侯爷这是怎么了? 他有这么不讨喜吗? 他昨天可没做错什么事啊! 赤阳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然一肚子的不解和疑窦,但看着那被床帐遮着的架子床,他犹豫小会还是没敢上前打扰,只能摸摸鼻子又退了出去,打算先去同夫人说一声。 夫人刚才走的时候,特地叮嘱过他们,说侯爷一醒来就立刻去跟她说一声。 赤阳关上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半路就看到梳洗完换了一身衣裳回来的沈知意。 看到夫人,赤阳就立刻高兴地迎了过去。 “夫人!”他笑盈盈地跟人打招呼。 沈知意一路匆匆走过来,神色看着明显还有些着急和担心,但看到赤阳,她还是停下步子先跟人点了头。 “侯爷醒了吗?”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赤阳还当真点了头。 “醒了,属下正准备去跟您说呢!”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神色微变,立刻加快步子往陆平章那边走去。 赤阳也赶忙跟上。 途中,他跟沈知意说起自己的困惑:“就是侯爷有些怪怪的。” “ 怎么了?” 沈知意闻言又放慢了些步子,皱着眉看着赤阳问道。 赤阳便把刚刚发生的事跟沈知意说了。 沈知意听完,先是跟赤阳一样奇怪的表情,想到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 赤阳见她这副模样,一时更为好奇起来。 不等他问,沈知意便笑着说道:“你去厨房看下早膳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在侯府,赤阳自然不需要担心沈知意的安危问题,也不用一直跟着人,虽然好奇今早夫人和侯爷看着都有些怪怪的,但赤阳还是乖乖点头,听话地答应了。 他留在原地。 沈知意自己往陆平章现在在的屋子走去。 不远。 这间侯府位于京城繁华地段,自然不如宛平那边占据的地方大。 沈知意没走一会就到了。 院中没人。 沧海和赤阳这会都不在。 她也没带顾玥和思柔她们过来。 沈知意上前推开门,没发出太大的动静,见里头静悄悄的,床帐还都垂落着,保持着刚才赤阳离开时的模样。 沈知意觉得好笑。 她关上门,走上前。 虽然沈知意已经特地放轻脚步了,但陆平章还是听到了,架子床那传来陆平章沉闷压抑的声音:“出去。” 他显然真把昨晚上的事都当成了一场梦,此时自然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他以为进来的是沧海或者是赤阳。 以为自己这样说,他们就应该老老实实地退出去了。 没想到那人不仅没退出去,还越走越近。 他又想,应该是老头子。 也只有老头子的胆子才那么大,完全不怕他生气,还会训他。 心情烦闷,实在不想见人,但张太医不是赤阳他们,也不是他能赶走的人,陆平章索性不说话了。 直到床帐被人掀起,外头的光亮照进来,他连看都没看,就眼不见心不烦地背过身闭上了眼睛。 却又在身后传来一声明显是女子的低笑声时,连忙睁开眼回过头。 沈知意站在外头,手里握着床帐,正低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阳光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更加像从天而降的神女。 陆平章彻底看得傻眼了。 沈知意笑他:“怎么?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这句话让陆平章彻底清醒过来。 他想也没想就直接朝沈知意伸出手,把她拽向自己。 沈知意早有准备,倒不至于被吓到。 被陆平章抱着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得更加明媚了。 顺着陆平章的动作,沈知意笑着踢掉鞋子进了架子床。 床帐再次落下,遮掩住这一方天地。 光线又变得昏暗下来,但也够他们俩看清彼此了。 沈知意还趴在陆平章的怀里,却仰起那张明媚的脸,笑盈盈地看着陆平章。 陆平章则双手紧锁着她的腰身。 仍怕做梦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像生怕自己眨下眼睛,她就会消失一样。 沈知意看着又是心软又是心疼,还有些高兴。 她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嘴唇。 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沈知意见他浓睫微颤,目光又怔然了起来,便放轻声音与他说:“我是真的,我在,别担心。” 陆平章像是终于相信了这件事。 只是紧箍在她腰上的手依旧没舍得松开,仍要牢牢抱着才好。 沈知意也由着他,体贴地靠进他的怀里。 陆平章低头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气,其实已经知道她刚刚去做什么了才会不在房间里。 “什么时候起来的?被窝都冷了。” 若非如此,他刚也不至于如此担心。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不由想到他刚刚醒来,看到她不在身边,摸了下被窝又是冷的样子。 她的心里有心疼,却也有高兴。 她喜欢陆平章这样,喜欢自己占据陆平章的生命里。 “一个时辰吧,醒来看你还睡着就没叫醒你,我回去洗了个头和澡,又交待了几件事就回来了。” 昨晚上两人抱在一起,陆平章的身体又热得很,连带她夜里也出了一身汗。 沈知意不太习惯身上汗津津的。 所以刚刚趁着陆平章没醒,她就先轻手轻脚下床去了主院一趟,把自己好生收拾了下。 又让人去谭家报了信,跟谭容说一声,她今天有事没时间出门了,下次有时间再约。 她没想到陆平章醒来会因为找不到她,便以为昨晚上是梦,这么不高兴。 她心里软软的,又仰起脸,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我会给你留字条的。”沈知意看着陆平章很认真的说。 但其实 这种机会很少。 她跟陆平章之间,一向都是陆平章醒得早,可沈知意还是想叫陆平章放心和开心。 果然,她这样说,陆平章的眉心都舒展了不少。 他其实也知道是自己小题大做了,自己没安全感才会那样,跟她没关系。 她其实没必要这么迁就他。 他比她大那么几岁,理应是他迁就她才是。 可不得不说,听沈知意这样说,陆平章心里的确很高兴。 他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顺势把脸埋进了沈知意的脖颈处。 这次没抱多久,陆平章就松开了。 他昨晚上也没洗澡,又出了汗,陆平章觉得自己不好闻。 陆平章不想叫她白洗澡,自己也不想用这样的面貌面对沈知意。 “你帮我喊下沧海他们,我先洗漱下。”他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自然不会拒绝。 她说好。 从床上下来,陆平章让她把床帐挂起来就好,沈知意便顺势把床帐挂起来了,她穿好鞋子理了理衣裳,又回过头看了眼陆平章,见他也坐起来了,这才往外走去。 沧海已经回来了,正安静地守在外面。 听到门开,他立刻回过头,看到沈知意出来,沧海转身与人问好。 “夫人。” 沈知意与他点头说:“侯爷醒了,想洗漱下,你喊人去安排下。” 沧海自然二话不说就答应着退下了。 沈知意又回到屋内。 发现陆平章竟然已经坐到轮椅上了,没叫她帮忙。 沈知意脚步有刹那的停顿,但很快,她又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和陆平章说:“沧海已经去准备了。” 沈知意说着还给陆平章倒了一盏水。 陆平章接过喝了。 等沈知意接回茶盏后,他便又伸手握住了沈知意的手。 他看到了她刚才进屋时那一瞬的停顿,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有些事,他还没做好准备,尤其是在照顾他的事情上。 陆平章想。 就算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他也希望沈知意是开心的,没有烦恼的。 他不想把不好的事情带给她。 他只希望她在他的身边时,永远是高兴的样子。 可能潜意识,陆平章也在害怕,害怕沈知意有一天会接受不了他是一个这么麻烦的人,怕她会离开他。 所以他想表现得没那么麻烦。 其实陆平章已经很不麻烦了,他在很多事情上都习惯了自己解决,不想全都假手于人,好像自己是个废物一样。 但爱一个人,原本就会觉得自己各种不好,觉得亏欠对方。 他握着沈知意的手,说不出话。 沈知意却像是能看懂一切一样。 她没有生气,任由陆平章握着她的手,而她跟陆平章说:“陆平章,我们慢慢来。” 她没有直接点明,像是在说许多事,说他们的以后。 可陆平章看着沈知意,却仿佛能看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一样。 握着沈知意的手情不自禁又握紧了一些,他哑着声和沈知意说:“好。” 第217章 这不能怪陆平章 陆平章洗漱穿戴完,整个人也变得清爽了许多。 张太医知道他醒来,又过来给他看了脉象。 他这次的病虽然来得快,但去的也快,张太医看完脉之后就放心了许多。 两人是在一旁诊脉的,沈知意在堂间准备赤阳他们拿来的早膳,和他们这边离得有些远。 张太医见陆平章始终看着堂间那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目光中的专注和柔情,是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的爱意。 张太医一把年纪,还是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只要有舍不得的东西和人,就还有希望,总比他之前那个状态好。 张太医和陆平章语重心长说道:“你既然真的喜欢人家丫头,以后就好好顾惜些自己的身体,别再叫人担心了。” 陆平章难得没反驳,看着沈知意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想到什么,他又收回视线问张太医:“我还有多长时间?” 以前都是张太医和陆平章说时间,想让他惜命,这次被他反问,却叫张太医看着他沉默了下来。 可沉默有时候就是回答。 陆平章看明白了,他现在的情况怕是比之前还要差,要不然他不至于沉默。 他第一次抿着唇没说话,过了会才低声开口:“我知道了。” 张太医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好好养身体,不是没有希望,天下之大,也许什么时候就会出来那个转机。” 这种话,陆平章最开始信过,但次数多了,也就不想再相信了。 可今天,他难得没有反驳张太医,甚至心里也怀揣着这么一份希望。 他并不怕死。 可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他终归想陪她久一些,再久一些,不想叫她太早难过。 “嗯。” 他又看着沈知意的方向,答应了一声。 他今天如此听话,反叫张太医难受了起来。 “我先走了。” 他跟陆平章说。 陆平章知道他还要回宫,也知道昨晚上的事,就算瞒得住别人,也瞒不住陛下,便跟他交待道:“瞒着点陛下,别什么都跟他说。” 张太医知道他是怕陛下自责,点了点头。 他背着药箱准备离开。 沈知意瞧见后,自是立刻出声挽留道:“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张太医用了早膳再走吧。” 张太医笑道:“不了,我 还得回宫跟陛下述职,就不留了,夫人和侯爷吃吧。” 沈知意听他说要进宫,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她跟着张太医出去,送了一程,路上也问了一些平时照顾陆平章需要注意的事项。 张太医心里安慰,自是一一都跟她说了。 沈知意也全都在心里记了下来。 “夫人留步吧。” 之后张太医叫她留步,沈知意也没坚持,只叫赤阳送他出去,自己则又走了回去。 陆平章就在门口等她。 沈知意看到他又笑了起来,就连脚下步子也快了许多。 “吃饭吧,厨房准备了好多吃的。”她跟陆平章说。 陆平章点点头,习惯性地伸手去握沈知意的手。 沈知意就一边推着他过去,一边让陆平章抓着她的手。 吃早膳的时候,陆平章想到什么,问沈知意:“你今天是不是要跟谭容出去?” 沈知意说:“不去了。” 陆平章闻言,皱起眉:“你不用为了我抛弃原本的计划,我已经没事了,你想去就去,我没事的。” 如果不是怕她们俩介意,陆平章觉得自己就算陪着她们去都没事。 他这病来得时候气势汹汹,但好了也就好了。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却很认真地放下筷子和他开口。 “陆平章。”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喊他的名字。 陆平章看她这样,知道她是有话要跟他说,便也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沈知意看着他说:“你以后别再说这些我为了你这样那样的话,好像我为你牺牲了多少一样。” 陆平章没开口,心里想的却是:可你的确为我牺牲了很多。 沈知意看着他,十分认真且严肃地说道:“我不去,的确是因为你生病了,我想留下来好好照顾你,但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做这件事。” “跟谭容出去,也就是逛逛街聊聊天,这样的事,什么时候去做都可以,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紧要之事。” “但你身体还没彻底好,我就算出去了也会一直想着你,惦记着你,自然不会玩痛快。” “难道我身体不舒服,你也会觉得留下照顾我是一件很麻烦,很占用你时间的事吗?” 她直接让陆平章换位思考。 陆平章果然立刻说道:“怎么会?” 沈知意看着他说:“那不就得了 ?” “你都不觉得照顾我是麻烦的事,为什么会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好像多委屈多不甘愿一样?” 她说着,忽然握住了陆平章放在桌上的手。 “我很喜欢陪在你身边,也从来不觉得照顾你是一件麻烦的事,你这样总是把我往外推,和我分得那么清才叫我难受。” 沈知意虽然这样说,心里却并不多难过。 她知道他们才刚在一起,很多事情上都需要慢慢的磨合,慢慢的适应。 尤其陆平章本身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带来许多不便,不想影响她,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沈知意不介意,但还是想让他知道她的心,想让他一点点适应,不要总觉得自己这儿不好那儿不好。 他明明很好,是她现如今碰到过的最好的人了。 陆平章显然也听明白了。 他有些惭愧。 明明她比他要小五岁,但在这些事情上,她却要比他成熟许多。 但这也不能怪陆平章。 他出身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母亲早逝,父亲又是那样一个人物,他在这些事情上不成熟很正常。 而沈知意虽然许多事情上都不如他,但她却拥有一个十分美满的家庭,从小就见证了父母的恩爱,光这一点,其实也要强过许多人了。 他知道沈知意不爱听他说抱歉的话,便也没说,只是回握住她的手,和她说:“我知道了。” “我……以后会慢慢改的。”他轻声和沈知意保证道。 沈知意这才满意地笑了。 - 林家。 今日谭濯明休沐在家。 林慈月跟他带着添添正准备陪二老吃早膳,看到谭容过来,添添先笑着朝她跑过去喊她姑姑。 谭容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抱了起来,往前走,到餐桌旁才把添添放到椅子上。 一家人坐下吃早膳。 席间,崔氏问谭容:“我刚听你嫂子说,你待会要跟平章媳妇出去?” 谭容回:“不去了,刚沈姐姐来信,说是今天有事,下次再跟我约。”她倒是没当一回事,只当她真的有事。 林慈月却有些惊讶。 “昨儿个也没听知意说今天有事啊?难不成这一大早的,她回宛平去了?” 这个,谭容就不知道了。 她摇摇头,因为嘴巴里塞着小笼包,还没吃完,声音听起来就有些含糊:“这个 不知道。” 林慈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我待会去侯府看看吧。” 崔氏刚要点头,谭濯明忽然开口了:“我记得平章今天也休沐,可能他们夫妻有什么事吧,你还是别过去了,免得打扰他们。” 林慈月听丈夫这么说,又想到昨晚上两人一起回的侯府。 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忽然笑了起来。 “你说的也是。” “那我让人去看看他们在不在侯府,要是在,就不管他们了。” 这次谭濯明没说什么。 只是他心里却有些不放心。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陆平章身体情况的人。 等吃完早膳,林慈月遣人去打听了夫妻俩的情况,知道他们都在侯府待着没出门,便以为他们是要过小两口的日子,不想被人打扰。 她盼着他们夫妻感情好,自然不会去打扰。 只有谭濯明知道后,不放心,找了个借口出了趟门,去了一趟侯府查看陆平章的情况。 第218章 爱上沈知意是陆平章的命中注定 谭濯明过来的时候。 沈知意和陆平章已经吃过午膳,正在床上看闲书解趣。 屋内窗扉开着,能闻到外面的桂花香。 两人依偎在一起,秋风吹进来,屋内笼罩着外面的阳光,他们的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子。 说是看闲书,但其实也就是沈知意在看。 陆平章的目光不时会从书上移开,悄悄落在沈知意的身上。 眼中偶尔还有些恍然。 好像还有些不敢确信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他们竟然真的在一起了。 不过沈知意偶尔和他说起书中的内容时,他也能接得上话,这些书,陆平章都已经看过,他记性又好,自然不会答不上来。 两人就这样看着书,倒也相得益彰。 就在这个时候,沧海在门口跟他们禀道:“侯爷、夫人,谭大人来了。” 沈知意闻言,看向身边的陆平章:“你的身体……” 她以为谭濯明不知道。 陆平章揽着她的肩膀说:“玉成知道,他应该是猜到我生病了。” 沈知意便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等陆平章让沧海喊人进来的时候,沈知意便先从床上起来了,又把陆平章身上的被子掖了掖,底下的被褥也抚平了一番,免得被人瞧出来他们刚刚躺在一处。 虽说夫妻俩躺在一起实属正常,何况她跟陆平章什么都没做。 但沈知意难免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便总有些做贼心虚。 “我怎么样?” 她还不忘边抚平自己身上的衣裳,边问陆平章,怕自己哪里不妥。 陆平章看了看,朝她招手。 沈知意顺势靠过去一些。 陆平章抬手替她把松散的头发收拾了一番,又替她把头上的绢花重新戴好,端详地看了看后,说:“好了。” 沈知意笑了下。 两人四目相对,又有些情不自禁地想朝对方靠过去了。 只是理智扼制着沈知意。 想着谭濯明不时便要过来,她可不想被人瞧见这些,便在陆平章目光沉沉看着她准备靠过来的时候,轻咳一声撇开脸:“我去准备茶。” 她说完,便先转开身,去一旁准备茶水了。 这样想来。 他们夫妻俩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这一早上两人总是会不自觉地贴向对方,要牵着手,要抱着才好,偶尔四目相对的时候 ,还会情不自禁地吻在一起。 没有理由,没有言语,一切都是默契而无声的。 陆平章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样,眼里的幽深又化作清浅的柔软。 谭濯明过来之前,他始终看着那半扇山水画卷帘后的沈知意。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般,让沈知意即便坐在卷帘之后,也能感觉到陆平章在看她。 她两颊升温,手里点茶的动作也难免有些乱了工序。 正想叫陆平章别再看她了,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意知道是谭濯明他们来了。 虽然她现在在的地方,旁人看不到,却还是正襟危坐起来。 “侯爷、夫人,谭大人来了。” 他们没有直接进来,沧海先在外头禀道。 直到陆平章喊人进来,谭濯明才立刻迈步进来,沈知意从帘后出来,先和谭濯明问了好。 谭濯明听到动静,自然也先跟她问了好。 等沈知意回到卷帘后,谭濯明才又转身往陆平章那边走去。 见陆平章躺在床上,谭濯明满脸忧心。 “怎么样?”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问陆平章。 陆平章自然还是那句:“没事。” 这是两人惯常的对话。 谭濯明从前从不相信他说的这番话,但今日观他气色,的确要比从前好上许多,眉眼神情也都是舒展的,想来是因为沈知意在这。 他不由松了口气。 不知道昨晚上究竟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夫人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不过看他们现在这样,倒是真的要比以前好上许多。 以前两人之间好像总隔着一层东西,明明彼此关心却又不敢走向对方。 现在却不是。 谭濯明并非多嘴又一肚子好奇的人,他也没在这些事情上多问。 既然陆平章说自己没事,他也就姑且信了他是真的没事。 沈知意送来刚弄的点茶给谭濯明。 谭濯明跟人道谢之后接过。 沈知意和两人说,眼睛却是看着陆平章的:“你们先聊着,我出去吩咐点事。” 陆平章看着她点点头。 沈知意便又跟谭濯明点了头出去了。 谭濯明刚把茶盏放下,见陆平章还望着外头,一脸舍不得收回视线的样子,不由失笑:“慈月还担心你们有什么事,想过来看。” 陆平章这才收回视线:“她就是爱操心。” …… 谭濯明没待多久。 本来就是担心陆平章的身体才特地过来看一看,见他无碍,他也就放心了。 何况他们小两口明显正是情浓意切的时候。 虽然陆平章没直接赶他,但他的目光时不时看向窗外,脸上也写满了不耐烦,谭濯明自然不会继续待着讨嫌。 他跟陆平章提出了告辞。 陆平章也没客气挽留,一口答应了。 谭濯明失笑着起身离开。 走出院子,倒是碰到刚回来的沈知意。 沈知意没想到他就坐这么一会就要走了,自然挽留道:“谭大哥不多坐会吗?我还让厨房多准备了些晚膳,想请谭大哥留下用晚膳。” “不了。” 两人离着一些距离,谭濯明温声客气:“慈月还在家里等着我,她不知道我今日过来。” 沈知意便知道林姐姐并不知道陆平章的事。 想想也是。 若是知晓,他们岂会不担心? 不过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好挽留了,她点点头,让到一边。 谭濯明颔首与她告辞。 走了两步,他却又忽然停下,回过头和沈知意说:“有件事,想了想,还是该和你说一声。” 沈知意目露疑惑,她抬头问:“什么?” 谭濯明看着她说:“你们成亲那晚,平章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 在沈知意的目光下,谭濯明把那晚陆平章和她交待的话都跟沈知意说了,见她神情骤变,谭濯明未再多说,和她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沈知意依旧呆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她才像是终于敛回神,回去了。 陆平章坐在屋中等着沈知意回来。 要不是怕她待会说他,刚刚谭濯明一走,他就想坐轮椅去找她了。 总算等到人回来。 陆平章摆出一副刚才在乖乖看书的模样,没想到却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怎么了?” 陆平章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完便准备掀开被子。 沈知意看他动作,才立刻收神过去,她按住陆平章的胳膊说:“我没事,你别下来,张太医说了你这两日要静养。” 可陆平章看着她,显然并不相信她说的话,依旧忧心忡忡看着她。 沈知意看他这样,不由又叹了口气。 倒也没瞒他。 她坐在床上和陆平章说:“刚才谭大哥走的时候和我说了句话。” 陆平章依旧拧着眉问:“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说:“他跟我说,我们成亲那晚,你就交待过他以后多帮着我一些。” 陆平章听闻这话,神色一怔,过了会才皱眉道:“好端端的,他说这个做什么?” 沈知意没搭腔,依旧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她抬手放在他的脸上。 陆平章没有动作。 任她把手放在他的脸上,而他低垂眼眸专注地看着她。 沈知意轻声问他:“陆平章,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陆平章想了想,问她:“想听真话?” 沈知意看他,一脸“你说呢”的表情。 陆平章笑了下。 他伸出双手把沈知意揽到自己怀里,自己又接着往后一靠。 手拨弄着沈知意垂落的几根发丝,陆平章语气很慢,很温柔,也很认真:“我那会其实什么都没想,我就是想,你这么年轻跟了我,以后要是和我分开,我又不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欺负你,所以就想让他们帮忙看着你一些,免得叫你被人欺负了。” 如果问陆平章,他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上沈知意了,陆平章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喜欢好像是一件很随机,又很没有计划的事。 陆平章活到现在,从不做没计划的事,唯独在沈知意的事情上,一次次突破自己的习惯。 从最开始答应她,和她假成亲。 到后来相处时,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的心防,忍不住想对她好些再好些,以至于到后来想忘也忘不掉,想放也放不下,常觉亏欠…… 喜欢是一件很随机的事。 可爱上沈知意好像是陆平章的命中注定。 或许早在当年他从枝头看到她在底下笑着扑蝶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会纠缠一生,注定他们不可能只当一对陌路人。 他一定会再次见到她,然后爱上她。 第219章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沈知意陪着陆平章在侯府休养了两天。 张太医又来过一趟,确保陆平章是真的没事了,沈知意便也彻底放心下来了。 他们俩要是再不出去,只怕林姐姐和舅母她们都得担心地找上门来了。 第三天的时候,宫里下了旨意,叫他们去吃午膳。 但他们俩都知道,应该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不放心,听张太医说了没事之后,还是想亲眼看一看陆平章确定下是真的没事了。 再次进宫,沈知意已经不似前几日那么紧张了。 他们照旧是乘坐马车进的皇宫,午膳也依旧被安排在未央宫。 来接他们的还是冯公公。 冯公公是照顾承和帝的老人,自然要比旁人多知晓一些。 看到陆平章,他便担心地看了又看,见他气色看着不错才放下心来说道:“陛下和娘娘这两日忧心得不行。” 陆平章说:“先进去吧。” 冯公公自然点点头。 他擦了擦眼角,在前面领着夫妻俩过去。 就如冯公公所言,帝后的确很担心,看到陆平章就好一番询问观察。 确保陆平章真的已经没事,承和帝才放下心来。 虽然张太医没说什么,但承和帝还是跟陆平章发了话:“你之后就回宛平休息去,别再操劳了。” 陆平章一听到这话就皱了眉,他说:“有些事还没处理好。” “那也不用你,你自己什么身体,你……”承和帝心里着急,说得也快,话到嘴边才想到沈知意也在。 虽然如今这个情况,平章他家这位肯定也都已经知道了,但承和帝还是沉默地先闭上了嘴巴。 郑皇后主动破了冰,她笑着和沈知意说:“知意,你随本宫去外头走走,外头院中的桂花开了,正是好闻的时候。” 沈知意自然是不好拒绝的。 她点头称是。 心里却有些担心,起来的时候看了陆平章一眼。 陆平章与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沈知意这才放心地扶着郑皇后往外走。 郑皇后也柔声安慰了沈知意一句:“别担心,陛下和平章是少时的好友,感情不同,他也是太过担心和自责,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才害平章发了病。” 沈知意之前已经从陆平章的口中知道他发病的情况,何况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作为臣子自然是不能责怪天子的。 她扶着郑皇后轻声说:“侯爷说了 ,是他身体的缘故,跟陛下的差事没关系。” 郑皇后叹了口气。 要说没关系,岂会没关系? 只是如今朝中既要可用还要可信,除了平章之外,也实在没什么人能让陛下完全放任,不忧心的。 陛下也是着急。 他自己身体也不好,加上董惠妃突然有了身孕。 她要是生个公主也就罢了,要是生个皇子,只怕董家那本就活络的心思就要更加活跃了。 郑皇后想到这些,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却也不想拿这些事跟身边这个小姑娘说。 她岔开话题跟沈知意说:“上次的事,本宫也听说了,你受苦了。” “本想着之前就让你进宫看看你,但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中秋那天人多眼杂又不方便,倒是耽搁到了现在。” 沈知意回:“都已经过去了。” 其实如今再想这件事,沈知意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原本自然该埋怨厉晓君和陈氏,但现在涉事的人不是死就是残,何况她跟陆平章也是因为这事破了原本的冰。 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她跟陆平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了解彼此的心思。 倒是有些因祸得福的意思。 “总归是叫你受了委屈。”郑皇后拍着沈知意的手。 外面,两人边走边说着话。 而殿内,倒是依旧保持着沉默,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会,还是承和帝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原本的安静。 陆平章皱眉道:“您还好吗?” 他说着,过去了一些,给人递茶。 承和帝接过茶喝了几口,缓了喉咙里的干痒才哑声说:“老样子,没什么事。” 陆平章看着他,神情也凝重:“您叫我照顾自己的身体,别再管这些事,可您自己呢?” “大梁可以没有陆平章,但不能没有陛下您,太子还年幼,您得多为他撑几年。” 承和帝如何不知道? 他也是这阵子急火攻心,没办法了。 有些事本不想叫平章知道,他向来是个爱操心的命,要是知道只怕更加不会放心,但董氏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怕不日朝野内外都会知晓。 平章也总会知道的。 承和帝想到这,不禁又叹了口气:“董氏现下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陆平章皱起眉。 这并不是一个好 消息。 董氏一族在朝中本就有地位,有兵权。 陛下也正是因为这个,当初才力排众议提拔他为右都督,又让他这阵子去五军都督府处理事务,为得就是压制董家在朝中的地位。 没想到这紧要关头,那董氏却有了身孕。 要是个公主也就罢了,要是个皇子,只怕董氏一族绝对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陆平章忽然明白陛下这阵子为什么这么着急了。 朝中风云诡谲,他身体不好,太子又还年幼……如果不能处理好这些事情,太子日后便是登基,只怕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先不说这些了。” 承和帝拍了拍陆平章的肩膀,不想叫自己这个好友身体才恢复又操劳,“董氏的事,朕会处理,刚才朕说的也都是真的。” “平章,你已经帮朕许多,现在兵部也已经有我们的人,厉昊也有投诚之意,你不用再太过操心了。” “你和沈氏不易,以后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便是不为你自己想想,你也该为沈氏想想,难道你真要叫她为你日夜不安?” 陆平章微怔。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 从那敞开的窗扉,能看到沈知意的身影。 她不知道跟郑皇后说了什么,这会正弯着月牙似的眼睛在笑。 陆平章看得心里也不禁一软。 他看了半晌才收回视线和承和帝说:“待我找到合适的人选,就回去陪她。” 承和帝此次倒是没再说什么,只又抬手拍了拍陆平章的肩膀。 心里却难免有些怨苦。 他自认不管是为储君还是为天子,都从未做错过一件事,平章更是如此,可上苍为何总不怜惜好人,倒叫那些魑魅魍魉如此长寿? …… 沈知意和陆平章陪着帝后吃完午膳,又说了一会天才离开。 马车安静地驶过漆红宫墙内的夹道,陆平章揽着沈知意,没有隐瞒,和她说起自己的打算。 “我后面还得忙一阵子,但之后有空我便会回宛平陪你,只要找到合适的人选,我便卸任回宛平陪你。” 他心中已有几个人选,只是还需要考量。 沈知意私心自然不希望陆平章太过操劳,他若是个健康长寿的身体,沈知意自然不会管他,可他自己身体就不好,本就没有多少时间,还得为这个操心为那个操心。 沈知意就是一个普通人,虽然知 道一些大道理,但到底没法真的做到那么无私。 可满肚子的话在看到陆平章的时候,还是见了空。 她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原本就是这么一个无私的人,何况国家大事,她又岂好多加阻挠? 罢了。 她说服了自己,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反正我没什么事,你在哪,我在哪就是。”她抱着陆平章说,已经做好准备陆平章在哪,她就陪他在哪。 陆平章岂会看不到她刚刚脸上那一瞬间的挣扎? 他心里怜惜又心怀愧疚,低眸亲吻她的额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马车路过宫道。 夫妻俩在马车内相拥依偎,没有注意到此时宫道上还站着两名官员。 这两人,一位是翰林院的大学士程怀先,另一位便是陆砚辞。 程怀先今日带着陆砚辞进宫,就是为他去请命的。 原本母死需要丁忧三年,但程怀先心里看好陆砚辞,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倘若他真要丁忧三年,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好机会? 加上左谧兰又来程家请他们夫妇帮忙周旋,程怀先最终还是心软,准备带陆砚辞进宫和陛下请命一番。 正好万寿节将至,到时候各个番国过来,陆砚辞还有些用处,就看陛下肯不肯看在这层关系上网开一面了。 没想到两人走着路,忽然看见远处马车过来。 这宫里有多少人能这样?程怀先在看到赶车的人时,就知道那马车里坐得是谁了,因此远远看见,他便拉着陆砚辞走到了一旁。 要是陆砚辞不在,他还能上前跟那信义侯攀谈一番。 但这兄弟俩的关系一向不好,程怀先也不想节外生枝,便垂着眼眸静候在一旁,打算等马车离开再走。 他并没有注意到马车里的人。 陆砚辞却瞧见了。 在看见马车内两人相拥的情景时,他的脸色还是不可抑制的,霎时变了。 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开,他的目光还没收回,依旧神情僵硬地看着离开的马车。 程怀先站直身子看到这一幕,便拍拍他的胳膊,说:“走了。” 他倒是没想太多,只当他们兄弟感情不好。 只是嘴上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们兄弟要是感情好点,这种事也就信义侯一句话的事,现在我也不知道陛下肯不肯同意。” 程怀先边说边摇头 。 陆砚辞跟在他身边,头低着,脑海中想的却还是刚才沈知意满脸甜蜜抱着陆平章的样子。 即便是他,也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她竟然真的爱上了陆平章! 陆砚辞心中犹如烧了一把火,这让他难受极了。 只有想到那位贵人说的陆平章活不了多久,陆砚辞才勉强安慰了一些,心里却依旧恼恨不已。 第220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离开皇宫之后,两人也没立刻回宛平,而是先去了一趟街上。 明日是林家舅舅的生辰,沈知意和陆平章打算为他庆祝完后再回宛平去。 林储道喜欢字画。 两人为林舅舅挑选了一幅孟大家的山水画。 等店家包装的时候,他们又去外头闲逛了一圈。 沈知意之前就跟林慈月出来的时候,在京城闲逛过一会,但也没怎么好好逛,本以为这次来京会跟谭容好好逛上一圈,没想到竟然是跟陆平章一起。 这也是他们相识至今,第一次两个人出来逛街。 沈知意推着陆平章边往前走,边问他:“这样,你会无聊吗?” 陆平章不答反问:“平时陪我待在家里的时候,你会无聊吗?” 沈知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就笑了起来。 她没再多问。 却也没像陆平章想的一样,而是翘着嘴角,很是骄矜地和他说:“我是想跟你说,你就算无聊也没用,夫妻间就是要这样一起逛街的,以前我爹不忙的时候,只要在家就会带我娘出门。” 陆平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却也算不得意外,不由也翘起嘴角笑了起来。 他很喜欢和沈知意这样相处。 “逛吧,我不无聊。”他跟沈知意说。 他的确没觉得无聊,反而还有些新奇的感觉。 他从前没跟人这样逛过街,要买什么,自然有人替他跑腿,他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无所事事地陪人在街上闲逛。 但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也可能是因为身边陪着他的是沈知意。 她总是对许多事物都充满了好奇,让人在感受到她生命力的同时也对生活增添了好奇之心。 两人就这么闲逛着。 沧海和赤阳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没过近的打扰。 沈知意没有特别想要买的东西,走到哪是哪,她也不仅是去那些看起来华贵的铺子,小摊她也爱看,甚至还更喜欢一些。 那些大铺子里的掌柜都是人精,其中许多人都认识陆平章。 偶尔进店的客人也都认识陆平章,不免要多一番时间去跟人打招呼。 沈知意不是很喜欢这样。 她今天就想跟陆平章安安静静地逛个街。 那些小摊小贩就好多了,他们不知道她跟陆平章的身份,自然不会区别对待,也不需要他们耗费时间说话。 顶多见他们衣着华贵,好一番推销,再抬个高价,想借机好好宰他们一顿。 陆平章在这种时候是很有自觉的。 只要沈知意看中了什么,就会立刻拿出腰间的荷包准备付钱。 但每当这个时候,沈知意都会按住他的胳膊,先不准他给钱,而是跟摊贩有理有据地讨价还价起来。 她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 沈知意做了些年的大小姐,但这些年自从家中生出变故之后,便早已习惯了省吃俭用,平日出去买东西最爱的就是跟摊贩杀价,对于这些东西大概的市场价也是了解的。 她并不多砍,只按照应有的价格跟摊贩杀价。 那些摊贩每每最开始都是满脸堆笑,一脸谄媚,到后来则一点点变了脸色,最后是一脸无奈,垂头丧气地跟沈知意说:“夫人这价杀得也太厉害了。” 沈知意笑吟吟看着人说,丝毫不虚:“我可没多杀,你还是赚的。” 摊贩也知道自己今日是碰到软钉子了,哪想到这夫人看着打扮得这么华丽,杀起价来竟然这么厉害,只能罢手叹道:“罢了罢了,夫人面善,就按照您说的给吧。” 沈知意这时才会收起放在陆平章胳膊上的手,示意他付钱。 陆平章自然不会忤逆她。 沈知意拿着刚买的两串手串。 自己先戴上其中的一串,另一串大一些一样样式颜色的是给陆平章的。 这种街边小贩,贩卖的东西自然不是什么值钱的好东西,也就是看着精巧好看,图个新鲜罢了。 陆平章已经按照沈知意说的价格付完钱。 沈知意正准备让陆平章伸手,打算给他戴上的时候。 忽然前边传过来一道温柔的女声:“侯爷?” 沈知意先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一位穿着水蓝色锦衣,相貌温婉的姑娘。 她正带着婢女看向他们,眼中似乎有惊讶。 沈知意之前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谁。 陆平章看见了,也只是跟对方点了点头,没多加交谈,更没有要介绍给沈知意的意思。 “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侯爷。” 蓝衣女子带着婢女走过来,先跟陆平章欠身问了好,又跟沈知意客气地打了招呼:“夫人安好。” 她看着十分温婉客气,沈知意自然也忙跟人打了招呼。 “你好。” “我就 是正好路过,看到侯爷和夫人就过来打个招呼,侯爷夫人继续,我先走了。”蓝衣女子并未久待,和两人说了一句就带着婢女离开了。 沈知意看着她离开。 出于女人的第六感,她心中隐隐有些感觉,便问陆平章:“刚才那位姑娘是谁?” 陆平章也没多想,如实和沈知意说了对方的背景。 沈知意一听对方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不由想到自己嫁给陆平章之前,茯苓打听来与她说的几桩事。 陆平章没出事之前,京城之中想与他相看之人自然不少。 虽然他相看的人不多,但也有过几位,其中便包括郑皇后的妹妹郑淑,还有一位便是这位礼部尚书家的姑娘,沈知意记得她叫姜茵。 没想到之前听说过的人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沈知意想到她刚才温柔婉约的模样,一切都跟沈知意最开始设想的一样。 她以前一直想的就是,陆平章若是娶妻,就该娶这样一位姑娘才好。 那么温柔,那么知书达理,出身又好。 “怎么了?” 陆平章察觉出沈知意的心情有异。 沈知意没答,而是看着陆平章问:“她还没嫁人吗?”她看到刚才那位姜姑娘梳的还是姑娘头,并未出阁。 陆平章回答:“她之前定亲的未婚夫在她成亲前没了。” 沈知意见他对答如流,好像对那位姜姑娘的情况了如指掌,心里忽然变得有些酸溜溜的。 明知道不对,却还是忍不住看着他说道:“侯爷倒是清楚得很。” 他们俩自打敞开心扉在一起之后,沈知意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恭敬地喊他侯爷了,而是习惯性地直接喊他的名字。 此时她突然这么喊,话语之间也显然并不恭敬,陆平章便是傻的也察觉出不对了。 他想了想,便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不知为何,心情竟然变得更好了,他不由笑了起来。 沈知意原本只是酸,见他竟然还敢笑,便气得不行。 她气得要走,也不想再推陆平章了,反正沧海他们都在,有的是人照顾他,不缺她一个! 但她才甩开手臂往前走了一步,陆平章便眼疾手快地直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夫人这是要把我丢下吗?” 这还是陆平章第一次这么喊她。 明明不是什么多特别的称呼,但沈知意还是被他喊 得耳根立刻烧红起来。 尤其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虽然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 但沈知意还是压着声音,满脸羞臊地看了一眼四周后,跟陆平章压着声音喊道:“你乱喊什么!” “嗯?” 陆平章一脸疑惑,握着她的胳膊,装得很像模像样:“我喊什么了?你不是我夫人吗?” 他一本正经。 倒让沈知意觉得自己如此害羞好像才有问题一样。 她看着陆平章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但刚刚心里产生的那点酸,也彻底因为陆平章的这一番模样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太小气太较真了。 陆平章和那位姜姑娘本来就没有什么,就是在路上碰到普普通通打个招呼,他们俩要是真有什么,也轮不到她来当这个侯夫人。 沈知意觉得自己实在太小气,太不大气了。 她忽然有些垂头丧气起来。 沈知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以前被陆砚辞数落小家子气,她也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反而会在心里狂骂陆砚辞是个混账蠢猪,不识好歹,可在陆平章这边,他都没有说她什么,她却无端端的又是吃醋又是心情低落起来。 “陆平章,我是不是太小气了啊?”她低着头说。 陆平章目露惊讶,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 沈知意有些难以启齿,依旧低着头,也不想看她:“我不像林姐姐那么能干大气,也不像那位姜姑娘那么知书达理。” 陆平章听明白了。 他握着沈知意的胳膊问:“为什么要跟别人一样?” 在沈知意朝他看过来的时候,陆平章未等她说什么,也看着她说道:“我也不像谭濯明那么温柔体贴,也没有林阶安的风趣幽默。” 他并没有直接出声安慰,和沈知意说没事的,他不在意。 虽然他的确并不在意。 而是从根源上和沈知意讲他们都有不足之处,讲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沈知意,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知意看了陆平章许久,也可能只是短暂地片刻功夫。 她看着陆平章,唇角忽然控制不住似的轻轻往上翘了起来,怎么压也压不下来。 她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面却藏着愉快,原本低落的心情显然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重新走到陆平章的后面,又变回了从前骄傲的小孔雀,小猫咪。 “反正你后悔也没用,一个萝卜一个坑,你的坑里就是我。”她推着陆平章,轻哼着说。 陆平章感受着她的好心情,心情同样也很愉快。 他说:“我只怕你后悔。” “什么?” 他的声音太轻,沈知意没听清,问了一句。 “没什么。”陆平章回,没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扫兴的话,“刚才给我买的手串呢?不给我了吗?” 沈知意这才想起来自己手腕上还套着一串手串呢。 怪不得她总觉得手腕上沉甸甸的。 刚刚看到姜茵带来的那点自卑,这会已经彻底不见了,姜茵有姜茵的好,她也有她的好。 她毫不犹豫停下,然后走到前面给陆平章戴上,又露出自己手腕上的那串。 两串都是红的,很般配,沈知意看着很喜欢。 他们又逛了很久的街,买了很多东西,也碰到一些人,很迟才回去。 - 翌日。 两人收拾妥当从侯府去往林家。 今日并非林储道的整岁生辰,林家就没请多余的人过来,只想一家人清清静静地吃个饭。 沈知意和陆平章到的时候,林慈月一家已经先到了。 添添在院子里跑得欢快,林阶安就在后面“追”他,时不时弄出一副马上要追到添添的样子,添添就一个劲地又笑又叫地往前跑着。 崔氏看到后便在屋里皱着眉喊道:“你这个当舅舅的,能不能教点好的,整日这么吓你外甥,待会把他弄得摔倒看我怎么收拾你!” 反倒是林慈月和谭濯明这对当爹娘的,没当一回事,都没管。 小孩子磕磕碰碰的很正常,尤其是男孩子,更是打小就得皮实着养才好,免得太精细养着,长大了反而娇气,扛不住事。 “舅舅、舅母!” 添添跑着跑着先看到了沈知意和陆平章,立刻眼睛一亮,撒了欢往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都往外看了过来。 看到他们夫妻俩一起过来,他们也都很高兴,林慈月更是主动迎了出来,谭濯明也跟在她身边。 他多看了几眼陆平章,见他彻底好了,才放下心。 “慢点。” 沈知意和陆平章看着添添扑跑过来,同时说道。 但添添还是一头砸进了陆平 章的怀里,嘿嘿笑着。 他非常自主地爬到了陆平章的腿上。 小孩简直见风就长,才几日不见,他看起来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陆平章倒是不觉得重,好好抱着他。 只是添添闲不住。 被陆平章抱了一会之后,又要沈知意抱,他转过头冲着沈知意甜甜说:“舅母,抱抱。” 小孩长得灵动可爱,嘴巴又甜,任谁看着都喜欢。 沈知意自然也不例外。 “好呀。”她说着走到陆平章的前面,朝添添伸开了手臂。 陆平章皱着眉说:“他胖了些,你小心重。” 添添现在能听得懂话了,一听陆平章这么说,立刻叉起腰不高兴地重重哼了一声:“我才不胖!舅舅大坏蛋!” 刚刚还跟陆平章亲亲热热的小人,这会气得要爬下来。 沈知意看得好笑极了,在他要下来之前先把他抱到怀里,嘴上还哄着他说道:“舅舅大坏蛋,我们添添才不胖,对不对呀?” 添添一下子就被沈知意哄好了。 在沈知意的怀里重重点头,抱着她附和道:“对对。” 过来的林慈月等人看着这一幕都纷纷笑了起来,林慈月更是直接说:“看来我们大舅舅失宠了。” 添添以前除了自己的爹娘之外,最喜欢的就是陆平章这个大舅舅了。 添添虽然还小,有时候也有些顽皮,但心地善良。 听到这话,想了想,他还是抱着沈知意的脖子转过头跟陆平章说了一句:“我明天再喜欢大舅舅,今天最喜欢舅母。” 说完就又亲亲热热地埋到沈知意的怀里去了。 他这副样子惹得在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陆平章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他看着添添笑完之后,又把目光落到了沈知意的身上,眼里的柔软任谁都看得到。 林慈月看得自然心中一喜。 她就说这对小夫妻前几日待在侯府不见人,原来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过他们的小日子去了。 看他们感情明显更深了一些,林慈月当然替他们感到高兴。 这会见沈知意抱着添添爱不释手,更是说道:“你们这么喜欢小孩,也早点生一个好了,正好添添大了还能带他一起玩。” 添添很懂这些。 平时林慈月也会和谭濯明说这些,问添添想不想要弟弟或者妹妹。 添添每次都会重重点头,想 要。 这会他也拍着手喊起来:“要妹妹要妹妹,要跟妹妹一起玩。” 沈知意被这对母子说的,脸霎时就红了起来。 眼睛却不自觉地朝陆平章飘去。 她红着脸,眼里含羞带娇,陆平章看得眸光微沉,喉结也不由上下滚动了一下。 谭濯明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笑着说:“先进去吃饭,爹娘还等着我们呢。” 沈知意这才回过神,也忙收回视线。 林慈月笑着从她怀里接过添添。 沈知意又回到了陆平章的身后。 刚才被他们当众这么一打趣,两人这会都还有些不好意思,沈知意推着陆平章跟着他们往里头走去,两人谁都没说话。 还是到里面给二老问完好,送完贺礼,陆平章见沈知意轻轻捶打着胳膊,才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沈知意背着添添小声跟陆平章说:“胳膊有些酸。” 陆平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就说他重了。” 沈知意忙睁大眼睛说道:“你轻点,别被添添听到了!”若非是在林家,只怕沈知意都得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了。 陆平章看她一惊一乍,生怕真让添添听到惹人不高兴的样子,不由失笑。 他没再说话,只朝人伸手。 沈知意还躲了一下,鬼鬼祟祟地扫了一眼四周,生怕旁人瞧见:“做什么?” 陆平章看得挑眉。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偷情。 却也知晓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太亲昵,但陆平章显然不会在意这些。 不过他还是看着沈知意哄了一句:“没事,他们看不见。” 沈知意将信将疑间,已经被陆平章牵过了手。 这会再收回,动静就有些太大了,沈知意只好老老实实坐着,僵硬着身子听他们说着话,佯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一样,被陆平章轻轻按着酸胀的胳膊。 她见旁人没有异样,以为真的瞒住了他们,一点点放下心来,身体也逐渐放软下来。 却不晓得他们这一幕,其实早就落入他们的眼中,只是一个个都没有表现出来,合着陆平章“哄”她罢了。 第221章 陆平章也爱吃醋 吃完午膳,一家人又打起了马吊。 这次总算又把人凑齐了。 谭濯明夫妇,外加永远不会缺席的林阶安,还有沈知意。 陆平章没玩,但也没走。 他坐在沈知意的身边,看着她打马吊。 起初说了不跟他玩的添添又忘记了这件事,窝在他怀里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打马吊,虽然什么都看不懂,但小孩虽然精力旺盛,却也爱睡觉。 添添中午都有睡午觉的习惯。 看了没一会,他就在陆平章的怀里睡过去了。 崔氏知道后,就过来把添添接走,带到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沈知意先前打得专注,一次回头,没看到添添还有些惊讶。 陆平章对上她的视线,和她说:“睡着了,被舅母带走了。” 沈知意这才点了点头。 刚要把视线收回,随意放在一侧拨算赢了多少钱的手就被陆平章轻轻握住了。 陆平章这一握,自是握得沈知意大吃一惊。 她睁着眼睛,无声问陆平章做什么。 陆平章抓着她的手,用行动表明不做什么,就是想牵着。 “知意,到你了。”林慈月见她没出牌,便喊了她一声。 沈知意心中有鬼,生怕被人瞧见,答应一声便立刻出了张牌。 被陆平章这样牵着手,沈知意十分难为情,不时担心被人发现,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模样,耳朵和脸都有些热。 却也没舍得真把自己的手收回,就这么纵容着陆平章牵着她,身子也明显往人那边靠过去一些,好让两人的手牵得更加舒服一些。 这次没打到晚上,一行人在申时左右就散了。 有几日没回宛平了,再过两日,陆平章又要去都督府,两人便打算今天回宛平再小住几日。 他们要回家,林家人自然不会说什么。 崔氏还为他们准备了不少路上吃的东西,送他们出去的时候,嘴上还一直说着让沈知意有空就来,只当是自己家,别客气。 沈知意之前每每听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总有些心虚和不好意思。 担心他们有一天知道她跟陆平章假成亲的事,怕他们生气,更怕他们伤心。 如今她倒是应得没有一点犹豫。 她主动和崔氏说:“舅母,我有空就来。” 崔氏听她这么说,自然高兴,嘴上连声说好。 这边几人说 着话。 另一边,陆平章也和谭濯明在说话。 沈知意看到陆平章皱了皱眉。 等上了马车,辞别林家人,马车距离林家有些距离了,沈知意才问他:“刚谭大哥和你说什么了?我看你刚刚还皱眉了?” 还以为是他又有公务要忙,沈知意虽然不是很情愿,但还是大度地跟陆平章说道:“你要是忙就不用陪我回去了,我自己先回家也行,或者我陪你待在京城,等之后你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沈知意倒是觉得在宛平还是在京城,没什么两样。 顶多在宛平有娘和弟弟,过去方便些,还能喊师父过来教她骑射的本事,但她现在其实自己也练得差不多了,自己练也行。 “不是。” 陆平章边说边朝沈知意招手,让她坐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而后揽着她说:“不是公务上的事。” 之后没等沈知意再问,陆平章又说:“是陆砚辞。” 沈知意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皱眉。 她跟陆平章之间很少会主动提到这个名字,她是单纯嫌晦气,也知道陆平章不喜欢陆砚辞,自然不会多提。 “他又做什么了?”她拧着眉问。 陆平章抬手去抚平她的眉心,不想看她因为陆砚辞产生多余的表情。 “原本他要丁忧卸任,但程怀先替他跟陛下开口了,说他万寿节的时候要去鸿胪寺帮忙。” 怕沈知意不知道鸿胪寺是做什么的,陆平章又补充了一句:“鸿胪寺是接待外宾和朝贡的,万寿节的时候会有不少使团过来。” 沈知意这下便听明白了。 她倒是知道陆砚辞在语言上有些天分,之前就攻读了不少番邦外族的语言。 她不是很满意这个结局。 要她说,最好陆砚辞直接离开宛平离开京城,去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去。 但这是朝堂的事,哪有她说话的份? “陛下同意了?”她抬起头问陆平章,想到刚才陆平章皱眉,其实心里也猜到了。 陆平章嗯一声:“现在朝中缺人,鸿胪寺更是。” 既要彰显泱泱大国,自然不能叫人小看了去,陆砚辞这次也算是术业有专攻,找到合适的位置了。 “别想了,跟我们没关系。”他不想沈知意想陆砚辞,一点都不想。 沈知意倒是没那么多想法。 她对陆砚辞从很早以前就只剩下恶心和反感。 不过就像陆平章说的,他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多想也无益,沈知意也不想被这个人占据她的脑子,自然按照陆平章的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之后一段路,她被陆平章抓着手玩着,却没说话。 沈知意敏锐地感觉到什么,忽然看了陆平章一眼。 “怎么了?”陆平章问她。 沈知意似是想了想,才小声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跟陆砚辞?” 陆平章薄唇微抿,看着她,看起来好像也在犹豫。 但最终他还是遵从内心,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他抚着沈知意的脸颊,声音很低:“我一方面不想知道,觉得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反正你现在在我身边,是我的就够了。” “可内心好像还是不希望你跟他有太多牵扯,不希望你想他……” 沈知意对于这话不是很满意,刚想为自己解释她可没有想他,她烦他恶心他还来不及,陆平章就又开口说了:“我知道你没有,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你以前喜欢他的样子。” “你也会给他送荷包,送香囊,真心喜欢过他。”陆平章看着她,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就连看着她的目光也一点点微微垂落,用眼帘遮掩住看向她的视线。 陆平章不想承认,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在喜欢人这件事情上,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凡夫俗子。 当日陆砚辞与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当然,他不会因为这个生沈知意的气,她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早些爱上她,得到她。 如果从一开始,祖父就是为他们俩定亲,自然也就没陆砚辞什么事了。 沈知意原本就是感觉到什么,顺口一问。 没想到还真叫她从陆平章的口中,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她有些吃惊。 但吃惊之余,沈知意心里又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些高兴。 原来不止她吃其他人的醋,陆平章也同样会因为她吃别人的醋。 这个认知让沈知意感到高兴。 她怎么会不高兴呢? 她太高兴了。 可陆平章见她迟迟没有作声,还以为她是不知道说什么,不由说道:“我是不是太不成熟了?” 想想也是,他比她大那么些岁,却还跟个小孩子吃醋似的。 实在不够体面。 陆平章正想说没事,反正他也没真的把陆 砚辞放在眼中,他不是因为陆砚辞这个人而吃醋,而是懊恼他们曾经有过一段他插不进去的时光,脸颊就忽然被人亲了一下。 陆平章惊讶低头,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陆平章想的不一样,里面盛满了欢喜和愉悦,叫人看得便怦然心动。 “我很喜欢你跟我说这些,也没觉得你这样不好。”沈知意跟陆平章说,说完还抱着陆平章的胳膊,往他那边更靠过去了一些。 她靠在陆平章的肩膀上,在心中酝酿该怎么跟陆平章说才比较好。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喜欢过陆砚辞。” 她想了想,和陆平章说道:“我从十岁和他定亲,到陆爷爷去世之前,是真的想过要跟陆砚辞在一起,但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还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 “那会还小,也不懂这些,知道他们家不喜欢我,他不肯娶我,我也是羞愤大过伤心。”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那时出事,我应该会主动跟陆砚辞提出退亲。” 陆平章先前一直安安静静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听到这一句才惊讶地看向沈知意。 他不知道这件事。 沈知意看懂了他的神情,笑着说:“没人知道,我是在要去跟我娘说这件事的时候知道我爹在蜀地出事的事。” “那会就想着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先处理爹爹的事要紧,后来……” 沈知意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声音也明显变得落寞了许多:“后来我发现原来这世上有权有势那么有用,没权没势只会受人欺凌,所以明知道陆砚辞他们不喜欢我,我还是非要嫁给他。” 陆平章想到她跟家里的关系,心疼地抱紧了她。 他沉声说:“我当时应该多做些的。” 他本以为她跟陆砚辞是未婚夫妻,怎么说她也是陆家的儿媳妇,总不会有人欺负她。 哪想到欺负她最多的就是陆砚辞那一家子。 陆平章很后悔当初没多顾着她一些。 “哎呀,都过去了。”沈知意先重新扬起笑脸,没当一回事的说道。 她是真觉得过去了。 两人安静抱了一会,沈知意才又说:“至于你刚说的荷包、香囊,我最开始给他的那些是我认真做的,但他一向看不上我,自然也看不上我送的那些东西。” “后来我就学聪明了,每次逢年过节就喊院子里的丫鬟做一些,随手给他,反正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我 做的。” 陆平章挑眉看她。 沈知意接收到他的目光,怕他误会,忙坐直身子为自己说道:“给你的,可都是我一针针绣出来的,绝对没有假手于人!” 陆平章看她着急为自己辩解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他重新把人揽进自己的怀里,嗯一声:“我知道。”心里的那点醋意也因为她的这番话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沈知意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又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沈知意知道他已经不再介意,更加拥紧他,嘴上还说道:“我们以后还要这样。” “什么样?”陆平章抱着她问。 “有什么说什么呀。”沈知意仰起头看着他说,“我有什么想知道的会问你,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也别憋在肚子里,直接问我。” “我爹娘说过,夫妻之间的感情就是你藏一点我藏一点,然后慢慢的就有了隔阂,有了猜忌,我不想和你这样。” 陆平章应好,又说:“你父母的感情一定很好。” “那是。” 沈知意很骄傲:“我爹娘彼此相爱,到现在感情也没变过。”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回到了宛平。 回到宛平之后,陆平章叫沧海回侯府和燕姑说一声,自己便陪着沈知意回了沈宅,和她的家人一起吃饭。 他们这次回来得突然,没有提前说一声。 阮氏得到门房急急忙忙送来的消息,还有些不敢相信,待出来瞧见他们夫妻俩真的回来了,自然高兴。 “娘!” 沈知意先扬起笑脸喊她。 阮氏诶一声之后,满脸惊喜地朝他们迎了几步:“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刚回来的?” 沈知意挽着她的胳膊说:“对,我和侯爷刚回来,想着好久没见你们,就过来陪你们一起吃饭了。” “佑儿呢?”沈知意扫了一眼问。 这个时间,弟弟应该已经从私塾回来了。 阮氏笑道:“他今天跟着阿芙练了会射箭,我见他出了一身汗,就叫他先回去换衣裳了。” “师父也来了?”沈知意很高兴。 阮氏笑着说:“她今天有事先回去了,刚还跟我提起你了。” 沈知意有些不好意思。 自从之前中药的事后,她就一直没再跟着师父练过,也荒废了功夫,之后还是得把这些事情都捡起来才好。 “侯爷。” 阮氏跟从前似的喊了陆平章一声。 陆平章点点头,喊的却不是从前的称呼,而是看着阮氏喊了一声“岳母”。 他这一声喊,别说阮氏一脸震惊,沈知意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但她毕竟知道其中缘故,只短暂地吃惊了一会,她便先笑了起来,与陆平章对视一眼,看着身旁还没反应过来的母亲,沈知意笑着说:“娘,进去了。” 阮氏这才回过神,却还是瞠目结舌,没彻底清醒过来,只答应着喊他们进去。 沈佑很快就过来了。 他在门口就听说姐姐姐夫回来了,自然高兴不已,他边跑进院子边喊道:“姐!” 沈知意在里面看到,自然忙冲沈佑喊道:“慢点跑。” 沈佑嘿嘿笑,依旧跑得很快。 跑进来就一把抱住了沈知意的腰,又搜寻了下陆平章在哪里。 待看到陆平章,他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抱着沈知意的手,跟往常一样喊了一声“姐夫”,神情间却也没有从前的局促了。 陆平章点点头,朝他招手。 沈佑忙过去了。 沈知意由着他们说话去,自己过去帮她娘准备晚膳。 阮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怔着神。 被沈知意喊了一声,她才诶一声,继续布置碗筷。 她似乎还不敢相信,看了眼陆平章的方向,压着嗓音问沈知意:“刚才侯爷是喊我岳母吗?” 沈知意点点头。 她也没想到她娘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有些担心她娘会问她为什么陆平章突然改了称呼,她自己也没想到陆平章会突然改了称呼,不由绞尽脑汁想起来该怎么说比较好。 但阮氏并没有问,她只是感到高兴。 甚至有些想喜极而泣。 她是高兴,之前总觉得跟她这个女婿跟他们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仅是陆平章对他们,他们也一样。 现在这一层疏远因为这个称呼自然是没有了。 夜里吃晚膳的时候,阮氏也没像从前那样喊陆平章侯爷,而是直接喊他的名字,给他夹菜,叫他多吃点,态度十分热情,叫沈知意看着都眼红了,嘴上吃醋道:“娘,你怎么就给他夹,不给我夹啊。” 她是故意的。 阮氏听到自然要笑她:“还跟自己夫君吃起醋来了。” 阮氏说完刚要给她夹菜。 沈佑和陆平章已经先给 沈知意夹起了菜。 “姐,你喜欢的狮子头。” 陆平章虽然没说话,但夹得也是沈知意爱吃的。 沈知意本来就是故意这么说的,此时看到自然又弯起眼睛高兴起来,招呼着他们说道:“吃饭吃饭。” 一家人高高兴兴吃起晚膳,聊起天。 夜里,沈知意本来想叫陆平章先回家去,她自己在家里住一晚,陆平章却直接说:“一起留下吧,我让沧海跟燕姑说了,今晚我们在这里住。” 这是夫妻俩在私下谈话,阮氏他们并不知道。 看着沈知意因为他的话而倍感吃惊的模样,陆平章不由好笑道:“怎么?不肯让我留下陪你住?” “当然不是。” 沈知意连忙出声反驳了:“我就是没想到。” 不过想想两人现在又不是以前的模样了,她也舍不得跟陆平章分开,自然很快就高高兴兴应下来了。 “我跟娘说去。”她说完就高高兴兴地去找阮氏说这件事了。 第222章 好像一辈子都不会分开一样 对于陆平章要留下过夜,阮氏自然也倍感惊喜。 女儿成亲到现在,两人还没一起在家里留过夜呢。 她着急让人去收拾,生怕有什么怠慢之处。 沈知意看她急急忙忙的,仿佛生怕哪儿有什么不周到的,便拦了一把跟人说:“娘,我们自己会收拾的,您就别辛苦折腾了。” 阮氏想了想,也怕下人收拾得不好,反而让陆平章不舒服,便也作罢,只跟沈知意轻声交待道:“那侯爷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记得喊人弄,别怠慢了人家。” “这还是侯爷第一次在家里过夜呢,可不能让他觉得不舒服。” 沈知意笑着应道:“知道,女儿会注意的,您就别担心了。” 阮氏一向放心她。 听她这么说,也就放下心了。 之后陆平章查阅沈佑的功课,沈知意又陪着阮氏说了会话,夫妻俩这才一起跟阮氏告辞,回沈知意的房间去。 这不是陆平章第一次来沈知意的闺房。 但之前关系不同,对于沈知意的闺房,陆平章自然也不好多看。 如今倒是不必介意这些。 他跟着沈知意走进房间,径直欣赏起她的寝居处。 房间不算大,但看起来很温馨。 无论是墙上的字画还是房间内的布置,都能想象出沈知意平时在这间屋子里做事的模样。 书架上的书不多,也没寻常女子喜爱的女红、古琴。 靠窗的长桌那倒是放着一把算盘。 陆平章能想象她以前在那伏案拨算盘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知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笑,只是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太小了。” 其实这比起她在沈府的房间已经大上许多了,但跟陆平章平时住的地方相比,还是小太多了。 她都怕陆平章会住不习惯。 陆平章倒是没有一点介意的样子,仍牵着沈知意的手看着她说:“够了,这样看着也温馨。” 沈知意见他不介意,便也放下心来。 她带着陆平章看起室内。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她的东西并不多,这也不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屋子,她自己搬到这儿后都没住过多久,生活痕迹自然不算多,顶多就是多了一些从小到大的旧物。 但陆平章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博古架上那张狐狸面具的时候,陆平章忽然伸 出手。 那面具放得有些高,陆平章坐在轮椅上,有些不方便拿。 沈知意看见了,便伸手帮他拿了下来。 “你还记得?”沈知意把面具递给陆平章的时候,心情很好的问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呢。” 毕竟她并没有在侯府看到之前买给陆平章的那张面具。 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失落的。 这面具的材质看着那么次,本来就是顺手买的小玩意,陆平章用完随手扔了也正常。 陆平章轻抚着狐狸面具说:“没忘。” 他就是没想到沈知意竟然也还留着。 同时,他也跟沈知意说了他那张面具的情况:“你给我的那张也还在,就是有些坏了,所以没拿出来。” 沈知意目露惊讶。 但很快,她就高兴起来。 她高兴地提议起来:“那明天我们回去的时候,把这张也带上,让它们待在一处。” 陆平章看她愉悦明媚的模样,自然不会拒绝。 他看得很心动。 “好。” 屋内灯火流转,暖色的光晕笼罩着他们两个人。 原本正常说着话的两个人,此时彼此相望着,气氛就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周遭的温度好像也随之渐渐升高了一些。 这几日他们时常会亲吻,尤其是目光对视上的时候,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亲热。 就连今天回来的马车上,他们也没少亲吻。 此时沈知意看着陆平章,也好像被蛊惑一样,弯腰低头朝他靠了过去。 陆平章也朝她伸出了手,放在她的腰后,带着引导性的让沈知意可以离他更近一些。 两人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接了个吻。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一般亲吻住了彼此,但渐渐地,温度越升越高,沈知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坐到了陆平章的腿上,又是什么时候跨坐上去的? 她只知道自己的理智和呼吸全都被某人强有力地剥夺,让她除了只能仰着头婉转承受之外,毫无抵抗之力。 等到后来两人分开的时候,彼此都已经有些气喘了。 尤其是陆平章看着沈知意的目光,更是如墨水一般幽深,像是两汪随时会把人拉进去的黑色漩涡一样。 沈知意被他这样看着,本就跳得飞快的心脏更是快得异常。 眼见陆平章还要靠过来,沈知意原本已经准备迎过去,忽然 想到窗户还没关,茯苓她们也还在外面守着,或许就连沧海他们也在,沈知意这才勉强恢复了一些理智。 她一边拿手按在陆平章的肩膀处,阻挡着他靠近,一边身娇疲软地压着声音和他说:“还没洗澡。” 陆平章这才跟着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目光依旧锁在沈知意的身上,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喑哑,沈知意听得耳朵都开始发烫了。 尤其陆平章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依旧猛烈得让人无法忽视,她怕再这样下去,两人又会控制不住,便忙从他的腿上下来了。 她低着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掖了掖自己身上的衣裳。 过了会,沈知意等自己的呼吸稍稍平复一些之后,便问陆平章,要不要喊沧海他们进来,服侍他先沐浴? 陆平章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仍哑声说:“你先洗吧,你洗完,我再洗。” 沈知意不知道他后洗的原因,也没说什么。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走出去一些,跟外头的茯苓她们说了一声,让她们送热水去净室,自己又转身去衣橱里拿晚上睡觉穿的寝衣。 在选择寝衣的时候,沈知意原本是想选一身从前经常穿的,但手伸过去的时候,最后还是拿了一身还未穿过的,崭新的,大红色的寝衣。 那身寝衣和她大婚时穿的那身相似,都是婚后做的。 之后沈知意又同样挑了一身一样颜色的肚兜。 她抱着衣裳,从衣橱间出去,和陆平章说了一声之后就直接去了净室。 陆平章只看到她跟一阵风似的走过,没看清她手上抱着什么样的寝衣。 沈知意没让茯苓她们伺候。 她从前也习惯了自己收拾自己,所以茯苓她们也没觉得奇怪,按照沈知意的话先出去了。 沈知意在净室从脸到脚,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收拾了一通,又特地在身上和头发上抹了一些花露。 做这些的时候,沈知意没觉得有什么,做完之后却又觉得自己搞这样大的阵仗,好像在期盼着今晚会发生什么一样。 这一个念头让沈知意立刻从头到脚都红成了跟煮开的虾一样,就连脚趾也不自觉抓紧到了一起。 “……我才没有这样想。”她小声嘀咕,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但月光照在她的身上,一身的红,还有手上握着的花露好像都能表明一切,她的确在期待着今晚发生什么。 这让沈知意愈发不好意思出去了。 怕出去被陆平章看到。 怕他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时间一点点拖延下去,拖延到净室的热气都已经消散了,沈知意也终于硬着头皮说服了自己。 又不是只有她对陆平章有欲望,陆平章明明也有…… 何况他们是经过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正正经经的夫妻,就算真要做什么,也、也很正常吧。 沈知意终于红着脸把自己给说服了,又深吸了一口气,拿手拍了拍滚烫的脸颊,硬着头皮出去了。 大门敞开着,房间内却没有人,茯苓他们都守在外面。 这也让沈知意悄悄松了口气。 她可不想叫茯苓他们看到自己这样。 进了寝屋,才看到陆平章的身影。 陆平章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随手从架子上挑的书,听到动静才转过头。 “好了?” 他随口问了一句,目光却在看到沈知意身上的衣裳时,骤然加深。 沈知意自然也看得见。 刚刚才说服自己的人,此时被陆平章这样幽深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得浑身上下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发起烫来。 她别开脸,匆匆丢下一句:“我、我先上床。” 然后就立刻埋着头往不远处的架子床走去,还特地把两片帐子也给放了下来。 屋内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但也不是什么声响都没有。 沈知意自己的心跳就震耳欲聋,无法消停。 这也让她没有及时注意到轮椅的动静,没有注意到陆平章的过来。 直到床帐被人从外面掀起,还坐在床上,双手捂着滚烫脸颊的沈知意立刻受惊似的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完全没想到陆平章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神色震惊地看着他,待反应过来,沈知意才匆匆放下捂着脸颊的手,却因为做出这样的举动而不好意思,就连说话也都说得磕磕巴巴:“怎、怎么了?” 陆平章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就在沈知意被他看得脸越来越红,看着他的眼睛也变得越来越水润越来也涣散的时候,他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却也已经哑了:“衣服还在床上。” 沈知意起初没反应过来。 待终于反应过来陆平章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她忙往床上看。 果然瞧见陆平章的寝衣。 那是沧海 先前从侯府带过来的,被茯苓顺手放在了床上。 沈知意刚才上床上得急,没顾得上。 这会看到,脸自然更加红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便立刻把陆平章的衣裳递给了他。 “你去洗吧。”递给陆平章的时候,沈知意眼睛都不敢抬起来,不敢跟她对视,近乎是以塞的方式把衣服塞给了陆平章。 陆平章接过,却没立刻走。 眼见沈知意脸红脖子也红,好像裸露的皮肤全都变成了粉红色一样,就连裸露的脚趾都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难为情而蜷缩在了一起。 这一切都让陆平章心潮起伏,难以离开。 恨不得直接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带进自己的怀里,再好好亲吻她一番才好。 只是这样的话,只怕他今晚都不想再出这间房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先休息。”他跟沈知意说了一句便先放下了床帐。 出去后,陆平章喊沧海他们进来。 水一直都储备着,他们换得很快。 陆平章洗的时间自然没沈知意那么长,即便他今天也多耗费了一些时间。 沐浴洗漱完。 陆平章让沧海他们出去的时候,也没让他们守夜,让他们都下去了。 门被沧海他们从外面关上,外边的烛火也吹灭了许多。 陆平章自己推动轮椅进去,把寝居内的烛火也吹灭了大半。 再回到架子床的时候,陆平章先跟沈知意说了一声:“我进来了。” 里面传来极轻极低的一声嗯,陆平章这才掀起床帐。 沈知意已经在里面躺好了,背对着他。 陆平章没立刻上去,就这么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 沈知意迟迟没感觉到陆平章上来,自然觉得奇怪,最后还是没按捺住疑问转过了头。 和陆平章四目相对,沈知意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还是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陆平章看着她说:“上不来。” 沈知意一怔。 这是陆平章第一次跟她示弱说这样的话,即便是在那几日他生病的时候,他也没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沈知意知道他一向要强。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说这样的话,沈知意一时半会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反应过来之后,先前的羞怯和不好意思,自然也都消失 得干干净净。 她说了句“等我下”,便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走下床。 刚想扶陆平章上床。 沈知意自己的胳膊忽然被对方反握住,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陆平章抱着倒在了床上。 天转地旋,却不疼。 她被陆平章抱着倒在了他的身上,陆平章成了支撑她的肉垫。 沈知意又不傻,自然不会以为这是意外,却还是有些吃惊,没想到陆平章会这样做。 她呆怔地看着陆平章。 直到脸被陆平章轻抚过,听到他问:“还害羞吗?” 沈知意的脸霎时又红了一些,却没有了先前的娇怯。 她拍了下陆平章的胳膊,羞恼掺半:“你刚吓到我了!”但到底还是担心陆平章的腿,她想坐起来看一看有没有事,却被陆平章按着腰肢不准她起。 “做什么?”陆平章问。 沈知意只能跟他说:“我看下你的腿。” 陆平章安慰她:“我注意着,没事。” 沈知意想了想,陆平章不至于拿自己的腿开玩笑,也就不再折腾,随他去了,安安静静重新靠回到了他的怀里。 床帐遮掩着。 架子床里的光线并不算明亮,两人安安静静拥抱了一会,谁也没有说话,都很享受这样时刻的安宁。 陆平章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他轻轻嗅了嗅:“身上擦了什么?好香。” 沈知意被他的热气喷洒过脖子,有些痒,她侧着脸往旁边躲开一些。 “随便擦的花露。” 怕陆平章看出她今夜是特地收拾过的,她心跳加速,立刻又为自己狡辩了一句,却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我每晚上都擦的。” 两人又不是没一起睡过,陆平章自然知道她以前有没有擦。 沈知意显然也想起来了,又硬着头皮为自己找补了一句:“这个味道香一点,以前的淡……” 陆平章嗯一声,没揭穿。 但沈知意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脸也越来越红,索性把脸直接埋进他的怀里,又羞恼得直接咬了下他裸露的锁骨解气。 她咬得并不重,但陆平章还是发出了闷哼的一声,好像多疼一样。 沈知意果然立刻担心地抬头看了过去,却看到昏暗光线下,某人望向她时含笑的双眼。 沈知意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陆平章 给骗了。 “你又骗我!”她气得不行。 觉得陆平章平时看着一本正经,原来也坏得很! 气得她都不想理他了。 她试图坐起来,不想再搭理他,但放在她腰肢上的手始终束缚着她的动作,没能叫她离开。 反而被他轻轻一施压,就把她又给重新按了回去。 “沈知意,让我抱一会。”耳边传来陆平章的声音。 沈知意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没再动弹,老老实实让他抱着。 陆平章眼中泛笑。 他抱着沈知意,忽然又说了一句:“我很喜欢。” 沈知意不晓得他说的喜欢是什么,自然以为他是在说她身上的香味。 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被人看穿后的难为情。 却也有些高兴。 高兴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 但她还是不肯承认她是为陆平章做的这些,便仍是轻哼着骄矜道:“我是自己喜欢,又不是为你喜欢。” 陆平章抱着她,笑着,没去拆穿,也没解释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牢牢地抱着她。 烛火倒映出两个相拥的身影,看起来好像一辈子都不会分开一样。 第223章 夫妻美好,情投意合 这一晚,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 他们只是抱了很久,亲了很久,就连睡觉也靠在一只枕头上,紧紧地贴着彼此,依偎着对方,不舍得跟对方分开。 翌日。 沈知意醒来的时候,陆平章早已经醒来了。 他一向醒得早。 但他今日并没有下床,而是等着沈知意醒来。 所以沈知意眼皮才挣扎着动了几下,陆平章就发现她醒来了。 等沈知意终于舍得睁开眼睛的时候,陆平章的声音便响在她的耳边:“醒了?” 沈知意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陆平章的脸。 阳光穿过窗子照进屋中,床帐内的光线也明显要比夜里的时候更加明亮许多。 沈知意刚醒来就看到陆平章,自然高兴。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沈知意的声音因为刚起来还有些含糊,她也不肯立刻就起来,整个人因为睡得很好懒洋洋的,她伸手圈住陆平章的脖子,又往他那边靠过去了一些。 陆平章自然由着她。 还体贴地托了一下她的腰,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没醒多久。”陆平章抚着沈知意的长发,说了个无关紧要的谎话。 实则他一早就醒来了。 在沈知意的闺房看着她睡觉,对陆平章而言又是和从前不一样的体验。 虽然他们已经同床共枕好几天,但他偶尔还是会有些不敢相信,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一场美好的黄粱一梦罢了。 好在并不是。 沈知意也没再问,依旧懒洋洋地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里。 还是陆平章抚着她的长发开口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得收拾下去岳母那吃早膳了。” 这要是就沈知意一个人,她睡得那么舒服,自然就不想去吃早膳了。 喊个婢女过去说一声就行,反正阮氏也不会怪她。 但今天还有陆平章。 陆平章明显是想更好的融入她的家,沈知意咬咬牙,最后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睛。 陆平章看着她说:“要是困的话,回头我们回侯府后,你再多睡会。” 沈知意点点头。 又觉得到时候,她应该也没那么多困意了。 两人最终还是起来了,没叫人进来帮忙,他们俩各自穿好衣裳,沈知意帮陆平章把床边的轮椅又放过来一些。 等全都收拾妥当,沈知意才喊茯苓她们进来, 和陆平章各自洗漱一番。 只是陆平章收拾起来方便,沈知意的头却麻烦。 等她梳妆打扮完,已经又过去一刻多钟了。 不过也还好,这个时间正是阮氏平时吃早点的时间。 他们过去的时候,阮氏看到他们就笑着说道:“正想遣人去你们院里看看,想着你们要是还没起,就叫厨房回头直接留着早膳,等你们起来再送过去。” 沈知意和阮氏说:“侯爷非说要跟您一起吃,拉着我起来。” 她语气带着撒娇,阮氏自然听得出来。 也知道他们是特地过来陪她一起早膳的,阮氏自然不会不领情,和陆平章打了一声招呼就让下人去喊厨房送早膳过来。 佩兰先给他们上了茶。 阮氏问陆平章:“昨晚上睡得还好吗?” 陆平章点头:“很好。” 阮氏便放下心来。 有沈知意在,场子自然不会冷,他们随口聊了几句,下人便拿着早膳过来了。 因为不知道陆平章喜欢吃什么,阮氏今日让厨房各自准备了一些,满满一桌,看起来就很丰盛。 三人吃起早膳。 等吃完早膳,沈知意和陆平章又陪着阮氏坐了一会,等有管事过来找阮氏处理事情,两人这才先离开了阮氏那边。 他们没有立刻就回侯府去。 陆平章见沈知意已经不困了,便准备跟她陪着阮氏吃完午膳再回侯府。 沈知意自然高兴。 两人在院中闲逛,也没带人。 路过一处院子的时候,陆平章看到园中栽着几棵小树,因为还太小,看不出品种,他便问沈知意:“那是什么树?” 沈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回他:“枣树。” 陆平章点点头:“刚种的?” 沈知意嗯了一声:“刚搬进这个宅子的时候,和我娘还有佑儿一起种的。”她跟陆平章说栽这棵树的原因。 “之前那个家里,我们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我出生那年,我爹亲自种下的,每年秋天的时候,都会缀满枣子,很甜。” 沈知意看着那棵幼苗枣树,笑着说。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也差不多快结满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 陆平章便知道了。 想来是之前搬家麻烦,他们没能搬出来。 他没说什么,回到沈知意的房间,却趁着她没注意的时候,喊赤阳 出去办了件事。 等吃完午膳离开家里的时候,沈知意才发现赤阳不在。 平时都是他赶车,如今换作沧海,赤阳却不见踪影,沈知意自然就问了一句:“赤阳呢?” 陆平章说:“喊他去办事了。”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也没多想,只当赤阳是去办陆平章的要紧事了。 两人乘坐马车带着茯苓她们离开,回到侯府。 沈知意回到侯府后,就知道陆平章说赤阳去办事,是去办什么事了。 两人刚带着人回到培风居就看到赤阳正带着人,吭哧吭哧地在那株合欢树旁边栽树。 “都小心着点,这树是夫人的心爱之物,要是把根弄坏了,看侯爷怎么收拾你们。” 沈知意一进院子就听到赤阳说这话,再一看那已经结满了青果的枣树。 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几乎是立刻,沈知意就转头看向身侧。 陆平章也在看她。 接收到她的目光,陆平章笑着和她说:“进去看看。” 沈知意自然迫不及待提着裙子过去了。 “夫人?你们回来了呀!”赤阳看到她,热情洋溢地先和她打了招呼。 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和她说道:“侯爷交待我办的,您瞧瞧,不过就是搬过来的时候,有些果子掉了,今年的果实可能没以前那么多了。” 沈知意看到了。 但这并不影响她的高兴。 她站在枣树下,看着眼前这棵高高的枣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他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日子。 沈知意很高兴,她脆生生地和赤阳说没事,又急着转头去看陆平章。 陆平章已经被沧海推过来了,正好到她身边。 沈知意有满肚子的感激想和他说,却也知道陆平章不需要这些。 所以沈知意便换成了牵他的手,和他说:“陆平章,我还想在枣树下放一把躺椅,现在天气凉快了,我们可以在院子里乘凉看星星。” 陆平章自然不会拒绝,他看了一眼沧海。 沧海立刻就笑着回道:“属下现在就去办!”他说完便跟他们拱手离开了。 沈知意又回过头去看那棵枣树。 陆平章牵着她的手说:“先进去吧,等他们种好再看。” 沈知意也觉得他们站在这,反而影响他们工作,便点点头,推着陆平章先进去了。 站在屋子里 也能看到枣树,它就在那株合欢树的旁边。 沈知意想到自己的小书房正好对着那株合欢树。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却忍不住在陆平章倒茶的时候问:“这株合欢树,是你特地为我种的吗?” 陆平章没否认,嗯了一声。 沈知意却疑惑道:“为什么给我种合欢树?” 她心里闪过几句诗词,都是关于夫妻美好,男女情投意合的,却又觉得以陆平章之前和她的关系,和他对他们未来的看法,应该不会因为这个为她种下这棵树。 所以沈知意困惑不解。 陆平章看着她,见她已然忘记之前说的话了。 他把给她倒好的茶递给她,和她说道:“五军都督府,我那处院子里有一株合欢树,你那会看着很喜欢。” 沈知意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听陆平章这么说,她倒是也想起来了,她那时的确被院中那株合欢树所吸引,陆平章也的确问过她是不是喜欢,只是那会她没反应过来。 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特地为她种下这棵树。 沈知意觉得吃惊,又十分心动。 她忍不住放下茶盏,朝陆平章又走近一些。 “陆平章。”沈知意弯着眼睛喊他的名字。 陆平章看着她嗯了一声,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 听到沈知意这么说,陆平章挑了挑眉,也没否认。 沈知意弯腰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用很轻的,只够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和他说:“我也是。” 陆平章看着她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深邃了起来。 他想也没想就直接抓过她的手腕,强势地让沈知意离他更近一些,另一只手则揽着她的腰,想加深这个吻。 沈知意也没拒绝,反而颇有些顺从的意味。 反正外面看不到,他们没有吩咐也不会进来,沈知意很安心地朝陆平章靠过去。 可沈知意忘了还有燕姑。 燕姑当然没想到,平时两人在一处屋檐下都是各做各的事,她岂会想到就这么些日子,两人的感情竟然这么突飞猛进。 她有阵子没看到他们了,听说他们回来自然高高兴兴过来了。 “侯爷、夫人,你们回来了!”她从外头直接走了进来。 沈知意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把陆平章推开,自己也跟着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但还是没来得及逃过燕姑的眼睛。 燕姑惊讶的表情落入沈知意的眼中,沈知意看着她看向他们的样子就知道刚才那一幕已经全都落入燕姑的眼中。 她肯定全都看见了。 沈知意整个人脸红耳热,浑身发烫。 她看着燕姑,还没想到说什么,燕姑就已经欢天喜地地半捂着眼睛半往外退出去:“我喊厨房多准备些菜去!” 说着,她就跑出去了。 沈知意看着燕姑离开,更是又急又羞。 她红着脸,没有理由地直接怪起陆平章:“都怪你!” 完全忘记在这件事情中,她其实才是那个始作俑者,甚至陆平章想做什么的时候,她不仅没拒绝,还颇为迎合。 但陆平章在这种时候,就格外有魅力了。 被毫无理由指责了一通,陆平章不仅没生气,还伸手揽住沈知意的腰,把她抱进自己怀里语气温柔地安慰起她:“别生气了,怪我刚刚太入神,没注意到。” 又跟她说:“燕姑知道分寸,不会说什么的,她看到我们亲近,高兴还来不及。” 沈知意本来还有些着急,便这么被陆平章轻易地抚平了。 她看着陆平章,也知道自己怪他怪得没有道理。 尤其看着她温柔的双眼,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她跟陆平章道歉,和他说:“我不该跟你生气的。” 陆平章看着她说:“你可以跟我坦露你任何的情绪。” 沈知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她主动抱住陆平章的脖子。 不过经由这么一个小变故,两人倒是没在光天化日再做什么,只安静地抱了一会。 很快,赤阳又在外头跟他们禀道:“侯爷、夫人,树已经种好了,你们要出来看看吗?” 两人没出去。 沈知意推着陆平章站在窗前看了,很满意。 傍晚的时候,沧海也着人采买了一把舒服宽敞的躺椅放到了那棵枣树下,沈知意很喜欢。 燕姑也如陆平章说的一样,什么都没说,很高兴。 她没有提起午后的事,只一个劲地给沈知意夹菜,叫她多吃一些,眉梢眼角全是对于两人关系亲近的高兴。 沈知意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燕姑毕竟不是别人,她很快就放平了情绪,和燕姑说起话时也恢复成从前的样子了,不再一直想着午后的事。 夜里。 沈知意和陆平章照旧同床共枕。 那张贵妃榻上终于没再堆砌着枕头和被子。 陆平章洗漱完过来的时候,见沈知意正趴在枕头上笑。 “在笑什么?”陆平章好奇。 沈知意没想到他那么快,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他抓包,轻咳一声,说了句“没什么”。 但见陆平章看着她,沈知意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就是有些没想到,觉得很神奇。” 她朝陆平章伸手。 陆平章也没拒绝,借着她的手上了床,靠在了床头看她。 他知道沈知意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手放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了两下。 沈知意靠在他的身边一起坐着,牵起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和他说道:“我上次睡在这的时候,想的是下次见到你,我一定要和你说明我的心意,即便被你拒绝。” 陆平章接话:“我不可能拒绝你。” 虽然之前没想好要怎么和沈知意在一起,但如果沈知意主动开口,他必然不可能拒绝她。 就像那天晚上。 他根本拿她没有丝毫办法。 沈知意靠着他的肩膀说:“其实我想过的。” 陆平章问:“想过什么?” 沈知意说:“如果你不答应我,我会怎么样?”没等陆平章说,她又接着说道:“如果你答应我不是因为爱我,我又会怎么样?” 陆平章问她:“你会怎么样?” 沈知意反而没答案了,她笑着和陆平章说:“我也没想好,那会就是想这么去做。” 她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我想过一个——” 在陆平章的注视下,沈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后,忽然轻哼一声说道:“你要是真因为愧疚,觉得对不起我才选择跟我在一起,那我也不稀罕,反正我这样好,多的是人喜欢,就叫你后悔去。” 陆平章的回答是抱紧她。 “沈知意,不会有人不喜欢你。”他说。 沈知意不知道别人喜不喜欢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陆平章是真的喜欢她,甚至爱惨她了。 这就够了。 她拍了拍陆平章的肩膀,示意他先松开。 陆平章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按照她的意思先松开了手。 沈知意忽然跨坐到了陆平章的腿上。 腿上的重量让陆平章看向沈知意,她就在他面前。 帐子还未放下,明亮的烛火却被沈知意全都挡在了身后。 陆平章只能看到她在夜色中更显绮丽的脸。 他看着她没说话,身形却早已紧绷,两只手僵在两侧,只有眼睛如狼一般紧紧盯着她看。 沈知意把手放在陆平章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如风一般,也带着诱惑:“陆平章,吻我。” 几乎是话音刚落,沈知意就被陆平章的双手紧锁住腰身,她整个人都朝他身上倒去。 沈知意并不害怕。 反而在陆平章吻住她的时候,笑了起来。 旁边的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沈知意身上的红色寝衣也早已衣衫半解。 耳朵、脖子、肩膀,再往下……都被陆平章亲过,留下了痕迹。 沈知意能感受到他粗粝的指腹在她身上拂过,带起的一片酥麻。 不是第一次与他这样亲近。 但沈知意还是浑身酥软,有些扛不住。 但她今晚已经做好准备,要跟陆平章做到最后一步,即便受不住也没躲,反而以一种坚决的姿态牢牢抱着陆平章,亲吻他。 直到他的手越来越往下,沈知意只觉得大脑都变得昏沉了,整个人都控制不住想拱起来。 尤其在被他碰触到某处地方的时候,更是不受控制地轻叫了一声。 但她还是抱着陆平章,以一种献祭的姿态,不肯离开。 她跟陆平章说:“陆平章,别停。” 她不想陆平章总觉得对不住他,她想跟他彻底在一起。 可陆平章还是停下了。 沈知意甚至能感觉到陆平章的手收回。 这让她失落,甚至生气。 就连原本朦胧的眼睛也变得清明了几分,沈知意支撑在陆平章的身上,不高兴地哑声冲他说道:“陆平章你个胆小鬼,你要是今晚不碰我,以后都别碰我了!” 话是这么说。 但沈知意自己却已经做好决定。 陆平章不做,她自己来! 她要这样还敢拒绝她,她、她就…… 她咬牙切齿,气恼地去解陆平章的衣裳,被他抓住手腕。 陆平章的举动让她更加生气了。 沈知意气狠狠地看着他,还想说话的时候,忽然听陆平章一脸无奈地和她说:“你来小日子了,你没发现吗?” “什么?” 沈知意愣住了,就连拉扯陆平章衣裳的动作 都停了下来。 她呆怔地看着陆平章。 直到看到陆平章的指尖上有一抹红,她瞬间脸红不已,感觉浑身的热气都直冲到天灵盖,刚才的豪言壮志好像全忘了,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叫陆平章别看到她。 第224章 她希望他们都能得到幸福 因为来了小日子的缘故,自然又是一番折腾。 好在应该才来不久,并未染在床上,不需要把被褥那些也都换了。沈知意让茯苓她们重新取了热水擦拭一番之后,便换上月事带,吩咐她们下去,自己也回房去了。 这会已经有些晚了,茯苓她们走后,外头便只有虫、鸟的鸣叫声,和树叶被风吹打的沙沙声了。 沈知意离寝屋越近,便越有些不好意思进去了。 想到自己刚刚那般动静,却被自己的身体狠狠打了脸,沈知意难免有些脸热,觉得难为情。 但陆平章岂会让她在外头一直站着? 早在沈知意过来的时候,陆平章就注意到了,稍过一会,见她还没有进来,他便直接在里头问道:“朝朝?怎么不进来?” 沈知意听到这一番询问,脸愈发热了。 她闷着头鞋尖磨地,不是很想说话,直到听里头传来声响,像是陆平章准备下床来找她一样,沈知意立刻顾不上羞臊,忙说了句:“来了!” 说完,沈知意便匆匆打起帘子进去了。 陆平章果然准备下床,不过在看到她进来后便作罢了。 “肚子还难受吗?”等沈知意过来之后,陆平章等她上床进了里面,仍牵着她的手关心问道。 他脸上神情如旧,要说多,也就多了一些关切罢了。 沈知意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不是很想说话,但看陆平章这样,她忽然又转过身,双手环抱着他,把脸埋到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不舒服?”陆平章蹙眉问道。 他不知道女子来月事是什么样的感受,但之前也听人说过,有些女子来月事的时候会疼得死去活来,十分难受。 怕沈知意也难受,又不肯说,陆平章不免担心。 “是不是很不舒服?要找大夫吗?”陆平章抱着沈知意担心地问道。 沈知意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又在陆平章担心地准备再次询问的时候,轻声说道:“还好,没那么难受。” 陆平章蹙着眉,仍不放心道:“真的?” 沈知意点了点头。 怕陆平章不相信,她在陆平章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格外小声地坦诚了一句:“我就是有些不好意思。” 沈知意说完又立刻小脸涨红,自顾自又把脸埋进了陆平章的怀里。 陆平章听得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是因为什么不好意思,仔细想了想,倒是知 道了。 他抱着沈知意有些失笑,自然不敢真的笑出声来,不过心里原本对她的那份担忧也总算是消失了。 没事就好。 他抱着沈知意,没那么忧心了。 不过依旧没松开手,仍爱重地抱着她。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后面半句话,陆平章的声音因为心情而显得有些低沉。 但他抱着沈知意的手依旧带着爱惜。 他知道沈知意是不想让他有后顾之忧,所以才会故意佯装出强势的样子,让他们可以突破最后那一道防线,以后再也不需要犹豫后悔。 在这些事情上,他其实远不如她勇敢。 她的勇敢、赤忱和热烈,正是他所缺失的。 他总怕她后悔,所以一直恪守着最后的防线,希望她即便后悔也还有后悔药可以吃。 但他心里岂会不想呢? 喜欢的女子就在他的身边,他的怀里,她的爱意那么浓烈,他岂会不动心? 揽着沈知意的手又用了些力,却也克制着不至于让她感到不舒服。 陆平章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朝朝。” 他轻声喊她的小名,和她小声保证:“我会努力像你一样勇敢的。” 沈知意听得心下一动。 她仰头,正好与陆平章四目相对。 她能看到他望着她时,充满爱意的双眼。 沈知意的心忽然一软。 刚刚的羞臊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仰头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吻,重重回了他一个“嗯”字。 沈知意来小日子虽然不至于像有些女子那样那么难受,但难免也是不舒服的,这一晚,她就睡得有些不太好,只有被陆平章拿手贴着肚子,感受着那处传来的热源时才会好上一些。 这一晚,沈知意是贴着陆平章睡的。 陆平章则一直拿手隔着衣裳贴在沈知意的肚子上,每次在她皱着眉哼哼唧唧的时候,便替她轻轻揉上一会,纾解她的难受,倒是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折腾。 直到半夜,沈知意才终于哼唧着睡着了。 陆平章等她彻底睡着也没收回手,依旧一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另一只手圈着她把她抱进自己怀里,轻拥着她一起步入梦乡。 陆平章在侯府又待了三天。 陪着沈知意度过最不舒服的三天,才回了京城做事。 他跟沈知意 约定隔三天就会回来一趟,若真的有事回不来也会托人给她带信,不叫她担心。 沈知意虽然舍不得,但也知晓公事为重,自然不可能阻拦他去,便依依不舍地送陆平章走了。 陆平章走后。 沈知意因为小日子还没来干净,怕回去会叫母亲起疑,也就没回去,依旧待在侯府。 身体不舒服,沈知意这几日也就没怎么动弹,顶多就是在屋中看看书,作作画。 偶尔于平会过来把清算的账本给她看。 虽然当初是为了顾玥才叫于平过来,但沈知意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实在是太好、太明智了! 自从有于平帮她打理账本之后,沈知意就再也不需要忙得焦头烂额了。 时间已经正式步入八月下旬,这天也变得愈发凉爽了。 沈知意无聊的时候,还是会像以前在家里时一样躺在枣树下乘凉,也会让人陪着她去马场看白玉盘。 它被人照顾得很好,比起当初来时明显长高长大了不少。 这天,沈知意从马场回去,收到了表姐遣人送来的信。 瓷器坊的第一批账目出来了,表姐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与她见一面,算一下账目。 沈知意便立刻给人回了信,直接请她来侯府了。 这也是她跟陆平章大婚之后,她第一次请表姐来侯府做客。 之前总觉得和陆平章是契约成婚,心里也没把侯府当自己的家看过,她自己有时候在培风居都会有些不自在,自然不好请表姐过来。 如今就没有这个担心了。 阮心觅是第二天过来的。 茯苓亲自出去接的她们主仆。 燕姑也陪着沈知意等着。 这是夫人娘家第一次有人过来做客,燕姑显然很高兴。 待阮心觅被茯苓领着过来的时候,燕姑自然十分客气地跟这位表小姐问了好,还跟阮心觅说:“早就想让夫人请娘家人来侯府做客了,今儿个总算是盼来了。” “表小姐今日可一定要留下吃午膳,我已经着厨房都准备起来了。” 她言语热络客气,丝毫没有因为阮心觅出自商户之家便有所轻慢。 也没多留。 跟阮心觅打完招呼,她就跟她们先告辞了。 把地方留给她们姐妹说话,没在这儿继续打扰她们。 沈知意等燕姑一走,便立刻笑盈盈地握住阮心觅的手说道:“表姐随我进屋。” 阮心觅看她气色和神情,自然笑着应好。 姐妹俩进屋去,环儿自然被茯苓她们带着留在外面吃茶说话了。 屋内早有茶点备好。 沈知意带着阮心觅去东次间说话,这里光线好,环境也好,很适合她们姐妹俩聊天说话。 说是送账目,但阮心觅看着沈知意,还是没忍住问起更为在乎的事情来:“朝朝,你跟侯爷……” 沈知意虽然一早就想跟表姐说了。 但此时被表姐询问,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人点了点头,脸上表情难掩羞赧,却也十分甜蜜,显然很幸福。 “我们在一起了。”她掩着害羞和甜蜜,小声跟阮心觅说。 即便阮心觅平日再稳重,此时听到这样一个好消息,还是难掩惊喜。 她握着沈知意的手激动道:“我就知道!” 她说着说着,眼圈都不由红了起来。 沈知意看得都呆住了。 她着急,也不解:“表姐,你、你怎么还哭了?”沈知意边说边急急忙忙去找帕子,想给阮心觅擦掉。 阮心觅虽然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 “我是替你高兴。”任由沈知意给她擦着眼泪,阮心觅毫无保留地跟沈知意说道。 沈知意听她这么说,心里感动,自己也不禁红了眼睛。 姐妹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两双眼睛看起来都有些红彤彤的,但很快她们又情不自禁地相视笑了起来。 等笑够了,她们彼此擦掉眼泪。 沈知意靠在阮心觅的肩膀上,她对亲近之人总是格外依赖一些。 对阮氏如此,对阮心觅如此,对陆平章更是如此。 阮心觅问起她事情的经过。 沈知意隐瞒了陆平章生病的事,只大概讲了一番,阮心觅没有丝毫起疑,高兴说道:“我就知道侯爷也是喜欢你的。” 沈知意也笑着。 并没有因为陆平章的身体而表露出丝毫的难过。 反而替阮心觅难过起来。 以前没有喜欢的人,所以也感受不到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曾经还一度以为自己是不需要爱情的,尤其是经历了陆砚辞的事情后,她更是对这天底下的大部分男人都感到失望。 可跟陆平章在一起之后,沈知意才知道这种感情有多么美妙多么好。 就像表姐会因为她跟陆平章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高 兴哭,沈知意同样希望她也能得到幸福。 她希望表姐能和她一样幸福,比她还幸福。 只是如今,她也不敢多谈二哥,怕多说,表姐反而伤心。 心里却想着,不管如何,她回头还是得找二哥好好问一问,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位李姑娘! 要是真没有希望,那就算了,她自己给表姐物色去,定要给表姐找到一个好的人选才好。 她定要看表姐幸福才好。 阮心觅这天陪沈知意留到午后才离开。 沈知意亲自送她们主仆出去。 回去路上,沈知意忽然问起顾玥:“你和于大哥最近如何?” 这会没有旁人,沈知意问得没有遮拦。 大概是因为经历了表姐的事,沈知意由衷希望顾玥能跟于平终成眷属,别再耽搁蹉跎了。 顾玥闻言,惊讶地扭过头,像是没想到她会猜到一样。 但她毕竟是江湖儿女,不至于因为被人说起这些就脸红面臊,不好意思。 她很快又平静下来。 顾玥摇了摇头,没有隐瞒:“于大哥只拿我当家人看待。” 沈知意蹙眉,回想了一番于平每次看到顾玥的样子,她问:“你问过吗?” “这有什么好问的,他表现得那么明显,之前……” 顾玥忽然住口。 直到沈知意问她“之前什么”,她沉默片刻,才终于憋闷着说道:“之前他还撮合我跟赤阳他们,说我与他们般配,还说他会为我准备嫁妆,待我找到心仪之人,便风风光光送我出嫁。” 沈知意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 但听顾玥这么说,她倒是突然想到昨天于平过来送账本的时候,赤阳正缠着顾玥在院子里比试。 当时于平在与她禀报账本和铺子里这阵子的情况,却时不时失神地看向外面。 沈知意那会没想到这一茬,如今想起,便更加肯定于平对顾玥不是没有感觉。 大约是因为她自己现在经历过了,便要敏锐许多。 她看着憋闷的顾玥,问她:“你就没说什么?” 顾玥摇头。 过了会,她才又轻声说了句:“我不敢。” “我……怕和他兄妹都做不成。”即便是顾玥这样洒脱的人,说起这话,也难掩担心。 大概每个人都这样,在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后就会忍不住辗转反侧、坐立不安,心情也总是起起伏伏,既 怕这个,又怕那个,好像再勇敢的人也变成了胆小鬼。 沈知意不想顾玥因为胆怯就退后。 她跟她说:“顾玥,试试看吧,我觉得于大哥对你不是没感觉,他那样说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他怕耽误你。” 沈知意想到了他的断臂,也想到了陆平章的腿。 就连陆平章也会因为身体的残缺而瞻前顾后…… 虽然才两日不见,但沈知意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 看着顾玥望向她时不敢置信的眼神,仿佛在说怎么会?沈知意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试试吧,别叫自己以后想起后悔。” 顾玥像是想了许久,最终还是点点头。 “好。” 她哑声应道,又未掩感激地跟沈知意说:“多谢主子。” 不管她能不能跟于大哥在一起,顾玥都打心里感激主子今日对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叫她重拾信心。 就像主子说的。 不管如何,都试一试吧,别叫以后自己想起后悔。 沈知意看她脸上展露的难得的笑颜,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她希望他们都能得到幸福。 第225章 温柔而又滚烫 沈知意原以为陆平章要明日才回来。 因此夜里跟茯苓她们玩了会投壶后,又写了会字,她便兴致缺缺地准备睡觉去了。 未想刚沐浴洗漱完,正打算梳完头发准备睡觉,外头忽然响起了一些动静。 起初离得远,沈知意也没能听清,只隐隐听到些男声,不是很清楚。 以为是赤阳。 陆平章这次照旧把赤阳留在了她身边,供她差遣。 还当是赤阳过来说什么事,沈知意一面梳着头发一面从寝屋走了出去。 “茯苓,怎么了?”她往外头问。 话音刚落就见门被推开,陆平章推着轮椅进来了。 猛地瞧见陆平章的身影,沈知意为自己梳理头发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平章,像是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样。 直到陆平章和外面吩咐一声,大门再次被人从外面关上,陆平章又朝她伸展手臂,笑着和她说了句:“朝朝,我回来了。” 沈知意这才回过神来。 她立刻惊喜地喊了一声,眉梢眼角都扬起了藏不住的欣喜,接着她就毫不犹豫地朝陆平章跑了过去。 被陆平章牢牢抱到腿上坐好之后,沈知意双手圈放在他的脖子后面,仍未掩惊喜地激动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晚才回来吗?” 陆平章看着她明媚,望着他时又充斥着爱意的双眼 ,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轻抚着她的长发说道:“事情处理完了一些,想你了,便回来了。” 沈知意一听这话自然高兴,想到什么,又小心问:“那明天要走吗?” 陆平章看着她温柔道:“明天休沐,陪你。” 沈知意放下心来,自然更加高兴了。 她凑到陆平章的脸上,毫不犹豫地亲了一口,又用力抱紧他。 虽然才两日不见。 但沈知意忽然明白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这两日也是这样的感觉。 陆平章由着她埋在自己怀里。 他自己推动轮椅,带着人往屋中过去。 即便身上多了个人,陆平章推动轮椅的动作也丝毫不费劲,他稳稳地带着沈知意过去。 “身子还难受吗?”到屋中央后,陆平章问沈知意。 沈知意摇了摇头。 因为埋在陆平章的怀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语调 却依旧是甜的:“不难受了。” 想到什么,她才忙又坐直身子问道:“你是不是还没吃晚膳啊?我让人给你去准备!” 她说完就要起来出去吩咐茯苓她们给陆平章准备晚膳去。 身子才一动,就被陆平章轻轻一揽又回到了他的怀里。 陆平章圈着她的腰说道:“我刚让沧海他们去吩咐了。”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便又放心下来,重新依赖地靠回到了陆平章的怀里。 两人安静相拥,陆平章照旧拿带着热意的掌心熨贴在沈知意的小腹上,闲话问她:“这两天都做什么了?” 沈知意头抵在他的胸膛,回他:“就写写字看看书,看下账本。” “对了,我还去看了白玉盘。”说到白玉盘,沈知意又抬起头坐直了一些,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就很高兴。 “它长大了好多啊,还很亲我,等我身体好些了就继续去马场练骑马去!” 陆平章在她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含笑看着她,安静听着。 等她说完,才说好,还跟她说:“等你身子干净了,我带你去城郊的温泉庄子休息两天,到时候你可以一路骑过去,现在秋色正当好,去庄子的路上红枫开得也正好。” 沈知意闻言自然高兴极了,她激动应道:“好!” 两人就跟舍不得分开一样,始终黏在一起。 还是沈知意担心自己的重量太重,压着他的腿不舒服,才不舍道:“我先下来吧。” “不用。” 陆平章却没让,依旧抱着她,没放她下去。 沈知意也就作罢了。 两人依偎在室内,说着话。 等话说完了,视线相交之时,突然又毫无预兆地吻在了一起。 陆平章扶着她的腰,低着头吻她。 沈知意就被他这样撑着腰,仰着头回应他的吻。 他们俩就这样不知道亲了多久。 后来,陆平章看沈知意一直这样仰着头怕她不舒服,索性便把人高举了一些,好让她坐直低头吻他。 直到门外响起茯苓的声音:“侯爷,面好了。” 过了会,屋内才响起陆平章喑哑的声音:“进来吧。” “是。”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茯苓低着头端着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不敢抬头多看。 待把托盘放到桌上。 茯苓出去之时,也只扫见两片相叠在一起的衣裳 ,一片红的,一片黑的,可见两人之亲密。 她小脸泛红,不敢多看,心里隐隐觉得主子和侯爷这次从京城回来后亲密许多,却也没多想,匆匆埋着头走了出去。 等门重新关上,沈知意才终于放松了呼吸。 她刚刚被陆平章亲得大脑发昏,双眼迷离,气息也有些急,刚刚是怕被茯苓发现,才一直紧闭着嘴巴,不敢呼吸。 这会一下子放松下来,吐出来的呼吸自然急促。 陆平章便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她依旧还在颤粟的身子。 过了会,沈知意缓和下来,大脑也重新恢复理智了。 只是感受着放在后背安抚她的手,她的脸却愈发红了。 刚才亲得激烈,现在回过神来,又难掩害羞。 “你快吃面吧。”沈知意说完之后,便匆匆从陆平章的腿上下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被亲了太长时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沈知意双腿发软,都有些没站稳。 “小心。” 陆平章又伸手扶了她一把,沈知意的脸更加红了。 这次倒是没羞到“责怪”陆平章,也没离开,只含糊说了一句“没事”,她就直接走到陆平章身后,推着他过去用膳。 她自己也没走开,就坐在陆平章的对面,陪着他一起。 陆平章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点?” 厨房煮了一大锅,碗筷也有多的。 沈知意原本不想吃的,但闻着香喷喷的面条,不知不觉间竟然也有些饿了。 她夜里一个人,没什么胃口,也就没吃多少。 这会犹豫了一下,沈知意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陆平章笑了下,给她盛面。 面是手擀面,用大骨汤熬制出来的,上面还放了几颗青菜和澄黄的鸡蛋,轻轻一嗅就香味扑鼻。 眼见陆平章给她夹了一大碗,沈知意忙说:“够了够了。” 陆平章顺着她的意思,只是又给她舀了一些汤。 之后两人便一边一个,各自吃起了面条。 沈知意偶尔抬头,看着对面的陆平章时,不自觉便会笑起来。 “笑什么?”陆平章挑眉问。 “没什么。”沈知意摇了摇头。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在笑什么,只是莫名觉得这样的场景让她很高兴很满足罢了。 陆平章看着她,随之也一点点翘起了唇角。 吃完 面条,就已经有些晚了。 陆平章本来想叫沈知意先去睡觉,他洗漱一番就过去。 但沈知意才吃完热乎乎的一碗面条,自然躺不下。 “我走会。”她说,接着就真的在屋内走动起来。 陆平章也就由她去了。 他叫茯苓她们进来收拾残局,又吩咐她们准备热水,准备冲洗一番。 沈知意等茯苓她们去准备热水的时候,便问陆平章:“要叫沧海他们吗?” 她想着,要是沧海他们进来的话,她就先回里面去了。 “不用。” 陆平章说:“我自己可以。” 里面都有支撑的地方,他从前也习惯自己一个人做这些事了。 沈知意也没多说什么。 既然陆平章说自己可以,她自然也就不会多嘴说什么。 只是等茯苓她们进来送水的时候,沈知意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我去给你拿衣裳。”沈知意说完,便兴冲冲地往他们的寝居走去。 陆平章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也没多想。 等茯苓她们送完热水,陆平章就让她们下去了。 他自己先去了净室,没忘记跟寝居内为他拿衣裳的沈知意说了一声:“朝朝,你待会把衣裳放在外面就行。” “好!” 寝居处传来沈知意的回答,陆平章笑了笑,自己推动轮椅往净室走去。 陆平章到净室后,便撑着杆子坐到了椅子上,他脱掉上衣,直接拿葫芦瓢舀了一大勺温水泼到身上。 热水从他的肩头往下滑落。 即便光线昏暗,也能瞧见他的筋肉线条在暖色光晕下显得优雅凌厉,他的每一块骨骼都包裹着恰到好处的肌肉,看起来紧实,却并不雄壮。 即便坐着,陆平章的身体也保持着多年的习惯,看起来很笔直。 他背对着布帘。 在水声之中,他依旧注意到了外面响起的动静。 只是本来以为他的夫人放完衣裳就会离开,陆平章也没多想,依旧用水冲洗身体,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沈知意竟然会进来。 起初陆平章并未注意到这个动静。 直到脚步声不仅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陆平章忽然停下动作,扭头往身后看去。 果然看到沈知意拿着衣裳出现在他的身后。 陆平章一愣,还以为她是忘了,刚想说话,却见她两颊通红,看 着他的目光也有些躲闪。 陆平章看着她先把手里的衣服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之后就走向他,低着头和他磕磕巴巴说道:“我、我来给你擦背。” 或许是因为太过惊讶,陆平章竟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沈知意,被她拿过手里的葫芦瓢。 直到热水从上头小心冲下,一方帕子覆在他的后背,陆平章这才浑身就跟过电似的直接打了个颤粟。 他握住了沈知意的手,目光依旧看着她,声音却更为喑哑了:“朝朝,你不用……” 可沈知意在有些事情上总是显得格外倔强和执拗。 她虽然害羞,却还是依旧执拗地看着陆平章,没有闪躲。 最后还是陆平章先败下阵来,收回了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转过身,双手握拳用力抵在大腿上,紧绷着身体,任由热水继续从上冲下。 沈知意起初只是想给他擦拭身体,以此增进他们俩的感情。 可洗着洗着,沈知意忽然发现陆平章的后背有好些疤。 虽然之前抱着陆平章的时候,她也曾经感受过这里的沟壑,但那时总是意乱情迷,又没亲眼瞧见,自然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此时亲眼目睹,看着那大大小小,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痕迹,沈知意不由自主地拿指腹小心地去拂拭那些痕迹。 陆平章的身体被她这样触碰,自然变得更加紧绷了。 他依旧没有扭头。 直到耳旁传来她心疼的声音:“现在还会疼吗?” 陆平章这才回她:“不疼了。” 指尖被沈知意收回,陆平章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可紧接着过来的却不是热水和帕子,反而是一具温柔而又滚烫的娇躯。 陆平章被沈知意从后抱住,整个人顿时绷得更加厉害了。 但下一刻,他就又慢慢放松下来了。 心里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陆平章第一次感觉到了被珍视的滋味。 从十三岁上战场,至今已有十年时间。 身上的伤数不胜数。 除了这双腿,陆平章从前从未有任何感觉。 战场上受伤是家常便饭,不会有人觉得什么,陆平章也从未把这些伤放在眼中。 它们只是留下的痕迹,代表着他过去的岁月罢了。 可感受着身后人的珍视和心疼,陆平章还是心里一软,他抬起用力紧箍的手,放到沈知意的手上,柔声和 她说:“衣裳湿了。” 沈知意瓮声瓮气回道,依旧不肯松开:“没事。” 陆平章没再说话,只是转身靠着浴桶,把沈知意抱到自己的腿上。 他看到了她通红的双眼。 陆平章叹了口气,怜惜地拿手去拂拭她眼角将落未落的眼泪,然后自下而上地亲吻她。 并不热烈,却充满了珍视的吻落在沈知意的唇边,陆平章看着她说:“朝朝,别哭。” 沈知意低头看着他。 男人有丰神俊朗的天人容貌,和强大英勇到好似可以单手支撑她的身躯。 她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裹着哽咽。 原本进来是想发生点什么,即便现在她的身体还没法做到最后一步,但沈知意觉得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 就像之前陆平章抚慰她的身体一样,沈知意同样也想安慰他。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事到如今,自然是没法继续做什么的,沈知意只觉得心疼坏了。 陆平章抱着沈知意坐了一会,担心她小日子还在,回头穿着湿衣裳久了,会染风寒。 如今秋日夜寒,很容易生病,陆平章当然不希望沈知意生病。 “你先去换衣裳,我马上就过来。”陆平章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腰,和她说。 沈知意看了陆平章一眼,又被他轻拍了下腰,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从陆平章的身上下来了。 “那你快点回来。” 走之前,沈知意和陆平章说,她现在不是很想和他分开。 等陆平章跟她点了头,沈知意这才先从净室走了出去,回他们俩的寝屋换衣裳去了。 陆平章回来的时候,沈知意也已经重新换了一身衣裳,正在床上等他。 两人上床后又依偎着说了好一会话。 说着说着,沈知意忽然记起他们俩之前写的契约书,她问陆平章:“之前我们的那份契约呢?” 陆平章指了个地方。 沈知意瞧见了那只装契约书的盒子,便立刻下床过去拿了。 陆平章本来还以为她会直接销毁,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没想到沈知意只是打开看了一眼,并未做什么,便又把契约书放进盒子里,放了回去。 陆平章看着沈知意回来,挑眉问:“怎么没销毁?” 沈知意被陆平章牵着手,重新回到床上,依旧变回到之前的姿 势,挨着陆平章靠着他说道:“本来想销毁的,但想想也蛮有意思的,就让它留着吧。” 沈知意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和陆平章说。 她不知道陆平章究竟能陪她多久,但沈知意知道以后她再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了。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能比过陆平章,能让她那么喜爱。 她想以后和陆平章同墓而葬时,把这份契约书也一起带着,让陆平章知道他欠她的,她要他记着她,这辈子没陪她过够的日子,下辈子继续补偿她。 她紧紧靠着陆平章,挽着他的胳膊,没有说什么让陆平章为了她多撑一段时间的话。 她很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想好好活着,陪着她。 她不想让他的身体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不想他们俩那么累,那么压抑,活在当下、活在眼前就好。 她想要他开开心心地度过这段时间。 即便这很难,但她还是希望他们可以轻松一些。 陆平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在沈知意靠向他的时候,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低头在她额头留下一个珍惜的吻。 - 翌日。 燕姑知道陆平章回来,自然也很高兴。 她也感觉出侯爷和夫人现在比起以前更加恩爱了。 期间,陆平章又陪着沈知意回了一趟沈府,陪着阮氏吃了一顿饭,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才回侯府。 第二天,陆平章照旧天还没亮就准备走了。 沈知意紧挨着他睡着,虽然陆平章已经足够小心了,但沈知意还是察觉到了他起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又往他那边靠过去了一些,抱着他的腰含糊道:“要走了吗?” “吵醒你了?” 陆平章的声音很温柔,被沈知意抱住之后就没再动弹,重新靠了回去,轻抚着她的头说:“要走了,你继续睡,我忙过这几天就回来陪你,到时候我们去山庄。” 沈知意点点头,心里还是舍不得,但还是松开了抱着他腰的手。 只是睁开眼睛和他说:“你记得休息和吃饭,别又不好好照顾自己,回头我是要问沧海的。” 现在两人每次分开,沈知意都会这么说。 老生常谈的话,陆平章却听得十分暖心,他又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说:“放心吧,我都记着,不会忘的。” 沈知意这才放心。 本来还想陪着他起来,被陆平章拒绝了。 “好好睡吧,别折腾了。” 本来要起床的人,这会倒是先哄着自己的夫人睡觉了。 这也的确不是沈知意平常起来的时间,本来就困,被陆平章遮住眼睛一哄,她便再次昏昏欲睡,很快就继续睡过去了,只是嘴里还嘀咕着:“陆平章,早点回来。” “好。” 陆平章又在她唇角落下一吻,等真的把人彻底哄睡着了,他这才小心翼翼抽开身子,动作极轻地下了床。 这次陆平章走后,为了把之后的假期凑出来,便有几天没回来。 沈知意偶尔在侯府,偶尔回娘家陪着娘亲和弟弟,也会去舅舅家找表姐玩。 小日子已经彻底结束,她又开始跟着冯夫人继续练习骑射和鞭子了。 这天,沈知意和阮心觅刚从绣坊出来。 绣坊现在很热闹。 杭天死了,杭夫人又成了那副模样,之前总担心被报复的那些女子也彻底放下心来,不再整日忐忑不安了,加上阮心觅心慈又大方,她们现在每天都很有冲劲,就想着多做些绣活卖了攒钱。 沈知意看她们这样,自然也高兴。 她跟阮心觅说着话,往外走,打算再跟人去瓷器坊那边看看。 瓷器坊建立到现在,沈知意还没过去过。 今日正好有时间,又没事干,沈知意便想过去看看是个什么场景。 没想到刚出去就听到前面一片嘈杂。 不少人围着看着,依稀还能听到女子的求饶声和哭声。 “前面闹什么呢?”沈知意皱眉问。 阮心觅也不知道。 正好茯苓和表姐的婢女环儿就在前面,沈知意便喊了一声。 “茯苓,环儿!” 两人听到后,立刻牵着手跑回来了。 “前面发生什么了?”沈知意问她们俩。 “主子,是二少夫人!”茯苓激动道。 “二少夫人?”乍然听到这个称呼,沈知意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待想到什么,她才说:“左谧兰?” 茯苓连连点头。 她因为不敢相信,话都说得有些结巴:“她、她被她表姐打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知意听得糊里糊涂。 阮心觅也一样,蹙眉问:“好端端的,为何打人?” 环儿冷静一些,虽然脸也红扑扑的,声音也有些喘,但还是接着茯苓 的话给两位主子解了惑:“那位左家大小姐说陆家那位二少夫人勾引她丈夫,所以在街上争执起来了。” “什么?” 沈知意睁大了眼睛,左谧兰勾引人?这怎么可能? 沈知意简直听得更加糊涂了。 第226章 左谧兰的前尘 茯苓和环儿也才出来没多久,知道的事情其实并不多。 也就是这边听一句,那边听一句,并不完全清楚。 兼之左谧兰又是她们认识的人,两人说起这事来难免就有些情绪激动,便更加有些说得不清不楚了。 还是旁边一抱着小孩的年轻妇人搭了几句腔,跟她们说了一些事情的原委。 她就是路过此地,并不认识沈知意,说起话来自然就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我刚就在这看到了。” “是个穿红衣的夫人,也不知道是哪家高门大户的,看着厉害极了,刚刚突然乘着马车拦下了一个大着肚子的蓝衣夫人,好像说是姐妹俩,那蓝衣夫人喊她姐姐,后来那红衣夫人上去就给了那蓝衣夫人一巴掌,还说那蓝衣夫人勾引她丈夫,是个不要脸的。” 她这么一开腔,附近在这围观的人也都纷纷开了口。 一个个七嘴八舌,说得那是有模有样,栩栩如生。 “哎呦喂,那巴掌看着可真够疼的,那蓝衣夫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要不是被人扶着,只怕她第一下就要摔倒在地上了,这要是摔一下,她肚子里的孩子怕是危险了。” “我刚听人说,那蓝衣夫人是信义侯府那位二公子的夫人,那红衣夫人听样子好像是她娘家的堂姐。” “什么信义侯府的二公子?那一家子不是早就被赶出来了?” 这些人说着说着,突然又把话牵扯到了信义侯府,突然又开始议论起信义侯府的事,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信义侯竟然连他亲爹和亲祖母都赶出来了。 这一说,又开始说起陈氏的死。 沈知意听了一会,勉强算是了解了一些。 但她还是觉得纳闷。 虽然她不喜欢左谧兰,跟她接触也不算多,但她跟左谧兰除了第一次见面时针锋相对了一些,之后左谧兰知道她要嫁给陆平章之后,就一直都老老实实的,再也不敢冒犯过她,可见是个聪明人。 这样一个聪明人,怎么可能会在费尽心思嫁给陆砚辞之后,还做出勾引别人的事? 尤其这勾引的男人还是她堂姐夫。 沈知意看不明白,但前面哄哄闹闹的,显然这会是走不了了。 沈知意跟阮心觅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打算先回绣坊。 茯苓和环儿依旧留在外面,没跟着她们进去,两人都还有些小孩心性,正是最喜欢看这些八卦热闹的时候。 秦思柔今日也 跟着她们过来了,刚刚在里面跟那些绣坊的绣娘说话,也是听到外头的吵闹出来的。 瞧见她们俩又回来了,自然迎上来纳罕问:“主子没走?” 沈知意说:“外头被拦住了,正好,你出去打听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思柔自然没有二话,答应一声就欠了欠身出去了。 沈知意和阮心觅便去了二楼休息的屋子。 窗户敞开着,正好能看到底下的情景,沈知意一眼就能看到左谧兰大着肚子被一群人围着。 她身后除了一个跟着她进府的婢女之外,也就几个看着就十分弱小的婢女。 而相比之下,对面的红衣夫人带着的人就多了。 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光婢女、婆子就带了七、八个,几个人把左谧兰围着,愣是让她怎么走都走不掉。 左谧兰的贴身婢女哭得厉害,一个劲地跟那红衣夫人求着,想让她放她们离开。 左谧兰没说话,只是手捂着半边脸,低着头。 从沈知意此时的角度看过去,依稀还是能看到她掌心之下红肿的半张脸。 突然,左谧兰抬起头,不知道她跟那红衣夫人说了什么,那红衣夫人竟是又变了脸,勃然大怒起来。 “你胡说什么!” 离得远,沈知意和阮心觅都听不清。 但见那红衣夫人又要动手打人,沈知意看着左谧兰惨白着脸咬着牙没退,手却牢牢护着自己小腹的模样,不由还是皱了皱眉。 纤指轻点了两下桌子,沈知意望着外头,最终还是出口喊了一声。 她现在已经知道几个保护她的暗卫的名字,随口喊了一声便立刻有人出来了。 “夫人。”有人跪在沈知意的面前,与她请安。 阮心觅看得一愣。 但她向来沉稳,虽然看得吃惊,但也没说什么。 直到沈知意吩咐一声,那暗卫应声离开,阮心觅这才跟沈知意说道:“我没想到你会帮她。” 沈知意撇了撇嘴,说起话来也有对自己的嫌弃:“我也没想到。” 她的确不想管这种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孰是孰非谁也不清楚,何况对象还是左谧兰。 这个曾经让她丢尽脸面的女人。 但怎么说呢? 左谧兰虽然曾经害她丢了脸,却也叫她及时从那个泥潭里走了出来,换了一桩好姻缘,让她彻底远离了陆砚辞那个渣滓。 而且她私 心以为,左谧兰应该还不至于勾引自己的堂姐夫。 虽然这人人品是有问题,但沈知意同样清楚左谧兰很聪明,以她前阵子和她的几次见面,沈知意觉得左谧兰还不至于这么蠢。 何况—— 沈知意看着外头说:“她总归是有了身孕,要是真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沈知意派过去的人很快就清理出来了那条被挤得水泄不通的路。 信义侯府的人出马,自然没多久就解决了这件事。 沈知意见那红衣夫人拧了拧眉,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恶狠狠地指了指那个左谧兰,然后就被自己身边的仆妇护着先行离开了那边。 没过多久,围观的人也都分散开来。 沈知意看到左谧兰像是在四处梭巡,最终,忽然把视线对准二楼,落到了她的身上。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上。 沈知意只是诧异了一下,但没有避开视线。 反倒是左谧兰在看到她之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复杂起来,她望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朝她这边欠了欠身,才被早已经哭得不行的拾月匆匆扶着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都离开了这边,原本围观看热闹的人眼见没热闹可看了,自然也都纷纷散开了。 秦思柔跟茯苓、环儿她们一起上来。 秦思柔思维清楚,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整理了一通,和屋子里的两位主子说了:“那红衣夫人是左家那位早已经出嫁的大小姐,她的双亲正是如今左家当家的那两位。” “左大小姐指责二少夫人不顾姐妹情谊勾引她丈夫,害她丈夫对她念念不忘,与她生了嫌隙,还说——” 秦思柔说到这突然停顿了一瞬。 沈知意不由皱眉询问:“还说什么?” 秦思柔正要开口,茯苓先已经按捺不住急匆匆地说了:“那左家大小姐说二少夫人肚子里那个孩子是她丈夫的,还叫陆家人好好查下,别叫不是自己家的血脉流进了陆家,以后给别人做嫁衣!” 其实那左家大小姐当时说得还要过分一些,只是那些污人耳朵的腌臜话,茯苓自然不想叫两位主子听到,便自己改了几个词。 “什么?” 沈知意吃惊。 就连阮心觅也是一脸惊讶,不敢相信。 茯苓又说:“不过二少夫人当时就直接否认了,说她跟她那位堂姐夫并没有不清不楚,都是她那位堂姐夫纠缠得她,她苦于被纠缠才 会离开左家,不过左家那位大小姐并不相信。” “后来咱们的人过去,那位左家大小姐就先带着人离开了,这事也就先不了了之了。” 沈知意和阮心觅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等到秦思柔她们先行退下,沈知意喝了口茶才忽然开口说:“不管是真是假,以后左谧兰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再好过了。” 她和陆砚辞毕竟相识多年,岂会不知道这个男人只是披着一身君子的外皮,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自私。 不管左谧兰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今日那左家大小姐的那番话都会成为他心里的一根刺,叫他难以忘怀。 夫妻之间既有了这样的嫌隙,那陆砚辞又怎么可能会再好好对待左谧兰? 也只能说,左谧兰还有太后这尊大佛作为靠山,陆砚辞应该不至于做得太过分。 但那内宅之事究竟如何,又有谁说得清楚?除非左谧兰和陆砚辞分开。 但左谧兰会跟陆砚辞分开吗? 沈知意有些好奇。 “是不是的,也跟我们没关系,反正他们也已经搬出去了,碍不着你和侯爷什么。”阮心觅握着沈知意的手跟她说,不想让她再管这桩事。 沈知意笑了笑,点头应道:“是,跟我和侯爷没关系。” 她今日帮左谧兰解围,完全就是看在她还有身孕的份上,不想看到一尸两命的下场,但再多的也就没有了。 她跟左谧兰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注定了她们之间的对立。 她们绝不可能成为挚交好友。 沈知意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不过耽搁到现在,再去瓷器坊就有些太晚了,今日陆平章还要回家,沈知意便打算早些回去了。 她又跟阮心觅稍坐一会,就先行告辞了。 姐妹俩在绣坊分别,约定下次有空再一起去瓷器坊,之后沈知意便带着茯苓她们先回去了,路上还能听到不少人在议论左谧兰的事情。 显然这件事已经传遍了。 沈知意听了一会便关上了窗。 茯苓和秦思柔都看出她不是很想聊这件事,自然也不会多嘴说什么。 但她们不说,却有的是人说。 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又是这样大的一桩八卦,涉事的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 等沈知意回到侯府,侯府都已经传开了。 更何况陆宅了 。 左谧兰被拾月扶着回到府里,就发觉府里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劲,一个个一会看看她,一会又看看她的肚子,虽然嘴上依旧喊着她少夫人,但看向她的表情却并不恭敬,还透露着狐疑。 左谧兰知道是外头的消息先传进了府里,才叫他们这样看她,她抿唇未言。 拾月倒是想发火训斥她们。 但没等她开口,就被左谧兰按住了胳膊。 “先回去。”左谧兰紧握着拾月的胳膊,哑声和她说道。 她脸肿得厉害,声音也嘶哑得不行,整个人都呈现出一副随时就要倒下的疲惫感,已经不想在外面再多待一刻,被他们这样看着了。 拾月一听就再次红了眼睛。 她不敢再说什么,忙扶着左谧兰先回屋去了。 等回到屋子,拾月就火急火燎得让人先去请大夫。 那些下人虽然知道了外头的事,但毕竟现在左谧兰还是他们的少夫人,自然也不敢怠慢。 府里就养着大夫,平日用来给陆老夫人和左谧兰看诊。 很快,经常来给左谧兰诊脉的大夫就过来了。 先给左谧兰号了脉,又给她开了几服安胎药,还有治脸上外伤用的膏药。 那大夫也已经听说外头的事了。 平时都会多叮嘱左谧兰几句,今天却也少言,看着她的目光也十分复杂,开完药就先告辞走了。 拾月显然也看出今日府里这些人和往常大不一样的态度了,她气得不行,一边哭着给左谧兰上药,一边咬牙切齿骂道:“都是群见风使舵的小人,您还没什么呢,就一个个都开始拜高踩低起来!” 说着说着又开始怪起左湘君。 “大小姐也是,明明这事和您没关系!您为了躲开他们都已经下嫁到陆家了,她自己不调查清楚,不问青红皂白怪您,把您打成这样,还、还说出那样的话……”拾月说着说着又情不自禁哭了起来,“主子,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姑爷他……会相信您说的话吗?” 左谧兰第一次感觉到精疲力尽,不想说话。 她靠坐在床上。 平日极爱干净的人,今天却连衣裳都没换就直接坐在了床上,整个人也呈现出一种木讷的姿态。 她没想到左湘君会过来,更没想到她会发现那件事,直接到宛平来找她。 和她不一样,左湘君从小就父母健全,养得天真无忧。 左 家大小姐的身份,还有从小就宠爱她、处处为她着想的父母,自然养成了左湘君高傲到几乎目下无人的性格。 可她们姐妹俩的感情却是不错的。 就连叔父、叔母最开始对她也是很不错的。 她跟左湘君从小一起长大。 左湘君虽然是姐姐,但也就虚长左谧兰几个月,加上左谧兰因为父母早亡,明显要更成熟一些。 所以两人之间,都是左谧兰更包容左湘君一些。 左湘君虽然有些小姐脾气,但左谧兰一向体贴懂事,自然很容易就能抚平左湘君的情绪。 在左湘君出嫁之前,她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即便是她出嫁之后,也经常会给她写信,就连后来叔父、叔母因为裴遂的事情厌弃她,左湘君也一直对她很好,偶尔回来看到叔父叔母冷待她,她还会主动帮她缓解气氛,叫叔父、叔母好好对她。 她知道左湘君有多爱裴遂。 成婚前一见钟情,成婚后更是心里眼里都只有裴遂一个人。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左谧兰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忍耐。 她跟裴遂是在他跟左湘君定亲前认识的。 一次机缘巧合,她见裴遂一人在檐下躲雨便随手让拾月把她的伞送了过去,这对她而言只是随手之举。 当时她已经坐上马车,不需要再用伞。 之后她跟裴遂也没再见过。 直到左湘君和裴遂定亲,裴家人带着裴遂来家里做客,两人才再次见面。 她那会虽然还记得裴遂,却没把之前那事当一回事。 没想到裴遂会对她苦苦纠缠,竟然还妄想取消跟左湘君的亲事娶她。 左谧兰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天真自大到简直可笑。 她当然不会同意。 别说她根本不喜欢裴遂,便是喜欢,她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她在左家虽然衣食无忧,又有祖父的疼爱,叔父叔母对她也不错,但她太清楚她跟左湘君的不同了。 祖父毕竟老了。 她能仰仗的还是叔父和叔母。 她若是老老实实的,叔父叔母自然不会苛待她,还会为她挑选一门好的亲事。 可她若是敢觊觎左湘君的东西,那等待她的能会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她当场就拒绝了裴遂,还恳请他能好好对左湘君。 她以为这事到这,也就过去了。 她拒 绝了裴遂,裴遂也答应了。 直到祖父去世,她哭得太过伤心被裴遂安慰,被叔父叔母看出裴遂的异样。 但当时叔父叔母也只是冷落她,不像从前那般对她那么好了,但他们还是想着等到三年孝期满就为她择一门好的亲事嫁了,没有真的因为裴遂就厌弃她。 没想到三年孝期才满,裴遂在一次进京述职入住左家之时,因为喝醉酒竟欲对她行出不轨之事,还叫叔母直接撞见。 叔母因为这事气得晕倒,叔父也彻底厌弃了她。 裴遂当时才高升。 左湘君又有了身孕。 他们不好责怪裴遂,又不想叫左湘君知道,所以她成了这个祸害的始作俑者。 即便裴遂说是他的缘故,和他没关系,但叔父叔母还是彻底恼了她。 他们让裴遂离开,让他好好对左湘君。 然后把她禁足,把她身边的人全都打发走,只留下一个从小就跟着她的拾月。 那次的事让左谧兰彻底认清,叔父叔母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待她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们开始迫不及待想随便找门亲事把她远嫁了,让她滚得远远的,再也别出现。 左谧兰不明白,为什么做错事的并不是她,明明是裴遂一直对她苦苦纠缠,明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成为了那个牺牲品。 她不懂,但也知道在那个家里,她已经再也没有亲情了。 等左湘君知道,也肯定会责怪她。 所以她才找上了陆砚辞,明知道他有未婚妻,但还是一心攀着他离开了左家。 她以为她终于能找到自己的安稳之地了。 可这几个月以来,她想要的都没有得到,反而再次被左湘君破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拾月问她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只是想到傍晚时分,她和沈知意对视的场景。 她本以为这种时候,沈知意应该是那个开怀大笑的人,她破坏了她的亲事,抢了她的男人,害她丢尽脸面。 现在她落到这样的下场,她当然该开怀才是。 可左谧兰没想到,沈知意竟然会在那种时候对她施以援手,把她从那样的场景下救出来,叫她可以安全离开那个地方。 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悲,或许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可叫她如今该怎么办? 左 谧兰也不知道。 陆砚辞会相信她吗? 这个自私利己的男人,会相信她是无辜的吗? 第227章 我当然信你 陆砚辞是戌时才到宛平的。 还没到家,他就已经在半道知道了这个消息。 起因是他在半路碰到了李文斯。 李文斯是他书院的好友。 两人的关系一直都称得上不错,之前家里举办探花宴,李文斯来了,前些年李文斯母亲寿辰,陆砚辞也去了。 这阵子家里发生这么多事,李文斯也来家里探望过他,还表示过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联系他。 陆砚辞心里惦记着那位贵人嘱咐的事。 李文斯虽然前些时候科举落榜,但离家在当地也有些名望,何况李文斯一向人缘不错,若是能把李文斯拉拢到那位贵人麾下,倒是可以靠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在清流中揽些名声。 因此在街上看到李文斯,陆砚辞就让广安停下马车,对他盛情邀约,请他一起去家中吃饭。 原本以为李文斯必定不可能拒绝,未想他今日却吞吞吐吐,表现出一脸为难犹豫的样子。 而他身边那几个他或是眼熟,或是眼生的人更是怪模怪样地看着他,好像他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诸位今日怎么这么看着我?”陆砚辞在外一向有些名声。 虽然心中觉得怪异,但陆砚辞还是好脾气地问了。 “陆兄还不知道?”有人忽然问道。 这话没头没尾,陆砚辞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又见那问话的人脸上虽然流露出关心的模样,但眼里却满是看好戏的样子,陆砚辞又一扫其他人,见他们或是流露出关心,或是透露出满脸看好戏的八卦 。 陆砚辞心下一沉。 不知道他身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才叫他们这样看他。 他刚想说话。 李文斯忽然叹了口气过来了。 他和陆砚辞关系不错,自然不忍他当众受辱,便走到马车旁压着声音跟陆砚辞说道:“流光,你先回家看看吧,嫂夫人她……” 李文斯说不下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在李文斯开口之前,陆砚辞想过许多,他想过他的祖母,想过他的父亲,甚至就连躺在床上成了废人的妹妹,他都想过。 猜测是不是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才叫旁人这样看他。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这事竟然会跟兰娘有关。 他忍不住皱眉问:“兰娘怎么了?” 李文斯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知道是怕说出来有损陆砚辞的面子, 还是耻于开这个口,他压着声音说:“你回家就知道了。” 之后便怎么都不肯开口了。 陆砚辞看他这样,知道问不出来,又不想被人继续这样看着,只能准备先回去。 他跟李文斯说了一声,又跟其余众人说了声告辞,便让广安驾着马车先回家。 马车离开。 原本不好意思直接当着陆砚辞的面说什么的那些人,终于没再顾忌。 “看陆兄那个样子,像是真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又怎么会娶她?” “陆兄最近也真够是背的,老娘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死了,死后名声也不清不白的,一家人还被信义侯赶出来了,现在就连自己的妻子都给他戴绿帽子,啧啧,这陆兄最近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怎么什么糟心事都给他碰上了。” 都是一个书院的人。 有崇拜陆砚辞的,自然也有看他不顺眼,嫉妒他的。 尤其看陆砚辞高中入翰林,现在又有大学士做担保,还能继续保留这个官位,要说他们一点都不嫉妒没想法当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现在说这些话的人,虽然觉得陆砚辞倒霉,但难免也有些看好戏的姿态。 “你们没发现吗?自打陆兄抛弃那位之后,就开始越来越倒霉了。” 那位指的是谁,在场之人自然都清楚。 从前沈知意跟陆砚辞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见陆砚辞对她态度一般,自然也都有样学样,从不把沈知意放在眼中。 即便当日陆砚辞带着左谧兰回家,他们也都是看热闹的心情多些。 并不会有人为一个卑贱的商户女说话。 谁也没想到沈知意会攀上信义侯这座靠山,从此成了他们高不可攀,连看都不敢多看的信义侯夫人。 如今沈府青云直上,那沈知意更是成了帝后亲封的诰命夫人,听说就连京城的林、谭两家也十分看重她。 他们自然更加不敢谈及她的名讳,即便是在私下。 “要我说那位是真有些福运在身上的,陆兄自从负了她之后就江河日下,越来越倒霉了,反倒是信义侯——” “我前些时候看到他,倒是春风满面。” “为了个破烂户负了自己的未婚妻,陆兄如今有这个遭遇,也只能说他活该了。” “好了。” 李文斯到底是陆砚辞的好友,不忍好友被他们这般议论。 眼见他们越说越过,自然 出声制止起来:“那事要是真的,砚辞也是受害者,若是假的,我们就更不应该在私下这样议论了,对谁都不好,也有损我们的名声。” 众人听他这么说,虽然不满,但谁也不想成为那人群中的长舌妇,便都消了声,随口说起别的离开了这边。 李文斯叹了口气,跟在他们身后。 他当时就不赞同砚辞抛弃沈家那位娘子,只是作为好友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摇了摇头,也不再想这件事。 这里众人离开去找酒楼吃饭,另一边,陆砚辞一路沉着脸让广安快马加鞭回到了家。 他才回到家,就见门房的下人看他的目光也有些不对劲。 “少爷。”他们跟陆砚辞问好,连头都不敢抬。 陆砚辞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沉着脸进了府里。 现在整个府里都是他的人。 都不需要他主动去问,被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陈管家就过来了。 “少爷。” 他跟陆砚辞问好,虽然脸色也有些不对劲,但总归没有外头那两个门房那么慌乱。 陆砚辞沉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陈管家面露犹豫,但也知晓此事瞒不住,便请陆砚辞移步到一旁说话。 他在知道外头的事情之后,便特地出去打听了一番,又把今日跟着少夫人出门的那两个下人都喊过来问了话,知道的自然十分详尽。 他小心说完之后,偷偷抬头一瞥,便见身前青年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陆砚辞紧攥着手,黑着脸咬着牙,没有说话。 没有一个男人会愿意背负绿帽子的名声,何况是一向看重脸面的陆砚辞! 倘若左谧兰是清白的,陆砚辞当然无惧,可偏偏……他想到了他们的第一次,想到了他莫名中药。 当时他糊里糊涂,虽然左谧兰的确见了血,但后来相处久了,他记得左谧兰的月信也是那几天的时间。 以前没这些事,陆砚辞自然不会多想。 可如今有了这样的事,陆砚辞岂会不多想?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去左谧兰那边,质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跟裴遂究竟有没有什么! 但脚步只迈出去一步,陆砚辞就又停了下来。 他知道他要是过去质问,他跟左谧兰的关系就彻底结束了。 不管是出于脸面,还是左谧兰背后的关系,他都不能这么过去。 他不仅不能,还得替左 谧兰挽回名声。 只有他替左谧兰说话,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清白的,他的脸面才能回来。 陆砚辞脸仍旧黑着,却很快就理清利害关系,跟陈管家吩咐道:“让底下的人都闭紧嘴巴,少夫人的清白不是他们可以污蔑的。” 陈管家面露惊讶。 明明刚才少爷也在质疑少夫人的清白,没想到这就又维护起少夫人的名声来了。 他不明就里,却知道服从。 虽然心中思绪万千,但陈管家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忙答应一声:“是,属下现在就去警告他们。” 他又问:“少爷,外面呢?” 陆砚辞冷着脸说:“我明日会带着兰娘回左家一趟,到时候自然会‘真相大白’!” 最后四个字,陆砚辞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陈管家便不再多言,他答应着告辞。 广安还在。 作为和陆砚辞一起长大的书童,广安当然能感觉出陆砚辞现在的心情十分不好。 他不明白为什么少爷认为少夫人是清白的,却还是这副模样,但还是聪明地选择保持沉默。 主仆两人安静待着。 直到陆老夫人喊人过来,让陆砚辞过去。 陆砚辞才收拾神情跟着过去,没让广安跟着。 陆老夫人和陆昌盛都在。 事情闹得这样大,自然也瞒不过这两人的耳朵。 陈氏死后,陆砚辞的官位被保留,陆昌盛的官职倒是被罢免了。 陆昌盛起初当然不肯。 但长子已经不管他,次子也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拿他这个爹当回事了,他无人可靠,又不敢抗旨,只能憋屈应下。 知道今日外头发生的事情后,陆老夫人和陆昌盛的脸色就不好看。 要不是因为左谧兰身份特殊,有太后那尊大佛当靠山,只怕陆砚辞还没回来,她就要被喊过来问话了。 只是这事情那么大,尤其还涉及到他们陆家的血脉。 他们自然不可能不管。 因此知道陆砚辞回来后,他们就立刻喊人叫他过去了,打算好好问下陆砚辞到底怎么回事,左谧兰到底清不清白! 要真是不清白,还有可能祸乱他们陆家的血脉,那不管她有什么靠山,都应该直接赶出去,免得叫他们陆家成为别人口中的耻辱! 眼见陆砚辞从外面过来,陆老夫人立刻按捺不住直接问道:“ 砚辞,左氏到底怎么回事!她跟你的时候到底干不干净,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没等陆砚辞说什么,她又皱着眉说道:“我当初就觉得她未婚先孕不好,不干不净的,让我们家被人笑话。” “没想到她竟然还真有这样的事,还是自己的姐夫!”陆老夫人越说,脸色越难看。 陆昌盛虽然没插嘴,但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也是看着陆砚辞,等着他说话。 “外头的人胡言乱语,您怎么能信?” 陆砚辞神情如常,早在过来的路上,他就已经调节好自己的心情,此时自然没叫两人看出异常来。 他语气淡淡说道:“裴遂当初的确对兰娘有意,这事我是清楚的,兰娘就是苦于被他纠缠才会离开家里求我带她离开,她那个姐姐恐怕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如此嫉恨兰娘,故意毁她名声。” 他说得如此冷静平常,反倒让刚才盛怒的陆老夫人和陆昌盛一时愕然起来。 难道真是他们误会了? “您二位放心吧,兰娘跟我的时候清清白白,之后更是再未与裴遂接触过,她肚子里的孩子绝对是我们陆家的种。” 陆老夫人见他说得那么果断,总算信了。 紧绷了一下午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陆老夫人放心了,却也恼道:“那左家女可真够坏的,自己管不住丈夫,竟过来攀咬我们陆家!害我们陆家丢尽脸面!” “砚辞,这事你可得好生解决,要不然咱们陆家真要背负这样的名声沦为别人的笑话了。” 陆砚辞点头:“孙儿知道,孙儿明日就带兰娘去京城找左家说清楚,左家要是不肯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就请太后出面。” 陆老夫人和陆昌盛听他这么说,终于放心下来。 陆老夫人吩咐道:“那你去找你媳妇吧,你媳妇今日也是受委屈了。” 陆老夫人这会又不喊左氏了。 心里还十分庆幸刚才没直接喊左谧兰过来,要不然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陆砚辞点头离开。 他神情依旧,只有在转身走出院子的时候,才猛地沉下了一张脸。 好在今日路上人并不多,无人窥见他这一份变化。 他就这么一路沉着脸往他跟左谧兰的院子走去。 而此时,拾月也正跟左谧兰在说陆砚辞回来了的事。 眼见陆砚辞迟迟未过来,拾月担心不已,左谧兰倒还是那副心如止水的样子, 靠在床上没说话。 自从大夫离开之后,左谧兰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既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好像已经预见自己的结局,正在等待着宣判。 外面传来声响:“少爷。” “主子,姑爷回来了!”拾月率先激动道。 左谧兰眼睫微颤,红唇微抿,到底也没法真的做到心如止水。 她僵硬着身子扭头往外看,果然看到陆砚辞穿着官服掀帘踏入。 拾月先过去跟陆砚辞请安。 她这阵子一直都有些害怕跟陆砚辞相处,甚至就连广安,她也一直怕见着他。 每次看到他们主仆,她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姑爷是如何冷漠地吩咐广安去解决了春冬。 好在陆砚辞平日也忙,广安又是外男,她平时也碰不太上。 但今天看到陆砚辞,她却是想也没想就直接冲到了陆砚辞的面前跪了下来,嘴里更是苦苦哀求道:“姑爷,主子从来就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您可一定要为主子做主啊! “出去。” 陆砚辞没有理会跪在脚边苦苦哀求的拾月,径直往前看去。 左谧兰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 见他看过去,便准备从床上起来。 拾月还想出声哀求。 左谧兰看了眼陆砚辞,也开口了:“拾月,你先出去。” 听到左谧兰的声音,拾月这才抹着眼泪先出去了。 她出去后,左谧兰扶着床站了起来。 虽然已经预想好所有的结果,但真的面对陆砚辞,左谧兰岂会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当初选择陆砚辞虽然是为了脱离左家,但当时可供选择的人并不少,她对陆砚辞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后来相处,至少在陆砚辞左右摇摆之前,她是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 陆砚辞长得好,文采又斐然,本来就吸引人。 即便后来看出陆砚辞对沈知意并非没有爱情,她也想着他们是夫妻,还有孩子,是想着好好跟陆砚辞把日子过下去的。 所以明知道陆砚辞自私利己,冷血无情,她也依旧怀揣着一份感情,始终希望他们能好好在一起。 但如今—— 看着陆砚辞望向她的眼神,看着他远远站在那,左谧兰几次启唇想说话,最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为自己说了一句:“我跟裴遂没有什么。” 夫妻俩离得很远。 左谧兰低着头,看不见陆砚辞此时脸上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害怕看见。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又哑着声音十分艰难地说了一句:“……孩子也是你的。” 陆砚辞始终没说话。 直到左谧兰的心越来越冷,甚至闭上眼睛,准备跟陆砚辞说分开的时候,屋里才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 陆砚辞终于朝左谧兰走了过去。 “好了,兰娘,我信你,别那么难过了。” “明日我会亲自陪着你去左家,让左家给你一个交代,必不叫你受委屈。” 左谧兰豁然抬头。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砚辞,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地就信了她的话。 她还以为…… “砚郎,你真的信我?”她说得小心翼翼,不敢确定。 “当然。” 陆砚辞流露出温柔的模样,却并没有触碰左谧兰。 他看着左谧兰,好像依旧还是那个温柔可靠让人信赖的好夫婿。 “你是我的妻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岂会不相信?”陆砚辞再次柔声安抚了左谧兰一句。 左谧兰先前被左湘君指责时没有哭,没外头那么多人用恶意、八卦、看热闹的眼神看着也没哭,即便回到家感受到家里人对她的不同,她也没哭。 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被陆砚辞休弃的准备,没想到陆砚辞竟然信她。 即便是左谧兰这样聪慧清醒的女人,在此刻也情难自禁,不可避免地掉下了眼泪。 她流着眼泪朝陆砚辞扑了过去,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左谧兰很少做这样的举动,她总是一副识大体的模样。 这次也是真的情难自禁了。 陆砚辞被她抱住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有刹那的紧绷和凝滞,几乎是瞬间,他就想伸手直接推开左谧兰,离她远些。 但这种想法只持续了片刻时间,很快陆砚辞就又恢复如常。 他还需要靠左谧兰替她打通朝中的那些关系,现在正是好时候,他也不能再因为家里这些事丢尽脸面了! 不管左谧兰究竟有没有对不起他,他都得让外头的人知道她什么错都没有,他们始终恩爱。 这样他才能保全自己的脸面。 陆砚辞心中一片冰冷,眼底也是一片暗色,面上却好似依旧温柔可亲一样。 他终于抬手揽住了左谧兰的肩膀,出声安慰她:“好了,别为这些事哭了,我们明日还得回左家。” “好,我不哭,我不哭。”左谧兰边说边慌忙擦掉了眼泪。 夜色渐深。 陆府因为陆砚辞的一番吩咐,自然不会再有人讨论什么,好像一切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而此时的信义侯府,早过了用晚膳的时间,陆平章却还没有回来。 晚膳的时候,赤阳先送来陆平章写的书信,说他今晚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叫她不必等他,早些休息。 沈知意虽然有些失落,但也没说什么。 自己吃完晚膳,又洗漱了一番,没想到快到亥正时分,陆平章还没回来。 这是沈知意平时睡觉的时间了,她到点就开始打起了哈欠。 今日是秦思柔值夜,眼见天色渐晚,她哈欠已经打个不停,便劝她:“主子不如先去睡觉吧,侯爷应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他要是知晓,也肯定不舍您这样一直等着。” “什么时辰呢?”沈知意先问了句。 待秦思柔回完,沈知意也有些吃惊:“这么晚了?” “那你先下去吧,我再待会。”反正净室里的热水也都已经备好了。 秦思柔自然不肯,还想陪她。 但沈知意很坚持。 秦思柔没法,自然只能答应着先退下。 沈知意又坐在贵妃榻上,靠着窗往外头看了一会,见外头还是没有动静,沈知意忽然起身。 秋色渐浓,天也渐凉。 她随手拿过架子上的披风披在身上,之后便点了一盏灯笼往外走去。 茯苓她们都已经下去歇息了,秦思柔也被她打发走了,整间培风居都显得十分冷清,好似一个人都没有。 但沈知意知道暗中有不少人保护着她。 她自然不怕会出事。 这样出来,沈知意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确定陆平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只是想着在里面待着反正也睡不着,还不如出来走走,或许就等到了呢。 也不知道陆平章今晚究竟做什么去了,竟耽搁到现在。 沈知意提着灯笼,慢慢走在小路上。 “怎么还没回来?”沈知意边走,边拿脚尖轻轻踢着地面,小声嘀咕道。 没想到还真叫她等到了陆平章。 眼见前面拐角处有灯火传过来,沈知意忙提起灯笼看了一眼,果然瞧见 陆平章和沧海的身影,沈知意立刻欣喜起来。 刚要朝陆平章那边跑过去,沈知意想到什么,又立刻熄灭灯笼往旁边躲了起来。 她以为就那一刹那的时间,陆平章和沧海肯定不会注意到,也不会想到她会出来等他。 她想躲起来吓他一跳。 这很幼稚。 沈知意以前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现在倒是做得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但陆平章和沧海是谁? 沈知意能看得见他们,他们当然也能。 只是看到那边突然熄灭的灯笼,沧海不由疑惑出声:“主子。” 陆平章也看着不远处。 即便沈知意熄灭了灯笼,但今晚月色依旧可以照见她的身影。 陆平章没想到沈知意会出来等她,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躲起来,他眼中闪过笑意,没等沧海说什么,他就抬了抬手,又指了指另一处地方。 沧海知道他的意思,立刻换了方向。 只是没想到主子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他也不由失笑起来。 第228章 她是否也会像对陆平章一样对他 “奇怪,人呢?” 沈知意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人过来,自然奇怪。 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她越等越奇怪,便小心地往外探出一些脑袋,却发现路上别说人了,就连原本灯笼照出来的那点光也都不见了。 “难道我刚刚看错了?”她开始怀疑起来。 她这阵子看多了志怪小说,脑中一时闪现过许多念头,沈知意虽然平日胆大,这会却也不禁有些害怕起来,总想到那些志怪小说里的精怪一流。 这一想,沈知意愈发害怕起来。 手里的灯笼也被自己吹灭了,她完全没了照明用的东西,只有那点月色。 她也不敢再在这继续等了,只想着快点回去躲进被窝里才好。 沈知意嘀咕着念念有词,各路神仙都被她拿过来喊了保佑她平安无事千万别撞见鬼了,脚步刚想迈出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这笑声一出来,沈知意愈发慌了。 她几乎是按捺不住地喊了一声,身子僵硬,眼睛都瞬间闭了起来。 忽然想到什么,沈知意又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低头往地上看去。 果然看到一道熟悉的影子! 陆平章坐在轮椅上,地上的影子自然也分明,让人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 沈知意立刻扭头,果然瞧见陆平章正在她身后看着她笑。 好哇! 沈知意瞪大眼睛,脾气都起来了,冲着陆平章毫不犹豫指责起来:“陆平章,你居然吓我!” 陆平章被发现也不怵。 他挑了挑眉,好整以暇问她:“朝朝,是谁吓谁?” 沈知意被他这么一提醒,忽然想到自己原本想做的事,她一时被问住,脾气才发出来又偃旗息鼓了。 但想到自己想做的事不仅没做成,反被陆平章吓了一跳,沈知意又有些不高兴。 “我又没吓到你。”她撇开脸说。 本以为陆平章还要跟她争几句,虽然她也争不过,但就是不高兴。 哪想到陆平章竟然毫不犹豫就承认起自己的错误来。 “抱歉,我以为你想玩下,又怕真的吓到你,所以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才好。” 陆平章边说边靠近沈知意。 伸手握住她握着灯笼的手,从她手里把熄灭的灯笼拿出来放到一旁后,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说:“是我吓到你了,对不住,你想怎么罚我 都可以,别跟我生气。” 沈知意本来就已经熄灭了一半的气,在听到陆平章这样说后,更是一扫而尽。 他真跟她争论,沈知意肯定要生气。 但陆平章这样说,沈知意又觉得是自己做得过了。 本来就是她想先吓他。 看着陆平章这样跟她认错道歉,沈知意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回头看他。 他望着她的眼神干净而又包容。 沈知意更加不好意思了。 “我没生气。”任由陆平章握着她的手,沈知意小声和他说道。 想想自己这话多少有些没底气,明明刚才她的确很生气,沈知意便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没生气了……” 她想到什么,看了眼陆平章的身后,又问:“沧海呢?” 陆平章回她:“刚叫他先回去了。” 沈知意听完后,又松了口气。 她刚才也真是失了智,才会想到在外面吓陆平章,忘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别人在。 还好刚刚沧海不在,不然她真是丢脸丢大了。 沈知意放下心来,推着陆平章回培风居。 陆平章问她:“怎么出来了?睡不着,还是特地出来接我的?” 沈知意这会已经不生气了,又没别人在,自然不需要隐瞒,便跟人实话实说:“睡不着,也想来接你。” 陆平章猜到了。 但还是心中一暖。 他反手往后握住了沈知意放在轮椅上的手。 无人能想到刚刚在看到那一束光,看到沈知意的身影时,他心中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回家的时候,有人专门等他。 “今天有些事耽误了,以后别出来等我了,天寒,你别着凉。” 沈知意嗯哼一声,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以后的事,谁清楚? 她岔开话题问:“你吃了没?没吃的话,我叫人去给你准备点宵夜。” 陆平章拿她没办法,也只能先回答起她的话:“吃了,不用折腾了。” 沈知意也就没折腾。 回到培风居,灯火还亮着,人却都退下了。 净室备着热水,他们也就没再叫人过来。 沈知意推着陆平章先去净室,等他冲洗的时候,就去给他拿衣裳。 同床共枕这么多些时日,也不是第一次看陆平章洗 澡了。 沈知意的情绪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容易波动了。 这次陆平章叫她先回去。 沈知意想了想这会夜已经深了,她要在这待着,两人必定得浪费不少时间,估计她还得再浪费一身衣裳。 这衣裳,她明天还打算穿呢。 便也没纠结,乖乖回寝屋等着陆平章过来。 陆平章洗得很快。 沈知意先前等他的时候困,这会去外面走了一通倒是十分清醒。 何况今天还发生了那样一件事。 沈知意跟底下的人,都是让他们别多加议论,自己却藏不住想跟陆平章说,看看他知不知情? 看到陆平章回来,她就丢开手里的书,乖乖坐到里面等他上来。 “怎么了?”陆平章显然也看到沈知意有话想问她了,他挑了挑眉,在床上坐好之后便开口问她。 以往沈知意都会主动靠过来,抱着他的胳膊挨着他坐。 今天却没有。 反而坐在他面前说:“我今天出门了。” 陆平章点点头。 他从来不拘着沈知意做这些,也知道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绝对不可能突然提这样的话。 便顺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沈知意便把今天傍晚发生的事跟陆平章说了。 陆平章显然也才知道这些事,听完后也有些意外。 沈知意又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小声问:“你说这事是真的吗?” 陆平章实话实说:“不知道。” 他从不去管别人的事,即便这件事跟陆砚辞有关,他也不稀得管。 “你要想知道,我让人去打探下?”他问沈知意。 沈知意只是想跟他聊下八卦,但要为了这个八卦运用他的人去查这件事的真伪性就太小题大做了,她也还没八卦到这种地步。 “不用,我也就是有些好奇。”她摇头拒绝了。 陆平章也没坚持。 不过倒是说了一些沈知意不知道的事。 “我跟左家人不熟悉,不过裴遂此人,我以前倒是见过几次。” 看到沈知意一副星星眼看着他,显然是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也没故弄玄虚,只是揽着她靠坐着往后说道:“他是承和四年的探花,金陵裴家人。” “裴家在金陵也算是望族,裴遂在家中行二,上面还有一位兄长,裴遂为人乖巧听话,虽无经世之大才 ,但也算是有大爱,能为百姓做事,当年高中后便被陛下分派到金陵之下的一个辖区当知县去了。” “我与裴遂虽然不算熟悉,和他兄长当初倒是有些往来。” 如今想来倒也真不是无风不起浪。 他三年前去裴家的时候,见过裴遂,他当时刚娶左家女不久,却没有刚娶妻的高兴,反而有些郁郁寡欢。 有次他跟裴遂他哥喝酒的时候,裴遂也沉闷地跟着他们一起喝闷酒,酒醉之后还哭了。 裴元无奈喊人把裴遂带走,还特地嘱咐别送去新房,免得新娘子睡不好。 之后还和他说见笑。 陆平章倒是没什么好见笑的,也懒得理会裴遂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跟这两位左家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想来当初娶左氏长女,应不是他情愿的,至于这其中还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沈知意听下来也是这样的感受。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她之前猜得应该没有错,左谧兰不是那勾引姐夫的人。 “那左湘君没调查清楚就直接来宛平跟左谧兰闹,也太过了,她还怀着孕呢,今天要不是我喊人过去,左谧兰那肚子还能不能保得住都不知道。” 话说完,见陆平章看着她,沈知意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知道他这样看着她做什么。 “怎么了?” 陆平章问她:“你不恨她?” 沈知意便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着她了。 她重新靠回到陆平章的身上,如实回道:“之前恨过,后来我日子过得好了,就不恨了。” 说感激不至于。 但比起陆砚辞他们一家,她对左谧兰的恨意的确要少许多。 毕竟要不是左谧兰,她当初也不会跟陆平章在一起。 现在想想,当初一门心思想嫁进陆家,总觉得只要自己横一点,就没人能欺负她。 但这后宅之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像之前陈氏遣人给她下药。 谁又能保证她嫁给陆砚辞之后,他们不会对她做什么呢?她那会还是太天真了些。 所以左谧兰的出现,反倒是挽救了她陷于这个泥潭之中。 陆平章显然也想到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揽住沈知意的肩膀:“好了,睡吧,明天我们去温泉庄子。” 沈知意听说明天真的要去温泉庄子 ,自然也就不再去想左谧兰的事了。 她高兴地应了。 等陆平章放下床帐,她便紧贴着他一起躺下了。 翌日。 两人跟燕姑说了要去温泉庄子住几天的事。 燕姑当然没意见。 “这天气正适合泡温泉,我去给你们收拾些路上吃的东西。”燕姑说完就笑盈盈地出去了。 等他们吃完早膳。 燕姑也已经为他们准备好路上吃喝的东西了。 白玉盘也已经被人牵到门房那了。 难得出行,除了因为来月信主动留下来的秦思柔之外,沈知意把其余人都给带上了,还顺道把于平也给一道喊上了。 “于平?你请的账房先生?”陆平章知道后便问沈知意,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带一个账房先生。 他们还没动身。 因为沈知意打算骑马过去,陆平章这会便在给她系披风。 沈知意半蹲在陆平章的面前,方便他动作。 闻言也没隐瞒,点了点头,还压着声音跟他多说了一句他跟顾玥的关系。 陆平章事先调查过顾玥的背景,自然知道她跟这个于平的关系。 只是没想到这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也没想到当初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冷血杀手,竟然有一天会对一个男人情根深种。 不过这事跟他没关系。 既然他的夫人喜欢,又乐得撮合他们,他自然不会阻止。 “好了,待会要是风大的话,就把帷帽戴上。”陆平章和沈知意说。 沈知意看了眼身上的红色披风,十分喜欢。 她笑着应好,推着陆平章出去。 茯苓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看到他们出去就齐齐跟他们请安。 沈知意看了一眼燕姑:“燕姑,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侯爷说那边风景好,适合休息。” 她也早把燕姑当成了家人。 不仅仅是因为陆平章的缘故。 在陆平章不在的那些时日里,都是燕姑陪着她。甚至最开始,她跟陆平章还不熟悉的时候,也都是燕姑在悉心照顾她,撮合她跟陆平章。 她是真的拿燕姑当家人看待,即便没有陆平章。 陆平章也没反对。 虽然这次带朝朝去温泉庄子,还有别的事要做,但也无碍。 “哎呦,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就行。”没等沈知意再 说,燕姑先笑道:“正好我这阵子回京城一趟,见见几个老朋友。” 她这么说,沈知意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只能惋惜作别。 之后他们一行人便往外走去。 陆平章乘坐马车,沈知意则兴奋地骑上白玉盘,第一次带着白玉盘出门。 不仅沈知意兴奋,就连白玉盘也十分激动。 它完全没有因为出门而感到局促不安,骨子里的战马血统,让它十分适应出现在外面,出现在人群之中。 它的表现也让沈知意顿感安心。 反倒是陆平章,坐在马车里看着沈知意,有些不放心地嘱咐她道:“城里慢点骑,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直接跟我说,别怕。” 沈知意笑盈盈应好,并没有一丝害怕。 夫妻俩虽未带多少人,但无论是白玉盘,还是陆平章的马车,还是沧海他们身上的佩剑,都足以彰显他们的身份。 很快就有人认出他们的身份。 陆砚辞也看到了。 他今日带着左谧兰去京城处理她的那一摊子烂事,也正是出门的时候。 相比陆平章和沈知意的浩大声势,陆砚辞和左谧兰这边就显得隐秘多了。 有些流言,能止于跟前,却止不了所有人,陆砚辞能控制陆家,却控制不了城中的风言风语。 他心中烦闷。 知道即便让左家出面,日后还是会有无数人议论此事,用各种各样的目光看向他,可怜他,耻笑他。 陆砚辞一向要脸面,这几个月却屡次丢尽脸面。 偏偏还得在众人面前隐忍着。 不想跟左谧兰多加交谈,陆砚辞让她休息,自己则坐到另一边,本只是心中烦闷,随意往外看。 哪想到就这么巧,竟然瞧见了沈知意的身影。 起初,陆砚辞也没认出来。 他是先注意到了陆平章的马车,心中正闪过一阵恨意和恼怒,就被一个红色的身影闯入了眼帘。 少女戴着风帽系着披风高坐在一匹白色的骏马之上。 如果不是紧贴着陆平章的马车,陆砚辞应是不会注意。 但此时注意到了,陆砚辞认出她的身份之后便有些难以移开视线了。 记忆中连马背都没上去过的女人,如今竟然也敢自己骑着马出来了。 陆砚辞一时竟有些恍然。 风吹过风帽,露出沈知意若隐若现的半张脸。 看着她离开他之后,不仅未显丝毫憔悴,反而愈发明媚貌美的容貌,陆砚辞不由怔然。 他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前。 那时他们去踏秋,沈知意因为不会骑马被人耻笑,她便请他教她骑马。 陆砚辞当时对她避之不及,岂会同意? 当时祖父已经去世,他也不需要再掩饰自己对这桩亲事的不满意,不仅没同意,还任由旁人讥讽她。 之后沈知意再未提过这件事,他也早忘了。 没想到会在今日想起来。 看着车窗外,沈知意不知道低着头和马车里的陆平章在说什么,说着说着忽然笑着让身下的骏马加快了一些速度。 而马车里的陆平章不仅没生气,只是无奈又包容地跟在她身后说:“慢点,朝朝,我追不上你了。” 很快,两辆马车隔着人流背道离开。 从始至终,沈知意都没有注意到陆砚辞也在这。 就连陆平章也没注意到。 陆砚辞就这么看着他们离他越来越远。 而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红色身影上。 他很少扪心自问。 即便沈知意选择陆平章,他也多是觉得她来日一定会后悔,尤其是在知道陆平章的身体情况之后,他更是觉得来日沈知意一定会求到他这边来。 可今日,看着沈知意和陆平章相处时的模样。 陆砚辞不由回想起曾经他跟沈知意相处时的模样,可他只能想到自己的不耐烦,而沈知意也从未这样灿烂地笑过。 手不知何时握紧的。 陆砚辞第一次扪心自问,如果当时他没跟左谧兰牵扯到一起,如果他如约娶了她,那沈知意是否也会这样跟他笑。 陆平章和沈知意早已经走远了。 外面也早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但陆砚辞却依旧迟迟未曾收回视线,就这么扭着头望着外面,薄唇微抿,神色难辨。 坐在他对面的左谧兰,其实并未睡着。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早在陆砚辞看到沈知意陆平章夫妇的时候,左谧兰也看到了。 沈知意的声音很清晰,让人在人群吵闹之中都很容易分辨出她的声音。 所以左谧兰在听到外面的动静时也睁开了眼睛。 她当然没有错过陆砚辞看向外面时,那神情几经变化的样子。 有恨、有懊恼、也有……悔。 昨日从 陆砚辞口中听说他信她之时,左谧兰是有过感动和感激的,甚至可以说,那一刹那左谧兰对陆砚辞的爱意几乎到达了从前从未有过之巅峰。 但之后陆砚辞找借口离开,并未与她同寝,左谧兰内心的激动也就渐渐冷却下来了。 清醒之后再看陆砚辞,其中之异样自然好察。 左谧兰这样聪明清醒的女人又岂会看不到他眼中从前没有过的冷意?还有两人接触时,他下意识轻蹙的眉心,也能让左谧兰知道他其实并非不介意。 他根本没有相信她。 他只是没办法,才不得不装出一副相信她的样子。 左谧兰心中有涩苦,却也知道她已无可奈何。 就如此时,明知道陆砚辞与她早已离心,今日此举说是为了她,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但她也只能假装不知道,强逼回去眼中的泪意,左谧兰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第229章 陆平章 你也太好了 沈知意和陆平章巳时出发,到温泉庄子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庄子的下人昨日就知道他们要过来,自然早早就先准备了起来。 等他们到的时候,午膳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下人们也都已经在庄子外恭候他们了。 沈知意和陆平章从马车上下来。 她一路上策马而来,浑身畅快,但毕竟头回骑这么长时间,半路的时候便有些受不住了,后来就又回到马车里面和陆平章同乘了。 这会两人刚从马车上下来。 沈知意一身红衣,衣摆随风猎猎,头发因为方便扎成一大股辫子垂落在肩上,看着竟有些与从前不同的英姿飒爽。 外面候着的奴仆满满跪了一地,嘴上也直呼道:“恭迎侯爷、夫人!” 这突如其来的,沈知意都有些被吓了一跳。 陆平章握着她的手,安抚般轻拍了两下后,叫他们起来。 其中一个年岁稍长一些的男人走上前几步,半低着头和两人恭敬说道:“午膳已经准备好了,侯爷和夫人是先用膳,还是?” 陆平章没回,而是先问沈知意的意思:“先吃饭,还是先去沐浴?” 今日天气并不算热。 便是起初骑马的时候,有些汗沾在了身上,之后迎风送爽,自然也早就收干净了。 何况现在早过了沈知意平日用午膳的时间,她早就有些饿了。 “先吃饭吧。”沈知意和陆平章说。 陆平章自然没有异议,吩咐管事把午膳送去秋风亭。 管事领命带着下人下去。 陆平章便跟沈知意解释起来:“秋风亭的风景好,正好可以看到对面的山,如今时节,那边红枫开得正好,你肯定会喜欢。” 沈知意光听他说,就已经对此处风景十分期待了起来。 他们刚刚来的路上也看到不少开得正好的红枫,当时陆平章就跟她说,他们住的庄子附近就有一片红枫山,他们在庄子里就能直接看到对面的风景。 她推着陆平章去往秋风亭。 茯苓她们跟着沧海、赤阳他们先把随行带来的东西带去他们这几日要住的地方。 一路上风景优美,比起侯府竟也不差。 甚至因为远在郊外,依山傍水,这里的风景更是多了几分城中瞧不见的意趣。 他们走在宅子里的时候,就能看到四面环绕的山。 仿佛被群山相拥。 这更是城中看不到的景致。 这让沈知意不禁想象起来。 若是再早些时候,在清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恐怕对面的山上都会被清晨的烟雾笼罩。 那风景定然更为好看。 沈知意第一回来,但已经对这里十分满意了起来。 推着陆平章走了一会,沈知意发现这庄子实在是大,竟然比侯府还要大一些,从进宅子之后就望不到四面的围墙了。 她不由问陆平章:“这里都是我们的吗?” 她现在跟陆平章说起“我们”时已经面不改色,十分自若了,显然是真的拿自己跟陆平章当一家人了。 陆平章听在耳中,也十分高兴她这样的说法。 他本来就不想让沈知意跟他分得太清楚。 她这样的说法,会让他更加高兴,也更加安心。 他点头应道:“是。” 陆平章跟沈知意说起四处风景,“往东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座山,山上也有温泉,还是活泉,泡着更舒服一些,只是我现在行动不便,不方便上去,你要是想去,回头就叫顾玥她们陪你上去,上面也有下人侍候,很方便。” 陆平章如今跟沈知意说起自己的不便之处时也不会太过低迷难受了。 他在沈知意的陪伴之下,也渐渐开始变得坦然起来。 其实他早已坦然。 这是不可抗之物。 他越在意,才会越叫身边人难受。 他若不坦然,便不可能活到现在,更不会接受陛下的邀请回到五军都督府任职。 只是这些坦然在面对沈知意的时候,难免又多了几分难受,总觉得对不住她。 又恨老天为何要如此。 让他偏偏在这种时候遇上想相伴一生的人。 所以才叫他无法再坦然地面对这一条既定之路,对待沈知意也难免小心翼翼。 可在沈知意的陪伴之下,陆平章虽然心中仍有不甘,却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那么不敢触及这心底的脆弱之处了。 就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 与其终日惶惶不甘,不如好好陪对方过完这余下的日子。 两人边过去,陆平章边跟沈知意说起这四处风景,和庄子里还有什么地方。 “这里还有果园,最近柿子应该已经成熟了,待会你若不累,我便陪你去果园看看,摘些柿子回来吃。”陆平章知道沈知意爱吃柿子,也爱吃柿饼。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多摘一些,回头叫人做成柿饼,回头你还能当零嘴吃。” 沈知意听完果然更加高兴,她笑着弯起眼睛:“那我要多摘一些,佑儿和表姐也爱吃,回头我给他们带一些去。” 这种事,陆平章当然不会拒绝。 爱屋及乌。 陆平章在这些事情上一向做得很好。 即便在最开始,还不知道自己爱上沈知意的时候,他对他们也是友善的。 更遑论现在。 他只想对她,和她的家人更好一些。 他想了想,又说:“这次我能多休息几天,之前中秋也没能请岳母、舅舅他们吃顿饭,等回去后,你喊舅舅和你二伯母他们来侯府吃饭吧,我们成亲这么久,还没好好请他们吃过饭。” 话音方落。 陆平章便察觉到沈知意忽然停了下来。 正当他不知道沈知意要做什么,想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人用双手从后面挂住,沈知意从身后贴在了他的身上。 “陆平章,你真好。” 女声带着依赖响在陆平章的耳旁,沈知意还拿头在陆平章的脖子上蹭了好几下。 陆平章扬起唇角笑了起来。 他伸手向上爱抚般轻轻抚了沈知意的胳膊两下,没说什么,心情却也很好。 他们边欣赏风景,边去往秋风亭。 等他们到的时候,先前奉命过去的管事已经领着人在亭中布置好他们的午膳了。 看到他们过来,管事领着下人再次齐齐向两人问好。 “侯爷、夫人。” 陆平章平日不近人情惯了,加上从前每次来庄子,几乎都是养病,自然难以有好心情。 即便是庄子的管事,从前也很少能跟陆平章说什么,因此庄子上下都十分惧怕陆平章,别说跟他攀谈说话了,便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但今日,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侯爷的心情很好。 此时他还主动叫他们起来,话音之中都难掩好心情。 而此中原因,自然也好猜。 从前夫人不在的时候,侯爷可从没这样的好心情过。 这也让庄子里的下人更加坚定了他们要好好伺候夫人的念头,只有伺候好了夫人,侯爷才会高看他们一眼。 只有夫人高兴了,侯爷才会高兴。 “都有什么好吃的?”沈知意等他们起来之后,率先问道 。 罗管事忙殷勤回道:“都是夫人您爱吃的东西,侯爷之前把您喜欢吃的食物都与我们说了,其中还有几道时蔬也都是庄子里的农户自己种的,新鲜得很,您且尝尝。” 沈知意惊讶,看了陆平章一眼:“你什么时候和他们说的?” 罗管事刚要回答,陆平章就扫了他一眼。 罗管事不明就里,但还是立刻止声低头,陆平章这才简言意赅地跟沈知意说了一句:“之前。” 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沈知意也不介意,只当是陆平章之前喊人过来传的话。 她也没多想。 自顾自去看桌上的午膳。 看着便色香味俱全,让人胃口大开。 陆平章见她满意,便发话道:“你们下去吧。” 罗管事等人自然没有二话,一个个低着头躬着身退下,很快这秋风亭中就只剩下陆平章和沈知意夫妇二人。 夫妇俩入座吃饭。 秋风亭正对着陆平章说的那座山,果然十分得沈知意的喜欢。 沈知意边欣赏着风景边吃饭,陆平章就在一旁照顾她。 这个季节莲藕和菱角正好吃,庄子里的厨师也烧得一手好菜。 沈知意吃了一筷子清炒莲藕,只觉得清甜十足。 她吃到好吃的,就容易弯起眼睛,很高兴的样子。 “好好吃,你也吃。”沈知意说着也给陆平章夹了一筷子。 见自己碗里一堆菜肴,陆平章那却空空如也,就连碗里的米饭也没动几筷子,就知道他刚刚都在照顾她吃东西了。 沈知意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一门心思只记得吃,都忘记照顾陆平章了。 便主动替他也夹了好些她喜欢的菜色,让陆平章也快吃。 陆平章笑看着她动作,没拒绝。 午膳烧得实在合沈知意的口味,加上她今日实在是有些饿得厉害,不知不觉便吃了许多。 等吃完午膳,沈知意只觉得自己的肚子都有些撑起来了。 陆平章见她动作,手自然地覆到了沈知意的肚子上,问她:“不舒服?” 沈知意觉得痒,躲了一下。 “痒。” 她又说:“吃多了,有点撑。”耳朵也红了起来。 陆平章想想她刚才吃得实在是有些多,便说:“要不要走会?” 沈知意自然连连点头。 她要是不多走会,只怕待会得难受。 夫妇俩便在园中散起步。 两人走着走着,还走到了附近的果园。 那边有不少农户在劳作。 就像陆平章说的,果园里果然有一大片柿子树。 金灿灿的柿子缀在枝头,远远就能看见,除此之外,还有沈知意喜欢的枣子树。 那边的农户虽然从未见过他们,但也知道今日他们的东家和东家夫人来庄子了,见他们装扮,自然立刻就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沈知意和陆平章还没过去,他们就已经跪了一地。 就连原本在玩耍的几个小孩也都跪在了地上,头也不敢抬。 刚刚笑盈盈的一群人,这会难免有些拘束。 沈知意本来想过去,看他们这个阵仗便有些犹豫。 正想跟陆平章说要不回去的时候,果园这边的管事得到消息立刻跑过来了。 “侯爷、夫人!” 他急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和他们问完好之后说:“你们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喊人传小的过去就是。” 陆平章自然不会回答这些多余的话,闻言也只是说:“夫人喜欢吃柿子和枣子,待会让人摘些送过来。” 管事低着头,神情恭敬,自然无不应是。 陆平章问沈知意:“要过去吗?” 沈知意犹豫了下,还是摇了摇头。 总觉得过去后,这些人会更局促,说起话来也小心翼翼的,还是不去打扰他们了。 正好她消食消得也差不多了。 走了这么久,沈知意都有些累了,她想回去沐浴一番睡一觉。 “我们回去吧。”她跟陆平章说。 陆平章自然不会反对,点头。 管事要上前帮忙,沈知意笑着拒绝了,夫妇俩依旧是自己回去的。 等回到主院,又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这也太大了。” 沈知意都有些累了。 陆平章说:“待会你泡会温泉,好好休息下。” 沈知意点点头。 她还从没泡过温泉,对此自然有些期待。 她问陆平章:“是每间院子都有吗?” 陆平章点头:“之后我不在的时候,你想带人过来就直接来。” 沈知意也想下回带母亲他们过来体验下,自然点头说好。 到主院的时候,茯苓他们都在。 看到他们过来,自然 齐齐跟他们问好。 沈知意隐隐感觉出他们几人有些不对劲,尤其是茯苓,看着好像十分激动的样子。 “怎么了?” 沈知意疑惑问道。 茯苓刚才已经被提醒过,自然不会说什么,也知道是自己没藏住情绪被主子看出端倪了,怕多说多错,便索性闭上嘴巴低着头变成个闷葫芦,只摇头不吭声了。 沈知意觉得奇怪,还想说话。 秦思柔先笑着走过来说道:“主子快进去休息会吧。” 沈知意虽然觉得奇怪。 但想想有什么,茯苓肯定会跟她说,也就没再多问。 不过沈知意很快就知道茯苓刚刚那么激动,以及秦思柔他们今日的异样之处究竟是因为什么了。 她推着陆平章进屋,便看到了里面被特地装点过的屋子。 红绸布满在屋子里面,龙凤对烛在高案上燃烧着,桌上放着桂圆花生这些意头很好的吉兆之物,几处窗扉上还贴着囍字。 刹那间,沈知意只觉得回到了她跟陆平章新婚之日。 她先前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几步,此时更是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陆平章。 被沈知意这样看着,陆平章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稍稍撇开了一些脸,耳朵微红。 他也不知道他这么做,沈知意究竟会不会喜欢,只是觉得他应该重新弥补她一个大喜之日。 他们开始得不算完美,新婚之夜更是如此。 所以他希望他能尽可能多弥补她一些,让她重新对这些事有个好些的记忆,日后想起这些的时候也能稍稍高兴一些。 只是难免还是有不足之处。 今日此处只有他们,并无其他人在。 “你……” 陆平章想问沈知意,她会喜欢吗?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落下一片阴影,他动作比大脑的反应还要快,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就已经先做出了行动,先一步抱住了朝他扑过来的沈知意。 好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举动了,所以才会如此的熟练。 “陆平章,你怎么这么好呀!” 沈知意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和欢喜,边蹭着陆平章的脖子,边撒娇般和陆平章说道。 陆平章闻言,终于放下心来,他的手放在沈知意的腰后,声音也随之变得轻松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沈知意说:“我还怕你不喜欢。” 沈知意连忙仰着头说道:“我怎么会不喜欢呀?” 生怕陆平章不信,她边仰头亲着陆平章的下巴,就跟小猫亲人似的,一下又一下,很黏人,边和他说:“我可太喜欢了!” “陆平章,你怎么想到弄这些的呀?怪不得刚才茯苓她们是这个表情呢。”沈知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那些丫鬟刚刚为何那样了。 陆平章看她丝毫不掩饰激动和欢喜的样子,心里的担忧也早就被放心和欣愉所取代。 他仍低头看着她。 任由沈知意亲着他,他就这么迁就地低着头看着她,而他落在沈知意身上的双眼满含爱意和纵容,好像永远不会消散一样。 他轻抚着沈知意的头说:“就是觉得欠你一场大喜之日,该弥补你。” “不过今日这里也终归简陋,你的亲朋好友也都不在。” 陆平章刚说完,沈知意就立刻摇头说道:“够了,已经很好了,要是他们都在,我们该怎么和他们解释呢?” 沈知意一点都不在意,只觉得欣喜非常。 她仍抱着陆平章,又仰头亲了一口他的唇,毫不掩饰地说道:“我很喜欢。” 陆平章便也放心了:“你喜欢就好。” 沈知意赖在他怀里,又问:“这都什么时候弄的?” 她以为这都是陆平章吩咐下去布置的。 她不觉得这有如何。 陆平章肯为她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让她足够欣喜了。 直到她听陆平章说:“昨晚上。” 沈知意点点头,起初也没发觉不对,仍依赖地靠在他的怀里,捉着他的腰带。 后知后觉的,沈知意却忽然察觉出其中的不对。 “昨晚上?” 她再次仰头,这次眼中却流露出惊讶。 她想到昨晚上陆平章回来得很晚,难不成…… 她不敢置信地问道:“这些,不会都是你自己弄的吧?” 陆平章倒也没有隐瞒,轻轻嗯了一声,又说:“沧海也有帮忙。” 沈知意再次往四周看去。 刚才只一眼扫过,没看得很清楚。 如今再看,果然发现那些囍字各有特色,也能看出他最初应该是不熟练的。 拿惯了刀剑的陆平章,生平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细致活,即便苦练了一些时日,但当然比不过那些巧手的妇人。 陆平章自己也发觉了,有些赧然,他轻 咳一声说道:“我做得不太好。” 沈知意却双眼泛红看向他。 陆平章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微怔,刚想安慰,又被沈知意扑了满怀。 少女带着哽咽的声音在陆平章的耳旁响起。 “陆平章,你对我太好了。” 陆平章原本心里的担心,又被哭笑不得所取代。 但到底是安心了。 “你喜欢就好。”他说完,低头在沈知意的发旋处亲了一口。 第230章 左家 另一边,陆砚辞也带着左谧兰到左家了。 左谧兰自从当日离家之后就再未回来过,门房的下人猛地看到她回来,都有些吃惊,尤其左谧兰高挺着小腹,梳着妇人头,一脸孕相,和从前记忆中的左家二小姐简直判若两人,这也让他们一时都有些没敢相认。 他们怔在原地,忘记上前请安。 拾月立刻上前斥道:“你们傻站着做什么?小姐带着姑爷回家,你们还不快快让开!” 这要是搁从前,拾月断然是不敢这样做的。 但和左谧兰不一样,拾月是真的以为陆砚辞相信了她家小姐,以为今日姑爷带着小姐回家,是真的来给她出头撑腰的,又恨大小姐昨日那样对待小姐,气势上自然和从前不一样。 不过左谧兰和陆砚辞都未阻止。 门房两个下人这才回过神来,上前跟两人问好,又有人进去通传。 陆砚辞在外时又是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他扶着左谧兰,温声道:“进去吧。” 左谧兰点点头,纵使心中疲惫,也未显露出来,看了一眼这处她一年没回来过的家门,沉默一息之后便顺从地跟着陆砚辞进去了。 下人领着他们进去。 还没走到半路,就有一道尖锐的女声自前面传过来:“谁准你来家里的!给我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左谧兰无需抬头都知道来人是谁,她连一点变化都没有,甚至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显然早就知道会这样。 陆砚辞倒是皱了皱眉。 他抬头看,见到一个与左谧兰有几分相像的年轻夫人正朝他们大步走来。 和左谧兰的清丽温婉不同。 这个与她有几分相像的女子看着就十分娇蛮跋扈。 她显然恨透了左谧兰,瞪向左谧兰的那双眼睛满是藏不住的恨意,她噔噔噔朝他们大步走来,近前后还能看到她脸上那用脂粉都遮不住的巴掌印,显然昨天她做的事,左家已经知道,且对她的做法也十分不满。 因此此时看到她大步走来,还欲推左谧兰,陆砚辞直接替左谧兰伸手拂开了。 他如今再厌弃左谧兰,也不可能让旁人当着他的面如此欺凌左谧兰。 何况他今日本来就是为了给左谧兰撑腰来的。 左湘君被陆砚辞这一推,趔趄了下,差点摔倒。 “你敢推我!”被下人扶住之后,左湘君自然满脸恼怒,瞪向陆砚辞。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推我!” 她当然知道陆砚辞是谁。 但今日来的如果是信义侯陆平章,她或许不敢如此嚣张,可陆砚辞算什么东西?不管是出身还是官职,都不够她看,却也敢如此待她,这让左湘君如何不恼?! 何况陆砚辞还是为了维护左谧兰,这个她恨透了的女人,这也让左湘君更加恼了! “给我把他们打出去!” 左湘君自小受得家中宠爱,即便裴遂不爱她。 但也正因为不爱她觉得亏欠她,所以裴遂对她一向是有求必应的。 加上裴家门第高,家中妯娌、婆婆又十分好相处,这也导致了左湘君如今比从前简直更为跋扈。 要不然她也不会在知道裴遂爱的是左谧兰之后,如此的气愤,不顾三家体面就直接杀到宛平去凌辱左谧兰。 下人们围在一旁,神色迟疑,不敢行动。 若只有左谧兰一人,他们定然不会不听从左湘君的话。 但今日,陆砚辞也在。 陆砚辞虽然官位不高,却是今年的新科探花、天子门生,听说如今翰林院的大学士还十分看重他,还举荐他去鸿胪寺帮忙,免他丁忧,他们哪敢真的把人赶出去? 何况大小姐昨日才因为这件事被老爷打了一巴掌,可见老爷对大小姐此举也并不赞同。 他们自然更加不敢这样做了。 但左湘君看他们这样,却是更加生气了。 “好啊,好啊,现在连你们也敢欺负我了!你们不赶,我来赶!”左湘君说着就准备亲自赶他们出去。 陆砚辞冷眼看着,巍然不动。 余光扫见前面赶过来的一对中年夫妇,陆砚辞自是认得他们。 眼见他们匆匆而来,陆砚辞便揽着左谧兰朗声冷道:“原来这就是左家如今的待客之道,陆某算是开眼了。” 如今左家的当家人左长善,左谧兰的二叔过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脸色自是有几分难看。 但今昨之事,本来就是他们左家有错在先。 若非如此,他昨日也不会恼怒到直接打左湘君的脸。 此时被陆砚辞一个晚辈这般讥嘲,左长善脸色难看,却还是得憋着一股气过来。 “湘君,过来。”他沉着脸,跟左湘君说道。 左湘君自是不肯。 “爹!” 左长善见她如此,声音又冷下了几分:“过来!” 常氏看出丈夫生气,怕女儿又挨打,自是也帮着劝说道:“湘君,你先过来。” 爹娘都如此,左湘君心中恼怒又气苦,却又畏惧父亲生气,怕父亲真要把她关进祠堂家法伺候,她只能忍气吞声,先被丫鬟扶着过去。 左长善等女儿过来后,才跟陆砚辞尽可能语气和善地说道:“流光,别来无恙。” 说话间,他又拿余光扫了眼左谧兰,他的亲侄女。 快一年不见,他这侄女变化极大,记忆中的女孩,现在已经快生产,当母亲了。 左长善心中一时也说不清是何感受。 他与兄长的感情甚好。 兄嫂去世后,他对这位他们遗留下来的侄女也算是一视同仁,从未苛待过。 甚至许多时候,他都觉得他这侄女要比女儿更省心一些,又因兄嫂之故要多可怜她几分。 如果没有裴遂的事,他定也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好让父亲和兄嫂泉下有知放心。 哪想到自己最满意的女婿竟然喜欢他这侄女,两人竟还差点做出苟且之事! 他知道那次事件中,他这侄女是无辜的,是裴遂糊涂混账。 当日裴遂若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这侄女身上,他或许还会可怜她几分,可裴遂不仅没有推过错到她身上,还大包大揽。 其中之情,谁人瞧不出? 倘若当时裴遂没有跟湘君成婚,左长善一定会把侄女许配给裴遂,反正都是左家女,嫁谁不是嫁? 他既能成全一桩好姻缘,也能得几分好名声。 可当时湘君已经跟裴遂成亲。 若这件事传出去被人知道,裴、左两家哪还有什么脸面? 湘君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妻子因为这事大病了一场。 他心中亦恼。 虽然左谧兰无辜,但她的存在就造就了这无数麻烦。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未出嫁,这麻烦就会源源不断,终有一日酿成大祸。 因此之后妻子把她禁足,还想把她远嫁,左长善心中虽有不忍,但也未再多插手。 只想着来日为她多准备一些嫁妆,好叫她成婚后不受夫家欺负,也算是全了他们叔侄情谊。 让左长善没想到的是,他这好侄女竟然会选择离家出走,背着他们委身于那陆家二子,竟还不顾脸面,婚前便与人有了染,还有了身孕,自己丢尽脸面被信义侯不喜,还连累他们左家也丢尽脸面。 若说从前左长善对他这个侄女还有几分怜悯,那陆家之事之后,他便真的只剩下恼和厌恶了。 左家清名一世,竟叫他这侄女败坏了门风。 这也导致了左长善之后再未理会她在外如何,想着她日后是生是死,是富贵还是贫穷,也都与他们无关了。 直到昨天,湘君气恼回来。 他打听之下才知道裴遂爱慕他侄女那事竟叫她察觉了,她还直接找到宛平直接跟谧兰算账去了。 她若私下找人算账。 左长善或许也只是皱皱眉,训斥她几句也就算了。 可他这糊涂女儿,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与人争执起来。 这样的做法是让左谧兰丢了脸,也叫她泄了气,但他们三家的脸面也算是彻底被她丢尽了! 他可以不去理会陆家如何。 没有信义侯帮衬的陆家,本来也不值得一提。 可左家和裴家又当如何? 他气湘君糊涂,又恼她死不悔改,只凭心中之气,行事就不管不顾,不为自己留一点余地,所以才会在盛怒之极打了那一巴掌。 陆砚辞会带着谧兰来家里,此事,左长善其实并不意外。 此时见陆砚辞没吭声,似是还有郁气未消,左长善心中虽然烦躁,却也还是先忍着脾气说道:“走吧,我们进去再说。” 陆砚辞脸色难看,但这次他也没再拒绝。 他揽着左谧兰进去。 路过左湘君的时候,左湘君看着左谧兰那沉静温婉的脸,不由又想到丈夫书房里那些左谧兰的画卷。 左湘君又一次恨得双目喷火,捏紧拳头。 与丈夫成亲几年,裴遂对她一直都很好。 虽然有些时候,左湘君会觉得丈夫对她太客气了一些,看着有些疏离,但丈夫对她有求必应,后院也干干净净的,也叫她每每有所怀疑之时,很快又不当一回事了。 直到前不久,她去丈夫书房,忽然发现了一处机关。 她心中自然有所疑窦,便进去偷偷一观,便叫她发现了里面的秘密。 里面并不是丈夫的公务要件或是属于裴家的秘密,而是满墙的画。 那些画中的女子皆是同一个人,她的堂妹左谧兰。 而看那些画卷新旧不同,可见是这些年持续不断的结果。 左湘君至今还记得自己在看到那满墙的画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不敢置信、恼怒、愤恨… … 她疑过丈夫心中有人,这些年也没少私下盘查出现在丈夫身边的女人,可她从未想到丈夫心中的那个人竟然是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堂妹! 满墙的画卷,加起来几乎有几十卷。 被心爱的丈夫和一向信任的堂妹背叛,这让左湘君又恨又恼。 她当即就一把火烧了那间密室。 因为此举,丈夫第一次跟她发了火,虽然他跟她对天发誓他跟左谧兰没什么,可左湘君岂会相信? 她回到家里,喊人一查,便发觉了其中的蛛丝马迹,又质问双亲左谧兰跟裴遂究竟做了什么! 虽然爹娘也都跟她说他们没做什么,但左湘君还是不相信。 她不相信他们要是什么都没做的话,为什么裴遂会对左谧兰如此念念不忘,又为何左谧兰离家不久就有了身孕! 她越想越疑,越想越不放心,所以才会直接杀到宛平找左谧兰算账。 她可以容忍其他女人,却绝对没法容忍左谧兰成为丈夫心中的心上人。 她是她的堂妹。 她自问从小到大,她从未对不起左谧兰过,却被她跟丈夫当头一棒。 尤其此时,自己被爹娘训斥、被丈夫冷落,可左谧兰,她这位好堂妹,却依旧被她的丈夫小心揽在怀里,好像呵护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还有她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简直像是在活生生打她的脸一样。 她跟丈夫成亲几载都未有身孕,她这堂妹却都快生产了。 不管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左湘君都觉得恶心、痛恨,她怒目而视。 她控制不住冲左湘君喊道:“你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你这个贱人,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要这样对我!” 常氏皱眉轻斥:“湘君!” 她虽然不满左谧兰,心中亦恼她让他们两家变成这副模样。 但当日之事,她是知情的,左谧兰的确没做过什么,是她那女婿自作多情,也是她那女婿想强迫她。 何况如今还有外人在,女儿一口一句贱人,实在叫人听得刺耳。 左湘君被常氏攥着手。 左谧兰面不改色地从她们母女身边路过,没有多看她一眼,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 左湘君见她如此,更为恼怒。 若非被常氏抓着手,只怕她当即就要直接冲过去,找左谧兰算账去了。 “娘,您干嘛抓着我不放!”左湘君眼睁睁看着左谧兰离开,把 火气对准了自己的亲娘。 常氏瞥她,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真想受家法不成?” 未等女儿开口,常氏又说:“裴遂今日肯定要来,你闹成这样,是真要跟他和离不成?” 左湘君脸色难看,却说不出一个是。 她爱慕裴遂,即便到如今,虽然恨他,却也未改过心意。 她当然不可能跟裴遂分开。 难道叫她让位给左谧兰这个贱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双宿双栖? 他们做梦! 她抿着红唇,死盯着左谧兰的背影没再说话。 常氏稍松了口气。 她拉着女儿先回房去,不打算让她在场,免得待会说着说着又要闹起来。 嘴上则继续劝导女儿。 “裴遂也好,我跟你爹也好,我们说的话,你全都不信,只一门心思信自己所疑,把事情闹成这样,惹得我们几家都丢了脸。” 左湘君从小被宠着长大,岂能容忍自己的娘亲指责她,当即又气红了眼恼道:“您到现在还怪我!” “明明是我受了委屈,你们却都要偏帮那个贱人!” 常氏看她半点不能谈,不由又叹了口气。 “你看你,我说你几句你就气,回头等裴家来家里,你是不是也要这样?” “你婆婆妯娌帮你护你,可她们毕竟跟你不是真的一条心,你要真闹过了,你看日后谁还帮你!” 左湘君也并非真的没有脑子,冷静下来,也就没再说话。 只脸上依旧难看非常。 “从小到大,那个丫头就比你会做人,你瞧她如今变成这副田地依旧有人护着她,这是她的本事。” 不等女儿开口恼怒,常氏便又说:“你现在与其跟她计较算账,倒不如让裴遂因为这事亏欠你,日后你才能更好的拿捏他的心。” 常氏说起来也有气,恨不得指着自己女儿的额头问问她都在想什么:“你说说你,跟她争什么?你才是裴家正经的二少奶奶,她左谧兰如今名声难听,又早已嫁给别人,便是裴遂再喜欢,他们也断然不可能。” 这话总算让左湘君脸色好看了一些。 “他们本来就没可能!” “她算什么东西?还配嫁到裴家去?” 常氏看她一眼,到底没舍得说她,仔细思索这件事,继续和她说:“你这次闹成这样,过是过了一些,但总归是裴遂理亏,也能叫裴氏一脉觉得对不住你,日后你在裴家 ,他们也能多礼待你几分。” “要不然你这嫁过去几载,肚子一直没动静,总归惹人闲话。” “你啊,与其花心思去对付左谧兰,还不如好好养身子,早日有个身孕,和裴遂好好过日子。” 第231章 她的夫君 左家中堂。 下人上完茶后,左长善就让他们都退下了。 堂间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常氏还未回来。 左长善和两人说道:“昨天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也已经惩治过湘君了,这事算是我们对不住你们,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但凡我们左家能满足的,我们定不会推辞。” 陆砚辞听左长善言语,神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左大人明事理,那我也就不跟左大人拐弯抹角了。” “兰娘因为令嫒之举脸面尽失不说,还伤了胎气,这件事,左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左长善看了看坐在陆砚辞身边低着头,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的左谧兰一眼。 他叹了口气。 不管如何,此事终究是他们对不住她。 如今她既已有良缘,又快生产,那还是早些解决此事,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吧,别叫她夫家因为这件事厌弃了她。 左长善收回视线和陆砚辞说道:“你定个时间,届时我和你们二婶亲自去宛平探望你们,旁人见我们两家如此和睦,定不会再说三道四。” 陆砚辞闻言皱眉,颇有些不满说道:“这就是左大人想的办法?” 左长善听他言语,不免也有些不满起来。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他们的长辈,陆砚辞今日如此不尊敬他也就算了,还屡次态度极差地反问于他,毫无作为晚辈应该有的恭敬,左长善不免也沉下脸来。 “那你想如何?”他沉下声音问。 “这事是左湘君做的,她自然得亲自登门致歉,才能免我夫人日后被旁人再三议论。” 左长善沉着脸。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刚刚回来的常氏听到这一句,率先脸色难看地说道:“谧兰,这也是你的意思?” 常氏直接向左谧兰发问道。 她冲左谧兰发号施令惯了,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女孩。 左谧兰依旧未语,只是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 记忆中温婉的少女,此时这样看着她不言不语的时候,竟叫常氏有些心惊肉跳起来。 她原本要迈进屋来的步子都不禁在半空中僵停了一下,身子也僵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等左谧兰撇开脸看向左长善的时候,常氏这才僵着脸重新迈步进来,只气势到底不如之前了。 “夫君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左谧兰 和左长善说道。 左长善听她这么说,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但他对陆砚辞可以不满,可以冷脸,但对左谧兰,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侄女……左长善心中难免有些理亏,即便不满意也没法真的跟人冷下脸,直接训斥她。 他绷着脸和左谧兰对视。 良久,还是左长善先移开视线,像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常氏见他竟然真的答应,自是不满喊道:“老爷!” 左长善冷冷瞥她一眼,不想当着外人跟常氏争吵。 常氏心中到底还是有些畏惧左长善的。 被他这么冷冷看着,原本满腹的抱怨一时也有些说不出来了,只能绷着脸坐在他身边,看着左谧兰和陆砚辞。 心里却有些庆幸。 亏得刚才把湘君哄回去了,要不然叫她知道这两人打得主意,恐怕又得大吵大闹起来。 常氏心里烦闷,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得湘君去宛平跟左谧兰道歉。 不过这就不是左谧兰和陆砚辞考虑的问题了。 陆砚辞这趟来的要求已经达到,就没打算继续在这待下去。 “那就有劳左大人尽快了,毕竟这事闹大闹久了,于我们都没有好处。”陆砚辞说完就径直跟左谧兰说道,“走吧。” 左谧兰点头起身,没有迟疑地跟着陆砚辞准备离开。 常氏自然不会阻拦。 她只想让左谧兰快快离开,别再扰他们一家清净了。 倒是左长善看着左谧兰离开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兰儿,你……” 左谧兰脚步一顿。 但身后之声迟迟未再响起。 她没有回头。 左长善看着她的背影,本来想挽留左谧兰留下吃个饭,但想到他们如今的关系,还有湘君和常氏对她的厌恶,这一番挽留之言便又有些难以脱口而出。 顷刻,他看着左谧兰的背影也只是说道:“有时间的话去探望下你祖父和你爹娘,他们应该很想你。” 左谧兰听到这一句,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的手微微紧握起来。 片刻之后才慢慢松开,轻轻嗯了一声才跟着陆砚辞离开。 听左长善提到爹娘和祖父,左谧兰的神情便有些不复之前的沉静。 陆砚辞看到了,却没有出言安慰,只当做没瞧见一样。 夫妇二人虽然走在一处,看似 恩爱,但只要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其实早已貌合神离,根本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恩爱。 左谧兰自然也察觉得到,但也没做什么表示,谦顺地跟在陆砚辞身边。 直到快走到门口,左谧兰听到前边传来的几道请安声,脚步忽地一顿,她抬头往前看,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遂。 陆砚辞也注意到了。 作为左家的乘龙快婿,又是裴家身份贵重的嫡次子,陆砚辞自然也认得裴遂。 若不是因为左谧兰的事,陆砚辞定然会跟裴遂好好结交一番。 而不是如今这样。 他看着裴遂,心里就一阵难受,好似左谧兰真跟这裴遂做了什么。 没有一个男人会接受妻子的失贞,何况左谧兰还跟裴遂认识得更早。 陆砚辞绷着脸看着裴遂,余光更是往左谧兰身上看去,想看看她如今是何反应。 裴遂也看到他们夫妇二人了。 他一路奔波,本就疲惫至极,最开始看到左谧兰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正有些想苦笑一番,却扫见她和从前不同的模样。 正吃惊于她大着肚子,又扫见她身边的陆砚辞。 裴遂立刻清醒了过来。 知道自己这并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在左家看到了左谧兰,和她的夫君陆砚辞。 裴遂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开口。 他已经知道左湘君做的那些事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裴遂知道他对不住左谧兰。 在这件事情中,最无辜的就是她。 是他误种情根,又没藏好对她的心思,一而再再而三被旁人察觉,害她沦落到这种田地,如今还要因为他被夫家误会。 裴遂看着左谧兰的目光复杂,似有千万悔意和歉意想与她说。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熟悉的身影就被另外一道身影所覆盖,陆砚辞挡在了左谧兰的前面,阻隔了他的目光。 裴遂看着陆砚辞冷漠至极的脸,立时回过神来。 他匆匆收回视线,犹豫一番,又上前几步,低头和陆砚辞拱手致起歉来:“昨日之事,我已知晓,湘君与我最近生了些口角,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一些无稽之谈,害得……二小姐受此无妄之灾,实乃裴某之过。” “陆兄切莫相信,我和二小姐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陆砚辞冷眼看着他,岂会信他的 话? 就裴遂刚刚看着左谧兰的眼睛,要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怕是鬼都不会信。 不过他也不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 说多了,丢得还是他自己的脸。 他冷着脸看着裴遂,闻言也只是冷冷说道:“裴大人既然知道,便请管好自己的夫人,别让她再胡乱攀咬,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陆砚辞说完便未再理会裴遂,径直揽过左谧兰的腰就沉着脸往外走去。 裴遂回头看着他们离开,迟迟都未收回视线。 直到看不到了,他才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走到门口,陆砚辞便收回手。 “你先回宛平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因为这件事,又耽误了他一早上的时间。 如今事情既然已经解决,陆砚辞自然不想再继续面对左谧兰了。 左谧兰神色微顿,但没挽留,微垂着眼帘轻轻应是:“那夫君先去忙,我先回宛平。”他的神情依旧是恭顺的。 陆砚辞点点头,在左谧兰被拾月扶着上马车的时候,他又跟广安嘱咐了一句:“送夫人回去,日后你就跟在夫人身边,好好照顾夫人。” 坐在马车里的左谧兰听到这一句,红唇微抿,脸上的神情又淡了几分。 她当然知道陆砚辞此举何意。 他根本不相信她。 明为照顾,实则怕是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就连迟钝如拾月也察觉出了不对。 “主子……” 她蹙着眉,想跟左谧兰说话。 左谧兰却只是朝她摇了摇头,让她噤声,自己也什么都没说。 马车启动,她隔着窗子看着外面的左家,这个她从小生活长大的地方,一时竟不知道何处才为她的归处。 左家不是。 陆家也不是。 - 翌日清晨。 沈知意醒来。 醒时,她仍觉得腰酸背痛,眼睛也有些酸胀,意识清楚一些之后,她便能感觉到裸露的腰上有一只胳膊横揽着她。 她轻轻一动,腰间的手便也跟着动了。 她被那只胳膊揽着腰又往后靠了一些,温热的肌肤贴在她的后背上,身后传来陆平章的声音:“醒了?” 情欲过后,他的声音还含着几分喑哑。 沈知意听在耳中,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变得滚烫酥麻起来。 想起昨夜之 事,沈知意还有些害羞。 但也只是一点点。 坦诚相对,这一天她早等了许久,虽然羞涩,但更多的还是开心。 她在陆平章的怀里转过身,又在他怀里仰起头。 与他四目相对,沈知意看着他满含笑意和包容的双眼,没忍住,在他下巴处落下一个吻。 “早。” 她跟陆平章打招呼,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也有些哑。 沈知意察觉之后,脸又红起来了一些,尤其是被陆平章这样看着,她更是不好意思地直接把脸躲进他的怀里去了。 陆平章看着,脸上笑意却更深。 他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把沈知意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十分宽慰而高兴地抱着她。 手还在她腰上轻轻按着,为她纾解疼痛。 他的指腹粗粝,掌心却很热,沈知意被他这样按着,有些痒,更多的却是舒适。 原本僵硬酸痛的腰肢,这会得到纾解之后便缓和了许多。 这也让她更为依赖地朝陆平章靠过去,甚至黏人的拿脸轻轻蹭着陆平章的脖颈,还想伸手环抱他。 直到这番靠近,沈知意忽然感觉到某处有些不对劲。 按在她腰上为她纾解酸痛的手停下,陆平章抱着她,隐忍喑哑的声音随之在她耳边响起:“朝朝,别动了。” 沈知意立刻不敢再动一下了。 两人已亲密如此,沈知意自然知晓那是什么。 她脸有些臊,也有些红,不知道说什么,遂羞意和恼意并存地跟人小声说道:“你怎么样这样啊?” 陆平章被她指责,并未生气,只是无奈道:“你就这样在我怀里,你让我如何控制?” 这还怪起她了? 沈知意有些不高兴。 但也不敢再招惹陆平章。 她想到昨晚上。 昨晚上是她先招惹陆平章的。 当时她在里面的温泉池泡澡,因为泡了太长时间,陆平章怕她第一次体验受不住晕过去,便在外喊她。 她当时存了作弄陆平章的心思,故意不吱声。 陆平章担心她出事便自己进来了。 沈知意当时故意憋着气藏在水里。 陆平章却以为她真的晕过去了,顾不得自己双腿动弹不了,伸着手弯着腰,试图救她出来。 沈知意被人抓住手,这才笑盈盈地浮出水面。 陆 平章当时应该是真的吓坏了,脸都白了,知道她是故意的,第一次跟她生气,把她抱出水面之后,就拿着帕子一边替她擦脸,一边却沉默着不说话。 沈知意也知道自己做得过了,看他这样,便抱着哄他的心情抱着他撒娇认错,边亲边哄。 陆平章当时看着她,忽然用力拍了下她的臀。 之后也不顾她身上湿淋淋的,便直接抱起她出去了。 再之后…… 沈知意脸还红着,脑中又想起许多昨晚上的细节。 本以为陆平章伤了身子,还担心过他会不会不行,没想到这男人平日看着老实沉稳,好像可以控制一切一样,清心寡欲的,只知道安抚她,自己却从未在她面前暴露过丝毫欲望。 没想到他真的显露出自己的欲望时,会是那副模样。 她完全招架不住。 自己身上还疼着,怕陆平章再折腾她,沈知意这会自然乖得很,不敢再闹腾一点了。 陆平章倒也不是真的那般禽兽。 知道她是第一次,不可闹太过,只抱着她继续替她缓解酸疼,自己也在努力压退欲望。 过了会。 陆平章等欲望消退,这才问沈知意:“还有哪里疼?” 沈知意感觉自己全身都挺疼的,腰疼背疼,腿也疼,但怕继续这样躺着,两人回头又得过火,便摇摇头,还跟陆平章说:“饿了。” 昨晚上吃的多,但半夜都消耗光了。 沈知意这会的确饿得厉害,感觉自己能吃下好多东西。 陆平章便揽着她坐起来了。 “我让他们去准备。”他说完拉了拉床边的绳子。 沈知意知道这是他跟沧海他们独有的沟通方式,拉一下是进来,拉两下是准备早膳。 刚才陆平章拉了两下,没叫他们进来。 她也不想让茯苓她们这会进来,总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在茯苓她们眼中,她应该早跟陆平章做过什么了,何况他们本来就是过了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妻,做什么都应该。 但沈知意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又想到昨晚上换下来的床铺上,还有他们的痕迹和她的落红,沈知意更为不好意思起来。 本能不想叫旁人知道。 即便是茯苓她们,她也不想叫他们知道。 她伸手戳了戳陆平章的身体。 “怎么了?”陆平章问她。 沈知意小 声说:“床铺还脏着。” 这些事自有人处置。 即便她信不过庄子里的下人,也有她的心腹们。 但陆平章窥她神情,猜想她应该连她那些心腹也不想叫她们知道,便说:“待会我来收拾。” 沈知意惊讶地抬起头。 陆平章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好笑地抚了一把她的头:“这么惊讶做什么?我最早去军营的时候,衣裳什么的,都是我自己洗的。” 陆平章说他收拾,便没叫沈知意沾手。 换好衣裳,洗漱完,他就去了净室收拾上面的痕迹。 沈知意换好衣裳过去,看到他正低着头搓洗上面的痕迹。 沈知意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她走到陆平章身后,依旧从后面贴向他的后背,抱住他的脖子。 陆平章头也不回说:“别弄湿你的衣裳。” “可我想陪着你。” 沈知意这样说,陆平章就毫无办法了,任由沈知意从后面抱着他,他还侧头亲了一下她的唇角,之后才继续回过头清洗。 等把痕迹清洗干净,陆平章就没管了。 两人出去。 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刚出去,外头的秦思柔等人听到动静,就在外头说:“侯爷、夫人,早膳送过来了。” 陆平章开口:“进来吧。” “是。” 秦思柔等人答应一声,便提着食盒进来了。 沈知意看着门开后,外面的风景。 太阳已经高升,但对面山上的云雾依旧未曾散开,把山峰包拢其中,远远看着简直像仙境一般。 她没忍住哇了一声:“好漂亮啊。” 陆平章也看到了。 原本对他而言稀松平常的风景,因为身边之人的陪伴和喜欢,好像也变得特殊起来。 “你要是喜欢,待会我们可以上去看看。” “那边有马车通行的路。” 沈知意下意识想点头,但想想自己今日还有些腰酸背痛呢,便又摇摇头:“下回吧,今天我们在庄子里逛,还有好多地方我没去过呢。” 陆平章自然以她为主。 两人在庄子里多待了两天。 期间,沈知意还在顾玥她们的陪同下,去山上泡了一次温泉。 只是心中难免可惜无法跟陆平章一起。 若是能跟陆平章一起来泡, 看着漫天星空,肯定别有一番风味。 在这住的时候,沈知意还见了许多人。 有不少人的身体都有些残缺,有些断了胳膊,有些断了腿,还有人瞎了一只眼睛。 沈知意起初觉得奇怪,问了陆平章才知道,这些人都是他曾经的部下,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再上战场,靠着朝廷的那些抚恤又不够一家老小生活,陆平章便把他们都留在了身边。 他们现在在庄子,有担任教头教人习武的,也有教小孩读书的,都靠着自己的本事生活在这。 沈知意感觉自己又多了解了陆平章一些。 而每每多了解他一些之后,沈知意便会觉得从前传言中那个不近人情的男人好像变得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身边这个让她越来越熟悉的、温柔大义的陆平章。 她的夫君。 在庄子总共待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沈知意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两人这才回城。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到城中的时候,突然想吃醉仙楼的烤鸭。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跟陆平章提要求了,不会再掩饰自己的需求。 “还有什么想吃的?”陆平章问她。 沈知意想了想,摇了摇头。 其他倒是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她从前出来也多是糕点买的多一些,但侯府的厨子做的一手好糕点,比外头做的好吃多了。 陆平章便让人停车,吩咐赤阳去采买醉仙楼的烤鸭。 赤阳最喜欢做这些事,自然一口答应下来,很快就策马离开了这边。 他们则继续驾车回侯府。 路上,因为马车在城中行得慢,两人还听外头有人议论陆砚辞和左谧兰的事。 时隔几日,沈知意都快忘记当日在城中,左谧兰被左湘君欺负辱骂的事了。 此时听有人提起,不免又有些好奇起来。 她推开窗竖着耳朵听。 陆平章一向纵容她,自然不会阻止,还特地嘱咐沧海把马车赶得再慢一些。 沈知意听了半晌,便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原来是今日左家来人了,不仅左家如今当家的那两位去陆家做客了,就连那左湘君也带着丈夫去陆家了。 听说光赔罪的礼物都带了一车。 “你们说这事真是误会吗?” “谁知道呢?但不管是不是误会,那陆探花对这位妻子倒是真的不错,我听说那次事后第二天,他就带 着妻子去京城要说法去了。” “不管是真是假,这陆探花的人品是没得说。” 外头有人议论此事真假,也有人评判陆砚辞的为人,对他多有夸赞,还有说他们鹣鲽情深的。 沈知意听在耳中,心中也没有任何波澜。 她转过头。 陆平章始终在她身边,看着她。 沈知意笑笑,边把窗子推上,边靠到陆平章的怀里。 管陆砚辞爱不爱左谧兰,都已经跟她没关系了,她已经找到她喜欢的人了。 第232章 陆平章的四杯酒 回到家休整一番之后,沈知意就开始着手筹办起家宴的准备。 宴席一流自有燕姑领着人准备,沈知意主要是写帖子邀请人来家中参加宴席。 家里和舅舅一家自是不用多说,沈知意和陆平章商量之后打算把二伯母和二哥也请来家中吃饭。 他们的感情一向要好。 正好她也有话想好好问下二哥。 之前二哥一直抽不出空回来,她也不想写信打扰他读书,想着这次倒是一个好机会,正好可以好好问下二哥和那位李小姐的情况,看看二哥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位李小姐。 要是真喜欢,那就算了。 她日后再为表姐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至于其他人选,沈知意打算给林慈月和谭容他们也写一封信,请他们来家中吃饭。 舅舅舅母他们,路途遥远的,沈知意问过陆平章的意思之后便没邀请,打算之后再陪着陆平章去林家陪二老吃饭。 一应帖子全都送出去之后,隔日沈知意便收到了回信。 时间安排在了第二天中午,吃午宴。 这还是沈知意和陆平章第一次请这么一堆人来侯府吃饭,除了沈知意的亲舅舅依旧有些局促之外,其余人倒是十分怡然自得。 唯一可惜的是,沈知意的二哥沈辞南今日临时有事,没能一起过来。 他让他的母亲秦氏带了话,说之后再来赔罪。 沈知意虽然觉得可惜,但事出有因也不好说什么。 这会宴席还没开始。 陆平章招待男客,沈知意则带着母亲她们先去院中赏花散步。 添添和沈佑也跟着她们。 小孩忘性大,但也记得跟谁要好,添添依旧很黏沈佑,见到之后就牢牢贴在沈佑身边,抓着沈佑的手,嘴里一个劲地喊着“小舅舅”“小舅舅”。 沈佑虽然也还是个孩子,但从小行事就稳重,照顾起添添的时候没有一点不足之处。 沈知意便只是让几个丫鬟跟着他们,没打扰他们去玩。 这会大家走得差不多了。 几位长辈在亭中坐着喝茶聊天。 谭容因为第一次来侯府,还想好好玩会,沈知意她们便继续带着她看风景。 阮心觅和谭容带着丫鬟走在前面。 沈知意和林慈月跟在后面。 “还是得有个大小孩带着,平时我家这个小魔头玩一会就得闹着要我抱,今天跟佑儿玩 了那么久还不嫌累呢。”林慈月看着自家儿子跟沈佑玩得那么好,还格外听沈佑的话,自然高兴。 嘴上还不由说道:“以前阶安那小子也是这么跟平章玩的,我那时候不待见他们,阶安就整日跟在平章身后。” 沈知意很喜欢听林慈月说陆平章小时候的事,自是听得十分认真。 林慈月也看出来了。 她能感觉出两人因为之前中秋一事之后,感情好像突飞猛进,更好了一些。 以前她说起平章的事,知意虽然也会听,但并不会流露出这样一副很想知道的模样,更加不会追问她。 旁边没人。 林慈月笑着打趣道:“你现在跟平章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沈知意被打趣,脸有些红,却也没反驳。 她跟陆平章之前是契约做戏,现在是彼此有情,这其中感情自然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也生个宝宝,到时候叫佑儿和添添一起带着他玩。” 沈知意被她打趣得脸更红了,不由嗔道:“林姐姐。” “哈哈,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林慈月也就是逗逗沈知意,虽然也盼着他们能有孩子,但孩子这事得看机缘,强求不得。 该来了总会来的。 不过林慈月倒是有另一件事想好好问下沈知意。 她往谭容身边看。 阮心觅站在她身边,正在为谭容讲解那几株菊花的品种。 她虽然出自商户之家,看着却十分有书香之气,性格温婉,为人也不露怯。 虽然和沈知意的性格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很容易与她相处。 林慈月虽然只见过阮心觅几回,但每回林慈月对她的观感都十分不错。 尤其刚刚看到阮心觅跟林阶安站在一起时那郎才女貌的样子,更加让林慈月心动起来。 “知意,你表姐今年芳龄几何?”她问沈知意。 沈知意不知道林慈月在想什么,才从羞意中回过神,也想不了那么多,林慈月问什么,她便答了:“比我大两岁,正双十。” “双十,那倒是跟阶安同岁。” 她后面那句是半呢喃,沈知意没听清,刚要询问,林慈月便又问:“她还没定亲吗?” 即便是亲昵如林姐姐,但表姐喜欢二哥那事终归是个秘密,除了她之外也无人知晓。 沈知意自然是不好讲出来的,便只能找了其他理由。 “之前有相看过 几个,不过表姐和舅母都不是很满意,舅舅舅母也不想让表姐随便嫁人,回头吃亏受了欺负,便耽搁到了现在。” 林慈月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先前也见过知意的舅舅舅母。 阮家舅舅内敛腼腆,一看就是个老实人,阮家舅母虽然有些精明泼辣,但一看就是对家人很好的那种人,也不会因为外甥女嫁了高门就故意跟着攀高枝,反而分得很清楚。 虽然出身不算高,但一家人看着都挺不错的,都是老实安分的。 林慈月在心里盘算过一番之后,忽然开口问:“你说你表姐和阶安如何?” “什么?” 沈知意愣住了。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脸怔怔地看着林慈月。 林慈月倒是觉得自己的提议十分不错。 家里现在一切都好,最为记挂的就是阶安的亲事了。 爹娘为此愁得不行。 阮家虽然门第不算高,但他们结亲本也不是那么看重门第,只要对方品性好,家里又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好了。 何况阮家还是知意的舅舅家,两人要是在一起,那就是亲上加亲了。 林慈月越想越满意,直接拍板道:“等回去我就问问那臭小子的意思,再跟母亲说下!” “林姐姐——” 沈知意终于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想开口阻止,但话到嘴边又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她知道表姐对二哥的心思,但二哥是怎么想的,她还不知道。 而且二哥到底喜不喜欢那个李小姐,现在她也还不知道,要阻止,又能如何阻止? 也许二哥真喜欢那个李小姐呢? 那表姐这一番情意就真是落花流水空落去了。 如果表姐不能跟二哥在一起,阶安倒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林家如何,她是最清楚的。 无论是林姐姐,还是舅舅舅母,他们都很好,表姐要是嫁过去,日后也不会受欺负。 “怎么了?”林慈月问沈知意。 沈知意摇了摇头,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只道:“没事,就是太突然,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林慈月没多想,信了。 她笑着说:“这桩事本来就是很突然的,我那时在家中听说平章要成亲,比你还吓了一大跳呢。” 林慈月笑着说了一句之后,又跟沈知意说:“你表姐那你先 帮我瞒下,阶安那小子浑得很,他要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但要是他也同意,那这事对我们家而言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我和我娘肯定是双手赞成的,到时就拜托你帮忙跟你表姐和舅母他们多说说阶安的好话。” 沈知意想了想,答应了。 就像林姐姐说的,这事还得看林阶安是怎么想的,她现在跟表姐说也没必要。 也许林阶安根本不会同意。 他就算真同意,那也得看表姐是个什么想法。 要是表姐也有这个意思,她倒是可以帮忙撮合下。 沈知意这么一想也就想通了。 之后林慈月没再提起此事,但和阮心觅相处时,显然待她更加热情了。 很快便到吃午膳的时间了,下人来请他们回去吃饭。 午膳就定在培风居的院子里。 今日秋高气爽,在院中吃饭,风景怡人,气候也舒适。 沈知意和陆平章坐在一处。 开席前,陆平章忽然举杯。 旁人见他这个举动,自然也纷纷停下了声音和动作。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只以为他就是单纯敬个酒,便也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我身体不便,只能这样和诸位说。” 旁人自然不会介意,纷纷说“没事”,沈知意倒是下意识握住了陆平章的手。 陆平章笑着看了她一眼,回握了下她的手后才松开。 而后他继续举着酒盅和众人说道:“今日来的都是我和朝朝的亲朋好友,我和朝朝成亲到现在,这还是我和她第一次在家里招待你们,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众人接二连三都笑着说了“没事”“不介意”的话。 陆平章跟众人举杯,喝了一盅酒。 众人也纷纷跟着举杯,回了一盅酒。 陆平章让人重新续酒之后,又单独跟阮氏说道:“岳母,我很感激您能把朝朝交给我。” “你们养育朝朝不容易。” “我从前做的不好,但以后我会做得好一些,让您和岳父放心。” 阮氏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自己这一茬。 她一向是有些内敛腼腆的,此时成为目光的焦点,虽然心中紧张,但更多的还是感动。 她没想到陆平章会这样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这些事情。 沈知意同样没想到。 她看着陆平章,显然并不知道陆平章会做这 样的事。 她的心里亦染起波澜。 陆平章握着沈知意的手,叫阮氏不必喝酒:“您身体不好,不用多饮。”话说完,陆平章自己却又喝了一盅。 阮氏劝道:“平章,你也少喝点。” 陆平章笑着点了点头,却又倒了第三盅。 这次他是敬沈知意的舅舅舅母和秦氏。 “你们三位都是朝朝最敬重的长辈,之前也没合适的机会好好感谢你们,今日在这,我提杯想好好感激你们一番。” “朝朝他们从前过得不容易,多亏有你们的帮扶。” 三人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感谢,怔忡之后也十分感动。 平时的陆平章纵使表现得好说话,也总给人隔着一层距离,让人不敢接近,此时这样温声感激,只叫人听了心头都一阵震撼,也纷纷举杯跟陆平章回起酒来。 就连一向能言善语的冯氏今日都因为太过激动而说不出话来。 陆平章喝完第三杯,又倒了一杯。 他的第四杯酒是敬阮心觅的。 按理说他们是同辈,陆平章不需要给阮心觅敬酒,但陆平章还是举杯对阮心觅。 阮心觅显然也没想到,一时惊得震住了。 陆平章跟阮心觅说:“你是朝朝的表姐,也是朝朝的好友,这些年,多亏你陪着朝朝,为她排忧解难。” 他把沈知意看得透彻,也把她的身边人看得分明。 而这一切,都是沈知意不知道的事。 她没想到陆平章会清楚这些,更没想到他会做这些。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眼睛都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陆平章握着她的手,安抚地拍了几下。 阮心觅在陆平章这番话之后,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平时少言寡语,在外的时候,只要用不上她的地方从不会去抢别人的风头。 今天就连她的母亲都因为激动说不出几句话。 但她在冷静下来之后,反倒是起身举着酒盅跟陆平章说道:“侯爷,朝朝很喜欢您,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祝您和朝朝白头偕老、相伴一生。” 阮心觅说完,便仰头饮尽了这盅酒。 林阶安看着这一幕,忽然大喊一声“好”! “我也祝表哥和表嫂白头偕老、相伴一生!”林阶安说着也朝陆平章和沈知意敬起酒来。 林慈月也双眼微红,闻言却跟着一样祝贺。 其余人 也纷纷如此。 陆平章笑了笑,看向身边的沈知意,用力握了下她的手。 沈知意扭头看他,同样在桌下回握他。 之后她也举起酒盅,跟着陆平章回敬了他们一番。 添添倒是突然喊道:“舅舅舅母牵手手!” 原来是因为他闲不住,坐在椅子上无聊了,就自己溜下来了,大家因为在敬酒都没注意到,沈佑也没注意到,倒让他溜进桌子底下看到了沈知意和陆平章牵在一起的手,于是这样大声嚷了起来。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向沈知意和陆平章涌去。 沈知意被看得脸立刻红了起来。 明知道他们看不到,却做贼心虚地先甩开了陆平章的手,因为太过慌张,动作都大了一些,而动作一大,自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一时间,反倒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只是体贴地没说什么,怕惹得沈知意钻地洞去。 林慈月笑着让人把添添从桌子底下捞出来,也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好好吃饭。 一餐饭吃得宾主尽欢,直到午后才歇,陆平章和沈知意送走他们,才相伴着回去。 “头疼吗?” 沈知意推着陆平章回去的时候,问他。 刚才人多,她也不方便问。 但今天陆平章喝了太多盅,沈知意难免担心他。 陆平章摇摇头,手往后伸放在沈知意的手上说:“没事,别担心。” 他酒量很好,这点酒还不至于让他喝醉,今日也只是因为太过高兴,才醺得几分醉了。 沈知意却还是不放心,打算回头还是叫人去准备醒酒汤送过来。 “你今天,怎么想到做这些事的?都没跟我提过。”她又说起之前的事情了,想起陆平章的那四盅酒,沈知意心里仍旧十分感动。 她是真没想到陆平章会做这样的事。 刚才二伯母她们走的时候,还一直拉着她的手替她高兴感动。 母亲更是如此。 “就是想好好感谢他们下。” “感谢他们,在我还没来得及在你身边的时候,有他们陪着你照顾你,”陆平章说着回过头,看着沈知意笑着说,“让我的朝朝长得那么好。” 第233章 沈二哥的心意 沈知意没想到林慈月的回信,竟然夜里就送到了。 彼时沈知意跟陆平章刚吃过晚膳不久,在院中乘凉看夜景。 沈知意坐在躺椅上,陆平章就仍坐在他的轮椅上。 这个季节柿子正好吃。 沈知意喜欢吃硬柿,便没故意放软,让人去皮切块。 陆平章时不时喂她一块。 沈知意很喜欢,也跟陆平章说:“你也吃。” 陆平章嗯一声,也吃了,但还是投喂沈知意的多。 赤阳拿着信从外面过来。 “夫人,表小姐给您的信。” 沈知意惊讶,想到什么,又忙坐起身来说道:“快拿过来。” 陆平章帮忙递了一把,让赤阳下去后,嘴上随口说道:“你们现在来往倒是密切,她刚回,给你写什么信?” 沈知意接过信说:“我看完和你说。” 陆平章便也没再多问,只继续给沈知意喂着柿子。 沈知意一边咬下,一边打开信纸一看。 这一看却叫沈知意万分惊讶,她没想到林阶安竟然没直接拒绝。 她还以为以林阶安的性子,会直接一口回绝呢。 林姐姐显然也没想到,因此格外兴奋,连夜就给她写了信,叫她回头去阮家先跟表姐还有舅母他们好好说下这件事,他们要是也有这个意思的话,再过几日林家便寻个由头举办个宴席,到时候她可以带表姐他们过去赴宴,大家也可以正式相看一番。 沈知意看完后,迟迟未言。 她看了陆平章一眼,然后把手中的这封信递给了他。 陆平章接过一看之后,便挑了眉:“她居然对你表姐有意?” 想想倒是也正常。 陆平章虽然见阮心觅的次数并不多,但也知晓朝朝这表姐的品性是没得说的,因为朝朝的关系,日后要是真能成还能多个亲上加亲。 陆平章对此是满意的。 阶安也老大不小了,若肯定下来,朝朝这个表姐的确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温柔却坚韧,能管得住阶安。 “挺好的,那你就帮他们撮合一番,需要我陪你吗?”陆平章问沈知意。 话罢,陆平章敏锐地看见沈知意的脸色有些不太对,还以为是阶安以前那些风流纨绔的名声叫她不喜欢了。 陆平章虽然平日很少跟林阶安说好话,但对这个表弟是真的拿他当亲弟弟看待的,不想妻子误 会他,错失了这一桩好姻缘,陆平章便替他解释了一句。 “阶安看似有些风流纨绔,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他在外头并无什么红颜知己,林家也一向有祖训,一生只可有一妻,不可随意纳妾,你表姐若真嫁到林家,舅舅舅母定会爱护她,再不济还有我们看着呢。” “我不是因为这个。”沈知意和陆平章说。 四周无人,茯苓她们都在很远的地方,沈知意便也没隐瞒,第一次把表姐喜欢二哥的事跟陆平章说了出来。 陆平章听完后也颇为吃惊。 不管是阮心觅还是沈辞南,他之前都见过几回,大家还坐在一起吃过饭。 但他从未看出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不过这也不怪他,他若是都看得出来,恐怕其他朝夕相处的人也早就看出来了。 他倒没有偏帮林阶安,而是不解道:“既然你表姐对你二哥有意,你何不替他们撮合下?我看你舅母和你二伯母也蛮投机的,两家结亲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表姐之前跟我提过,说是二哥心仪他老师家的女儿。” 沈知意也正为这个犯愁呢。 “表姐说得言之凿凿,但我从未见二哥在家里提起过那位李小姐,二伯母也不知道这件事,我便想着先找二哥问问,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这事。” “要是真有,表姐的心意,我便不跟他说了,只当做没这件事。” “可倘若没有——” 沈知意看向陆平章。 虽然她没说完,但她脸上那纠葛至极的表情,陆平章岂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把信合起来放到一边,然后握住沈知意的手和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男女之事本就讲究个缘分运道,你不用因为表姐他们就犹豫纠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把事情了解清楚后再决定如何做,最后的选择权在你表姐手上,我们干涉不了。” 沈知意很快就被陆平章说服了。 她伸手抱住陆平章,只觉得刚刚的纠结都一扫而尽。 她迫不及待就想起来去给二哥写信,想叫他明天务必回来一趟,这些事信里也说不清楚,若是二哥真没空,她就去京城见他。 她行色匆匆,抱完陆平章就准备起来了。 陆平章看她这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由问:“你做什么去?” 沈知意说:“给二哥写信啊。” 陆平章和她说:“你这会写信,今晚也送不到京城了,等明 日我去京城,叫沧海直接去书院找他就行,免得你的信被耽误了。” 沈知意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但也后知后觉的,想起陆平章明日又要去京城办公了。 陆平章陪了她好些时日,她已经彻底习惯两人一天到晚黏在一起的日子了。 她心中顿生不舍,但也未说什么话,只重新坐回去,把头靠到陆平章的肩上,抱着他的胳膊。 陆平章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伸手揽着沈知意的肩膀,和她说:“等忙到万寿节就好了,那会陪你的时间就多了。” 沈知意闻言果然很期待,忙问:“什么时候万寿节?” 陆平章看着她说:“十一月。” 那就一个多月了,沈知意很高兴。 十一月的话,爹爹若无问题也该回来了。 到时候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如果陆平章以后不忙的话,她还想跟陆平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知意畅想着以后的生活,很期待。 - 翌日。 陆平章带着沧海去京城。 沈知意因为昨晚上被折腾了一番,睡得很沉,今早就没能察觉到陆平章起来的动静。 等她醒来的时候,早已日上三竿,比起她平日起来的时间都要晚。 打着哈欠被茯苓她们伺候着穿衣洗漱。 沈知意随口问陆平章什么时候走的。 秦思柔笑着回道:“侯爷天还没亮就走了,特地嘱咐我们别打搅您歇息,让您睡到想起来再起。” 沈知意笑笑。 她嫁给陆平章后,陆平章在这些事情上从未对她有什么要求。 正式在一起后,陆平章有时候还会迁就她的作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一大早就起来练武了。 他们有时候会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沈知意提醒他们:“今天帮我盯着点门房那边,二哥要是来立刻通知我。”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沈知意刚吃完早膳,打算去马场看看白玉盘再带着它溜达几圈,但还没换好方便的衣裳,茯苓就带着门房那边送过来的消息,兴冲冲地小跑进来跟沈知意回话了:“主子,二少爷来了!” 沈知意一听,果然激动。 顾不上再去马场,她忙跟茯苓吩咐道:“快请二哥过来。” 茯苓哎一声,便又匆匆跑出去了。 秦思柔便也先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而先去准备茶水糕点。 等沈辞南匆匆过来的时候,茶水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沈辞南脚步也快。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今日在书院被同窗告知外面有人找他,出去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侯爷身边的沧海,而沧海也没说什么,只说夫人有事找他,让他没事的话回宛平一趟。 沈辞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见沧海都出动了,自然内心着急,匆匆和先生告了假就一路策马回来了。 被茯苓领着进了培风居。 沈辞南一路行色匆匆,等人通传之后得到回信便立刻大步进去了。 看到沈知意,他便迫不及待询问道:“朝朝,你怎么了?” 说话时,沈辞南还不忘仔细观察了沈知意一番,见她身上安然无恙,他放心了一些,但也没松气,仍旧很担心地看着她。 朝朝无事必不可能匆匆找他,所以沈辞南才会如此担心。 沈知意看到沈辞南便立刻起身过去:“二哥你坐。” 她亲自拉着沈辞南过去坐下,又让茯苓她们都先退下,看沈辞南脸上那根本藏不住的担心,沈知意知道二哥估计是以为她出事了才会如此着急过来,心里不由又一暖。 “二哥别担心,我没事,就是有事找你。”她笑着和沈辞南说。 沈辞南听她说没事,明显放松了一些,却也不解道:“找我什么事?” 沈知意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看着沈辞南问道:“二哥可否喜欢李小姐?” “什么?” 沈辞南愣了愣,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他看着沈知意,显然没想到他这妹妹特地把他叫回来,就是问这个。 “哪位李小姐?”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沈知意急道:“还有哪位,当然是你那位恩师的女儿。” 不过看二哥这样,沈知意隐隐察觉出二哥和那位李小姐或许不如表姐想的那般。 果然,很快沈辞南就给了她回答。 “这是哪里传来的闲话?”沈辞南蹙眉,完全没想到自己和恩师的女儿竟会被人牵扯到一起。 虽然当初恩师的确有意许配自己的女儿给他。 但他心中早有心仪之人,李小姐也一样。 当日他们在远山寺就彼此说清楚了。 只是李小姐心仪的郎君如今还在战场上没回来,两人的亲事才未被提上行 程。 “朝朝,谁与你说这些闲话了?” 沈辞南仍脸色难看,心里也有担心。 这事,朝朝已经知晓,那她呢?是否也已经知道,是否也会相信这样的荒谬之言? 他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询问。 沈知意便又看着他问道:“二哥,我还有件事问你,你想清楚和我说啊。” 她没有回答沈辞南的话,而是另外说道。 待沈辞南点头,沈知意便斟酌着问他:“你对我表姐……” 沈知意怕二哥无意,因此不想先透露表姐喜欢他的事,大不了二哥无意,她就一力承担下来,说自己觉得他们般配才会这样问他的好了,反正不能叫表姐尴尬。 但让沈知意没想到的是,她这话才起了头,沈辞南先睁大了眼睛,震惊问道:“朝朝,你何时知道我喜欢你表姐的?” “什么?” 沈知意也愣住了。 兄妹俩两两相望,沈辞南看着沈知意脸上的惊讶,自己也吃惊道:“你不知道?那你刚刚要问我什么?” 沈知意回过神来,哪里还顾得上回答? 她忙接着问道:“二哥,你喜欢我表姐?你什么时候喜欢的?你怎么从没说过啊!” 沈知意都要被自己二哥急死了。 她还以为表姐只是单相思,哪想到这两人竟然彼此有意。 彼此有意却还能彼此都不知道,沈知意也是开了眼了,她又急又无语,直接跟沈辞南说:“你跟李小姐的事,就是表姐跟我说的,她说之前去远山寺看到你跟李小姐在一起有说有笑,还以为你早有心仪之人了呢。” 沈辞南愣住了。 他一向聪慧,只一会就明白过来了。 朝朝今日为何找他?又为何与他提起这个?还有从两年前开始,心觅又为何开始避着他,不似从前那般与他那么热切了。 原来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缘故。 他摇了摇头,似也为这命运弄人感到无奈和滑稽,却又庆幸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之地步。 他跟沈知意解释:“我对你表姐的确有意,只是家中这样的情况,我又无甚功名,怕早早提亲,你表姐嫁进沈家会受欺负,就想着等攒到功名有能力了再提亲。” 沈知意想了想,也顿时明白过来二哥的苦心,家里那个情况,她还真不放心表姐嫁进去。 不过沈知意还是不解,她蹙着眉说:“那你怎么也不知道跟表姐先通个气? 叫表姐这样误会,你就不担心表姐跟其他人在一起?” 沈辞南无奈笑了下:“我岂会不担心?” “这些年我没少打听你表姐的情况,就是怕她和别人在一起,可我偶尔又想,她若真有心仪之人,想嫁,那我也不该拦。” “她一向聪慧清楚,不会让自己走错路,能叫她嫁的,定不会差,既如此,我又何必耽搁她?” “难道叫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娶她,让她跟我一起受苦吗?” 沈知意不是很赞同这样的说法,却也知道二哥这样做没有错。 只是想表姐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傻以为他有喜欢的人,独自一个人难受,实在可怜。 她正想跟二哥说下表姐对他的心意。 沈辞南就先看着她说道:“朝朝,如果我没有感觉错误的话,你表姐对我是否……”沈辞南竟有些不敢往下说,怕自己自我感觉太良好,悟错了意。 但沈知意还是点了头,没有一点犹豫:“表姐从三年前那个中秋节喜欢你的。” 沈辞南吃惊又高兴,脸上流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但很快,理智如他,又立刻察觉出朝朝还有事情瞒着他。 她这样突然找他,定然不可能是心觅授意,只怕心觅根本不知道这事。 而朝朝无缘无故应该也不会直接盘问他,定然是这其中有了什么其他的变故。 “你今日突然找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沈辞南问沈知意。 沈知意面露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既然二哥和表姐彼此有意,那有情人自然该在一起,她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可她的二哥实在太聪慧。 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甚至直接点了出来:“是有人对她有意了?通过你打听她的消息?谁?” “二哥。” 沈知意无奈,不是很想说,觉得没必要。 她知道表姐的心意。 沈辞南目光温和看着她:“没事,你说吧,能让你大张旗鼓喊我回来,那人必然你也很满意,要不然你不会这样匆匆喊我回来问我这些事。” 是满意。 不管是对林阶安,还是对林家,沈知意都很满意。 如果不是有二哥,沈知意肯定会极力撮合表姐和阶安。 但有二哥在…… 人总归是有私心的。 不过沈知意终究也没再隐瞒。 沈知意说:“ 是林家的林阶安。” 沈辞南一怔。 他当然知道林阶安,林家嫡子,侯爷表弟,还是今年的新科榜眼,年纪轻轻就去了六科受圣上器重,书院没有学子不羡慕他的。 沈知意跟沈辞南小声解释:“也不是他对表姐有意,是林姐姐,林姐姐很喜欢表姐,所以才有这一番提议,阶安他,我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也还没跟表姐说。” 生怕二哥打退堂鼓,沈知意忙道:“二哥,表姐真的很喜欢你,你……” 话还没说完,沈辞南就温声打断了沈知意的话:“朝朝,劳烦你替我喊你表姐来下,好吗?” “虽然小林大人是很好,但我还是想试着追求下你表姐,不然我怕以后会后悔。” 沈知意原本以为二哥会打退堂鼓,没想到二哥不仅没有,竟然还打算主动找表姐说明此事。 她当然高兴。 在短暂地惊讶之后,她便立刻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让顾玥快些去阮府一趟,把表姐带来,就说她有事找她。 第234章 成了 阮心觅今日正好在家。 顾玥到的时候,她正在自己房中看这几日家中几家铺子送来的账本。 这阵子瓷器坊生意太多,爹娘都去照顾瓷器坊的生意去了,爹爹更是住在了那边,其余铺子的事情就只能由阮心觅来打理了。 好在阮心觅也打理惯了,家里的管事也都信服她。 突然,阮心觅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婢女环儿刚拿着厨房送来的新鲜果切进来,听阮心觅打喷嚏还以为她是昨晚上受了风寒,匆匆放下果切便说:“小姐昨儿晚上被子没盖好?我让人去请大夫来给您看看?” “不用。” 阮心觅也没当一回事。 她没觉得自己是染了风寒,随口玩笑一句:“怕是谁在记挂我吧。” 环儿看她精神状态的确没什么异样,便又安下心,跟着玩笑起来:“那定是表小姐在想您了。” 她又把果切往阮心觅面前推。 阮心觅听她说起朝朝,也笑了笑。 “侯爷估计又出去了,回头我处理好手中的事情后,去侯府看看朝朝好了,她一个人在侯府估计也无聊。” 阮心觅才说完,外面就有人来禀道:“小姐,表小姐身边的顾玥来了,说是表小姐请您去侯府,有要事找您详谈。” 阮心觅也没想到自己随口念叨的几句话,竟然真的成了真。 虽然吃惊,但听说朝朝找她有要事,阮心觅自然也没耽搁,把手中账本随意往旁边一搁,她就起来了。 出去的时候,也不知怎的,阮心觅竟感到一阵心慌,就连眼皮也跳得飞快。 待碰到顾玥,阮心觅生怕沈知意出事,便迫不及待问道:“朝朝出什么事了?” 顾玥和她说:“主子没事。” 阮心觅还要问,顾玥已经摆出请的手势,请人上马车,嘴上也只是接着一句:“表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这要是茯苓或是秦思柔,阮心觅还能问几句。 但阮心觅知道顾玥的脾性一向如此,简言意赅,她若不想说的话,定是探查不出的。 但知道朝朝没事,阮心觅便又安心了一些。 若朝朝有事,顾玥不会如此。 就是不知道朝朝没事,这样急吼吼把她喊去是做什么了? 压着惊慌不安的心还有一直在狂跳不停的眼皮,阮心觅被环儿扶着先上了马车。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侯府。 阮心觅被环儿小心搀扶着走下马车,跟着顾玥直接进了侯府,去往培风居。 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几声喜鹊的鸣叫,阮心觅看了一眼,但也无暇多看,待到培风居,受了茯苓等人的礼,阮心觅一边进去一边问:“朝朝呢?” 茯苓等人还未回答。 阮心觅就先听到里面传来沈知意的声:“表姐,你来了!” 没一会,阮心觅就看到沈知意从里面出来了。 看她笑盈盈的,阮心觅又安心了不少。 “顾玥来得急,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吓了我好大一跳。”阮心觅握着沈知意的手柔声说话,过后又问她,“所以这么急匆匆喊我过来,到底怎么了?” 沈知意笑盈盈的,却没直接说,而是吩咐环儿:“环儿,你先下去。” 环儿自然不会有所察觉。 还当是两位主子有什么私密话要说,便笑着告退,被茯苓她们带下去说话了。 阮心觅也不疑有他。 她被沈知意带着往落地罩处走。 阮心觅之前来过,知道那边靠近一片竹林,正适合喝茶说话。 总觉得朝朝今日神神秘秘的,但又十分开心,阮心觅疑惑又好奇,还想问她到底怎么了,忽然听到那落地罩后的屏风处竟传来一阵动静。 阮心觅一怔:“还有其他人?” 正惊讶会是谁,阮心觅抬头看去,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那屏风后走了出来。 昨日可惜没能见到的那个人,今日竟出现在此处。 刹那之间,阮心觅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辞南一身蓝白相间的书生服。 他今日在书院上学,被喊过来的时候担心沈知意有事,急匆匆的,自然也就没能来得及换一身衣裳。 从屏风后出来看到阮心觅,沈辞南远远便先朝人拱手一礼,和她打招呼:“阮小姐。” 阮心觅先前还因为看到沈辞南怔着神。 此时听到沈辞南主动和她打招呼,确定真是他无疑后,竟一时慌了神,平时稳重,礼仪周到的人,今日竟连礼数都乱了,声音也有些磕磕巴巴的。 “二、二公子。”阮心觅边欠身边跟沈辞南问好。 沈辞南在这,阮心觅并不惊讶,他跟朝朝感情一向要好,但既然他在这,朝朝又为何喊她过来? 难不成…… 阮心觅以为是朝朝可怜她,才想叫她能这样见上一面。 但阮心 觅觉得实在不必,这也太耽误别人了。 正想找借口先离开,沈辞南就先跟沈知意看了一眼。 沈知意明白地点了点头。 “表姐,二哥有话跟你说,你们好好聊,我去外面等你们。”沈知意说完,没等阮心觅反应过来,就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胳膊,然后就先出去了。 为了不打扰他们说话,沈知意特地跑去了外面。 阮心觅却还一脸愕然。 不知道是因为沈知意刚刚的话,还是她突然离开,留她跟沈辞南单独在这。 还未等阮心觅理明白,沈辞南又开口了:“阮小姐,过来坐吧,我为你沏了茶。” 心中仍局促,甚至有些不安。 先前才平复的心跳,这会好似又乱七八糟跳动起来。 但沈辞南就在不远处,做着请的手势,阮心觅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垂着眼眸什么都没说往人那边走了过去,心里却还惴惴不安,不知道沈辞南要与她说什么。 两人面对面于茶几前跽坐。 沈辞南等阮心觅坐下后才坐,没立刻说话,而是先替她舀了一盏茶。 阮心觅低声和人说多谢,心中却不安至极,勉强喝了一口后,便用指腹轻抚着茶壁,迟疑着出声说道:“二公子找我是想说什么?” 她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又觉得不可能。 朝朝怎么可能把她的事说给沈辞南听?那不是朝朝。 可若不是因为这个,他又为何找她,以这样的方式单独与她聊天? 聪慧如阮心觅,此时竟然也有些摸不清门道了。 她放下了手中茶盏,看似平静地等着沈辞南开口,即便心中依旧波澜未停。 沈辞南看着阮心觅。 早在阮心觅来之前,沈辞南就已经想过无数个开场白。 但此时此地看着阮心觅,沈辞南最先说出的,还是跟阮心觅解释了之前令她误会的事。 “李小姐并非我心仪之人,我和她并无关系,她也另有喜欢的人。” 待见阮心觅看向他时未掩怔愣的神情,沈辞南继续与她解释道:“当日你在远山寺看到我们,是我们俩正在与对方说明自己的情况,不想让老师误点了鸳鸯谱,我不知道那日你也在,更没想到你会误会至此。” 阮心觅已然傻眼。 不知道是该震惊于自己的误会多一些,还是震惊沈辞南找她是为了与她说这件事。 待清醒过来,阮心觅一时也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满脑子混沌思想,大脑很乱,心跳也乱七八糟的,她只能干巴巴地说道:“我、我不知道,抱歉,二公子,是我误会了,我……” 她想说她没跟别人乱说,只是和朝朝说了这件事。 沈辞南却又开口了:“但我的确有心仪之人。” 阮心觅的心跳霎时又漏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沈辞南的目光和他的注视,心里闪过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一方面觉得不可能,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抬眸朝他看去。 在沈辞南那双清润而又温柔目光的注视下,阮心觅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更为空白了。 她呆呆看着,心跳声却仿佛震耳欲聋,震得她双耳发麻。 “我心仪阮小姐。” 这句话像是天外之音落在阮心觅的耳旁,竟叫她呼吸微滞,心跳也霎时停住了。 阮心觅下意识的反应:“怎么可能。” “不可能。” 她反驳了沈辞南的话,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可能。 沈辞南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 但回想他刚刚从朝朝口中知晓她对他的感情时,他第一反应也是震惊,觉得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阮小姐这样好,我心仪阮小姐有什么问题?” 阮心觅不知道。 她只是从没想过这样的可能。 以至于此时从沈辞南的口中知道他对她的感情时,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 可沈辞南的眼睛是那么的温柔。 沈二公子从不会骗人,何况还是这样的话。 她就这么痴痴看着。 半晌,才轻声吐露:“为什么呢?” “那阮小姐又为何喜欢我?”沈辞南不答反问。 被他直接揭穿自己的心思,这让阮心觅清醒了一瞬,脸也霎时红了起来。 但想想沈辞南今日找她,又托了朝朝的关系,必然是已经知道她对他的心意。 已然瞒不住。 阮心觅一时无措,却也不想否认,只能垂眸,双手也不自觉握住自己的衣袖,声音很轻地说道:“二公子很好。” 沈辞南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忽然笑了起来:“阮小姐也很好。” 阮心觅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心脏咚咚,头更加不敢抬起来了。 “我原不想这么早与你说。” “我 想等着之后高中,有功名了,有能力了再求娶于你,不然就家里那样的环境,你跟着我只会受委屈。” 阮心觅听沈辞南娓娓说来他原本的准备,那些她之前根本不知道也没想过的事,一点点抬起头看向他。 沈辞南便在她的注视下,继续缓缓与她说道:“我也想过,这期间你若是有心仪的人,跟对方定亲了……” 阮心觅听到这一句,终于反驳了一句:“不会。” 下意识的反驳太快,阮心觅自己都没想到,直到注意到沈辞南看着她,她的脸才又一点点红了起来。 她撇开脸,又重新垂下眼眸,却还是跟随自己的内心又轻声说了一句:“……不会的。” “我不会再有其他心仪的人了。” 沈辞南听到这一句,自然心动。 就像刚刚听朝朝说她也喜欢他,就像刚刚看到阮心觅时,一样心动。 他的心情很好,原先的忐忑也消失了。 但沈辞南还是未曾隐瞒,和阮心觅说起林家的事。 “我今日突然找你,是因为朝朝收到一封信,林家对你有意,想借朝朝的手和你相看。” 阮心觅惊讶。 想了下,问:“小林大人?” 沈辞南点了点头。 阮心觅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怕沈辞南误会,她忙跟他解释道:“我和小林大人只见过几回,我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想过跟其他人结亲。” “可你最开始不是误会我喜欢别人吗?”沈辞南问她。 阮心觅点了点头。 她看着沈辞南迟疑了一会,才小声说:“我原本想过终身不嫁。” 沈辞南被她的这番话震住。 见她再次红了脸,羞赧地垂下头,沈辞南震惊之余,心里又升起几分波澜和感动。 他伸手,似是想去握住阮心觅的手,又怕自己这样的做法太过孟浪,让她不舒服,便又隐忍地蜷起手指收回。 只是称呼却还是跟随自己心意改了。 “心觅。” 阮心觅浑身轻颤,再次睁大眼睛朝沈辞南看去。 “你愿意嫁给我吗?”沈辞南看着她认真问。 阮心觅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样的。 但以她从小的性格,阮心觅以为自己应该是会不好意思,是会撇开脸小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阮心觅真的太喜欢沈辞南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 长,真真切切喜欢了三年的人,唯一的心仪之人。 此时他与她说这些她连做梦都不敢做的话,阮心觅怎么可能不心动?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直接点了头,毫不犹豫地跟沈辞南应道:“我愿意。” 沈辞南也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果断。 但不过须臾,他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这次,他主动伸手握住了阮心觅的手,阮心觅身体微僵,却没有拒绝,反而回握住了他的手。 毕竟还在侯府。 两人也不好意思在这多待。 沈辞南松开手,跟阮心觅说:“我待会就回家一趟,和我母亲商议此事。” “父亲过些时日也要回来了,等父亲回来,我让爹娘亲自去阮家提亲。” 未等阮心觅担心什么,沈辞南又说:“你放心,爹娘一向喜欢你,肯定高兴。” 阮心觅心里才扬起的那抹担心,便又消失不见了。 她看着沈辞南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便先行出去了,沈辞南迁就着阮心觅的步子慢走着。 沈知意在院中乘凉等他们。 看到两人出来,她立刻一个轱辘起来了。 “二哥、表姐!”沈知意边喊边跑过去,脸上的那点高兴和八卦藏也藏不住。 别说阮心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就连沈辞南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他跟心觅之事,全靠了朝朝。 若不是朝朝在他们俩之间周旋,帮他们做这个做那个,特地把他喊来一问,只怕他跟心觅真要错失良缘了。 沈辞南这样想着,心里又一片柔软。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沈知意的头:“这次多亏你了。” 沈知意一听这话,心里便是一喜,忍不住问:“那你和表姐——” 沈辞南扭头看了一眼身侧。 阮心觅这会是彻底脸红的不成样子了。 知她害羞,沈辞南收回视线,自己和沈知意说:“我现在回家和母亲说去。” 沈知意没想到这事竟然进展得那么顺利,自然激动地不行。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她迫不及待问道,恨不得他们快些成亲才好。 沈辞南摇头:“暂时没有。” 想了想,又说:“林家那边,你……” 沈知意了然点头:“我知道的,回头我亲自跟林姐姐和舅母他们说去,他们会理解的。” 沈辞 南又点了头。 他到底不好亲自过去,只能拜托朝朝了。 “你和心觅聊着,我先回去了。” 沈知意听二哥都已经改了称呼,更是一脸藏不住的笑意,看着二哥的目光都带着揶揄。 除了二哥和表姐,恐怕不会有人比她更高兴他们在一起了。 沈辞南被她这样看着,轻咳一声,没忍住又轻拍了下她的头。 之后才又跟阮心觅说:“我先回去,你们聊。” 阮心觅点点头。 犹豫了下,还是小声嘱咐了他一句:“小心。” 沈辞南笑着颔首。 等沈辞南走后,沈知意见表姐还望着二哥离开的方向,更是笑盈盈地挽住她的胳膊,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自是把阮心觅看得脸越来越红。 但她还有很多话想问朝朝,便还是掩着害羞,轻声说道:“进去聊。” 沈知意自然不会反对。 她也想问问表姐,刚刚二哥都与她说了什么。 姐妹俩十分亲昵地进屋聊去。 只有环儿看到沈辞南的身影,颇为惊讶,不知道沈家二少爷怎么在这。 第235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回到里间。 还是刚才阮心觅跟沈辞南坐的地方。 外边竹林依旧,风拂叶动,十分养眼。 但此时两人都无暇顾及这好风景。 沈知意才坐下就迫不及待看着阮心觅问了:“表姐,二哥刚刚都跟你说了什么?” 阮心觅被自家表妹这样盯着看,还是难掩害羞。 她低眸喝着刚才沈辞南给她倒的茶,刚才心里忐忑未敢多喝,这会小心品尝,不知是自己的心里甜,还是这茶饼本身就含着甜味。 阮心觅竟觉得口齿生甘,还有香味。 她又浅啜了一口,才在对面表妹依旧不肯移开的注视下,小声压抑着羞臊说:“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 “哎呀,那怎么一样嘛?” 不过沈知意也知道表姐容易害羞,不想再继续逗她,索性岔开话题问起另一件关心的事。 “二哥刚刚说去找二伯母,是要跟你提亲吗?”这是沈知意现在最在乎的事情了。 她睁着又黑又亮,犹如黑葡萄般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阮心觅问。 阮心觅被她问得仍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否认。 她点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在乎他什么时候能考得功名,什么时候能给她脸面和诰命的身份。 在她心里,只要是他,就好。 阮心觅又跟沈知意提起一件事:“他跟我说,明年二夫人和二爷会外放,到时候他会在京城租赁一间屋子,我想跟他去京城或是留在家里都可,不会让我一个人在沈家待着。” 沈知意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还伸手握住阮心觅的手,帮腔道:“表姐,你放心,我定不叫沈家人欺负了你。” “若是我那祖母和大伯父不同意,我就跟侯爷出面叫他们同意,他们定不敢欺负你和二哥的!” 她已经很久没回沈家,也已经很久没见到她那群所谓的亲人了。 但沈知意不介意为了二哥和表姐的事,再去沈家走一趟。 她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二哥和表姐的好事的。 阮心觅显然也知道沈知意所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心中感动,还有感激。 此次若非朝朝帮忙。 她跟二公子……怕是真的只有缘而无分了。 阮心觅感激地反握住沈知意的手,后怕地和她说:“朝朝,这次多亏你了,若不是你,我还真糊里糊涂以为你二哥是喜欢李小姐的,那 我和他……”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阮心觅便有些心痛。 虽然从前也一直以为她和沈辞南不可能,并不难过,但要是知道沈辞南也爱慕她,却因为她的糊涂而错失他们这段良缘,那她一定会懊悔至极。 还好。 因为朝朝,他们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意,没有错过。 相比阮心觅的感激,沈知意却十分坦然地笑道:“就算没有我,你和二哥也一定会在一起的。” 在阮心觅的注视下,沈知意笑着说:“二哥一心想娶你,你也不肯疑心他人,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迟早会知道对方的心意,只是时间早点晚点罢了。” 沈知意笑着说完,又说:“不过我还是希望时间能早点,你们能早日在一起,现在正好。” 阮心觅在沈知意那样灿烂的笑容下,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她弯起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阮心觅又想起刚刚沈辞南说的话,不由问道:“小林大人那……” 这些话,昨日不好和表姐说,今日倒是不用再避讳什么了。 沈知意便把事情的原委都跟她说了一番。 阮心觅听完后还是诧异不已,没想到林小姐会看中她。 她倒是不觉得小林大人是真的对她有意,顶多就是对她不厌烦罢了,被家里催促久了碰到个没那么厌烦的,便点头应下见一番也无妨。 毕竟他们见过几回,也称得上熟人了,何况还有朝朝这一层关系。 小林大人估计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阮心觅思忖一番后和沈知意说:“我写封信,你帮我带给林小姐吧,我跟她说句抱歉。” 沈知意拒绝了:“不用,林姐姐不是小气之人,回头我和她说下,大不了下回等林姐姐他们来宛平的时候,你和二哥做东请他们吃顿便饭好了。” 阮心觅想了想,觉得这样送信过去也的确有些不妥,便按照沈知意的话点头应了。 “那你务必帮我带声抱歉和感激。” 沈知意笑着应好。 姐妹俩聊了一会,阮心觅心里也记挂着事情,想着也得跟爹娘告知一声,免得来日沈家上门提亲,他们两人吓到。 阮心觅倒是不担心爹娘会不同意。 爹娘一向以她的意见为主,要不然他们家也不可能容忍她这个年纪还没出嫁。 何况爹娘一向喜欢辞南,平日对他也多有夸赞,还直言他跟沈大公子不同,来 日必定是国之栋梁。 当初她娘其实也有意想跟沈家结亲,想着亲上加亲,反正他们跟沈家二房也走得近。 只是那时她一心以为辞南喜欢李小姐,一口拒绝,才白白错失了机会。 如今想想实在可惜,也怪她当初没有打听清楚。 不过就像朝朝说的,有些事不怕晚,有缘人一定会在一起。 像她跟辞南,像朝朝跟侯爷。 等阮心觅提出告辞,沈知意边送她出去,边和她说:“那表姐,我今天就不陪你回去了,你和二哥要是有什么需要一定要遣人来跟我说,别瞒着我。” 面对比他们都着急的朝朝,阮心觅的心里自然感激。 她笑着说:“知道了,你放心吧。” 之后阮心觅带着环儿先行离开,沈知意目送表姐离开,也跟茯苓她们吩咐道:“收拾马车,我要去京城。”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说与陆平章听了! 茯苓她们也没想到她这么突然。 但见她一脸激动的模样,自然不会有人阻止,燕姑听说之后,更是帮她吩咐厨房拿了不少在路上吃的果饮糕点,生怕她途中渴了或是饿了。 对她而言,两位主子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好事。 她还嘱咐沈知意:“府里没事,您既然去了就别急着回来,好好玩几天,等下回侯爷休沐了,你们再一起回来,免得来回奔波。” 沈知意知道府里大小事务都有人管着,她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便一口答应下来。 她也舍不得和陆平章分开。 马车很快就准备好了,沈知意托人给母亲带了一封信,就带着茯苓她们去京城了。 - 京城侯府。 陆平章并未得到沈知意来京城的消息。 这当然不是手下人无能,而是沈知意提前吩咐下去,叫他们别说。 现在陆平章的人都知道她对他们侯爷的重要性,知道她是他们侯爷心尖上的人,自然不敢忤逆她的话。 不仅赤阳等人没说,就连侯府上下也没一人在陆平章的面前表现出来沈知意来了。 但陆平章一回家,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府里下人今日有些怪异,总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笑。 碰到赵管家的时候,陆平章便挑眉问:“怎么笑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 “啊?有吗?” 赵管家愣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夫人的吩 咐,赵管家当然不敢拆穿夫人给侯爷的惊喜,便低着头含糊道:“没、没什么。” 都是老实人,撒谎也撒不出。 不过陆平章见他不肯说,也没多问,只继续让沧海推着他回屋去。 沧海推他回屋,就问陆平章:“您先洗漱还是先用膳?” 陆平章淡道:“先洗漱。” 沧海答应道:“那属下吩咐人先去取水。” 陆平章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淡。 没有沈知意在身边的时候,陆平章始终如此,不算不高兴,却也没多高兴。 他自己驱动轮椅进里屋。 才进去,就发觉里屋有点不对劲。 有呼吸声。 虽然被人极力压抑着,但陆平章是何人?他这样一个从战场上摸爬打滚,一路历练下来的人,岂会察觉不到? 几乎是才进内室,陆平章就知道那帘后藏着人了。 陆平章的眼睛立刻变得锋芒毕露起来,手也已经放到轮椅的扶手处,那里有各种暗器。 但念头才起一瞬,陆平章像是想到什么,整个人倏然一松。 放在暗器格的手也立刻抬了起来。 怪不得今天府里这么高兴,原来…… 陆平章看着某人极力掩饰的呼吸声,刚才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这会终于有了一些表情。 倘若此时有第三人在场,必定能看到他此刻眼里的无尽柔软。 他佯装不知继续往里头去,似是要去拿衣裳。 但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手挑起布帘,陆平章推动轮椅进了内里,他去衣柜找自己换洗的衣袍,余光却看着某处某人没藏住的裙摆。 他唇角微扬,看着某人正踮着脚,试图无声无息朝他靠近。 陆平章也就收回视线,一边继续翻找衣裳,一边好像真不知道沈知意在朝他靠近一样。 眼睛被一双温柔带着清香的手捂住,一道故意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猜猜我是谁?” 陆平章好整以暇靠在轮椅上,就着沈知意的话往下说:“谁呢?让我来猜猜。” 他好像真准备猜人,却叫沈知意瞪大眼睛。 “陆平章,你还跟谁这么亲近过!”她说着就松开手,忍耐不住走到陆平章的面前,打算好好质问他一番。 才到陆平章的身前,就被他抓着手腕,直接扑向他的怀里,紧接着腰也被他用手扶住,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 就被陆平章抱了起来,落到他的腿上,他的怀里。 紧接着,吻如疾风骤雨向她袭来。 沈知意第一个念头是被骗了,之后却已经找不回自己的思绪了,她被陆平章的吻搅乱了一池平静,整个人都像是陷于混沌之中。 她除了接受,回应,根本做不了别的反应。 手早在不知何时圈放到了陆平章的脖子上,沈知意闭着眼睛,同样回应起陆平章的吻。 结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沈知意趴在陆平章的肩上,气喘吁吁,目光也还有些涣散。 陆平章的气息也比平时要急一些。 但没沈知意那么乱。 他还有心情为她纾解,手放在她的后背为她平复。 沈知意浑身还有些战栗,神智也还没彻底恢复,却不忘和陆平章说:“……陆平章,你刚刚故意的。” 陆平章失笑。 没想到她还记着。 他手上动作未停,只侧头亲吻了下她依旧还通红着的耳朵才接着说道:“除了你,还能有谁?” 对于这个答案,沈知意还算满意。 她轻哼一声,决定不跟他计较了,但还是不满他怎么一点惊喜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现在变得越来越娇气了,总爱折腾下。 她坐直了一些,看着陆平章说:“你刚才怎么一点惊讶的反应都没有?”想了想,她拧着眉说,“有人暴露我在这?” 陆平章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失笑。 “没人暴露。” “那你怎么知道?”沈知意不解,明明她已经藏得那么好了,刚刚还一直屏着呼吸,差点把自己憋得晕过去。 陆平章抚着她的发,问:“真想知道?” 沈知意自然二话不说点起头。 陆平章才说:“你藏得很好,但我耳力好,你屏着呼吸我也能听到。”说完,他又轻抚着沈知意的头说,“下次别藏了,你只要出现在我眼前就足够让我惊喜和高兴了。” 沈知意被他的一番话哄好,脸红起来,又重新扑进了陆平章的怀里。 在陆平章询问她怎么突然过来的时候。 沈知意哼唧道:“当然是想你了。”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陆平章的爱意和想念。 陆平章心里蓦地一软,想再次抱住沈知意亲吻起来。 他从前不理解那些男女之事有什么好让人上瘾的,可自从和沈知意在一起之后,却发现这 些事的确让人上瘾。 只要沈知意在他身边,他就控制不住想把她抱进自己怀里好好温存一番。 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抱着、亲着也好。 他的这番索吻却被沈知意连忙拦住:“不行了不行了,马上就要吃饭了,我们俩一直待在里面不好。” 陆平章无所谓道:“他们不敢说什么。” 但沈知意要脸。 虽然知道不会有人议论,但她还不想当着茯苓他们的面脸红呢。 所以在陆平章朝她贴近的时候,她一边推阻求饶一边小声保证:“等晚上,晚上。” “而且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呢。”沈知意看着陆平章颇有些欲求不满的眼神,主动亲了他一口,又红着脸小声跟他保证了一句:“……晚上!” 陆平章看着她,虽然欲望没被填满,但还是先忍了下来。 只是抱着沈知意又用力亲了一下填息一些自己的欲望。 两人待在里面,总难免贴在一起,忍不住就彼此惹火。 沈知意以防陆平章控制不住,索性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先推他出去了。 到外后,两人果然都清醒了一些,只是陆平章的眼神还是牢牢地锁在沈知意的身上叫她忍不住脸红害羞。 “先洗漱还是先用膳?”沈知意也问了一遍刚才沧海问过的话。 刚才自己一个人,什么时候吃都可以,但这会怕沈知意饿,陆平章便说:“先吃饭吧。” 沈知意也的确饿了。 她让人去传膳,期间她跟陆平章说:“表姐和二哥在一起了!” 这也是她想分享给陆平章的好消息。 陆平章也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快,他诧异地挑了下眉。 沈知意便和他说起事情的原委。 “我也没想到二哥原来根本不喜欢李小姐,李小姐也有心仪的郎君,是表姐误会了,二哥他一直想娶的就是表姐。” 沈知意和陆平章说起这些,还有些不可思议。 大概觉得缘分这事实在是让人吃惊。 她因为两个有情人能终成眷属而感到由衷地高兴,说起这些话时,自然难掩喜悦。 陆平章看着,也高兴。 他跟沈知意说:“等下回回去,我们请他们吃个饭,就当是为他们祝贺了。” 沈知意当然答应。 她笑着应好,又说起另一件事:“我打算明天去见林姐姐,和她还有舅母他们说 下。” 她本来是想写信,但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妥。 不管如何,还是得当面说下,把这件事好好解决了。 陆平章其实觉得这事没什么要紧。 阶安那小子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并不喜欢被家里安排。 这次会答应,恐怕也就是觉得朝朝的表姐还不错,可以聊聊,估计也有看在他们两人的面子上,但要说有多情深,非她不可,想来是不会有的。 他要是喜欢,定会主动出击,何需旁人帮忙? 所以即便这次不能成也没事。 不过他担心朝朝一个人去,会紧张,便道:“明晚散值,我陪你去。” 未想沈知意竟一口回绝了。 “不用,你做你的事去,我可以的。” 她现在已经和林家人十分熟悉了,也知道他们的性格和为人,自然不会担心。 陆平章见她一脸“我可以”的模样,挑了挑眉,倒也没非要掺和进去,随她去了。 第236章 好事相连 第二天。 沈知意起来的时候,陆平章已经出门了。 她又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腰有些酸,但身上很干净,沈知意自己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只记得昨晚上困得厉害,陆平章还没好,她就已经累得昏睡过去了。 那身上就只可能是陆平章给她收拾干净的。 寝衣也重新换了一身,是沈知意喜欢的颜色。 沈知意又在床上赖了一会才肯起来。 她起床时,辰时已经过去,早过了她平时吃早膳的时间。 沈知意今日格外想吃面条,便让厨房做了一份面条过来,想着早膳和午膳一起吃了,不然要吃两顿,她也吃不下。 吃完。 茯苓也已经打听好消息回来了。 林姐姐今日在谭家,没出门。 沈知意打算先去见林姐姐和林姐姐说下,再去林家和舅母他们说下。 怕耽误他们吃午膳。 沈知意特地过了午膳的点,才乘坐马车去谭家。 林慈月收到消息,果然惊讶。 原本抱着添添准备去午歇一会,听说沈知意来了,林慈月自然忙让人去把她请进来。 添添也十分高兴。 等沈知意被请来他们院子的时候,添添看到沈知意过来,率先甩着两只小胳膊朝沈知意跑过去,边跑边激动喊道:“舅母!” 沈知意看到添添也很高兴。 她笑着停下步子,等添添跑近抱住她的腿,她就像往常一样想弯下腰去抱他。 却忘记自己这腰还没彻底好。 昨晚上被陆平章哄着抱着折腾太久,又是上位,比平常还要酸。 她这一弯腰,泪花都直接疼得飙出来了。 添添未察,还嚷着要舅母抱。 跟出来的林慈月却瞧出不对劲,见沈知意扶着腰,自是快步走来着急问道:“怎么了?腰疼?” “没、没事。”沈知意扶着腰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添添虽然还小,但也看出沈知意不舒服,就没闹着要抱了,反而关心地牵着沈知意的手,担心地仰着头问:“舅母不舒服吗?” 沈知意摸了摸添添的头,安慰他:“舅母没事。” 心里却有些赧然,又有些咬牙切齿,晚上回去,她必定不可能再被陆平章哄骗了! 亏她当初真以为他身体不适。 原来全是装的! 林慈月在一旁担心地看了一会,本来还坚持要去请大夫过来给沈知意看看,但见她脸上神情,一会不好意思,一会又咬牙切齿,又羞又恼的样子。 林慈月是过来人,和丈夫又一向恩爱,自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究竟是怎么了。 刚才的担心化作好笑。 只是知晓她这个弟媳一向容易害羞,怕她羞得不行,便佯装不知,只是喊人把添添先带下去睡觉。 免得他回头继续闹腾,累了知意的身子。 这个点,本来就是添添平日午觉的时间,虽然想跟舅母玩,但他已经困得在不停眨眼睛了。 虽然心里很想继续留下,但被人抱起,他也没挣扎,只嘴里念叨几句,被人哄着拍拍后背就很快闭上了眼睛。 “走,我们进去说话。”林慈月主动挽着沈知意的胳膊,带着她进屋,没拆穿她。 沈知意还真以为自己是瞒过去了,放心地松了口气。 丫鬟上了茶水。 林慈月问起沈知意:“什么时候来的?” 沈知意没隐瞒:“昨天傍晚。” 林慈月看着她笑道:“你现在和平章感情是真好,一天都舍不得分开。” 沈知意被她调侃,脸又霎时红了起来,却也辩解不出,她现在的确是舍不得跟陆平章分开。 “林姐姐。” 她红着脸娇嗔一句。 林慈月乐得见他们感情好,笑了下,也不再继续逗她了。 她笑着岔开话题:“你过来是来跟我说你表姐的事吗?”林慈月满脸期待,“你表姐考虑得如何?” 现在平章姻缘美满,她自然要给她那个混账弟弟也张罗起来了,盼着有个人能管着他。 阮心觅是她这几年最满意的人选,林慈月是真的希望两人能成。 但见知意神情为难,林慈月欢喜之意暂停,询问:“怎么?是有什么问题吗?你表姐没同意吗?” 沈知意看着林慈月,诚恳道:“林姐姐,我得先跟你道个歉。” 林慈月惊讶:“怎么说这么严重?发生什么事了?” 沈知意和林慈月说起表姐和二哥的事。 “之前表姐以为二哥有心仪之人,我也不清楚表姐到底怎么想的,所以当时也不好跟你说。” “后来我问了二哥才知道其中是误会一场。” “现在两人已经解除误会了。” “表姐知道你的意思,还特地让我带句 抱歉,原本她想亲自写信给你赔礼道歉的,但我觉得不妥,便自己来了。” 林慈月听明白了。 她也有些惊讶,沈家二公子她也是见过的,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竟还有这样的因果。 她倒是坦然。 不成就不成。 这世间之事唯有感情一事是最强求不得的。 看着沈知意抱歉为难的神情,林慈月还笑着说道:“我当是什么事,让你为难成这样,不成就不成,你表姐这么好,是我那个混账弟弟没福气。” 沈知意忙道:“阶安也很好,以后定然能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女子。” 这话,林慈月爱听。 正是因为她跟丈夫恩爱,爹娘也是如此,就连平章现在和知意也两心相悦,这才让她虽然盼着弟弟能早日成婚,但也不想真太过强求,更希望他能自己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女子,两人可以白头偕老,和他们一样。 林慈月让沈知意放心:“跟你表姐说,没事的,再替我带句恭喜,恭喜她和心上人在一起,等下回去宛平,我再亲自与她道喜去。” 沈知意放心了。 她笑着应道:“我一定把话带到。” 之后林慈月听说沈知意还想去家里跟母亲说下这其中原因,林慈月虽然觉得没必要,但见沈知意坚持,便主动提议和她一起去,正好她也有些时日没回去吃饭了,带添添回家陪着爹娘一起热闹下。 何况知意过去,平章肯定也会回去。 两人等到添添睡醒,又亲自去跟谭夫人道了别。 沈知意离开的时候,问林慈月:“林姐姐,今日阿容怎么不在?”本来她还想跟谭容打个招呼的。 林慈月说起自己这个小姑子也笑了起来。 “她也有未婚夫了,这阵子两家相看得差不多了,今日她受邀去赴宴了。” 沈知意恍然。 怪不得刚才谭夫人看着这么高兴呢。 沈知意问:“是哪家郎君呀?我下次可得好好跟阿容道喜。” 林慈月笑着回:“是詹事家的二公子,跟阿容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沈知意不知道这詹事家的二公子,但见林姐姐和谭夫人都满意,便知晓对方不错。 她笑道:“我下次见到阿容再亲自跟她道喜。” 林慈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去到林家,和沈知意猜想的一样,崔氏也没生气,和林慈月一样都跟沈知意笑着道起喜来,言谈 之间没有丝毫怪责,还托沈知意带回祝贺,笑着说两家成亲的时候别忘记给他们发帖子。 沈知意自然一口答应下来了。 事情总算解决,沈知意也算是彻底安心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陆平章和谭濯明还有林阶安一起回来,林阶安也早就从陆平章的口中知道阮心觅和沈辞南的事了。 他自然没什么意见。 本来就是被家里逼得烦了,想着这阮小姐不像其他人那么烦人,接触一番倒是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既然对方已有心仪之人,他自然不会掺和进去,耽误别人的好事。 夜里,大家一起吃了晚膳,又在林阶安的撺掇下打起马吊,沈知意和陆平章这天晚上就没走,在林家舅舅和舅母的挽留下留在林家歇息。 翌日,沈知意虽然还是舍不得陆平章,但到底心里记挂着表姐和二哥的事,所以还是先回宛平去了。 回到宛平,她也没回侯府,而是直接回了家。 阮氏听说她来了,一下就知道她是为什么回来的,在门口接到女儿后就笑着握住她的手说:“还以为你要在京城陪着侯爷多住些时日。” 沈知意见母亲脸上红光满面,就知道表姐和二哥的事应该是成了。 她迫不及待问道:“娘,二哥和表姐的亲事定下来了吗?” 阮氏嗔她:“都嫁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话是这么说,但阮氏也知道女儿和侄女感情要好,自然没隐瞒,带着女儿回屋之后就把事情跟她说了:“你二伯父还没回来,但你二伯母已经跟我通过气,我也跟你舅母说过了,你舅舅舅母都没意见,就等着你二伯父回来后,两家再正式把亲事定下来。” 阮氏之前一直忧心自己亲侄女的亲事,尤其是在朝朝觅得如意郎君之后,她也希望自己的侄女能有一桩好姻缘。 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却一直没有一桩好姻缘,她也不是没想过让她跟辞南在一起,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郎才女貌也般配。 但之前跟嫂子通气的时候,嫂子却说心觅不愿意。 这亲事最是不能强求,虽然不明白心觅为何不愿意,但阮氏也不想逼迫侄女,自然也没再提起过。 哪想到这次心觅竟然会自己主动提起,说想嫁给辞南。 “也是奇怪,之前心觅一直没松口,说不想嫁给辞南,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两人竟突然就有这个意思了。” 阮氏不知道其中的原委。 她也就是从冯氏那边知道说心觅和辞南之前有点误会,现在误会解除了。 只是就连嫂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误会,又是怎么突然解除的。 阮氏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她把目光投到自己女儿的身上。 “朝朝,你跟你表姐和你二哥一向要好,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表姐和二哥都没说的事,沈知意就更加不可能主动说起了。 何况这其中还牵扯好几个人呢。 她也不想叫母亲知道之前林姐姐还有意让表姐嫁去林家。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没必要再旧事重提,这对谁都不好。 沈知意摇头,睁着眼睛撒谎:“我不知道。” 阮氏生她养她,岂会不知道女儿这是在睁眼撒谎?不过这些小辈们的事,她也管不了了。 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沈知意倒是做贼心虚道:“我去看看表姐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生怕被母亲拉着盘问,沈知意说完就又风风火火起来了。 阮氏一时没喊住,人已经跑到外面了,她只能起身追着喊:“你慢点,别摔着。”又提醒沈知意,“晚膳回家来吃,我给你做芋头丸子煲。” 沈知意头也不回应好。 阮氏看着她很快就跑得没影的背影,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但眼里却全是笑意。 女儿现在的状态比成婚前那会要好许多。 一个女人成亲后过得好不好,看她变成什么样就知道了,从女儿现在的状态就能看出她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 阮氏笑着目送女儿离开,才被佩兰扶着进屋去。 -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便到了十月。 阮心觅和沈辞南的亲事虽然还没彻底定下,但两家有结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从前因为阮氏才有所来往的两家人现在私下也来往过好几次。 只是碍着沈家现在还是沈知意的祖母当家,阮心觅去沈家的次数便少。 平时有什么,他们也都是去阮氏那吃饭碰面。 十月的时候,顾玥和于平的亲事也终于定了下来。 于平亲自来跟沈知意求的亲事。 沈知意不知道于平是怎么突然改变心意,不再逃避了。 但见两人能在一起,她比谁都要高兴。 原本顾玥和于平都打算简单操办下就好,沈知意却不同意,这可是她身边人第一 次办亲事,她当然要好好为他们操办。 顾玥和于平都拗不过她。 沈知意打算到时候直接让顾玥从侯府出嫁,这几日没事就给于平放了假,让他带着人去家里收拾一番。 燕姑也爱热闹,主动帮忙张罗起来。 沈知意便带着顾玥去外面采买成亲那日要用的东西。 阮氏知晓顾玥要成亲,也高兴地来侯府跟顾玥道喜,还送了一套成亲之日用得着的珠钗步摇。 这天,沈知意带着顾玥去阮家的绣坊置办婚服。 绣坊的娘子们知道顾玥要成亲也都十分高兴,纷纷表示要帮忙做婚服。 她们人多,一起帮忙,婚服自然做得快。 顾玥平时舞刀弄枪惯了,为图方便,穿着都十分简单。 今天却被绣坊的娘子们拉着去里面量衣。 她感到不自在。 从小到大,从来没这么多人敢靠近她。 即便现在跟着主子,她除了主子和于平之外,也就跟茯苓她们走得近一些。 今日却被这么多人这样对待。 这让她还有些无措。 手里还惯常拿着一柄剑,可面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女子,她反而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她们拉着自己进去,远远看着沈知意,嘴里无声喊着“主子”。 沈知意远远看着,没有帮忙,反而笑得有些乐不可支。 她也没想到顾玥有一天竟然会变成这样。 记忆中不近人情,甚至称得上有些冷酷的女子,如今也沾染了一些凡事的烟火气,变得越来越生动起来。 茯苓也在一旁嘿嘿笑道:“顾玥现在变成这样,我都快忘记最开始见她时的场景了。” 沈知意偏头看她,见她眼里也有向往和艳羡,笑着说道:“放心,等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也给你好好安排,定叫你风风光光出嫁。” 茯苓羞道跺脚:“主子!” “我、我去找环儿说话去!”她说完便红着脸跑掉了。 沈知意笑盈盈看着她跑掉,也没阻止。 余光瞧见另一边的秦思柔。 想到她年岁比茯苓还要大上些许,沈知意刚要说话,秦思柔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先跟沈知意说道:“主子,我不想成亲,我只想永远跟着您。” 这话要是茯苓来说,沈知意定然不会相信。 但想到思柔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沈知意沉默片刻,到底没劝说什么,只是 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几拍,柔声说:“你随时都可以改变你的想法,不过就算没有,我身边也永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想如何都可以。” 沈知意语气温柔。 秦思柔听完之后,心中一片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动。 她红着眼轻声称是。 之后沈知意就让她进去帮忙看看,她自己则去找阮心觅说话去了。 等到顾玥终于被量完衣裳,挑完花色,已经是傍晚了。 沈知意记着陆平章今天回来,便打算回侯府去了。 没想到刚跟阮心觅分开,才出门就看到陆平章竟然在外等她。 刹那看见,沈知意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直到看到陆平章朝她展露笑颜,沈知意才确定这是真的,她惊喜万分地朝他跑过去,下意识想跟从前一样扑进他的怀里,被陆平章握住手腕控制住。 陆平章提醒她:“还在外面。” 沈知意反应过来。 身前身后都有人,沈知意的脸霎时红了起来。 要不是陆平章阻止,沈知意恐怕真的要直接扑进他的怀里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知意都能预想到自己之后会被人如何谈论了。 她脸红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陆平章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牵着沈知意和阮心觅打招呼。 阮心觅也笑着回了一声:“侯爷。” “表姐若无事,便跟我们回侯府吃饭吧?”陆平章跟阮心觅提议。 沈知意一脸赞同,期待地看着阮心觅。 阮心觅笑着拒绝了:“不了,我待会还要见几个管事。” 陆平章闻言便也没多劝,只点头,而后跟沈知意说:“那我们先回去?” 沈知意不想被人围观,自然迫不及待想上马车了,闻言便毫不犹豫点了头。 陆平章又跟阮心觅道了声告辞,才牵着沈知意的手回到马车。 阮心觅目送他们离开,见他们上了马车后,马车驶离绣坊外,阮心觅刚想收回视线,就瞧见不远处某处地方也停着一辆马车,此时正有一个人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神情看着有些阴郁。 作为她表妹的前未婚夫,阮心觅自然也认得陆砚辞。 本就不喜欢陆砚辞,此时见他望着朝朝他们离开的方向流露出这样的表情,阮心觅更是心中不适。 陆砚辞也看到阮心觅了。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陆砚辞先收 回视线,让人继续驾车离开了这边。 阮心觅看着陆砚辞离开,打算之后看到朝朝,还是让她小心点这个人。 第237章 知晓谋反 之后一次见面,阮心觅就跟沈知意说了那日看到陆砚辞的事。 “我瞧着他看你和侯爷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你和侯爷还是注意些,我担心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阮心觅劝告沈知意。 沈知意倒是没放在心上。 她早就知道陆砚辞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撇撇嘴跟阮心觅说:“他那人就这样,每次看我的眼神就跟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有病。” 要说谁对不起谁,那也是陆砚辞对不起她。 或许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 他自己看不上她,却又不允许她喜欢其他人,嫁给其他人,便是要嫁,也得嫁一个处处不如他的,好让他继续看低她,嘲讽她。 但凡哪处强过了他,他就处处计较处处恨她,好像她有多对不起他一样。 纯纯有病。 沈知意虽然现在已经不把陆砚辞放在眼中了,但每每想到还是觉得晦气不已,又十分庆幸自己当初没嫁给他,不然还真不知道现在会是一番什么模样了。 不过看表姐脸上不放心的模样,沈知意还是笑着安慰起她:“我知道的,表姐放心吧,我身边有顾玥他们,暗地里还有侯爷派给我的暗卫,陆砚辞便是想做什么也靠近不了我。” 阮心觅听她这么一说,也就放心了许多。 之后两人说起别的,没再提陆砚辞。 - 而此时,陆府。 时日已至十月,也快到左谧兰的预产期了。 她如今身子是愈发重了,对待起自己腹中的这个孩子也变得格外小心,生怕有什么纰漏之处。 陆老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她也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再去照看那个越来越疯癫的陆娩。 平日里她就是自己待在房中,做些女红刺绣的活,偶尔去书房给陆砚辞送些吃的。 左湘君和裴遂也都已经离开了。 自那日左家登门赔礼道歉之后,外加陆砚辞在外看似对她依然亲密依旧,为她说话,那些因为左湘君传出来的风言风语也就消停了许多。 但世人总归是喜欢看人过得不好的。 污蔑的话随口就来,可要洗这一身清白却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力气。 何况陆砚辞对她始终和以前不一样了。 外头的人不知道其中究竟,顶多也就是口头上编排几句脏言秽语,可陆府上下却是看得真真切切,自那次风言风语之 后,陆砚辞就再未在她房中留宿过。 虽然对外称是她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可谁会信呢? 新婚夫妇,何况左谧兰还有了身孕。 陆砚辞作为丈夫却总是不去她的房里。 别说下人不信,就连陆昌盛和陆老夫人也又有了微词,只是也无凭无据,他们也说不了什么。 左谧兰这些时日虽然没被人怠慢,一应吃穿用度也都没缺着她,但偶尔那些人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始终像一根针一样深深地刺痛了她。 偏偏她也没法说什么。 她知道陆砚辞心中肯定还是对她有所不满的,只是这层不满到底信了左湘君几分,左谧兰也不知道。 可她也没办法。 天下之大却无一处她的容身之地。 她现在能做的除了好好生下这个孩子,继续待在陆砚辞的身边,也做不了别的了。 她心中也还存有一份念想。 或许孩子生出来,陆砚辞见孩子长得像他,便会信了当日她与他说的那些话,信她真的没有背叛他。 有孩子在他们身边,或许他们还是会回到从前。 为着这份念想,左谧兰今日又去厨房亲自做了一些陆砚辞喜欢吃的糕点,打算待会给陆砚辞送过去。 他今日在家休息,只是没来看她,就连午膳他们也是分开吃的。 她喊拾月去喊过。 可拾月连陆砚辞的面都没见到,只见到了广安。 广安说他有事,叫她先吃。 但左谧兰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推辞罢了,根本原因还是陆砚辞不想在家还要继续与她虚与委蛇。 拾月陪着她。 见多了人情冷暖和她们现在的处境之后,拾月这些时日倒是变得成熟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跳脱闹腾了,话也少了不少。 她陪着左谧兰把做好的糕点放到食盒里,之后就一边提着食盒一边扶着她去往陆砚辞所在的书房。 路上,左谧兰能感觉到依旧有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 虽然走近之后,他们依旧会称呼她少夫人,但左谧兰并没感觉到他们有多尊敬她。 只是她早就习惯了,也懒得去与他们计较什么。 拾月提着食盒的手却用力握紧着,红唇紧抿,像是在隐忍什么一样。 这要搁之前,拾月早就要黑着脸训斥他们了,但现在—— 她除了脸色难看,自 己憋着忍着之外,毫无办法。 走过这段路,拾月忽然哑声和左谧兰说道:“主子,我想嫁人。” “什么?” 左谧兰一愣,脸上的神情都变得空白了许多。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拾月, 有些错愕:“你想嫁人?” 之前拾月还信誓旦旦和她表示不想嫁人,要一辈子陪着她,虽然左谧兰也不想拾月因为陪着自己而错失了自己的幸福,但她说的这么突然还是让左谧兰愣了一番。 好一会,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有心仪的人了?” 拾月看着她点了点头。 左谧兰问她:“谁?” 心里有些不舍。 拾月从小就陪着她,她们俩虽是主仆,却更似姐妹亲人。 拾月要是嫁人后,那她身边就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了。 左谧兰心里终究有些难过。 但也知道现在这个处境,拾月离开她后应该会过得好一些,她虽然舍不得,但也不想耽误她寻找幸福。 就是不知道拾月整日陪着她,心上人究竟会是谁? 她笑着问拾月,内心也有些好奇:“之前都没听你提过,我认识吗?” 拾月看着她点头。 然后在左谧兰期待的注视下,拾月轻声吐出两个字:“广安。” “什么?” 左谧兰再次愣住了。 如果说刚才愣住是因为震惊拾月突然想嫁人,那么现在震惊则是因为她没想到她想嫁得人竟然是广安。 “怎么会是他?”她看着拾月不敢置信,连步子都停了下来。 左谧兰一向聪慧。 看着拾月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丝毫说起心上人时的欢喜,只有满脸的视死如归,她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拾月要嫁给广安了。 广安是陆砚辞的心腹。 如果拾月能嫁给陆砚辞,广安日后也能替她多说些好话,或许她和陆砚辞的关系也就不会这么生硬了,在这府里,她也能过得更好一些。 这对她而言的确是件好事。 她也能看出广安对拾月有意。 广安时常会给拾月送些吃的,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含着情意。 要说广安,其实并不算差,从小跟着陆砚辞识文弄墨,在府里也有地位。 但左谧兰并不想看到自己的贴身侍女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她看着拾月轻叹了口气:“拾月,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即便你不嫁给广安也没事,我和陆砚辞……”她抿了抿唇,轻声说,“等孩子出生后,总会好的。” 拾月闻言却笑了。 她挽住左谧兰的胳膊说:“小姐,我愿意的,广安他……对我挺好的。” “可你不是怕他吗?”左谧兰直接压着声音揭穿了她。 拾月闻言,神色微变。 显然又想到了当初春冬的死,想到了广安手中沾着的人命。 有好几次,她半夜都是在噩梦中醒来,别说看到姑爷,她害怕,看到广安,她也一样。 之后她有一阵子特地避着姑爷和广安,就是怕他们看出端倪,知道她和主子已经知道他们做的那些事了,害了自己和主子。 她的确怕广安。 但有时候,心里有想要的东西,那些恐惧也就不算什么了。 她能为了主子忍耐,只要主子以后和小主子好好的,姑爷能待主子和小主子好一些。 这样想着,拾月心里的那点恐慌便又消散了一些,她重新扬起笑脸和左谧兰说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现在不怕了。” “您之前不是说过吗?姑爷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家里人着想,我明白的。” 未等左谧兰再说什么,一道熟悉的男声忽然自前面传过来。 “少夫人。” 是广安。 拾月脸色再次变了一变,但很快,又状似无事地松开了挽着左谧兰胳膊的手,还跟左谧兰说道:“主子,我有话和广安说,您自己去见姑爷吧。” 左谧兰蹙眉,轻声阻止:“拾月!” 但拾月已经笑着用眼睛和她说没事,然后独自先朝广安走了过去。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反倒是广安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朝左谧兰看过来又低下头。 拾月又跟左谧兰说了一句:“主子,我和广安去旁边说会话,您先去见少爷吧。” 左谧兰知道拾月心意已决。 若多言,定会惹得广安起疑,只能沉默点了点头。 她走到他们俩身边。 广安再次朝她一礼。 广安对她倒是始终恭敬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有因为陆砚辞的态度改变而冷待了她。 如果没有春冬的事,左谧兰一定会乐见其成他们两人在一起。 可如今—— 左谧兰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们许久,才在拾月眼含笑意的注视下,无奈出声:“拾月从小陪着我 ,就如我亲妹一般,你日后对拾月好一些。” 广安受宠若惊,像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惊喜过后,他又立刻朝左谧兰行了一大礼,跟左谧兰保证道:“少夫人放心,属下一定好好对拾月,必不叫拾月跟着属下受委屈!” 左谧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又看了一眼拾月,然后在她安抚的目光下先行离开了这边。 书房就在不远处。 左谧兰从拾月手中拿过食盒,自己走了过去。 陆砚辞的书房是府中重地,平日除了广安之外,就不会再有其余下人在这了,陆砚辞也不会让其他人过来,就连一应打扫也都是由广安打理的。 左谧兰来过几次,也都是在陆砚辞在的时候。 平时陆砚辞没人的时候,是不会让她靠近这边的。 她本以为陆砚辞此时肯定在书房处理事情,便在外头轻声喊道:“砚郎。” 但无人回应。 开始左谧兰还以为是陆砚辞不肯搭理她,便又在外喊了一声:“砚郎,我做了些你喜欢的糕点。” 依旧没有回复。 左谧兰心中奇怪,又轻轻叩了叩门,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这和陆砚辞平日的处事风格并不像。 虽然这些时日他懒得搭理她,也很少去见她,但毕竟还没跟她真的撕破脸,平时左谧兰来看他的时候,陆砚辞还是会叫她进去的。 而倘若陆砚辞此时不在书房,那刚才广安肯定会跟她说明情况,而不会让她直接过来。 难道是出事了? 左谧兰心中忧心不已,真担心陆砚辞一个人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 虽然书房是重中要地,但砚辞总不至于因为她这个举动就跟她生气。 总不能担心他出事,她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左谧兰对陆砚辞心中终究是有几分情意在的,做不到真的不管不顾。 何况陆砚辞要是真有什么事,那她跟孩子以后在这个府里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她边进去边喊:“砚郎?” 可书房并没有人,空荡荡的,只有书桌那处保持着刚才有人的样子,但陆砚辞此时并不在其中。 左谧兰心中奇怪,又腹诽道:难道砚辞是突然出去了?广安也没顾上,所以才没阻止她过来? 这样想着,左谧兰虽然心中疑窦不解,但也没做多想。 她拿着食盒朝书桌走去,打算把糕点放在这,自己先行离开。 可当左谧兰走向书桌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封摊开于书桌上的信。 左谧兰本不想看,但奈何那信就那样摊着,她便是不想注意也难。 余光随意一瞟,左谧兰本想收回视线,却在看清其中几个关键词的时候让她惊愕不已。 她开始以为自己瞧错了,控制不住再去看。 这一看,却叫左谧兰心惊肉跳,震惊不已,她控制不住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封信,一目三行地往下看后,左谧兰差点没站稳。 手撑在书桌上,左谧兰才勉强站稳,没让自己摔倒。 眼睛睁大,左谧兰惊愕地看着手中的这封信,她没想到陆砚辞竟然跟这位勾结到了一起,更没想到这位竟有这样的狼子野心! 看着这信中的内容,左谧兰的脑中迅速闪过两个字。 ——谋反。 心跳快得仿佛战场上密集的鼓点,震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握着那封信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控制不住似的,好像如秋天的树叶在半空不住旋转抖动一样。 不知过去多久,左谧兰才终于找回自己的神智。 她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快跑,快离开这边,绝不能让陆砚辞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这些事。 如果叫他知道,那她怕是真的没命了。 想到春冬的结局,左谧兰几乎能想象到,要是让陆砚辞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他跟那位的筹谋,她会面临什么! 左谧兰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恢复书桌原本的样子,不叫陆砚辞知道她进来过。 心中慌乱不已,但左谧兰还是极力控制着内心的焦灼和恐慌,按照刚才她看到的情形,尽可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做完一切,确保无遗漏之后,左谧兰又立刻提起食盒往外走去。 她心惊胆战地离开了书房这边,脚步快得不像一个孕妇。 “主子?” 不远处传来拾月的声音。 明明是亲近之人的声音,但左谧兰此时就像是惊弓之鸟一样,还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吓了一跳。 她往前看,看到拾月和她身边的广安。 广安笑容腼腆地跟在拾月身边。 两人都惊讶于她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拾月先蹙着眉走了过来,扶住左谧兰后小声问她:“主子,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左谧兰尽可 能冷静地说道:“砚辞不在,我在外头喊了几声见没人就先回来了。” 说完,左谧兰没有错过广安惊讶的模样。 但也不过一个呼吸的光景,左谧兰便发现广安眼中的惊讶化作紧张和担心,像是生怕她发现什么一样。 左谧兰心下一沉,猜测广安也不知道砚辞出去了。 而砚辞书桌那番情况,可见他是着急离开的,或许那间不准旁人进入的书房正有和那人密谋的密道。 左谧兰越想越心惊肉跳,面上却没表现出来,甚至在广安小心翼翼的打量下还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广安,这个食盒你帮我拿给砚辞吧,我就不去打扰他了。” 广安看不出端倪,便顺着左谧兰的话说道:“少爷估计是突然有事出去了,回头我看到少爷和他说您来找过他。” 左谧兰点点头。 之后她便让拾月扶着她先回去了。 离开书房附近,没了广安的注视,左谧兰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要不是拾月一直扶着她,恐怕左谧兰真得要瘫软在地上了。 “主子,你怎么了?” 拾月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看她这样自然担心不已。 左谧兰却说不出话。 她的心快得就要跳出来了。 她摇了摇头,让拾月先扶着她回房。 拾月见她脸色苍白,生怕她出什么事,自然不敢耽搁,连忙扶着她回到她们院子。 扶着左谧兰坐下,拾月给左谧兰先倒了一盏热水,刚要去给她请大夫过来给她看看就被左谧兰死死握住胳膊。 “……别找,也别让别人知道我有事。”左谧兰嘶哑着嗓音和拾月说道。 拾月不明就里,担心地蹲下身子,问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主子只是去了个书房,都没见到姑爷,怎么就会变成这副样子,就像是有什么让她极度恐惧的事发生了一样。 可能有什么事呢? 左谧兰说不出话,但双目涣散,显然对自己知道的那个消息十分恐惧。 她知道陆砚辞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可以称得上狠毒……但左谧兰怎么也不敢相信,陆砚辞竟然有谋反之心,甚至已经跟那个勾结到了一起! 左谧兰生长于左家那样的大家族,自然知道谋反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要是胜利也就算了,可但凡失败,那谋反遭受的绝对是比诛九族还要恐怖的惩罚! 左谧兰从小养在祖父身边,听过不少从前的事,知道历来谋反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何况就算陆砚辞能胜利,那太后他们该怎么办?还有程伯父他们…… 尤其是程伯父。 陆砚辞能走到今日,没有因为陈氏的死而去丁忧失去现在的官职,全都是因为程伯父在为他周旋。 要是陆砚辞有朝一日谋反被揭露,那程伯父他们必定会被定为包庇之罪,受他牵连! 或许陆砚辞还会因为这个故意让程伯父他们投靠那位,拉他们下水。 左谧兰越想就越心惊。 她是恨过许多人,但太后和程伯父他们从未对不起她,即便知道她选得路不对,不满她变成这样,但他们也依旧尽可能帮着她,不想让她受太多苦楚。 左谧兰根本没办法做到眼睁睁看着陆砚辞谋反,牵连他们! 不行! 她不能让陆砚辞和那位谋反胜利! “拾月——” 左谧兰下意识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开始犹豫起来。 可她要是说出去,那陆砚辞将必死无疑。 她是恼过陆砚辞,也埋怨过,心死过,可他毕竟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吗? 左谧兰仿佛处于两难之地,选择哪一条都让她纠结。 拾月却不知道她在纠结什么,见她开了口喊她又不说话,自然着急:“主子,您到底怎么了?您有什么就跟我说啊,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拾月看着左谧兰,着急地都快哭了。 左谧兰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跟拾月说。 可要是陆砚辞谋反的事曝光,那他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他陪葬,不仅仅是她,还有拾月。 门窗都关着。 左谧兰看着拾月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发现陆砚辞在跟礼王世子联系。” 拾月却不懂这其中关键,闻言还颇有些疑惑。 “礼王世子?这怎么了?” 礼王是先帝的弟弟,和当今圣上是叔侄关系,并非亲生。 当年先帝登基之后,礼王便和其他几位王爷去了封地,自此除了几次大事便再未回来过。 在许多人眼中,礼王都是一个老好人的形象,也从来不参与什么党政之争,这些年在封地一直都十分老实,从未有什么不好的事传过来。 就连当初圣上登基,连他的亲叔叔端王都伙同 其他人谋反,唯有礼王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封地,什么都没做。 后来圣上成功登基,大刀阔斧解决了好几个谋反的王爷,只有礼王始终相安无事。 如今先帝时候封的那些老王爷也就只有礼王这一脉还健在。 所以刚刚左谧兰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才会这么惊讶,不仅是惊讶于陆砚辞竟然会谋反,更是惊讶于那支一直老实本分的礼王一脉竟然根本不如外表表现的那样。 他们早有谋反之心! 甚至已经开始采取行动,早已经在朝中安插人手和眼线! 马上就是万寿节,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齐聚于京城,礼王那脉自然也是。 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但左谧兰还是心惊不已。 圣上他们对礼王那脉根本没有戒心,要是真让他们做什么,那圣上和太后他们…… 不行! 未等拾月疑惑再问,左谧兰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后和陛下他们出事! 她现在月份太大,出行不便,何况陆砚辞也不可能随意让她出门,左谧兰只犹豫了片刻就说:“你去替我研墨,我要给太后写信,到时候你亲自找机会送进皇宫。” 拾月不解,但她一向听命左谧兰,自然不会反驳,她也能看出主子的着急,当即便要应声去里头研墨。 但主仆俩还未行动,外头忽然响起一道请安声:“少爷。” 拾月还未有变化,左谧兰率先变了脸色。 陆砚辞若无事绝对不会主动来找她,除非—— 他已经察觉到什么! 不敢细想,左谧兰忙拉着拾月去里间,边走边压着嗓音跟拾月说:“你快去找沈知意,就说陆砚辞联合礼王世子要谋反,让她快点跟信义侯说,再让她带人来救我!” 这几个消息犹如惊雷一般,炸得拾月震惊不已。 她满脸不敢相信。 但没等她开口问什么,左谧兰就已经打开窗户,拿了一把凳子放到窗边跟拾月说:“你快跑,别让人看到,现在只有沈知意和信义侯能救我!” 拾月显然也已经听出这件事的重要性。 她惊恐不已。 怪不得刚刚主子从书房过来后会是那副模样,原来主子在书房看到了姑爷谋反的证据! 想到姑爷的狠辣,拾月哪里敢留左谧兰一个人在这?她哭着说:“主子,我们一起跑。” 但话音刚落,她就注意到左谧兰 的肚子,那根本跑不了。 只怕没走几步,主子自己就先出事了。 她哭红了眼,但也咬紧了牙关:“您等着我,我马上就去找信义侯他们!我一定会带他们来救您,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等着我回来!” 拾月说完就直接踩着凳子从窗子处翻了出去。 走之前,她还依依不舍地看了左谧兰一眼。 左谧兰含着眼泪笑着冲她挥了挥手,让她快跑,等拾月抹着眼泪跑掉,她才重新收拾好心情把窗子关上,把凳子移开,在陆砚辞进来之前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梳妆镜前自己给自己梳着头发。 第238章 摘掉伪装 陆砚辞打帘走了进来,看到左谧兰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砚郎,你怎么来了?”左谧兰看到陆砚辞进来,满脸掩饰不住的惊喜,她放下手中的木篦,高高兴兴站起身朝陆砚辞迎了过去。 陆砚辞的视线在左谧兰的身上游转一番,着重在她脸上看了很久,过后,又往四周看去,语气淡淡问她:“拾月呢?” “我今天有些没胃口,刚让拾月帮我去外头买点蜜饯。”左谧兰笑着和陆砚辞说,又亲自扶陆砚辞坐下,神情看似无异。 陆砚辞没拒绝,任左谧兰扶着他坐下,嘴上却说:“哦?那刚才外头那丫鬟为何说你们主仆在屋中?还说你脸色看着有些不太好?” 陆砚辞目光锐利地看向左谧兰,没有错过左谧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陆砚辞心中一沉,更加肯定左谧兰已经都知道了,恐怕已经叫拾月出去寻求帮助了。 “来人!”他忽然喊道。 广安立刻走了进来,他脸色也不好,走进来后便躬身问:“主子有何吩咐?” 陆砚辞看着左谧兰跟广安吩咐:“搜索全府,看拾月去了哪里,找到后立刻给我带过来!” 广安神色微震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陆砚辞,又朝左谧兰看去。 见她脸色泛白,广安心下亦跟着一沉。 在陆砚辞一句“还不去”的质问声中,广安不敢再耽搁,立刻答应着往外退了出去。 左谧兰看到广安离开,脸色变得苍白不已,却还是强撑着镇定和陆砚辞说道:“砚郎这是做什么?拾月只是为我去买蜜饯而已。” “是吗?” 陆砚辞语气淡淡,竟没有要掩饰一二的意思,反而直接和左谧兰说道:“你我之间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你很清楚我为什么会过来。” 没等左谧兰反驳,陆砚辞就直接跟她点明道:“你进过我的书房。” 左谧兰虽然早就猜到陆砚辞过来的原因,但直接被陆砚辞揭露还是变了脸色,她心中慌乱不已,心里还是不想承认,想反驳:“我……” 但陆砚辞竟然直接从袖中抽出了那封信。 那封她刚刚看过的信。 左谧兰几乎是才看到那封信的影子就立刻紧缩了瞳孔。 她没想到陆砚辞竟然这么大胆,竟然直接拿着信就来找她了,这也让左谧兰更加担心起自己的处境。 事到如今,她不知道陆砚辞会怎么对她。 依照陆砚辞的狠辣,左谧兰实在不敢想,她的心中忐忑不已,只能寄希望于拾月,希望她能别被抓住,希望她能找到沈知意他们快些来救她。 她现在能信赖的只有沈知意夫妇了。 只有他们出面,她才能离开这边,才有一线生机。 可她能挺得过去等得到吗? “你藏得很好,桌子被你收拾得没有丝毫破绽,即便是我也没发觉什么,我险些真的以为你没进去过,直到我闻到了这封信上原本没有的香味。”陆砚辞淡声和左谧兰解释起他为何会知晓她看过,为何会特地找到她这边。 左谧兰听到香味两字,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哪里出问题了! 她最近皮肤不似从前那般光滑,所以每次洗完手后她都会用一层兰花珍珠膏仔细擦抹自己的手。 刚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同样擦了一层珍珠膏。 那信纸上的香味,估计就是那个时候沾染上去的。 只是当时她心中慌乱,已经顾不得味道,只知道把桌子收拾妥当就匆匆离开了。 陆砚辞见她神色,忽然很轻的叹了口气,像是失望,又像是意料之中。 他把信纸收了回去,没有理会左谧兰大着肚子,已经快生产,一手攥住她的手腕逼着她靠近自己,一手钳制住左谧兰的下巴,冷声逼问她:“说,你到底让你那个丫鬟做什么去了?” 左谧兰被陆砚辞这样控制着,浑身难受,却还是强撑着说道:“我真的只是让拾月去为我买蜜饯了。” “我、我是看到了信,我是怕你责怪于我才不敢说明实情,但夫妇一体,砚郎,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岂敢做什么?” 因为被迫仰着头,左谧兰这话说得十分缓慢难受,口水都吞咽得极为困难,脸也涨红了起来。 “……砚郎,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信我。”她攥着陆砚辞的手腕,苦苦哀求着陆砚辞,语气楚楚可怜。 可陆砚辞对她早已没有情谊。 如今养着她没动她也仅仅是因为她还有用罢了,但这点用远比不过她知道的那些秘密。 早在陆砚辞发觉左谧兰知道一切的时候,就已经起了杀心。 但他没想到左谧兰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背着他直接喊自己的丫鬟离开,不知道找谁去帮忙了。 陆砚辞冷笑。 “有没有做,待会抓到人后自会有分晓,我也想看看你背着我究竟跟谁还有联系,你那个裴遂?还是其他男人?”没 有一个男人会不介意那些事,说到底,陆砚辞从来不相信左谧兰是无辜的。 就像当初左谧兰一心找到他,寻求他的帮助,为此不惜婚前失贞也要嫁给他,连大家小姐的脸面也不要了,还敢怀了身孕跟他回家。 当时陆砚辞喜欢她,又惦记着她背后的那些势力,当然觉得她千好万好。 可势力笼络到手里,不喜欢了,那过去左谧兰所有的好就成了陆砚辞厌恶她的起源,成了刺向她的刀。 所以他那么容易就相信了她跟裴遂有染,甚至脑补出了更多有可能和她牵扯的人。 是因为他本身就觉得左谧兰人尽可夫,不是什么好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因为你,我失去了这么多,为此不得不跟那位合作!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祸害,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带在身边。”他甚至把自己如今所有的遭遇都迁怪到了左谧兰的身上,觉得都是因为她,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还是那个众人艳羡的探花郎。 虽然不喜欢沈知意,但他还是会娶她,她也不会跟陆平章在一起,也就不会有人处处压他一头,让他如今在朝堂走得那么艰难。 如果没有左谧兰,如果没有那些名声,他在官场会走得更顺利。 自然也就不需要投靠那位,做这种杀头诛九族的事。 越想,陆砚辞对左谧兰的厌恶就更深,原本钳制她下巴的手也滑落到了她的脖子上。 手指逐渐用力,陆砚辞看着她的双目冰冷,完全没有理会左谧兰的呜咽和挣扎,以及拍打和踢踹在他身上的手和脚。 还是秋蝉突然走进来在外禀道:“主子,刚有人看到拾月从后门溜出去了,现在广安已经带着人去追了。” 左谧兰听到这话,瞳仁再次睁大。 陆砚辞倒是被唤醒了理智,没那么失控了。 左谧兰该死。 但这样杀了左谧兰难免惹人话柄。 他松开手,任左谧兰脱力地倒在地上,痛苦地咳嗽,而他居高临下,目光冷淡睨视着她,脸上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拿出帕子一点点擦拭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径直把帕子丢到一旁就往外走去。 秋蝉就在外候着。 看到陆砚辞出来,立刻恭敬地又微躬了些身子。 “你留在这照看着,别叫旁人看出端倪,她要是敢大喊大叫就直接绑住她堵住她的嘴。”陆砚辞走之前吩咐秋蝉。 秋 蝉正要答应。 陆砚辞忽然伸手握住了秋蝉的手。 秋蝉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陆砚辞,身体,尤其是被陆砚辞握着的那处手腕更是直接升起了一片酥麻,连带着她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好像也酥酥麻麻的,让她几欲摔倒。 “主、主子。” 秋蝉不知道陆砚辞要做什么,却舍不得收回自己的手腕。 刚刚对左谧兰还满脸冰霜的男人,此时好像又恢复成昔日那个温润如玉,让不少女子都想嫁的梦中情郎,更是秋蝉爱慕了多年的男人。 “秋蝉,你和广安从小就陪着我,尤其是你,更是从小就开始照顾我,我能相信你吗?”陆砚辞的声音透露着一丝可怜。 秋蝉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直接点头应道:“能!” “奴婢绝对不会背叛主子!” 陆砚辞笑了起来。 秋蝉更是直接醉失在他的笑容里面。 她被陆砚辞哄得昏昏欲醉,只觉得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美好过。 陆砚辞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未减,甚至还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秋蝉的脸,见她惊得睁大眼睛,很快又羞得红了脸垂下头。 陆砚辞这才收回手,温声和秋蝉说道:“你进去陪着她,别叫她惹事,有什么事就喊人来传话给我。” 秋蝉这才收回一些理智,轻轻应是。 陆砚辞很快就离开了。 秋蝉却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满脸痴迷地望着陆砚辞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了,这才眉目含春地往里走去。 左谧兰已经起来了,但她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看起来十分不好受。 秋蝉看到左谧兰,这才恢复了一些理智,不似刚才那般含羞带怯了。 左谧兰看着秋蝉,没错过她眼里还残留的那点惊喜和羞意。 嫁给陆砚辞这么久,左谧兰当然知道秋蝉对陆砚辞的心意。 陆砚辞没表现出什么,秋蝉也没做出什么没谱的事过,她也就没理会过秋蝉。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被秋蝉看管,而这个女人还刚被她的丈夫哄过,又成了一个失了智以为得到对方满心爱意的傻子。 左谧兰简直有些想笑。 她没想到自己还真的笑了出来,在这样极度痛苦的时候,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秋蝉蹙眉看着左谧兰,不明白她突然看着她笑是做什么。 知道左谧兰都做了什么 ,也知道了主子对待她的态度,秋蝉从前对她的几分恭敬自然也全都没了。 她蹙着眉看着左谧兰,并没有因为她现在难受痛苦就为她请大夫。 显然已经得到了陆砚辞的嘱咐,知道要怎么对待她了。 左谧兰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或许已经等不到拾月带着沈知意他们来救她了。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是这样死,左谧兰觉得自己简直可笑也可悲。 忽然理解沈知意为什么不恨她,反而那时看她受辱还主动帮她了。 她现在看着眼前的秋蝉,也只是觉得可笑和可悲,竟没有一丝埋怨。 不过又是一个被陆砚辞玩弄于股掌之中,还觉得自己是赢家的女人罢了。 现在的秋蝉就是当初的她。 而现在的她就是最开始的沈知意。 “你不会真以为陆砚辞做那些事,是喜欢你吧?”左谧兰看着秋蝉问。 秋蝉没想到她会知道刚刚外面发生的事,脸色微微一变,但想到什么,她又收起惊慌,变得鄙夷起来。 “你别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让我背叛少爷,我自五岁起就开始跟着少爷,绝不可能像你这样背叛少爷!”说到后面的时候,秋蝉还满脸嫌弃。 左谧兰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家少爷在做什么?你又知不知道春冬是怎么死的?” 眼见秋蝉只是脸色变了几变,却没有露出疑问的表情,左谧兰就知道秋蝉都知道。 怪不得陆砚辞会说她跟广安是他的心腹呢,秋蝉竟然连这些都知道,还依旧不悔地跟着陆砚辞,觉得他有多好。 以秋蝉对陆砚辞的心意,恐怕陆砚辞叫她直接杀了她,秋蝉也会毫不迟疑直接动手。 这个女人已经完全被陆砚辞洗脑了。 左谧兰想笑,这次却笑不出来了,她满脸疲惫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觉得真是可笑至极。 想她聪明一世,为求生存投靠陆砚辞,本以为找到了最好的归宿,没想到最后逼死她的竟然就是陆砚辞本人。 可她已经毫无办法。 心中也不再盼着拾月能找到沈知意他们,只希望她能逃过一劫,别被她牵连,日后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吧。 秋蝉在一旁警告她:“你最好不要做什么,不然只会有更多的人跟着你陪葬,当然还包括你那个婢女。” 左谧兰连一句话都不想说。 - 拾月 自逃出陆府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往信义侯府跑过去。 街上的人看到她都傻了眼,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还跑得那么快。 可拾月已经顾不上分毫。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快点,跑快点,主子还等着她回去救她,她得快点找到信义侯夫妇,求他们快去救主子,不然主子就真的要出事了! 拾月边哭边跑。 好几次跑着跑着摔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她把自己摔得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简直就像个疯子一样。 她是幸运的。 成功跑出了陆府,甚至没到信义侯府就看到了沈知意。 沈知意今日带着茯苓她们出来采买东西了。 顾玥成婚在即,婚服什么的都已经置办好了,但沈知意想热热闹闹为她大办一场,自然想多置办一些东西,越热闹越喜庆才好。 她带着茯苓她们在街上买东西,没叫顾玥,让她在府里收拾成婚的东西,只带了赤阳保护她的安危。 今日街上人格外多。 沈知意正从一家铺子出来,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沈小姐!”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沈知意了,但沈知意听到这一声称呼还是停下脚步朝声音来源的地方看过去。 可街上熙熙攘攘,她隐约看到一个朝她跑过来的人,很快又被淹没在了人群里了。 “你们听到没?”沈知意问茯苓他们。 茯苓和赤阳大包小包提了两手,闻言,疑惑:“什么?” 沈知意望着前边说:“刚有人喊我。” 茯苓摇头:“没啊,奴婢没听到。” 赤阳也说:“属下也没听到。” 沈知意蹙了蹙眉。 想说那可能真是她听错了吧,毕竟这宛平城中也不止她一个人姓沈。 偏偏又是一声“沈小姐”从前边传过来,沈知意还看到一个头发乱糟糟,满脸脏污的女子正一边朝她挥着手一边朝她跑来。 沈知意这次听清了,也确定那人是在喊她,虽然吃惊现在竟然还有人这样称呼她,但她还是肯定道:“是在喊我,就在那。” 她指着一处地方,可那里都是人,刚才朝她挥手的那个人根本瞧不见影子。 不过赤阳听她这么说,还是立刻领命说道:“属下去看看!” 他说完就放下东西过去了,沈知意和茯苓留在原地等着。 可赤阳走过去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满街都是人,根本没有什么喊他们夫人的人,赤阳疑惑地扫了一圈,还是摇了摇头回去了。 “夫人,没人啊,属下过去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这会又没人喊她了。 沈知意也开始疑惑起来,难不成真是她感觉错误? 她等了一会,又往前看了一会,也没瞧见什么,也没有人再叫她。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可能真是我看错了吧。” 沈知意说完又往不远处的人群堆里看了几眼,依旧一无所获,这才带着茯苓他们离开了这边。 不远处被广安挟持着的拾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泪眼婆娑看着她越走越远,好几次她想张口,都想到了刚才广安威胁她的话。 “主子已经知道夫人做的事了,也知道你出来是做什么的。” “不想夫人死的话,你就立刻跟我回去,我会跟主子求情,饶你和夫人一命,别想着大喊大叫,要是真惹恼了主子,最先出事的就是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拾月没想到自己还是被广安抓住了。 她刚刚看到沈知意,因为冲不过去,又怕喊信义侯夫人会引起街上的动乱,到时候拥挤的人更多,更加难以走过去,还会让沈知意先行离开,所以便喊了那个称呼,好让沈知意留步,又不至于引起动乱。 本以为自己就要走到她面前,拜托她出面去救主子,哪想到她还是被广安抓住了。 广安用主子威胁她。 她不知道广安说的是不是真的,却只能寄希望这是真的。 可当拾月被广安带着回去,却并没有见到左谧兰,她和广安一进府,就被人传话直接去书房见陆砚辞。 广安听到这话,心里瞬间升起了一丝不安。 他拉着拾月的手腕,压着声音跟拾月说道:“待会记得别乱说话,我会尽力保下你们的。” 拾月此时早已经六神无主,只能把希望寄托到广安的身上。 她哭着,牢牢握着广安的手和他说道:“广安哥,你一定要救下主子,主子还怀着姑爷的孩子,她真的没做过对不起姑爷的事。” 广安目光复杂地看了拾月一眼,没告诉拾月,主子对夫人肚中那个孩子根本没有一点怜惜。 他早就已经计划好弄死那个孩子了,只是没想到今日会有这样的变故。 但在拾月的注视下,广安以免节外生枝还是点了点头, 又嘱咐她待会别乱说话,他会尽力为她们周旋的,只要她们听话,以后别再做什么对不起主子的事。 第239章 沈知意没想到左谧兰会死得那么突然 广安带着拾月直接去了陆砚辞的书房。 进去之前,他还一直跟拾月叮嘱,让她待会别乱说话,听他怎么说,她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去给夫人买东西的就好。 拾月自然连连点头。 走进去之前,她还在广安的注视下擦干净自己的脸,没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太糟糕。 “主子。” 广安站在书房门口冲里面恭声喊道。 没一会,书房里就传出来陆砚辞的声音:“进来吧。” “是。” 广安答应一声,打算带着拾月进去。 进去之前,他又看了拾月一眼,见她此时状态要比之前好一些才放下心来。 门被广安从外面推开,广安带着拾月走了进去。 他进去之后就拉着拾月,让她跪在了地上,自己弓着身恭敬地跟陆砚辞说道:“主子,人已经带回来了。” “嗯。” 陆砚辞站在窗口喝茶,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跪在地上的拾月那边看了一眼,见她身形不自觉颤抖,陆砚辞转移视线到广安的身上,语气淡淡问道:“怎么样?” 广安低着头,恭声回道:“回主子话,属下是在街上看到拾月的,当时她正从一家蜜饯铺子出来。” 陆砚辞挑眉。 视线在广安身上多停留了一会,才又看向拾月问道:“你是去买蜜饯的?” 拾月颤着声低头回道:“……是、是。” 陆砚辞不置可否问道:“蜜饯呢?” 拾月按照广安刚才叮嘱的回道:“蜜饯、蜜饯丢了,奴婢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全都掉了。” “哦?是吗?” 陆砚辞扯了扯唇。 他端着茶盏走回来,重新坐到书桌后面,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在意一样,却又突然不冷不热地跟广安说道:“广安,你也学会背叛我了?” 广安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色。 咚的一声,他的双膝一弯,立刻跪了下来跟陆砚辞喊道: “主子,属下没有!” “没有?” 陆砚辞看着他冷笑:“左谧兰都已经承认让她的丫鬟去做什么了,你倒是胆大,竟敢直接伙同她的丫鬟欺骗我!”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 陆砚辞说完,冷着脸把手中的茶盏砸向广安。 广安被茶盏砸中,闷哼着摔倒在地,他心中慌张,脸 色也变得煞白不已。 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被热茶溅到的拾月先抱着头尖叫出声。 陆砚辞目光锐利地看向拾月,质问:“说,左谧兰到底让你去找谁了?是不是裴遂给她留下了什么人?她是想让裴遂带她走是不是!” 广安听到这话就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少爷的猜测,夫人并没有坦白什么。 可还不等他想法子周旋过去,拾月先心惊胆战地跟陆砚辞保证道:“没、没有,主子没有跟裴遂联系!” 广安心下暗叫一声不好。 陆砚辞盯着她问:“那她让你去找谁了?” 陆砚辞循循善诱道:“你要是说清楚,我还能留你们主仆一命,不和你们计较今天的事。” 广安变了脸想阻止,又怕再出声会彻底引来主子的不满,连带自己也会被处置,只能闭嘴不言。 他只能寄希望于拾月,希望她别犯糊涂,真的把什么都说了。 可拾月此时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哪还有什么思考的能力? 她只希望主子别出事,在陆砚辞的威逼利诱之下,拾月大脑浑噩,最后还是颤着声音哑声回道:“是、是沈小姐。” 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陆砚辞都有些忘记这个沈小姐说的是谁了。 “谁?” 他拧眉问。 拾月又补充了一句:“……信义侯夫人。” 陆砚辞一怔。 没想到左谧兰找的人竟然是她。 但想到沈知意现在是谁的夫人,她若是知道,陆平章自然也会知道,到时候哪还有他的活路? 好啊,好啊。 口口声声说爱他,没想到最想让他死的就是她了! 陆砚辞心里恼怒。 拾月这会倒是又有了几分脑子,忙又跟陆砚辞保证起来:“主子没想把事情说出去。” 拾月边说边给陆砚辞磕头,还不忘跟陆砚辞保证道:“这都是奴婢知道后劝说主子离开的,主子根本没想要离开您,是奴婢害怕,您要怪就怪奴婢吧,一切都是奴婢出的主意,跟主子没有关系。” “主子真的没想背叛您,求姑爷相信主子,求姑爷相信主子!” 她丝毫没收力,一刻不停地往地上磕头,把头都磕破了流血了也没停止,一个劲地磕着,只希望他能放过主子。 广安目光不忍看着她。 张口想替她说话,可才起了个头就被陆砚辞冷冷瞥了一眼。 在陆砚辞的注视下,广安再次低下头,虽然心中不忍,却不敢再出声了。 屋内再次只剩下拾月的声音。 她磕头磕得头晕眼花,身形也渐渐踉跄起来,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虚弱了。 陆砚辞就这么冷眼看着,并未出声也未阻止。 不知道过去多久,眼见拾月渐渐要晕倒,陆砚辞这才闲闲发话道:“你倒是个忠仆,知道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 “那我就成全了你。” 这句话才落下,广安已经变了脸色,再次跟陆砚辞告饶起来:“主子,求您……” 陆砚辞没等他说完就直接冷声打断了他:“广安,你今天要再敢多说一个字,她的下场只会更加惨烈。” 说完,他又冷斥一句,“我看在你从小跟着我的份上,已经够纵容你了,你要再敢分不清轻重,那以后也就不必再跟着我了。” 一句话直接掐住了广安的命门。 他嘴巴还微微张着,但原本要给拾月求情的话最终还是在陆砚辞的注视下没再往下说出。 他惨白着脸跪在地上。 听陆砚辞跟他吩咐:“带下去把人处置了,要让我知道你耍花样,你应该知道是什么结果。” 广安低着头,胆颤应是。 拾月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她只是本能地在磕头,在求饶,希望陆砚辞能放过主子。 她连广安是什么时候靠近的都不知道。 直到脖子一阵酸痛,她怔怔抬头,看到广安悲凉又隐含歉意的脸,但她很快就失去神智,彻底晕过去了。 广安扶着晕倒的拾月,手里握着匕首迟疑着,最后却还是一下子直接刺进了拾月的心口。 鲜血一下子从衣服里面涌了出来,很快就浸染了胸口的那片衣服。 拾月因为疼痛骤然惊醒,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广安,似乎没想到这个跟她保证会护她周全,之前还跟她说着海誓山盟,说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男人竟然会真的取走她的性命。 她想挣扎,却被广安一手捂着嘴巴,一手牢牢按着匕首抵在她的心口,没叫匕首被她挣扎出来。 拾月开始还有力气挣扎。 到后来,连挣扎的动静也渐渐小了下去,最后连挣扎都没有了。 她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地躺在广安的怀里。 “主子,属下带下去解决……” 广安看着拾月,心里一痛,目不忍视盖上她的眼睛, 跟陆砚辞哑声说道。 陆砚辞看他一眼。 人都已经这样了,陆砚辞倒是不相信他还会跟他耍什么花样。 他没阻止,嗯一声,在人退下之前又问了一句:“沈知意见到她没?” 事到如今,广安自然也不会再隐瞒,摇头说:“没,属下先抓住了拾月,没叫旁人发觉。” 说完,广安发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更重了。 他心中一颤,忙跟陆砚辞解释起来:“属下没想背叛您,属下就是……” 陆砚辞这次倒是没等他说完就淡淡开了口:“只此一次,下去吧。” 广安松了口气。 知道主子这是不准备跟他计较了。 他又给陆砚辞磕了几下头,这才抱着拾月先行退下。 陆砚辞看着他们离开,又在书房静坐了一会才起身关门离开。 他回到左谧兰那边。 原本伺候左谧兰的人都已经被陆砚辞打发走了,现在左谧兰的一应吃穿用度全都被陆砚辞交由秋蝉来处理。 这会也就秋蝉陪着左谧兰。 陆砚辞直接进了房间。 秋蝉看到他过来,直接惊喜地冲他迎了过去:“主子。” 陆砚辞看着她嗯了一声。 没多言,他直接往里屋走去。 秋蝉看他不复先前那般温柔,心下不禁一酸,眼中也闪过一抹怅然若失,但也不过片刻,她又重新振作起精神,看着陆砚辞进了里屋,自己去了外面守着。 左谧兰躺在床上。 早在听到秋蝉的声音时,她就知道陆砚辞来了。 她没理会,依旧躺在床上,背对着外面。 桌上的午膳还未用过,秋蝉怎么拿来的,现在还呈现出什么样。 左谧兰的脸色很白。 小腹时不时出现一阵绞痛感,很难受,疼得她的身子都已经佝偻起来了,但她没让秋蝉帮忙找大夫。 她知道陆砚辞打得什么主意。 知道找秋蝉没用,自然也就不会再开这个口。 她的心里其实也因为今日和陆砚辞的那番交锋透露出一丝茫然。 这是她第一次和陆砚辞撕破脸皮。 以前再如何,她第一个念头都是保护好自己腹中的这个孩子,可现在,她第一次产生茫然。 有陆砚辞这样的生父,她真的还有必要生下这个孩子吗? 依照陆砚辞的狠辣和 多疑,就算她真的生下这个孩子,恐怕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如果这样,还有必要让他降临在这个世上吗? 左谧兰心里空茫茫的,整个人都好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 “怎么?跟我闹绝食?” 陆砚辞走进来看了一眼,在看到桌上没动过的饭菜时冷笑一声,然后朝背对着他的左谧兰看去。 眼见左谧兰没回头也没吭声,陆砚辞扯了扯唇角,也不介意,直接找了把椅子在离床不远处的地方坐下了。 “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找沈知意。” 眼见左谧兰身形一颤,终于朝他看来,陆砚辞仍勾着玩味的笑讥嘲道:“我真好奇,你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去找她?” 左谧兰没回答陆砚辞的话,而是看着他问道:“拾月呢?” “你和她还真是主仆情深啊。”陆砚辞看着她嗤笑一句。 左谧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拾月呢?”顾不得自己的身体还十分难受,她撑着床坐了起来,想下床,嘴上还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受我吩咐出去的,你有什么直接冲我来,别——” “死了。” 两个字打断了左谧兰激烈的话,也让她原本的动作全都写下了暂停。 她呆站在床边,怔怔看着陆砚辞,目光也呆滞住了,好半晌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陆砚辞不紧不慢地看着她说道:“死了,被广安杀了,一刀毙命。” 陆砚辞说完后,甚至还十分有闲情地问道:“还想知道更多的细节吗?我可以说给你听。” “……疯子、你这个疯子。” 左谧兰看着陆砚辞喃喃道,身体虚弱地退后两步跌坐在床上。 忽然,她像是疯了一样,突然拔下头上的金簪冲陆砚辞扑去,似是想用手中这支金簪刺杀陆砚辞一样。 可她太弱了。 本来就没休息好,又没吃饭,整个人都处于紧绷之下。 都不需要陆砚辞做什么,她自己都没能靠近,只走了几步就直接跌倒在了地上。 高隆的小腹直接砸在地上,她在地上痛苦地发出呻吟。 陆砚辞居高临下看着她,并没有救她。 他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她,脚尖伸出,踢开她手边的那支金簪后,就用脚尖抬起左谧兰的下巴,看着她痛苦的面容说道:“你居然想让陆平章来解决我,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左谧兰已经预想到自己的结局,也不再抱有希望。 被陆砚辞这般凌辱,左谧兰眼中满是恨意和诅咒,她死死盯着陆砚辞说道:“——陆砚辞,你不得好死!你迟早会失去一切!” “贱人!” 陆砚辞被她的话语激怒,下意识抬起手。 但手还没落下去,想到什么,又强行忍耐了下来。 左谧兰当然知道他这是在忍耐什么。 这个自私自利却又随时随地为自己谋取利益的男人,不过就是不想让她的死让旁人有所察觉,最后影响到了他的青云路。 左谧兰只恨自己醒悟得太晚。 若是一开始,早在春冬事件之后,她就看清这个男人,早早离开他,也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或是在左家之后,在知道那一切都只是陆砚辞的做戏,她可以直接想明白,切断自己跟陆砚辞的联系,那她或许也还有一份好的未来。 是她识人不清,是她犹豫不决。 可如今再悔悟也已经为时已晚,她已经葬送了自己,出不去了。 左谧兰死死盯着陆砚辞,恨意未绝。 她没再做什么挣扎的事,她知道她的挣扎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凌辱。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陆砚辞不会让她破坏他的计划和他在外的好名声。 左谧兰除了死死盯着他,诅咒他,无计可施。 “陆砚辞,你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别人的爱,没有人会爱你,你想要的一切注定不会得到。” “你从小跟信义侯比较,可你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比过他。” “你知道沈知意为什么在嫁给信义侯后就没回过头吗?因为你不配!就算信义侯是残废,但也比你这样的男人要好百倍千倍!” “你以为你能比过他?你以为最后沈知意会后悔?她永远不会!” 左谧兰太知道如何激怒陆砚辞了。 陆平章是他情绪起源的命脉,而沈知意的无怨无悔更会引起他的暴怒和不甘。 桌上的饭菜倒下一地。 左谧兰看着暴怒的陆砚辞却快意地笑了起来。 秋蝉听到动静想跑进来,又因为没有得到陆砚辞的吩咐,只能在外面询问:“主子,没事吧?” 陆砚辞听到她的声音才收回几分理智。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左谧兰身下渐渐聚起的血水,看着她躺在残羹冷炙里笑得张狂肆意,而他目光冰冷居高 临下,一点点看着她的笑意越来越虚越来越弱,看着痛苦布满她的整张脸。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开口:“进来。” 秋蝉连忙答应着走了进来。 在看到屋内的情形时,秋蝉吓了一跳。 她看着倒在地上没有动弹的左谧兰,心惊胆战地问道:“主子,夫人她……” 她说着走上前去探左谧兰的鼻息。 见左谧兰还有鼻息,才松一口气,就听陆砚辞淡淡说道:“过会再去找大夫,你知道该怎么说。” 秋蝉自然知道这话的言外之意。 虽然早就知道夫人知道那样的秘密肯定活不了了,但听主子用如此冰冷的语气叙述,秋蝉心里还是不禁一惊。 她下意识抬头朝陆砚辞看去。 与他四目相对,看着他眼里的冰冷。 “有问题?” 陆砚辞问她。 秋蝉心惊胆战,连连摇头。 她不敢直视陆砚辞,埋下头。 陆砚辞却突然弯腰把她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地和她说道:“秋蝉,她死后,府里的一切事务,我会交给你来处理。” 在秋蝉震惊的神色下,陆砚辞拍着她的手温声说道:“秋蝉,别让我失望。” 秋蝉心中一震,再次跟陆砚辞保证道:“奴婢一定处理好,不叫主子失望!” 这次她心里的失望变作激动。 陆砚辞满意地松开秋蝉的手,离开了这边。 他走之前没有多看左谧兰一眼。 这个曾经被他八抬大轿娶回家,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就这样被他忽视冷落,任她倒在地上也没有多看她一眼,绝情如斯,却也没叫秋蝉醒悟。 秋蝉激动地目送陆砚辞离开。 直到低头看到左谧兰,她的激动才冷却了一些,心里闪过一抹不忍,但想到主子离开前的吩咐,秋蝉又狠下心来。 “要怪就怪你自己走错了路,背叛了主子!” 秋蝉边说边蹲下身,想先扶起左谧兰,却在扶住她的时候看到她突然睁开的眼睛。 “啊!” 秋蝉吓得直接甩开手,跌坐在地上,犹如白日见鬼一样,吓得眼睛睁大,脸色惨白,气喘吁吁。 直到听到左谧兰发出痛苦的呻吟,秋蝉才想起她还没有死,她并不是见鬼了。 秋蝉又跌跌撞撞扑过去,扶住左谧兰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左谧兰费力 地看了她一眼,却懒得说话。 她看着秋蝉,就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已经无力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无人能敲醒别人和曾经的自己。 别人的经历也无法带来醒悟。 早在陆砚辞当初那么狠心对待沈知意的时候,她就该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那时,她觉得陆砚辞做那些事情都是因为她,不仅不觉得陆砚辞不好,还觉得他爱极了自己,才会为她做这么多。 女人最擅长的就是自己为自己编织美梦,然后感动自己。 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到现在,满盘皆输,丢了自己的性命还连累了拾月。 想到拾月,左谧兰的眼角终于流下眼泪。 如果有来世,她一定不再依靠男人,一定不会再让自己流落到这样的结局—— - 沈知意知道左谧兰的死讯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当天,她跟陆平章正好参加完顾玥和于平的大婚,吃完他们的喜酒回家。 路上,路过陆府的时候,沈知意忽然看到他们府外竟然又挂着白绸。 沈知意随意一瞥,却看得一怔,不知道陆家又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陆平章注意到她的神情,顺着她的视线往外一看,也看到了陆府外的状况。 他对陆家人并无感情,自然不会因为那些白布而如何。 无论陆府死的是谁都跟他没关系。 他握住沈知意的手,轻轻握了一握。 沈知意感觉到后也回过神。 她跟陆平章也是一样的想法,虽然刚才有些吃惊,但她也不想过多打听这一家人的事。 她笑着跟陆平章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心里却不由猜测起来,这陆府究竟是谁去世了? 陆老夫人?还是陆娩? 按照年纪和身体,沈知意自然觉得这两个最有可能。 不过如果是陆老夫人的话,恐怕侯府应该会收到陆府的帖子,叫她跟陆平章过去。 毕竟怎么说,她也是平章的祖母。 不过沈知意也知道,平章不可能过来,也就懒得多问败坏他们的心情,打算等真收到帖子再说,大不了她自己带着人来一趟。 但还没等马车离开这边,沈知意就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道。 “这陆少夫人也真是可怜,之前被自己的亲姐姐造谣,现在居然难产去世了,唉,也是天妒红颜了。” 沈知意原本已经不想理会外面的事,听到这话,却吃惊地再次扭过头望向外面。 “你们刚说是谁去世了?”沈知意在马车里问。 这里人多,原本马车赶得就慢,沧海听到动静就停了下来。 外头被问话的人先是一惊。 虽然没认出沈知意的身份,但见她装扮也知道她身份不低,一时不敢隐瞒,如实回道:“陆二少爷的夫人啊。” 他说完见马车里的女人没有别的话了,生怕给自己招惹是非就迅速先跑掉了。 “……居然是左谧兰。” 沈知意等到人走后,才喃喃道。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满府白绸的主人竟然会是左谧兰。 陆平章也有些意外。 见她脸上表情怔怔,一脸意想不到的模样,他看了眼不远处的陆府,问沈知意:“要进去看看吗?” 见她看过来,似是有些惊讶,陆平章握着她的手说:“想去就去,我陪你去。” 沈知意和左谧兰并无什么感情。 真要说起来,她们还算得上是对头。 但沈知意从没想过她竟然会死得这么突然,这实在是太令人吃惊了。 沈知意犹豫片刻,竟也没拒绝。 她点了点头。 陆平章便叫沧海直接把马车驾到陆府门前去。 第240章 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对于陆平章夫妇竟然会登门一事,陆府一干人等都感到吃惊。 门前迎客的下人都是陆砚辞搬过来后,重新找人新换的,和信义侯府没什么关系,从前也并未见过陆平章和沈知意,自然不认识他们。 冷不丁看到他们过来,还想上前询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若是前来吊唁,那他们穿的衣裳也不对。 今日毕竟是顾玥的大喜之日,沈知意和陆平章虽然为了避让新郎官和新娘子的风头未着红衣,但也是凑了几分喜庆去给人祝贺的,自然不可能穿白招晦气。 而这副模样显然不是来吊唁的装扮。 那上前想询问他们的下人,心里还悄悄腹诽着:穿成这样,难不成是来闹事的? 目光扫到他们身后几个带刀护卫的身上。 下人心里更是打起鼓,但也不敢不恭敬,态度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了他们。 毕竟这几位一看就背景不凡。 被陆砚辞一手提拔上来的陈管家刚出来,看到外头的阵仗,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变了脸色上前朝他们恭敬喊道:“侯爷,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陈管家边说边给两人行大礼。 原先要来问话的下人听到这一句也立刻变了脸色。 这宛平城中可就一位侯爷! 反应过来这两人是谁之后,下人也立刻惨白了脸色,身子一哆嗦就直接当着两人的面跪了下去,嘴里也磕磕巴巴喊道:“小、小的给侯爷给夫人请安,侯爷夫人大安。” 陆平章的目光在陈管家的身上淡淡扫了一眼,认出他是陆砚辞从侯府带出来的人,并未理会,只淡淡发话:“带路。” 陈管家不知道他们做什么来,却也不敢询问。 闻言,立刻老老实实给两人在前领路,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处,嘴上倒是还斟酌着探询问道:“老夫人和老爷在里宅歇着,少夫人突然亡故,他们二位大受打击,这几日都病了,在房间里歇息,二少爷在外院招待宾客。” 他是想看看这两位突然造访,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好方便给他们带路。 陆平章本就不待见陆家那些人,过来也不是为了见他们的。 他直接道:“灵堂在哪?” 陈管家心中一惊。 有些意外他们竟然真是来吊唁的。 不过他也不敢质疑,虽心中吃惊,却还是领命为两人领路,只是目光与其中几个下人接触时,各朝他们使了眼色。 显然是叫他们快些给几位主子传信去。 那几个下人得了信,等他们离开之后立刻跑着去各处传消息去了。 陆砚辞就在灵堂那边。 今日京城程家来人了,太后那也派了人过来检查询问,陆砚辞正在此处招待他们。 他身着素衣,面容枯槁,一看就是有好几天没休息好了,落于旁人的眼中,更是坚信了他跟左谧兰鹣鲽情深。 来传信的下人过来的时候,陆砚辞正跟太后那边的使者说道:“是我没照顾好兰娘。” “这阵子兰娘的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我应该多关心她下的,是我对不起她,辜负了太后娘娘的嘱托。”他满脸惭愧,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 那使者已经带太医检查过左谧兰的尸身,确定了没有任何异样,的确是摔倒导致的流产大出血没的。 此时奉命而来的使者听陆砚辞这样说,想到之前左家闹出来的那些事,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被自己的亲姐姐污蔑,心情又能有多好? 怪不得兰姑娘之前要离开左家,投靠这位陆大人,宁可背负被旁人嘲笑的骂名也不肯回家,原来在太后不知道的时候,她在左家竟然受了那么多委屈! 太后娘娘知道的时候也为兰姑娘抱屈了好久,还特地把左夫人喊进宫训斥了一番。 原本太后还想着等兰姑娘生下孩子后再叫她带着孩子进宫住上一段时间,好好弥补她一番。 没想到现在竟然已经是天人两隔,再也见不到了。 太后得到宛平传来的消息时就病了,又怕其中有阴谋意外,特地让她带着太医过来查看,不想叫她不清不楚地死了。 如今事情查清。 看这位小陆大人伤心过度,瘦了许多的样子,使者自然也陪着劝道:“是兰姑娘红颜薄命,跟大人没关系。” 陆砚辞擦了擦眼泪,还想说话,见广安匆匆过来。 使者显然也看到了。 知道现在陆家被分出来之后,大小事务都得由眼前这位青年打理,便道:“大人先去忙吧。” 陆砚辞跟她点了点头:“那我先怠慢。” 使者摇头,表示没事。 陆砚辞让人招待他,自己朝广安走去。 脸上的哀戚在没人看到的时候一扫而尽,变脸速度简直让人咂舌。 “什么事?”他问广安。 广安不敢隐瞒,把外头传递过来的消息匆匆与陆砚 辞说道。 陆砚辞听完之后,立刻皱了下眉。 好端端的,他们来做什么? 难道…… 他忽然看向广安。 广安接触到他的视线,自然知晓他在想什么,他心惊胆战,立刻表示道:“主子,属下没有欺骗您,那日拾月真的没见到那位!属下更是不可能背叛您!” 他慌得就差直接对天发誓了。 “慌什么?”陆砚辞瞥他,倒是没有不信他。 广安从小陪着他一起长大,纵使之前犯过糊涂,但对他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何况此事是杀头诛九族的大事。 广安要想自己一家老小活命,也断不可能背叛他。 再说陆平章要是真知道什么,今天来府里的就不是他们夫妇,而是官兵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但陆砚辞心里并不慌张。 他继续招待宾客。 没过一会,陆平章和沈知意就在陈管家的带领下,到这了。 今日程家和太后的人都来了,那跟陆砚辞有些关系的人自然不会不到,翰林院中的同僚就到了大半,更不用说他以前的那些同窗、同年。 灵堂处的众人也不是那外头的下人,不可能眼瞎到不认识他们。 即便有不认识沈知意的,也断不可能不认识陆平章。 冷不丁看到他们夫妇过来,灵堂处的众人都呆住了。 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浮现出同样的念头。 他们怎么会来? 早已得到消息的陆砚辞在看到他们出现的时候,适时表现出一番吃惊之后,就快步朝两人迎了过去。 “大哥,大嫂。” 他客客气气与两人问好,态度恭敬,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丝毫的嫌隙和龃龉。 沈知意在陆平章身后,看到他就立刻皱起眉。 不喜欢他这装模作样的模样。 陆平章更是不会理会他。 他是从来不畏惧那些名声的,自然不会担心旁人因他的态度而有什么议论。 “侯爷,您和夫人怎么来了?”太后派来的使者看到陆平章夫妇过来也十分吃惊,走过来询问,又跟两人恭敬地行了礼。 她是太后身边的老人,陆平章自然认得她。 他跟她点了点头,又跟沈知意说了声:“这是太后身边的若姑。” 沈知意也跟她问了好,喊她:“若姑姑。” 若姑忙诶了一声。 沈知意也没理会陆砚辞,主动跟若姑解释了一番他们的来意和他们的装扮,免得之后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我跟侯爷今日参加完喜宴,路过此地知晓发生的事,就打算进来上炷香。” 若姑也知道这位以前的身份,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 没想到事到如今,她会选择过来为兰姑娘上香,若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着沈知意说道:“您菩萨心肠,会有福报的。” 之后她让开位置,好让他们过去。 陆砚辞看了他们一眼,同样让开了位置。 沈知意推着陆平章过去。 陆平章自然不会为左谧兰上香。 沈知意接过灵堂下人递来的一炷香后,看着牌位不语。 心中闪过许多念头。 即便真的看到牌位和棺木,沈知意的心里也依旧有惊讶,有不敢置信,还有些恍惚。 遥想之前她们第一次见面。 为了一个男人当着一众人针锋相对的事,好像还近在眼前,仿佛还是昨日之事。 没想到左谧兰现在竟然就这样死了,死得无声无息,没有一点前兆。 沈知意至今还有些不敢相信。 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她跟左谧兰这个关系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都好像不应该。 今日过来,也只是因为那一刹那的怔愣,所以就进来了。 片刻,沈知意终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想,只是对着左谧兰的牌位举香于头顶,微微朝着左谧兰的牌位和棺木处躬了躬身。 之后她把香插于香案之上,头也不回地回到了陆平章的身边。 “好了?” 陆平章见她过来,主动牵住她的手问她。 沈知意点了点头,跟陆平章说:“我们回去吧。” 陆平章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原本就是陪着她才会进来这个地方。 既然她准备走了,陆平章自然也就没了要继续留下去的意思。 他跟若姑说了一声,就准备带着沈知意离开这边。 陆砚辞忽然开口:“马上就要吃晚膳了,大哥大嫂留下吃顿便饭吧。” 陆平章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根本没有理会,就拍了拍沈知意的手,带着她离开了这边。 夫妻俩对陆砚辞的态度可谓是一点都没掩饰对他的不喜和厌恶。 刚刚还以为他 们兄弟感情转好的一干人等,看到这一幕,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就连若姑不由也看了陆砚辞一眼。 刚刚还觉得他这副模样可怜,但想到他当初背弃自己的未婚妻,非要娶兰姑娘,娶了兰姑娘进门又没照顾好她,导致兰姑娘未足双十就香消玉殒。 这样一想,若姑对陆砚辞也颇为不满起来。 她也没有了要留下的意思。 在陆平章夫妇离开后,也跟着告辞道:“我还要回宫给太后报信,先走了。” 之后程家的人也跟着告辞。 他们这一走,不少看在他们面子上过来的人也纷纷跟陆砚辞提出告辞。 陆砚辞虽然嘴上不敢说什么,但心里却因为他们这番举动恼怒不已,又想到他们是因为谁才会变成这样,陆砚辞自然更为恼恨起陆平章。 他用力攥紧手,勉强撑着笑容送他们离开。 沈知意和陆平章并不知道他们离开之后,不少人也跟着告辞了。 他们正在往府外走去。 这次沧海推着轮椅,沈知意走在陆平章的身边被他牵着手。 陆平章察觉到她心情不太好,问她:“不高兴?” 沈知意摇了摇头。 说不高兴不至于,她跟左谧兰的关系,还不至于让她为了她如何。 但心情不佳也的确有。 “没想到她就这样死了。”沈知意说,“虽然女子生产的确艰难,但我看她以前身体还挺好的,没想到会这样……” 她想到什么,忽然扭头看向陆平章问道:“你说……” 陆平章知道她想问什么,跟她说:“容姑带了太医过来。” 沈知意想到刚才灵堂那的确有个太医的影子,还跟他们行礼了。 当时她还惊讶那儿怎么会有一个太医,还以为他也是过来祭拜的,但如今听平章这么一说,沈知意便也醒悟过来。 那太医应该就是太后娘娘特地派过来查看左谧兰的死因的。 既然他都没什么表示,那想来左谧兰的死是真的没什么问题了。 她叹了口气:“算了,不想了。” 刚说完,沈知意就忽然察觉到不远处好像有人在看她。 她下意识看了过去。 在看到某处廊下在轮椅上瘫坐着的某人时,难得变了脸色。 “怎么了?” 陆平章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变化。 他 顺着沈知意的目光往前看,在看到那边坐着的人时,陆平章的神情也闪过片刻的变化。 但也不过片刻,他便又恢复如常。 他牵着沈知意的手,以维护撑腰的姿态在她身边。 在看到那人狠毒的目光时,直接拧眉,未掩锋芒回视过去。 那人被陆平章这么一看,眼中的狠毒立刻化作几分害怕,在陆平章的注视下,更是缩起脖子撇开脸,神情慌张地不敢看他。 “小姐,你要的披风拿来了。” 颂夏拿着披风走到陆娩的身后,刚想替她盖上,也看到了不远处的陆平章和沈知意。 在看到他们夫妇俩的时候,颂夏立刻变了脸色,匆匆屈膝给他们行礼。 沈知意拉了拉陆平章的手,没在此处多留。 “走了。” 她跟陆平章说。 陆平章嗯一声,牵着她离开。 走之前不忘回看陆娩那边,冷冷瞥了她一眼才收回目光。 离开这边,陆平章问沈知意:“还好吗?” 他担心朝朝会把别人遭遇的一切得到的恶果赋予到自己的身上,胡思乱想。 沈知意显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说:“我没事。” 没等陆平章安慰,她又笑着回头看着他表示道:“真没事。” 她不是逞强。 虽然刚才看到陆娩的现状的确让她感到吃惊。 记忆中那个明媚的少女现在瘦得好像只剩下骨头一样,她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好像很小的一阵风就能随时把她吹倒。 因为手脚的原因,她只能瘫倒在轮椅上,头发也变得十分稀疏。 明明不过二八年华,整个人看着却像是个迟暮的老妇人一样。 所以沈知意刚才冷不丁看到的时候,感觉到了震惊。 但她不会把陆娩如今的遭遇强加到自己的身上。 这都是陆娩自己造就的后果。 如果当初不是她想置她于死地,陆平章也不可能对她出手。 说到底,也不过是她自作自受,与他人无尤。 何况当时要不是平章及时赶到,恐怕她现在早就死了。 只消这样一想,沈知意就不会再生出一丝多余的想法。 她轻轻握住陆平章的手,把陆娩抛之脑后,跟陆平章说:“走吧。” 陆平章看着她状态的确无异,便也放下心来。 夫妻 俩继续往府外走去。 坐上马车的时候,夫妻俩倒是又看到一个人。 陆昌盛姗姗来迟,从府里出来后看到他们的马车,就立刻朝他们跑了过来。 “平章,你们这就要走了?” 陆昌盛还以为他们今日过来,是有要缓和感情的意思,自然迫不及待想与他们交好。 他受够了现在的鬼日子。 虽然次子对他也不错,家里的钱财只要不是太过分,都不会苛刻他。 但长子能带给他的地位和荣耀,岂是次子能比? 陆昌盛现在是真后悔。 后悔当初背叛了林氏,娶了陈氏进门后又没好好照顾长子,以至于活到这个年纪,竟被长子赶出家门。 现在他没了官位没了地位,就连出去也经常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陆昌盛顺风顺水这么多年,岂会不难受? 他声泪俱下跟陆平章哀求道:“平章,爹知道错了,爹以前不该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爹现在后悔了,你原谅爹吧,爹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对你们。” 陆平章看他一大把年纪还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笑。 他根本没有打算理会陆昌盛,正打算让沧海赶车离开,沈知意忽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挡在他面前冲陆昌盛义愤填膺地说道:“公爹,我叫您一声公爹,是因为您是长辈。” “但我也希望您能有个长辈样。” “平章今年二十二,不是两岁,也不是十二岁,您说您现在后悔了想对平章好,那您以前做什么去了?” “您觉得他现在还需要您对他好吗?” “您不过就是现在日子过得没以前那么适宜了,没人再看在平章的面子上捧着您,您受不了了,这才想着哀求平章。” “可之前您都做什么去了?” “就不说平章小时候了,就说平章在家养病的这几年,您可曾去看过他一回?可曾帮着替他找过一次大夫?可曾在平章难受的时候,慰问他一番?” 沈知意每说一句,陆昌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说到后面,陆昌盛原本扒着马车的手都情不自禁地松了开来。 四周人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刀子一样朝他扎过来,他脸色涨红,想为自己辩解,却辩解不出一句。 当着陆平章的面又没法说沈知意什么,只能涨红着脸皮松开手。 沈知意看他这怂样,更是义愤填膺,为陆平章打抱不平。 她就看不得这些人明 明占尽她夫君的便宜,还一副她夫君对不住他们的模样,要占便宜的时候说尽好话,平时却也没见他们做什么好事。 就这样了,还想让平章护着他们,到底哪来的脸,沈知意实在想不明白。 她虽然也体会过家人带来的不公,她祖母就是这样的人。 但因为从小爹娘就护着她,疼爱她,沈知意还真没想到原来还有像陆昌盛这样的爹。 她还想说话,被陆平章自身后伸手抱进了怀里。 相比于她的义愤填膺,陆平章的心情就显得平静多了。 他根本没把陆昌盛放在眼中,他如何对他,自然不会引起他的波澜。 反倒是看她如此义愤填膺地为他打抱不平要说法,让陆平章难得感觉到被人维护带来的欣喜和珍视感。 他的妻子比他要小,也要弱上许多,却会挡在他的面前,义愤填膺地保护他。 “好了,你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不嫌口干?” 陆平章边哄边笑,心里却十分柔软。 等沈知意委委屈屈地回过头,更是连看都没看陆昌盛一眼,就直接关上窗,抱着沈知意,让沧海赶车了。 沧海领命驾车离开。 陆平章把沈知意面对面抱进自己怀里,看她还在生气,不由笑道:“怎么把自己气成这样?” 他边说边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哄道:“好了,不气了,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沈知意没掩饰,直接冲着陆平章不高兴地说道:“我就是气他这么对你!” 生气他们扒着他吸血。 更心疼他小时候遭遇的那一切。 想到小时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整个陆家除了陆爷爷之外,全都不喜欢他。 他虽然拳头硬不怕欺负,但陈氏和陆砚辞肯定总是算计他,陆昌盛那个性子更是不会主动维护他,他也不是那种会为自己辩解的人,就算受了欺负和委屈也不会低头。 沈知意不相信他小时候真的对一切都无所谓,肯定是不公遭遇多了,才会慢慢觉得无所谓。 越想,沈知意就越发为陆平章感到心疼,她扑进陆平章的怀里,又伸手抱住他。 “如果我们小时候就认识就好了。”她抱着陆平章说。 陆平章猜到她要说什么,心骤然一软。 他手放在沈知意的后背上。 明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却还是抱着她问道:“如果我们那时认识,你想做什么?” 沈知意抱着陆平章很认真地说道:“那我就把你带回家,让我爹娘照顾你。” “我们家那时过得不差,他们肯定会很喜欢你,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其实没有怎么被欺负过的陆平章听到这话,还是没忍住眼眶微热,喉咙也像是被堵了一大团棉花似的。 抱着沈知意的手不由又用了几分力。 陆平章抱着沈知意,声音哑涩,艰难说道:“那我岂不是要做你哥哥?” 沈知意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在想这个。 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但还是就着他的话坐直身子,看着他说道:“你也可以当我的童养夫。” 原本是玩笑话。 没想到陆平章却看着她,十分认真地说道:“好,我给你当童养夫,从小就照顾你,等你长大就娶你。” 他认真的,好像这件事真能实现一样。 沈知意因为他的认真而怔住,又因为他的话而脸红,可原本伤感的情绪却也因为这一遭而变得平静了许多。 她看着陆平章,破涕而笑,重新扑进他的怀里。 陆平章没家人没事,他还有她,她的爹娘和弟弟也是他的,他们都会像她一样爱她。 马车缓缓往侯府去,马车里的两人始终相拥。 而此时陆府外头,陆砚辞送太后的人和程家的人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陆昌盛垂头丧气地待在外面,脸上还有些难堪。 想也知道他变成这样是因为什么缘故。 但陆砚辞心里还是闪过几分恼怒,这次倒不是针对陆平章,而是针对他这个好父亲。 他对他从无要求,只盼着他能安分一些。 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个都做不到。 眼中闪过几抹暗色和阴郁,但当着外人的面,陆砚辞什么都没说,只送他们上了马车,嘱咐他们路上小心。 等把中途离开的人全都送走,陆砚辞也没理会陆昌盛,而是直接吩咐陈管家把人带回院子。 之后他带着广安回去。 路上,他就沉着脸嘱咐广安:“你去外面找个信得过的人,准备一份药回头下给陆昌盛,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他活蹦乱跳。” “管不住自己的腿,以后就让他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别整日给我惹事。” 日后他跟那位的联系只会更频繁,要是什么时候被陆昌盛看到,让他传到陆平章那边去,那他就真的完了。 反正他 本来就没什么用,躺着享受还是站着享受都一样。 他这个当儿子的也不会真的亏待了他。 广安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惊。 没想到主子现在竟然还会对老爷出手…… 但想想主子这些时日的变化,倒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广安想到自己手上沾着的那几条人命,眼中一暗,没有违背,哑声应是。 …… 陆昌盛生病的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陆平章挑了挑眉。 赤阳倒是一脸大快人心的表情。 “我看他就是亏心事做多了,活该。” 陆平章不置可否,没有理会,也没叫人去陆府查看陆昌盛如何,只是随口吩咐一句:“盯着点陆砚辞。” “主子担心他做什么?不过一个蝼蚁罢了。” 陆平章淡淡瞥向赤阳,提醒:“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忘记以前战场的教训了。” 赤阳被提醒,脸色微变,惭愧地低下头。 陆平章没训斥他。 他也不是真的担心陆砚辞做什么,只是这阵子陆府接连发生的事的确让人有些意外,何况之前朝朝也提醒过他。 即便是为了朝朝,他也不想有任何变故。 只不过这些事,他并不想让朝朝忧心,便没叫人把陆昌盛生病的事传到沈知意的耳中。 第241章 父亲的信 翌日。 沈知意跟着陆平章一起去了京城。 她最近经常这样,陆平章要去京城的时候,她就跟着他一起去,要是中途有什么事要处理就自己先回宛平,陆平章休沐的时候就会回宛平陪她。 夫妻俩的感情显见地是越来越好了。 沈知意甚至还在京城参加了几次宴会,有时候跟谭容一起,有时候和林慈月一起。 左谧兰的死也已经传至京城,在京城也掀起了一场短暂地讨论。 有次沈知意参加宴会的时候,还听到有人在讨论左谧兰,大约是从前跟左谧兰就不对付,这些人说起她时毫不掩饰讥讽。 “当初我们这些人里数她最是清高,谁能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当初她自己非要嫁给那陆探花,连人家有未婚妻都不管,自己上赶着大着肚子要去宛平当那新妇,可见因果轮回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不就报应上了?” 那些人说完这些,又说起左谧兰和裴遂、左湘君之间的纠缠。 大概人性八卦使然,无论什么身份都一样。 “你们说她跟那裴大人究竟是不是真的?那可是她姐夫啊。” “我瞧着不像是假的,那左湘君平日里是跋扈了一些,但要是没证据,她岂会直接去宛平指摘那左谧兰的不是?她们姐妹之前的感情可十分不错呢。” “我瞧着也不像是假的,要不然她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从左家搬出来?之前左家可直接跟她断了往来。” 一群人越说越有劲,沈知意正好跟谭容路过此地,听到她们的议论不由皱了皱眉。 只是旁人的议论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沈知意既没打算参与其中,也没打算替左谧兰说什么,只想着和谭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前面林姐姐所在的地方,和熟人说话去。 可沈知意要走,凉亭中却有人看到了她,先喊住了她。 “信义侯夫人,您今日也来了?”那些人看到沈知意都十分意外,又想着与她结交一番,好卖信义侯一个好,自然纷纷起身走出来跟沈知意问起好。 不止宛平当地的权贵,京城这边的权贵也一样,他们都看得出信义侯十分宠爱自己这位新婚妻子,几乎走到哪都要带着她。 为卖信义侯一个好,这群人自然争相想跟沈知意结交一番。 沈知意被她们喊住,也不好直接离开,便跟谭容停步和她们点了点头。 “我们刚还在说左谧兰呢。” 其中有人想跟沈知意结交,更是不惜拿左谧兰来抬举沈知意:“她当初抢了夫人的亲事,自己造就了孽因,如今也算是尝了自己种下的恶果了。” 其余人一听这话,也纷纷跟着说道:“可不是,她自己以为抢了好姻缘,却不知道夫人的福缘厚着呢,岂是她那样的人能抢得走的?夫人和侯爷如此恩爱,可羡煞我等。” “我爹娘在家的时候就经常与我说起夫人和侯爷,说夫人和侯爷真是第一恩爱之人。” 这些人只当沈知意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商户女,自然最喜欢受旁人的追捧,自然一个个都把她捧得极高,把左谧兰踩得极低。 她们以为自己这样说,肯定能与沈知意结交一番。 未想却被她直接喊停。 “行了。”沈知意打断了她们的话。 那些人被打断后,又瞧出她神色看着好像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不由都有些面面相觑起来。 沈知意看着她们不冷不热地说:“人死为大,你们与她从前有何纠葛,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不必把我牵扯进来。” 她如今和陆平章待得时间长了,平时说话的样子也渐渐有了一些他的模样,看着颇有些严肃,让人心惊。 那些女子也没想到自己马屁会拍到马腿上,不仅没把人捧高兴,还遭了一顿训斥,心中虽然不甘,但也不敢直接反驳沈知意,自然一个个都点头称是。 只其中有个人颇有些不高兴,还是说了一句:“我们也是为夫人打抱不平,左谧兰当初如此对夫人,夫人就不生气?” 沈知意瞥她一眼,记得自己之前见过她。 她神情未有丝毫变化,目光对上她,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我气是我的事,和你们有何关系,要你们替我打抱不平?” “何况你们真是为我打抱不平,还是想借着我的名义去行讥讽之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 那人还想说话,被旁边人拽了一把,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嘴上却还是不甘心地说道:“您身份尊贵,自然您说了算。” 其余人这次没吱声,显然心里也都不服沈知意,觉得她一个商户女靠运气嫁给信义侯有了诰命,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谭容听到这话倒是立刻不高兴起来。 她刚要替沈知意出头,沈知意却先拉住她的胳膊,自己面朝她们。 在舌战方面,沈知意就没输过。 以前还没嫁给 陆平章的时候,她就没少跟宛平那些人打嘴仗,早就练得一身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身。 再难听的话,她都听过。 这些女子的几句酸话还实在不够她看的。 “你也不必说这些夹枪带棒的话,觉得我好像让你们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也不必装作与我有多好。” “之前背着议论我,觉得我不配嫁给陆平章的不也是你们?” 这话终于惹得一众人都变了脸色。 她们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沈知意,在与她四目相对时,她们纷纷想为自己辩解一番,免得回头这话传至旁人耳中,会有损她们的名声。 但沈知意没等她们开口就再次说道:“你们也不必跟我多说,当日你们在哪跟谁说的,都是我亲耳听到的。” 众人终于变了脸色,一个个脸色苍白,身形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夫人,我们……” 她们全都哭丧了脸,心里这下也是真的慌了。 这事要传到外面,她们就真的完了。 尤其是信义侯那个煞神。 要是叫他知道她们在背后议论他的夫人,她们日后哪还会有什么好日子? 谭容在一旁哼声道:“你们现在知道背后议论人是什么结果了?还好意思跟沈姐姐攀关系,你们这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最讨人厌了!” 京城的贵女圈也分好几派,恰好这些人谭容一向不喜欢。 之前彼此就相看两厌。 此时见她们被沈姐姐训斥,谭容自是在一旁看得大快人心。 沈知意没阻拦谭容。 等她说完,才又看着他们淡淡说道:“我当日没直接揭穿你们,之后也没说你们什么,就是不想拿这些事跟你们计较。” “但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打着我的名号做什么——” 沈知意言尽其中。 那些人显然也都听到了话外之音,纷纷说不敢。 沈知意懒得再搭理她们。 走之前,倒是忽然又冲他们丢下一句:“我是不喜欢左谧兰,但我便是要恨,也是先去恨男人。” “做错事的从来不止一个人,但在你们嘴里,好像做错事的从来都只有女人。” “你们自己不也是女子吗?” 沈知意言尽于此,目光扫过她们,见她们一个个脸色有青有白也有红,也懒得再与她们多说什么,直接牵着谭容离开了这边。 离开凉亭,沈知意注意到谭容还在看着她。 她扭头看向谭容,问她怎么了? 谭容满脸藏不住的崇拜,星星眼地跟沈知意说道:“沈姐姐,你刚刚也太太太厉害了,我简直太崇拜你了!” 沈知意在外人面前如今是越来越有威严了,但在近亲好友身边却还是和从前一样。 刚才有多威严多义正言辞,这会被谭容夸奖就有多不好意思。 脸也瞬间红了起来。 “什么崇拜不崇拜的,不许说了。”沈知意说着松开了谭容的手。 谭容在一旁嘻嘻笑着,追着沈知意的步子过去,嘴上也跟着问道:“沈姐姐,你真就这样放过她们了啊?” “看她们之后表现,现在就先这样吧。” 未等谭容说什么,沈知意又轻声说了一句:“你忘记太后娘娘了?” 前几日她跟谭容还有林姐姐刚进过一趟宫见皇后娘娘她们。 当时本来还想去拜见太后娘娘,却从太妃口中知晓太后娘娘病了,还没好。 太后娘娘和左谧兰的母亲曾是十分亲密的手帕交,不然她后来不会一次次那么维护左谧兰。 要是这个时候有关左谧兰的消息传出去,只怕本来就还处于悲伤中的太后娘娘会直接震怒严惩了她们。 沈知意虽然不喜欢那些人,但还是觉得她们罪不至此。 谭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跟沈知意的想法一样,虽然讨厌她们,但还不至于落井下石,要是真被太后娘娘严惩,那她们这辈子都完了。 便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说道:“希望她们能吃住今日的教训,以后别这样了。” 沈知意不置可否,却也没有多言。 - 十月底的时候,沈知意的二伯父终于回来了。 沈二爷的回归,也让沈辞南和阮心觅的亲事终于确定了下来。 两家本来就走得很近,又都十分满意对方的孩子,之前秦氏就已经出面和冯氏详谈过了,这次沈二爷的到来也只是让两家坐在一起更好的商量了一番。 两家都是为了孩子好,彼此都没什么要求,只盼着两个孩子以后能好好的,在嫁妆和聘礼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太过分的要求,亲事定的没有什么磕绊。 很快就按照两人的八字请人算了个好日子,定在来年三月。 定亲后不久,两家人去了阮氏那吃饭。 沈知意和陆平 章自然也在其中。 对于两人的亲事,沈知意无疑很高兴,一个是她最敬重的二哥,一个是她最喜欢的表姐,都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们能在一起,她当然很高兴。 这天吃完午膳,几位长辈坐在一起高兴说话,沈佑带着表弟阮明康在院子里玩耍,陆平章也跟沈辞南说话去了,沈知意则也拉着表姐在一起说话。 十月底,天气早已不复之前能比。 不过午后有太阳照在身上,倒也还好。 沈知意和阮心觅坐在池边,沈知意靠在阮心觅的肩上,姐妹俩看着就十分亲密。 “我祖母为难你了吗?” 沈知意知道前几日表姐去沈府了,担心她被刁难。 阮心觅知道她担心什么,笑着回道:“没,你二哥一直陪着我,没让我跟你祖母单独相处。” 想到那日去沈府,沈辞南对她寸步不离的样子,阮心觅还是忍不住想笑。 她目光柔软地回过头往凉亭处看了一眼。 没想到正好被沈辞南捕捉到她的目光,吓得她立刻收回了视线,脸和耳根瞬间通红起来。 好在沈知意刚刚正好去旁边拿鱼食,未曾注意到她的举动,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阮心觅悄悄松了口气。 要是被她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妹瞧见,肯定又得闹腾起来。 她松了口气后另外说道:“你祖母……也变了很多。” 虽然还是照常不喜欢他们,但也不像从前那么表现出来了,虽然不满,却也没怎么为难他们,送了见面礼就让他们走了。 沈知意闻言,投喂鱼食的动作并未有丝毫停顿。 她跟那个家里已经没什么联系了,她有没有什么变化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阮心觅也看出她不想打听,便也没多说。 姐妹俩说起别的事情。 沈知意还跟阮心觅说起温泉庄子,约她之后有空一起去泡温泉。 阮心觅也很期待。 一伙人聊了很久,晚膳也是留在沈府吃的。 等吃完晚膳,沈知意和陆平章才帮着阮氏送两家离开。 晚上没了太阳照着,就要比白天的时候冷上许多。 陆平章握着沈知意的手,说她:“刚就说了让你把披风披上,你偏不听。” 陆平章在这些时候总是有些强势的。 管着沈知意穿什么,吃什么,不能穿太少,不能吃太冰。 但沈知意自然也有自己的办法对付他,和他撒个娇也就好了。 只是今天她心里有些沉甸甸,没那个心情撒娇。 陆平章显然也看出来了,回头问她:“怎么了?” 沈知意原本想说没事。 但看着陆平章关心的目光,沈知意想了想自己好像没必要跟陆平章逞强,便还是轻声和他说道:“我想我爹了。” 刚才大家吃饭的时候都很热闹很高兴,沈知意自然不想表现出任何难过的模样,可她心里其实是难受的。 越是阖家团聚的时候,她就越容易想到她爹,希望他也能在。 她也知道娘和弟弟也和她一样,都很想爹,只是刚才不想败坏气氛而已。 陆平章知道她只是表面看着开心。 但岳父始终未能回来,终究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只是有些东西,言语上安慰实在太过贫瘠,陆平章正思考着该怎么让她别那么难过。 沧海忽然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夫人。”他跟两人问好。 沈知意看到他过来,倒是立刻收拾好脸上的表情,仿佛先前的难过模样并不存在。 陆平章看了沈知意一眼,才握着她的手问沧海:“什么事?” 沧海跟他回禀道:“丁原来信了。” 陆平章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变。 沈知意倒是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看到陆平章变了脸色,不由问道:“丁原是谁?” 陆平章没有立刻回答,看着沧海递过来的信反而罕有的生出几分紧张。 他见惯了生死,自己也早把生死抛之脑后,此时却有些畏惧这信中的消息,怕丁原带来的消息不好,怕朝朝伤心难过…… “平章,你怎么了?” 沈知意看他这样,更为担心起来:“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陆平章这才安慰她一句:“没事,我先看信。” 事到如今也躲不过,是好是坏都在这封信中,陆平章自知瞒不住也就没让沈知意先回去,只是也没直接拿给她看。 他自己拆开信封快速看起信中内容,在看完信中内容之后,陆平章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之后他在沈知意担心的注视下,终于可以安心的,笑着和她说道:“朝朝,你父亲没事,他快回来了。” 陆平章说完,在沈知意震惊,不敢置信的注视下,把手中的信递给了她。 第242章 爹爹回来了 沈知意几乎是双手微颤地从陆平章手中接过他递给她的信。 即便从陆平章的状态能看出这是一个好消息,他也说了爹爹没事,但沈知意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了起来。 她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差点没能握住,手一松,信就直往地上掉。 “小心。” 陆平章帮忙接了一把,握住信,又伸手牵过沈知意的手,把信递给她后仍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她道:“别怕,是好消息,你父亲没事,我的人已经接到他了。” 沈知意被陆平章看着。 她注视着他那双让人安心的眼睛,点了点头,红唇依旧微颤着,话也依旧说不出一个字。 她重新接过信。 大半年没父亲的消息,如今终于有了,沈知意很难不失态。 即便这是一个好消息。 她的身形依旧十分紧绷,像一把绷紧了的弓,但这次好歹没再失态,沈知意安静地,一目三行地看了起来。 丁原写的信写得十分简单,也十分潦草,只是跟他们简单报了个平安,说是在钦州港那边找到了沈三爷,人没有大碍,只是需要在当地休整几日,待休整好便会立刻出发赶回来。 “从钦州到我们这大概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丁原这封信既然已经到了我们的手中,那想必他和岳父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最多半个月,岳父就能到家了。”陆平章在一旁跟沈知意解释道。 沈知意一听这话,心又立刻定下了一半。 刚刚还紧绷到没什么表情的人,这会突然握着信一把抱住了陆平章。 也亏得陆平章的轮椅本就有制停的效果。 不然只怕被沈知意这么一扑,他连人带轮椅都得往后退。 但陆平章只是伸手覆在沈知意的腰上,安抚地轻轻拍了一拍,示意没事的,不要怕。 这对沈知意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鲜少掉眼泪的她,此时眼眶都情不自禁地湿润起来了,连沧海还在这边都顾不上了。 好在沧海一向有分寸。 在看到时就已经先背过身,免去看她失态的模样。 沈知意也没顾及沧海,她抱着陆平章难以抑制地哽咽了几声,想到什么,又匆匆抹了一把脸和陆平章说道:“我得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去,让娘也能安心些。” 沈知意简直迫不及待想飞奔过去告诉阮氏这个好消息去。 她站直身子 擦掉眼泪,就立刻提着裙子往内院跑去。 陆平章知道她激动,也没阻拦,只在她身后说道:“慢些跑,别摔着。” 沈知意头也不回地答应一声,但步子依旧没慢下来,激动不已地往阮氏的院落那边跑去。 陆平章看着她无奈笑笑,却也没说什么。 这是好事,他不会阻拦。 正准备让沧海也推他进去,沧海却忽然轻声跟他禀道:“主子,丁原这还有封信单独给您。” 陆平章挑眉。 想到什么,脸色明显变得有些不太好。 他怕朝朝的父亲有事,在从沧海手中接过第二封信时,自然快速就看了起来。 待看清信中内容,陆平章却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 沧海不知信中内容,不由也在一旁担心问道:“可是沈三爷有什么事?” 陆平章摇头,不语,只是把信递给沧海。 沧海也立刻看了起来。 看清丁原所书内容时,沧海也颇有些瞠目结舌。 “这……” 他没想到沈三爷竟然还有这样的际遇。 他看着陆平章,显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陆平章没看他,坐着思忖道:“看来岳父这一路应该也受了不少惊险,这消息既然还未传至大梁,便先不要声张,以免被有心之人察觉到,牵连了岳父。” 沧海知道其中关键,自是立刻应道:“是。” 陆平章又嘱咐了一句:“叫人立刻赶去钦州接应丁原他们,别叫他们出事。” 沧海又连忙答应一声。 主仆俩的这番对话,沈知意暂时还未得知。 她还在兴冲冲地跑去找阮氏。 沈佑刚刚已经回自己的房间去温习明日的功课了,阮氏房中只有她跟佩兰两人。 沈知意猜得没错。 和她一样,她娘今日高兴归高兴,但看旁人都是阖家团圆的欢欣模样,她虽然打心里替他们感到高兴,但内心深处难免也有些寂寥和担忧。 丈夫离家快一年,迟迟未归,最开始好歹还能通过寄来的家信知道他的处境,如今却是连信也都没了。 不知道丈夫到了哪里,如今如何,也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阮氏哪里能不担心? 在外人和儿女面前,不想他们担心,要掩饰。 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阮氏私下可没少为丈夫担心,为他哭,夜里一个人的时候几乎 都已经成了常态。 难过的时候,想到丈夫不在,更难过。 高兴的时候,看到身边空落落的,也难过。 此时也是。 刚刚喊人送走儿子,阮氏就在房间看着丈夫成亲前送给她的合心玉佩掉起眼泪。 佩兰在一旁轻声安慰她:“三爷吉人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您就别太担心了。” 话是这么说,阮氏心里也是这样盼望着的,但怎么可能真的不担心? 她红着眼眶,掉着眼泪。 那眼泪被帕子擦得是越掉越多,简直像是擦不尽似的。 刚要说几句,外头忽然传来沈知意的声音:“娘!娘!” 没想到女儿会这么快回来,更没想到她会去而复返,她本来还以为这么晚了,女儿会跟平章直接回房歇息去。 不想叫女儿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怕惹她也跟着掉起眼泪。 阮氏忙跟佩兰说:“你跟朝朝说去,就说我睡了,叫她和平章也回去早些休息吧。” 阮氏说完就立刻起身快步往里间走去。 佩兰答应着出去跟沈知意回话。 还没走几步,就看到大小姐已经先欢天喜地地跑了进来,脸上的笑容那是藏也藏不住。 惊讶于大小姐此时的神情,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天大的好事,竟惹得大小姐这么高兴。 但此时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佩兰强撑着笑迎过去,尽可能跟没事人似的和沈知意说道:“您怎么自己回来了?夫人她已经——” 佩兰前些时候已经出嫁。 嫁给了外院的管事,年轻有为,是阮氏精心为他挑选的,如今一身新妇打扮,倒是比从前看着还要稳重几分。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知意率先握住胳膊,满心高兴地冲她说道:“佩兰姐姐,爹爹有消息了,爹爹他要回来了!” 佩兰怔住。 原本要劝她回去的话,一时就这么震惊地忘了说出口。 “我娘呢?我得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去!”沈知意高兴地说道,眼睛也在屋中四下寻找起来。 这次不需要佩兰说什么,原本为了躲女儿跑进屋中的阮氏在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就立刻打帘出来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眼眶也还红着。 但此时她已经顾不上去擦拭,也顾不上会惹得女儿担心,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知意的方向,惊问道:“朝朝,你刚说什么?你爹他 ……” 沈知意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娘刚刚肯定狠狠哭了一场。 要搁从前,她肯定得担心不已,估计还得因为她娘跟着茶饭不思好些时日,但她爹的消息此时就在她的手中握着,沈知意知道她娘是为什么哭,也知道这个消息必定会让她娘重新高兴起来。 她的担心自然也化作了喜悦。 “是真的。” 沈知意边说边松开先前握着佩兰的手,改为朝阮氏跑去。 “您看。” 她激动地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信递给阮氏。 阮氏二话不说就直接伸手接了过去,快速看了起来。 沈知意边扶着她往休息的罗汉床走去,边在一旁为她解释道:“这是平章的下属写的,叫丁原,之前平章叫他去找父亲,他已经在钦州港那边接到了父亲。” “平章说,按照信到我们手中的时间,估计爹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半个月,他就能到家了!” “真的?” 阮氏闻言扭头看向女儿,她长睫微颤,眸中泪光闪烁,显然被这个好消息震得还有些回不过神。 大概是胡思乱想了太久。 现在知道丈夫没事,反而有些不敢轻易相信了。 生怕这是一个好梦,一个黄粱梦。 梦醒事散,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意自己刚才就经历过阮氏的感受,此时当然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她扶着人坐下后,点点头,又郑重地跟她保证道:“是真的,爹爹真的要回来了,马上就要跟我们团聚了。” 阮氏这次再也没能忍住。 在沈知意说完之后,当着她的面,她便情不自禁地滚下眼泪,泣不成声起来。 沈知意看她哭成这样,也没忍住再次红了眼眶。 这一年心惊胆战又怕彼此担心,不敢表露出来,现在终于一切尘埃落定,爹爹不日就能抵家里和他们团聚,沈知意知道她娘这是高兴的哭,放心的哭,她也没忍住,抱着人哭了起来。 就连在一旁站着的佩兰也情难自禁地跟着母女俩哭了起来。 她自小跟着她娘照顾夫人的起居,虽为奴仆,但三爷和夫人都是再好心不过的人,跟着他们,她就没受过一日委屈。 夫人他们拿她当家人看待,她自然也一样。 如今知晓三爷平安无事,佩兰心里当然也替他们感到高兴。 屋里哭成这样。 陆平章在外听 到了,不好就这样进去,他打发走沧海后,又让外头候着的下人不必声张通传,他自己在院中安静地等沈知意出来。 沈知意抱着阮氏哭了这么一通。 总算把这一年的压抑和担心全都给哭出来了,虽然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但她心里松快,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沈知意刚才哭得口干舌燥,在接过佩兰递来的茶盏后,喝了半盏才缓过来些。 “我去跟佑儿也说下。” 作为沈佑的姐姐,沈知意当然知道弟弟也很想念父亲。 知道爹爹回来,想来日后佑儿也不会再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了。 沈知意越想越高兴。 只打算现在就起来去沈佑房间找他说去。 “回头我去找佑儿说去。”阮氏拦了她一把,拿帕子抹干净脸上的泪,跟沈知意说道,“明日平章还得去京城,你和他早些回去休息。” 沈知意听她娘说,记起来明日陆平章还得一大早起床的事。 她心中懊恼自己刚刚只顾着高兴,把自己的夫君抛在身后了。此时被她娘提醒,沈知意便也没再抢着去找弟弟说爹要回来的事。 “那我先回去。” 阮氏笑着点点头。 她刚哭了那么一通,整个人也清醒了许多,安心了许多,此时看着女儿,阮氏抬手替她正了正乱了的发钗,又替她把紊乱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去。 然后嘱咐沈知意说道:“看到平章,替我道声谢,我们能那么快知道你爹的消息,你能能那么快回来,多亏平章在外帮忙。” 她这个女婿平日看着沉默寡言,也从来不卖弄自己对他们这一家人的付出,但私底下却没少替他们一家做事。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阮氏不是傻的,知道大海捞针有多难。 而信中说丈夫要在当地休整几日。 虽未明言,但阮氏能想到,丈夫这一路必定走的十分不容易,倘若他没事必然不会休整,肯定会立刻赶回来找他们。 他既到了休整的地步,就肯定有不得不休整的原因。 若没有平章的人,就他们那点人手,肯定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找到丈夫的。 丈夫会遭遇什么,阮氏更是不敢深想。 无论如何,都多亏了平章,阮氏是打心里感激自己这个女婿。 沈知意显然也知道这其中的关键。 她心里也感激陆平章为她,为他们一家做的这些事,但她嘴 上却跟阮氏说道:“您当着他的面可别跟他道谢,这是与他生分见外,拿他当外人看,平章不会开心的。” 阮氏点头:“娘知道,娘当着平章不会说的。” 阮氏又不是傻的,也就跟自己女儿说下。 “但平章这样帮咱们,咱们也不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要记着平章对咱们的好的,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沈知意心里知道的。 “您放心吧,我会好好对平章的。”沈知意跟阮氏说。 见阮氏放下心来,不再多说,她又跟她娘说了几句,之后让佩兰照顾好她娘,这才跟阮氏告辞往外走去。 走到外面,沈知意就看到了陆平章的身影。 他在一棵桂花树下。 那桂花树是他们搬进来时就已经有了的,看树干也能知道它必定年岁不短了,茁壮的树干上是茂密的枝叶和点缀在枝叶之间的金黄花簇。 “大小姐。” 下人见她出来,纷纷与她请安。 她们刚刚也都听到里头说的话了,知道老爷马上就能回来,这些跟着沈知意和阮氏从沈家出来的人,自然同样都很高兴。 看到沈知意出来就纷纷朝她恭喜起来。 沈知意脸上笑意愈浓。 直到视线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含笑看着她的陆平章对上,沈知意和几个婢女说了句就立刻朝陆平章走了过去。 她起初走得还算稳当,快到陆平章身前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加快了脚步。 被陆平章伸手牵住,叮嘱她:“慢些。” 沈知意还是很高兴地笑,弯着眼睛冲他问道:“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进去?” 陆平章握着她的手,一一回道:“没来多久,知道你和岳母有话说,不想打扰你们。” 沈知意猜到了。 “那我们先回去。”她说完等陆平章颔首便推着他回他们的房间去,心里还是难掩高兴,只觉得今晚风也舒服,不冷不热,桂花味也要比平日好闻许多,她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等爹爹回来看到你,肯定也会很高兴我嫁给了你。” 陆平章笑笑,和她说:“我刚已经派人去接岳父了,到时候我跟你去城门口接岳父回家。” 他知道他的朝朝肯定是按捺不住在家里等的,不如直接带她一起去城门口接人,也免得她心里记挂着。 沈知意一听这话果然很高兴。 她本 来还想派人过些时日直接去城门口等着,方便有消息随时报回家中,好让他们第一时间知道爹爹什么时候抵达宛平,也方便她可以及时出去接他。 此时见陆平章早已经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沈知意一边高兴,一边又十分感动。 她忽然停下脚步。 从背后靠到轮椅上,双手挂在陆平章的肩上,拿脸轻蹭他的脖子,边蹭边说:“陆平章,你怎么这么好啊。” 陆平章笑着抬手放到沈知意的手上,然后一点点与她十指相扣,抬起头看着与她说道:“你高兴就好。” 沈知意当然高兴。 她简直不要太高兴了。 对于沈平远要回来的事,沈知意和阮氏暂时没有往外宣传,只是跟沈知意的舅舅一家和二伯一家说了一番,好让他们也能放心。 至于她大伯父和祖母那边,沈知意并没有特地派人去传话。 他们现在往来是越来越少了。 即便是节日,沈知意也都是直接喊人送东西过去,自己却是从未登过门。 沈家大爷和沈老夫人纵使不满沈知意和阮氏如此行事,但看在陆平章的面子上也不可能对他们做什么,现在两边倒是维持着诡异的平静。 他们不来找沈知意的麻烦,沈知意也不会主动去找他们的晦气。 至于之后要如何,沈知意准备等父亲回来后,看他是什么打算。 反正不管如何,沈知意相信爹爹是不会叫他们吃亏的,他若是为了那点家人的情谊不肯割舍这份亲情,只要在情况许可内,沈知意也不会阻拦他去尽孝。 沈知意现在并不担心。 反正现在这个家,也已经轮不到她那大伯和祖母做主了。 就在这一天天的期盼之下,时日终于转入十一月,天气一时间也是变得越来越冷了。 之前白天的时候,有太阳照着,稍还热些。 可如今就连有太阳的时候,那日头照在人的身上也只是泛起一点暖意,早不如从前。 大家都换上了冬季的厚衣裳。 添衣的添衣,加厚的加厚,沈知意这些时日出门,更是被陆平章派人盯着要随身带一身披风,不可贪凉。 月中。 沈知意终于从陆平章的口中得到了爹爹已经到北直隶境内的消息。 她这些时日鲜少去京城了。 天太冷,她有些懒得动弹,加上整日盼着爹爹回来,心里也颇有些忐忑,陆平章也不想她来 回奔波,沈知意索性就直接留在了宛平。 大多情况下,她都是待在家里陪着她娘,免得她一个人等待爹爹回来,整日茶饭不思,行坐不安。 两个人在一起说说话,做做事,分散分散注意力,总比一个人自己待着好。 陆平章偶尔留宿在京城。 但只要回来,大部分情况下他也都是陪她留宿在沈家,很少抛下沈知意一个人。 这天正是沈平远到宛平的日子。 昨儿下了一场雨,今日虽然晴了,但外头天还阴着,也更冷了。 沈知意和陆平章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带着沈佑去城门口等父亲的马车回来。 阮氏坐立不安,见他们要走,也起来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她也实在能盼着快些见到丈夫。 但她这阵子因为等待沈平远回来,夜里总有些睡不安生,加上最近天寒,昨儿一场雨后,一下子便着凉了。 沈知意见她一早起来就头重脚轻的,自然不放心她跟着他们去。 “爹爹还不知道几时到,您去了也是坐在马车里。”沈知意边说边扶着阮氏坐下,“您就在家里等着,多做些爹爹爱吃的东西,等我们把爹爹接到就立刻先派人来跟您说。” 沈知意说完还不忘嘱咐佩兰:“你记得让厨房把娘的药熬上。” 佩兰点头应是。 阮氏虽然内心还是想跟着他们一起去,但也知晓自己这个身体跟过去,反而叫他们担心,便也没再坚持。 只握着沈知意的手说:“那接到你爹,你先派人来回话。” 沈知意笑着回:“您放心吧,我记得的。” 陆平章也安慰一句:“岳母放心,到时我让赤阳来回话。” 陆平章都开口发话了,阮氏就更加不好说什么了,她没再耽搁他们出发,松开沈知意的手说:“你们去吧。” 沈知意点点头,站起身。 跟站在一旁努力绷紧小脸,不肯泄露情绪的沈佑说:“佑儿,走。” 沈佑点点头。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能成熟一些,不至于像小孩子一样那么情绪化。 但牵着沈知意的手还是泄露了几分紧张。 陆平章显然也看得出。 等沈知意牵着他过来的时候,他也伸手拍了拍沈佑的头。 之后三人才一起出发去城门口接沈平远。 第243章 家人相见 除了沈知意三人之外,沈辞南和阮心觅今日也被两家派为代表,来城门口等沈平远回来。 阮氏开始说不用。 她觉得这样太麻烦他们,准备等丈夫真的到了,到时候再找个时间请他们来家里吃饭,大家再一起好好团聚下。 但两家非要派人出来,加上两个晚辈和沈平远的感情也都很深,他们都主动开口了,阮氏自然也就不好再推三阻四。 一行人在城门口等了约莫快有一个时辰,才终于等到丁原他们驾着马车过来。 几乎是在听到赤阳在外头激动地说?:“主子,夫人,是丁原!” 沈知意就立刻从马车里探出头往外看去。 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过来。 沈知意更是顾不得还在城门口,就立刻急急忙忙地下去了。 沈佑也紧随其后。 陆平章没有阻拦他们姐弟俩。 阮心觅在另一辆马车,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探出脑袋往外看了过去。 沈辞南骑着马在马车旁,和她说:“应该是三叔到了。” 阮心觅看了看外面的阵仗,点点头,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她被环儿扶着走到沈知意姐弟的身边,握住了沈知意此时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有些发凉的手。 沈辞南紧随其后从马背上下来。 路过陆平章的身边时,听他正跟赤阳在吩咐:“你先回家给岳母报信去。” 赤阳答应着,没停留,立刻扬起马鞭先行离开了这边。 沈辞南就在一旁等陆平章一起下来,接着两人才一起过去,各自陪在沈知意和阮心觅的身边。 他们到后不久,丁原骑着马先赶到了。 “侯爷!”丁原边说边从马背上跃下,几大步就跑到陆平章的面前给他请安。 他鲜少在宛平,之前就经常被陆平章派出去做事,因此之前陆平章和沈知意成婚的时候,他人不在宛平,自然也就没能及时赶回来参加。 但即便不认识沈知意。 只消看到他们主子陪在她身边的样子,也能知道她是何身份。 因此丁原很快又机敏地给沈知意拱手问安,热情而又恭敬地招呼他道:“属下丁原请主母大安!” 沈知意虽然心系不远处的马车,迫不及待就想见父亲去。 但对于这位一直在外辛苦寻觅他父亲的男人也是格外心存感激,听丁原与她问好,沈知意自然忙说:“不必如此大礼 ,快些起来。” 待丁原起来后,沈知意又与他真诚感激道:“辛苦你为我带回我父亲,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请丁护卫一定要在宛平多留一阵子,好让我们一家人好好感激你。” 丁原忙道:“主母这番话简直折煞属下了,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主母不必放在心上。” 陆平章先前未说话,这时倒是主动帮腔了:“现下无事,你就在宛平待着吧,正好也跟兄弟们聚聚。” 他都开口了,丁原自然没有不应的。 他也颇为想念留在宛平的这批兄弟,正想寻个时间和他们好好聚聚呢,此时自是激动应道:“是!” 几人说着话,马车也快到了。 不远处,有一青衣清瘦的中年男子正掀起车帘往外看过来。 阮心觅先瞧见,立刻激动地拉了下沈知意的手,喊道:“朝朝!是姑父!” 沈知意立刻抬头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几乎是在看到那张熟悉面孔的时候,沈知意就没忍住红了眼眶。 脚步下意识要朝马车那边走过去,身边却有一身影先往前跑去。 竟是先前一直努力绷着情绪没有说话的沈佑,先朝沈平远那边跑了过去。 还未足少年身量的沈佑,边哭着边朝沈平远跑去,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哭喊声:“爹!” 那声音让人听得直想掉眼泪,沈知意更是直接潸然泪下。 平日弟弟表现得十分稳重,即便是这阵子知道爹爹要回来了,他也只有在第二天的时候眼睛看着有些红肿,一看就是夜里哭过很长时间,但之后该上学上学,该练功练功,没有错过一天课。 从前如何,最近还是如何。 有时候稳重得都让沈知意快忘记他今年其实也才只有十岁了,本来就是还会跟爹娘姐姐撒娇的年纪,却因为家里的变故而不得不逼着自己快速成长。 现在看他终于哭出来,沈知意自然更想哭了。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不远处,被陆平章握着的手先是又被轻轻握了一握,紧接着又被他轻拍了两下。 之后陆平章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去吧,你先去见岳父,我们随后再过去。” 沈知意低头看了他一眼,在他隐含鼓励的目光之下,点了点头松开手朝她父亲那边走了过去。 沈佑已经跑到沈平远的身边,被他笑着抱了起来。 沈知意边走边看着父亲那边。 不知 道是不是近乡情怯的缘故,越想见到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反倒是越发有些胆怯了。 沈知意起初走得很快,几乎是朝沈平远那边跑了过去,简直恨不得直接插上翅膀飞过去。 但离得越近之后反而走得越来越慢了。 沈平远原本正揽着幼子轻声安慰。 看幼子哭成这样,沈平远心里也不好受。 余光一瞥,看到一身影,沈平远的目光骤然顿住。 在看到女儿的新妇装扮时,沈平远的表情明显微怔住了。 他早已从丁原口中知悉女儿嫁给信义侯的事,也知道之前宛平发生了什么,但真正看到女儿这样的打扮还是头一回。 记忆中好像永远长不大的女儿,如今已是妇人打扮,就在不远处看着他,沈平远明显怔忡了一会之后才重新笑着朝沈知意招了招手。 “朝朝,过来。” 男人比起离开时明显要清瘦许多,但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脸上的笑容,都和沈知意记忆中父亲的样子一模一样。 刚刚近乡情怯的人,此时听他这样说,一下子就忍不住潸然泪下了。 她再次朝沈平远那边跑了过去,好像又回到从前每次等着父亲回家时的样子,雀跃地奔向他。 沈平远把儿子先放下后,笑着朝沈知意伸展手臂。 沈佑也懂事地让到一旁,好让姐姐可以拥抱父亲。 沈知意扑进父亲怀里,被他一把抱住,紧接着她的头被父亲像从前似的轻轻拍了两下。 “我的朝朝长大了,都已经成亲嫁人了,可惜爹爹没能亲眼看你嫁人。”沈平远说到此处,难免有些可惜。 曾经幻想过许多回女儿出嫁时的样子。 他特地出这一趟远门也是为了想让妻子和儿女日后可以过得好一些。 没想到自己出去一年,家中竟发生这么多事,朝朝不仅嫁人了,还嫁给了信义侯。 沈平远即使不在家中,也能想象他的朝朝定是吃了不少苦楚。 这样一想,沈平远心里自然更为心疼起来。 沈知意埋在他怀里,哭着摇头道:“不可惜,只要爹爹平安回来就好。” 他们说得差不多了,阮心觅他们才过来。 “姑父。” “三叔。” 两人先后跟沈平远打招呼,表情看起来也十分激动。 沈知意听到身后的动静,也从她父亲的怀里出来了。 沈平远笑着跟两个看着长大的晚辈说话的时候,沈知意就走到陆平章那边,高兴地推着他朝父亲那边走去。 “爹,平章今日和我一起来接您了。”沈知意跟沈平远说。 沈平远刚才看到一双儿女的时候太过激动,一心都扑在一双儿女的身上,自然没注意到陆平章今日也在,此时被女儿提醒,刚和阮心觅他们说话的人立刻扭头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在看到身坐轮椅的陆平章时,沈平远更是立刻收敛神情,恢复正色,快步朝陆平章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侯爷。” 沈平远还想跟陆平章行礼。 被陆平章先伸手握住胳膊,阻止他弯腰行礼:“岳父可别折煞我了。” 陆平章直接称呼沈平远为岳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摆低了自己的身份。 沈平远心中却是还有些忐忑。 虽然来时就从丁原口中知道信义侯对朝朝很好,但沈平远之前到底没亲眼见过,又觉得他们身份有别,有鸿沟之差,岂能如此放肆? 此时被陆平章阻拦,沈平远心中仍旧还有些犹豫。 他不由先看了沈知意一眼,想看看女儿是什么态度。 沈知意这会站在陆平章的身后,接收到父亲的目光,笑着同他说道:“爹,您是长辈,哪有岳父给女婿行礼的?您就听平章的。” 沈平远见她语气轻松,和信义侯相处时也十分亲昵自然,完全不像当初和陆家那个小儿子在一起时的样子。 沈平远原本担忧了一路的心忽然就这么落了下来。 看来朝朝和侯爷相处得的确很好。 他的女儿,他很清楚,如果不是真的亲昵信任,她的态度必然不可能这么轻松。 他也没再纠结,很快就调整了自己,没再非要跟陆平章行礼了。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他跟陆平章说。 陆平章颔首:“理应如此。” 沈辞南在一旁适时说道:“三叔,咱们先回去吧,三婶肯定已经在家里等急了。” 沈知意也盼着爹娘能早些重逢,自然也跟着说道:“爹,回家吧,娘等您很久了。” 沈平远听到这话,立刻想到了一年未见的妻子,眼眶一下子也变得有些红。 当即也没再耽搁。 “那我们先回去。”他说。 “爹,我跟你坐!”沈佑今天难得有些黏人,想跟着沈平远一起,在沈平远说完之后就 立刻说道。 这要搁平时。 沈平远自然不会拒绝,但想到自己马车里……沈平远难得有些犹豫起来。 虽说那两人的踪迹到家后自然瞒不住,但现在毕竟是在城门口,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佑儿又还小,要是跟着他过去,难免会惊吓出声。 若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就当沈平远思索着该拒绝还是该答应的时候,陆平章忽然开口了:“佑儿,岳父一路奔波必然辛苦,你让他再休息会,待会好见岳母。” 沈佑现在很听他这个姐夫的话。 虽然有些不舍跟父亲分开,但他也没反驳陆平章的话,反而十分乖巧地跟沈平远说:“那爹爹,您再好好休息会。” 沈佑说完,便自觉地走到了沈知意和陆平章的身边。 沈平远下意识朝陆平章看了过去。 与他这位女婿四目相对,看着他那双沉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沈平远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他这个女婿应该是早已经知道了。 沈平远对此并不意外。 一路被丁原等人保护,他在最开始知道丁原的身份后就把那事跟他说了,当时就是想着把这件事交给信义侯来处理。 这事涉及两国,本就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能处理的。 信义侯肯插手,最好不过。 沈平远放下心来。 两人默契地对视,谁也没有主动在此时表现出什么,默契地各自回到自己的马车。 反倒是沈知意从她父亲的表现中,琢磨出几分不对。 在她父亲转身去往马车的时候,她迟疑而又焦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沈知意还是有些忧虑,又觉得自己那样的猜测实在不该。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她难道不知道? 可父亲先前不肯让佑儿过去,绝对不可能是想好好休息。 那马车里究竟有什么? 沈知意很在意。 沈知意的异样,走在前面的阮心觅和沈辞南没有注意到,因为父亲回来而大为欢喜的沈佑也没注意到,陆平章却注意到了。 “怎么了?” 陆平章轻声问沈知意。 沈知意下意识的反应,自然是不想说。 但对上陆平章关心的目光,沈知意犹豫片刻,还是在沈佑没注意到的时候,悄声与他说道:“ 我感觉父亲有些怪怪的,他马车里……不知道有什么。” 沈知意实在不想猜测自己的父亲,所以这番话说得十分别扭,心里也十分焦灼。 她相信父亲,但又莫名有些害怕。 太多人家出过这样的事,沈知意不敢想。 要是父亲真带回来什么不应该的人,沈知意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表现,更不敢想象母亲会如何。 越这样想,她那双漂亮的眉毛就拧得越来越紧。 冰凉的手忽然被陆平章握住。 沈知意下意识看了过去,目光还有些迷茫和怔忡。 “别担心,我知道岳父马车里是谁。”陆平章不想她焦虑,没有隐瞒,表达了自己的知情。 沈知意听完后,果然吃惊。 她睁大眼睛,吃惊地看向陆平章。 “谁?”她迫不及待问道。 但陆平章却只是握着她的手:“回家说,你只要知道岳父不可能背叛你们就好。” 虽然陆平章说得很神秘,但沈知意已经没有之前的焦心。 她相信陆平章的话。 只要父亲没有背叛母亲就好,至于马车里的人究竟是谁,沈知意已经不在意了。 刚刚还忧心忡忡的人,这会又立刻喜笑颜开,变得高兴起来。 第244章 旧日之事 路上,因为佑儿在身旁,沈知意并未过多询问陆平章关于马车里的人究竟是谁这件事,加上刚才陆平章说的话,沈知意很快就把马车里的异样抛到脑后去了。 姐弟俩一路高兴地回家去。 相比来时的忐忑不安,在刚刚看到父亲除了瘦了一些,但并没有什么大碍的时候,姐弟俩的心情明显都变得安心了许多。 现在他们就等着回家和母亲团聚,一家人好好坐在一起说话了。 之后他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沈知意想到这唇角微扬,她牵着今日明显有些坐不太住,时不时就探出脑袋往后看去,又偷咪咪忍不住笑的弟弟的手,另一只手则被陆平章轻轻握在他的掌心之中,被他温柔而又有力的包裹着。 偶尔回头的时候,沈知意就能看到陆平章望着她的眼睛,里面充满包容和宠溺。 他会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轻轻握一握她的手,和她一笑。 而沈知意看到他的笑容时也会情不自禁地高兴地笑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每每这种时候,沈佑就会抿起嘴角偷笑,觉得自己真幸福。 姐姐姐夫很好,比以前那个姐夫好多了。 爹爹现在又回来了。 娘亲终于不用再以泪洗面,他们一家人终于得以团聚了。 沈佑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了。 回到家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沈平远的回来让沈佑的情绪明显外放了许多,平时少年老成一直告诉自己要稳重的小孩,现在明显有了这个年纪小孩该有的样子。 几乎马车才停稳,他跟沈知意和陆平章说了一声“姐,姐夫,我先给娘报消息去”,之后不等沈知意和陆平章说什么,他就立刻掀起车帘兴冲冲地往外一跃而下了。 他现在人长高了许多,又跟着冯夫人练功许久,这样跳下去也是轻轻松松,没有任何大碍。 但沈知意这个当姐姐的还是担心不已,在马车里看着沈佑的背影喊道:“佑儿,你慢点!” “诶!” 沈佑嘴上答应着,却头也没回,声音带笑,从背影都能看出他此时的心情十分愉快。 沈知意知他高兴,又见他没有大碍,终究没有阻拦。 要不是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又已经嫁人了,恐怕她也会跟佑儿一样,激动地待不住,跑进去找她阿娘。 笑着看着沈佑跑远。 沈知意又收回视线,回头看 向陆平章,他仍目光带笑看着她。 沈知意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眼眸也愈发柔软起来。 她伸手回握住陆平章的手,温声细语地和他说道:“我们也下去吧。” 陆平章点头说好。 沈知意先下去。 跟沧海一起扶着陆平章下来。 阮氏早已在门口等着了,沈佑拉着她从府内出来。 阮氏今日的脚步明显也有些急。 沈知意和陆平章看到她便率先和她打招呼。 阮氏点点头,心思却早就飘远了,眼睛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之后便立刻落到他们身后的那辆马车上去了。 沈平远刚从马车里下来。 他还在收拾自己,怕自己有不妥之处被妻子瞧见,惹她伤心,心里也始终有些忐忑。 这次出去时间太长,还杳无音信这么久,也不知道妻子看到他时会如何。 怀着忐忑的心情,沈平远被阮心觅和沈辞南一左一右陪着朝他们走过来。 沈知意看到沈平远,又高兴地喊了一声“爹”后就推着陆平章到了阮氏身边,好空出地方让爹娘相见说话。 沈平远才答应完女儿的问好,余光就已先看到站在幼子身边的妻子。 他原本在走的脚步霎时一顿。 看着几步之外的妻子,久别重逢,一时间,沈平远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面对儿女时的自若,到妻子这边却有些用不上了,反而变得紧张和忐忑不安起来。 “……蕙娘。” 他看着不远处的妻子,颇有些局促地小声喊道。 原本强撑着的阮氏在听到丈夫这一声熟悉的称呼时,第一时间就有些控制不住地掉下了眼泪,简直就跟断线的珍珠一样直往下掉。 她看着丈夫泪眼朦胧,红唇微颤,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平远看她掉眼泪,立刻着急起来。 “蕙娘,你、你别哭。”沈平远边说边着急地朝阮氏走了过去。 少年夫妻。 沈平远和阮氏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这么多年,他们并没有因为家里的那点事就生出丝毫的龃龉和嫌隙,始终都很恩爱。 这也正是沈老夫人这般看不惯阮氏的原因。 她总觉得阮氏是个妖孽,害得自己两个儿子离心,小儿子又一心扑在她的身上,不听她这个当娘的话。 沈平远握着阮氏的手,眼睛定定地看着 她。 近一年的时间没见,沈平远如今看到阮氏既高兴又愧疚。 高兴这一路好的不好的遭遇都已经过去,他终于得以回到故土和家人重逢,愧疚当初留下妻儿三人,让他们独自面对母亲他们。 他来时就已经大概从丁原口中知道他们这一年的遭遇,也知道他们已经从家里搬出来。 但丁原毕竟也不常在宛平,具体事情也说不清楚。 会跟沈平远说起他们一家搬出来住,也是因为陆平章着人写信吩咐他先告知的。 沈平远虽然不晓得具体缘故,但也能猜到定是妻儿们在家中受了极大的委屈和不公才会如此,要不然他们不可能在他不在的时候做出这样的事。 他并没有觉得他们做错,或是生出任何的不高兴,反而十分心疼他们。 心疼他们在他不在的时候,如此被人欺负。 尤其是妻子。 妻子身体不好。 恐怕这一年没少因为他的事忧心忧虑,还要被母亲欺负打压,沈平远的心中自然心疼和愧疚。 他这一年出海,完全就是靠着要回家的信念方才支撑着他活了下来走到今天,心里始终记挂着家人,对他们既怀念又愧疚,希望自己能早日回家和妻儿们得以重逢。 而他所有的情绪在此时看到眼前的妻子哭成泪人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握着阮氏的手,想出言安慰,可从前在外经商时的八面玲珑能言善语,放在妻子面前,沈平远好像变成了不会说话的鹌鹑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除了安慰她别哭,说自己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走之外,沈平远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了。 自己却也禁不住红了眼睛。 最后还是阮氏看着他强忍住眼泪。 小辈们都还在,他们这些当长辈的当然不好太过失态。 “先进去再说。”她先开了口,声音已然沙哑。 沈平远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他握着阮氏的手,显然是以她为主。 阮氏一手被丈夫握着,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先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失态后才和阮心觅他们温言说道:“觅儿,你和辞南一路辛苦,中午就别回去了,一起进去吃个便饭吧,我已经让厨房准备好了。” 沈知意也在一旁极力相邀。 “表姐,二哥,你们留下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但阮心觅和沈辞南刚才在来时路上就已经事先说好了今天不留下 打扰他们一家人团聚,此时自然没有答应。 阮心觅作为代表和他们说道:“姑姑,姑父,你们久别重逢,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和辞南今日就不进去了,这会先回去,待明日等姑父收整好了,我们再过来,爹娘那肯定也等着我们回去报信呢。” 阮氏听他们这么一说,想了想,也没跟他们客气。 倒是沈平远看着眼前这两个小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是一时也琢磨不出什么,便只是和他们说:“那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沈平远还额外多嘱咐了沈辞南一句:“辞南,你先送心觅回家去。” 他还不知道他们俩已经定亲了,这本来就是沈辞南应该做也肯定会做的事。 但沈辞南也没在这时多说什么,只朝着沈平远点头应是。 “朝朝,你送送他们。”阮氏也跟沈知意说了一句。 沈知意答应一声,笑着朝阮心觅他们走过去。 沈知意才走近,阮心觅就跟她说道:“不用,你快陪着姑父他们进屋说话去吧。” 两人感情好,几乎无话不说。 许多沈知意不敢跟旁人说,跟母亲说的话,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倒是没什么顾忌。 阮心觅当然知道她这表妹这一年有多想念姑父。 只是家里还需要她支撑,姑姑身体不好,佑儿又还小,独朝朝一人又得照顾家里又得对外,一个家都得靠她独当一面,便是再想念姑父,她也不能露出软弱的一面,免得旁人欺负过来,只能偷偷想念,顶多和她说几句担心的话。 阮心觅心疼她,如今也是打心里为她高兴,庆幸姑父平安回来,日后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好好团聚了。 她握着沈知意的手,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沈辞南站在阮心觅的身旁,也笑着跟沈知意说道:“听你表姐的,我们又不是外人,不需要你送,你先陪着姑姑姑父,等明日我们再来家里拜访,你到时候再好好招待我们就是。” 都是亲近之人。 沈知意听他们这么说,也就没再跟他们推辞客气。 她笑着和他们说,也没见外:“那我不送你们了,表姐,二哥,你们明日记得一起来,带上舅舅舅母和康康,还有二伯父二伯母他们。” 两人都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沈辞南看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笑意,还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和她说:“忘不了。” 之后两人转身。 沈知意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才又折身回去。 阮心觅已经陪着沈平远先进去了,沈佑也跟着他们一起,走在他们身边,很高兴和父母待在一起。 大门口只有陆平章还在等她。 沈知意才过去,陆平章就与她说:“我让岳父岳母他们先进去休息了。” 理应如此,沈知意当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她也想让父亲早些进去歇息。 看父亲瘦了这么多就知道他这一路必定困难重重,很辛苦。 沈知意很心疼。 但想到日后他就在家里待着了,不必再出去风吹日晒了,沈平远的心情便又变得很好起来,她笑着应道:“那我们也进去。” 陆平章嗯一声,没让沧海跟着,而是让他带着丁原先回侯府和兄弟们团聚去,今日就不必过来了。 “是。”沧海拱手。 丁原也道:“侯爷,那属下这就先退下了。” 待陆平章颔首,丁原这才又跟沈知意施了施礼先行离开了这边。 “我们进去。” 沈知意边说,边准备推着陆平章进去。 忽然看到了父亲的贴身长随沈元正牵着马车过来,看样子是要去后门安置马车。 沈元从小跟着沈平远,算是看着沈知意姐弟长大的。 他是沈家的家生子,他爹娘一生都待在沈家。 当初他家被祖父赐了家姓,沈元自出生起自然也跟着姓了沈,沈元的母亲是沈平远的乳母,沈元算起来还是沈平远的奶兄弟。 这次出海也是他陪着沈平远一起。 对沈知意一家而言,他既是沈家的家仆,也是家里的一份子。 刚才在城门口只顾着和父亲说话,离马车又远,沈知意当时自然有些顾不上,此时看到沈元,沈知意便立刻停下脚步,亲昵地喊他:“元叔!” 沈元看到她也跟着笑了,声音很温和:“大小姐。” 沈元脸上带疤,正好靠近右眼角附近,看着有些凶相。 这是当初他跟着沈平远去蜀地弄盐井时留下的痕迹。 自古以来,盐商都是一本万利的生意,风险低,利润高,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惹得一众人争相抢要。 当初为了贩盐,杀人抢掠的数不胜数。 当今陛下登基之后,控制贩盐,准许民间商人也可以贩盐挖凿盐井,但需要获得许可证方可如此。 当初沈平远虽然侥幸得了这个机缘, 但因为这个对沈平远看不顺眼的也是数不胜数,不管是他去蜀地那一路还是在蜀地的时候,都有不少人来找沈平远的麻烦。 一次打斗中,有地痞流氓故意拿刀威胁,沈元替沈平远挨了这么一刀,自此留下了这个疤痕。 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之后那些人倒是都老实了不少,不敢再胡作非为,真闹出什么人命了。 不过后来没过多久,盐井那就出了事。 沈平远自此背负人命受了那牢狱之灾,那盐井的挖凿权自然也就不再属于沈平远了。 这个平时看着有些寡言凶相的男人,看到沈知意的时候倒是笑得十分真切。 又看了一眼他身侧威严赫赫的男人,沈元方才又垂下眼眸,朝着陆平章的方向正色恭敬施礼:“侯爷。” 陆平章点头叫起:“不必多礼。” “元叔,你也和我们一起进去吧,待会我们一起吃饭,阿娘今日让厨房做了好多菜呢。”沈知意热情地邀请沈元一起用午膳。 沈元笑笑拒绝了。 “老爷刚回来,你们一家人才团聚,我就先不进去掺和了。” 未等沈知意再说什么,沈元又道:“我这还得把老爷带来的东西先拿去收拾一下,小姐和侯爷先进去,老爷给你们带了不少稀奇东西,待会我收拾好后就让人先给你们拿过去。” 他对沈知意还跟从前一样,和哄小孩似的哄着沈知意。 完全没有因为她如今成亲嫁人了,就觉得她长大了,依旧还拿她当小孩看。 沈知意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被他牵着的那辆马车,心念一动,但想到平章刚才所言,沈知意也没表现出来已经知道里面有古怪的事了。 反正真要是人进了家里,也瞒不住,爹爹肯定会跟他们说的。 沈知意没再多想,也没非要在这时一探究竟,她重新看向沈元说:“那好吧,那元叔你先去忙。” 沈元温和地点了点头,和他们拱了拱手后先行牵着马车离开。 沈知意又看了一眼离开的马车,被陆平章拍了拍手背回过神,笑着说道:“我们也进去吧。” 之后沈知意便推着陆平章往里走去,没叫沧海他们帮忙。 本以为爹娘弟弟应该已经先回院子去了,没想到他们竟然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们,没有离开。 阮氏正在跟沈平远说沈辞南和阮心觅定亲的事。 沈平远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我说呢,刚才我看他们就有些不对劲,原 来是这样。” 两个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都很好,他们能在一起,沈平远当然也很高兴。 他笑了笑。 “明日我可得好好恭喜下舅哥和二哥他们。” 但想到自己走了一年,竟发生这么多事,不由又有些怅然失落起来。 他看着阮氏说:“看来我不在的这一年真是发生了好多事,孩子们如今都长大了,朝朝也已经成婚了,你……” 他说到这停顿下来。 看向阮氏的目光却变得更为愧疚起来。 阮氏当然能看见他眼中的自责和愧疚,她笑着回握住沈平远的手,柔声与他说:“朝朝很好,侯爷对她还有对我们也都很好,我也很好,现在看到你回来,就更好了。” “平远,我只要看你平安无事就好。” 沈平远心里感动。 正要说话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女儿充满喜悦的声音:“爹,娘!” 阮氏看到女儿女婿回来,就立刻先松开了沈平远的手,不想被女儿女婿看到自己和丈夫这般亲密,脸颊却已染起绯红。 她一向如此。 先前见到情难自禁。 如今醒过神来,难免羞涩。 沈平远看着妻子还跟从前一样,心里更是陡然升起百转千肠般的柔软。 他眉目柔软,笑着把手背到自己身后,朝着过来的夫妇二人点点头,又出声提醒沈知意:“慢些。” 他还有些没习惯自己拥有了一个侯爷女婿,但也没再跟之前似的跟陆平章那么见外。 他从前就敬仰信义侯为人。 在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之后,沈平远心里对陆平章除了敬仰之外,又多了几分感激。 沈知意笑着应好。 之后一家人就先往阮氏和沈平远的院子走去。 沈平远和阮氏走在一处,沈知意和陆平章在一处,沈佑就在他们中间,叽叽喳喳说着话,十分热闹。 一家人边走,沈平远边在阮氏的说话声中往四周看,慢慢熟悉起他们这个新家。 对于这座第一次踏足的院子,沈平远还有些生疏,但并没有感到不自在,大概是因为家人都在身侧的缘故。 “院子不错,比我们之前那大多了,也好多了。”沈平远跟妻子点评道。 只是想到家里那处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难免还是有些心怀怅然。 阮氏刚要说话,沈知意怕父亲会因为分家一事跟母 亲起龃龉,便索性先与他说道:“爹,您别怪娘,是我要跟家里分家的,和娘没关系,娘是拗不过我才同意的。” 沈平远朝她看了过去。 看女儿满脸倔强的模样,像是要把所有事情都担到自己的身上,沈平远的心里忽然变得十分酸软起来。 女儿从小也是被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小时候天真不谙世事的女儿,如今却长成了现在这样倔强的样子,这其中缘故究竟因何,沈平远心里当然很清楚。 若非因为他突生变故,女儿原本可以继续天真烂漫。 沈平远越想,便越发自责。 他看着沈知意说:“傻丫头,我怎么会怪你们?” 沈平远说着叹了口气:“你祖母和你大伯母是个什么性子,我很清楚,我回来这一路,丁原之前虽未与我说得很具体,但想来定是你们受了极大的委屈才会如此。” 沈平远说完握着阮氏的手,目光复杂而又隐含愧疚。 妻子为了她隐忍多年,连带一双儿女也因为他们受尽委屈。 便是为了这个,他也不可能责怪妻子和儿女。 何况即便他们之前没分家,他这次回来也是有这个打算的。 想到丁原之前跟他说的那番话,沈平远的心里再一次升起满心的愤懑和愁苦,他也没想到他那位一母同胞的大哥竟然能做出那样的恶心事! 家中兄弟三人,他跟大哥都是母亲所生,自幼感情就很好。 大哥虽然性子有些倨傲要强,不似二哥那般待人随和,但都是兄长,沈平远自然对他们都十分尊敬。 甚至于对待自己那位一母同胞的大哥,沈平远的心里对他显然还要更亲近几分。 即便当初因为蕙娘的缘故,他们兄弟之间的确产生过一些龃龉,但沈平远一直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以为时间长了,一切都会回到最初,他们还是好兄弟。 他以为大哥也是如此想的。 哪里想到他的那位好大哥竟然能行事那么恶心! 他一直以为蜀地那片盐井出事是意外,是他监管不力没做好防护措施才会害了两条人命。 所以他背负罪责,心怀愧疚,一直都没从这件事情里真的走出来。 许多个夜晚,他都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觉得自己害死了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即便法网宽恕了他,可他自己还是深陷在愧疚的情绪当中,没法真的当做那些事没发生过。 甚至若 非蕙娘陪着他劝着他,恐怕他早已经变得一蹶不振,终日开始浑浑噩噩度日了。 沈平远从未想过那竟然是人为。 而他的大哥明明都知道,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也知道是谁冤枉得他,却不仅没有帮他洗清冤屈,还纵容别人污蔑他,甚至还靠着这个原因入了都察院,从此扶摇直上,从一个偏远地方的知县成了现在的都察院经历,享尽名声和家族的爱戴,以及他的感激。 而他失去一切,还就此背上了两条人命,连累蕙娘和朝朝他们也陪着他受尽委屈和议论。 朝朝更是因为这件事性情大变,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无邪模样了。 想到这个,沈平远心里的情绪终归有些不平和不甘。 为自己,也为家人。 还有恼怒和恨。 他和大哥明明是一个母亲所生的亲兄弟,他自问从未对不起他过。 为什么大哥能如此狠心? 只是这些事,他还没想好该不该和妻儿他们说。 这些事终究已经过去了,他也已经走出来了,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路,如今再去找大哥算账又能如何? 换回自己的清白? 还是让他也尝下牢狱之灾? 且不说母亲不会同意,定会与他大闹一场,保不准还会因此大病一场,他心里终究也有些……不忍。 他体会过那样的滋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便是不为了大哥想,那他那些子侄呢? 子充还要走仕途,宝扇也已经到了适龄出嫁的年纪,难道要让他们也背负一场骂名,从此被人瞧不起吗? 还有二哥和辞南。 这些事要是传出去,旁人又要如何信任一个家里能闹得兄弟阋墙出来的人会是一个好的父母官?他们日后在官场又要如何自处? 蕙娘和朝朝他们又会真的开心吗? 他真要为了那些事,把如今好不容易才拥有的这点清静重新搅乱吗? 沈平远的内心很乱。 沈知意没注意到她父亲的情绪,还在一旁不高兴地埋怨道:“可不止委屈。” 娘之前提醒过她,叫她不要说之前的事了,反正他们也已经搬出来了,事情也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叫爹知道了难受。 最重要的是王氏已经死了。 人死灯灭,事情就算是了结了,过去了。 但沈知意还是忍不住。 她就是自私,就是不想让爹 爹那么轻易地原谅大伯父一家人,更不想让爹爹再被大伯父他们一家拿过去的恩情要挟。 “朝朝。” 阮氏蹙眉,想阻止女儿说那些事。 沈平远却察觉到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旧情,他从先前的情绪中抽出神来,看了看身侧的妻子,又看了看前面因为不高兴而抿着唇的女儿。 沈平远蹙眉问:“怎么回事?” “没事,都已经过去了。”阮氏开口,不想再说以前的事。 沈知意到底也不好违抗母亲,虽然不甘愿,但还是闭上了嘴巴。 反倒是沈佑,和沈知意一个想法,同样不想叫爹爹原谅祖母和大伯父他们,仰着头开口了:“爹,之前大伯母想派人杀了娘!” 阮氏蹙眉:“佑儿!” 但已然来不及,沈平远已经震怒出声:“什么?!” 第245章 浡泥国 沈平远最后还是知道了王氏之前做的那些事情。 儿女都不肯隐瞒,阮氏最后自然也没能瞒住,只能由着女儿跟丈夫把之前发生的事都说了。 彼时他们都已经回到主屋里面。 婢女们也都被佩兰领着上了茶水后就都去外面伺候着了,没打搅屋内的主子们说话。 等女儿说完,阮氏看丈夫脸涨红着,身体都气得在克制不住地发抖了,顾不上女儿他们都还在,阮氏主动握住沈平远的手和他说:“都已经过去了,我也没受到伤害,朝朝一早察觉到不妥就没叫我去。” 话虽如此。 沈平远看向阮氏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你们都受苦了。”沈平远哑着声音和阮氏说道,又看向前面的一双儿女。 沈知意和沈佑听闻此话,也不由红了眼眶。 沈知意坐在陆平章身边。 看到父亲殷红不已的眼眶,心里也有些后悔叫父亲知道这些事,但沈知意还是看着沈平远哑声说道:“爹,娘说的是,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我刚才说这个,也不是想让您为我们出头,我就是不想您总觉得大伯父他们是好人,他们……一点都不好。” “祖母和大伯母欺负我们,大伯父明明知道也总是徇私包庇,总想着草草了事。” 大伯父虽然从未主动做过什么。 沈知意曾经对他也有过几分孺慕之情,在祖母和大伯母的映衬下,大伯父对他们其实还算不错,何况之前他还为父亲的事奔走过,沈知意曾经对他心中是有感激的。 但这种感情早在那一年年无休止的徇私下了没了。 她希望父亲也能认清,不要被人哄骗了去。 沈平远沉声说道:“爹知道。” 他有一阵没说话,过了会后忽然开口:“我也有件事,要同你们说。” 沈平远说完后,眼睛忽然看向陆平章。 先前他们一家人说话的时候,陆平章并未置一词,只安安静静地陪着沈知意坐着。 若不是他本身气势就无法让人轻易忽视,恐怕大家都要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他了。 “什么事?” 沈知意主动询问。 倒是没有察觉父亲是在看平章。 不过恐怕她即便察觉了,也不会猜到父亲要说什么。 陆平章却是看见了的,心里也已猜到他要说什么。 他依旧未曾说话,只静静 与沈平远对视片刻,而后握着沈知意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她稍安勿躁,也是怕她待会听到岳丈说的话生气,提前握住,免得她稳不住。 沈平远严肃出声:“当日在蜀地救我出来的并不是大哥,而是平章。” 他说完后,先对着陆平章哑声说道,“平章,此事我在路上听丁原说起时才知道,这些年一直没好好感激过你,我真是……”他觉得自己真是糊涂至极也昏聩至极。 被人冤枉也不知道,被自己的亲大哥背叛也不知道。 若非丁原当时酒醉说起,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当日救他出牢狱的人并不是他的大哥,而是平章。 怪不得当时送他出牢狱的那几个狱卒,突然对他那么客气。 当时他未细想,还以为是大哥在背后出力为他请动了谁,哪里想到原来是平章的缘故。 “岳父客气。” 陆平章依旧态度淡然温和:“您当初在山上救下祖父,让祖父能安然无恙下山,我救您本也是应该做的事。” “祖父当时若还在,知晓此事,也肯定会叫我出面。” 他事先从未说过这件事。 即便后来跟朝朝在一起,也未提起过,让朝朝感激他。 当时他在辽东镇听说了沈平远出事,便派了丁原出面去蜀地游走了一番,他并未让丁原直接接触沈平远,也是不想有太多的牵扯。 当时他跟沈家其实没什么关系。 沈平远虽然救过祖父,但祖父也早已以亲事应允了沈家,算起来,他并不欠沈家。 何况当时祖父已经故去。 但陆平章最后还是选择让丁原出面。 那时留下的机缘,没想到之后他不仅娶了沈平远的女儿,竟然还爱上了朝朝。 陆平章之前没说过这件事,后来也没打算说过。 但陆平章也没想到,当日他救沈平远一事竟被沈鸿仁给冒领了。 更没想到沈鸿仁竟完全不顾兄弟之情,私下贪了朝朝他们那么一大笔钱财不说,竟还隐瞒下来了真正的幕后凶手,就这么让自己的亲兄弟背负这样的骂名,还因此找了靠山入了都察院,从一名微不足道的地方官成为了一名京官。 这还是不久前,丁原给他写信时说起的。 丁原跟沈平远喝酒的时候,话多了一些,没瞒住当年的事,沈平远听闻后自然觉得奇怪,跟丁原仔细打听一番之后,才发现当年蜀地之事竟不是他大哥做的,而是信义侯做的。 沈平远当然不敢相信。 丁原也没想到沈鸿仁胆子这么大,还敢冒领他们侯爷的功劳,当晚便气得给陆平章快马加鞭送了信。 陆平章前不久收到后才知道此事后面还有这样的缘故。 他不说不提,不代表其他人就可以冒领。 之后他便着人去仔细打探了一番,没想到这背后果然还有其他缘故,顺藤摸瓜挖出了当年蜀地盐井的真相。 这事,他暂时还没跟朝朝他们说过,只写信跟沈平远说了个大概,好让他心里有数。 至于其他,陆平章并不打算主动插手,而是打算看他岳父准备怎么做。 “爹,你说什么呢?” 沈知意先回过神,边说边看向身侧的陆平章。 与他四目相触,沈知意似是不敢置信,又像是已经幡然醒悟。 呼吸在一瞬间收紧。 渐渐地,沈知意一点点沉下脸。 她果然如陆平章想的那样,气得不行,当即就气得要站起来,像是要去沈府跟沈鸿仁算账一样,问问他行事怎么能这么恶心! 冒领功劳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 这么多年,他们一家人没少因为这件事感激沈鸿仁。 当时大伯父把父亲带回家后,没少在他们面前提他找了多少关系,受了多少冷眼,又花了多少钱才叫父亲得以出狱。 以至于有一阵大伯母还有沈宝扇她们整日在他们面前装腔作势,拿捏他们,她也被母亲劝导着要忍耐,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这都是因为他们感激大伯父为他们游走,救下父亲。 所以母亲要她忍耐,她可以忍。 可这竟然都是假的。 当初根本不是大伯父救下父亲,而是平章。 被活活欺骗了这么久,这让沈知意怎么能忍? 但手被陆平章握在掌心之中,陆平章拉着她重新回到位置上坐好,她自然起不来。 “先听岳父说话。”陆平章低声安慰沈知意。 沈知意一听这话,霎时红了眼眶,又询问起陆平章:“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她的嗓子里就像是被堵了一大团棉花一样,声音又涩又哑。 陆平章抿唇:“我之前也没想到沈鸿仁敢冒领这事。” “当时我在辽东镇,不想日后折腾,索性就没叫丁原跟岳父说明缘故,想着岳父能平安回去就好。” 沈平远接话道:“是我没调查清 楚,我那会要是多费些心思,也不会叫大哥冒领了这功劳。” 可他那会浑浑噩噩,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他也不可能想得到自己的大哥会是这样一个人。 阮氏没说话,枯坐在椅子上,显然也被这个消息给震到了。 “爹,您打算怎么做?”沈知意平静下来后,问沈平远。 沈平远沉默,没有立刻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甚至都还没说大哥知道他是被人污蔑的,还跟人合伙瞒下此事给自己找青云路。 只说起这事,都已经惹得朝朝如此震怒了。 若把全部缘由都说出来,那一切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也不敢想朝朝该有多生气多伤心。 还有蕙娘…… 他在犹豫间,阮氏忽然开口说话了:“就这样吧。” 沈平远扭头看向妻子,神情微怔。 阮氏迎着他的目光,再次握住他的手。 夫妻多年,她当然知道丈夫内心的柔软和重情义。 即便知道自己的大哥做出那样的事,他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快刀斩乱麻,真的不管不顾断了那边的关系。 那人终究是他大哥,何况那边还有他的母亲。 就算不顾念沈鸿仁,他也不可能真的不顾念他的母亲。 所以就这样吧。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去计较也没什么用了,就这样吧。” 沈知意听闻这话,下意识皱起眉,张口想说话时却又突然顿住,沉默下来。 是啊。 就算去找沈鸿仁,然后呢? 他就算承认了,又能如何? 只是沈知意心中终究憋屈,却也知晓这事之中最为难的就是父亲。 沈知意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陆平章像是能感觉出她的难受,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 沈知意回头看他。 接触到他关心的注视,沈知意终究还是一点点放平了自己的心情,没再继续耿耿于怀。 算了。 至少这事让父亲看清了大伯父,以后他也不会再因为惦念旧情对他们心软了。 这样想着,沈知意最后也没再插嘴说什么。 唯有沈平远依旧心怀愧疚,握着阮氏的手迟迟不知道说什么。 阮氏和他夫妻多年,自然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说道 :“先吃饭吧,你已经很久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 一句话就惹得沈平远再次红了眼眶。 “好。” 他哽咽道:“先吃饭。” 这事暂且先这么过去了,陆平章也没说什么。 等吃完午膳,沈平远便也没再继续跟他们隐瞒马车里的事。 这事阮氏和沈佑并不清楚,先前也未有丝毫察觉,沈知意即便知晓马车里头有人,却也不知道那里面的究竟是什么人。 唯有陆平章早已知悉,却也没插嘴。 “我带回来两个人,待会得由夫人寻个僻静偏远些的院子安置他们,不过不必找人过去伺候,他们的一日三餐都会由沈元亲自照顾,平时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们不用担心,只是别叫府里的下人知道这事,免得传出去什么风声。” 阮氏对于丈夫的善心早已了然。 从前丈夫就没少带人回家,寻差事安置他们。 听他这样说,阮氏也没有丝毫反对,只是不解丈夫这次为何这么郑重:“他们是什么身份,竟叫你这样大的阵仗?” 沈平远未直接言明,只迟疑说道:“他们的身份……有些特殊。” 沈平远说完后看向陆平章,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陆平章接到眼神放下茶盅。 他倒是没隐瞒,直接开口阐明了这两人的身份:“岳父带回家的是浡泥国的大王子,如果我猜的没错,他本应该是现在浡泥国的国王。” “什么浡泥国,什么大王子?”沈知意直接懵了。 她都如此,阮氏就更是如此了。 倒是沈佑想到什么,忽然插话道:“夫子在课堂上好像跟我们说过这个浡泥国,说它位处苏、苏……” 那名字有些绕口,沈佑一时想不起来,拧着眉憋了半天也没能吐出来完整的名字。 陆平章替他补充完:“苏门答腊岛。” “对!” 沈佑眼睛一亮:“是那!夫子说那虽然是个小国,但盛产海盐和香料,十分富有。” “姐夫,我说的对不对?” 沈佑不懂那些政治斗争,只是一味地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像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学生,沈佑说完后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平章,一副求夸模样。 陆平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点了点头。 “佑儿,我们要聊些事情,你先回去。”陆平章跟沈佑说。 之后的事不适合他听 。 倒不是怕沈佑说出去,只是他毕竟还小,没必要接触这些事。 沈佑早已懂事,虽然今天像个小孩,但毕竟早熟,他能看出这事的严峻,虽然心里也很想知道那个什么浡泥国的王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很懂事的没有非要留下。 他乖巧地从椅子上下来,然后跟他们规规矩矩地施礼才离开。 沈平远提醒他:“佑儿,刚才的事别说出去。” 沈佑点头道:“知道了,爹。” 就算没人提醒,他也不会说的。 等沈佑走后,阮氏才开口:“平章,这事你也知道?” 想到丈夫是被谁带回家的,阮氏又了然。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这个什么浡泥国的王子牵扯到一起?”她重新转头问起丈夫。 阮氏只是一个妇人。 纵使比许多女子多读了一些书,但天下之大,她知道的终究也不多。 她知道丈夫这次是去海外,也知道她会路过许多国家,可她是真没想到,丈夫竟然会带一位外国王子来家里。 她连他们大梁那么多身份贵重的勋贵之中,也就只见过她这女婿一人,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家里竟会有一位外国王子入住。 阮氏自然震惊不已。 沈知意也一样感到吃惊。 她也没想到那马车里的人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 但想到刚才平章说的,沈知意忽然又蹙起眉。 她如今跟着平章的时间长了,又经常去京城,自然要比从前通晓一些权谋争斗。 平章刚才说这位父亲带回来的大王子本来应该是浡泥国这一任的国王,可他不仅没接任,还以这样的方式秘密跟父亲来了大梁,到了她家。 只怕这其中早有变故。 沈知意忽然心生担忧起来,她怕这什么国的王子会给他们家带来灾难。 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能团聚,生活也才好起来,她可不想再出现任何变故。 陆平章看出她的担忧,在桌子底下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一拍。 沈知意感受到陆平章的安慰,心忽然又定下了一些。 是了,还有平章。 既然平章知道,就不会让他们有事。 沈知意十分信任他。 她突然就不再感到不安。 “你别担心。”沈平远同样在安慰阮氏。 他跟阮氏解释道:“我是在回程路 上碰到他们的,当时他们躺在湖面上,我开始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便让沈元把他们救到了船上。” “是后来从他们口中才知道他们的身份和遭遇。” “正好当时我们已经快靠近漳州,他们听说我要回宛平,就拜托我带他们一路。” “开始我也有犹豫,怕有危险,正好当时丁原找到了我。” “我和丁原商量一番之后,最后还是把他们给带上了。” 既然平章也清楚,阮氏心里的担忧倒是也减退了一些。 和女儿一样。 阮氏也很信任自己这位女婿。 沈平远同样信任地询问起陆平章:“平章,之后该怎么办?你有办法带他们进宫吗?” 陆平章点头。 “我之前已经和陛下说过此事,陛下知晓后也十分震怒。” 浡泥国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是大梁的藩属国。 浡泥国主动朝贡,而大梁向浡泥国进行册封,认可浡泥国的存在。 每年万寿节,浡泥国都会派人过来。 就在前不久,浡泥国还派人带来书信,表明了先浡泥国王去世和大王子遇害的消息,如今浡泥国由先浡泥国王的弟弟继位,希望能得到大梁天子的认可,为他加以册封,为他正名。 这道书信送到皇宫的时候,陆平章刚收到丁原的书信不久,进宫去找陛下说明此事。 也算是赶上。 陛下知晓此事,当然十分震怒,也已经跟陆平章通了口风,会为大王子正名,派人送他回浡泥国接任国王之位。 这属于要闻。 现在还没多少人知道。 但陆平章并未隐瞒。 他这样说完后,沈家三人果然都安心了不少。 阮氏也终于放下心来,表示道:“那我先派人去给他们安排院子。” 她还真没安排过这样身份的人,难免有些紧张。 阮氏揣着忐忑,说完就准备起来去安排他们的住处,沈知意提醒道:“娘,叫孟姑姑去安排吧,你去安排的话太引人注目了。” 阮氏听她这么一说,也显然想到了什么,忙道:“你说的是。” “孟姑姑?” 沈平远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目露疑惑。 沈知意与他解释道:“是之前大伯母请来教宝扇规矩的那位姑姑,之前我替她救了她的侄女,之后孟姑姑便主动来了咱们这边,现在家里内院的大小事务都由孟姑 姑在处理。” 沈平远听她这么一说,倒是也想起这位孟姑姑是谁了。 当初朝朝就一直十分艳羡宝扇有这样一位姑姑,他那时也为她寻觅很久,想替她找个与孟姑姑差不多的教习姑姑。 只是还没成,家里就出事了。 之后他们日子过得紧巴,这事就这么耽搁了。 没想到这位孟姑姑竟然现在来了朝朝身边,沈平远惊叹之余,也跟着说道:“那就让她去安排吧。” 既然是朝朝提议的人,那必然可信,沈平远也没犹豫。 阮氏点头说好,出去遣人喊来佩兰,叫她去喊孟姑姑过来。 陆平章跟沈平远说:“岳父,我想见见那位。” 沈平远当然不会拒绝,点头表示:“等院子安排好,我就带你过去,他们也知道这一路多亏了你,很感激你,想亲自见你一面。” 陆平章点了点头。 第246章 我和她之间,她更勇敢 孟姑姑收拾的很快。 没过多久,她就过来传信了。 “奴婢把人安排到了西院的一处院子里,这会把那块的下人也都已经打发下去做别的事了,刚老爷身边的那位元爷也已经带着人过去了,主子们放心,奴婢全程看着,不会有别的人注意到。”孟姑姑进来后就跟屋内的一众主子恭敬而又冷静地通禀道。 她是宫里出来的,做事利索,又让人放心。 众人对她的这个安排自然没有什么好摘指的。 沈平远温声跟她说辛苦。 孟姑姑低头称道:“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等她禀报完退下之后,沈平远便看向陆平章,询问他的意思。 陆平章微微点头说道:“我随岳父过去。” 沈知意也想去。 但也知晓这是要事,何况父亲带来的那位身份不同,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便也没非要跟着陆平章一起过去,只是在陆平章看向她的时候,和他说道:“我跟娘在这等你和爹回来。” 陆平章笑着点头,说好。 之后陆平章又跟阮氏微微欠身,才由沈平远推着他走了出去。 出去这一路,并没有几个人。 刚才阮氏让佩兰把人都各自吩咐出去做别的事去了,因此十分清静。 陆平章知道他这位岳父定还有话要与他说,便也没叫人出来帮忙,只出去一会后,便主动询问道:“岳父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交待的?” “啊?” 沈平远刚刚心中的确是在思忖这事该怎么开口比较好,没想到他这位女婿竟然会主动开这个口。 他犹豫一会,到底没再迟疑,只内心小心斟酌了一番后便跟陆平章开口说道:“平章,我大哥做的那些事……” 陆平章内心清楚他这岳父是怎么想的。 见他语气迟疑,便直言说道:“岳父如何打算都可以,是说是瞒都看岳父,这事我先前没说,之后也不会越过岳父做什么。” 他给沈平远打了个包票,也知道他这岳父这么做的原因。 不想让朝朝他们伤心,是其一。 其二,沈鸿仁毕竟是他亲大哥,跟他和陆砚辞不一样,这两人是同一个娘所生,从前又有过温情的好时刻,这兄弟情分自然不可能说断就断。 何况还有那么一个偏心又拎不清事情的沈老夫人。 真要闹大了,恐怕这沈老夫人必定不可能善罢甘休,陆平章自然是不 会畏惧她的,只是他这岳父恐怕要两头为难,到时候又闹得家里不安宁。 看他岳父的为人就知道,善良有余,狠心不足。 要不然之前在盐井那件事情上也不至于摔这样一个大跟头,还一蹶不振这么久。 不过人是好人,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善心而做出对不起自己家人的事,总归他心里最重要的还是朝朝他们。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这世上原本就没什么完人。 反正不至于影响朝朝,陆平章也就懒得多说什么,更不至于去插手。 在某些程度上,他和他岳父是一个想法,他也不希望朝朝因为这件事情再伤心,日日沉浸于痛苦和怨愤之中。 他只想她每日都高高兴兴的。 如今她父亲平安回来了,她更应该每日都高兴才好。 为了这些人影响自己的心情,实在没必要。 所以陆平章答应得十分痛快。 只是同样也提醒了沈平远一句:“这件事我不会跟朝朝说,但岳母那,您瞒得住吗?” 夫妻之间日日相对,最容易看出对方的情绪如何,他不觉得他的岳父能瞒住这样的大事。 沈平远显然也想到了,他忽然很轻的叹了口气。 “……你让我再想想。” 陆平章不置可否,但也没多言,只跟沈平远又说了句:“当年跟沈鸿仁合作的那个人我已经着手处置了,这事事先没告知岳父,望岳父不要责怪我自作主张。” 沈平远闻言先是一惊,待反应过来忙道:“我怎么会怪你?你是帮我,为我出气,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沈平远没想到陆平章竟然私下做了那么多事。 从他知晓这事也不过才过去半个月不到的时间,既要查清事情缘由,还要处理这人,竟然还能瞒住朝朝,让朝朝什么都没察觉。 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要小二十多岁的男人,沈平远的心中不可谓不称叹。 朝朝这个丈夫比他这个爹能干多了,沈平远心中既有感慨,也很高兴。 最开始知道朝朝嫁给信义侯的时候,沈平远心里还十分忧心。 虽然他相信信义侯的为人。 一个保家卫国,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男人,绝不可能是个恶人。 可那是沈平远作为一个局外人,由衷感激他们这位大梁的大英雄,感恩他的付出,感恩他的奉献。 可当岳父的看女婿,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 了。 信义侯是位大英雄,是个好人,沈平远从未否认过这件事,但以他从前几次接触信义侯下来的感受,也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十分不好接近。 太过冷酷,也过于冷血。 为官者,尤其是为将帅,这是好事。 但作为家人,尤其是丈夫,太过冷情总归不是件好事。 他这一路揣揣,难免为朝朝担心,怕朝朝婚后受人冷落,过得不好。 直到今日在城门口看到朝朝推着信义侯出现。 记忆中充斥着不甘和惊惶的女儿,如今竟然变得越来越明媚了,反而越来越有小时候的样子了。 她俏生生地推着信义侯,与他介绍她的夫君,眼里满是柔情的爱意。 而从前印象中显得有些冷酷的男人,如今竟然也变得柔和许多。 待在他女儿身边的时候,好像眼睛里只能看得到她。 沈平远想到刚刚两人待在一处的样子,内心就一片化不开的柔软。 他一边推着陆平章往西院走,一边温声和陆平章真心实意的道谢。 “平章,多谢你。” 陆平章以为他是在谢沈鸿仁那件事,刚想说不用,就听沈平远继续与他说道:“不管是我的事,还是朝朝他们,都多谢你。” “这一年,他们母女定然不好受,如果不是你,他们过得不会那么好。” 不管是朝朝跟陆砚辞退亲转嫁他这件事,还是他们分家出来后有这样一个栖居之地,沈平远知道这其中肯定都有他这个女婿的助力。 他是真心实意感激。 如果没有他,沈平远不知道他的妻儿们会怎么样。 不管是在家中受尽母亲和大嫂的折辱,还是朝朝被陆家人欺辱……这都不是沈平远想看到的事。 他不敢想,也不想想。 幸好有信义侯。 幸好有他维护他们。 沈平远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他,只觉得浅薄之言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感激,可于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而言,他又能如何感激? 好像什么都不够。 “即便没有我,朝朝也不会让他们的日子过差。”陆平章忽然开口,打断了沈平远的思考。 沈平远神情微怔看着身前的陆平章。 起初以为他这只是为了不居功自傲而说的话,直到听他继续说道:“朝朝她很勇敢,不管面对什么事,她都不会让自己深陷在淤泥之中,都会重新收拾好向前 看往前走。” “我和她之间,看似是我帮了她,其实她对我的帮助从来就不少于我。” 如果没有朝朝,他可能从来不会感受到和心爱的人待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对每一天都充满期待。 他也永远不会体会到这样的感情,永远感受不了这样热忱、这样浓烈的爱意。 他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期盼,有了归属。 无论身处何方,都急切想要回家与她待在一起。 他从前恨老天不公,如今却不止一次贪婪地想求老天多给他一些时间,好让他多陪陪他的朝朝,不叫她一个人难过。 陆平章垂眸看向自己的伤腿,眼中的柔情在这一瞬间被暗色所取代,先前随意交握的手也在此刻收紧。 但也不过片刻,他的心情好像又恢复如初,好像那一瞬间的不甘并不存在一样。 他依旧和沈平远说道:“您和岳母把她教得很好。” “所以您不必觉得亏欠于我,或是想要与我道谢,这完全不必,该感谢的是我,我与朝朝之间,也从来都是我离不开她。” 陆平章并未隐瞒丝毫他对沈知意的爱意。 沈平远不清楚他们夫妻之间平日是如何的,也不知道陆平章口中的帮助究竟是什么。 但听他言语之间满是对朝朝的爱意,没有隐瞒分毫。 沈平远的内心忽然也就这么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不管是什么。 他都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爱他的女儿。 这就足够了。 沈平远的脸上终于重新拾起笑意,也笑着说道:“朝朝她是很勇敢。” 这两个起初相处生疏的男人,也因为谈及沈知意而渐渐走得越来越近,消灭了原先的那点疏离感。 第247章 秘宝救人 岳婿俩边说着话边往西院走去。 这一路走来,两人说着沈知意小时候的事,明显亲近了许多。 沈元就在那间院落外面候着他们。 远远看到他们过来,他就立刻朝他们迎了过来。 走近的时候还听两人在说笑。 “我书房里有朝朝从小到大样子的画,小时候的居多,那时候她每年生辰,我和你岳母都会一起为她画一幅画,到时候我问问你岳母收在哪里,再拿给你。”沈平远想起往昔,笑容也带了几分怀念。 “多谢岳父。” 沈元听了这两句,就知道老爷已经打心里认可信义侯这个女婿了。 他心中亦跟着安心了不少。 既然老爷认可,那想来这位信义侯对大小姐的确不错。 “侯爷,老爷。”沈元走近后,与两人问好。 陆平章看着沈元点了点头。 沈平远则和他说:“你先去跟贵人说一声,就说我带着信义侯过来了。” 沈元点头称是,又同两人拱了拱手后便先转身回了院子。 等沈平远推着陆平章过去的时候,沈元守在外面以防旁人出现,而另有两高大的男子就站在长廊下候着他们。 两人虽做汉人打扮。 但看他们长相就能知晓他们非汉人,两人的五官十分深邃、鼻梁高挺,皮肤则为深褐色,身材也十分高大。 其中一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 陆平章知道他是那位大王子身边的随从。 这次护送这位大王子出来的一众亲信,大多都死在了他们逃亡的路上。 只留下他身边这个寡言、看着眼神有些阴鸷的男人,还始终陪在他身边,护他左右。 陆平章在看这位中年男人的时候,中年男人也同样在看他。 直到眼神与他相触,方才低下头,表现出一副谦卑模样。 “信义侯。” 说话的男人则显得要年轻许多,他的容貌也要清秀贵气一些。 他看到陆平章就立刻从廊下迎了过来,说着一口标准的大梁官话,如果不是五官和肤色,看着倒是与汉人无异。 他正是浡泥国的大王子,遐旺沙里,还有个汉人名字叫允和。 这个名字是上一任大梁的皇帝为他取的。 当初这位大王子出生的时候就被上一任浡泥国国王带来大梁参加先帝的万寿节,当时为示两国邦交友好,上任浡泥国国王 还请先帝为其子赐名。 当时先帝为其赐名允和,意为“允执厥中、和睦邦交”,以望两国能一直这么友好地邦交下去。 这么多年,浡泥国一直比其他小国要安分,大梁与其的关系也一直都不算差。 之前当今圣上登基的时候,浡泥国国王还遣大王子来大梁恭贺,陆平章当时也曾见过这位大王子。 虽然已经过去有些年了,但陆平章还是能认出眼前的清秀男人正是当时那位还有些天真的少年。 只是如今再见,当时的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身上的天真也早已不复存在。 陆平章收回视线身坐轮椅,与人微微颔首:“大王子。” “信义侯不必客气。” 他有个汉人老师,自小便跟其学习汉话和中原的礼仪规矩,也知道一些汉人的习惯。 他看着眼前依旧不好亲近的陆平章,试图用一种轻松的方式拉拢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没想到这么巧,救我的沈先生正是侯爷的岳丈。” 但这个举动显然并不能拉拢陆平章,陆平章的神情依旧。 不咸不淡。 还是沈平远开口说道:“进去说吧,外头风大。” 陆平章这才点头。 遐旺沙里更是求之不得。 一行人进屋去,那个中年男人始终陪在遐旺沙里的身侧,陆平章对此也未表示什么。 屋内有先前沈元为遐旺沙里主仆准备的茶水。 遐旺沙里虽然喝不惯汉人的茶,但还是主动为沈平远和陆平章这对岳婿各倒了一盏。 这也是他跟他的汉人老师学的东西。 求人办事要低头,要客气。 陆平章对遐旺沙里没有什么看法,也没有要故意为难他的意思,等遐旺沙里坐回去,踌躇着该怎么开口的时候,他就直接开口说道:“王子的事,我事先已经跟陛下说过了。” 遐旺沙里没想到陆平章提前已经知会过大梁的皇帝。 刚刚还踌躇着该怎么开口比较好的男人,此时正一脸吃惊地看着他,一时竟都忘记了开口说话。 陆平章喝了口茶,淡道:“陛下知晓此事之后十分震怒。” “王子不必忧心,大梁认可的是你的父王,如今你父王仙逝,自然该由你继承王位,再过阵子就是万寿节,到时候各个番国都会抵达京城,陛下会让你在当日亮相,为你正名,承认你为浡泥国新任国王。” 遐旺沙里 的心脏随着陆平章的话砰砰直跳,他完全没想到这事竟然会解决得如此轻松。 一路逃亡,几次九死一生,遐旺沙里好几次都以为自己就要交待了,没想到让他碰到沈平远,被他救下。 更没想到这位温厚的沈先生竟然是大梁那位大名鼎鼎的信义侯的岳丈。 原本担心到大梁之后也难逃被人追杀的命运,因为信义侯的插手也明显变得轻松了许多。 自此,遐旺沙里的心终于彻底定下,简直想喜极而泣。 他眼眶湿润,起身以汉人的方式跟陆平章拱手,哽咽道谢:“多谢侯爷。” 陆平章抬手,示意不必。 他要说的话就这些。 “这阵子王子就在这好好休息吧,不会有人打扰到王子,也望王子平日少走动,别被有心之人注意到。” 遐旺沙里自然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不会乱走。 陆平章言尽于此,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自然准备走了。 遐旺沙里却突然出声:“信义侯,我还有一请求。” 陆平章抬眸,未语,只用眼神示意他说。 遐旺沙里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从少年时第一次见到陆平章就有些心惊于他身上的气势,对他心存胆怯,如今依旧。 明明当初那个威武的男人如今都已经成了残废,但他身上的气势依旧让他心惊不已,不敢直视。 遐旺沙里攥着手,才不至于在他的注视下仓惶地移开双目。 他尽可能鼓起勇气和陆平章说道:“……如今浡泥国中我和我父王的亲信大部分都被关押屠杀,我即便安全回到故土,有大梁为我正名,恐怕也……难以服众。” “我的二叔还有几个骁勇的儿子……” 遐旺沙里越往后说,在陆平章注视下的声音就越来越弱。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过了。 但他没办法。 他现在除了寻求大梁皇朝的帮助,毫无办法。 身边亲信死的死,关的关。 其中到底有没有投诚于他二叔的,他也不知道。 如果他什么依靠都没有,就这样回去,恐怕就算坐上皇位,也活不了多久。 所以即便忐忑,遐旺沙里还是硬着头皮和陆平章说道:“我希望信义侯能替我向圣上美言,能为我多添几分助力帮我坐稳那个位置。” 这次陆平章没有直接说话。 而是靠坐在轮椅上, 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看向遐旺沙里。 遐旺沙里被他看得心里越来越慌,心情也变得越来越忐忑。 陆平章的气势太强了。 遐旺沙里即便在他二叔的强压之下,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的,站在遐旺沙里的身后,无声支撑着他。 而后注视着陆平章沉声说道:“只要我们王子坐稳王位,之后我们浡泥国会比从前多向大梁提供两成的香料和珍宝。” “是,不仅是大梁,侯爷这,我也会每年为侯爷准备无数的珍宝香料,只要侯爷肯帮我!” 这一点并不能说动陆平章。 他看着两人淡淡说道:“你们提供的东西,大梁并不缺,但我们所提供的,却是你们不可或缺的。” “大王子应该很清楚,如果我和陛下答应了你,那大梁所提供的就不单单只是口头上的扶持那么简单。” “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输送军需力量,为你们培养军事人力,大王子觉得这笔买卖谁亏谁赢?” “今日浡泥国向我们请求,我们帮了,那以后其他国家也提出这样的请求呢?我们是不是也都要这样帮忙?” 遐旺沙里的脸色越来越白。 中年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前面的陆平章开口说道:“我可以治你的腿。” 屋内因为他的这番话忽然一静,陆平章都忽然安静了下去,沉默地看向眼前这个其实并不多话的男人。 沈平远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 “这是真的吗?”他满脸激动。 遐旺沙里却迟疑着没有斩钉截铁的回答,反而有些担心地看着身侧的中年男人。 沈平远见他如此,先前的激动也不由冷却了一些。 倘若这真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恐怕这位贵人一早就可以借此提出要求了。 何必等到现在? 又何必如此忐忑? 但他还是不肯死心般问道:“都禄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能治好平章的腿吗?” “老师。” 遐旺沙里看着身边的男人小声喊道。 都禄安抚地看了遐旺沙里一眼,等遐旺沙里安静下来,都禄才又重新看向陆平章说道:“可以,我有一秘宝可以治你的腿。” “侯爷,你应该也很想痊愈吧。” “你帮我们王子,我治你的腿,如何?” 陆平章 从不受人要挟。 他是很想治好自己这双腿,甚至前不久才这样想过,但这不代表别人可以要挟他。 诚然刚才听男人这样说的时候,陆平章的心跳都猛地停了一拍。 但他面上看起来始终平静。 “你若真有这个把握,就不必拿到现在来说了。” “我信你有秘宝,但你有几成把握?想借我的手让我帮你们王子,助他回国,到时候你即便治不好我也不过一死,是吗?”陆平章冷笑一声,“你倒是有情有义,为了你们王子连死都不怕。” 沈平远听完此话也反应过来。 “都禄先生,这是真的吗?”沈平远鲜少生气,此时却颇有些震怒。 他没想到他们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都禄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陆平章。 遐旺沙里眼见场面失控,连忙解释道:“沈先生,侯爷,你们别生气,老师不是这个意思。” “老师的秘宝是有用的,当年我祖父就是老师的父亲救下的,当时我的祖父也是和侯爷现在差不多的情况……但这种事,我们也没有十全的把握,所以、所以我刚刚才没有直接说。”遐旺沙里没敢再隐瞒,一五一十全部吐露出来。 他不想让老师去以身涉险。 这事要是成,当然皆大欢喜,可要是不成,即便他没事,但老师必定难逃一死。 现在留在他身边的人就只有老师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了。 如果就连老师都不在了,遐旺沙里不知道自己以后回到王国会如何,他是真的不想再失去了。 沈平远闻言,沉默了下去。 大夫不是大罗金仙,当然打不了包票,就算华佗在世,也有难救之人。 但沈平远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眼陆平章,而后又转过头问都禄:“如果不成功的话,会如何?” 都禄拧眉,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遐旺沙里却是不敢再隐瞒。 一来,沈先生帮过他,是他的恩人,二来,面对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遐旺沙里也的确不敢隐瞒。 怕惹得这位信义侯不快,日后不好再谈合作。 还不如实话实说,把其中利害关系全都跟人讲清楚,再看他如何选择。 “……如果不成功的话,恐怕性命难保。” 眼见沈平远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起来,陆平章这个当事人反而没什么变化,遐旺沙里一面惊叹于陆平章的沉稳,一面又 急忙跟两人解释起来:“但老师一定会尽全力救治侯爷,努力把危险降到最低!” “……只是这种事,我们的确很难有完全的把握。” “侯爷可以再仔细想一想。” 虽然很想借大梁的势回到故土,解决那群逆臣叛贼,但遐旺沙里也不想让老师因为他再出事。 如何解决那群逆臣还能想办法,但老师要是出事,那就真的没有人再陪着他了。 遐旺沙里想清楚事情的关键之后,也没非要劝说陆平章答应,反而希望他别答应,省得日后真的出事,他的那些下属和大梁的皇帝不放过他们。 他们反倒吃不了兜着走。 可都禄在这件事情上,和他抱着不一样的看法。 他知道眼前这位信义侯深受大梁天子的信任,如果能借他的手,他们所图之事必定能成。 要不然,就算那位大梁皇帝在万寿节的时候承认王子的身份,送他们回到故土。 可以后呢? 以后他的王子又该怎么办? 王子还太年轻,羽翼又还不够丰满,怎么可能抵得过遐旺延迪那个老混蛋和他的那些小崽子吗? 恐怕就算坐上皇位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这个机会,他必须要搏! 都禄看着陆平章,像是要用他那双阴鸷如老鹰般的眼睛,直接看进他的灵魂深处一样:“信义侯真想就这样活着吗?何况——” 他没有说完,但那没说完的意思已经全都在那不言之中了。 陆平章心一沉,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沈平远却不知道都禄在打什么哑谜。 他眉心一皱,不是很喜欢都禄这样说话。 这位都禄先生之前只是很少说话,可如今看来,他还不如不说话的好。 或许这位都禄先生没有什么坏心,但沈平远还是不想陆平章以命相搏,他的女儿好不容易才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沈平远自然不希望看到陆平章出事,女儿伤心。 他直接说道:“平章,咱们不试了,起不来就起不来,总比丢了命好。” 他并不知道陆平章早已不是长寿之相。 只当不治,顶多也就是起不来。 陆平章却知道。 都禄和遐旺沙里也都知道。 只是在场三个人,谁也没有主动提及。 不知道过去多久,陆平章忽然说道:“岳父,您和王子先出去下,我想单独和这位先 生聊聊。” 沈平远和遐旺沙里都有些不想答应。 但陆平章发的话,他们谁也没办法反对,纵使不想答应也没办法。 两人只能先往外走。 遐旺沙里在走之前,看着都禄喊了一声:“老师……” 长相阴鸷的都禄看着遐旺沙里,目光倒是十分温和,还笑着用浡泥话安慰了遐旺沙里一句。 遐旺沙里垂头丧气往外走去。 他们出去后,门也被带上了,屋内只剩下陆平章和都禄两个人。 陆平章看着都禄问:“你准备怎么救我?” 都禄朝陆平章走去。 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都禄察觉之后立刻往四周看去,陆平章已经淡淡开了口:“不必出来。” 那些响动就又消失了。 都禄心下一惊,却也知晓那些人恐怕就是这位信义侯的暗卫,但凡他有任何伤害这位信义侯的举动,恐怕都会立刻死在这间屋子里。 都禄揣着紧张走到陆平章的身前,而后屈膝下蹲伸手去看陆平章的腿。 陆平章未曾阻止,任由都禄检查自己的伤势。 片刻之中,等都禄收回手,陆平章才问:“如何?” 都禄道:“的确是婆母毒。” 陆平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皱眉:“婆母毒?” 他忽然看着都禄问:“你知道?” 都禄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注视下,后背忽然一阵发寒。 他当然知道这个男人在打探什么,不管是他怎么知道这个毒的,又或者是怎么知道他中毒的,这些事只怕在大梁都是秘密,他却不仅知道,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任谁都会怀疑。 都禄也怕死。 但他既然都敢直接说出来了,就不可能再退缩。 都禄直视着陆平章说道:“侯爷不必猜测我,我的确知道这个毒,之前也的确耳闻过,但这毒不是我下的。” 他跟陆平章解释。 “侯爷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有个叫万密宗的地方,专门盛产毒医,我之前就在这个宗会里。有次宗会大赛,我受邀来大梁参加,就曾听人说起侯爷的伤势,又听他们言谈,猜测侯爷应该是中了这个婆母毒。” “至于这毒是谁下给侯爷的,我不知道,也没打听过。” 都禄说得十分坦然。 他跟陆平章之前没有关系,要不是为了王子,他今日 都不会多此这一举。 陆平章不至于跟都禄计较这件事。 他敛眸沉思,面上看起来却依旧十分平淡。 都禄自问擅长识人,却也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比他们王子大不了几岁,却冷静深沉到让人根本堪破不了他的想法。 “你说的秘宝是什么?”忽然,陆平章又问。 都禄看了陆平章一眼,没有打算再隐瞒什么。 他起身去一处地方取来一个小罐子,没直接递给陆平章,而是只打开盒子给陆平章看了一眼。 陆平章听到里面传来蜘蛛的嘶嘶声。 循声看去,果然看到里面有一只颜色繁丽的蜘蛛。 都禄只给他看了一眼,就又盖上了盒子,和陆平章说道:“这是我家中秘宝,是我父亲传给我的,如今它已经活了六十余年。” 都禄说起这只蜘蛛的时候,神情十分爱怜柔和。 陆平章从没听说过蜘蛛有活过六十多年的,光看刚才那只蜘蛛的样子,漂亮、锋锐……也不知道他们家究竟是怎么养活这只蜘蛛的。 都禄看向陆平章。 看不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思,但都禄还是沉声和他说道:“侯爷不必担心我会害你,如果不是为了王子,我不会多此一举。” “繁沙耶曾经救过王子的祖父,当时王子的祖父也中了毒,就是繁沙耶救下的,之后王子的祖父又活了几十年。” “我看过你的伤势,这几年被控制得很好,繁沙耶可以,只是过程会有些痛苦。” “什么毒都可以?”陆平章忽然问都禄。 都禄不解,也不明白陆平章的意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大部分情况下是可以的,不过还得我看过才知道。” 忽然,都禄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着陆平章的眼睛说道:“繁沙耶这一生最多只能救两次,她之前已经救过王子的祖父,还剩下最后一次。” 若不是为了王子,他不会舍得用到繁沙耶。 他自小就是繁沙耶陪着他长大的。 只是都禄也十分好奇,这位信义侯究竟是想救谁? 他以眼神探寻陆平章的心思,却只瞧见他的眼睛除了刹那的怔松之外,之后就没有多余的表情了。 什么都看不出来。 “知道了,我想下,确定好再给你答复。”陆平章最后给都禄的只有这个回答。 都禄不知道他这究竟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竟比他 这个快死的人都还要着急。 “你这身体要是再耽误下去,恐怕就连你们口中的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陆平章头也不回,什么都没说推着轮椅往外去。 外面候着的沈平远听到动静立刻打开门。 “好了?” 他问陆平章。 陆平章点头,竟还有心思笑:“劳岳父久等。” “什么话。”沈平远说着走到陆平章身后,准备推陆平章回去。 遐旺沙里看着陆平章:“侯爷……” 陆平章没有直接给明确的回复,只是说:“王子先安心在这住上几日,我和陛下商量过后再遣人来和王子说。”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遐旺沙里就算再着急,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能点头说好。 倒是都禄看不明白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一味地皱着眉站在身后看着他们离开。 “这里你顾着一些。” 出去后,沈平远跟向他们请安的沈元交待道。 沈元点头称是。 又与两人拱手,目送他们离开。 走远一些之后,沈平远还在想刚才的事,也不知道陆平章是怎么想的,只能问他:“平章,你是怎么考虑的?” 陆平章还没想好,实话实说:“我暂时还没想好。” 不仅是对自己,还有陛下。 如果都禄的那只毒蜘蛛真的有用,或许陛下身上的毒也能救。 只是这事还得跟陛下商量。 让都禄闭嘴很简单,但这只毒蜘蛛究竟会有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陛下万金之躯,若真有什么问题,谁也承担不了。 至于自己—— 陆平章心思微沉。 他当然也想活着,长长久久陪着朝朝。 但为臣者不能只看自己。 既然这个万密宗如此卧虎藏龙,有一个都禄,或许就会有第二个,他还有时间,还能等。 大不了他多派些人出去。 只是这些事,陆平章暂时不打算跟沈知意说。 “岳父。” 陆平章忽然开口:“我想先请您隐瞒这件事,别叫朝朝知道。” 沈平远还以为他是还没考虑好,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他还担心陆平章会一口答应下来呢,答应完之后还特地跟陆平章劝道:“你 和朝朝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平章,咱们还是保命重要,别的事都是小事。” “我看那都禄先生有些邪门,谁知道他那个秘宝是什么?要是真出事,朝朝肯定不放心。” 沈平远是真担心他因为这个出事,自然谆谆劝导。 第248章 团圆有缺 这件事,这对岳婿都默契地没跟家里人说,只当做没有这件事。 沈知意和阮氏看他们回去,也没多问。 事关两国,她们当然是不好掺和的。 阮氏也只是问了句:“那边还是由沈元看着吗?” 沈平远点头说:“我吩咐沈元了,一日三餐由他送过去,他们有什么就跟沈元说,沈元会来跟我们回话的。” 阮氏点点头,也说了句:“我也吩咐孟姑姑了,这几日西院那边不留人,免得有什么人路过瞧见。” 妻子做事,沈平远一向是放心的。 夫妻俩在那说着话,沈知意在一旁笑盈盈地听着爹娘说话,忽然发现身边有人看她。 回头看,恰好撞见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沈知意看得一愣,但很快,她又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怎么了呀?”她凑到陆平章的身边,笑着问他,还主动握住了陆平章的手。 陆平章看着她明媚的笑眼,心里一动。 他情不自禁地回握住她的手,藏于自己的掌心之中。 他看着这双漂亮而又明媚的眼睛,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真的不害怕吗? 真的可以接受他的离开吗? 看似好像不在意,只拿好的一面放到他的面前,那又是谁总是半夜惊醒,然后悄悄握住他的手朝他靠近? 可在她的注视下,陆平章最终也只是温声与她说:“没事。” 然后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起自己明日的安排:“明日我得进京一趟,跟陛下去说下这件事,你就在家里陪着岳父岳母,我要是回来就直接来家里找你。” 沈知意自然没有怀疑,点头说好。 阮氏和沈平远说完话后看过来,就看见这对小夫妻正在这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手也牵在一起,一看就十分恩爱。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笑了起来,也没去打扰他们说话。 沈平远也握住了妻子的手。 只是想到刚才平章的那番话,沈平远看向妻子,心中难免也有些愁绪。 翌日。 沈知意醒来的时候,陆平章已经去去京城了。 她这一觉睡得很好,也很香。 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沈知意让茯苓她们进来,服侍她换衣洗漱,打算去找爹娘他们一起吃饭。 过去的路上,正好看到沈佑。 沈佑今日学堂休息,也正打算去爹 娘那吃饭。 看到沈知意,沈佑当然十分高兴。 “姐!” 他笑着朝沈知意跑来,跟从前似的直接扑进她的怀里。 他现在人长高了一些,也长大了一些,已非昨日能比。 这么一扑,沈知意都有些站不住了,但她还是笑盈盈地站住揽住沈佑。 倒是路过的孟姑姑看到他们,走过来跟他们姐弟俩请完安后,又蹙着眉轻声提醒了沈佑一句:“小少爷以后可不兴这样扑小姐,小姐要是有孕,您这么一扑就遭了。” 沈佑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色,边站直身子松开沈知意,边煞有其事问道:“姐,您没事吧?” 沈知意愣了愣。 她没想过这个,但月事才过去,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有身孕。 她先跟沈佑回了句:“没事。” 沈佑安心不少,但也不敢再像刚刚那么闹腾了。 孟姑姑看着沈知意说,还是提醒她要注意:“您毕竟已经成婚了,这种事说不准什么时候来,平时还是得多注意着些。” 孟姑姑说完还特地叮嘱了秦思柔一句。 “你和茯苓平日伺候在姑娘身侧,更是要多加注意防备,女子头胎最是不易,绝对马虎不得。” 秦思柔一向稳重,当然轻声说好。 沈知意看着孟姑姑郑重的样子,不由失笑。 “姑姑,我这还没有什么呢。”她挽着孟姑姑的手无奈说道。 孟姑姑嗔她一眼。 “那也得小心。” “您要是有身孕,那这就是您和侯爷的第一个小孩,可不得仔细注意着。” 沈佑在旁边听着,也正色道:“我以后不会这样扑姐姐了。” 孟姑姑安慰沈佑:“若是姑娘有孩子,那小少爷就要做舅舅了,都说外甥像舅,到时候还得让小少爷帮忙带孩子呢。” 沈佑对于孟姑姑这个说法,十分激动。 似乎都已经想到姐姐和姐夫真有孩子的情景了。 沈知意在一旁看着他们自说自话,十分无奈,心里却也不由想到,她跟陆平章的孩子吗? 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他们会有孩子吗? 陆平章他……能陪她这么久吗? “姑娘,怎么了?” 耳边传来孟姑姑的声音,沈知意回过神,看到孟姑姑和佑儿都在看她。 她若无其事笑着说道:“没 事。” 她没表现出丝毫异样,和他们说着话,好像真的没事一样。 孟姑姑中途有事先和他们姐弟俩分开了。 沈佑倒是因为孟姑姑刚才的话,惦记上了那个根本还不存在的小外甥,时不时朝沈知意的肚子看上一眼,一副希望明天就能有小外甥的样子。 沈知意被他逗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心里愁绪却依然未消。 虽然平时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尤其是在陆平章的面前。 但沈知意怎么可能真的没事? 爹爹回来了。 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到一起。 可陆平章却没多少时日可以活了…… 虽然一次次告诉自己,珍惜每一天,可人总归是贪心的。有一天就希望有第二天,有一个月就希望多一个月,有一年就希望再多一年…… 好像老天爷就是看不得她圆满,总会在某个阶段让她失去一些东西才行。 沈知意时常觉得自己不幸。 父亲出事,未婚夫背叛,身边人的变化,好不容易和陆平章相爱,陆平章又活不长久…… 好像她每次拥有一些东西,就又在开始倒计时失去。 可她同时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虽然父亲出事,但他们一家人至少都活着,父亲现在又回来了;陆砚辞背叛了他,但她同时也认清了陆砚辞,离开了那个泥泞之地,还因此和陆平章在一起;至于陆平章…… 她不相信老天爷真的会如此薄待她。 它帮了她那么多次,让她从失望困境中走出来,沈知意希望它还能再帮她一次。 她在心里默默想。 找时间再去一趟寺庙吧。 或许人求无可求之时,就会把希望寄托于这诸天神佛,希望他们真能垂下眼眸,聆听他们的请求,施以援手,帮他们渡过难关。 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一路想着这些,但沈知意牵着沈佑的手并未松开,神情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样,不至于让旁人起疑。 到了正院,佩兰她们看到他们姐弟过去,自然满脸高兴。 她笑着朝他们迎过来,嘴上打着招呼,喊着少爷小姐,过后又说道:“正想遣人去问问你们起来没,老爷和夫人也才起来不久,我这就叫厨房去把早膳拿过来,您两位先进去陪着老爷夫人稍坐一会。” 沈佑惊讶道:“娘今天起来这么晚?” 佩兰笑笑。 沈知意也没多想,只当是爹爹好不容易回来,昨儿夜里两人歇得晚了。 她牵着弟弟的手跟佩兰说了句:“你也去忙吧。” 佩兰笑着应是。 沈知意牵着沈佑先进屋去了。 夫妻俩并不在外面,估计还在里面,沈知意走进去后朝里面喊道:“爹,娘,我和佑儿过来了。” “进来吧。” 里面传来沈平远的声音:“我给你娘在画眉。” 沈知意一听这话,脸上表情明显变得更加明媚起来。 从前在家时,爹爹就经常给娘亲画眉,小时候她觉得有趣,闹着也要试试,便依葫芦画瓢也给她娘画眉,却总是掌握不好火候,每次都会把娘亲的眉毛描得又黑又粗,让爹娘哭笑不得,最后还得靠爹爹的手再补救一番。 沈知意牵着弟弟进屋去。 果然看到爹娘在梳妆镜前,和从前一样,爹爹正弯着腰在给仰着头的娘亲画眉。 夫妻俩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们。 待看到一双儿女,夫妻俩的表情也都十分高兴,笑意充斥在他们的脸上。 只是沈知意还是敏锐地注意到娘亲的眼眶有些红肿,明显是昨儿夜里大哭了一场。 “娘,您眼睛怎么这么肿?”沈知意着急道。 沈佑也一脸担心。 阮氏笑着与他们说:“没事,就是你爹回来,我太高兴了。” 她这样的说法,没有人会不相信。 沈知意显然也相信了,没有注意到她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愧疚。 昨儿夜里,他最后还是把蜀地的具体情况和蕙娘说了。 蕙娘当然哭得厉害,也不甘怨苦,恨大哥和旁人害了他们一家人这么久。 但就像他想的,蕙娘也同样不想再叫一双儿女知道这事。 这事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们一家人也才过上安生日子。 他们谁都不想旧事重提,再惹起什么风波。 到时候,他身上的冤屈是洗清了,但日后还有更多烦人的事,那件件桩桩只会让他们更加难以安生。 所以夫妻俩都选择不再谈及,更加不想跟一双儿女说这些事。 沈知意走到阮氏的身后。 手搭在她的肩上,母女俩如出一辙的美貌倒映在镜中,沈知意哄着阮氏柔声说道:“娘,爹爹现在回来了,你以后都不用再伤心了。” 阮氏把手放到女 儿的手上,看着镜中女儿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明媚样子,更加不想把那些事告诉她,让她烦心。 她的女儿才找到心爱之人,才过一阵子轻松日子,何必再让她不快? 她握着女儿的手,笑着轻轻嗯了一声。 沈佑也走到沈平远的身边,被沈平远抬手摸了摸头。 早膳不时便被取过来了。 等他们出去的时候,佩兰也已经着人在布菜了,看到他们出来便笑说起今日的早膳都有哪些。 一家四口各自入座吃饭。 阮氏心中感恩陆平章,得以让他们一家人这么快平安团聚,坐下后便先问了沈知意一句:“平章今天回来吗?” 沈知意回她:“他今天事情多,怕是回来也要很晚了,我到时候让门房给他留着门就好。” 阮氏点头,给他们姐弟各夹了一只汤包后又说了一句:“我叫厨房也留着人,平章回来,你就叫厨房做些吃的送到你们那去,他来回奔波辛苦,如今天气又冷,吃口热的会舒服许多。” 沈知意笑着说好:“我知道的。” 就算母亲不说,她也会提前安排的。 阮氏知她心里有数,也就不再多说,只是又给丈夫也夹了一只汤包,和他说:“笋尖鲜肉,你尝尝。” 沈平远一口就尝出来了,他问阮氏:“你包的吧?” 阮氏还没回,沈知意已经笑着说道:“是我跟娘还有佑儿一起包的。” 沈平远一听这话,心中更为感动,忙吃了好几只。 他吃不出这是妻子做的还是儿女做的,只觉得这口味还跟从前一样,让他从喉道开始到心里都跟着熨帖发烫。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着饭。 沈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沈知意便问父亲:“爹爹,你这一路怎么样?之后有什么安排?” 沈佑一听这话也立刻竖起小耳朵,十分期待地看着他爹。 昨日事情多,又涉及那位浡泥国大王子的事,他们都没有好好询问父亲这一趟怎么样。 姐弟俩都一脸期待地看着沈平远。 沈平远自然也没打算隐瞒。 正想放下筷子和儿女说时,阮氏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父女三人:“还吃不吃饭了?吃完再说,不然东西都要冷掉了。” 她发了话,父女三人都不敢再说,互相对视一眼笑后,便老老实实先吃起了早膳。 等吃完早膳,姐弟俩再缠着沈平远问起一路上的事时 ,阮氏自然没有再阻拦,只招呼佩兰她们收拾,自己又端了壶热乳茶给父女三人各倒了一杯。 天气越来越冷,喝牛乳茶正好暖身体。 沈平远和儿女说着一路上的见闻,当然省略了不少其中凶险之事,只把好的说与他们听。 阮氏昨晚上却都已经听过。 和今日的版本一样,只是她亲眼见过他身上那些从前没有的疤痕,自然知晓他这一路过得有多艰辛。 她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打断丈夫说话。 “爹,那你以后还走吗?”沈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沈知意也看着沈平远,满脸紧张。 这也是她最在意的问题。 沈平远看着姐弟俩那如出一辙的担忧的眼眸,声音放柔下来:“不走了,爹爹这一路谈成了不少合作,之后只需让人过去就行。” 他又跟儿女说:“这次回来得着急,许多货物都还在路上,等到了,叫你们沈元叔带着你们去挑东西。” 姐弟俩都不在乎那些奇珍异宝,只知道他们的父亲以后不会再这样一走那么远了,自然都十分高兴。 外头北风呼啸,屋内一家人倒是熙熙融融,十分热闹。 沈平远也牵住了身旁妻子的手。 只是之后吃过午膳,沈平远却没有再久坐,他得去一趟沈家。 虽然情理之中,沈知意也早就知道爹爹回来后肯定要回沈家一趟,但她还是不放心。 谁晓得大伯父和祖母都会跟父亲说他们什么坏话?她倒是不担心父亲会信他们的话,跟他们生气,但父亲性子温厚,要是独自过去定会受他们的欺负。 沈知意不放心,便跟着说道:“我跟爹爹一起去。” 沈佑从小就学姐姐。 长大后有自己的思想了,也还是一切听从姐姐的话。 听沈知意这么说,他也立刻说道:“我也去!” 沈平远当然知道儿女为何如此,他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还是婉拒了他们:“不用,我去去就回,到时候回来和你们一起吃晚膳。” “可……” 沈知意还要说,阮氏先开口了:“让你们爹自己去,我们在家等着。” 沈知意看向阮氏。 阮氏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知意无法,只能看着沈平远说:“那爹爹,你早些回来。” 沈平远笑着点头。 走之前,他由阮氏替他系了披风,又各自摸 了一下儿女的头,和他们保证自己会早些回来,又跟阮氏对视一眼。 在她的首肯下,这才动身离开。 沈知意姐弟就陪着阮氏,目送沈平远先行离开了家里。 阮氏回头的时候,看到女儿还担心地望着丈夫离开的方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阮氏安慰女儿:“别担心,你爹不会再被你祖母他们哄骗了。” 沈知意不晓得其中关键。 还以为单单只是因为大伯母之前对母亲做过的那些事。 她安心了一些,却还是扶着阮氏的胳膊跟她说道:“我们过会还是去接爹爹回家吧,他这趟回去,祖母和大伯父肯定不会给他好脸看。” 她不想让爹爹待会孤零零地一个人回来。 阮氏原本就有这个想法。 此时听女儿这么一说,更是坚定了这个念头,她没有反对,点头说好。 母女三人便在沈平远走后不久,一起动身乘坐马车离开了家里。 第249章 之前没有得到的温情,此时都有了 沈平远乘坐马车到了沈家。 从小生活长大的地方,至今也快有近四十年的时间了。 他的幼年、少年、青年、中年都生活在这间宅子里,小时候的三世同堂,跟着爹娘和祖父祖母一起生活的样子,少年时和两位兄长在一起在家探讨学问,青年时娶了自己的心上人回家。 过往的记忆好像都还在眼前,他所有的快乐和不快乐都在这间宅子里发生。 沈平远以前从未想过分家。 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在这个家里,直至死去。 可如今再见,看着眼前这座明明应该感到十分熟悉的宅子,沈平远竟然发现自己对这竟然没再感到丝毫的亲切和迫不及待想进去的念头。 大抵是他的家人已经不在这边了,又或许是他再一次认清了他的母亲和大哥。 这里早已经没有他迫不及待回来的理由了。 “老爷,到了。” 外头的车夫从前就跟着沈平远。 之前喊他三爷,如今三房分府单过之后,便也改口喊他老爷了。 沈平远应了一声。 等马车停在沈府门口,他便弯腰掀帘走了出去。 沈府门前的下人刚才就注意到了这辆马车,也认出了车夫的身份,本来还在思索不知是三房哪位主子回家来了。 冷不丁看到下车的人是沈平远时,下人们都直接愣住了。 直到沈平远走过去,快到他们跟前了,门房的这些下人这才各个高兴地激动起来。 “三爷,您回来了!” 其实昨日三爷回来的消息,家里就都已经知道了。 有人说看到他们大小姐带着信义侯还有二少爷去城门口接三爷回家了,老夫人和大老爷还特地遣人去问过二少爷,确认是有这件事。 但三爷一整天都没回家来,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别说沈老夫人和沈鸿仁心里着急忐忑,他们这些下人也一样。 本以为大小姐嫁给信义侯后,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哪成想大小姐不知道为何缘故竟跟家里分了家,之后就带着三夫人和小少爷出府单过去了。 之后更是很少回来,也从不邀请老夫人和大老爷过去。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具体原因,但看一向脾气不算太好的老夫人这次也只是在家里犯嘀咕,老太爷更是直接回家帮大小姐离了家,心里便也清楚,定然是他们又做了什么让大小姐不 高兴的事,一家人才会闹得这么僵。 现在除了二房的主子们还跟大小姐他们有来往之外,大房和老夫人那是真的彻底没了往来,也就过节的时候,侯府和三房才会派人送些东西过来,人却是从来都不来的。 现在看到三爷回家,这些下人就跟立刻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只希望三爷他们能回到家里来,他们这些人也能跟着好受些。 他们一个个围着沈平远都十分地热情激动。 倒也不止有上面的原因。 沈平远待人一向宽厚,从前在下人堆里的口碑就很好,即便之前落魄的时候,这些下人在沈平远在的时候也很少对他们落井下石。 沈平远对他们也和从前一样。 敛了刚才心里的那点思绪之外,他温和地和他们打过招呼,之后便被他们迎着先进府去了。 而此时,沈老夫人和沈鸿仁暂时还不知道沈平远已经到家里了,此时正在往这边走来。 两人也正在说起沈平远的事。 “你弟弟那,还没消息?”大半年没过过什么安稳日子,沈老夫人从最开始的愤懑不甘,到如今也变得越来越踌躇不安起来。 她头发不知何时都全部花白了,人也看着要比从前老上好多岁。 从前养尊处优看不出年纪的老妇人,如今像是终于回到了她应该回的那个年纪,一下子老态毕现,再也不复从前的精神气了。 她就像个迟暮的老人一样坐在椅子上,即便珠宝在身,也只是像个还在负隅顽抗不甘就这么老去的人一样。 嘴巴上面还长了水泡。 这是昨日知道小儿子回来,一时高兴激动,又因为他迟迟没回家,又气又恼,一晚上没睡好,上火长出来的。 沈老夫人本以为小儿子回来后肯定会立刻回到家里,她的小儿子一直都很孝顺。 沈老夫人还想着,到时候她就逮着他好好说说他的妻儿一顿,让他自己好好想想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她现在倒是也不敢再叫幼子跟阮氏分开了,但总不能真这样一直分着家。 这大半年来,他们一大家子都过得不太好。 长子在朝中受挫,仕途不稳,她在宛平也不好受,从前来往频繁的那些人家,如今都与她断了往来。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流言,说她是欺负儿媳的恶婆婆,几个儿媳都跟她关系不好,尤其是这三房的儿媳……这才导致他们一家分了家,不跟他们来往了。 如今那些人别说来他们府里了,这大半年来,沈老夫人就没收到过什么邀请过,偶尔她自己下帖请人过来,也都是个个找了由头推拒了,生怕沾了她的边也被旁人议论什么恶婆婆不恶婆婆的。 沈老夫人简直怄得要死,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只有三房重新回到家里,旁人才会重新对他们改观,他们的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为着这个,就算以后要她硬着头皮跟那阮氏做一对好婆媳,她也认了。 总好过这么被人一直议论下去,让她如今连这扇门也不敢出。 长孙的婚事也一直耽搁着。 “老大,我跟你说话呢。”沈老夫人说完后发现沈鸿仁没回话,脾气自然又变得有些不耐起来。 她性子一向如此。 即便有片刻地压抑隐忍,但骨子里始终未曾变过,只是从前她从未对自己的长子发过火罢了。 但沈鸿仁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长大,岂会畏惧她的话? 他只觉得不耐烦。 何况他自己最近心里也的确烦得很。 仕途受挫,本就让他烦心不已,偏偏最近朝中还出了一件事。 之前带他进都察院的那位路大人,最近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竟突然被撤了官职入了大牢。 听说是贪墨过多,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都已经开始在着手盘查他的事,想看看与他关联之人都有谁。 虽然当初他们联系得十分私密,不一定会有人查得出来。 但沈鸿仁只觉得自己的头顶像是有一把悬而未落的长刀,让他始终难以安心,生怕那把刀会掉下砍掉他的脖子。 要是再因此盘查出当年蜀地一事,那他就不仅仅是没了仕途,只怕在宗族里也要被除名,人人喊打…… 这件件桩桩都是不能与人说的。 沈鸿仁内心焦灼,哪里还顾得上理会他那个三弟来不来家里,有没有跟他们生气? 就算他真的来又能如何? 难道他们这一家子还能回到以前不成? 粉饰太平有什么用? 最重要的是,难道以后还要他跟沈平远低头,仰仗他的鼻息过日子不成? 这世上,他什么人都可以求,唯独沈平远,他绝对不会向他低头! 永远都不会! 沈鸿仁心里阴郁难消,偏偏他那老母亲还吵得不行,沈鸿仁更是烦不胜烦,恼道:“他要来就来,难道还要叫我们八抬大轿去请他不 成?” 他如今的脾气是越来越差了。 沈老夫人莫名吃了这么一记瓜落,眼睛睁大,心头也陡然一颤。 崔姑姑在一旁看着这副情形,忙出言劝道:“大老爷,老夫人也是想着你们兄弟和睦,日后三爷能替您多跟侯爷说几句好话。” “您看看二房对三房那个殷勤劲,难不成要叫他们吃了这些好处?” 这要是没有沈平远,就算让沈鸿仁去跟沈知意低头,沈鸿仁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偏偏在这个世上,他最不想求,最不想低头的就是他这个亲弟弟。 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人能好运成这样。 当初一起读书,明明他的成绩也不差,可夫子看到的永远只有沈平远。 即便后来科举仕途被断,他从头开始做生意,竟然也能做得风生水起,成为宛平城中排得上名号的一甲富豪,还拿下了盐井的生意,在家族里受欢迎的程度比他这个当官的还要厉害。 随便救个人还是陆家的老太爷,还因此跟陆家成了亲家。 就连后来财路被断,背上人命官司,他也还有对他不离不弃,永远鼓励他的妻子和儿女。 现在又从海外回来,女儿还嫁给了信义侯,深受信义侯的宠爱。 恐怕就算以后想谋个官职,对他而言也是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沈鸿仁始终不理解,人和人的运气怎么能差这么多,他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进了都察院,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在那就跟孙子无异。 谁都能差使他做事,也就回家能装下大爷。 如今更是随时都要提心吊胆,怕自己被牵连出事。 而他那位好弟弟,好像永远轻轻松松就可以获得一切。 沈鸿仁越想越不甘心,已经全然忘了他曾经对沈平远做的那一切了,好像他永远都在不甘,永远都觉得沈平远欠他的。 “要去你们去,我没时间。”沈鸿仁说着就要起来。 沈老夫人看他这样,自然更为生气起来。 她一直偏宠长子一家,如今却与长子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僵硬了。 偏偏她还拿长子毫无办法。 眼见长子要离开,沈老夫人气得又咳嗽起来。 崔姑姑想劝沈鸿仁,听她咳嗽,又只能先回过头照顾起她。 但沈鸿仁最终也没能离开。 他才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就看到被一堆下人簇拥着走在正中间正在朝他们走 过来的沈平远。 兄弟俩陡然相见。 沈鸿仁脸上的阴郁还没彻底消散,在看到他这弟弟依旧如此受欢迎之时,心情更是变差了好几分。 他这弟弟一向有本事,总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无论深受什么处境。 只是沈鸿仁在外人面前向来能装,即便心中有诸多不满,在看到沈平远过来的时候,刚刚那个还因为沈平远跟自己的母亲置气的男人还是立刻重新拾起笑颜,大步朝沈平远走了过去。 他的脸上扩着大大的笑容,嘴上也言辞真切地跟沈平远喊道:“老三,你可算是回来了!” 其余下人看到他过来纷纷往两边让开,嘴上恭敬地喊着“大老爷”,让出一条道可以供沈鸿仁朝沈平远走过去。 沈鸿仁就这么几个大步走到了沈平远的面前,然后跟从前一样抱住了自己这个弟弟,边拍着他的后背边说道:“回来就好。” 沈平远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回抱住自己的兄长。 他脸上的笑意在看到沈鸿仁时微微收敛,就连身形都跟着紧绷了几分。 沈鸿仁没察觉到,因为他很快就松开了手,自顾自在一旁跟沈平远说道:“刚我和娘还在说起你,想你什么时候过来,还想着要不要亲自去接你回家。” 他故作玩笑般在一旁哈哈说着话,没注意到自己的弟弟早已和从前不同。 刚在里面掉眼泪的沈老夫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也立刻被崔姑姑搀扶着出来了。 在看到幼子的那一刻,这个年迈的妇人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平远!” 悲怆的声音响起来。 沈平远在看到她时,脸上的神情也终于有了变化。 尤其是在看到她满头白发,和他离开时比起来明显要年迈了许多的样子,更是瞳孔紧缩朝她大步走去。 “娘,您怎么——” 沈平远扶着沈老夫人,目光震颤地在她的满头白发上徘徊,手抬起来想去触碰,最后又落下,双臂微颤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鸿仁看着那边母子重逢的样子,眸光微暗。 “你们先下去吧。”他打发走了那满院的下人。 等下人们离开,沈鸿仁这才回过头,故作平常地和沈平远说道:“进去说话吧,娘这阵子身体不好,吹不得风。” 沈平远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扶着沈老夫人进屋去。 纵使心中对娘亲的偏心有过不满,但沈平远在看 到她变成如今这样的时候,还是难掩心疼和自责。 他孝顺惯了,又太过善良。 所以才会一次次把自己逼入绝境,让伤害他的人没有丝毫愧疚,承担相应的责任。 但他这种自责的情绪也没持续多久。 在扶着沈老夫人坐下,沈平远陪着她一起坐下,崔姑姑给他们倒茶的时候,沈老夫人先是看了沈平远一会,红着眼睛说:“瘦了,也黑了。” 沈平远正要安慰她说自己没事,还想问问她是什么病,大夫是怎么说的时候,沈老夫人忽然又对着他抱怨起来:“我当初就劝你别去,你非要去,这么多年你为了那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真的是——” 她还要说,崔姑姑察言观色,见三爷脸上的表情比起先前变得僵硬许多,忙有眼力见地开口劝道:“老夫人,三爷现在已经回来了,咱们就不说那些事了。” 这要搁从前,沈老夫人当然是憋不住的。 但现在憋屈的日子过多了,沈老夫人也终于学会了隐忍一二,只是显然她这一番隐忍在自己这位一向孝顺的小儿子面前还是没能维持太长时间。 才把那番话勉强憋下去,在看到沈平远自己一个人来家里时,沈老夫人很快又变得不快起来。 “你那个媳妇和你那双儿女呢?你就一个人回来的?” 沈老夫人越想越不快,索性新仇旧恨都夹杂到了一起,全都变成抱怨说与沈平远听了:“他们现在真是好大的架子,自打你那个女儿嫁了个如意郎君之后,就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你那个——”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沈平远就已经先松开手。 “娘。” 沈平远皱着眉出声打断了她。 虽然他没说别的,但沈老夫人被这猛地一打断,反应都跟着慢了一拍。 知道他这是又要帮他的妻儿说话了,沈老夫人自然更为不快起来。 他们母子从前感情也是很好的。 作为她的小儿子,平远比老大更贴心也更听话,沈老夫人当然十分喜欢这个幼子。 甚至从前比起长子,幼子还要更合她的心意一些。 直到儿子娶了阮氏进家门,她知道老大之前也喜欢过阮氏,两兄弟的感情就是因为阮氏变得冷淡起来。 红颜祸水,她自然不快。 而她越打压阮氏,儿子就越要帮着那个阮氏,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自然也就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虽然儿子依旧对她很孝顺,但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就是沈老夫人恨阮氏的原因。 只是如今情况不同,她便是再不高兴,也没法真的撕破脸,只能在一旁不高兴地犯着嘀咕:“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是连说都不能说一句。” 嘴里埋怨着,但沈老夫人到底忌惮于她那个孙女和那位信义侯,也没再说别的,只是脸色看着有些不高兴。 崔姑姑就适时打起圆场,说起好话来。 “三爷,您离开这一年,老夫人可没少惦记您,整日诵经念佛,就盼着您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天可怜见的,您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崔姑姑说完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沈鸿仁刚才没插嘴,这会也喝着茶说了句:“既然回来了就别再继续折腾了,你们一家人一直住在外面也不像话,等明天就搬回来吧。” “你要是觉得院子小,就把旁边的几个院子也打通,现在家里人少,够你们住,都是一家人,哪有真的分家的道理,平白让别人看了笑话。” 这也是沈老夫人的意思。 听长子开口,她也立刻忘记自己刚刚还对长子不满,跟着帮腔道:“你大哥说得没错,马上把你媳妇儿子带回家里来,整日待在外面像什么样子,家里这阵子可没少因为他们被人议论。” 她说着说着又有些不高兴起来,只是强憋着一口气没发作罢了。 她以为孝顺的儿子一定会答应。 沈鸿仁也这样以为。 就连崔姑姑也笑盈盈地在一旁说道:“院子一直让人收拾着,老夫人没叫别人动,一直保持着原样呢。” 沈平远却拒绝了:“不用了。” 他声音平淡,音量也不高,但也足够屋内这三个人听清了。 没有人想到他会拒绝,别说沈老夫人了,就连沈鸿仁也第一次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向沈平远,眼中也渐渐带上了审视和打量。 “你说什么?” 沈老夫人在反应过来后,立刻有些绷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崔姑姑想劝都来不及。 习惯了幼子孝顺模样的她,根本接受不了自己的小儿子会这样直接拒绝她。 她沉着脸说道:“阮氏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叫你连我们这个家也不要了?还是他们跟你说了什么?”脑中闪过几个念头,沈老夫人脸色难看,“是因为王氏?” 沈老夫人的声音缓了一些,但还是不高兴。 “王氏做的那些事,我和你大哥事先根本不知道,我们要是知道岂会叫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知道后,我们也立刻惩治她了。” “现在她人也死了,难道你要跟你媳妇一样,把她的过错全都记到我和你大哥的身上?” 沈鸿仁也皱着眉开了口:“老三,我知道你心疼你媳妇,但王氏做的那些事,我们是真不知道,你就算怪我,也别把母亲带进去。” “母亲想你想得头发都白了,你别不懂事。” 沈平远忽然看向沈鸿仁。 他目光幽深而又复杂,像是涌动着许多情绪一样。 沈鸿仁还是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这样复杂的情绪,神情错愕半拍后,沈鸿仁忽然想到了什么,握着茶盏的手一紧,他的瞳孔也一点点放大了。 “崔姑姑,你先出去。”沈平远开口,话却是对崔姑姑说的。 崔姑姑刚还在充当说客,一边劝着沈老夫人,一边劝着沈平远。 此时冷不丁被点名,她也有些莫名。 但看着今日明显有些不同以往的三爷,崔姑姑也不敢反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先出去了。 只是在出去前,还不忘多劝了一句:“三爷,大爷,你们都是老夫人的孩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姓的一家人啊。” 沈鸿仁没说话。 沈平远也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崔姑姑满腹担忧地退出去了。 “大哥刚说我不懂事,是我害娘变成这样的?”沈平远问沈鸿仁。 他语气并不尖锐。 但兄弟之间,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质问沈鸿仁。 沈鸿仁感到不快,同时,还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看着眼前这位和从前颇有些不同的弟弟,忽然想到了那位前不久突然下台的路大人。 沈鸿仁忽然用力握紧了茶盏,但他嘴上还是说道:“我没这个意思。” 沈老夫人虽然刚才也在生老大的气,但看小儿子这样质问长子,也有些不高兴。 “老三,你做什么?”沈老夫人沉着脸问沈平远。 “你大哥哪说错了?你看看你现在像话吗?还是你也觉得有了个侯爷女婿,就没人管得了你了,也可以不用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娘!” 沈平远再次打断了沈老夫人。 这次,他的声音都响了许多,带着愤懑和不甘。 沈老夫人起初被他吓了一跳,气得正要发作,忽然看到幼子看着她的眼眶都红了起来。 沈老夫人见此更是吓了一跳。 她还是第一次看幼子这样,刚刚还盛怒着的人,此刻不由都有些慌神了。 “你、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沈老夫人有些无措。 沈鸿仁则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看着沈平远的目光更加幽深了。 这的确是沈平远第一次在自己的母亲面前这样外放自己的情绪。 他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的母亲,第一次不想再忍耐。 “您从小就偏心大哥,长大后更是如此,我过去从没说过一句不好,甚至因为我的懦弱,还让蕙娘和朝朝他们也跟着我受罪。” 沈老夫人一听这话,脸又要沉下来。 但看幼子这副模样,她又有些慌张,只能憋着让自己没发火。 没好脸色的为自己辩解道:“什么偏心不偏心的,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能偏心谁?我就算偏心你大哥,那也是因为你大哥辛苦,你爹是个不管事的,这么多年,要不是你大哥,咱们家早就败落了。” 沈老夫人说服了自己,觉得自己没有错了,心也更安了。 她没有扫见幼子眼中闪过的那一抹失落。 沈平远像是看明白了,他的母亲永远偏心,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和大哥有错。 即便有错,她也会包庇,会粉饰太平。 他其实早就该看明白了。 当年他考科举的时候忽然腹痛不止,他并非傻子,很快就查到了他大哥的头上,知道是他大哥连同厨房的人动的手脚。 科举失利,他当然生气。 他气得想去找大哥质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母亲也来找大哥了。 原来母亲也查到了这件事。 他以为母亲会帮他,可母亲只是哭着捶打了大哥几下,口头上怪了大哥几句之后便生怕旁人知晓一般,竟主动替大哥清扫了罪证,把有关的人全都赶了出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包庇大哥,看着母亲粉饰太平,好像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这些事,他都知道。 只是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让家里不安生,更不想害得大哥也丢了功名,所以才隐忍了下来。 可他的放纵却让他的大哥变本加厉,越来越过分。 “您知道当年蜀地救我的并不是大 哥吗?”沈平远忽然开口。 他这句话说得毫无预兆。 沈鸿仁刚才虽然有所猜测,但也没想到沈平远竟然真的已经知道了。 那那位路大人的倒台—— 想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之后,沈鸿仁几乎是立刻惨白了脸色。 手中的茶盏也再也握不稳了。 “什么不是?”沈老夫人却是懵了。 她看看沈平远,又看看沈鸿仁,发现长子的脸色此时也奇差无比,想到什么,她忽然也变了脸色,立刻质问起沈鸿仁:“老大,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鸿仁没有理会她,只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沈平远。 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盯了很久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平远看他竟然如此坦然。 除了刚才那瞬间的慌张之外,竟没有丝毫觉得对不起他过。 沈平远就像是第一次认清他这位兄长一样,也看了他很久才说:“回程路上。” “大哥可知当初救我的人是谁?”他问沈鸿仁。 沈鸿仁皱着眉看着沈平远。 他当然不知道。 他那时查了许久也没查出来,只听当地的狱卒说是个厉害的人物,但更多的却不知道了。 他开始以为沈平远知道 但见沈平远也一无所知,还满脸感激地跟他道谢,还以为那都是他的功劳。 他也犹豫过。 但最后还是认了下来这个功劳。 他当时想得很简单。 虽然救他出来不是他的功劳,但他的确为他这个弟弟奔走过,也是费了心力的。 就算以后老三知晓,他也可以当做不知道,以为是他找的人出了力。 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只希望以后老三可以听话点,可以别再闹腾了,光宗耀祖的事他会做,他就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就行。 沈鸿仁对自己这个弟弟的感情很复杂。 小的时候,弟弟刚出生的时候,他高兴极了。 不同于别人所生的老二,老三跟他是一个母亲,拥有一模一样的血缘,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两兄弟。 怕弟弟受欺负,小时候他都是跟弟弟一起睡的。 小时候的老三很可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的叫,他也对他有着无限的包容,会陪他玩,给他念书,教他写字。 直到老三也开始上学,他的优秀渐渐凸 显出来。 他对老三的感情忽然就变得复杂起来。 在学堂里,他深受夫子们的喜欢,回到家里,爹娘也是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老三的身上,就连家里的下人也都喜欢照顾老三。 老三好像天生就有让所有人爱上他的本事。 那个时候,他突然就不怎么喜欢他这个弟弟了,称不上讨厌,但他突然就不想整日看到他。 只要跟老三在一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这件事在阮蕙那边又一次得到了一样的回答。 明明是他先认识阮蕙的,明明最开始相谈甚欢的是他们,可老三出现后,阮蕙就喜欢上了他,最后拒绝他的追求,要跟老三在一起。 沈鸿仁也不知道他对老三的感情是在哪一天变质的,是一次次的求而不得,是一次次被人忽视? 他忘了。 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小时候竟然跟老三是真的要好过的。 他看着沈平远,目光变得复杂。 心中依旧没有答案,但他已经不想再追问了。 没什么必要。 不管是谁,这件事都已经瞒不住了。 而他依旧不想求他。 这个世上,他最不想求的就是他。 沈鸿仁不知道为何,竟忽然变得坦然起来。 在母亲喋喋不休的质问声中,沈鸿仁依旧一言不发,反而喝起了茶。 “你就没有对我有过丝毫的愧疚吗?”沈平远看他竟然还能坦然喝茶,红着眼睛质问。 沈鸿仁看着他,语气竟然很平静。 “那你让我如何?你既然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应该知道那些人你得罪不起,我也一样得罪不起!” “我如果不答应,你觉得我会有什么后果?还是你想让我跟你一起进大牢?” “那我们这个家怎么办?谁来承担?” 沈老夫人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听长子这样说,不由又偏向到了长子那边,试图跟沈平远说道:“老三,你大哥想必也是有苦衷……” 最后一个的还没说完,沈老夫人就看到自己的幼子看向他时满脸失望的模样。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幼子的眼中看到这样的失望表情。 沈老夫人的心里竟不由地一悸,喉咙像是忽然被人用手卡住了一样。 “您永远都是这样。”沈平远看着身边的母亲,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会感到生气和愤怒了。 大抵是他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再期待,自然也就不会再感到失望。 “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直接平静地揭露了那件被他们母子俩隐瞒多年,以为他从来不知道的事。 沈鸿仁喝茶的手一抖,再次震惊地看向沈平远。 这次他的反应反而要更大一些。 沈老夫人先时没反应过来,待想到什么,她也立刻惨白了脸色。 “平远,我……”她终于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沈平远反而成了在场最平静的那个人。 他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我知道您偏心,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我一直都告诉自己,不要太斤斤计较,大哥做错事,但大哥也是爱过我的。” “他一时做错事,您偏帮他,隐瞒我,这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着想。” “可欲壑难填,我的大哥早就不是我小时候认识的样子了,而在您的眼中,他无论做错什么事,都有原因,都可以被宽恕被原谅。” “我……” 沈老夫人哑口无言。 她怔怔看着沈平远,看着自己这个幼子,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苍白地为自己辩驳:“我没有……” 沈平远看着她问:“那您能眼睁睁看着大哥为他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吗?褫夺官职,入狱,和我从前一样。” “这怎么可以?” 沈老夫人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直接反驳道。 话说出口时,她已经看到幼子脸上的了然。 她再次变了脸色。 “平远,我……” 她想解释,又实在解释不出。 就算她脸皮再厚,就算她平日颠倒黑白惯了,但眼前这两个人都是从她肚子里托生出来的儿子,她不可能为了一个,真的舍弃另一个。 “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要是真做了对不起你弟弟的事情,就跟你弟弟道个歉!”沈老夫人难得拿幼子没办法,便转战到沈鸿仁那边,想让他开口道歉,让这件事妥善过去。 幼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沈老夫人很清楚。 他绝对不可能真的做出伤害家人的事,刚那么说恐怕也是真的伤心了。 但沈鸿仁没开口,更别说道歉了。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沈平远,依旧只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平远看着他回道:“母亲去找你,替你把人打发走的那一天。 ” 这个回答是母子俩都没想到的,就连沈老夫人也被这话震得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沈平远言尽于此,未再多言,也不想再继续苦苦等待那一声迟到很久的道歉了。 没必要了。 “家已经分了,我和蕙娘都不会再回来,日后母亲有什么需要可以派人来传话。” “不管如何,您始终都是我的母亲,对我有生养之恩,在有限范围内,我会尽儿子的义务。”沈平远说完便直接站了起来,竟是连口茶都没喝。 沈老夫人看着他离开,终于慌张不已。 她急着起来跟着追出去,看着沈平远的背影说:“平远,你、你不要娘了吗?” 沈平远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从始至终,被抛弃的那个人都只是我而已。”他说完这一句便继续往外走去。 “平远啊!娘的平远啊!” 身后传来沈老夫人的哭声,但沈平远依旧没再回头,径直往外走去。 崔姑姑候在外面。 她看着出来的沈平远目光复杂,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显然,刚才里面发生的那一切,她也都已经知道了。 沈平远不知道当年的事,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大概是知道的。 但沈平远也不想再计较什么了。 “照顾好母亲,有事遣人来传话。”他看着崔姑姑交待了这么一句,就先行离开了。 崔姑姑最终也没拦他,只欠身应了是。 走到外面倒是碰到沈二爷。 久别重逢,见弟弟平安回来,沈丰年当然高兴。 他刚要走过来跟沈平远打招呼,就看到了他此时格外疲惫难看的脸色,刚想询问怎么了,就听到那正院里传来的哭声。 “怎么回事?”沈丰年压下声音问沈平远。 看到沈丰年,沈平远也很高兴。 这些年,这个家里反倒是他们两兄弟走得更近一些。 “二哥。” 沈平远笑着和沈丰年打了招呼。 只是关于先前那些事,沈平远并没有打算要跟二哥说,便打了个岔:“没事,我听说辞南和心觅定亲了,这两孩子都是好孩子,在一起正般配。”沈平远夸完又说,“明日我和蕙娘在家里宴席,到时候你们可一定都要来。” 沈丰年显然看出他这个三弟并不想说。 他在这个家,一向算是个 局外人,也就跟三弟亲近一些。 见他不想说,沈丰年当然不会多言,只点头说好。 之后兄弟俩一起往外走。 府里的下人都没想到沈平远竟然才来就要走了,几个在沈府有些年头的老人都劝沈平远留下,但沈平远去意已决,虽然脸上带笑,语气也温和,离开的脚步却没有停留一步。 “二哥,就送到这吧,我自己回,你不用送了。” 沈平远到门口后,就跟沈丰年说道。 沈丰年看他精神状态不对,本想找借口送他回去,忽然听到不远处有辆马车里传出熟悉的声音:“爹爹,我们在这,快过来!” 沈平远显然也听到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转头朝那看了过去。 不远处停着的马车里,一双儿女都在,女儿笑盈盈地握着车帘,喊他快过去,而妻子就在儿女之后,同样眉目温柔地看着他。 先前未能在母亲和大哥身上感受到的温情,此时在看到儿女和妻子的时候,全都充斥到了沈平远的心里,让他那颗先前消极的心都充斥满了浓浓的暖意。 沈平远没想到妻儿会来接他,他迫不及待想朝他们走去。 “二哥。” 他回过头和沈丰年说,想告辞。 沈丰年笑着和他说:“去吧。” 看到弟妹和朝朝他们,他也就放心了。 眼见三弟高高兴兴与他告辞过去,沈丰年留在原地没动,只远远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目送马车离开后,也准备转身进去了。 进去之前,他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门楣,心中倒是没有三弟那么多愁绪。 他对这个家,一向没多少感受,不日带着离开妻子离开,反倒是他期待之事。 第250章 不必为难 离开沈府,一家四口没直接回家,而是打算去街上走走,再去铺子里看看。 从前沈平远在家的时候,也时常会带妻儿们出来游玩。 沈平远从前在宛平富甲一方,为人又宽厚有道义,城中几乎所有铺子的东家都认识他。 不管关系是差是好,从前是嫉妒还是可惜,但他们心里对沈平远永远都是高看一眼的。 能从逆境中走出来,又重新站起来的,绝对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何况这位沈平远还跌倒过好几次。 这次又是从海外回来的。 别说他们宛平城了,便是放眼整个大梁,能平安从海外回来的也都屈指可数。 而那些回来的,后来哪个不是富甲一方,钱多到花都花不完? 何况他如今还是那位信义侯的岳丈,身份比起从前还要高出好几截。 即便这生意上没起来,有这么一位女婿,以后也差不了。 因此看到一家四口走在大街上,不少闻风而来的东家、掌柜都纷纷上前来跟沈平远一家打招呼。 慰问一番后,又询问起沈平远这一路的情况,还有人邀请道:“我家酒楼就在附近,过会也差不多要吃晚膳了,沈兄不如带妻儿随我一道去用个便饭?” 其余人一听这话,有酒楼饭馆的也纷纷开口道:“我家新出了几道菜色,沈兄还是去我那吧,正好替我品鉴一番,从前沈兄的嘴就是最刁的,我酒楼现在卖得最好的还是沈兄跟我提过意见的那几道呢。” “沈兄还是去我那,我那环境好。” “你这话说的,怎么我们环境就不好了?” 一群人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纷纷开口邀请,还有要请他们去家里吃饭的。 沈知意护着弟弟跟在爹娘身边。 第一次被这样围堵没感到生气,反而还笑着拍了拍身边紧绷着脸护着他们的顾玥的胳膊,示意不必上前驱赶。 有爹爹在场的地方,自然是不需要她做什么的。 沈知意笑吟吟地牵着弟弟的手站在一边,听爹爹和那些人温声说道:“今日就不去了,我还得带妻儿们去几家铺子看看,过会也还有点事要早些回家呢。” “过些日子,待我休整一番后,再好好请诸位来家里吃饭,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 众人一听这话,自是不再阻拦。 一边往两边让开一条通道好供他们走路,一边和沈平远说:“那我们可就等着沈兄了。” 沈平远自然一一点头,又与众人客客气气拱手,这才带着妻儿们先行离开了这边。 “没事吧?” 走开一些后,沈平远才问妻儿们,目光也落在他们的身上仔细检查。 阮氏笑着摇了摇头。 沈知意和沈佑也都跟着摇头,笑着说没事。 沈平远这才放心下来。 之后一家人继续往前走着,不时会有认识他们的人上前跟沈平远他们打招呼,一家四口也都会温声回应,和从前无异。 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正停着一辆马车,而此时马车里的人正在看着他们。 这人便是陆砚辞。 陆砚辞手里握着一封才收到不久的信。 信已经展开看完,而他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样,始终落在外面那一家人,又或是一个人的身上。 他看着沈知意如今变得愈发娇艳的脸,看着她笑吟吟地牵着弟弟的手站在自己爹娘身边,眼中和心里竟有几分虚无的茫然。 沈知意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回过头。 但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沈知意一时并无法确定刚刚究竟是谁在看她。 她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姐,怎么了?”沈佑察觉到后,一并转头问她。 沈平远和阮氏听到姐弟俩的动静,也都转过头,询问起沈知意怎么了。 “没事。” 沈知意又扫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后,便先笑着收回视线,没再理会身后之事了。 陆砚辞等沈知意转过头后才从马车里重新露出脸。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突然躲避,像是不想被沈知意发现一样。 他看着沈知意的背影不高兴地皱起眉。 直到前面车夫说:“少爷,前面通了,咱们现在走吗?” 陆砚辞这才淡淡嗯了一声。 马车慢慢离开了这边。 陆砚辞看着那道离他越来越远的身影,冷着脸收回视线。他重新看向手里的信,然后找出火折子把手中那封信点燃了,没留下其中内容。 信是那位贵人给他的。 之前那位贵人只让他和朝中官员多结交,并未指派给他什么任务过。 如今算是给了他第一个任务。 信中言明浡泥国之事,说了浡泥国那位大王子逃离一事,恐他进京,又言说他们在京中不好直接行事,让他 在京城附近多盯着一些,如果那位浡泥国王子出现就立刻把他拿下,免得坏了他们的事。 陆砚辞也是看到这封信才知道浡泥国一事,也是从这封信才知道那位贵人竟然和浡泥国那位现任的国王也有所关联。 或许前国王的死,也跟这位贵人有关系。 但这些不是陆砚辞该管的事。 从他跟那位贵人联系上,从他应允那位贵人开始,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只要那位贵人能登基,那他日后就有从龙之功。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听那位贵人的话,尽可能扫清一切会牵连他们出现变故的障碍。 信中那位贵人还跟他说了几处他们在京城的据点,可以提供给他相应的人手,而他要做的就是和京城几处巡防打好关系,不被旁人察觉。 但陆砚辞隐隐感觉这阵子好像一直有人在盯着他,这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一路思考着该怎么处理这事,马车很快就回到了家。 陆砚辞回到自己那,才看到广安。 广安如今消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也十分地颓废,从前合身的衣裳现在裹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 这也是他近来没跟着陆砚辞出门的原因。 “主子。” 看到陆砚辞回来,广安照常上前跟陆砚辞问好,又从他手里接过官帽和披风。 陆砚辞看他状态,面露不喜。 但他也知道广安变成这样的缘故。 毕竟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又让他亲手杀了所爱之人,陆砚辞对他还是有几分宽厚的。 等广安给他沏茶的时候,陆砚辞就跟广安说:“我知道你心中怪我让你亲手杀了那丫头,但你应该清楚,我们所谋之事不能叫任何人察觉,那日要是那丫头把这事说出去,我们都得完。” 广安低着头,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枯槁:“小的知道,小的没怪主子。” “……小的只是怪自己那日放少夫人过来。” 如果那日他仔细着些,没叫少夫人察觉,那少夫人和拾月也就不会知道这件事……自然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了。 少夫人不会死。 拾月更加不会死。 陆砚辞沉默。 少夫人,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也已经很久没想起左谧兰这个人了。 本以为左谧兰做鬼都不会放过他,要一直缠着他才好。 可现在想来,这世上大概 本来就是没有鬼的,要是真有鬼,只怕他早就要日日被噩梦缠绕了。 那些成日说什么神神叨叨的人,不过就是庸人自扰。 没就着广安的话说什么,陆砚辞喝了口茶才淡淡和人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看看府里有没有什么中意的,我让秋蝉给你安排。” 广安苦笑了下。 “不用了,小的现在没兴趣,只想好好伺候您。” 陆砚辞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确不感兴趣,也不想逼迫他,便作罢了。 “那你日后有兴趣了再说。” 过了会,陆砚辞又看着广安脸上的病态,皱眉道:“你身体不好,这阵子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广安点头称是,没有拒绝。 …… 夜里。 陆平章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但沈知意还没睡,仍在等他回来。 她在房间里摆弄着沈平远从海外给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其中有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只一颗就可以照亮整个房间。 而且照出来的光线也不会让人觉得刺眼,和烛火的光亮不同。 沈知意刚摆弄的时候,索性把房间里的烛火都给熄灭了,只用那颗夜明珠照亮着。 茯苓她们也都跟着她赏看着,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地惊叹。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知道是陆平章回来了,沈知意立刻高兴地往外跑了出去。 陆平章看到她出来,原先疲惫的脸上立刻展露出柔软的笑颜。 他一边朝人伸手,一边提醒道:“慢些。” 等牵住沈知意的手后,陆平章又问她:“里面什么光?” “爹爹给我带来的夜明珠,好亮,以后晚上我们就不用点蜡烛了。”沈知意边说边推着陆平章进屋,想给他看。 茯苓她们站在一旁。 沈知意问陆平章想吃什么,得了回答后就叫她们去给厨房回话了。 然后她把陆平章推到那颗夜明珠前,高兴地跟陆平章说:“你看,是不是很亮?” 是很亮,也很漂亮。 陆平章从前也见过,在宫里的时候。 先帝赐给太后娘娘的生辰礼,一颗就价值连城。 能看出岳丈他们是真的很疼爱朝朝,什么好的都可着她来。 所以小时候才能把她养得那么明媚,不谙世事。 所以即便岳丈后来出事,她也会毫无怨言地挺身而出,为 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 这一切都是相互的。 想到自己的筹谋,陆平章的目光忽然从夜明珠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沈知意的身上。 沈知意没察觉到,依旧笑容晏晏地看着眼前的夜明珠,嘴上还跟陆平章说着还有什么珍宝,要拿给他看,却在要走时被陆平章忽然伸手抱住了腰。 脚步顿住。 沈知意一脸诧异地低头。 眼见陆平章抱着她,头抵在她的腰上,闭着眼睛,那是一个很依赖她的模样。 “怎么了?” 她问陆平章,看见他被夜明珠照映的脸,透露出隐隐的疲态,声音都不自觉轻了许多。 “累了吗?” “嗯。” 陆平章依旧抱着她没睁开眼睛,声音也十分低沉沙哑。 沈知意一听这话就立刻有些心疼了:“累了就不要回来了呀,你给我写封信不就好了。” 京城和宛平虽然离得不算远。 但沈知意知道陆平章平时事情多,再加上来回奔波,自然辛苦。 “要不你先洗漱?待会吃完就能直接休息了。” 陆平章没松手,依旧抱着沈知意说:“让我先抱一会,抱一会就好了。” 沈知意就没动了。 任由陆平章抱着她,而她把手放在陆平章的头上,动作轻柔地替他按着太阳穴,缓解他的头疼。 夫妻俩都没说话。 但沈知意却能感觉出陆平章像是有什么心事。 “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她轻声问陆平章。 陆平章没立刻回答,而是睁开眼睛微仰着头看着她。 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复杂。 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说。 劝别人的时候总是十分容易的,嘴巴一张一合就好了,事情换到自己身上,就又开始犹豫了。 说和不说好像都是对她的一种伤害。 所以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明明答应过两人之间没秘密,但这种时候,说出口好像对她更是一种伤害。 沈知意这种时候又变得很聪明了。 她安静地看了陆平章一会后,忽然问:“不能和我说?” 陆平章看着她,像是犹豫了会,才点了点头。 沈知意没立刻说话,而是看着他忽然故意问道:“陆平章,你别是在外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她扮作娇蛮模 样,就差直接伸手叉腰了,“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找别的女人了?” “胡说什么?” 陆平章皱眉,刚才的那点烦心和复杂的心情就这么被沈知意的一句话给打乱了。 他松开手坐直身子看着她:“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便是杀了他,他也不可能做这种对不起她的事。 不过很快陆平章也就反应过来了,沈知意是故意这么问的。 陆平章目光复杂而又无奈,只沉默牵着沈知意的手,过了会才垂着眼眸说:“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怕你知道,又怕你觉得我隐瞒你不高兴。” 沈知意的心肠因为他的这句话一片柔软。 她知道陆平章是把她的话都记在了心中。 她忽然反握住陆平章的手,另一只手也轻轻放在陆平章的脸上,微微捧起他的脸,看着他说:“都没对不起我,何必把自己为难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没等陆平章说什么,沈知意又开口说道:“为难就不要说,什么时候能说了想说了再和我说。” 陆平章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微微怔神看着沈知意问:“你不生气?” 沈知意看着他笑道:“你又没对不起我,我为何要生气?” “我是不想和你有秘密,但我也知道你身份使然,不可能什么事都跟我说。”沈知意边说边捧着他的脸,在陆平章怔忡的注视下,弯腰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别为难了,把我吓的,还以为你怎么了。” 陆平章看着她的目光依旧复杂,只是情绪已和先前的为难不同。 旁人都觉得他和朝朝之间,是他体恤朝朝更多,是他宠着惯着朝朝,却不知道,他们俩之间,勇敢的那个人其实始终都是朝朝。 陆平章依旧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不出。 只是重新伸手抱住了她。 沈知意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抱住陆平章,安静地陪着他。 等下人送来夜宵。 沈知意吃不下,便坐在一边陪着陆平章,托着下巴看着他吃。 “明天我要带都禄进宫一趟。”陆平章和沈知意说,没隐瞒。 沈知意虽然没见过西院那两位,但也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和名字,知道这位都禄正是那位大王子的随从。 沈知意没多想,只当是陆平章带着人进宫和陛下诉说浡泥国的情况,便也只是不放心地叮嘱: “那你小心些。” 她不懂得太多,但也知道此事涉及两国,而且那位大王子一路逃亡遇到了那么多危险,想来京城这边肯定也有不少盯着他的眼睛。 虽然知道自己的夫君很厉害,但沈知意还是担心陆平章遇到危险。 陆平章笑着安慰她:“放心,我会注意的。” “那你明天还回来吗?”沈知意怕他一路奔波,又看着陆平章说,“要是太累就别回来了,你让沧海他们送人回来吧。” “明日忙好,我有空了,就可以陪你去京城了。” 现在天本来就冷,天黑得也早,沈知意实在不想他这么辛苦奔波。 “明日没什么事,我处理完事情就能回来了。”想到什么,陆平章又说,“要是真的有事,我就提前给你写信告诉你。” 沈知意点点头说好。 之后陆平章吃夜宵,沈知意又和他说起今日的情况。 “爹爹今天回家去了,我开始还担心,后来发现爹爹这次竟然没管祖母和大伯父,都没留多少时间就出来了,估计还是蜀地那件事让爹爹难受了。” “本来就这样放过大伯父我还不高兴,但看爹爹这样,我又觉得算了吧,这样也挺好,总归让爹爹看清了他们,以后不至于再被他们掣肘了。” “后来我们去接爹爹回家了,还去街上逛了逛,那些人看到爹爹都围过来打听爹爹这趟的情况。” 沈知意说话的时候,陆平章就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回上一句。 他很喜欢听沈知意说这些。 吃完夜宵,陆平章去洗漱,沈知意则先上床,等陆平章回来。 今晚没点蜡烛,用那颗夜明珠来照明,也很舒服。 夜已经很深了。 沈知意本来就已经昏昏欲睡。 她睡在里面,感觉到陆平章上床,嘴里喊着“陆平章”下意识想睁开眼,便被陆平章先伸手摸了摸脸。 温柔的男声自耳旁传来:“我在,睡吧。” 本来就困得不行的人,因为这句话,便也没再睁开眼睛,很快就真的昏睡过去了,只是身体却下意识地朝陆平章这边靠过来一些,即便已经困得不行,也想要与人离得近一些才好。 陆平章顺手把人揽到自己怀中,抱住了沈知意。 沈知意睡着后,陆平章依旧没睡,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真的困意袭来才与她相拥而眠。 第251章 陆平章 你别怕 翌日。 陆平章一大早就秘密带着都禄去了京城。 马车一路直达皇宫。 挂着信义侯牌子的马车自然不会被检查,即便是在宫门口也是。 陆平章坐在马车中,神色自若。 反倒是都禄今日明显有些紧张忐忑。 他并非第一次来京城,从前大王子还小一点的时候,他就曾陪着大王子来过京城,那时正值当今大梁皇帝登基不久,因为平息战乱,万国为表恭敬来大梁朝贺,那也是都禄第一次见到大梁皇帝身边的陆平章。 便是再早些,跟着先王,他也曾经来过大梁。 那会现在的大梁皇帝还是太子,陆平章也还不是大梁的信义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还是如今那位的爹。 但和从前不同,一路逃亡的都禄如今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心里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位信义侯会忽然让他进宫,还让他带上繁沙耶。 心中隐隐有所猜测,都禄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闭目假寐的那个男人的身上。 却又有些吃惊。 他明明知道繁沙耶只能再用一次,他难道不想治好自己的腿吗? “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也别问。”陆平章明明闭着眼睛,却像是知道都禄在想什么一样。 都禄心下一惊。 下意识收回视线,过了会,都禄还是朝陆平章看去,用他那拗口的大梁官话和陆平章提醒道:“繁沙耶只能再用一次,若使用完,你的腿我也没办法,万密宗里或许会有你想要的解药,但万密宗的老巢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你就算想找也得耗费不少时间。” 陆平章这才睁开眼睛看向都禄。 他神色平淡,却未答自己之事,只是跟都禄说道:“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 都禄就知道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不知道他到底要他救谁,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但这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只要保证大王子的现在和以后都是安全的就好。 之后两人一路无话,马车继续通行于宫道之中,最后直接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交泰殿是承和帝居住之处。 此时于交泰殿外守着的将领都是承和帝的心腹,冯公公也站在宫殿之外,时不时往外翘首以盼。 看到陆平章的马车抵达于宫殿之外,冯公公立刻加快脚步朝陆平章这边走了过来。 昨日侯爷突然来宫里说 或许有人可以救治陛下的身体,还说了今日一早会带此人过来,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正好今日陛下不需要上早朝。 冯公公更是让内阁那几位大人都没来,拿陛下身体不适让人推脱了去,一早就在这候着了。 皇后娘娘先前也到了。 这会帝后正在殿中等待。 “冯公公。”沧海率先跟冯公公打了招呼。 冯公公诶一声,眼睛却朝掀起车帘的陆平章看去。 “侯爷。” 嘴里打着招呼,冯公公的目光却不自觉朝他身后看去。 待看到一眉骨高耸,五官深邃的中年男人,冯公公自然一下子就认出这位就是那位浡泥国大王子身边的护卫都禄。 之前两人就见过。 冯公公还曾亲自接待过他们。 而就在冯公公认出都禄身份的时候,都禄也认出了冯公公的身份。 他下意识越过冯公公朝他身后的宫殿看去,在看到交泰殿三个字时,又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立刻朝身边的陆平章看去。 他瞳孔微震,心下也跟着震惊不已。 陆平章却仍是目光淡淡看着他。 并未解答他心中的疑惑,只是说:“下去吧。” 都禄怀揣着不敢置信的震惊感,神情恍惚地先走了下去。 虽然这里都是可信之人,但都禄下去之前还是先戴上了披风的风帽,把自己的五官藏于其中,而后半躬着身低着头。 等陆平章也一并下来之后,冯公公便立刻领着他们往大殿走去。 殿中早已有人通传,冯公公便也没叫人再次传话,径直推着陆平章领着都禄走了进去。 “陛下,娘娘,侯爷到了。” 冯公公进去后便立刻和同坐在龙榻上的帝后说道。 郑皇后看到跟着他们进来的一个裹着黑色披风的男子时,立刻站了起来。 她向来娴静温柔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激动的神情。 承和帝倒是神色如常,和陆平章打完招呼后才看向都禄。 在都禄摘下风帽和两人请安的时候,承和帝一边握着郑皇后的手,安抚着让她坐下,一边温声和都禄打招呼:“都禄先生,好久不见了。” 都禄不知该如何回答,仍单膝下跪,右手抵在左胸脯处和承和帝问好:“皇帝陛下万安。” 承和帝笑着叫起,又叫人看座。 等冯公公给两人上茶后, 承和帝才又看着都禄说道:“平章说你有一秘宝可解世间至毒,你既然在这,应该也能猜到今日是为谁看病了。” 都禄的确没想到这位信义侯要他救的人竟然是大梁的天子。 他更没想到这位大梁皇帝身上竟然也有毒。 遥想之前两次见面,都禄的确感觉到这位大梁皇帝的身体并不是很好,但当时都禄也没感觉到他身上有毒。 如今—— 都禄迟疑着,想抬头看一眼承和帝,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无妨,你是医者,尽管看。”承和帝仿佛能洞悉都禄的举动,温声与他说道。 都禄没再犹豫,抬头看去。 这一看,倒叫他内心十分震惊。 短短数年,这位大梁皇帝的气色竟然已经变得那么差了。 “都禄先生,劳你替陛下看看。”郑皇后还是没按捺住,着急问道。 都禄没犹豫。 “冒犯了。”他说完,朝承和帝走去。 他是医毒双修,善毒,但也会医。 只是他的医术和大梁那些大夫不同,不靠诊脉判断。 他先是观察了承和帝的面色,又看了舌头和眼睛,还找出一枚针。 “都禄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冯公公先着急道。 郑皇后也拧着眉,身体绷紧。 陆平章虽然没说话,但也始终看着都禄这边。 倒是承和帝示意无碍。 “是要取血?”他问都禄。 都禄连忙点头说道:“我得看下陛下的血。” 承和帝颔首,让都禄请便。 都禄让人拿了一碗干净的水,用针刺了下承和帝的指腹后,见血落于水中,看了会后,方才询问承和帝:“皇帝陛下这毒,是幼时所服?” 承和帝点头。 “幼时所服,不过量不多,只是之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如今更是时常觉得疲惫,无力。” 都禄低着头,不言。 郑皇后问:“陛下如何?先生可能救?” 承和帝也看着都禄说:“都禄先生尽管开口。” 毕竟面对的是大梁皇帝,都禄也犹豫着尽可能用好一些的话来开口,但再好听的话,本质也是一样的。 都禄蹙着眉,本就阴鸷的面容也显得更为严肃了。 他斟酌着说道:“陛下过往虽服用过毒药,但体内毒素已清,现在陛下身体羸弱已非毒素导致, 我的东西救不了陛下。” 郑皇后的脸一下子就苍白起来。 冯公公更是直接红了眼睛。 陆平章也变了脸色,抿紧了唇。 都禄怕被怪罪,低下了头。 承和帝安静一会后开口:“这样。” 他像是早就料想到这个结局,神情并未有什么变化,反而问起陆平章的身体。 “那信义侯的毒呢?先生可有办法?” 都禄这下倒是点了头。 “信义侯中毒不久,我前日已经看过,至少有五成的把握。” 承和帝蹙眉:“才五成?” 他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但想想,这也是这些年难得的好消息了,有五成的把握总比一成都没有的要好。 他跟都禄说:“信义侯是我大梁的中流砥柱,望先生多加费心,一定要还给朕一个平安健康的信义侯。” 都禄自然不敢不从,低声答是。 承和帝满意了一些,又跟冯公公交待道:“你先带着先生去隔壁。” 之后又跟身边的郑皇后说道:“你也先回去。” 郑皇后双目微红看着承和帝。 察觉到他眼中的鼓励和安慰,郑皇后眼眶愈红,但终究没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又尽可能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这才先行离开了这边。 他们走后,殿中就只剩下承和帝和陆平章两个人。 陆平章的情绪显然比来时要糟糕许多。 他本以为都禄的秘宝连他的身体都能救,陛下的身体更是轻而易举。 没想到…… “早说了我这身体不是因为那个毒,你还不信。” “也罢,试过,你们也就不必总是挂在心上了。” 两人既是君臣,也是多年好友,陆平章自然没必要跟承和帝说那些场面话。 他只是看着承和帝认真说:“属下从都禄口中知道一个万密宗的地方,那边应该有不少不出世的高手,总有办法的。” 承和帝笑笑,对此并不抱希望。 他的身体他清楚。 油尽灯枯。 除非有大罗金仙,真有什么神丹妙药。 但承和帝并不信这些丹药一说。 “先不说朕了,都禄既然有法子救你,你就先好好看你的病。”他不知道都禄的秘宝究竟是什么。 “之后你就在家好好养病。” 未等陆平章说什么,承和帝忽然语气严肃了一些:“平章,朕希望你能知道,不仅朕的身体重要,你的身体也一样重要。” “朕和朕的孩子都不能没有你。” 陆平章看着承和帝,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在他的注视下,陆平章还是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朕会让张太医跟你同行。” 陆平章却道:“陛下让张太医明日再来,臣会对外宣称重病。” 承和帝自然一下子就领悟了陆平章的意思。 他拧眉问:“你是觉得当初战场上给你下毒的人有异?” 陆平章说:“当时如何,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现在朝中必定有不少人盯着臣的身体。” “既然他们如此希望臣有事,不如就叫他们高兴高兴。”陆平章扯起薄唇。 想到什么,他又看着承和帝皱起眉:“只是万寿节在即,臣不知道要多久才好……” 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承和帝知他担心,笑着安慰起他:“放心,朕有数,你近日为朕部署的已经够了。” 君臣之间就着万寿节又说了一会。 之后承和帝便叫陆平章先带着都禄离开了,先回家治病去。 只是在陆平章走之前,承和帝忽然又喊住他,郑重道:“平章,你要好好好的,朕还等着你日后替朕辅佐太子。” 陆平章看着承和帝眼中的关切,沉默许久才点了点头。 回去路上。 即便已经离开皇宫,但都禄还依旧处于一种不敢相信的震惊中。 直到察觉到对面男人看过来的眼神,都禄立刻警醒过来,不等人警告就立刻说道:“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大王子那也不会说。”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都禄自然不希望大王子处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何况日后大王子回国还需要大梁这边的助力。 大梁要是因为大梁皇帝的身体乱了,对他们只有坏处没有益处,都禄自然不至于这么蠢。 陆平章显然也知道他不会说,才会这样带他进宫。 他收回落在都禄身上的视线,说:“说下你的法子。” 都禄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没隐瞒,他把陆平章的情况,和如何救治的法子跟陆平章说了一番。 陆平章听他法子,拧了拧眉,但是并未开口打断,依旧安静 听着。 回到宛平,正是午膳之后。 今日阮、沈两家来了家里吃午膳,这会才走不久。 沈平远刚送完,正准备进去,便在门口看到回来的陆平章。 “平章,你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看到女婿,沈平远显然很高兴,往人那边又迎了几步过去。 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车。 知道那位都禄先生还在里面,沈平远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收回视线,任由平章的护卫带着马车去往后院,而他上前主动推平章进去。 “吃饭没?”他问。 陆平章客气:“还没。” 沈平远忙问:“那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人去准备。” 陆平章想了想,其实也不饿,只是不吃,朝朝回头知晓定然又要担心,便说:“随便煮份面条就好。” 沈平远立刻遣来小厮,让人去厨房喊人准备面条,回头送过来。 沈平远本来想问下今日的情况。 又怕此事涉及两国要害,不好随意探听,自己这一开口反而叫平章为难,便也没多开口询问。 只是他与平章之间相差甚远,不管是年纪还是地位,这要是另换话题,一时之间倒是也不知道该换个什么。 正当沈平远思索间,陆平章倒是先主动开口跟沈平远说道:“岳丈不必担心,陛下已经答应了,万寿节后会送他们离开。” 沈平远一听这话,心里自然放心了许多。 他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正想问这事对他而言辛不辛苦,影不影响他,陆平章却忽然说:“岳丈,我有一事想和您说。” 沈平远见他语气郑重,自然忙问:“何事?你说。” 此处无人。 陆平章也没隐瞒,沉顿片刻后开口:“我打算试试都禄的法子。” 沈平远一怔。 他还以为平章已经放下了,没想到…… 他当然也希望女婿能起来。 但都禄先生那个法子并不是有十全的把握,但凡有一点差错,那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与其最后丢了性命,还不如像现在这样。 “平章,你……”沈平远皱着眉,想劝他再斟酌斟酌。 陆平章却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真实情况都和沈平远说了:“就算不治,我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什么?” 沈平远惊得连脚步都停下了。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显然,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朝朝她……” 沈平远想到什么,忽然迟疑询问。 陆平章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微垂眼帘,抿了抿干涩的唇说:“朝朝她……知道。” 沈平远一听这话,更为震惊了。 回家这几日,他见朝朝始终高高兴兴的,并没有表现出分毫别的情绪,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一直都是知情的。 他当然不会怀疑平章的话。 只是不由想道,那朝朝这阵子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和他们相处,和平章相处? 陆平章显然也想到了沈知意,想到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所谓一样,做到了她最开始说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就好。 可他同样也知道。 好几次他们睡着的时候,朝朝都是被噩梦惊醒,要握住他的手贴近他的怀里,确保他没事才能再次安心睡着。 她并没有真的安心,也并不是真的无所谓。 她比谁都担心,比谁都紧张。 只是不想让他看着难受,才整日佯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只把好的一面展现在他的面前。 陆平章攥紧手,哑声:“所以我想试试,也是想求一个跟朝朝长远的机会。” 沈平远看着陆平章哑然。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良久,他才开口说道,声音却十分沙哑:“可要是不成功……” 陆平章笑笑,倒是坦然:“那就是我没有福气,不能和她到白头,但总归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沈平远依旧说不出话。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说什么了。 就像平章说的,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了。 到底历经坎坷,也好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过了一会,沈平远便又恢复了一些自己的情绪,低声询问陆平章打算怎么做:“那你打算怎么跟朝朝说?” 陆平章没立刻回答。 过了会,他才跟沈平远说道:“我会据实跟朝朝说,不过岳母和佑儿那边,还请岳丈先帮忙隐瞒一二,您才回来,家里正高兴,没必要因为我的事闹得不愉快。” 沈平远听他这么说,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除了叹气,竟毫无其他办法。 最终沈平远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翁婿俩回到主院,沈知意还在那。 正跟她母亲在收拾 统计沈平远这趟带来的东西。 其余带回来的香料、海盐那些都还在路上,他们现在记得是这次沈平远随行带来的那些东西。 有些要拿来送人。 这会母女俩就在划分记录哪些东西要拿来送人:“林家养育平章长大,待你又好,这几份你回头便给他们拿去,还有谭家那边,谭夫人和谭小姐那你也别忘记,我上回听你说谭小姐已经定亲了,那正好当做她的贺礼。” 阮氏说着话,沈知意便在一旁拿笔记着,时不时答应一声。 母女俩脸上的表情都很轻松。 外面的这对翁婿俩没立刻进去,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到母女俩脸上的表情,他们的心情显然都有些格外的复杂。 沈平远是想到自己的女儿一切都知情,平时却没表现出分毫让他们担心,自然为她难过。 偏偏也怪不了平章。 平章为官清正,为将英勇,却要经历这些,他在责怪之前先替他感到了不公。 最后能化作的只是一声叹息。 陆平章看着不远处的沈知意,怀揣着的是同样的为她难过的心情。 沈知意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下意识握着毛笔往外看,就看到了沈平远和陆平章的身影。 原本脸上的疑惑,在看到两人时,也全都化作了欣喜。 她高兴地站了起来。 “爹,平章!”沈知意说着放下手中的毛笔朝两人小跑过来,目光却是落在陆平章的身上,惊喜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吃饭没?” 陆平章看着她笑了下:“岳父已经让厨房去准备了。”又和她说,“今天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 看到阮氏也过来了。 陆平章又温和地和她问了好:“岳母。” 阮氏早已把他当做一家人,看到他,心情自然也很好,笑着和他说道:“路上辛苦,你和朝朝先回自己那休息吧,正好用完午膳还可以睡个午觉。” 陆平章没拒绝。 沈知意也欣然同意。 这阵子平章来回奔波,她早就想让他好好休息会了。 今天正好是个好机会。 “那爹娘,我和平章先回去休息。”沈知意说着就走到陆平章的身后,接替了沈平远刚才的活。 陆平章离开前与两位长辈颔首。 小夫妻往外走,渐行渐远,沈平远和阮蕙就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阮蕙 眼中满是看到他们夫妻和睦的欣慰,沈平远眼中的情绪则要复杂许多。 这种复杂,阮蕙转头就能看到。 “怎么了?”她握住丈夫的手,轻声问。 夫妻多年,沈平远的心情是好是坏,自然瞒不过阮蕙的眼睛。 沈平远也知瞒不过。 只是这事他已经答应过平章,自然是不能和她说的。 在阮蕙的注视下,沈平远内心思索一番之后,便回握住她的手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平章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 这句话却惹得阮蕙不快起来。 她跟沈平远说道:“这话你可别当着朝朝和平章的面说。” 阮蕙以为丈夫是觉得女婿不良于行不好,就跟她最开始一样。 毕竟当爹娘的,总是希望女婿样样都好的。 她牵着丈夫的手进屋,边走边说起这大半年来平章对他们一家人的帮助。 “我开始也觉得平章这样不好。” “但你跟平章相处久了,就会知道他很好。” 阮蕙跟沈平远说:“我们这一年可没少让平章为我们费心,就算不说这些身外之物,你看看你女儿现在的样子就知道她和平章在一起有多高兴了。” 怕丈夫心里存着不开心的心思,回头叫女儿女婿瞧见。 阮蕙还拍了下他的手背,嗔了他一句:“咱们都一把年纪了,儿女自有儿女福,朝朝喜欢就好,你可别做那不懂事的翁公,回头反倒惹得人家小两口过不好安生日子。” “真要那样,我可就跟你急了。” 阮蕙平时温声细语,为人温柔,做事也十分温和,此时却半威胁起自己的丈夫。 大有一种他要是惹事就跟他闹的样子。 沈平远见此,心里自是叫苦不迭,他揽住阮蕙的肩膀轻哄起来,连连跟人保证。 这一茬倒总算是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另一边。 沈知意推着陆平章回他们两人的院子。 途中,沈知意便跟陆平章说起中午吃饭时的趣事。 “今日二哥和表姐最受瞩目,几位长辈说了不少他们小时候的事,倒把表姐惹得脸红不已。” “二哥很维护表姐,替她说了不少话,可他越说,表姐的脸就越红。” 沈知意眼中欣然,语气轻松。 每每这种场合,即便陆平章不在,也能在事后从沈知意的口中了解到今日的情况。 沈知意总会绘声绘色地和陆平章描述今日的情景,弥补他不在的缺憾。 “对了。” 沈知意想到什么,和陆平章说道:“等过些日子,你空了,我们和二哥他们一起去郊外踏秋吧,再过些时日,恐怕天就要冷了。” 那会再出去就只能吹到寒风了。 沈知意想着以后,陆平章第一次没有附和答应,而是说:“朝朝,我有话和你说。” “嗯?” 沈知意顺着他的话问:“什么?” 陆平章说:“你先停下。” 沈知意见他阵仗,也看出陆平章要说的应该是件很重要的事。她果断停了下来,然后走到陆平章的面前半蹲下。 “怎么了?”沈知意看着陆平章问。 陆平章亦垂眸看着她。 沈知意看他神情之复杂,和昨晚上很像,她心里不由一个咯噔,握住陆平章的手,神情都随之冷静了不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平章看着她,没有隐瞒:“我的腿,或许有救。” “什么?” 沈知意愣了愣。 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之后,沈知意立刻激动起来,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不少:“真的吗?” 若非被陆平章握着手,恐怕她就要直接雀跃地从地上蹦跶起来了。 “这是好事啊,你刚刚怎么不跟我们说?” 沈知意很高兴,高兴地都有些不知道做什么了。 但在接触到陆平章的那双眼睛时,欣喜过头的沈知意好像忽然就有些明白了什么。 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要不然平章不会是这副表情。 脸上的雀跃还未褪下,但沈知意整个人还是冷静了不少。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仍握着陆平章的手问,眼中有着陆平章能看到的担忧。 陆平章事先也曾想过,到底要不要和她说实情?到底要不要让她从一开始就担心? 但最终,陆平章还是决定告诉她。 夫妻一体。 他不想让朝朝之后知道生他的气。 他们的时间不多,他希望无论如何,在最坏的情况下,在有限的情况内,他们是在一起的。 “是有点麻烦,岳父带来的都禄先生能治我的腿,但有些危险,不一定能成功。”虽然陆平章已经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和沈知意说了,脸上也带着让人安心的笑容。 可沈知意还是看着陆平章心下一凉。 和陆平章相处这么久,如果只是单纯的危险,他先前不至于那么为难。 她直勾勾地看了陆平章好一会,才轻声询问:“会怎么样?” 陆平章脸上的笑意微敛,他仍垂着眼眸与沈知意对视。 神情却也不像先前那么轻松了。 片刻后,他才看着沈知意哑声开口:“……会死。” 虽然早有这个预料,但沈知意在听到陆平章的这番话后,还是情不自禁变了脸色,心跳也随之停了下来。 她怔怔看着陆平章,迟迟说不出话。 陆平章被她这样看着,尤其是看着她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他就担心会这样,怕朝朝接受不了。 他握着沈知意的手,正想好好安慰她一番,安慰她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也许最后会是一个好结果。 陆平章从前做事,向来先看最差的结果,可事关自己的妻子,他却不想让她失望难过。 只是陆平章安慰沈知意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便听她先说道:“这是你想要做的事吗?” 陆平章一怔。 看着眼前妻子重新变得冷静下来的脸,他反倒是怔忡到无法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在妻子的注视下点了点头,低声说是。 而他一直担心会接受不了会惶惶不安的妻子,竟然抹了下自己的脸,然后重新笑着仰起头和他说道:“那就去做吧。” 她的眼眶明明还殷红湿润着,可她的脸上却已经重新拾起笑容。 好像先前失魂落魄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反正结果也不会更差了,不是吗?”沈知意握着陆平章的手,笑着和他说,和陆平章的想法一模一样。 她知道陆平章这么做的原因,也想赌一把。 赌赢了,他们天长地久,再也不分开;赌输了,那也就是输了而已。 反正从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他们之间最差的结局了。 沈知意想通之后,反而比陆平章还要冷静许多。 她仍握着他的手,鼓励道:“去做吧,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陆平章满腹的安慰还没来得及说出,反而叫自己的妻子先鼓励了一通。 这是他最开始没想到的事。 但真的发生了,陆平章竟然也没觉得意外,短暂地恍惚过后,竟然觉得意料之中。 在沈知意的注视下,陆平章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他朝沈知意伸手。 沈知意知道他要做什么,笑着站了起来,才起来便被陆平章抱住了腰。 陆平章双手环抱住沈知意的腰,却并不强势,反而显出几分依赖。 沈知意也任由他抱着,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抚着,嘴上则说:“别怕,陆平章,我会陪着你的。” 陆平章哑声说好,抱着她的手仍旧未曾松开,反而越抱越紧。 直到有小丫鬟路过这边,惊呼出声。 陆平章这才松开手,略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 沈知意倒是无所谓。 反正在自己家里,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在小丫鬟红着脸低着头道歉的时候,沈知意也只是笑着说“退下吧”。 等到小丫鬟点着头跑着离开,沈知意回过头看还有些不高兴的陆平章,失笑:“走吧,回去吃面。” 陆平章看着她。 在看到她的笑颜时,这才重新舒展眉眼,轻轻嗯了一声。 翌日。 沈知意就跟爹娘请辞了。 两人打算去温泉山庄治病,那边人少,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拿的却不是治病的由头。 和陆平章一样,沈知意也不想叫母亲他们知道,免得他们担心。 因此阮蕙只当他们是去山庄那边休息的。 她当然乐得看女儿和女婿恩爱,一点都没犹豫,还笑着让他们在那多住一阵子。 “我先前听张太医说泡温泉好,容易活血,正好这阵子天也凉了,你们就在那多待一段时间,平章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沈平远是一早就知道他们为什么去,自然更加不会阻拦。 只是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难免有些复杂。 也就沈佑也想去看看温泉山庄什么样,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去。 但他也知道自己还要上学,没等旁人劝他,他就先自己说服自己了。 “等我私塾放学了,我再去找姐姐和姐夫。” 陆平章看着他笑笑,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先好好上课,之后有的是时间。 马车都已经准备好,在外候着了。 阮蕙怕耽误他们路上的行程,叫他们早些去,到了那正好可以吃午膳。 “我送送他们,你就不要去了。”沈平远跟阮蕙说。 阮蕙现在身体虽然比起从前好了许多 ,但本质还有些虚弱,尤其是这种天寒交加的时候。 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她今天起来又有些咳嗽。 因此听丈夫这么说,阮蕙也没意见。 沈佑也跟着说道:“我也去!” 父子俩送他们出去。 沈知意嘱咐母亲好好照顾自己,而后推着陆平章往外走。 半路上的时候,沈知意看着身侧神情凝重目光复杂始终没说什么话的父亲,忽然道:“佑儿,你推着你姐夫,我跟爹爹说几句话。” 沈佑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反而兴冲冲地接过沈知意的活,小心推着陆平章。 陆平章回头看沈知意。 沈知意朝他笑了下,用目光示意没事。 等沈佑推着陆平章往前一些后,沈知意和沈平远这对父女俩就慢慢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 “平章这个身体,你……” 沈平远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跟女儿说:“你好好照顾平章,也别想得太糟糕,都禄先生既然开这个口,就不会太冒失,他总要替他们王子着想的。” 沈知意点头。 她也是这样想的。 她其实这会心情还好,除了昨天最开始知道最差的后果时有些惶惶不安之外,后来也就好了。 大概是一早就已经知道最差的结果了,所以倒也不至于一直处于不安的情绪中。 现在算是一个机会。 而她相信老天爷给他们这个机会,就不会太薄待他们。 她特地找父亲,也只是想宽慰他。 “爹,您别怪平章,我一早就知道平章的身体情况,也是我非要跟他在一起的。” “爹知道。”沈平远看着女儿叹了口气,“爹知道平章的为人,不会怪他的。” “爹就是替你们感到难过。” 沈平远看着女儿的神情满是复杂和难过。 好不容易回来,家人团聚,又看到女儿幸福美满,本该是高兴的事,却没想到这份幸福美满只是虚幻,一戳就破。 怎么可能不伤心? 昨儿蕙娘睡着之后,他一晚上没睡着,不仅担心平章的身体,也担心要是结果不好,女儿会接受不了。 所以即便看着女儿此刻明媚的模样,沈平远的内心还是一片郁色。 “爹爹肯定不知道我和平章是怎么在一起的。”沈知意忽然说。 这话倒是让沈平远一愣。 他的确不怎么清楚,虽路上问过丁原,回家后也问过夫人。 但也只知道当日朝朝去陆家贺喜,没想到陆砚辞带了个外头的女人进门,还逼着朝朝做平妻,后来是信义侯突然出现,当众维护了朝朝,又拿着陆老太爷的名头不想陆家做忘恩负义之辈,所以才会娶了朝朝。 他把困惑说出来:“不是因为老太爷吗?” 沈知意摇了摇头。 “是我求平章用契约的形式娶我,他给我信义侯夫人的身份,我替他挡了那些姻缘,与他相看的女子,等您回来,我就和他和离,各取所需。” “什么?” 沈平远大惊,眼睛都瞪大了。 “现在肯定不是啦。”沈知意好笑道。 沈平远想想两人平日相处时的样子,也知道自己想多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俩当初竟然还有这一茬,自然吃惊。 “你娘知道吗?” 沈平远问沈知意,想了想,自己先否决了:“不可能,你娘要是知道,肯定不会答应你。” 那就只可能是女儿一个人的行事了。 虽然知道这些年女儿的胆子越来越大,早已不是从前那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了,但沈平远还是难以相信女儿竟然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敢拿来利用谈判。 却又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沈平远只觉得愧疚,更是难言。 “都是爹没用。” “我就不喜欢您和娘总这样说。”沈知意皱着眉回他,“你们已经很辛苦了,这个家也不是只有你们,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我也想为我们的家做些什么。” 沈知意握着沈平远的胳膊说:“爹,别自责,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你们的女儿。” “何况我还赌赢了不是吗?” 沈佑和陆平章也早在先前就已经停下来了,两人这会在湖泊旁,沈知意远远看着,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夫君和弟弟在一起说话,而她脸上不自觉扬起笑意,继续温声往下说道:“我嫁给了一个很好的丈夫,他对我很好,对你们也很好。” “我跟您说这些,也不是想您自责,只是希望您能更好的了解平章,他从未对不起我过。” “不管是最开始嫁给他,还是后来我们俩正式在一起,都是我开的口。” “平章一直担心自己的身体,不想耽误我,是我非要跟她在一起。” 沈平远目光复杂看着她,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 过了片刻后,他忽然说:“你跟你娘 一样。” “嗯?” 沈知意一愣。 沈平远和她说:“你娘也和你一样,我之前几次起来又跌倒,也劝过你娘跟我和离,免得耽误她,可你娘平时看着好像脾气好到一点主意都没有,可每每那种时候却比谁都要倔,认定的事就绝不会回头。” 说起自己的妻子,沈平远心里也是一片柔软。 “我们这些男人平时看着英勇伟岸,好像什么事都击不垮我们,可只有经历过才知道我们远不如你们。”沈平远摇了摇头,也不再想了,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爹知道了。” “你和平章好好的就行。” “爹也相信你们俩一定都能好好的。” 沈知意看父亲眉眼之间的山峰总算舒展了,就知道父亲内心的那座山也终于放下了。 她的心情也再次变得轻松了许多。 “我的朝朝是真的长大了。”沈平远看着沈知意,说这话的时候,内心依然是复杂的,却不是像先前的焦虑。 只是觉得女儿好像一眨眼就真的长大了。 不仅仅是样貌形态上的变化,还有心理上。 从前女儿再倔强再懂事,沈平远也还是拿她当一个长不大的小孩来看待,可如今再看身边的女儿,他却没法再拿她只当一个孩子来看待了。 这让沈平远的内心很复杂。 希望孩子长大,可以抵挡得了风雨,又希望孩子别长大,能一直天真快乐。 这大概就是当父母的纠结。 沈知意笑着说:“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父母健在,弟弟安好,她有一个很爱她的夫君。 沈平远看了她好一会,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之后父女俩再次往陆平章他们那边走过去。 “爹,姐姐,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去了?”沈佑先看到他们过来,跑到他们跟前问。 沈知意和陆平章对视一眼,然后摸了摸弟弟的头说:“我让爹爹监督你的功课。” “什么?” 沈佑瞪着眼睛,一脸不敢相信。 “姐,你、你怎么这样啊?”他小声嘟囔,又因为太喜欢姐姐,不舍得说姐姐一点不好,还抬起脸,自己给自己鼓励道,“你放心,等你和姐夫回来,我肯定还是第一名!绝不给你们丢脸!” 沈知意摸摸弟弟的头:“好,姐姐等着。” 之后沈知意走到陆平章身后,握住了 他抬起来的手,又过了会,她继续推着陆平章往外走。 等马车启程,远了一些之后,陆平章才问她:“刚都跟岳父说什么了?” 沈知意没隐瞒,靠在陆平章的肩上握着他的手说:“说了我们最开始是怎么在一起的。” 陆平章一怔,很意外:“怎么说这个?” 沈知意抬头吻了陆平章一下,然后才说:“想告诉爹爹,你从未对不起我过。” 在他注视下,沈知意看着他补充:“陆平章,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 “你从没有对不起我。” “不管结局如何,我和你一起承担。” “所以别怕,你我都往前看就好。” “……好。” 第252章 因为他是我的夫君 沈知意和陆平章住进了温泉山庄,不管是山庄内本来就在的人,还是随行的,都是他们可信之人。 只不过以防消息外泄,沈知意和陆平章住进主屋之后,就没怎么出过门了。 都禄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也住进了温泉山庄。 他们到山庄的第一天,张太医也跟着来了。 知道都禄有法子,张太医也十分激动,见到都禄之后就立刻询问起他的法子是什么,之后两人就这件事讨论了许多,也提前准备了许多工作,以确保在诊治过程中可以更好地解决一些突发情况。 他们在商量的时候,沈知意就陪着陆平章在一起。 她已经从都禄先生的口中知道这其中凶险,也没法真的当个没事人一样那么的轻松了。 心中忐忑不已。 耳闻隔壁时不时传来的声音,即便有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听他们语气之激烈,沈知意的心情还是不自觉变得越来越紧张了。 若非被陆平章握着手,又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陆平章,恐怕她都要直接起来在房间里着急地踱步了。 手忽然被轻轻握了一下。 沈知意回过神,还以为陆平章有什么需要,忙扭过头问陆平章:“要什么?” 话音才落,眉心处就被陆平章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随之陆平章的声音也响在她的耳边:“别紧张。” 沈知意就知道自己的情绪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想掩饰,想说自己没事,甚至想翘起自己的唇角,但激烈的心跳还是让她做不出这些。 沈知意最后只能把自己扑进陆平章的怀里,被陆平章抱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肩膀。 陆平章这会也没再安慰她。 他知道这种时候,安慰是最没有用的。 他抱着沈知意和她交待道:“这几日我不去朝中,应该很快就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散播开来,到时候岳母和佑儿恐怕会担心,你记得给岳母他们写信,只说我旧疾复发需要好好休养,没什么大碍。” “舅舅舅母恐怕也会遣人来查看,你要费些心思。” 他一一交待。 沉稳的声音也渐渐抚平了沈知意内心的不安。 沈知意心里有了要做的事情,刚才的那点焦虑也就渐渐消散了许多,她跟陆平章点头说好。 还想说话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沧海的声音:“主子,夫人,张太医和都禄先生请见。” 沈知意知道他 们这是已经商量好了。 心又提了一下,但沈知意什么都没说,而是直接坐直了,没等陆平章开口,她就先往外说道:“快请进来。” 门被打开。 年迈的张太医和长相阴鸷的都禄先后走了进来。 “张太医,都禄先生,如何?”沈知意见他们进来,便立刻起身询问。 话落就扫见张太医脸上的不赞同,沈知意的心不由又是一个咯噔。 这两人之间,沈知意自然更为相信熟悉的张太医,她看了眼没说话的都禄,不由自主地又看着张太医喊了一声:“张太医?” 张太医叹了口气,对着沈知意拱手回道:“都禄先生的法子凶险,若放在以前,微臣定不会同意,但侯爷现在的情况,也算是一个法子,臣定好好辅佐都禄先生,把危险降到最低。” 都禄的法子是以毒攻毒。 他的那只蜘蛛是由剧毒养大,可以攻克一切毒物。 但同理,它的危险性也很高。 但凡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反噬,这也是当时那位浡泥国的大王子如此犹豫的原因。 只是侯爷的身体,的确也耗不起了。 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想清楚之后,张太医也就不再继续纠结了。 他咬牙道:“我刚才已经让人先去准备东西了,今晚就开始。”这话,张太医是对陆平章说的。 陆平章没意见。 他既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就不会再纠结。 “你们先出去吧。”他跟两人说。 张太医和都禄各自朝两人行了个礼,才出去。 陆平章又牵着沈知意坐下。 “别担心了。”他跟沈知意说。 “我没担心。”沈知意本能为自己解释,不想他担心自己。 但在陆平章的注视下,沈知意话语一哽,最终还是耷拉着肩膀小声道:“好吧,我是担心,不过这是人之常情,我自己能调节的。” 陆平章摸了摸她的头:“要不要喊你表姐过来?” 沈知意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先不用了,有茯苓她们陪着我。” “不过后面要是知道消息,表姐和林姐姐她们估计都会来。” 想到什么,沈知意又问:“林姐姐和姐夫知道吗?” 陆平章说:“玉成知道,我没瞒他。” 有些事他暂时顾不上,得由玉成他们看着。 “他知道的话,表姐肯定也知道,不过他们都知道做什么,到时候得知消息肯定会来。” 沈知意想了想林姐姐的性格,肯定不会放心,舅母他们不跟着一起来都已经很好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之后都禄和张太医去准备东西,沈知意则和陆平章一起又吃了晚膳。 晚膳很好。 沈知意即便没胃口,也在陆平章的陪同下,勉强吃了一些。 等晚膳结束,东西也已经准备好了,陆平章也要进行正式的救治了。 那个时候,沈知意就进不去了。 不知道到底要多少时间,张太医他们预估最起码得三天才能彻底清除毒素,还得看中间有没有什么不良的反应。 所以沈知意最起码三天看不到清醒的陆平章了。 虽然心中依然忐忑。 但现在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就只能一切向前看了,沈知意没有再表现出紧张的一面让陆平章担心,而是和张太医还有都禄先生说道:“劳烦两位了,平章就拜托给你们了。” 她向二人欠身。 不管是张太医还是都禄都不敢受她这一礼,纷纷避开回礼。 沈知意又看了眼陆平章,在他安慰含笑的注视下,抿了抿唇,带着茯苓她们先出去了。 陆平章看她离开,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敛起来。 “进去吧。”他开口。 张太医上前推他进去,都禄跟着他们俩进去。 沧海和赤阳守在门外,沈知意也没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间紧闭门窗的房舍。 已是十一月,夜里寒风交加,较起往常已经不知道凉了多少。 不管是茯苓她们还是沧海他们都劝她先回去歇息。 “侯爷有什么消息,属下们都会第一时间来给您传信。” “是啊,夫人,这里这么冷,侯爷这一时半会也肯定好不了,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大家都劝说着沈知意。 但最后说动沈知意的还是秦思柔的那句话:“夫人,别叫侯爷担心。” 是啊。 她不能让平章担心。 更不想平章还没好,她也跟着倒了。 她希望等平章好的时候,她可以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用她最饱满的样子和情绪面对他。 “走吧。” 沈知意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终于还是先离开了这边。 只是回到自己的屋舍之后,她也没立刻去休息,而是叫茯苓她们准备笔墨纸砚,打算先跟爹娘说下情况,免得到时候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娘亲和佑儿担心。 她自然不会说这其中的真实原因。 只按照平章的意思说了旧疾发作,需要治疗,让他们不必担心,也不必特地过来。 同样,她还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燕姑姑也去了一封信,以安抚她之后知道这件事情后的不安。 这天夜里,沈知意时睡时醒。 茯苓她们也都陪着她。 每每沈知意惊醒过来,就会问下时间,还有陆平章的情况。 但得到的都是还没消息,叫她继续休息。 勉强囫囵一觉之后,等到天明,沈知意缓了些精神之后就彻底睡不下去了。 她去了一趟主院,又让人把两封信都送了出去。 这天,紧闭房门的主屋屋舍始终没传来什么动静,只有几次门开,换水换帕子,但都没让沈知意进去。 沈知意也没非要进去,只是在外面紧张而又不安地守着。 倒是傍晚的时候,燕姑姑独自乘坐马车来山庄了。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沈知意费了些时间安慰她,又在山庄安置了她。 阮心觅和沈辞南也先后送来信询问情况,沈知意也回信宽慰了他们。 又是一天。 连着两天没去上朝的陆平章果然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加上幕后推手,信义侯旧疾复发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和宛平城中传了开来。 而今距离万寿节只有十天的时间了,不少藩王和其余国家的使臣都已经在赶来京城的路上了。 而陆砚辞还在私下探查关于浡泥国大王子的消息,只是暂时还未查到分毫。 他这几日忙碌,又要处理翰林院的事情,又要去鸿胪寺报道,为之后接待外宾做准备。 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宛平都没回。 知道陆平章旧疾复发的消息,还是从别人的口中。 有人秘密与他打听情况:“陆大人和信义侯是兄弟,可知道信义侯的情况?外头都在传信义侯这次病情来得着急呢,听说连告假都没来得及告,陛下还特地遣了张太医去照看信义侯。” 陆砚辞面上吃惊,心里却激动得连心跳都不自觉加快了。 他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尽可能神色惊讶地说道:“这、 这我也不知情啊,大人是从哪里听到的?我这几日一直在京城奔波,还未来得及回家呢。” “这哪里还需要特别打听,外头都已经传遍了。” 那原先说话的大人显然也想起他们兄弟俩的关系了,便也没再多言,打了个哈哈就先行离开了这边。 只留下陆砚辞在原地惊疑未定。 这天回到宛平,陆砚辞就立刻让人去打听了陆平章在什么地方。 这事在宛平城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许多人都已经知道了。 广安很快就把打听到的事拿来跟陆砚辞说了。 “侯爷是两天前离开的宛平城,说是去郊外的温泉山庄了,信义侯夫人也在随行队伍中。” “当天傍晚,那位张太医也去了温泉山庄,至今还未离开。” “一天前,沈府和信义侯府都收到了从山庄手来的书信,沈府暂时未有什么动静,但侯爷身边那位燕姑姑当天就马不停蹄地乘坐马车去温泉山庄了。” 陆砚辞听他这么说,更加肯定陆平章这次恐怕是真的凶险了。 要不然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闹得那么多人都知道。 想到陆平章那个身体,还有当初那位贵人的那番话,陆砚辞就心跳加速,一阵激动。 他不知道等这一天多久了。 期待已久的事就这样发生了,虽然还未有最终结果,但还是叫陆砚辞十分激动,只恨不得陆平章早点暴毙而亡。 只是一想到沈知意此时正陪着陆平章,保不准还在为他痛哭,陆砚辞的心中不由又有些隐隐地不快起来。 但想想这种行径恐怕也没多少时日了,陆砚辞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等陆平章死了,他倒要看看沈知意会如何。 他心情很好的跟广安发话道:“让人看着些他们那边,有什么消息立刻跟我来汇报。” 广安还是很瘦,精神状态也十分不好,他脸色苍白地点头说好。 陆砚辞看他这副模样就有些不喜欢。 他皱起眉看着广安,但今日他因为得知陆平章的消息,心情实在很好,便也没多说广安什么,只打发他下去了。 待广安退下之后,陆砚辞又激动地在书房内走了一会。 直到心绪渐渐放平,想到那位贵人交待他的事情还没办完,他才又收敛心情通过书房那道暗门直接离开了家里,没叫其他人发现。 第三天。 主屋的房舍依旧没彻底打开。 都禄从未露过面。 他得守着陆平章,以防他的那只蜘蛛做什么。 张太医倒是露过几次面,但也是神情憔悴,看起来就十分疲惫。 沈知意的心也从最开始的忐忑不安,逐步变成现在越来越平静的模样了。 最开始燕姑姑过来的时候还担心她会撑不住,可如今整座温泉山庄,知道陆平章出事的人里面,沈知意反而成了其中最平静的那一个。 这天,林慈月和谭濯明都来了,林阶安之前就来过一趟,被沈知意劝回去了。 谭濯明也没能久待。 在山庄待了几个时辰之后,他就先独自一人回京城去了。 万寿节在即,他这位大理寺少卿还有不少事要做,京城那边离不开他。 今日他也是十分勉强地抽出一点时间,陪着林慈月过来探望陆平章。 只是治疗还未结束,陆平章还在里面,还不能见人,来了也只能在外面等着。 但除他们之外,山庄竟然还来了一位让人意想不到的意外之客。 “夫人,归一法师来了。” 秦思柔得到消息之后便立刻来给沈知意回话了。 沈知意这会在厨房。 燕姑连着两日没睡好,已经彻底累倒了,沈知意刚刚已经让茯苓陪着她下去歇息了。 林慈月也被沈知意哄着先去休息了。 只有沈知意这会还清醒着,竟然还有精神在厨房做吃的。 但只有真正了解沈知意的人才知道,她这是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心里越乱,才会越表现出冷静的一面。 才会不得不做一些事情,来缓解内心的不安。 听说归一法师也来了,沈知意十分吃惊。 但之前从平章的口中,她听说过归一法师与他的关系,归一法师是陆爷爷的好友,和平章也称得上忘年交,从前平章闲暇之时经常会去归元寺。 猜他应该是为平章而来,沈知意自然不敢怠慢。 擦干净手后,又解下腰上的围布,让秦思柔帮她解开襻膊,主仆俩就先行出去了。 归一法师被安置在主院的一间屋子里。 看到沈知意进来,归一法师起身与沈知意问好,微垂眼眸,口中跟着喊了一句法号。 沈知意之前就跟归一法师接触过几回。 她从前虽然不信佛,但对这位享誉盛名的法师也十分尊敬。 知晓他跟平章的 关系之后,就更是如此。 “法师。” 沈知意同样与他做了一个合十礼。 她请人坐,又和他说:“平章还没醒。” 归一法师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听庄子里的下人说了。 “贫僧已经知道了。” 归一法师说着,倒是又看了眼面前的年轻妇人。 上回见面,眼前的妇人还做闺阁女儿的妆扮,在大殿中见佛问佛,脸上有隐忍和不忿,像只浑身长了刺的刺猬。 听说平章与她成亲之时,他还颇为惊讶。 如今再见,记忆中那个不忿的少女,像是经历了沉淀,已经变得越来越沉静温婉,眉眼之中那对俗世不公产生的愤懑终于消失了。 她看起来虽然难掩疲惫,但竟然不见忧惧恐慌。 倒让归一有些讶异。 归一并未多看,很快他便收回视线和沈知意说道:“贫僧与平章有些渊源,这串佛珠跟随贫僧许久,劳夫人替贫僧交给平章,望佛祖保佑他平安无事。” 沈知意从前与他接触过几次,自然认出这串手串是归一法师经常佩戴的那串。 看他手腕,果然空空如也。 沈知意心下感动不已。 她起身与人欠身:“多谢法师。” 归一法师:“夫人不必多礼。” “贫僧不能久待,这便回去了,等平章好了,贫僧再在寺中以茶相待二位。”归一法师说着便把那串手串放到了桌上,而后又起身与沈知意合十一礼,之后也没叫沈知意相送,他自行往外走去。 沈知意见他离去,忙跟秦思柔说:“思柔,你快去送送法师。” 秦思柔点头追上去相送。 沈知意握着那串佛珠在原地目送良久,待看不见归一法师的身影了,才往主院走去。 林慈月已经醒来了。 她还是放心不下,便又来这里等消息了。 林慈月终究还是知道了陆平章的真实情况,在家里就大哭了一场,来山庄的时候就双眼通红。 此时看到沈知意过来,林慈月才勉强拾起一点笑脸,不想叫她看着难受。 “来了。” 她朝沈知意招手。 沈知意点点头,走过去,任由林慈月牵住她的手。 她又看了眼前面的房舍,依旧房门紧闭。 灯笼下,沧海站在灯火通明的屋舍前,与她对视,憔悴的脸微微低下几分,摇了摇头。 沈知意心下一沉,握着佛珠的手也顿时一紧,面上却没显出分毫。 她主动和林慈月说道:“我刚包了些饺子,叫厨房送过来了,姐姐跟我去隔壁吃一些吧。” 林慈月其实不饿,也没什么胃口。 但看着沈知意的脸,林慈月还是不忍拂却,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去隔壁。 没多久,秦思柔就带着人送来了几份饺子。 沈知意跟秦思柔交待道:“让沧海他们也先吃一些,再给张太医和都禄先生他们送进去。” 秦思柔回她:“您放心,都有,奴婢刚已经喊人给他们送过去了。” 沈知意便放心了。 等秦思柔退下,沈知意刚想吃饺子,就发现身边的林慈月正在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林慈月。 林慈月被她询问,下意识摇了摇头,过了会却还是实话实说:“我还以为平章出事,你会最先倒下。” 毕竟沈知意比起他们,实在是太小了。 林慈月从前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在林慈月的心里,沈知意和谭容一样。 都该是被人悉心娇养呵护的花朵。 没想到现在平章倒下,他们一个个都扛不住,反倒是知意撑起了所有。 想想还有些愧疚。 旁人都觉得知意嫁给平章是享福,是攀高枝。 就连他们最开始也觉得两人有些不般配,身份上太悬殊,何况之前两人还有那样的身份。 可如今再看,这段关系里到底是谁亏欠谁,是谁高攀了谁,还真是说不好。 “知意,我……”林慈月面露愧疚。 沈知意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温和地先行打断了她:“林姐姐,平章是我的夫君。” 她一句话就笼括了所有。 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因为陆平章是沈知意的夫君,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林慈月这样聪明的人,自然一下子就领悟过来她的意思。 她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睛。 红唇微颤,话却说不出一句,还是被沈知意笑着握住手,轻轻握了握。 烛火下,沈知意的眉眼看起来十分温柔,唇角也轻轻扬着:“先吃饭吧。” 林慈月红着眼眶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夜深之后,沈知意便不让林慈月跟着她一起等了,让人先带她下去休息,又问了燕姑的情况,知道没什 么大碍,便让茯苓继续在那照看着。 她自己则让沧海帮忙把归一法师送来的佛珠,送了进去。 而她守在廊下。 等沧海出来的时候,沈知意立刻问他:“侯爷怎么样?” 沧海摇了摇头,声音在经过几天没休息好后也已经哑得不行了:“侯爷还没醒。” 怕沈知意担心,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张太医说侯爷暂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如果明天能醒来就没事了。” 沈知意不知道该放心还是不放心,但也知道今天是最重要的时刻。 今天熬过去,陆平章就没事了。 但要是熬不过…… 沈知意的心霎时一紧,手又再次攥紧了。 她看了看他身后已经重新关上房门的屋舍,不由问:“我能进去吗?” 沧海面露为难。 “夫人……” 沈知意便知道,自己还进不去。 没等沧海继续为难,沈知意便先收敛思绪说道:“那我先回去,有事记得立刻来跟我说。” 沧海松了口气,轻声说好。 沈知意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这才依依不舍地被秦思柔扶着离开。 这天。 沈知意照旧没睡踏实。 夜里没得到沧海送来的消息,沈知意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紧张。 陆平章应该还没醒。 但至少,他也没出事。 “夫人,这会还早,侯爷那也还没什么消息,不如您再休息会吧。”秦思柔替她梳妆的时候,见她神情木木的,眼睛却不时想合上,不由劝道。 沈知意摇了摇头。 等梳完妆,她还是坚持起来了。 只是起来的时候,她身子便晃了晃。 秦思柔哀声:“夫人……” “没事,”沈知意搭在她的胳膊上,“我不放心,得离他近些才好。” 秦思柔看她都这样了还坚持去,心里焦灼,却也知晓劝不住她,只能劝着她先吃了一些早膳,待她精神恢复一些之后,才陪着她过去了。 今日守在外面的是赤阳。 他们这几日也辛苦了。 看到沈知意过来,赤阳立刻迎了过去。 从前有些跳脱不够成熟的少年,如今竟然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沈知意看着他问:“侯爷如何?” 赤阳回她:“之前属下问过张太医,张太 医说侯爷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侯爷这会还没醒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沈知意的心随着赤阳的话一上一下。 “我……” 她刚想问她能进去看看吗? 面前的房门就被打开了,张太医走了出来。 看到沈知意出现在外面,张太医也没惊讶。 沈知意看着他喊:“张太医。” 张太医点点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他看着沈知意说:“夫人进来吧。” 沈知意没有一点犹豫,立刻跟着张太医进去了。 都禄先生已经不在房间了。 张太医边带着沈知意进去,边跟她说:“侯爷身上的毒素已经清除了。” 沈知意一听这话,终于松了口气。 她忍不住问:“那是不是侯爷醒来就没事了?” 张太医哑声说:“按理说是这样,不过还得等侯爷醒来后再看看,只是侯爷毕竟坐了两年轮椅,之后要彻底恢复恐怕还得很长的时间。” 沈知意忙说:“他能活着就好。” 她不强求别的,只希望陆平章平安无事。 张太医也就不再多说了。 等陪着沈知意到里间,张太医也没一起留下,只跟沈知意交待一句:“微臣就在外面,夫人陪着侯爷,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喊我。” 沈知意连连点头,说好。 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架子床上的男人身上。 他闭着眼睛,身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无比。 等张太医一走,沈知意更是迫不及待就走了过去,坐在床边看昏睡着的陆平章。 连着三天没见了。 这三天的紧张不安,不能与外人说道的忧惧,在看到他还好好在她面前时,终于消散了许多。 沈知意想和从前一样靠到他的怀里,用力拥抱他,抚平她内心所有的不安。 又怕自己这样做会让他感到不适,只能尽可能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改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只有这样触碰到他,感受到他的温度,她才能感到安心。 见到他之前,沈知意以为她肯定有许多话要与他说;可此时真的见到了,看着他,那满肚子的话,搜肠刮肚的,竟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才好。 最后沈知意握着陆平章的手,竟安静坐了好一会,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激动的情绪渐渐如潮水般褪去。 沈知意才握着陆平章的手慢慢与他说起话来:“手腕上的佛珠是归一法师拿来给你的,他说等你好了,请我们俩去寺中喝茶。” “阶安来过,姐夫也来过,我知道最近京城事情多,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林姐姐也来了,她知道了你的情况,很伤心,还总觉得对不住我,我说我一早就知道,陪着你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因为你是我的夫君。” “燕姑姑也来了,她不放心,知道你的情况后还病倒了,我让茯苓陪着她,知道你没事,她肯定会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 “陆平章,你之前总担心不能陪我太长的时间,现在不会了,以后你可以长长久久地陪着我,我们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沈知意说着说着还是眼眶湿润,把头靠到了床上,靠到了他的身体旁。 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越来越沙哑。 “……我还有好多地方想跟你一起去,还有好多事情想和你一起做。” 手指动了几下,沈知意察觉到之后猛地停下了声音,她不敢置信地朝被她握着的那只手看了过去。 但那只手又变回最开始的模样。 沈知意差点以为刚才只是她的幻想。 就当她内心失望的时候,耳旁忽然响起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朝朝,你该看我。” 沈知意在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呆住了一样。 心跳震耳欲聋,她僵硬着身子坐了起来,果然看到原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人已经醒来了。 而此时,他正看着她。 虽然看起来很憔悴,但还是尽可能地翘起唇角和她笑着。 第253章 醒来 沈知意反应过来陆平章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不是像从前那样扑进他的怀里,而是在怔忡之后就立刻变了脸色,匆匆忙忙站了起来之后,就立刻往外快步冲了出去。 “张、张太医,平章醒了,您快进去给他看看!” 外面一阵动荡,陆平章看着沈知意离开的背影,下意识想笑,但身体被牵扯到,他的胸腔处不由又引起了一阵阵的难受。 这三天,他虽然一直昏睡着,但他的意识却是清醒的,好几次他都疼得想用力挣扎,只是被张太医事先用了麻沸散,才不至于疼到受不了。 怕被沈知意听到,又得担心。 陆平章实在不想看到她泪眼盈盈,满脸忧虑的模样,便又强行忍耐了下去。 好在他一向能忍,除了两颊因此涨红一些,胸腔也跟着起伏了一些后,其余竟然没有丝毫异样。 很快,张太医就进来了。 他几乎是被沈知意拉拽着进来的。 平时对张太医最为恭敬的人,今日却全然忘了礼法,只想着让人快些去给陆平章看看。 陆平章看见后又是一阵想笑。 但怕再次牵连到身体,引起伤痛,便强行忍耐着。 等到架子床前,沈知意就立刻自觉地松开了张太医的手,催促他快些给陆平章看下,而她自己则站在一旁,双眼定定地看着陆平章那边,眼中是藏不住的紧张和担心。 陆平章才来得及同她安抚一笑,便被张太医握住了手腕。 整个人也被张太医给挡住了。 很快,都禄也被赤阳他们喊过来了,跟着张太医一起给陆平章做全面的检查。 沈知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一旁。 她整个人都已经紧绷地不行了,又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生怕影响到他们,只能面露焦急地在一旁看着陆平章。 没过多久,得知消息的燕姑姑和林慈月也紧接着过来了。 眼见陆平章还在被检查身体,她们也不敢发出丝毫声音,一个两个都不远不近地站着。 燕姑被茯苓扶着,满脸焦灼地看着前面。 林慈月则站在沈知意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待察觉到掌心之中的那只手一片冰凉之后,林慈月便知身边人这几日的镇定其实都是伪装出来的。 她的担心和紧张并不比任何人少。 只是先前平章倒下了,所以她不得不站起来。 思及此,林慈月对她心里的爱怜不由更加深了 。 这阵子最辛苦的就是知意了。 沧海和赤阳他们也都进来了,虽然面上也一样着急,但也还是远远站着,没近前来打扰。 好在,检查没问题。 都禄先站起身到一旁,他神色还是和平常一样冷漠,但若是细察的话,还是能感觉他原先紧绷的身形还是明显的放松了一些。 那是连续提着几日的心终于安全地着陆了下来。 张太医和陆平章感情不同,自然要更加喜形于色一些。 在替陆平章检查完,确保他的毒已经彻底解开之后,白发苍苍的老头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他看着陆平章说,沙哑的声音还混着几分哽咽:“算你小子命大,以后惜命些,再来一次,真的大罗金仙来了也保不住你!” 陆平章听到这话也松了口气。 他刚要说话,屋中就先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呸呸呸!死老头子,不许咒我们侯爷。” 燕姑边说边推开张太医,自己走到了陆平章的床前。 亲眼看见侯爷好好的躺在她面前,脱离了生命危险,燕姑还是没忍住潸然泪下。 开始收到夫人的信,虽然夫人在信中和她说没事,叫她不必担心,但那日一直狂跳眼皮的燕姑还是没忍住担心,让人套了马车过来了。 来到山庄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 虽然不管是夫人还是沧海他们都跟她说没事,让她放心,说只是旧疾复发,但燕姑不是没见过陆平章从前旧疾发作的样子。 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昏睡不醒。 最后她逼着赤阳他们跟她说了实话,才知道侯爷身体的真实情况。 原来侯爷当初在战场上中毒,根本没痊愈。 而他最致命的伤也不是那双腿,而是身体里面残留的那些毒。 就是因为那个毒才导致他站不起来,甚至原本按照张太医的诊治,他都活不过明年开春。 知道消息的时候,燕姑便晕了过去,之后更是缠绵病榻到今日。 满肚子的话要说,但燕姑最后也只是化作一句:“您这次真是担心死老奴了。” “这么大的事,您之前怎么就不知道跟我说一声?要是您……”想想那没说完的晦气话,不等旁人说什么,燕姑自己先转过头呸了好几声。 想把这个晦气呸走。 张太医在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她:“好了,现在平章没事了,你可以放心了。” 张太医看她依旧不为所动,还在那哭得不行的样子,又说了句:“人小夫妻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全让你一个人说了。” 这句话总算唤回了燕姑的理智。 刚刚还哭得不行的人,这会连忙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把自己占的位置让给了沈知意。 她泪中带笑地跟沈知意说道:“夫人,您快过来看看侯爷。” 林慈月也松开了原先握着沈知意的手,还轻轻推了她一下。 四周的人都让开了位置,好让沈知意过去。 沈知意这会就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眼睛看着陆平章,身体像是自发地往他那边走了过去。 其余人都在沈知意走到床边的时候,一个接着一个的,先行离开了这边。 很快,整间屋子就只剩下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 沈知意坐在了床边,神智却好像还没彻底恢复一样。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平章,一个字都没说。 还是陆平章先开的口。 他看着沈知意笑着问:“怎么,几天不见,不认识你家夫君了?” 熟悉的声音和笑容终于让刚才形如木偶的沈知意回过神,却也让她同时泫然泣下,泪流满面。 她也不说话,甚至都没哭出声,就这么安静地看着陆平章哭着。 陆平章被她哭的一下子就慌了神。 “朝朝,别哭。”他边说边想坐起来,想跟从前一样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但身体还未恢复,又失血过多,他根本没法动弹。 这一动弹,竟叫他先变了脸色,闷哼出声。 “怎么了?” 沈知意听到这个动静立刻变了脸色。 她一时间也顾不上哭了,连忙去看陆平章,又是扶他重新躺好,又是看着他忽然变得苍白的脸色,着急忙慌地说道:“我、我去找张太医!” 沈知意说着就要起身去外面喊人。 还未来得及站起来,就被陆平章握住了手腕。 “别去,我没事。” 陆平章略显虚弱的声音在沈知意的耳旁响起:“就是刚才猛地一下没适应,你不哭,我就好了。” 沈知意一听这话,立刻跟他保证道:“我不哭了。” 她边说边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不仅如此,她还扬起嘴角跟陆平章笑了下,示意自己是真的没事了,好让他放心。 可陆平章看她这样却更加的心疼了。 尤其是看到她那明显瘦了许多的脸颊,看到她脸上那好不容易才长起来一些的肉,几天不见又没了。 即便上了妆也难掩眼下的青黑。 陆平章就知道她这几日肯定没休息好。 他冲沈知意伸手:“上来。” 沈知意一愣之后,又有些面露犹豫。 陆平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牵着她的手又说:“上来,陪我睡一会。” 没等沈知意拒绝,陆平章又说:“朝朝,我想离你近一些。” 后面这句话几乎一下子就戳中了沈知意那最柔软的心肠。 刚刚还担心这样不好的人,这下是一点犹豫都没有了,她脱掉鞋子和外袍上了床,只是不敢离陆平章太近。 她隔着一点距离和陆平章说道:“我这样,会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陆平章却不想和她离这么远。 “不会,也没伤口。”他边说边把沈知意又朝自己这边拉近了一些距离,两人挨着对方,距离很近,但又不至于挤压到陆平章的身体。 沈知意为方便陆平章抱住自己,还侧了个身,把脸贴向陆平章那边。 真的这样抱着,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陆平章只觉得身上的酸痛感也随之消失了。 只是他还没法动弹,无法侧过身,面对面拥抱她。 他握着沈知意的手不肯松开,嘴上说道:“这几天辛苦你了。” 虽然这几天他们没见面,他也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但猜也能猜到,她肯定承担了所有事。 他不在,她就是主人。 所有人都得她安置,还得担心他的情况。 想想就知道她会有多辛苦。 沈知意挨着他摇了摇头,又怕他看不到,便依偎着他小声说道:“没有,我不辛苦,只要你好好的就好了。” 这是沈知意的心里话。 虽然很累,但在看到陆平章好好的出现在她面前,会说话会像以前一样笑的时候,沈知意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再累也是值得的。 “现在这样,是不是就代表没事了?你……不会再死了吧?”沈知意还是不放心,小声问陆平章。 说到死的时候,她不自觉就放轻了自己的声音。 陆平章仍握着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早在先前触及沈知意手上的冰凉时,陆平章就不自觉皱了眉,之后便一直这样裹在自己的手心里 为她取着暖。 闻言,他轻轻嗯了一声,回答沈知意的话:“身体里面的毒已经都解了,没事了,之后就是好好休养。” “就是腿……” 陆平章感受着自己的双腿。 不知道是不是废了太长的时间,即便现在毒素已清,但陆平章暂时还没感觉到自己的腿有什么感觉,好像仍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感觉。 他皱了皱眉。 沈知意这次没等他说完,就先行说道:“没事,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好,其他都是小事。” 沈知意仰着脸看着陆平章,不想让他有太大的负担。 陆平章低眸就能看到她。 看着她眼睛里都是他,陆平章没忍住,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沈知意又把头靠回到了陆平章的肩膀上。 陆平章握着她的手,感受着自己手腕上从前没有的重量,想到刚才自己昏昏沉沉时听她说的那些话。 “归一法师来过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隐瞒,如实回道:“昨儿晚上来的,法师留下这串贴身的佛珠,说是等你好了,再请我们去寺庙喝茶。” 陆平章嗯一声:“归元寺的茶不错,下次去的时候,你尝尝看,要是喜欢的话,我们就拿些回家。” 沈知意听他这样说,不由有些想笑,心情却明显好了许多。 她轻声说好。 她喜欢跟陆平章说以后的事。 就好像他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会在一起,一起做事,一起生活,一起度过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 只是从前说这些,总是带着一些愁苦。 如今却不会了。 陆平章好了,他不会在来年开春死掉了。 他们真的拥有了很长的以后。 这样想着,沈知意不由自主地又朝人那边贴近了一些,依旧注意着没挤压他的身体,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汲取着他身体上的热度和熟悉的味道。 这熟悉的一切,让她感觉到安心。 沈知意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这三天,她每天都是时睡时醒,不让自己难受到昏过去撑不住就行。 待自己太过苛刻,如今终于放下心来,沈知意整个人紧绷的那根弦就这么松了下来。 她嘴上还在附和着陆平章的话。 但大脑已经昏昏欲睡,神志不清了。 陆平章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停下声 音,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睫一颤一颤的,像振翅的蝴蝶,一副要睡又不肯睡的模样。 “睡吧,陪我睡一会。” 这句话击碎了沈知意最后的心防,她终于放下所有的戒备和警惕,靠着陆平章的肩膀彻底昏睡过去了。 说着一起睡的陆平章这会却睡不着了。 他连着昏睡了三天,这会还很清醒,他没动弹,怕吵醒沈知意,她又不肯睡了,就这么看着沈知意的睡颜,直到看到眼睛都开始酸涩地眨眼了,陆平章这才终于舍得闭上眼睛,也靠着沈知意慢慢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傍晚。 沈知意还昏睡着,靠着他睡得很香。 陆平章却彻底睡不着了。 身体好像终于舒服了一些,不像刚醒来时只是动弹一下就那么难受了,有些事还得交待,只是被沈知意抱着胳膊,他也起不来,陆平章只能绕过她拽了拽床头的绳子。 门被打开的时候,沈知意明显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动静。 这让她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 眼皮轻轻抖动两下,似乎在挣扎着要醒来。 陆平章伸手捂住她的耳朵,又安慰地轻轻拍了她两下,重新把人哄睡过去之后,沈知意才又安稳地昏睡过去,只是明显不高兴地往他那处又靠过去了一些。 进来的是沧海。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就立刻垂下眼帘,脸上的表情也明显收敛了许多。 脚步放轻。 他隔着一段距离,安静聆听陆平章的吩咐。 陆平章把沈知意哄睡着后,仍捂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询问沧海:“这几日情况如何?” 沧海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同样低声回答:“来打听您情况的人许多,暗地里也有好几茬来打探您的情况,不过都被咱们的人拦下来了,具体异动的人暂时还没发现。” 陆平章不置可否,又问:“京城那边如何?” “万寿节在即,已经有不少人汇聚到京城那边了,表少爷和谭大人都在,说是最近几处城门口调查浡泥国大王子迹象的人不少,但具体背后的人是谁,暂时还未得知。” 沈知意还睡着,陆平章也不好言说太多,怕吵醒她。 问了两个关键性的问题之后,他就不再多说了,只是在让沧海退下之前又吩咐了一句:“你让表姐进来一趟。” 沧海应声,正要退下,又听到一句交待:“让她进来时,动静轻一些。” “是 。” 沧海走后不久,林慈月就过来了。 按着陆平章的交待,林慈月也从沧海的口中知道里面的情况了。 要是只有她表弟一人,她自然不会有所顾忌。 保不准还得故意把动静闹大,好把人吵醒才行。 最开始的担忧过去之后,林慈月现在只想好好质问陆平章一顿,问问他为什么当初不跟她说实情? 竟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到现在! 如果没有这次治疗,按照原本张太医说的,他都活不过明年开春。 如果真是这样,那叫她,叫爹娘,到时候该如何面对? 虽然知道他本意是为了他们好,不想叫他们担心难过,但林慈月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去责怪他。 他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一起说的? 为什么非要自己憋着? 要不是玉成聪慧,又与他一样效忠于陛下,恐怕就连玉成都不会知道。 他这表弟向来是最能憋的! 可这满腹的怨怼,在看到陆平章躺在床上的时候,不禁又化作了心疼。 她这表弟从小就可怜。 姑姑去的早,那陆昌盛又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后面又多了个陈氏。 纵使表弟看着强悍,好像无所顾忌,什么都不在乎。 但怎么可能不在乎?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爵位地位,不再被人鱼肉,又伤了身子。 还差点没了命。 林慈月看着陆平章,目光复杂,没立刻开口。 还是陆平章注意到她进来之后,主动和她先点了点头。 林慈月心里终究还有气,纵使心疼,也难以立刻给他什么好脸色,仍绷着脸和他说道:“什么事?” 声音倒是特地压低了不少,怕吵醒沈知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平章问她。 林慈月回他:“昨天。” 知道他想问什么,林慈月没等他开口,就先说道:“爹娘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只以为你是真的旧疾复发,本来他们想一起来,被我和玉成劝住了,回头你自己和他们说去。” 想想终究还是有些来气,林慈月脸色又难看了许多。 陆平章看她生气,反倒轻松:“他们既然不知道,就别叫他们知道了,免得他们还得为我担惊受怕。” 林慈月没吱声,但也没反驳。 陆平章继续和她说:“你明天一早 就回去吧,别人要问起,你什么都不必说。” 林慈月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从前他哪次生病闹得那么大过?这次别说宛平城了,就连京城那边也是闹得沸沸扬扬。 她来之前就被不少人询问过,就连婆母也十分担心。 来前还叮嘱了她许多。 林慈月虽是内宅妇人,但从小耳濡目染,自然非寻常妇人能比。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想做什么,但也知道他定是想从中找出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 “知道。”她开口,还是简简意赅。 “明日你去趟沈府,把都禄送过去,朝朝她爹知道我的事,你直接托他帮忙就好。” 林慈月已经知道那个都禄的身份,自然也知道那位浡泥国的大王子现在就住在沈府。 这种要事关头,她倒是没跟陆平章闹,正色答应了。 “还有事没?” 陆平章听她询问,没立刻说话,而是看了她一会后,忽然轻声喊道:“姐。” 林慈月听得一怔。 长大后,陆平章就很少这样喊她了。 林慈月都忘记上次他这样喊她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把知意拜托给她的时候? 忘了。 陆平章看着她,罕有的跟人解释道:“不是故意瞒着你们,要是有办法,叫你们知道也就知道,大家一起想法子,但没办法的事,叫你们知道,不过是陪着我一起难受。” “与其那样,还不如大家高高兴兴的,还能多度过一段高兴的时间。” 林慈月张口想反驳,却发现反驳不出。 看了陆平章半天,最后也只是不高兴地吐出一句:“你总是最有道理。” 总算是把这茬先过去了。 林慈月先前紧绷的脸也终于放松了许多,不似先前那么难看了。 “你好好养病,外头有我们,别总把所有的压力都强加到自己的身上。”林慈月皱着眉劝告陆平章,目光落在他身边的沈知意时,声音又不自觉放缓了许多,“知意这阵子为了你没少辛苦,你看她都瘦成什么样了,就算为了她,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陆平章垂眸看向枕边人。 衾被底下,陆平章的手仍握着沈知意的手。 她睡得很香,他们的说话声也没有打搅到她的好梦,她依旧睡得很好。 脸上甚至挂着笑。 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美梦 。 陆平章看着也觉得高兴。 “知道。” 陆平章轻声说。 眉眼间聚起了外人很少能看得见的温柔。 林慈月见他总归还有记挂之人,放心了许多。 既然心里有数,她也就不再与他多说了。 林慈月说起别的事情:“饿不饿?燕姑一直候着,怕你们想吃东西,想亲手给你们做点吃的。” 老人家的心思。 做不了别的,就想着在吃食上面多费些心思。 陆平章这会还不饿。 可能已经饿过头了,反而没什么感觉。 而且沈知意也还睡着,陆平章也不想大张旗鼓,回头把人吵醒了。 “这会不用,到时候我饿了再喊人去准备。”想到刚才昏昏沉沉的时候,沈知意说的话,陆平章又嘱咐了林慈月一句,“你叫燕姑去休息吧,她身体还没好利索,就别熬着了。” 林慈月无奈:“我说了,她不听。” “不过张太医也说了,她之前晕倒是心病,现在知道你好了,她也就没事了。” 陆平章知道燕姑性子轴,劝说没用。 想想张太医也在,也不至于有什么,也就不管了。 “那你们休息,我先出去了。”见陆平章点头,林慈月又说了一句,“明早我要是起得早,就不和你们来打招呼了,到时候等你彻底好了,我再带着添添来看你们。” “知道你生病,他也没少为你担心。” 听她说起外甥,陆平章神情又和缓了许多。 “嗯。”陆平章颔首。 之后林慈月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沈知意还没醒。 陆平章就陪着她又睡了会。 再醒来,天已经彻底黑了,不知道什么时辰,但沈知意还睡着。 大概是这几天真的累过头了,这一松下来,就睡得沉了。 “朝朝。” 陆平章怕她饿,喊了她一声。 沈知意蹙了蹙眉,不大耐烦地转了个身,像是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一样。 陆平章笑得无奈。 手戳了下她的脸颊,但还是打消了喊她起来的举动。 她好不容易才睡一个踏实觉,陆平章也不想吵她。 反正等她饿了总会醒的。 他倒是真的有点饿得厉害了,毕竟三天米水未进。 重新拉了下绳 子,连着三下,是用膳的信号,接着陆平章又试着活动了下自己的身体。 上半身和手都已经能动了,双腿还是没什么知觉。 不过陆平章已经不焦虑了。 毕竟废了两年,要好也不可能立刻就好起来,总是需要一些时间。 陆平章靠在床上,看着身边的沈知意,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好,心情也很好。 晚膳是燕姑拿进来的。 她还是闲不住,知道陆平章要吃饭了,就立刻去准备了。 就像林慈月说的,她之前的病就是心病,现在陆平章好了,她自然也跟着好了。 光从她的脸上就能看出她已经没事了,陆平章放心了下来。 早在燕姑进来之前,陆平章就已经从床上先下来了,正拿着一块热帕子在擦拭沈知意的脸。 她今天脸上上了妆,得擦洗掉才好睡。 这些事,陆平章之前就替沈知意做过,如今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没有一点生疏。 旁边还放着一罐珍珠膏。 这是陆平章刚才叫沧海去喊秦思柔拿过来的。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陆平章回过头,跟燕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燕姑也看到沈知意还在床上睡觉了。 怕打扰她休息,燕姑便又悄无声息地端着东西先退了出去。 等陆平章出去的时候,燕姑已经把晚膳在外面的餐桌上布置好了。 看到他推着轮椅出来,燕姑立刻迎了过去帮忙。 沧海和赤阳也都进来了。 赤阳情绪最激动,刚才憋着,这会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他泪眼通红地看着陆平章,就差直接当着陆平章的面哭出来了。 “主子,您可算是醒来了!” 沧海没说话,但看着陆平章的双眼也泛着红,显然情绪也十分激动。 陆平章轻斥他们:“行了,大老爷们,红什么眼睛?” 话是这么说,但他看着他们的神情也十分温和。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他和两人说,又转过头和身后的燕姑说道,“也辛苦您了。” “老奴一来就晕倒了,还得辛苦夫人派人照顾我,哪里担得这一声辛苦?”燕姑泪中带笑说道,“最辛苦的还数夫人,这几日她就没休息好过。” 想到她还躺在里面,燕姑不自觉又放轻了一些声音。 赤阳也接着说道:“主子,夫人这几日真的很担心 您,好几次她都不肯离开,回去休息,就算回去,第二天也一早就过来打听您的情况了。” “我听思柔姑娘说, 夫人这几天每天晚上都是睡一会醒一会。” 这些事,陆平章虽然能猜到,但毕竟无法知道全部。 此时听他们这么一说,他心里对沈知意的怜惜自然也更甚了。 他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陆平章又跟燕姑交待了一句:“您让厨房备着些吃的,我怕朝朝半夜起来饿,她这阵子肯定也没怎么好好吃。” 燕姑忙道:“您放心,奴婢先前已经吩咐下去了,厨房今晚一直会有人在,夫人什么时候醒来想吃了,都会有人备好了送过来。” 陆平章放下心,也就不再多说。 等吃完晚膳,燕姑带着人把东西收拾走,陆平章进去看了下,见沈知意还睡得好好的,没有醒,便又让沧海把都禄请了过来。 “我先前已经跟我表姐说过了,明日你跟着她一起回去,她会送你进沈府。”不然其余人的马车,怕是都逃不过层层关卡的检查。 近期万寿节在即,多的是打着名义检查的。 而这些名义中,到底是真检查,还是为了想探查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所以跟着林慈月离开是最方便的。 她知道怎么解决这种情况。 都禄一听这话,明显也松了口气。 他也着急回去。 虽然大王子在沈府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都禄还是不放心离开他太长时间,得近距离保护他才能安心。 陆平章显然也看出他在担心什么,与他说:“不必担心,我叫人守在沈家附近,不会有人查到你家王子的踪迹。” 都禄听到这话面露感激,朝陆平章微微弯腰,做了个浡泥国的礼:“多谢信义侯。” “这次是我要感激你。” 陆平章看着他淡淡说道:“你跟你家王子说的事,陛下已经同意了,等万寿节结束,我会亲自派一队可信的人护送你们回去,不会叫你家王子孤立无援。” 都禄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陆平章就叫他回去了。 之后他叫沧海送来热水。 现在身体还没彻底恢复,他也不适合泡澡,便简单冲洗擦拭了一番,又换了身干净的寝衣,陆平章才重新回到寝屋。 沈知意还在睡,没有醒来。 陆平章上床的时候,她倒像是感觉到什 么,一边朝着陆平章这边靠过来,一边轻声喊道:“平章……” “我在。” 陆平章把她揽进自己怀里,看她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眼睛依旧没睁开,也不知道刚才是不是在做梦。 陆平章没管,只是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继续好好睡觉。 没过多久,陆平章也陪着她重新睡了过去。 第254章 那他是谁 沈知意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彼时,林慈月已经带着都禄先走了,陆平章也早已经起床,由张太医重新为他诊过脉了。 沈知意醒来的时候,寝屋内很安静,身边也没人。 连着几日没歇息好,昨天从中午时分就开始睡,就连做的梦也都是些好梦,这一觉自然睡得十分舒坦。 阳光穿透轩窗照进屋中,照在架子床上,铺洒在沈知意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懒洋洋的,更加不肯起来了。 她闭着眼睛喊陆平章的名字,手也顺势往旁边伸。 直到什么都没摸到,沈知意这才惊醒过来。 匆匆忙忙睁开眼,床上没人,掀开床幔,四下扫了一眼之后,也没看见陆平章的身影。 心跳忽然一阵加速。 怕出事,沈知意顿时又变得着急起来。 “平章!” 沈知意嘴上喊着陆平章的名字,人也跟着起来,想出去找陆平章去哪了。 秦思柔就在外头候着,听到动静,她立刻掀帘进来了。 看到沈知意神情慌张到连鞋子都没穿,外衣都没披,就要往外去,秦思柔惊呼一声忙朝沈知意跑了过去。 边替她拿鞋子,边跟她说:“夫人别急,侯爷没事,就是比您早些起来了。” 秦思柔又和她说:“老爷他们今天来了,这会侯爷正在外边招待他们呢。” 沈知意一听这话,原先突突直跳到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是安生下来了,重新回到了原本的地方,她跟劫后余生似的松了口气,嘴上还轻声说了句“那就好,吓死我了”。 任由秦思柔替她穿好鞋子,想到她刚刚说的,沈知意不由又问了一句:“爹爹他们来了?” 秦思柔点了点头。 边从架子上把她的外衣拿过来,边回她的话:“谭夫人把侯爷的消息带回去的,老爷他们还是不放心,便过来看看,这会正在外头说话呢。” 说曹操,曹操到。 陆平章听到动静进来了。 看到沈知意已经醒来,他在不远处看着她笑,嘴上说道:“醒了?” 沈知意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立刻看了过去,眼见他好好的坐在轮椅上,精神模样也不似之前那么憔悴了,看起来好了许多,沈知意还是情难自禁地红了眼眶。 秦思柔见夫妻俩对望,笑了笑,先垂首退了出去,打算先喊人去准备梳妆洗漱的东西,待会再进来。 “怎么又要哭了?回头岳丈他们看到,怕是要以为我欺负你了。”陆平章推着轮椅到沈知意的面前,嘴角噙着笑逗她。 “爹娘才不会。” 嘴上这样说着,但沈知意还是被陆平章逗得破涕而笑。 因爹娘还在外面,沈知意和陆平章都不好意思在里面久待,夫妻俩只简单温存说了几句话,陆平章就先出去继续陪二老说话去了。 沈知意在茯苓她们的伺候下,简单梳洗一番之后,也赶忙出去了。 今天天气很好。 前些时日整日阴沉沉的,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来气。 今天却是阳光明媚,让人只是站在阳光底下都觉得十分舒服。 今年最后一茬桂花还没过去,风吹过,桂花香盈满鼻间。 沈知意出去的时候,陆平章正陪着二老在院中的一株老桂下喝茶。 陆平章亲自为二老斟茶。 三人言谈之间脸上皆挂着笑容。 原本来探望陆平章,担心他身体的阮氏和沈平远,此时看着女婿安然无恙地坐在自己面前,自然也都放下心来了,脸上挂着放心的笑。 沈知意远远看着,她的爱人和亲人都在不远处。 这让她十分满足。 “爹!娘!”沈知意边喊,边朝他们跑了过去。 阮氏一看不远处女儿风风火火地朝他们这边跑过来,忙放下手中的茶碗伸手去接,脸上挂着看到女儿时的笑意,嘴上却轻声责怪道:“平章身体不好,你反倒比他起得还迟,还有没有规矩。” 沈知意知道娘亲不是真的责怪她,只是为人岳母的总得要这么说一句,才不会叫别人责怪。 虽然府里也不会有人真的责怪她。 沈知意笑盈盈的,没当一回事,也没解释什么。 陆平章却不想她被误会,为她解释道:“朝朝前些日子照顾我辛苦,今日才迟了一些,岳父岳母莫怪。” 沈平远和阮氏听到这话,不由又相视一笑。 他们自然不会真的责怪女儿。 但听平章这样维护,他们自然更高兴。 午后。 二老留下陪他们吃了午膳,就准备回去了。 沈知意知道他们是不放心弟弟一个人在家,便也没挽留。何况平章身体才恢复,她还得多花些心思在她身上。 爹娘若在,她难免还要分心。 陆平章送了他们一程,就被沈知意喊住了。 “你先回去吧,我送爹娘出去就好。”这阵子山庄里看守森严,这些事都由沧海他们处理着,沈知意虽然从未过问过,但也能猜到估计有不少人来打探平章的情况。 不知道平章在筹谋什么,但沈知意自然是不想坏了他的计划的。 沈平远和阮氏倒是不清楚这其中的关键,但顾念着陆平章的身体,也都跟着说道:“平章,你快回去歇息吧,不用送我们了。” 陆平章也就没推辞。 沈知意让赤阳先送陆平章回去,自己则走在沈平远和阮氏的中间,陪着她爹娘,送他们出去了。 路上,沈知意和二老交待道:“爹、娘,你们回去后,若是有人打听平章的情况,你们什么都别说,暂时别叫旁人知道平章已经没事了,等我们回去了再说。” 二老反应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何,但也都纷纷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不会乱说的。 阮氏还说了句:“我就说这次平章生病怎么闹得沸沸扬扬的……” 原来是她这女婿背后还有一番筹谋在。 不过这样一想,阮氏不禁又安心了许多。 她这几日是真担心平章的身体,现在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夫妻俩由女儿陪着出去,又送上了马车。 顾玥也在。 她最近被沈知意差放到母亲的身边,照顾阮氏她们去了。 碰面后,两人彼此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 她已经成亲,也做了妇人打扮,但依旧手持长剑,英姿飒爽,看着就十分干练。 一家三口又说了几句。 沈平远和阮氏也不想女儿在寒风中一直待着,便叫她先回去了。 “我这就进去,爹娘,你们也快回去吧。”沈知意说完就径直走到了一边站着。 看着马车离开。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四周。 但凭她,自然是察觉不到这其中究竟有没有什么异样的。 沈知意也没表露出分毫,脸上先前在府中的喜意,在走到外头的时候也全都收敛了起来,甚至还故意流露出几分愁苦,好像陆平章还没好一样。 午后太阳不似正午时分那般浓烈。 沈知意低着头,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才在一声又一声的“夫人”声中重新走了进去。 本以为陆平章应该已经回他们的寝舍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在先前他们分开的地方等着她 。 “怎么还在这待着?”沈知意蹙着眉朝他跑过去,又看了赤阳一眼。 赤阳被她看得挠了挠头,面露羞愧。 “是我想留下等你的。”陆平章笑着与她说,又把先前摘得一枝金桂递给她看。 “喜欢吗?”陆平章问她。 沈知意一向喜欢桂花,何况陆平章摘得这一簇开得十分饱满,很好看,她当然也十分喜欢。 她点点头。 陆平章见她今日打扮得素净,便把这支金桂戴到了她高耸的云髻上。 乌发配着金桂,被沈知意的脸一照,看着竟像是什么珍宝一般,只是还是不及她的脸好看。 她本来就好看。 成婚后又大了一些,养尊处优,就更好看了。 沈知意看不到,又是第一次戴真花。 不好伸手去碰,难免新奇问道:“好看吗?” 陆平章看着她点点头,毫不掩饰点头夸赞:“好看。” 赤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这里很早就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了。 沈知意听他夸赞,不由又弯起眼睛明媚地笑了起来。 之后沈知意便推着陆平章边说话边回去了。 这之后几天,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京城,各地的藩王勋贵,各国的使臣……京城每处城门的关卡依旧卡得很严。 临近万寿节,暗中也依然还有不少人在调查浡泥国大王子的踪迹,怕他突然出现在京城出现在皇帝面前,也有不少人想知道那位已经小十天没露过面的信义侯现在究竟是何情况? 只是都无从得知。 相比外头的纷纷扰扰,温泉山庄这边倒是十分平静。 张太医还留着。 燕姑回去侯府也没事,便也留下来照顾沈知意和陆平章起居,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准备吃的,大有一种要把他们瘦下去的那些份量再让他们重新长回来的架势。 在她的精心照顾之下,沈知意和陆平章的确是胖了不少。 至少把前几日少的那些肉重新养回来了。 陆平章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虽然双腿还是无法正常走路,但张太医说这是正常情况。 也就是陆平章身体好,这两年也不忘锻炼。 要不然中毒两年还废了两年,恐怕这双腿早就坏死了。 沈知意每天会陪着陆平章起来沿着墙壁走上几圈,让陆平章一点点适应他自己的双腿。 这期间,林家 舅舅和舅母还是没忍住担心,过来了一趟。 添添也被二老带着来过一趟家里,看陆平章怎么样。 就连阮心觅和沈辞南也来过一趟。 外面传言依旧很多。 但没有什么风声流言传到沈知意的耳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一月下旬的时候,终于到万寿节那天了。 万寿节又为皇帝诞辰。 但承和帝自登基之后,也只举办过两次这样盛大的万寿节。 比起他的父亲和祖父,承和帝称帝之后依旧过得十分清俭,不喜欢这样大肆铺张。 这两次,一次是他刚登基的时候,另一次便是如今这次了。 因其特殊性,这次几乎所有与大梁交好的国家都来了,各地藩王更是没有一个缺席的。 万寿节是在太和殿中举行的。 进出的各个宫门都看守得十分严格,不仅要检查随身佩戴的物品和侍从,还要验明身份,以防有什么人跟着偷进宫去。 灯火通明的太和殿中,今日受邀而来的,除去藩王和各国使臣外,大梁官员中,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跟着参加。 帝后还未到。 这会处于太和殿之中的人,认识的就在一起攀谈聊天,不认识的则对感兴趣的打起交道,认识一番。 陆砚辞今日也在其中。 他这阵子去了鸿胪寺帮忙,这会便帮忙招待浡泥国来的使臣。 浡泥国这次来的是新任的国王遐旺延迪和他的大儿子遐旺邦宗。 遐旺延迪特地过来,不仅仅是为承和帝祝寿的,还是想让承和帝亲自颁旨,认可他为新任浡泥国国王的身份。 比起遐旺沙里的纯善天真,他这位二叔看着便显得精明许多。 他的大儿子和他容貌相似,块头却要更大一些。 整个太和殿中,数他看起来最魁梧壮硕,像个巨人,因为这个缘故,这对父子一进场就十分地惹人注目。 不少人都在议论他们的身份和浡泥国的情况。 陆砚辞陪在他们身边,听这对父子正用浡泥国的语言在讨论遐旺沙里。 “父王真是多虑了,遐旺沙里不过是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废物,我看他恐怕早就死在路上了,在海里被伟大的食人神吞进肚子里去了。” “遐旺沙里是废物,但都禄那个老鬼可不是,我们还是得小心为上。”遐旺延迪比他的长子要沉稳许多,也要小心许多。 警告了自己的长子一番之后,他又用浡泥话询问陆砚辞:“陆大人,你的人可还在外面探查?” 陆砚辞垂眸道:“国王放心,几处宫门都有我们的人,如果贵国的大王子真的出现,一定会被截杀在宫门之外。” 遐旺延迪听到这话,明显又放心了一些。 陆砚辞重新跪坐好。 场上议论纷纷,但今日说的最多的话题还是关于陆平章的。 不少人都在讨论陆平章的身体。 不管是大梁的官员,还是其余从前跟陆平章打过交道的各国使臣。 大家都对陆平章的情况十分感兴趣。 “信义侯这次已经十几天没露面了吧?难不成他真的……” “我听说陛下还把张太医派过去了,而张太医至今都还没回来过。” “当初信义侯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就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如今……” “如今什么?” 突然有一道不高兴的声音穿插其中,刺道:“怎么,信义侯出事,你们一个个都很高兴?” 说话的是位朝中的老臣。 武将出身,如今虽然已经不再带兵打仗,也就挂了个虚职,但承和帝十分尊敬他,前些年还为他加封了爵位。 他这么一开口,刚才那群人哪里敢承认?纷纷表示自己是关心信义侯的身体,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罗侯误会了,我们怎么会高兴?我们难过还来不及。” “就是就是,信义侯可是我们大梁的大英雄,前些时日我还想去探望侯爷一番,但又怕贸然登门不妥,这才提起这事想问问诸位,看看有没有去探望过信义侯的,信义侯情况如何。” 一群人急着为自己辩解。 那被他们称为罗侯的老人却依旧不待见他们,仍冷哼道:“老罗我不管你们是真情还是假意,但信义侯是我老罗佩服之人,这么多年,要不是他在边塞替你们守着关卡,你们一个个的能在这过这太平日子!” 众人被训得抬不起头。 不管服不服气,大家也不敢在这跟他对呛,更不敢说信义侯一句坏话。 “本王听说那位信义侯是你兄长?”遐旺延迪虽然不擅长大梁话,但还是听得懂的,听了一会之后,他忽然开口,问身后随同的陆砚辞。 陆砚辞原本正神色莫辨地看着刚才说话的一行人。 突然听到这一句,他才收回视线,垂下眼眸,淡淡应道:“是。” 遐旺延迪点了点头没什么表示,他身边的长子遐旺邦宗却忽然看着陆砚辞,审视了一会之后,突然评判道:“那你跟你那个大哥可一点都不像,你大哥比你英勇多了。” 陆砚辞顺声看去。 遐旺邦宗丝毫不避讳,直勾勾地与他对视,眼中的轻蔑没有丝毫掩饰,像是十分看不起他。 “住嘴!” 遐旺延迪拧着眉冲长子训斥了一句。 遐旺邦宗这才扯了扯嘴角,不是很高兴地收回视线。 “我的孩子不懂事,陆大人不要见怪。”遐旺延迪跟陆砚辞致歉,但脸上也没什么歉意,显然也没把陆砚辞放在眼中,只是因为陆砚辞身后的那个人才勉强同他客气一下。 陆砚辞低着头,嘴上说着没事,脸上的神色却被光影照得有些扭曲。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因为罗侯的那一番打岔,殿中无人再敢议论陆平章,生怕再被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头刺上几句,当众丢人。 又过了一会,承和帝终于带着郑皇后过来了,一番礼数之后,坐在龙椅上的承和帝温声叫起。 他一一接见这次来觐见的藩王和使臣,最后轮到浡泥国这边。 遐旺延迪带着长子出列, 朝承和帝行了一个尊敬的礼数:“尊敬的皇帝陛下,遐旺延迪带着长子遐旺邦宗祝贺皇帝陛下千秋万岁,万寿无疆。” 他的大梁话并不如上一任浡泥国国王,但也能让人听得懂。 承和帝温和地看着他,询问道:“你就是先浡泥国王的弟弟?” 遐旺延迪应道:“是。” 承和帝感叹:“先国王的消息令朕十分悲痛。” 遐旺延迪回答:“感恩皇帝陛下还记得大哥,大哥虽然不幸病逝,但浡泥国和大梁友谊长存,我们始终是好朋友。” 承和帝点点头:“你说的是。” “你之前的信,朕已经收到了,信中你说你们的大王子遐旺沙里也去世了?” 遐旺延迪听到这句,手心之下的身体忽然有些紧绷。 他面上未显,仍低声应是。 承和帝点了点头,哦一声,坐在九武至尊上的青年看似平常,却忽然话锋一转,说道:“若你说遐旺沙里去世,那他是谁?” 众人都被这句话惊了一下,尤其是遐旺父子。 就连陆砚辞也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猛地往外看了过去。 其余大殿中人,不管事先知不知道浡泥国一 事的,都忘记了不可直视圣颜,几乎所有人都顺着承和帝的目光往外看,便看见一异域长相的年轻男子正在不远处站着。 灯火憧憧,男子长相和先浡泥国王十分相似,与如今这位浡泥国王也有几分相似。 而他身边还有一位让人十分眼熟的坐着轮椅的男人。 竟是先前众人所讨论的陆平章。 在看到他安然无恙出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各人神色各异。 只有陆砚辞在看到陆平章的那一刻,脸上的神色变得更扭曲了。 陆平章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忽然朝陆砚辞看了过去。 陆砚辞一时来不及收敛情绪,竟就这么跟陆平章对视上了,待反应过来之后,他才仓惶转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陆平章。 第255章 万寿节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浡泥国的大王子?那刚才浡泥国王为什么说他死了?” 大殿中,一时间议论纷纷。 都是朝中大员,这点事自然不难猜,很快众人就琢磨过来这其中的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开始在遐旺沙里和遐旺延迪父子身上不住徘徊起来,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 遐旺延迪就算再老谋深算,也想过他这大侄子可能没死,会坏他的好事。 但真的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大梁的皇宫之中,当着大梁皇帝和大梁官员来到他的面前,遐旺延迪还是慌了神。 遐旺延迪目光复杂地看着遐旺沙里,脑中开始思索起一万种法子。 遐旺邦宗的性格本来就不算稳妥,在看到遐旺沙里那个软蛋竟然真的还活着的时候,眼睛都忍不住瞪大了。 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形,手扶至腰间。 那里平常放着他的佩剑。 他竟然是想当众解决掉遐旺沙里。 可惜今日为了进大梁皇宫,他的佩剑早就被摘下了。 遐旺延迪注意到后,皱了皱眉,还是立刻握住了他的胳膊,用压低的浡泥话警告他别轻举妄动,而后他重新拾起一张笑脸,满脸温和地朝遐旺沙里伸展手臂走过去。 “哦,我的沙里,你竟然还活着。” “叔叔还以为你已经掉入大海,被食人鲨吞掉了。” “上天保佑,你没事就真的太好了。” 遐旺沙里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想杀了他的男人,竟然就这样毫无芥蒂地朝他走来,还妄图用从前那套对他,只觉得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变了脸色,想退到陆平章的身后,却被陆平章不冷不热地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遐旺沙里瞬间反应过来。 原本惊恐的大脑,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清流。 遐旺沙里立刻停下了步子。 如果今日他连直面遐旺延迪的勇气都没有,那他以后又有什么本事再去整顿一个王国? 以后等待他的只有更多的危险和恶意。 就算有大梁国的帮助,他也必须得快些成长起来。 纵使心中畏惧他这位二叔,但遐旺沙里还是鼓起勇气直接朝他看了过去,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没有你这样的叔叔!” “你杀了我父王,还对我赶尽杀绝,还想 骗大梁皇帝封你为王,遐旺延迪,你应该下地狱!” 比起遐旺延迪父子蹩脚的大梁话,遐旺沙里的大梁话就要显得好多了。 他声音清亮而又愤怒。 掷地有声的话几乎响彻了整个大殿,让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这番话。 纵使这其中许多人刚才就有所猜测。 但猜测是一回事,真的听遐旺沙里这样说又是另一回事。 大殿之中,再次因为遐旺沙里的这番话而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 遐旺延迪脸上的笑已经僵硬住了,遐旺邦宗的脸上更是陡然升起了暴怒之色,他一边大步走来,一边用浡泥话跟遐旺延迪说道:“父王,和这个小畜生废话这么多做什么,不如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遐旺延迪听他这么说,变了脸色。 还未来得及训斥,陆平章就已经抬了抬手。 身后瞬间冲出来好几个人,先行拿下了遐旺邦宗。 遐旺延迪立刻想上前,也被人挡住了。 遐旺延迪被挡在后面,看着自己的长子被几个羽林卫拿下,脸色骤变,他倒是的确老谋深算,都到这种地步了还不忘祸水东引:“信义侯,大梁皇帝还未说什么,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故意大声嚷道。 殿中一时有不少人朝陆平章看去。 可遐旺延迪这一招手段显然用错了人。 倘若大梁这对君臣会因为这样的话疑心对方,那陆平章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不需要陆平章说什么,承和帝便已开口说道:“陆侯所为,皆是朕所授意。” “朕也很想知道浡泥国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遐旺延迪瞬间变了脸色。 “沙里王子,”承和帝温声开口,“请近前来说明情况,你若有委屈,大梁必定为你讨回公道。” 几名羽林卫把遐旺延迪父子分开至两侧,陆平章和遐旺沙里继续向前。 待至大殿中央。 遐旺沙里朝前面的帝后先行了一礼,然后义愤填膺地说道:“尊敬的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遐旺延迪在我父王病重之时故意买通王宫的侍卫逼着我父王篡改遗诏,我父王不肯,他就杀了我父王,还想追杀我!” “我从亲信口中得知父王死讯和遐旺延迪的做法,连夜逃走,还是被遐旺延迪发现,他一路追杀我,我的亲信保护我几乎都死在了路上,好在上天有眼,还是让我到了大梁。” 遐旺沙里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被陆平章提醒过,不要提及任何关于沈家的事情,更不要说沈平远救他的事。 遐旺沙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但还是听从陆平章的话,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沈家的事,简单地略过了救他的人是谁和怎么到的大梁。 他低着头,眼含热泪,谦卑恳求:“尊敬的皇帝陛下,希望您能看在我们两国交好的份上,帮我解决这些奸佞,让我父王可以安息。” 遐旺延迪没等承和帝开口,就立刻反驳道:“皇帝陛下,您别听他的话,我根本没有杀害我的大哥,更没有追杀过他!我这侄子不知道发什么疯才会这样污蔑我!” 可他的话显然站不住脚跟。 遐旺沙里都还没说什么,就有其他大梁的官员为他反驳起来。 “那你不如说说,他一个本该接任的王子,为什么要跑到我们大梁?而你却接任了他原本的位置,还向我们陛下呈报他已经死了的事?” 遐旺延迪满头大汗。 即便大脑转得再快,也显然回答不出。 有人见他这样,更是大声斥道:“你杀兄在前,竟然还敢来我们大梁诓骗我们陛下,简直其心可诛!” 遐旺邦宗看着这个架势也变了脸色,他用浡泥话和遐旺延迪说着话。 遐旺沙里听完后,也是脸色惊变,他刚要开口,就听身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平章忽然开口说道:“陆编修,你今日既是浡泥国的翻译,你倒是翻译翻译刚才遐旺邦宗都说了什么?” 忽然被点名的陆砚辞变了脸色,他几乎是下意识朝陆平章看了过去。待与陆平章那双淡淡的眼眸对上,又心下一惊低下头。 有遐旺沙里在,陆砚辞自然不可能偏帮延迪父子。 他硬着头皮把刚才遐旺邦宗的话翻译了出来。 众人一听都到这种时候了,这个遐旺邦宗竟然还妄想杀出重围,简直拿他们大梁的脸面当笑话,自然气得不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延迪父子身上。 更有甚者,直接冲承和帝起身说道:“陛下,这对父子其心可诛,若先浡泥国王真的死于他们之手,那我们大梁必定不能轻饶了他们!” 有人开口之后,便有更多的人起身主张此事。 遐旺延迪父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遐旺延迪的目光忽然朝一处看去,却在看到一青年手上的宝石戒指时瞬间变了脸色。 没等遐旺邦宗说 话,遐旺延迪就已经率先束手就擒。 “我们父子愿意等,等大梁皇帝给我们一个公道清白。” “父王!” 遐旺邦宗没想到自己的父王竟然就这样认输了,他用浡泥话开口,再次被遐旺延迪斥道:“住嘴!” 承和帝也没想到这对父子竟然这么轻易地就束手就擒了。 他跟陆平章对视一眼后,收回视线,吩咐:“先把他们带去诏狱看押起来。” 羽林卫应声退下。 谁也没想到万寿节上会发生这样的事。 羽林卫带着父子俩离开之后,大殿之中的气氛还有些低迷。 承和帝倒是面色无状。 “信义侯,你和王子先入座吧。”承和帝和陆平章说。 陆平章微微欠身,带着遐旺沙里坐到了刚才遐旺延迪父子坐过的地方。 早有机灵的宫侍把餐食全都换了一遍,请他们入座。 陆砚辞看着陆平章过来,眸光微暗,正想躬身退下,却被陆平章叫住:“你今日既然是翻译,就好好在这陪着沙里王子吧。” 陆平章头也没回,却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 陆砚辞脚步顿住,半弓的脊背也跟着僵硬在半空之中。 他抬头,往前看。 前些日子被他以为命不久矣的人,此时依旧坐在轮椅上,也依旧高高在上,目无下尘。 陆砚辞最看不得陆平章这副样子,却又没有丝毫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应着声,重新坐了回去。 遐旺沙里倒是好奇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像是惊讶于他和陆平章有几分相似的面貌,遐旺沙里脸上流露出几分吃惊,再一想,似乎就知道他究竟是谁了。 遐旺沙里脸色微变,立刻扭过头,像是生怕跟他沾上什么关系一样露出一番泾渭分明的模样。 陆砚辞看着这一幕,低下头,未被人窥见的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扭曲和恨意。 他怎么就没死呢! …… 万寿节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有丝毫变化,歌舞升平中,所有人都向承和帝祝贺,希望他能千秋万岁,万寿无疆。 只有陆平章看着坐在龙椅上那个男人,一言不发。 他沉默地想喝酒。 但嘴唇才沾上酒水,就想到来时朝朝的谆谆提醒,遂又作罢,重新放了回去。 “侯爷不喝吗?”遐旺沙里感到惊讶。 陆平章淡淡颔首。 晚宴结束。 陆平章和遐旺沙里被承和帝留下。 谭濯明也在。 遐旺延迪父子的事已经被承和帝交待给了谭濯明。 谭濯明向承和帝禀报了情况。 承和帝点点头,又和遐旺沙里聊了几句,慰问了他一番之后,便叫谭濯明先带他去已经准备好的宫殿休息。 现在遐旺沙里已经暴露,再去沈家住自然不便,还会给沈家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都禄也已经被陆平章喊人带进来了,这会已经在安排的宫殿中等着遐旺沙里了。 遐旺沙里知道后,自然又是一番感激。 他客气地道着谢,跟承和帝告辞。 等他们走后,承和帝才看向陆平章。 虽然之前已经收到过平章的信,也问过张太医,知道他已经没事了,但承和帝的内心还是十分激动。 “真的没事了?”他问陆平章,眼中难掩关切之色。 陆平章看着他眼中的关切,面露无奈,眼里却含着笑:“您就算不信微臣,总不能不信张太医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承和帝丝毫没掩饰内心的高兴,还伸手拍了拍陆平章的肩膀。 看到陆平章眼中的不忍,承和帝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笑笑:“我们之中有一个能安然无恙,那就已经是好事了。” 陆平章沉声:“微臣会继续想法子的。” 这种话,从前陆平章听过不少,承和帝自然也一样。 生死有命。 承和帝早已想开。 何况如今还得知了这样一个好消息,这对他,对大梁而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之后即便他真的不幸离世,也有平章可以继续护着他朱家的王朝,护着他的孩子。 承和帝没再提这一件事,而是岔开话题问起别的:“那你的腿——” “暂时还无法正常行走,但比之前已经好很多了。”陆平章说着从轮椅上站起来,当着承和帝的面走了几步。 承和帝见他额头滚出了一层汗,连忙扶着他重新回去坐了。 “慢慢来,不着急。” 陆平章点头,过了会,他跟承和帝说:“臣暂时不打算告知外界,臣的双腿已经痊愈的事。” 承和帝也是这个意思。 平章这腿虽然是在战场上伤的,但之前听平章说起那个什么万 密宗,承和帝总觉得这其中可能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问题。 还是小心为上。 君臣二人说了许多。 夜深,承和帝让陆平章今夜不如留宿在宫中。 从前陆平章也没少留宿,宫中自有他休息的地方。 陆平章摇了摇头,拒绝了:“朝朝还在家中等我。” 沈知意不放心,今日还是跟着陆平章一起来了京城,只是没进皇宫。 陆平章自然不可能舍得让她一个人在家。 承和帝听他这么说,便也没再继续挽留了,而是笑看着陆平章。 “要是从前,朕和你说你以后会为了一个女人这样,恐怕你会直接反驳朕。”承和帝调侃陆平章。 陆平章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而还笑着扬起了唇角,丝毫不吝啬地夸赞起沈知意:“臣也没想到会得朝朝这样的妻子,是臣之幸。” 承和帝看他那丝毫不掩饰和妻子恩爱的模样,没忍住牙酸啧了一声。 不过能看好友有一知心人相伴,总好过孤家寡人。 “抽时间带她进趟宫,一起吃个饭,皇后也想她了。”承和帝说。 陆平章点了点头。 陆平章走之前,承和帝倒是忽然想到什么,问了句:“你刚才故意在大殿上问你那个弟弟,是怎么回事?你觉得他不对?” 陆平章沉吟一番之后才开口说道:“暂时还未查到什么不对的。” 但承和帝知道他不可能无的放矢,也不可能是为了在这种场合故意打压陆砚辞。 “小心些。” 陆平章点了点头,之后便先行离开了这边。 第256章 全凭夫人处置 才出交泰殿。 陆平章迎面就碰到过来的礼王父子俩。 礼王是先帝的弟弟,也是里面那位的叔叔。 先帝爷当年兄弟不少,可如今还活在这世上的也就这位礼王殿下了。 先帝爷当年驾崩的时候,好几位王爷都起兵造反,其中也包括先帝爷的亲弟弟武王殿下,只有这位礼王殿下始终老实本分地待在自己的封地里,这些年他们这一脉也始终都安安分分的。 若无召见,从不会出自己的封地,一应规格也从未过火过。 礼王今年五十还没到,身体却已经有些不大好了,他身量不高,还有些胖,但一张脸逢人就挂着笑,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百官堆里都很有名声。 冯公公推着陆平章出去的。 看到礼王父子俩就先和气地同他们打起了招呼:“王爷和殿下来了,陛下就在里面呢,您二位且等等,奴婢着人先去通传下。” 冯公公说完就喊来自己的干儿子,叫人先去里头通传。 礼王笑眯眯的,跟冯公公打了声招呼,又目光温和地看向陆平章,仍是一副很客气的模样:“侯爷这就要走了?” 世子朱瑞也笑着和陆平章打起招呼。 “平章兄,好久不见了。” 礼王世子朱瑞和其父的矮胖身材不同,生得那是一个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唯有一样和其父十分相似,那就是那如出一辙的好脾气。 无论是对谁,朱瑞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又因生得俊俏,更是比起父还要受欢迎。 不仅是在他们的封地,就连在京城之中也有不少女子爱慕于他,每每朱瑞来京,定能引得众人争相追捧。 陆平章同样与父子俩回了招呼。 他坐在轮椅上,施礼也只能微微欠身。 二人显然没有什么意见,礼王还格外关怀地和陆平章说了一句:“侯爷身体抱恙还不忘家国大事,实乃我大梁之福分。” “这次浡泥国一事,若非侯爷,恐怕我们都得被那贼子哄骗了过去。” 陆平章平静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只不过是微臣的职责所在罢了。” 礼王还要说话,先前去里面传话的内侍已经走了出来。 “王爷,世子,陛下请二位进去。”内侍和礼王父子恭敬地说道。 礼王笑着点点头。 他率先进去,朱瑞则笑着和陆平章又说了句:“平章兄,我听说你已娶妻,之前我没法过来, 这次我可定要寻个时间去府上好好叨扰一番,也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平章兄娶之。” 朱瑞说完,没等陆平章拒绝,便率先跟陆平章一拱手,而后便快步上前扶着礼王进去了。 陆平章没说什么。 目光平静看着他们父子俩进去。 只是在冯公公继续推着他出去的时候,才问了一句:“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冯公公如实回道:“万寿节前五天才到的。” 陆平章嗯一声,又问:“归期定了?” 冯公公温声回:“原本是该和从前一样,与使臣团一起回去的,但圣祖爷仙诞在即,陛下就准许他们到时候参拜完圣祖爷的仙诞再离开。” 之后的话,冯公公特地压低了几分声音,只够陆平章听得到:“毕竟礼王如今也年迈了,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 “之前陛下特地着太医给礼王诊过脉,太医说礼王怕是没几年了。” 说是没几年,那还是往多了说的。 陛下仁善,那礼王又是他的亲叔叔,何况这些年礼王这脉又一向老实本分,所以才会特地多留他们在京城多待一段时间。 陆平章闻言,也未多言。 沧海已经牵着马车在交泰殿外的宫门外等候了,看到陆平章出来立刻迎上前。 和冯公公拱手问好之后,便随同冯公公一起推着轮椅上了马车。 “公公进去吧。” 陆平章稳坐于马车之中,和冯公公说道:“陛下身侧,还得有劳公公多加费心。” 这是自然的。 承和帝自出生起,冯公公就陪同在他身侧了。 主仆二人的情谊十分深厚。 他自然听得出信义侯的弦外之音,又念及陛下身体,更是悲从心来,只是恐被人瞧见才强行忍耐了下去。 “侯爷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守着陛下。”冯公公跟陆平章保证道。 陆平章点点头,不再多言,又隔着宫门看了眼不远处的交泰殿,方才放下了车帘。 沧海又跟冯公公拱了拱手,这才赶着马车离开。 冯公公于原地目送马车离开,迎着寒风,转身回大殿去。 冬天了。 天黑得快,夜里寒风也冷得厉害。 马车缓缓往宫门外驶去,陆平章于马车内问沧海:“玉成在何处?” 沧海回禀:“谭大人已召集刑部和都察院,三司会审, 准备夜神延迪父子。” “先前属下已与谭大人身边的覃问通过信,大人让您回去歇息,诏狱这边他们会看着的。” 陆平章便也没多言。 三司都已出动,这事他便不好再插手。 “夜里注意着些,有消息来报。”想到朝朝,陆平章神情柔和,声音也明显缓和了许多,“来报消息的时候,注意着些。” 沧海不是赤阳,自然不会傻乎乎问一句“注意什么”,他在外头笑着说是。 前面就是东华门了。 今日参加宴席的官员,这会正先后往东华门走去。 离开内宫门,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这会一行官员,关系交好的都走在一处,低声说话的也有不少。 只要不大声喧哗,都不会有人来过多斥责。 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自后方传来,原本在往前走着的这些官员都纷纷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只扫见沧海那张脸,众人便都知道那马车里的人是谁了。 一时间,所有官员都停下脚步,林立于宫墙之侧,微微躬身朝马车的方向遥遥施礼。 陆平章于马车内和几位眼熟的官员,打了招呼。 余光扫见一于人群中的青色身影,未作多言,收回视线。 之后暂停的马车很快就掠过了这处的官员,继续往前。 有人艳羡,有人嫉妒。 今日来宫中参加夜宴的几乎都是朝中高品级的要员,但也不乏有些品级低微的,就如鸿胪寺那些用来充当翻译,接待使臣的官员。 此时还留在此处,走在最后面的就是这些鸿胪寺的官员。 看着陆平章的马车离开,有人颇为艳羡地说道:“也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如同信义侯一样。” 这话一出,有人笑他异想天开,也有人说起陆平章的腿。 觉得若高官厚禄要拿身体作为代价,那还是算了。 只是这些话,大家也就是点到即止,不敢多说,怕叫人听到,又像先前在大殿中被罗侯训斥一般遭到训斥。 陆砚辞身边一官员,则满是嫉妒,还压着嗓音哼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仗着和陛下关系好罢了。” 他亦是鸿胪寺的人,和陆砚辞关系颇好。 想到刚才在大殿之中,陆平章当众对流光发难,他就满心不忿。 流光之才,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就连陛下也曾钦点他为探花郎。 偏偏因为那信义侯的缘故,使得流光在朝中举步维艰,才华都来不及施展。 陆砚辞原本也正看着陆平章的马车,听到身边之人为他打抱不平,他压下眼睫,敛下对陆平章的嫉恨,语气担心地跟身边人说道:“济明,这话别叫别人听到。” “怕什么?难不成他还真只手遮天到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处置了不成?”话是这样说,但成袁还是放低了声音,显然心里其实还是畏惧陆平章的。 二人默不作声走了一会。 成袁成济明瞥见陆砚辞眉眼间的忧虑,不由关切道:“流光,你怎么了?” 陆砚辞起初摇头。 但成袁再三追问,他便无奈开口:“寺卿大人着我接待浡泥国那两位,可如今他们出事,我内心不免忧忧。” 成袁奇道:“你怕什么?你与他们接触又不深。” 但想到那陆平章与他的关系,以及先前在大殿上当着陛下和娘娘,当着文武百官,就敢直接对流光发作的样子。 谁知道他后面会不会借题发挥,故意处置流光? 这一想,成袁便立刻变了脸色:“那可如何是好?” 陆砚辞困苦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我听说三司已经齐聚,看看他们会审问出什么来。” “我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我就不信真有人敢安到我头上,若真有,那也是我命中有此一劫,我也无能为力。” 成袁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一听这话,果然又开始不忿起来。 “你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谁敢随意处置你!” 他这次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不少走在前面的官员都回头看了过来。 成袁被他们看得脸色涨红,埋下头,又压下声音跟陆砚辞说:“你既担心,今夜就别回去了,我和你去鸿胪寺的值房对付一宿。” 陆砚辞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感动道:“多谢济明兄,有你相伴,我今夜也能稍稍安心一些。” 成袁一听这话,立刻笑起来:“你我关系,理应如此。” 二人说着话继续往东华门那边走过去,陆砚辞面上的忧虑却也不全然都是伪装出来的。 他也没想到自己苦苦追寻的遐旺沙里竟然早被陆平章找到了,还秘密隐藏着,就等着在万寿节让他当众露面,给延迪父子一大痛击。 他对延迪,邦宗父子无感。 便是他们真的死了,他也没什么感觉。 可偏偏这两人还拿捏着他的秘密。 要是此次事件败露,他这颗项上人头必定不保,还谈什么大计? 不过对此,陆砚辞反而不是最忧虑的。 他对延迪父子而言,不过就是个让他们看不起的小角色。 即便延迪父子真要跟谈交易合作,那牵扯到的也不会是他,而是他背后的那位。 以那位之心智,必定不可能毫无准备,任他们鱼肉。 让陆砚辞最忧虑的还是那位对他的看法。 遐旺沙里可以没死,也可以没找到,但绝对不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现在都开始怀疑起来,之前陆平章在温泉山庄待那么长时间,究竟是因为真的生病了,还是为了掩藏遐旺沙里的踪迹? 又一次输给陆平章,这让陆砚辞的心里十分地不痛快。 而这不痛快之余,他还得忧虑该怎么面对那位世子殿下。 此次事情败露,只怕他在心里的地位更是要一落千丈了,思及此,陆砚辞便更加嫉恨起陆平章。 …… 陆平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夜宴结束的本来就晚,又被承和帝留下聊了一段时间,之后出东华门时又碰到几位武将,非要与他叙旧。 其中便有那位罗侯的孙子。 陆平章已经知道宴会没开始前,那位罗侯替他说话的事了。 因此面对他家那这位孙子,陆平章自然也十分客气。 一应应付完,回到家,虽未到子时,却也着实差不多了。 陆平章还没回来,秦思柔和茯苓也就还没下去睡觉。 这是陆平章和沈知意的寝居之处,平时除了沧海赤阳,也就她们可以靠近此处。 两人在廊下编花绳消解困意。 看到陆平章回来,自然纷纷起来要与他问好,被陆平章做了个噤声的举动,止了声,只无声与人纳了个福。 陆平章看着两人身后平静的屋子,低声问了句:“夫人睡了?” 秦思柔回他:“等了您一宿,一直不肯睡,刚还要撑,我们哄着让她歇息,说是等您回来了再给她报信。” 陆平章点点头,却没叫他们报信。 “让人送水过来,小声点。”他吩咐。 沧海先行应声退下。 茯苓和秦思柔也跟着下去帮忙了。 陆平章如今虽然还无法正常行走,但双腿在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和针灸之后, 也已经不再是全然没有感觉了。 他从轮椅上下来,一路缓步往里走去。 走起路来还有些不怎么适应,犹如小孩蹒跚学步一样,一步一顿。 还有些疼。 但陆平章一向能忍,竟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吭,即便抗得额头都滚起了热汗。 他先去里间看了一眼。 见床幔未落,沈知意躺在其中,占着的是外面陆平章平日睡的位置,脸也贴在陆平章的枕头上,倒像是平时抱着陆平章睡一样。 陆平章看得无声一笑。 在外时压抑沉闷的心情也倏然松落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舒坦起来。 想进去。 又听到沧海他们已经进来了。 怕扰了沈知意休息,陆平章便先放下手中厚重的布帘,挡住了里面光景。 没叫人留下伺候。 陆平章自己去净室简单洗漱一番之后就迫不及待回了内室。 原本没想着吵醒她。 正打算抱起她往里面稍放一些,好空出一点位置让他上床,沈知意就醒来了。 她才醒,思绪不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迷迷瞪瞪的。 眼睛睁着,目光怔着,显然还是一副迷糊样。 陆平章看她这样,心里简直软乎得不成样子,本能地亲了下她的鼻尖,柔声问她:“把你吵醒了?” 沈知意原本还迷迷糊糊的,一副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样子。 听到这话,倒是立刻清醒了几分。 “你回来了?”她看着陆平章高兴道,眼睛都变得明亮了几分。 她下意识把手圈到陆平章的脖子上挂着,整个人也更为亲昵地朝人靠了过去。 也亏得陆平章现在的双腿已经在痊愈之中,要不然这么一个人就这么直接扑过来,他还真的有些难以支撑。 任由身上挂了个这么一个挂件,陆平章一手揽着沈知意的腰,一边借此用膝盖上了床,还抱着沈知意倒了个个。 变成陆平章躺在底下,沈知意躺在他身上了。 夫妻俩本就亲密无间,非寻常夫妇能比。 陆平章乐得纵容自己的妻子,由着她为所欲为,沈知意也喜欢这样子和陆平章亲近。 也因此这样被陆平章抱着,沈知意不仅没觉得不舒服,还拿脸蹭着陆平章的脖子,简直就跟黏人的小猫撒娇一样。 虽然就一晚上没见,但夫妻俩都格外地想念对方。 等温存够了,沈知意才睁着眼睛,趴在陆平章的身上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没出什么事吧?” 虽然相信陆平章的能力,但沈知意还是有些不放心。 陆平章抚着她的长发,同样亲昵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她:“没事,那对父子已经被关进诏狱了,谭濯明亲自领着人和刑部、都察院的人主理此事,沙里王子这段时间则会留宿在宫里,有羽林卫保护,等此次事件结束再回浡泥国。” 沈知意一听这话,便放心了许多。 她重新趴了回去。 陆平章依旧隔着衣裳摩挲着她的后背。 “不困了?” 沈知意摇摇头。 睡了这么一觉,她困意已消。 倒是担心陆平章的身体,沈知意也抬头问他:“你困了吗?你困的话,我们就吹灯睡觉。” 想想他今日奔波,这会也已经很晚了。 沈知意自然不希望他带着困意陪她聊天。 之后也还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事找他呢,还是得养足精神才好。 未想陆平章也说:“不困。” 沈知意一怔,还想劝他睡觉,忽然耳垂被陆平章拿手轻轻捏了一下。 耳垂是沈知意的敏感地带,和腰一样。 偏偏此时这两处危险地带都被陆平章揽于掌心之下。 腰肢隔着衣裳,尚且还好一些。 耳垂却是遮无可遮。 “痒。” 她侧了侧脖子,想躲开,没成功。 忽然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 这样的眼神,沈知意与他夫妻这么久,自然清楚这里面是什么样的含义。 那眼中的深邃之下,是藏不住的情欲之色。 沈知意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他想要做什么。 身形顿住,沈知意大脑空白看着他。 陆平章看着她,手上动作未停,声音也明显沙哑了许多:“朝朝,我们许久没同房了。” 虽然已经猜到。 但听陆平章这样说,沈知意的脸还是霎时红了起来,眼神羞怯想躲,人却没真的躲。 双手撑在陆平章的身上,沈知意的心跳很快,在耳旁化作擂鼓的声音。 咚咚咚咚。 沈知意犹豫:“可你的身体……” 她不是不想。 这么久没同房,她也一样很想要。 那个中滋味,没尝过的 时候不知道,也不稀罕,但真的跟喜欢之人攀上云峰之时带来的悸动感,足以让人铭记许久,也想念许久。 被他这么一说,沈知意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得酥麻起来。 却还是怕影响他的身体,迟迟还不肯真的应下。 耳珠仍被人轻轻摩挲着。 陆平章知她是肯的,想说没事,看她脸上红晕风情,心下又是一动,忽然改口说道:“那待会就请夫人多使点力了。” 夫妻之间,这种话,哪里会听不明白? 沈知意只觉得热气直冲天灵感,她羞恼似的嗔瞪陆平章。 接触到他眼中的笑意,又败下阵来。 也罢。 她自己使力,还能早些结束呢。 她一边坐起来,坐在陆平章的腿上,一边撑在他的身上和他说:“好吧,那你待会收着点力,别伤了身子。” 陆平章颔首。 旁人眼中不近人情的信义侯,此时于这床帐之中,于沈知意面前,竟风流肆意到极致。 他靠在床上,双手微扶在沈知意的腰上,很自若地说:“全凭夫人处置。” 沈知意便真的信了他。 只是情到浓时,陆平章显然受不了沈知意那点力气,便边哄着拿回主动权,嘴上哄着马上就好,却始终没停下来过。 直到天光已有亮光,屋内方歇。 而此时,沈知意早已累得昏睡过去了,脸上挂着泪珠,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句,是喊陆平章骗人,大坏蛋。 第257章 画眉 第二天,陆平章先起来。 他倒是神采奕奕,完全没有因为昨晚上的折腾而显出什么颓废之色,一大清早就起来了。 他今天暂时没有什么事情,自然也不着急出门。 免得朝朝待会起来后,又要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心生孤独。 陆平章便在屋中陪着她。 最近腿部在每日的勤奋锻炼和针灸之下,已经渐渐有感觉了,也使得上一些力气了。 他一有时间就会扶着墙面练习走路。 从最开始的踉踉跄跄,蹒跚学步,到现在,他走起路来的时候已经几乎和正常人无异了,只是走得会慢一些。 但这对陆平章而言,远远还不够。 他是将军,是习武之人,一双腿对他而言有多重要,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好在陆平章最不缺的就是耐力。 也幸亏他这几年即使前路渺茫,也始终坚持着锻炼,要不然只怕能行走,这双腿也早就被他养废了。 沈知意还在睡觉的时候,陆平章也没叫人进来打扰,自己默默放轻动作在屋子里慢慢走着。 接着他又做了几组军营里训练时经常会做的功夫,打了几套拳。 打得全身都冒了汗,他才畅快地准备结束。 比起以前只能坐在轮椅上锻炼,现在能两条腿踏踏实实地站在地面上,陆平章觉得很安心。 他拿了条汗巾抹掉脸上的汗,正准备出去喊人备水先洗漱一番。 架子床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哼哼唧唧的,一看就是他那位爱赖床的娘子终于舍得醒来了。 陆平章脸上噙着明朗的笑。 原本要往外走的脚步,也顺势换了方向,重新往架子床那边走过去。 陆平章掀开床幔,果然看见某人正抱着被子这边转转那边转转,明显还是一副醒了但又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的样子。 “醒了?” 他站在床边问她。 沈知意听到陆平章的声音,终于舍得睁开眼了。 一睁开眼就看到自己的夫君,这让沈知意很高兴,脸上下意识就扬起了笑容。 昨晚上还被折腾地闹起脾气,打算起来定不搭理陆平章的人,这会看到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 沈知意只是看着就什么都忘了,只知道朝人伸手要抱了。 她跟平时似的抬起胳膊,嘴里还含 糊喊着要他抱。 陆平章人已经习惯性凑过去一些,嘴上倒是不忘和她说道:“我才锻炼过,这会身上都是汗,洗完再抱你。” 可沈知意就是要他抱。 因为陆平章的拒绝还不高兴地撅起嘴唇,看起来又要不高兴了。 她现在被陆平章惯得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要让阮氏看到,指定又得悄摸地提醒她两句,让她别太放肆。 但现在就他们俩,沈知意自然毫不畏惧。 陆平章显然也拿她没办法。 舍不得说她一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很快他就败下阵来,弯下腰伸过手去,把人捞起来抱在了怀中,自己坐到了床上。 “这样可以了吧?”他笑着问沈知意。 沈知意满意了,便不吝啬翘起唇角。 她还没睡醒,也还舍不得起来,迷迷糊糊的,凑过去亲吻陆平章的嘴唇和下巴。 陆平章的唇形很好,亲起来的感觉更好。 她迷迷糊糊亲着,并不带丝毫情欲之色,只是习惯了和他亲近一样。 可陆平章本来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平时就算不撩拨的时候,只是凑近一些,他都抵挡不住。 何况像现在这样了。 虽然也不是故意撩拨,但对陆平章而言是一样的。 以前腿不好,知道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陆平章还会克制一些,不敢太折腾她。 便是平时做那些事也都是按照沈知意的需求来。 他自己的需求排在后面。 现在却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几乎是沈知意才靠过来亲了他一会,他眼中就已经欲色难挡了。 撑在她腰后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还越握越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样。 他没躲开沈知意的亲吻,只是沉着嗓音问她:“又不疼了?” 沈知意迷迷糊糊的,起初没听懂,还在亲吻陆平章,只是语调上扬轻轻嗯了一声,透露出一股不解。 但当她终于舍得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立刻明白过来陆平章的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夫妻这么久,她当然看得懂陆平章此时眼中的欲望。 那里和昨晚上一样,都是满满的情欲和占有欲。 何况他身体的变化,沈知意也感觉得到。 炙热紧绷的身体以及某处明显的异样,沈知意只觉得自己也 被他感染,变得浑身发烫起来。 手足无措。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撩拨”在先,还在那红着脸,小声责怪陆平章:“你不是才锻炼过吗?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她嘴上嘀咕着,就红着脸颊想从陆平章的身上下去。 身上还疼着,陆平章时间又久,她可禁不住再跟他来一次了。 而且白日宣淫。 他不要脸,她还担心以后难以面对底下的人呢。 可双腿还没来得及从陆平章的身上离开,沈知意就又被他轻轻一使力按回去了。 这下位置正巧。 沈知意几乎是一下子就感觉到了陆平章的变化。 她羞愤愈加,一边抬起身子离他远些一边红着脸看着他喊道:“陆平章!” “朝朝,你夫君正值壮年,要是你坐在我身上的时候,我都没反应,你就该担心我是不是该看大夫了。”陆平章仍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腰腹之上,然后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十分认真地说道。 那神色正经的程度,就像是他们俩在谈论什么十分正经的问题,而不是这种床笫上的闺房秘事。 偏沈知意也是个憨的。 冷不丁听他这么说,竟还真觉得这话十分在理。 要是陆平章真没感觉,不是他去看病,就是她该疑心他是不是不爱她了。 这么想想,他欲望这么蓬勃倒也让人安心。 不过很快,她又醒悟过来了。 尤其是看到陆平章在她思考时,眼中流露出来的那点藏不住笑意,沈知意更是羞愤愈加,一边拿手去捶打陆平章的胸,一边道:“陆平章,你坏死了,又逗我!” 想想自己这位夫君之前还十分正经,床笫上的事都是她主动开口,如今身体好了,是越来越坏了。 总爱在床笫上说些让她脸红的话。 沈知意也不知道是羞多一些,还是愤多一些,只瞪着他说:“假正经,以前还跟我装正经!” 陆平章笑得十分快意,也不为自己辩解。 只是把沈知意抱在怀中。 外面的茯苓等人都不知道两位主子在说什么,竟笑得这么高兴。 不过没有吩咐,她们也不敢靠近,更不敢进去了。 陆平章最后也只是亲了沈知意几下,没真的折腾她。 总要为他家夫人留些脸面,免得她以后不好意思面对自己的丫鬟。 而且浡泥国的事 还没彻底解决,陆平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过来找他,要是中途过来,难免不便。 “好了,不睡了就起来,我先去洗个澡,待会吃完早膳,我陪你去舅舅家。” 沈知意生怕这么待下去,他又要做什么,在陆平章松开手的时候就麻溜地起来了,然后摇了摇床边的铃铛,示意她们可以进来了。 陆平章看她这个速度,还在一旁提防地看着她,难免好笑。 他也没说什么,收拾了下自己的衣摆,也从床上起来了。 他现在近距离的地方已经不需要用轮椅。 打算自己步行去净室沐浴。 倒是沈知意看他这样还有些不放心。 刚刚在一旁满脸提防,这会又自己凑过去了:“我扶你过去吧。” 陆平章垂眸看她,眼中笑意未减:“不怕我闹你了?” 才说完就被沈知意瞪了一眼。 陆平章看得失笑,没等沈知意伸手扶住他,他就先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没事,我能行。” 说完,在她担忧的注视下,赶在茯苓她们进来之前,先弯腰亲了她一口。 沈知意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气得刚想说话,但茯苓她们已经进来了,低着头喊他们,“侯爷,夫人。” 沈知意也只能作罢。 只是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也伸手用力拧了下陆平章的腰。 陆平章一时未察被她得手。 其实他身上没什么赘肉,她那点力道对他而言简直就跟被猫爪轻轻抓一下一样,根本不会怎么疼。 但陆平章还是故意闷哼了一声。 见她果然翘起唇角,一副报复回来的模样,陆平章面上装出一副吃痛了的样子,但在沈知意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唇角却向上扬起。 显然是故意哄她的。 真跟小猫似的,被闹一下,就得报复回来,才能扯平。 眼见她已经悠哉悠哉招呼自己的丫鬟过去伺候她洗漱了,陆平章也笑着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等陆平章沐浴梳洗完,沈知意才开始描妆。 今天要出门见人,自然得好好收拾。 陆平章进去的时候,秦思柔正准备为沈知意描眉。 看到陆平章进来,两丫鬟自然齐齐与他问好。 沈知意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了?” 倒是又不跟陆平章生气了。 本 来也就是些夫妻间的情趣罢了,又不是真的生他的气。 沈知意还关心地看了一眼陆平章的腿,见他虽然走得慢,但站得笔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了,便又放心了许多。 陆平章答应着放下手中的布帘进去。 天冷了。 虽然屋子里烧着地龙,但外面的风吹进来还是冷的,所以就连几处布帘也都换成了厚重的夹棉帘,用来挡风。 “画眉?” 他扫了眼秦思柔手里的螺子黛,问沈知意。 沈知意点点头。 “快好了。”她说完就重新扭过头,准备继续让秦思柔为她画眉,没注意到陆平章朝她过来。 秦思柔刚准备拿起螺子黛,就见陆平章朝她伸手,又朝她们挥了挥手。 秦思柔和茯苓会意,悄声退下。 闭着眼睛的沈知意不知道她们离开了,而原本为她画眉的人也换了个人。 直到陆平章的指腹抵在她的下巴上。 带着薄薄一层粗粝的指腹,自然一下子就让沈知意察觉到了换人。 她睁开眼。 果然看到陆平章站在她面前。 又见他手里拿着螺子黛,明摆着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让沈知意略吃惊了一下。 她问陆平章:“你要为我画眉?” 陆平章嗯一声,认真端详着沈知意的眉,比照着怎么画比较好,嘴上也说道:“之前不是羡慕你父亲为你母亲画眉吗?” 沈知意一怔。 没想到她从前随口说起的话,他都记在心中。 心里霎时一软。 虽然不知道陆平章会画成什么模样,但沈知意还是选择相信地闭上了眼睛,不想太打击他的自信心。 大不了真不好,回头再改下好了。 不是什么问题。 她仰着头,十分信任地闭上眼睛,任由陆平章为她操作,只是提醒了他一句:“少量多次,按照我眉毛的形状简单补一下就好。” 她眉毛浓,画眉不需要太费劲。 陆平章说好,果然认真遵循沈知意说的,认真地为她描补起来。 拿惯了刀枪,一颗小小的螺子黛却仿佛有千斤重,让陆平章不得不全力对待。 陆平章描得很认真,也很小心。 沈知意好几次想睁开眼睛看一看为他描眉的陆平章,又怕打扰到他,乱了他的节奏。 不知道过去多久,沈知意只觉 得自己的眉毛被小心填补了许多次。 为她描眉的这个人就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奇珍一般,小心翼翼,不敢怎么用力。 这种被小心对待的心情,让沈知意的心十分软。 她始终闭着眼睛仰着头。 直到陆平章停下,说了句“你看看怎么样”,沈知意才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睛后的第一时间却不是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而是去看陆平章,见他神情专注看着她,还在认真端详她的眉毛,怕还有什么遗漏的,这专注模样让人忍不住想笑。 沈知意牵住他的手,接着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唇红齿白,目若秋水。 要说陆平章画的这个眉毛有多好,那倒也不至于。 但也不糟糕,不会让人觉得难看,只是看着会有些浓罢了。 毕竟陆平章是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怎么样?还可以吗?” “很好看,我很喜欢。”沈知意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一点迟疑和停顿,显然是真的很满意。 陆平章听她这么说,才算是松了口气。 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她这番话,明显还是鼓励占多一些。 但陆平章此人最不怕的就是失败。 他把螺子黛放到垫着红布的盒子里,手按在沈知意的肩膀上,看向镜中的两人。 而后微垂眼眸,看着沈知意说道:“熟能生巧,多练几次就好了。” 沈知意仰头看着他笑,自然跟着嗯声。 “好。” 以前她最羡慕爹爹跟娘亲的感情,羡慕他们几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真的红过脸,羡慕爹爹只要在家就会给娘亲画眉。 小的时候,她不懂,只是看着爹娘如此,也想以后找一个给她画眉的男人。 长大后倒是渐渐忘了。 直到爹爹回来,上次在家中看到他再次给娘亲画眉,她便顺嘴跟陆平章说了一句。 那会倒是没抱着要陆平章也给她画眉的心思。 只是觉得爹娘如此恩爱,她心里实在高兴。 没想到陆平章都记在了心里。 怪不得前阵子在山庄的时候,她每次坐在铜镜前的时候,他都会过来溜达一圈,问她画眉吗? 但她平日不出去的时候,从不那么大阵仗,自然每次都摇头。 那会没注意到他眼中的失望,如今才知道他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 “陆平章。” 沈知意轻声喊他。 “嗯。” 陆平章低眸看她:“怎么了?” 沈知意和他说:“你低头。” 陆平章虽然不解,却还是顺从地低下头。 才把头低到沈知意的面前,陆平章就发觉自己的脸被沈知意用双手捧住了。 他挑了挑眉,朝她看去,便发觉自己的嘴唇也被她亲了一口。 微微一怔,但不多。 只是本能先牵住她的手腕加深这个吻,沈知意这会也纵着他,不仅没推开,反而还闭上了眼睛。 两人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直到沈知意的气息都渐渐乱了,陆平章的呼吸声也变得浑浊起来。 怕再这样下去,两人真又要擦枪走火,陆平章这才狠了狠心先结束这个吻。 沈知意被吻得已经没了力气,虚弱地瘫倒在陆平章的怀里。 陆平章抱着她,又拿指腹擦了下她唇边的痕迹。 等到沈知意渐渐缓过神来,陆平章才哑声问她:“好点没?” 沈知意点点头。 想到刚才,又难免红脸。 不敢再这么跟陆平章这样待下去了。 “出去吃饭吧。”她开口,声音也比刚才哑了几分,不禁再次红了脸。 但陆平章没说什么,只是替她整理了下头上的发钗,便牵着她起来了。 外面听到动静,便立刻去隔壁把温着的早膳都取过来了。 夫妻俩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饭。 吃完早膳,两人正准备在院子里走一会,消消食,待会再乘坐马车去林府,沧海忽然神色凝重地带着谭濯明的近侍过来了。 陆平章看到近侍的身影,再看沧海凝重的脸色,便知道是出事了。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沈知意问陆平章,见他脸色也比先前沉了一些,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一不算眼生的身影,想了想,问陆平章:“那是姐夫身边的人?” 陆平章轻轻嗯了一声。 沈知意见他们这般脸色,显然也琢磨出来估计是出事了。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沈知意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侯爷,夫人。” 沧海带着人过来之后,先与两人问了好。 谭濯明的近侍显然也没忘记行礼。 陆平章也没 避着沈知意,径直问他:“什么事?” 近侍不敢隐瞒,立刻脸色难看地回道:“遐旺父子在诏狱中中毒死了,陛下有旨,让您去一趟宫里,协助大人办案。” 第258章 查案 陆平章先前在看到他的时候,就猜到可能跟遐旺父子的事有关。 没想到这两人真死在了设立了重重关卡的诏狱之中,陆平章面色不由微沉下来。 “知道了。” 他应完之后,便朝身侧看去。 看着沈知意的时候,他的神色倒是又恢复如初了,不想把那些不好的情绪表露给她看,仍是平和的模样。 陆平章温声和沈知意说道:“我得去趟宫里,你要不想一个人去舅舅家,今天就先在家里待着,要么让茯苓她们陪你出去逛逛,我今天估计得忙到很晚。” 沈知意平时在一些细微小事上总爱闹腾陆平章,但在这些大事上,她一向是不含糊的。 没让陆平章挂心她,沈知意立刻跟他说道:“我知道,你不用管我,先去忙,我待会要去舅舅家,就让赤阳他们陪着我,你就别担心我了。” 不知道这桩事称不称得上严重。 但能让陛下亲自出动来请平章,想来肯定算不上一件小事。 毕竟这两人是浡泥国的人。 在万寿节后,死在大梁的诏狱之中,怎么都算不上一件好事。 唯一庆幸的是,这两人本就有谋杀先浡泥国王的罪责在,是罪臣,亦是判臣,只要查清浡泥国中的原委,遐旺沙里这位先王长子不说什么的话,应该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沈知意怕耽误他也没多问,让人忙去取来轮椅,之后便目送沧海推着陆平章,带着那亲信先行出府去了。 陆平章走后,沈知意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在家待不住,出去逛街又没这个心情,沈知意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去林府走一趟。 姐夫是这次看管遐旺父子的三法司一员,如今遐旺父子出事,还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姐夫。 还有谭家伯父。 他虽然未曾参与到这次的案件,但他是左都御史,也不知道这次事会不会牵连到他。 这般想来,沈知意难免忧心。 想来林姐姐和舅母他们此时肯定也十分担心。 而且他们消息灵通,沈知意去那陪着他们,也能多了解一些,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待着。 这么一想,沈知意也就没耽搁,让茯苓喊人去为她准备马车。 打算还是去林家走一趟。 茯苓自也不敢怠慢,得了吩咐就匆匆出去吩咐去了。 很快,马车准备好,沈知意也已经重新换了一身出门见 客的衣裳,又在外头套了件桃红色的狐狸毛斗篷,秦思柔又贴心地为她备了一个手炉。 如今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沈知意头戴兜帽,脸都藏在帽子底下,才带着两人并赤阳往林家赶过去。 到林家后,沈知意还未来得及下马车,就先看到前面也有一辆马车,出来一对主仆,正是林姐姐主仆俩。 见她神色凝重,脚步匆匆,显然也已经知道宫里发生的事了。 林慈月没注意到沈知意。 正要往里迈,便听身后传来一熟悉女声:“姐姐!” 林慈月猝然停步。 扭头看去,便见沈知意也被婢女扶着过来了。 林慈月看到她,神色渐缓,但眼中凝重仍在,没问沈知意怎么过来了,林慈月直接问起最关心的事情:“平章进宫去了?” 沈知意点点头,没隐瞒回道:“姐夫身边那个亲信来回的话,平章知道后就立刻进宫去了。” 林慈月点点头,放心了一些,说了声“知道了”。 沈知意握住她的手时都暗暗心惊了一下。 这手简直冰的不行。 可见今日这事的确让林姐姐担心了。 没多说,沈知意握住林慈月的手:“咱们先进去。” 林慈月点点头,回握住她的手,也没说话。 几个丫鬟跟在她们身后,沈知意扶着林慈月往里走去,大家的脚步都比平时要快一些。 林府家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她们神色匆匆,脸上又都有凝重之色,心里难免也一个咯噔。 林慈月直接问了仆人,母亲在哪? 得了准报之后,便立即带着沈知意往崔氏所在的地方过去了。 脚程快的耳报神也先给崔氏传信去了。 两人赶到之前,崔氏那边就已经得到了她们过来的消息了。 诏狱中发生的那些事,暂时除了陛下和三法司兼内阁几位大臣之外,其他人都暂时还不知情,更不可能传至民间让其余人知道。 崔氏虽也是官宦之妻。 但林储道只是一名国子监司业,自然也不会知道这样的消息。 所以看到女儿和外甥媳妇急匆匆打外面过来,崔氏还满脸疑惑。 今日是她召见管事们的日子。 刚刚知道女儿和知意过来,又听来回话的下人说她们神色不对,崔氏就先着他们回去了。 此时看到两人进来,崔氏更 是放下了手里的账本,起身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沈知意看了看满屋的仆人,没立刻开口,只先给崔氏纳了个福,喊了声:“舅母。” 林慈月则直接冲崔氏说道:“娘,您让人先下去。” 崔氏自然没有多言,直接吩咐身边的亲信把屋中的下人都带下去了,又让人关上门窗,着亲信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又叫两人坐下,这才神色凝重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俩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慈月憋了一路的眼泪,这下是彻底藏不住了。 她们都坐在罗汉床上,林慈月立刻扑进了林氏的怀里,冲她说道:“昨夜陛下让玉成接管了浡泥国的事,没想到今天一早那两人就被毒杀在诏狱之中了!” “那两人虽是逆臣,但毕竟是浡泥国的人,现在冷不丁死在诏狱之中,陛下震怒要严查,玉成现在也被当做疑犯给扣留起来了。” 林慈月平时一向稳重。 但她与丈夫感情要好,纵使清楚陛下不可能真的跟丈夫动手,但难保有个万一呢?若此事不彻查清楚,玉成难免要吃瓜落。 林慈月便是为这个担心。 她哭得梨花带雨,崔氏也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行。 昨夜万寿节发生的事,外面已经传遍了,崔氏自然也知情。 谁想到这两人才进诏狱就出了这样的事,偏偏她那女婿也是办案的一员。 崔氏也不由着急起来。 但她毕竟出自崔氏,大风大浪见的多了,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略一思索,便先安下心来。 她拍着女儿说:“你既然能得到玉成那边的消息,就能看出陛下不是真的要扣留玉成,只是如今事情才发生,陛下不得不这么做。” 她说着又看向在一旁拿着帕子也红着眼眶给女儿抹泪的知意,询问她:“知意,平章可知道这件事了?” 沈知意忙回她:“今天一早,姐夫身边的亲信也来府里了,跟侯爷说了这件事,我出来之前,侯爷已经先进宫去了,陛下让侯爷来处理这件事。” 想了想那位亲信说的话,沈知意又补充了一句:“那亲信说的是让侯爷协助姐夫做事,那想来姐夫应该没什么事。” 崔氏一听舒展了些紧拧的眉毛。 林慈月更是迫不及待回过头抓着沈知意的手腕问:“真的?” 沈知意点点头。 刚才外头人多,她不好说,仔细回想确保无误 ,还是肯定道:“来回信的人是这样说的。” 林慈月总算放下心来。 崔氏也说:“既然玉成的人这样说,那玉成应该就没什么事,何况还有平章在,你就别太担心了。” 林慈月点点头。 刚刚的忧容明显好了许多。 崔氏又问:“你公公没事吧?” 林慈月摇摇头,擦着眼泪回道:“公公没事,这次的事没叫公公管,但他毕竟是都察院的人,这次三法司涉案,他这个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也不好出面管。” 崔氏安慰道:“总归人没事,那就是好事。” 林慈月点点头,也松了口气。 要是公公这次也参与其中,那就真的是…… 幸好没事。 崔氏斟酌一番后便直接发话道,她先跟林慈月说:“你婆婆身体不好,冷不丁发生这样的事,肯定急坏了,容儿又还小,你还是先回家里去主持大局。” 之后又跟沈知意说:“知意,你就留在我这,平章不在,你一个人在侯府也担心,回头我着人去跟平章那说一声,他要是忙好要出宫就让他直接来这。” 两人对这个安排都没意见。 林慈月也的确放心不了家里,如今既然得了这么个消息,回去告诉婆婆,她也能安心一些。 她已经收拾好心情了:“那我先回去。” 崔氏叫人进来给她重新梳妆一番,不叫旁人看出她的不对劲。 既然陛下瞒着这事,她们就更加不好让旁人看出来了。 这事只要不闹大,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林慈月很快就收拾好了。 她出去的时候,沈知意跟着送她出去。 林慈月要走之前跟沈知意压着声音拜托道:“知意,劳你今日在家里陪着我娘了,她看着稳重,但心里肯定也担心不已,你多陪陪她说说话。” 沈知意点点头,没有一点推拒。 她握着林慈月的手说:“我原本就是来陪舅母的,姐姐放心去,这儿有我,我会陪着舅母的,要是平章那有什么消息,我就立刻遣人把消息给你带过去。” 林慈月心中感动,也用力回握了下她的手,才带着婢女快步离开了家里。 沈知意目送她离开,才又进屋去陪崔氏去了。 - 此时,宫里。 陆平章在进宫的路上,就已经从谭濯明亲卫的口中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昨 夜,延迪父子被关进诏狱。 因浡泥国的情况暂时还未得知,三法司虽成立,却也无法真的审判这两人,只能询问浡泥国中的情况,先国王因何去世,又让他们就沙里王子的话回复。 但这父子俩摆明了不肯好好合作。 进去之后就闭口不谈,还全程用浡泥话进行交谈,就是仗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知道这两人是故意的,也清楚他们罪责难逃,三法司便打算先晾着他们一阵子,时不时喊人进去打扰一番,等到第二天天明再从鸿胪寺中找一个会浡泥话的官员过来翻译。 昨夜一夜无事。 三法司各个身兼要职,自然不可能只处理这两人的事,三部便决定轮流来“询问”,谭濯明是三法司中最年轻的一位,不想让其余两位大人操劳守夜,索性便主动承担了晚上,直到今天清晨,才跟都察院的一名官员换了班,打算就在附近的值房休息片刻再过去看看情况。 事情就是发生在两人换班之后。 彼时,谭濯明已在值房休息,而都察院的那位杭大人让人去鸿胪寺请了一位会浡泥话的官员,正准备带着人继续去“询问”那父子俩。 这次那对父子俩倒是没再跟昨夜似的那么放肆,只是要求先吃饭。 虽是要犯,但毕竟还没定罪,总不能真的饿死他们。 这位杭御史没办法,只能叫人拿来吃的。 送进诏狱的东西自然要经过层层审查,为防有人投毒,还需要人亲自试过那些菜,才能送到犯人的牢房里。 而昨夜那些菜明明都已经经过检查,但延迪父子吃完之后,竟然还是中毒身亡。 陛下因此震怒,杭御史也被关押了起来。 谭濯明和另一位刑部的官员,虽然暂时也因为办案不力被看押着,但比起那位杭御史总归要好一些,所以谭濯明才能给陆平章传信。 陆平章没立刻去诏狱,而是先去了承和帝所在的交泰殿。 今早知道事情后,承和帝便气急攻心,头疼不已。 陆平章过去的时候,张太医和李太医两名经常为承和帝看病的太医都还在交泰殿中。 冯公公在一旁伺候着,郑皇后还在给承和帝喂药。 陆平章看到这个阵仗就不自觉皱了眉。 冯公公眼眶红红的朝陆平章过来,和他行礼。 张、李两名太医也都跟陆平章拱了拱手。 陆平章点了点头,让冯公公推着他过去。 “平章,你来了。”承和帝躺在床上,虽然脸色不佳,但望着陆平章的眼中还是带着笑意。 陆平章先后与帝后问了好,拧着眉关切道:“陛下没事吧?” 承和帝笑着说:“没事。” 旁人不敢说,郑皇后却没什么不敢的。 她跟承和帝少年夫妻,青梅竹马,感情自不是寻常帝后能比。 “还没事,刚才都差点晕过去。” 郑皇后直接驳道:“平章,你跟他说,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他也不听了。” 冯公公见她们三人说话,便带着张、李两名太医先下去了。 他们走后,承和帝这才小声说道:“你好歹给朕留点面子,这么多人呢。” 话是这么说,却也不是帝王对皇后的责怪,而是丈夫和妻子的求饶。 郑皇后瞪他一眼,也懒得再说他了。 倒是跟陆平章说了一句:“平章,你先等等,我给他喂完药,不然他又不好好吃。” 陆平章自然不会多言,在一旁点头称是。 承和帝笑笑。 一碗药喝完,郑皇后就拿着药碗先出去了,冯公公没吩咐也没进来,守在外边听凭吩咐。 陆平章没立刻说什么,而是看着承和帝脸上的病容蹙眉说道:“您真该注意身体了。” 承和帝叹了口气:“朕又何尝不知?但总有逆臣贼子让朕不快,朕也是没办法。” 陆平章想到诏狱中的事,默然。 “平章,这事你得给朕好好查,朕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的手伸得那么长!连朕的诏狱都敢碰了!”承和帝说到这,难免还有些气急攻心。 延迪父子没了就没了,不过就是两个逆臣贼子,结局也就是交到浡泥国让沙里王子解决还是他们解决的事。 但敢在诏狱杀人,这俨然不是一种对皇权的挑衅。 何况今日他敢在诏狱杀人,难保他日不会来这内宫所!那他、皇后、太后、太子岂还有安全之日? 这才是承和帝生气的真正原因。 显然,陆平章也知道,他安慰道:“您放心,微臣不会让人进犯天颜。”他跟承和帝保证。 承和帝听他这么说,果然安心了一些。 “玉成那,朕会颁旨,让他之后还是和你一起查案。”谭濯明是他的人,这次出事的时候又不在那,承和帝自然能保。 至于那位杭御史,不管有事没事,但既然正巧碰上了,总归是要让 他在诏狱也待上一些日子了。 陆平章点点头。 事情还得查,陆平章也就没继续在这耽搁下去,很快就由冯公公推着他出去了。 之后陆平章带着沧海和谭濯明的亲卫先去了诏狱那边。 这会三法司的人都在那边。 只是和已经被关押的杭御史不同,谭濯明和那位刑部的侍郎现在是在诏狱外面供当差的休息的值房里。 今早谭濯明也就是在此处休息的。 外面有人把守,是负责看守诏狱这边的禁军。 看到陆平章过来,看守在外的几名禁军纷纷叉手与他问好:“侯爷。” 陆平章点点头。 余光示意谭濯明的亲卫拿出陛下给的手谕。 那几名禁军检查完之后便立刻恭敬归还,而后便替陆平章打开了原本紧闭的房门。 外面的动静早已传至屋中。 待门被打开,不管是谭濯明还是刑部那名官员看到陆平章都纷纷松了口气。 谭濯明还没说话。 那位刑部的官员就率先起身朝陆平章迎了过去。 “侯爷,这次您可一定得帮帮我们啊,还有杭御史,他真是无辜受牵连的啊!”这刑部的官员与那杭御史关系不错。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本来就都是兄弟部门,不少案子都得一起办。 即便平时有点什么摩擦,那也是对内,平时在外面,这三处地方一直表现得都是同仇敌忾的样子,一致对外。 这次三法司出面的除了谭濯明之外,刑部是一位三品侍郎,名叫项永,都察院的则是一名副都御史,唤作杭琛。 如今杭琛已被关押在诏狱之中,等待审问。 项永和陆平章双眼泛泪说道:“原本今早该轮到我接替谭大人的班,但今早刑部突然有事,有属官奉命来找我,需得我过去一趟,因涉及其他案件,不好耽搁,我只能暂时拜托杭大人帮我先顶上,没想到、没想到这就出事了!” 项永和杭琛的关系一向不错。 两人都是同年考的进士,又都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位,关系还依旧要好,实属难得。 项永只觉得今日之事是他害了杭琛,自知道后就一直痛心不已。 陆平章显然也知道他们的关系,看项永哭成这样,便安慰了一句:“项侍郎放心,陛下不会牵连一个好人,要是杭御史没事,定能从诏狱中出来。” 项永一听这话,总算安心了一 些。 他在一旁跟陆平章深深拱手作揖,言辞恳切拜托道:“下官如今出不去,这事只能辛苦侯爷了,恳请侯爷一定要还杭御史清白。” 陆平章没多言,点点头,又看向谭濯明。 两人是至交好友,许多事只需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知道平章是在问他有没有事,谭濯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他们本来就只是暂时被看押在这边,在陆平章来之前,并未有人审讯过他们,就连禁军统领熊穹刚刚也只是问了他们几句,对待他们也十分客气。 陆平章见他无碍便暂时先收回视线,拿出手谕说道:“陛下有旨,着谭少卿随同本侯查案。” 谭濯明自然不会有意见。 先前关押他们的人就是陛下那边的人,刚刚就已经跟他透露过口风了。 他上前躬身接过,谢主隆恩。 项侍郎就更加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谭少卿虽然年轻,但至今破案无数,而且陛下能放过谭少卿,可见心里还是相信他们三法司的人的。 他也没有因为自己不能出去而心生怨恨,反而还多了几分信心,他握着谭濯明的手说道:“玉成,外面的事就拜托给你们了!” “杭御史的清白名声定不能葬身在那些逆臣贼子的手里啊!” 谭濯明点点头,同样安慰起项永:“下官与陆侯定尽全力,就是委屈侍郎大人要在这休整几日了。” 项永忙言:“什么话,我在这总归没什么事,倒是你们在外要辛苦了,还有杭大人……” 想到杭御史在诏狱之中,项永不禁又涌起眼泪。 谭濯明知他们感情深厚,又安慰了一句:“放心,此事陛下交托给陆侯,定不会有人敢对杭御史动手。” 项永一听这话,又安心了一些。 他抹抹眼泪,又朝两人拱手一礼:“那就拜托陆侯和谭大人了。” 谭濯明同样拱手回礼。 陆平章在轮椅上欠身还了个礼。 之后两人就先行出去了。 才出去不久,得到消息的禁军统领熊穹就带着今日当值的管队过来了。 看到陆平章出来,他又匆匆提了几步。 “侯爷。”他跟陆平章问好。 谭濯明屈居于他之下,同样给他行礼:“熊统领。” 陆平章颔首问:“说下情况。” 熊穹也不敢耽搁,立刻把调查到的情况 和陆平章先说了一通,然后沉声往后喊了声:“熊常,你来说!” 他身后一脸色颓败的男人立刻上前几步,战战兢兢地也叉手跟陆平章问了好。 熊穹跟陆平章说道:“侯爷,这就是今日当值的管队,进出诏狱的人都是他检查的。” 陆平章看了男人一眼,见他与熊穹格外相似的相貌,问了熊穹一句:“你兄弟?” 熊穹一听这话,面泛苦笑。 “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本来想让他讨口饭吃,没想到就闹出这样的事。”熊穹和陆平章也是旧相识了,“侯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小子没当好值,惹出这样的祸。” “但我这个弟弟笨是笨了点,却绝对不敢做出什么里应外合的事!何况这还是陛下严加看管的人,进出诏狱的人,他都仔细检查过,当时的确没有什么问题。” “求侯爷查清真相,我老娘就我们两个儿子,要是我这不成器的弟弟真的出事,怕是我老娘也要跟着一起去了。” 熊穹说完之后又深深向陆平章行了一礼。 熊常也惨白着脸色,颤颤巍巍地给陆平章行礼:“……求侯爷救救卑职。” 陆平章让他们起来,然后直接和熊常说:“你来说下今日的情况。” 熊常自然不敢隐瞒,刚要回禀,陆平章又说:“边走边说,我要去诏狱看下情况。” 一行人自然不敢反对,边往诏狱走,熊常边跟陆平章禀道:“今早谭大人换班离开诏狱,杭大人便来了诏狱之中。” “因那两名犯人不肯好好合作,杭大人本来还想采取的计划继续熬那两名犯人。” 熬灯是军中的用词。 以前每次抓到一些不肯好好合作的奸细时,都会采取这样的措施,把人熬到没办法,精神衰弱之际,得到想要的答案。 后来三法司偶尔也会沿用这样的法子。 对一些犯了错却无法用刑的人以这样的方式煎熬他们,借此摧毁他们的心智。 这次三法司对延迪父子也是采取这样的方式。 陆平章点头:“继续。” 熊常答应一声,接着回道:“期间卑职给杭大人上了一壶茶。” “因那两名人犯不肯好好合作,还总是用浡泥话交谈,杭大人便让人去鸿胪寺找了个会浡泥话的官员过来帮忙翻译。” 陆平章事先已有猜测,但还是问了一句:“谁?” 熊常这会倒是有些不敢回答了,犹豫着不知 道怎么开口比较好。 谭濯明直接说道:“陆砚辞。” 和他猜的一样,陆平章没什么变化,只说了句:“他现在人在何处?” 熊常见他反应平淡,自是不敢隐瞒:“因出事的时候,这位译官大人也在,卑职便把人也看押了起来,现在和杭大人分开关押在诏狱之中,等待侯爷的审讯。” 陆平章嗯一声:“继续。” 熊常应下一声是后,接着继续往后说道:“这位译官大人来了之后,那两名人犯就不敢再继续用浡泥话说话了,也肯好好说话了,但一会叫饿要吃的,一会叫渴要喝的。” “因这两人身份特殊,杭大人便是有气也无法,也不能真饿着他们,便叫卑职去喊人准备吃的。” “那会也正好是该吃早膳的时间。” 熊常说到这又变得紧张起来,“早膳都是诏狱那边的厨房准备的,不管是犯人还是我们这群看守的人,一日三餐都是那边提供的。” “不管是食物还是送东西的人都是要经过层层检查,还需要试吃,卑职亲自看着他们试吃过,那些东西都没有问题,所以卑职是真的不明白这两人究竟为什么会毒发身亡。” 熊常刚才听说犯人毒发身亡的时候,就惊得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现在还百思不得其解。 陆平章暂时未表。 一行人直接去了诏狱内,之前延迪父子关押的那间牢房。 受命来检查的太医和一锦衣卫还在其中,两人已经对着延迪父子都检查完,也都检查了牢房里的东西。 看到陆平章一行人过来,两人纷纷起身跟陆平章。 正要问好时,陆平章抬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的目光随之落在地上那两具尸身之上。 昨夜还极为嚣张的父子俩此时躺在地上,脸色青黑,显然是一副中毒的迹象。 “检查得如何?”陆平章收回视线问两人。 那名锦衣卫率先回道:“回禀侯爷,这菜、酒、茶,我们检查过了都没问题,但卑职发现一件事。” “说。” 锦衣卫低头禀道:“这三样东西分开都无毒,若分开食用都不会有事,但要是混合在一起食用的话便是剧毒。” “什么?!” 熊常率先惊叫出声。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惨白不已,“这、这……怎么会这样。” 熊穹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贼子心细如发,知道诏狱检查重重,便分 开投毒!害他们未曾检查出,酿出这样的祸害! 陆平章对此却并不意外,他问熊常:“茶和吃的是分开送的?” 熊常还恍着神,一副像是知道自己完蛋,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是被熊穹气得踹了一脚才连忙回道:“……是,是!” 他回忆之前的事:“茶是先送过来的,菜和酒是后来送的。” 陆平章问:“期间谁碰过这些东西?” 熊常回忆,艰涩道:“厨房那边谁碰过,卑职不清楚,但那边的人都已经先被看押起来了,至于进了诏狱后……除了送东西的那些人,应该就没有了。” 陆平章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重新扭头问那锦衣卫:“中的什么毒?” 锦衣卫报了几个名字。 锦衣卫最擅长这些东西,自然对这些事情都了解得十分得当,此时没等陆平章询问,就已经先面露为难说道:“这几样东西都不难买,若想在城中借着这线索查找,怕是有些困难。” 陆平章清楚。 这几样东西都很常见,要想按照这个线索查简直如大海捞针。 陆平章略沉吟片刻,便跟谭濯明说道:“你带着人先去厨房那边盘查,我先去看看杭御史。” 谭濯明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之后两人分工做事,陆平章和熊家两兄弟去了杭御史那边,谭濯明则带着太医和锦衣卫去了外边的厨房,检查那几样毒是怎么带进来的。 杭御史也被此事弄得受了不小的惊吓。 他是都察院出身,死人虽然见过无数,但像这种直接死在自己面前的还是罕见,何况这两人身份贵重,又涉及两国邦交…… 虽说那两人犯了事,但死在大梁境内总归不太好。 杭御史也没想到他都这么小心了,竟然还叫两人死了。 陆平章过去的时候,他都已经在脑中开始脑补遗书要怎么写了。 家里妻儿尚弱,又还有老母,真是怎么想都揪心。 陆平章过来的时候,杭御史正在面对着墙壁默默流泪。 突然听到一道“杭御史”的声音,杭琛连忙抹了下眼泪,不想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才转过头来。 这一转头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陆平章时。 杭琛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他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的时候,杭琛心里倒是立刻涌起了无尽的希望。 “侯爷,您一定要救救下官啊!”杭琛跟陆平章哭诉 道。 虽然平时接触的不算多,但陆平章在不少官员心中的口碑都很好。 就像他的封号一样,陆平章代表了公平和信任。 杭琛因为之前跟谭家的关系,和陆平章走得也还算近。 此时看到来查案的不是别人,是陆平章的时候,自然怀揣了几分希望,只盼着这位信义侯能为他洗清冤屈,还他一个清白。 陆平章看了他一眼,然后安慰了一句:“御史不必担心,陛下不会错放一个不忠之人,也不会误惩一个好人。” 杭御史听到这话,更是两眼都泛起了泪花,连连喊道:“圣上英明圣上英明啊!” 陆平章等他喊完才开口:“先前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下情况,劳烦御史也和我说下当时的情况。” 杭琛如今知道还有希望,自然不会隐瞒。 他把今日从他被人检查完走进诏狱,以及到延迪父子毒发之前的事,一五一十全都禀报给了陆平章。 说完之后还细细回想了一番,回道:“就是这些。” 陆平章胸中有丘壑,脑中亦有乾坤,他回忆刚才杭御史说的那番话,忽然找出了几处先前其他人不知道的细节:“那壶茶是陆砚辞来之后,他们要的?” 杭御史被问得一怔。 但他还是很快点了点头:“是、是。” 陆平章又问:“期间他们说过话吗?” 杭御史回忆,摇头:“没有,没有,那两个浡泥国的人看到陆大人过来,大概知道再说浡泥话也无济于事,倒是都变得老实了不少。” “只是不肯好好回话,一会要吃的一会要喝的,茶也要喝牛乳茶,说喝不惯我们大梁人的茶,实在是烦人得很。” 陆平章沉吟,又问:“那些东西送过来的时候,陆砚辞有没有碰过?” 杭御史摇头,很肯定地说道:“没。” “这都是有专门的人送的,我和陆大人都没碰过。” 他这样说完,忽然想到什么,又变了脸色:“不对。” 陆平章目光锐利看向他。 杭御史被他看得心里一慌,但还是在心跳声中把自己突然想起的事跟陆平章说了:“……应该也不算是碰过茶。” “就是小吏来送东西的时候,那个遐旺邦宗忽然起了坏心,故意大喊了一声,致使那小吏吓了一跳,突然摔倒,正好陆大人在那小吏旁边便帮忙扶了一把,免了他摔跤。” 想起这个,杭御史的脸色还是有些难 看,显然对那对父子反感得很。 他回忆那时的情况,怎么想也觉得陆砚辞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做什么,便还是实话实说:“但这个过程十分短暂,下官不认为陆大人当时有下药的时间。” 陆平章对此没做任何评判。 只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杭御史可还有别的要交待的?” 杭琛想了想,苦笑着摇了摇头:“下官把今日发生的,记得的事都与侯爷说了。” 其实自他接触延迪父子也没多少时间。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突然,这么荒诞。 杭御史想到这又觉心累。 “那杭御史先休息,若是想到什么,便差人来给我回话。”陆平章和杭御史说。 杭御史知他任务严峻,他的性命如今都系在信义侯的身上,杭琛自然不敢耽误他去做事。 顾不上在里面悲伤,杭琛很快在牢房里跟陆平章说道:“侯爷先去忙,若我记起什么便遣人去给侯爷回报。” 说完,杭琛又十分郑重地给陆平章行了一礼:“下官之事就拜托给侯爷了。” 陆平章点点头,吩咐熊穹遣人来这看着。 熊穹立刻领命,喊了个亲信过来,在这守着。 之后他带着熊常陪着陆平章离开。 “侯爷现在可是要去陆译官那审讯?”熊穹问陆平章。 “不急,先去看看之前来送东西的那几个人。”陆平章淡道。 熊穹自然不敢有丝毫意见,立刻领着陆平章去了另一间牢房。 送茶和送饭的共有两个人。 陆平章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先被人带出来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显然是有人刚才吓得失禁了。 熊穹本想训斥,但见陆平章都没反应,他自然不敢越俎代庖,只能沉着脸说了句:“你们把今天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跟侯爷回禀一遍,胆敢隐瞒,小心你们的家人!” 那两人一听这话,纷纷吓得磕起头来。 陆平章发话:“你们今日都与谁对接过,期间又碰过谁,一五一十,不许隐瞒。” 二人哪敢隐瞒? 两人一前一后,把发生过的事接触过的人全都禀报了一番。 身后一直有人记着,陆平章叫人先把他们说过的名字拿出去给谭濯明看。 之后陆平章特地问了那个送茶的人。 “你是那个送茶的? ” 那送茶的小吏见这位贵人竟然直接点名,更是吓得两股颤颤,声音也不自觉抖了起来,却不敢不回,只能埋着头颤声答道:“……是,是小的。” “刚才杭御史说你被那遐旺邦宗吓了一跳,差点摔倒,是那个译官扶的你?” “对,对。” “当时牢房门已经打开,小的正准备进去,那那个高高的男人突然起身朝小的扑了过来,还怪叫了一声,小的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正好被那位译官大人扶住。” 陆平章沉声:“那刚才为何不报?” 熊穹更是直接斥道:“说,是不是你们里应外合毒杀了那对父子!” 陆平章看了熊穹一眼,未曾阻止。 那小吏却是吓得连连摇头,一时连不能直视贵人这个规矩都忘了,仓惶地摇着头:“不、不,小的跟他们无冤无仇,岂会这么做?” “小的之前根本不认识他们啊!” “小的那会虽然被吓了一跳,但那陆译官只是扶了下小的胳膊,并未碰到那两杯茶,小的觉得没事这才没说。”那小吏边哭边解释,哭得那个动静简直就跟死了亲爹一样。 熊穹见状还要说什么,陆平章抬了抬手。 “先送他们回去吧。” 熊穹不敢反驳,抬手吩咐人把他们重新关了回去,之后才又问陆平章:“侯爷,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陆平章不答反问:“这些人的底细,可都查过了?” 熊穹点头:“一早就派人出去查了,锦衣卫的兄弟帮的忙,有消息就会立刻送过来。” 陆平章点点头。 想到今日涉案的还有一位,他还没看过。 陆平章漠然发话:“走吧,去看看那位陆译官。” 第259章 证据确凿 以防他们串通勾结。 事发之后,今日牵涉其中的人员,都被熊穹分别看押了起来。 但陆砚辞已经知道陆平章就是今日主审的人了。 刚才他们路过说话的时候,他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想到自己如今为阶下囚,或许马上就要被陆平章当众审问,陆砚辞的心里还是闪过一抹极度的不甘。 他这辈子最不想的就是向陆平章低头。 但想到昨日那位派人过来交待他的那些话,陆砚辞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选择相信。 他低着头,目光微垂,眼神晦暗不明。 不相信也没办法。 那位要是出事,他们这些虾兵蟹将自然也活不了,何况他还得靠那位扳倒陆平章,获取荣华富贵,自然不能背叛他。 熟悉的轮毂转动发出的声音,传至陆砚辞的耳中。 几乎是本能,陆砚辞瞬间抬头往牢房外看去,果然瞧见陆平章被一行人簇拥着过来。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陆平章在的场合,他永远都是中心,永远都是主角,所有人都会习惯性地围着他转。 而他就只能远远看着,恭维着。 陆平章可以肆意对他发作,而他却只能忍受,即使再不甘再不情愿也得顺从听话。 真是够了! 他怎么就还没死呢? 那人不是说他中毒已深快死了吗?为什么还没死! 陆砚辞眼中已经快藏不住对陆平章的恨意和不甘了。 “陆砚辞,把你今天进诏狱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禀报上来,若有隐瞒,大刑伺候!”和陆平章相熟的人,当然知道陆平章和他这位继弟的关系有多差,所以熊穹对陆砚辞丝毫不客气。 陆砚辞显然也知道这熊穹是拿着谁的羽毛当令箭,贬低他是为了抬举谁。 他微垂的眼中闪过一抹讥讽和恨意。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得不投靠那位。 不然以现在朝中之局势,他何时才有出头之日?光靠一个程怀先?他根本帮不了他多少。 何况自从左谧兰死了之后,他与太后也许久没单独传召他了。 心中恨意滔天,陆砚辞的脸上倒是端得一副十分平和温顺的模样,他轻轻应完一声是之后,便不疾不徐地把今早从有人来鸿胪寺传召,然后进诏狱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其中也没隐瞒那遐旺邦宗故意 吓人,小吏吓得倒退,而他伸手帮扶的举动。 熊穹见他所有的话都能合上,甚至还替他们补充了几处之前他们不知道的细节,一时便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朝身边看,那位双手交握靠着轮椅,始终不语。 熊穹不知道他这会在想什么。 正犹豫着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时候,陆平章忽然看着陆砚辞开口了:“你不是鸿胪寺的人,这次虽然奉命接待使臣,但万寿节已经结束,你昨日为何还在鸿胪寺中?” 熊穹一听这话,顿时心下一凛。 对啊! 这姓陆的是翰林院的人,万寿节都已经结束了,他还待在鸿胪寺做什么?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关键之处一样,立刻扭头,沉着脸质问陆砚辞:“说,你是不是故意等待传召,好里应外合,谋害遐旺父子!” 陆砚辞先看了陆平章一眼,然后对着熊穹苦笑一声。 “大人,下官的确是等待传召,但非是为了谋害遐旺父子。” “昨日遐旺父子于大殿之中被抓走,下官作为接待过他们的使臣,必定是要被三法司盘问这几日接触时他们可有异样,先前杭大人见下官时也特地提过一句,让下官之后留下来,还有话问下官。” “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就先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事您若是不信,也可以回头再去问下杭大人,是不是有这事。” 陆砚辞回答得十分通顺,像是肚子里早已对每个问题都了然于胸,所以回答起来才会如此地顺畅,找不出丝毫漏洞。 他徐徐说道:“昨夜从宫中离开之后,下官怕有人传召便也没回家,而是直接回了就近的鸿胪寺的官署,想着若有传唤,下官也能及时应召,期间下官没去过别的地方,也没跟谁接触过。” “大人们若是不信的话,还可以遣人去鸿胪寺问下,昨夜下官始终和一位鸿胪寺叫成袁的同僚在官署内休息,自今早被带进宫前,下官哪里都没去过,一直都待在鸿胪寺中。” 熊穹听他言论,又觉得无可摘指。 陆砚辞说的有理有据,也不无道理,遐旺父子被下狱,他这个作为接待过他们的使臣好像的确无可厚非要被审问一番,他留在鸿胪寺内等待传召倒是也说得通。 刚才才觉得有点眉目了的人,这会忽然又觉得一头乱麻,没了思绪。 “侯爷。” 他只能将头扭转到陆平章那,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问。 陆平章看着陆砚辞。 陆砚辞也任他看着。 这兄弟俩都是如出一辙的好相貌,只是气质却截然不同。 陆砚辞如水,温和谦逊有礼;陆平章则像出鞘的刀锋,锐不可挡。 相比陆平章看着陆砚辞时那十年如一日的冷漠,陆砚辞不管心里再怎么恨陆平章,在外面对陆平章时始终是温和谦卑的。 被陆平章看着,他依旧保持着一个好弟弟的谦逊模样。 即便陆平章已经把他赶出家门了。 他语气温和说道:“兄长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平章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陆砚辞这装模作样的腔调,径直看着他的袖子问道:“你的袖子怎么回事?” 众人皆循声朝陆砚辞的袖子看去。 他身穿青色官服,而此时左边袖子垂落的一角明显比别处要深一些。 陆砚辞显然一早就知道这事。 此时却还是像刚刚才知道一样,他目露讶然。 “怎么了?”说话间,陆砚辞抬起自己的胳膊看了一眼,瞧着那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深色,略作沉吟后才不确定地语气迟疑地开口说道,“估计是那会扶那小吏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我也不清楚。” 没等他们说什么,陆砚辞就直接表示道:“兄长若觉得这袖子可疑,那我便脱了这衣裳交给你们去检查。” 陆平章颔首。 陆砚辞看了他一眼,径直脱掉自己的这身外袍。 熊穹立刻挥手让人上前去小心接过这件证物。 既然陆平章觉得可疑,那就一定有可疑之处。 熊穹可是知道陆平章的厉害的。 当初他在军营的时候,不知道处理过多少奸细。 锦衣卫和两厂的牢狱虽然有不少阴私恐怖的手段,但也多是以恐吓为主,逼得人不得不说实话,但陆平章却是靠洞察力,以细节处捕捉到事情的关键的。 熊穹曾经去过辽东镇,陆平章的军营,亲眼见过他审讯。 所以刚才看到他的时候,他才会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有希望了。 亲信接过衣裳,再次退回到后面。 陆砚辞从前如此受人追捧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青年身形如竹,面若冠玉,的确是副浊世翩翩君子怀玉的模样。 不管他内心是如何的,但至少在外人眼中,陆砚辞始终有探花郎该有的模样。 即便此时当众脱掉外袍,又身处牢狱之中,他也依旧风度翩翩询问:“兄长可还有别的吩咐?” 陆平章看着他,竟然还真的又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喜欢戴戒指的?” 陆砚辞的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红色的宝石戒指。 那宝石戒指看着做工十分精良,且一看便是极好的用料。 虽说以陆砚辞的家底戴这么一枚宝石戒指也没什么可摘指的,但众人还是立刻顺着陆平章的话看了过去。 尤其是熊穹,更是虎视眈眈盯着,仿佛那又是一件证物一样。 他深信陆平章不说废话。 陆砚辞低头看了一眼,坦然承认:“这是遐旺父子送给我的。” 他开口解释:“当日他们入住这四方馆,下官奉寺卿之命去接待他们,他们为感激我便送了这枚宝石戒指,这事四方馆的人都知道,当时下官拒绝了数次,无果,只能接受。” 他如此坦然的态度倒叫人又消了疑虑。 熊穹皱眉。 只是陆平章没发话,熊穹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遐旺父子犯事,你并非不知他们已经入了诏狱,也知你有可能被他们牵连,竟然还戴着他们送你的戒指来诏狱?”陆平章仍靠着轮椅,双手交握看着陆砚辞,语气不冷不热,像审问,又像只是在叙述,“陆砚辞,你在想什么?” 陆砚辞的脸色至此才终于有了几分变化。 他隔着牢房的门和陆平章对视,但没等旁人说什么,他便又苦笑一声,率先撇开眼:“我若说我当时慌得心乱了,恐怕大哥也不信,反正在大哥眼中,我始终可疑,既如此,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他边说边摘下左手那枚宝石戒指,一副已经无话可说随便处置的模样,泄气道:“大哥大可以拿去查验一二。” “或者大哥还觉得我有哪里不对劲?不如我一一脱了,让你们查验?” 陆砚辞说这话时,脸上神色凄凉,就像是一个被兄长打压欺负惯了的继弟。 若非这牢中都是陆平章的人,恐怕但凡有一个外人在场的话,陆平章这欺负继弟的事就被彻底坐实了。 之后还不知道会怎么去外面散播谣言呢。 熊穹看了一眼身侧,见陆平章始终神色平淡,和先前没有不同。 显然并没有因为这番话就如何。 但熊穹也是武将出身,最不耐烦跟这些文绉绉的人打交道,说不过他们还容易中他们的招。 他虽然不知道这陆砚辞到底有没有鬼。 但他们查案本来就都是连蛛丝马迹都不放过的,这世上有多少案子不是亏在这细节上?明明都是正常的审问、调查,被他说得倒好像他们故意欺负他一样。 熊穹受不了他这一套。 只觉得这兄弟俩虽然都姓陆,性格却天差地别。 这次没等陆平章说什么,他就直接沉着脸挥手让人去取过那枚戒指,之后才又扭头问陆平章:“侯爷可还有什么要查验的?” 陆平章最后看了一眼陆砚辞,才开口:“走吧。” 说完他便径直收回视线,由沧海推着他出去,熊穹自然另带着人立刻跟上。 很快,一行人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陆砚辞看着他们离开,脸上先前那点情绪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冷着脸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脸上只剩下对陆平章不平的恨意,哪还有刚才那副谦逊温顺的模样? 心中却也有一抹担心,那枚宝石戒指……会被发现吗? 但即便真的被发现,他也还有后招,并不是毫无对策。 陆平章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枚戒指不过是个烟雾弹,就算他真查到了什么,他和那位也还有后招在。 这么一想,陆砚辞便又安心了许多。 他目光沉沉看着外面,那边已经看不到陆平章的身影了,但他还是过了好一会才肯收回视线,回到里面重新坐好。 出去路上。 陆平章便吩咐熊穹,让他遣人去鸿胪寺把那个叫成袁的人带过来,再在鸿胪寺内仔细调查一番,看看是不是如陆砚辞所说。 陆平章还特地叮嘱了熊穹一句:“切记不要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以他对陆砚辞的了解,这人既然敢说,就可以说明至少在这明面上,他没有丝毫纰漏。 但他始终相信,这世上,但凡只要做过的事,就不可能毫无痕迹。 陆砚辞要真做过什么,那其中必定有可查之处。 熊穹自然没有不应的:“侯爷放心,下官一定让他们好好查!”他说完便立即遣了亲信出去,让他出去点人去鸿胪寺查办此事,切记不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只有这件事彻底调查清楚,他那弟弟才能洗脱罪名,便是没了这个官身,但总不至于真的死了。 他就这么一个弟弟。 他要是真没了,他那老娘怕是也要跟着去了。 所以熊穹做起这事,自然比谁都要积极。 他只恨不得再多做一些,快点把那个凶手找出来! 出了诏狱,陆平章让熊穹先前做事,自己则先去就近的一处值房看起线索,谭濯明也已经在膳房这边盘问得差不多了,听说陆平章已经出来了,便带着人先过来了。 他是大理寺的少卿,办起案子来,自然不比任何人差。 就刚才陆平章在诏狱的那会功夫,他也已经在膳房找到了那名下药的内侍。 这会他便让人押着那内侍过来了。 那内侍刚才被谭濯明审问时,就已经吓得浑身颤抖,此时看到坐在正中间的那位信义侯,想起他从前的威名和煞神之名,更是一进来就直接跌坐到了地上,吓得脸色惨白。 没等陆平章看向他提问。 他就已经率先朝着陆平章的方向,咚咚咚地磕起头:“侯爷,小的只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小的真不知道那里面是害人的毒药啊,小的之前试过,知道没事,小的才敢送进去的啊!” 陆平章正在看手中刚才记录官记录的那些话,从头到尾,一张一张,看得十分仔细。 闻言。 他掀起眼帘看了一眼。 看着那还在不停磕头的内侍,陆平章未言,收回视线看向朝他径直走来的谭濯明。 谭濯明知他要什么,走过来把手中刚才记录官记录的那些线索都递了过去,其中不乏几样罪证,有药,也有银票。 陆平章伸手接过后,指了下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先坐。 谭濯明的亲信立刻上前给他倒了茶。 谭濯明奔波到现在,的确渴了,接过润了喉咙之后才跟陆平章说道:“这就是那在饭菜和酒里下药的内侍。” “说是昨晚上有个内侍找到他,说自己在接待遐旺父子的时候被他们欺负过,知道他们如今在诏狱,便想给他们下点药折腾他们一下,不知道那里面的药会跟别的药放在一起起反应。” 陆平章看了一眼药包和一张百两的银票。 “百两的银票,这出手的内侍够大方。”陆平章看了一眼那个银票的来源和票号。 京城有好几个钱庄。 这银票就是出自山西钱庄。 但凡大额银票都有票号,可以通过票号去查取钱的人。 他知道谭濯明的本事,自然不需要他去多问有没有去查证。 谭濯明也知道他要问什么,边放茶盏边说:“于春格已经去查了。” 于春格就是那名承和 帝先前派过来帮忙一起查案的锦衣卫。 这种事,他们查起来方便,也迅速。 陆平章点点头,没说什么。 谭濯明又说:“跟他有牵连的那名内侍,也已经着手去找了。” 不过对此,谭濯明并不抱希望。 那名内侍定然不会只是为了“报复”,这不过就是他的一番说辞。 现在事发。 此人要么已经跑了,要么已经死了。 倘若只是跑了,那还能查,但要是死了的话,那就真是死无对证了。 陆平章也一样。 但他没在这件事情上止步不前,而是继续看着手里的记录,问起别的事情:“茶里的东西呢?” 谭濯明回他:“这个没查到。” “刚才陈太医查出来,酒、饭、茶里一共是两种药,其中酒和饭里的药都是这名内侍下的,也已经从他的房间里查到下药的那个药包了。” “不过茶里面的东西……”谭濯明沉吟。 那内侍哆哆嗦嗦开了口:“侯爷,大人,真不是小的,小的就下了一种药,真就下了一种!” 陆平章和谭濯明都没搭理他。 不用他们开口,自然会有人叫内侍闭嘴。 安静下来之后,谭濯明继续说道:“膳房那边管茶的人,我也都盘查过了,不管是人还是茶都没问题。” “如果问题不出在外面,那么只可能是……”谭濯明看向陆平章,一切都已经尽在不言中了。 若真是这样,范围就可以缩小许多了。 陆平章显然也知道谭濯明要说的是什么。 他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传唤陈太医过来。 谭濯明问:“那两样是谁的东西。” 他也看到了桌上放着的那两样东西,一件青色官袍,一枚红色宝石戒指。 但其实无需陆平章说什么,谭濯明就已经猜到那是谁的东西了。 此时被关押在诏狱之中,着青色官袍的就只有一人。 他挑了挑眉:“你怀疑陆砚辞?” 陆平章不答,只平静看着手中的每一份记录说了一句:“我怀疑每一个人。” 两人说话间,陈太医被人请过来了。 “侯爷,谭少卿。”陈太医进来后和两人拱手问好。 谭濯明起身回礼。 陆平章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又和陈太医说:“劳烦陈太医看下这两 样东西有没有问题。” 陆平章语气客气。 陈太医自是忙说不敢,又立刻上前仔细查看起来。 那袖子上沾的茶水果然就是遐旺父子饮的茶,至于那宝石戒指,陈太医看了许久也没发现不对劲,他重新放回去后和两人拱手说道:“回侯爷话,这袖子上沾的是牢房里的茶水,应该是不小心沾到的,下官没发现不对劲。” “至于这宝石戒指,恕下官愚钝,实在未察觉出有不对的地方。” 陆平章点点头,意料之中了。 “辛苦太医。” 正要让人告退,熊穹忽然领着人脸色难看地大步进来了。 熊穹进来后就直接冲陆平章说道:“侯爷,跟这内侍勾结的那个内侍跳井自杀了,卑职们晚了一步,到的时候,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同样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陆平章和谭濯明都没什么变化,倒是那个内侍听到这个消息,彻底晕了过去。 陆平章挥手让人把那晕倒的内侍先带下去了。 陈太医也先行下去了,这里暂时没他的事了。 “侯爷,现在可怎么办啊!这线索断了啊!”熊穹面露焦急。 陆平章让沧海给他倒了杯茶:“统领奔波一早上,先坐下好好休息会吧。” “哎呦,我的侯爷,我现在哪有心情喝茶啊?”熊穹更着急了,连自称都忘了。 但一看陆平章和谭濯明,发现他们都十分镇定,不见丝毫慌乱,熊穹不由眼睛一亮,倒是忙凑过去坐了:“莫非侯爷和大人心中已经有结果了?” 谭濯明先温声客气说:“暂时还没有。” 熊穹又满脸期待地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直接没回,只是吩咐沧海:“你挑两个内侍去一趟沙里王子那边,问问这宝石戒指是不是浡泥国之物,让他看看这其中有没有关键之处。” 沧海领命前去。 他是陆平章的亲信加近侍,整日跟在陆平章身侧,在这宫中自然多的是人认识他。 他也认识不少人,点了两个内侍随同。 遐旺沙里现在住的地方,他自然进不去里面,得让这两名内侍过去。 找两人,则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监督。 他们走后。 熊穹想到那宝石戒指归属于谁,不由皱着眉猜测道:“侯爷觉得这事是你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弟弟”,好在及时反应过来,立刻止住改口道,“跟 那陆翰林有关?” 陆平章看着他说:“没有确凿证据的话,统领还是慎言。” 熊穹自然连连点头。 他有心还想说点什么,但看陆平章又开始看起那几份记录,至于谭少卿则在一旁闭目养神起来。 谭濯明昨夜到今天一直就没怎么合过眼,熊穹也不敢在这继续打扰。 可他心里着急,也没这个定力像他们这样气定神闲。 “卑职再去外面看看。”他跟陆平章说了一句。 等陆平章点头,他就立刻出去了。 他走后不久,谭濯明依旧没睁开眼,问道:“你觉得会是谁?” 陆平章知道他问的是幕后真凶。 “不知道。” 他还是那句话。 只是目光从纸张上移开,落到自己的腿上时,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许这幕后之人,还跟伤我腿的人有关。” 谭濯明瞬间睁开眼睛,他拧着眉神色严峻地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接收到他的视线,神情倒是看着要比谭濯明平静许多:“猜测罢了。” 又过了一会,熊穹又带着人进来了。 “侯爷,人带来了。”熊穹大步进来,就跟陆平章说道。 陆平章看了眼,见那成袁脸上鼻青脸肿的,不由皱眉:“怎么回事?” 熊穹说到这个就来气,直接道:“这小子在鸿胪寺散播谣言,说那陆砚辞是因为不被您待见,被您给故意扣留起来了。” “我这下属一听这话,当然忍不了,直接就把他给收拾了一顿。” 怕陆平章担心会惹祸,熊穹又立刻说道:“您放心,鸿胪寺现在已经被看押起来了,没人敢出去乱说,至于这姓成的被我的人带过来的时候都是蒙着头捂着嘴的,没人听他胡言乱语说什么。” 陆平章见他还被堵着嘴,鼻青脸肿的,显然是怕了,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抬了抬手,示意把他的嘴巴松开。 那成袁看着威风,其实就是个怂包。 平时以为一张嘴一支笔就能断乾坤,但真被收拾一段就知道几斤几两了。 都不需要陆平章做什么。 那被熊穹派过去的亲信才靠近,成袁就吓得脸色发白,要不是被人押着,恐怕都得吓得直接连连倒退。 嘴巴里面的布被拿出来,陆平章直接问道:“昨天晚上,陆砚辞一直和你在一起?” 熊穹在一旁喝道:“老实点,别以为你家寺卿会保 你,就你在你们官衙随意诽谤陆侯的那些罪名,就够你和你的家人吃一壶的!再敢给我不老实,直接送你去锦衣卫那让你尝尝苦头!” 那锦衣卫的大狱谁敢进?成袁当即吓得脸色更白了。 又被人踢中膝盖窝,成袁直接跪了下来。 朝着陆平章的方向战战兢兢,整个人就跟秋风里的树叶一样打着摆子。 昨夜和陆砚辞说起陆平章时的威风完全看不见了,他颤栗着磕磕巴巴的,连看都不敢看陆平章,低着头回道:“……是、是,我们一直在一起。” 陆平章问:“你们一晚上没睡?” 成袁点头。 想到什么又摇头,老老实实回道:“我清晨的时候睡了一会,但也就一会,我睁开眼的时候,陆大人也在睡,后来天一亮,宫里就派人来传召陆大人,他走后我也睡不着了。” 陆平章又问:“期间有没有人找过你们?” 成袁回忆昨晚上的事,颤声回道:“最开始的时候有几个同僚知道我们在,来聊过几句,后来大家就分开了。” “中间的时候,我们要了几次茶。” 熊穹身边的亲卫适时说道:“侯爷,我们查过,昨晚上他们一共要了三回茶,但鸿胪寺中送茶的小吏说他只送过两回,还有一回是另一个小吏送的,但我们今天寻遍整个鸿胪寺也没查到这个人。” 陆平章和谭濯明对视一眼。 熊穹更是直接拍腿道:“侯爷,这陆砚辞真的有问题啊!” 成袁听到这话,大脑一片空白。 但无人理会他。 沧海也带着人回来了,跟陆平章禀道:“侯爷,沙里王子说了,这的确是浡泥国的东西,渤泥国有这个传统,碰到感激的人会送些宝石戒指和配饰。” “至于其他——” 沧海沉声:“沙里王子说他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陆平章重新接过那枚戒指看了起来。 熊穹见他不言,不由在一旁急道:“侯爷!” 谭濯明开口:“熊统领,暂时还未有直接证据证明跟陆大人有关,您稍安勿躁。” 他又问:“那个小吏派人去查了吗?” 熊穹点头,又咬牙切齿:“在查,但就怕又跟那个内侍一样,没了命,断了线索!” 谭濯明听到这话,脸色也有些不好。 陆平章忽然发话:“把人先带下去。” 他发了话,熊穹只好喊人 先把成袁带了下去。 他自己还留在屋中听凭陆平章的差遣。 陆平章看了看屋内之人,然后点名沧海和谭濯明,说道:“你们演绎下那小吏送茶的场景,你来演那小吏,玉成,你演陆砚辞。” 两人都知道陆平章要看什么。 谭濯明又看了眼关于陆砚辞和那小吏还有杭大人的证词,点头起身。 陆平章又说:“熊统领,你来演绎遐旺邦宗。” 熊穹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事到如今,自然也是陆平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三人各司其职,演绎起今早的场景。 熊穹扮演遐旺邦宗故意大刀阔斧迈步,冲沧海演绎的小厮吓去,沧海被吓得端着托盘连连倒退,谭濯明适时上前扶住,和他说“小心”。 陆平章凝神看着。 目光落在谭濯明的袖子上,没有移开。 熊穹着急,率先发问:“侯爷,您看出什么了?” 陆平章没立刻说话。 谭濯明却已经悟到了。 他和陆平章对视,说:“袖子不对。” 众人皆看向谭濯明的袖子。 以现在谭濯明扶住沧海的架势,他的袖子根本不可能沾到茶水。 熊穹恍然大悟,立刻拍案:“好啊,还真是他小子!” 他说完就作势要去拿人。 “我现在就去拷打那小子!”熊穹咬牙切齿。 陆平章喊住他:“还差点东西。” “什么东西?”熊穹回头。 谭濯明回他:“袖子湿不能代表什么,这袖子上没东西,问题在于他怎么下的药,又是如何无影无踪把药带进去的?” 陆平章看着手中的戒指,跟谭濯明说:“戴上,你们再试试看。” 谭濯明意会,接过戒指,戴在陆砚辞之前戴的位置上,又跟沧海试了下。 这次他特地高抬了点胳膊,正好让袖子可以沾到茶水。 陆平章点道:“停着。” 他推动轮椅过来,观察谭濯明的手势,又让熊穹取下那枚戒指。 这次他仔细研究那枚戒指。 见那戒托的托槽有花案图形,他默然不语,忽然对着那戒托按了几下。 变化在这一刻发生,那戒托居然真的松动了。 而戒托的卡槽之中虽然不见药粉,但却还残留着一股药粉的味道。 在一片默然声中,陆平章发话 :“让陈太医进来。” 熊穹反应过来,连亲信都来不及召,直接撂下一句“我这就去喊他!” 之后便匆匆跑了出去。 谭濯明收起自己的胳膊,同样有些不敢置信:“没想到还真是他。” 陆平章淡道:“不可能只是他。” “我更好奇,他究竟什么时候勾搭上这幕后之人的。” 陈太医几乎是被熊穹拖着进来的。 他一介太医,哪比得过武将出身的熊穹?被拽得气喘吁吁。 但事关两国,他也不敢怠慢。 匆匆行完礼后,就接过陆平章手里的戒指检查起来。 片刻后,他凝重点头:“里面装的正是下在茶里的药。” 自此,两种药都被找了出来。 “狗娘养的东西,刚才居然还敢跟老子装!我现在就带人去拷问他后面的人是谁!”熊穹气势汹汹,这次倒是没敢直接动作,而是先用眼神询问起陆平章的意思。 陆平章发话:“一起去吧。” 他又跟谭濯明说了句:“你去陛下那说一声。” 谭濯明点头。 之后两边人继续分工做事。 第260章 祖父的死 看到去而复返的陆平章一行人,还有熊穹脸上那不同于先前的怒气模样时,陆砚辞就了然戒托的秘密已经被他们查到了。 没想到他们查得这么迅速。 这一天都没过去,就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 陆砚辞的目光落在陆平章的身上,即便不想承认,但陆砚辞还是下意识觉得这戒托的秘密是陆平章查到的。 他没说话,也没再像先前那样客气谦逊。 他们一行人都到牢房跟前了,陆砚辞也未起身迎接,反而依旧稳坐在床板上。 熊穹看他这个模样,更是气急。 他冷着脸斥道:“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死罪难逃了?不想大刑伺候,就把你幕后之人说出来,还能给你留条全尸!” 陆砚辞闻言不仅没惧,反而还嗤笑一声,全然没了先前恭顺谦卑的模样:“什么幕后之人,我不知道。” “还敢嘴硬!” 熊穹脸色铁青,当即就要让人开锁,大刑伺候,他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没有他的嘴巴硬! “来人,开锁!把他送去刑堂,不撬开这张嘴,今天谁也别想好好休息!” 陆平章没出声反对。 熊穹的人便立刻应声上前,去开了那道门锁。 他们要上前捉拿陆砚辞的时候,陆砚辞忽然先站了起来。 “不必,我自己会走。”他说着就自行迈步朝大牢外面走了出去。 可他自恃风骨,熊穹却最不耐烦看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看他出来,直接一脚朝着他的心口踹了过去。 只觉得这混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他们这群人耍得团团转,保不准还要受他牵连。 简直可恨至极! 熊穹这一脚没留力。 陆砚辞被踹得直接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你跟爷爷我装什么呢?敢当着老子的人在诏狱行凶,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你幕后之人就算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陛下?你要老实点,直接把人说出来,爷爷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你要继续跟我在这犟,别说你了,你的那些家人也别想好过!” 只是说到最后的时候,熊穹想到什么,忽然扭头看了眼陆平章。 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方才安心了一些。 看来传言不虚,陆侯和他那一大家子的关系的确十分恶劣。 “咳、咳——” 陆砚辞被踹得心口钝痛,血腥气都在口腔内涌了起来。 但他脸上却依旧无所畏惧,像是早已料到。 不仅如此,他的脸上还挂着恶意的笑。 这抹恶意在面对陆平章的时候,尤为明显。 从前以温润和君子着称的陆砚辞,此时像是终于揭下了外面的那层皮,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他扯着讥讽的笑,对着陆平章说道:“陆平章,有人要对你的家人出手呢,你不管吗?” 不等陆平章说什么,陆砚辞又自己接过话说道:“对,你这种冷血的人怎么会把他们当你的家人呢?你比谁都恨不得他们死吧?” 熊穹见他死到临头还敢挑事,额头青筋顿时暴起。 “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怒视着陆砚辞,强忍着没直接动手,而是先转过身冲陆平章拱手说道:“此处事,侯爷便交给卑职来处理吧,诏狱阴寒,侯爷身体不好,不如先行出去?待有结果,卑职再立刻来回禀侯爷。” 陆平章没意见。 他自然不会因为陆砚辞的那番话就如何。 就像陆砚辞说的,他本来就没拿那些人当做家人,就算他们真的会被陆砚辞牵连,也和他没关系。 律法如何定,就如何。 他不会对他们落井下石,但也不会为他们求情。 能庇护他们到现在,已经算是他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了。 如果不是他的缘故,之前陈氏胆敢勾结厉晓君,厉昊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陆平章撇开脸,没多看陆砚辞一眼。 即便他如今实在是惨,陆平章也懒得理会。 陆砚辞还不值得他落井下石。 鞋上的一点淤泥罢了。 看着碍眼,擦掉就好了,难不成还要去跟这点淤泥计较? 沧海会意,正准备推着陆平章离开。 身后却再次传来陆砚辞阴毒的声音:“陆平章,你想不想知道你祖父是怎么死的?” 噌地一声—— 轮椅忽然停了下来。 轮毂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不用陆平章说什么,沧海就立刻先行停了下来,推着陆平章回过头。 陆平章终于把视线放到了陆砚辞的身上,他冷着脸看向陆砚辞。 不知道是因为陆砚辞的话,还是因为他的那声称呼。 ——你祖父。 陆平章这会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陆砚辞看他这个反应,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但他心口被熊穹刚刚踹得还阵痛不已,这一放声大笑更是让那本就受伤的心口更是疼痛交加。 他再次咳嗽起来。 唇边咳出血来,陆砚辞看了一眼,拿指腹擦掉。 胸口也钝痛,但他还是强忍着痛意,看着陆平章讽刺道:“陆平章啊陆平章,你可真够孝顺的。” “说到你这位亲亲祖父,你就受不了了。” “那你可知道,你祖父他其实是被人活活气死的?”说出这个秘密的时候,陆砚辞忽然再次放声大笑起来,尤其是看到陆平章脸上那一瞬的愕然,他顿时觉得快意至极。 诏狱除了陆砚辞的笑声外,没人敢说话。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吭声说什么,就连刚刚气愤交加的熊穹在听到这番话时也只剩下愕然。 心下甚至萌生了退意。 了解陆平章的人当然知道他跟陆家那位老太爷的感情有多深厚。 谁也不知道这其中会牵扯到什么阴私阴谋,是不是他们能听的…… 但还不等熊穹带着人先行退下,陆平章就已经对着陆砚辞率先出声:“你说什么?” 一扫先前对什么都不改面色的模样,陆平章此时的脸黑得厉害,也冷得厉害。 谁也不知道那条软布是怎么从陆平章的袖子里飞出去的。 那轻飘飘的一块布,像银色的蛇,也像一柄软剑,就这么直接朝陆砚辞的脖子冲去。 陆砚辞看着那块布瞪大眼睛。 但还没等陆砚辞侧身躲开,他的脖子就已经被那条软布缠上,勒紧,然后他整个人直接被拽到了陆平章的轮椅面前,跌倒在他面前。 他的脖子被强行勒住,就连那张俊俏的脸也跟着迅速涨红起来。 阎王索命。 陆砚辞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窒息。 那种濒死的感觉让他眼睛都开始翻起白眼了,陆砚辞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他竟然这么近。 但陆砚辞并不担心。 即便他知道陆平章是真的对他起了杀意,但他清楚陆平章不敢杀他。 他们不敢让陆平章杀了他。 所以陆砚辞笑得更加恶劣了。 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赢了陆平章。 陆平章果然没有杀他。 软布松开一点后,他被陆平章掐住喉咙,被迫仰头。 “说!祖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都知道什么!”陆平章逼视着陆砚辞 ,喝问道。 陆砚辞这会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虽然脸上挂着恶劣的笑,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理智也开始变得混沌起来。 但看着陆平章那双焦急担心的眼睛,他仍旧不怕死的冲着陆平章挑衅般笑了起来:“你这么厉害,怎么自己不去调查?”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承担得起那个结局?”他说着说着忽然又大笑起来。 只是笑声再次戛然而止。 陆平章如看死物一样看着陆砚辞,手上的力道却一点点开始收紧。 陆砚辞抓着他的手腕,嘶哑着嗓音逼问他:“陆平章,你、敢、杀、我吗?” 看着这一幕,牢狱内的人反应不一。 熊穹更是哎呦一声,终于着急了。 “侯爷,不行,不行,他还不能死啊!”熊穹见陆砚辞已经开始翻起眼白,立刻变了脸色,上前阻拦起陆平章。 “他要死了,咱们的线索就彻底断了啊,那这案子就真的成了悬案了!”熊穹苦着脸苦口婆心地劝说陆平章。 心里懊恼那位谭大人怎么不在这。 他要是在的话,还能帮忙劝说起陆侯。 虽然他也想把这个陆砚辞五马分尸,但现在还不能这么做啊! 尤其这人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诏狱里,要不然就真的说不清了! 沧海也清醒过来。 他亦知道其中关键,忙跟着劝说起陆平章。 陆平章看着陆砚辞那嚣张的脸,沉默许久,终于还是一点点松开了手。 陆砚辞直接进气多出气少,气喘吁吁地倒在了地上。 陆平章冷冷看着他,始终不曾说话。 他的胸口也在起伏,显然刚才是真的动了杀心。 沉默看了陆砚辞许久,陆平章终于闭上眼睛,朝后伸手。 沧海立刻找出帕子递给他。 陆平章平静着自己的气息,然后一点点擦拭自己刚才碰过陆砚辞的那只手。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终于睁开眼睛,对着熊穹开口:“熊统领,这里就交给你了。” 熊穹自然没有二话,连连点头表示道:“侯爷放心,卑职一定会给您和陛下一个满意的交待!” 陆平章的目光落在陆砚辞的身上,淡淡回绝了:“不必,诏狱只审天子之事,本侯的家事,本侯会自己解决。” “是是是。” 熊穹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又压着嗓音跟陆平章说道:“这里都是属下的亲信,不会有人传出不该传的话,侯爷可以放心。” 陆平章点点头。 他又目光深深地看了陆砚辞一眼,才沉着脸收回视线,让沧海推着他离开,出去路上,陆平章直接跟沧海沉声吩咐道:“立刻着人去陆家查清祖父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加重语气:“不管用何种手段,我都要知道当年的真实情况!” 他从未怀疑过祖父的死。 可如今回想,祖父那会的确病得异常,就连最后看他的时候也像是有许多话要说。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能把祖父活活气死? 陆平章的脑中迅速闪过几个人影。 陆昌盛、陈氏、还有……他那位祖母。 除了他们,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如果是陈氏,祖父不必隐瞒,也不至于被气死,那么只可能是陆昌盛和她做了什么。 但究竟他们做了什么,竟能让祖父被气死,又让他不敢说给他听? 即便是陆平章,一时半刻也想不到。 陆平章的脸色在诏狱灯光的照射下,晦暗不明,变得更加难看了。 沧海应道:“是!” 他和赤阳都是陆老太爷养大的,和陆老太爷的感情也很深,即便没有陆平章的吩咐,他也定会将此事一查到底。 出去之后。 主仆兵分两路。 陆平章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之后,就让内侍推着他去了交泰殿。 沧海则率先出宫去吩咐人手回宛平调查老太爷的情况。 谭濯明和锦衣卫指挥同知于春格都还在交泰殿中。 看到陆平章进来,二人齐齐与他拱手,承和帝没等陆平章行礼,便迫不及待问他:“平章,查得怎么样?他说了吗?” 陆平章摇头:“熊穹在审问,暂时还没出结果。” 对于这个结果,承和帝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他沉着脸拍案怒道:“朕倒要看看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但他身体不好,这一气,不免又咳嗽了起来。 冯公公立刻上前劝道:“陛下,您可不能再动气了啊,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要知道,又得担心了。” 陆平章也跟着劝说道:“陛下不必动怒,熊穹审不了,还有锦衣卫。进了锦衣卫,再硬的骨头也能叫他开这个口,迟早的事罢了。” 于春格闻言,也 立刻接过话,拱手表示:“陛下放心,若人进了锦衣卫,卑职一定叫他心甘情愿开这个口!” 承和帝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叫冯公公不必再拍。 他强忍着喉咙里的痒意,哑声发话:“给熊穹带口谕,今晚陆砚辞不肯开这个口,就立刻送去锦衣卫。” “于春格,最迟明日,朕就要结果!” “还有看着外面,别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朕不想让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如今不少使臣都还在。 此事若是闹大,对大梁无益。 于春格叉手低头:“是!” 他应声完后,便先行退下。 他走后,承和帝又缓了些脸色跟陆平章和谭濯明说道:“你们也先下去,这一日你们辛苦,先回去休息吧。” “是。” 二人也都拱手告退。 推着陆平章出了交泰殿,谭濯明见外面没有沧海的身影,不由问道:“沧海呢?” 沧海和赤阳,两人一定有一人常伴在陆平章的身侧。 如今赤阳跟着沈知意,沧海则随侍在陆平章的身侧,但此时,外面并无沧海。 陆平章回他:“吩咐他出宫做事去了。” 谭濯明皱眉。 什么事竟需得劳动沧海这个时候出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叫那准备来推轮椅的内侍先行下去,自己继续推着陆平章出去。 待离开交泰殿的地界之后,他才低声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刚刚在大殿之中就发觉平章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尤其是对陆砚辞的处置,他第一次察觉平章对陆砚辞动了杀心。 锦衣卫的牢狱,进去的人不死也得残。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竟叫平章忽然对陆砚辞起了这样的杀心? 陆平章沉默片刻之后,最终还是把陆砚辞刚说的话都跟谭濯明说了。 “什么?” 谭濯明亦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他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问道:“此事可是真的?” “暂时还不知道,我让沧海先出去吩咐人回宛平先查看去了。”但他心里显然已经信了陆砚辞的话。 陆砚辞没必要故意激怒他。 陆平章沉着脸坐着。 此时已近傍晚,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不知道是要下雨了还是怎么了,阴得吓人。 马车在外面的宫道上候着。 沿路的宫侍都开始点起灯笼,亦有机灵的宫人看他们过来,立刻要上前为他们提灯开道,被谭濯明挥手打发了。 等宫人离开之后。 谭濯明才又问陆平章:“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陆平章边回忆当年之事边说道:“当年祖父去世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但我那会一直以为他是想叫我好好保护陆昌盛那群人,又怕惹我不快,才会如此犹豫。” “如今想来,或许我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他声音低哑,交握在一起的手也越收越紧:“祖父那会必然是知道了什么,却又怕我会不高兴,才不告诉我。” 谭濯明也没想到此事竟然还会把陆老太爷牵扯出来。 但陆老太爷究竟会因为什么才会被活活气死,即便是谭濯明,这一时半刻也有些猜不到原因。 但想来必然是和那群陆家人有关。 最有可能的就是陆昌盛和陆老夫人。 他知道平章和陆老太爷祖孙俩的感情一直都十分要好,如今知晓陆老太爷的死因或许有异,平章心里肯定不好受,谭濯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等结果,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猜也猜不到。” 陆平章嗯声,但情绪仍然不佳。 谭濯明一时也没再开口。 两人到马车那边的时候,沧海已经回来了,就在那等着他们。 看到他们过来,沧海立刻迎了过来。 “侯爷。” “大人。” 他跟两人问好。 陆平章相信他的办事能力,没多问,只跟谭濯明说:“一起走吧,表姐他们定然很担心你。” 谭濯明自然也想妻儿和父母。 发生这样的事,他们肯定担心。 但他身为这次审核案件的三法司一员,如今其余两位同僚都还被关着,要他这个时候就回家,他实在是做不到,也没这个脸。 “你先回吧,我在宫里看看情况。” 他笑着跟陆平章说:“到家的时候,让人去谭家报个信,告诉慈月他们一声,就说我没事,事情查清楚我就能回去了,让他们不必担心。” 陆平章知道他脾性,也没劝他,只说了句:“有事立刻遣人来和我说。” 谭濯明点点头。 之后陆平章上马车,先行离开了这边。 谭濯明目送他远去,也 往诏狱那边走去,打算陪着熊穹继续审问陆砚辞,看看他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路上,陆平章知道沈知意今日去了林家,便直接往林家去了。 期间,另让暗卫先去谭家报信,好让他们放心。 回到林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门前灯笼高挂,看到他们主仆,立刻回府禀报,另有人为他们照明开道。 陆平章在外面仍坐轮椅示人,即便是在一向信任的舅家,也没叫过多人知道,他现在能走的消息就连舅舅、舅母也还不知道。 陆平章闭着眼睛由沧海推着他往正堂赶去,也在心里平复自己的情绪,不想叫朝朝他们看出来担心。 祖父的死,他暂时还不想叫旁人知道。 沈知意等了陆平章一天。 她先得了下人传来的消息后,便率先出来在外面的长廊上等着他了。 站在灯火通明的长廊底下,沈知意在茯苓等人的陪同下,对着外头翘首以盼。 待瞧见陆平章的身影,她原本盼望期待的眼睛瞬间一亮,嘴里喊着“平章”,她就立刻朝陆平章那边冲了过去。 陆平章听到声音睁开眼。 待看到她跟鸟儿似的往他这边冲过来,又见她脸上烂漫的笑容,陆平章那压抑了一路的心情也终于见晴了一些。 他的脸上也跟着扬起了一点笑意。 他让沧海止步,免得回头这么过去,直接跟人相撞。 之后又朝跑来的人伸开双臂,习惯成自然,他牢牢地把沈知意接进自己怀里。 “没事吧?” 沈知意扑进陆平章的怀里之后,便上下对着他打量起来。 陆平章看着她笑道:“又不是你夫君入狱,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去查案的。” 他是开玩笑。 沈知意听得却变了脸色,连连往一旁呸了好几声,还转过头对着他说道:“别乱说话,快呸!” 陆平章看她这个阵仗,无奈。 为宽她的心,他也顺从地往旁边呸了几声,然后眉眼温柔地抚着她的鬓发问:“这样好了吧?” 沈知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还想追问,得到消息的林储道和崔氏也都按捺不住相继出来了。 沈知意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不好意思被他们看到她跟陆平章这样,立刻从陆平章的怀里出来了,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一旁。 陆平章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没忍住 笑了起来。 沈知意注意到后,立刻瞪了他一眼。 等陆平章收敛,她心里却也有些臊。 刚才看到陆平章顾不上这些。 沈知意也是后知后觉才想起来,他们现在是在林府,而不是她和陆平章的家里,好在刚才离得远,两位长辈应该都没看到。 要不然她真是没脸见他们了。 陆平章牵着沈知意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站好,而后跟匆匆过来的林储道和崔氏打招呼:“舅舅,舅母。” 沈知意也跟着喊了一声。 二老点点头,便迫不及待问道:“平章,玉成他怎么样?没事吧?” 他们现在最关心的显然还是女婿的安危。 陆平章安慰他们:“姐夫没事,他一早就被陛下赦免了,准许他随我一同查案,刚刚陛下还准许他回家了,只是姐夫不放心案子,又因为刑部、都察院两位大人都还被关着,不好意思一个人回家才留在宫里,打算尽早把案子查清楚,也好让两位大人一起回家。” 二老一听这话,都长舒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两人都放心了许多。 崔氏更是说道:“那我让人去给月儿先带个消息,这一天,她肯定急坏了。” 陆平章和崔氏说:“刚我回来路上,已经让人去谭家传消息了。” 他做事妥帖。 崔氏也就没再叫人多跑一趟,跟陆平章说:“那先进屋吃饭,你这一天估计都没怎么吃,吃完就快去休息。” 陆平章没意见。 他今天的确没怎么吃东西,开始是顾不上,后来是饿过头了。 只是吃了点茶水和糕点。 现在要说饿,也不饿,心里有事,放不下,自然也没胃口吃东西。 只是不想叫他们担心,陆平章也就没意见,由沈知意推着他,跟着舅舅舅母过去吃饭。 第261章 陆砚辞的处置 在林家吃过晚膳,沈知意和陆平章还是婉拒了舅舅舅母的挽留,连夜便回侯府去了。 没叫二老大晚上的送他们出去,一行人在院子里告别。 崔氏嘱咐他们:“那你们回去路上小心些。” 沈知意站在陆平章身边,乖巧点头。 陆平章则多与他们说了一句:“您和舅舅也早点歇息,玉成的事,您二位不必担心,有什么消息我会遣人来告诉你们的。” 有他审理,二老自然不再担心,都点了点头,让他费心,又嘱咐人为他们提灯开路。 这才目送他们离开。 沈知意推着陆平章出去。 待上了马车,照旧由沧海赶车。 马车不疾不徐地往侯府的方向赶去,风寒交加的夜里,外面的风声还在呼啸不止,吹得外头的车铃也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知意今日并未与陆平章依偎在一起温存。 她看着坐在身边,处于壁灯下的陆平章。 虽然陆平章掩藏得很好,但沈知意还是能感觉出他今晚有些不太对劲。 夫妻这么久,陆平章的心情是好是坏,沈知意岂会看不分明?只是刚才碍着舅舅舅母在,她怕他们担心,不好开口问,这才拖到了现在。 “怎么了?” 沈知意边说边握住陆平章的手,语气和神色看着都有些忧心忡忡的,“发生什么事了吗?这桩案子不好查,还是姐夫那边有事?” 她以为是这桩案子难办,或是谭濯明其实还是出了什么事才会叫陆平章这样。 和林姐姐的关系一贯要好,舅舅舅母又从不拿她当外人看待,就连谭夫人和谭容都对她十分不错,沈知意自然不想看到谭濯明出事。 陆平章没想到自己的小妻子平时看着有些迷糊,有些事转头就忘,还得他提醒才记得。 这会却敏锐得很。 就连舅舅舅母都没察觉他的异样,她却发现了。 陆平章回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担忧的模样,温声安慰了一句:“没,玉成他没事。”说着,陆平章还朝她笑了一下,示意她可以放宽心。 但见她忧心忡忡,显然没有真的宽心的模样。 陆平章犹豫了下,还是与她说了实话:“给遐旺父子下毒的是陆砚辞。” 沈知意睁大了眼睛。 刚才在饭桌上,舅舅舅母都没问,毕竟这事还在查,他们也不好开口问,沈知意自然更加不会开口问。 没想到这涉案的下毒之人竟然会是陆砚辞! 沈知意自然惊诧无比。 她倒不是惊诧于陆砚辞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是无缘无故的,他跟那浡泥国的人又不认识,莫名其妙给他们下毒做什么? 除非是有人指使。 “他不肯说背后指使他的那个人?”沈知意敏锐地猜测。 陆平章不怎么想跟沈知意提起陆砚辞这个人,虽然知道她早就不喜欢他了,但陆平章还是不想让这个人掺和到他们之间来。 他握着沈知意的手,简言意赅地说了一句:“他想不想说,总有办法叫他开口,他今晚要是在诏狱不肯交待的话,明早便会被人遣送到锦衣卫那。” 沈知意自然是听说过锦衣卫的厉害的。 但凡被锦衣卫拿下的人,不死也得被剥下一层皮来。 她脸色有些白,但也不想去理会陆砚辞会如何,只是十分不解地看着陆平章问道:“那你为何这般模样?” 难道是因为陆砚辞的事会牵扯到陆家? 可以沈知意对陆平章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在乎那些人才是。 不管是陆老夫人,还是陆昌盛,他跟他们都没什么感情。 以陛下对平章的宠信,这事竟然还叫他查着,那也不可能影响到他。 所以沈知意是真的糊涂了。 陆平章把玩着沈知意的手指,有半晌没出声,过了一会,他才艰难地开口说道:“……陆砚辞今日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意立刻询问。 陆平章抬眸看她,又过了会,他才看着沈知意哑声说道:“他说祖父当年……是被活活气死的。” “什么?” 沈知意惊得没控制住声音,就连神情也瞬间变了。 外面人声鼎沸,沈知意则心跳如擂,她看着陆平章,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怎么会……” 她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 回忆过往,她仍不敢置信地喃喃说道:“当年你回来的时候,祖父还在,我也陪了他好几日,祖父他那会没说什么啊……” 要是祖父真是被活活气成那样的,那当时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呢? 虽然那会祖父生病中风,但并非不能言。 要是真有人对他做了什么,他完全可以告诉他们,告诉平章。 除非这件事,祖父开不了这个口。 除非这件事,还 涉及到了平章…… 才会叫祖父宁可把这份怨苦全都自己一个人吞下,也不肯跟平章透露一个字,叫他为他报仇。 和陆平章一样,在这件事情上,沈知意都没有怀疑陆砚辞说这话的真实性。 以陆砚辞对平章的不满,他说这话就是为了让平章不好受。 心里一寒。 即便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才会让祖父气到中风,但沈知意还是觉得浑身如坠冰窖般刺骨发寒。 她简直不敢想。 却能猜到平章此刻的心情。 她都如此,何况平章了,他最看重的就是陆爷爷了。 沈知意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她只能伸手抱住他,以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陆平章垂眸,知道她的安慰。 他抬起胳膊,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她,也是在安抚自己。 可他的眼里却是晦暗一片。 如果真是陆家那群人害死了祖父,那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他会叫他们给祖父偿命! 回到侯府,夫妻俩各自洗漱完后不久,沧海便带着人过来了。 知道来人是带了陆家的消息回来,陆平章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准备和沈知意说一声,让她先休息,就准备去书房见人。 但沈知意哪里休息得了? 她亦是拿陆家祖父当亲生祖父看待的。 甚至比起她那个不怎么着家,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次面的祖父而言,陆家祖父对她而言更亲切,更像她的祖父。 当初陆爷爷在的时候,对她很好,也没少帮她。 没等陆平章开口,沈知意便先与他说道:“让人进来回话吧,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既开了口,陆平章便也没再坚持,让沧海带着人进来回话。 沈知意又进屋换了一身能见外人的衣裳。 才出来不久,沧海便带着人到了。 来人一身黑色劲服,是陆平章豢养的暗卫,他进屋后就跟二人先行了礼:“十七拜见侯爷、主母。” 陆平章叫他起来后,便径直发问:“查清楚没?” 他声音低沉,脸色也一样阴沉。 十七自然不敢隐瞒,低着头据实相报:“属下奉命回宛平,秘密找到老夫人身边的覃婆子,那婆子胆小,知道属下是奉您的命去问老太爷当年生病的事,没问几句就全部交待了。” 陆平章不语,放在 膝盖上的手却瞬间绷紧。 沈知意亦忧心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十七面露愤恨,言语之间也皆是不齿:“老太爷当年是因为知道老夫人和人通奸才会气急攻心……” 沈知意瞬间变了脸。 她扭头朝陆平章看去。 陆平章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就有这方面的猜想了。 只是原本紧握的双手还是又攥紧了几分。 拳头抵在膝盖上,陆平章看着十七沉声发问:“还有呢?” 十七闻言却有些犹豫,似是不忍再说,他踯躅地抬起眼帘看了陆平章一眼,听陆平章沉声说了字“说”,心下一颤,终是不敢隐瞒,照旧低头据实答道:“……老爷也不是老太爷的血脉,是老夫人和她表兄通奸生下的。” 沈知意耳边一阵嘈杂的嗡鸣声,在沧海一声怒气交加的“混账”声中,她亦被这个消息震得差点都有些坐不稳了。 若非坐着,只怕她此时定然得趔趄摔倒。 她不放心的,再次扭头看向陆平章,却见他冷着脸嗤笑一声。 竟然并不意外。 这让沈知意十分担心,顾不上还有其他人在场,她便担忧地握住了陆平章的手。 陆平章回握住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却始终都很冷。 他就知道陆砚辞故意和他说这种话,不可能仅仅是通奸那么简单。 他就是想恶心他,让他知道他最看重最孺慕的祖父其实根本与他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而他最厌恶的那些人反而与他有着最牵扯不断的血缘。 甚至他的祖父就是因为这个被活活气死的。 偏偏又因为看重他,至死都得隐瞒这个消息,叫自己含着怨苦到死。 不得不说,陆砚辞成功了。 他现在真的是很想杀了他们,为祖父报仇! “平章……” 直到沈知意担忧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陆平章回过头看,见她脸上满是对他的担忧。 陆平章心里那杀人的念头才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 不想叫她担心,陆平章反握住她的手,藏于自己的掌心之中。 也是在因此压制自己内心的滔天怒意。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他待平复一些情绪之后,重新转头问十七。 十七做事妥帖,这一趟自然查得十分清楚。 他不敢隐瞒,把自己查到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最开始是只有老爷和老夫人知道这件事,之后老太爷生病的时候,陈氏听他们母子争吵,也知道了这件事,还因此拿了不少好处。至于那陆砚辞,那婆子也不知道,大概是后来从陈氏口中知道的,或是在哪里听到的,应是后来的事了。” 陆平章对此不置可否,吩咐:“你们先继续盯着那边,再去查下陆砚辞的人和书房,我要知道他到底跟谁在勾结。” 十七应声领命离开,沧海见没有别的吩咐也跟着退下。 他们俩走后,沈知意便直接起身走到了陆平章的身前,正想出声安慰他,便被陆平章拦腰一抱。 她整个人都被陆平章拦腰抱住了。 看着陆平章把脸贴在她的腰腹处,沈知意低头就能看到他闭着眼睛不停颤动的眼睫。 外人面前好像没有丝毫弱点的陆平章,此时在沈知意的面前,没有一点掩饰自己此时的脆弱和恨意。 沈知意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睛也瞬间红了起来,强行抬头忍住才没叫眼泪掉落。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手轻轻抚着陆平章的头。 “不管怎么样,祖父都是爱你的。” “血缘并不能代表一切,你和陆爷爷的祖孙情是什么都取代不了的。”沈知意哑着嗓音安慰他。 陆平章当然知道。 他只是恨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竟然真的就让祖父这样离开人世,反而叫那些人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快活日子。 简直枉为人孙! 他对不起祖父。 “平章,你打算怎么办?”沈知意见他渐渐缓过来一些之后,便轻声问他。 陆平章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他才睁开眼睛说道:“祖父的名声不能丢。” 他不能让祖父死后还要背负这些被人议论耻笑的名声。 “但他们也不配再留在这个世上!” 陆平章阴沉着脸说:“等陆砚辞的事情解决后,我会亲自去处理这件事。” 就算血缘又如何? 那个陆家,他依旧只认祖父是他的亲人! 沈知意知他心中恨意,轻轻抚着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 翌日。 天色还没彻底亮,沧海得了外面谭濯明遣人带来的消息,便急匆匆来到正院遣秦思柔先进去喊侯爷起床。 “谭大人带了消息过来,宫里出事了,你进去喊侯爷起来。” 秦思柔看他这焦急的模样,知道 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自然也不敢耽搁,匆匆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起身进屋去了。 房间里,夫妻俩还睡着。 夫妻俩昨夜很晚才睡着,祖父的事,让他们俩一直都睡不着,尤其是陆平章。 沈知意抱着他安慰了很久,两人才睡着。 但陆平章一向睡得不实,听到有人进来,他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什么事?” 他先看了眼身边,见沈知意还睡着,便压着声音往外问了一声。 秦思柔见他已经醒来,便在帘外轻声回话:“侯爷,谭大人带来消息,说宫里出事了。” 陆平章脸色瞬间一沉:“知道了,下去吧。” 他如今已经能自己走动了。 本打算在不吵醒沈知意的情况下,小心起床收拾出门,但才准备起来,身旁的沈知意就滚了过来。 她还迷糊着,眼睛也没睁开,却抱着他的腰迷迷糊糊问道:“怎么了?” 她没听到刚才他跟秦思柔的对话,只知道陆平章要起床了。 不知道现在什么时间。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实在疲惫得紧,一时半刻还睁不开。 陆平章看她眼皮抖动,忙把手盖到了她的眼睛上方。 安抚着让她不必睁开眼睛。 “睡吧,没事。” 等到那抖动的眼皮重新变得安稳下来,陆平章又抚着她的眉眼继续安抚她。 陆平章不想把那些不好的消息带给她,听到她的声音,心情也瞬间缓和了许多,这会便轻轻抚摸着她的眉眼说:“就是陛下传召我,我得进宫继续审查下毒一事,你好好睡觉,不用急着起床。” 沈知意被安抚地没再挣扎着睁开眼睛。 她粘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陆平章便又抚着她的头又说了一句:“今天就别出门了,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沈知意虽然还迷糊着,也舍不得让他走,但也知道轻重缓急,点点头又,又迷迷瞪瞪仰起头,要他亲。 陆平章笑着俯身亲了她一口。 沈知意得到吻,就又心安地抱着被子滚到一旁继续睡觉去了。 陆平章眉眼含笑看着她的小举动,又替她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起来。 出门的时候,他的脸色又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沧海一直在外候着,身旁还有一下人提着一个让厨房事先准备好的食盒在候命。 几人看到他出来,纷纷躬身与他问好:“侯爷。” 陆平章点点头。 待有人推来轮椅,陆平章交待秦思柔一句之后便坐上了轮椅。 沧海立刻带着下人推着他往外走去。 路上,沧海便与他先行回禀了先前谭濯明着人带来的消息。 “昨夜熊统领和谭大人审了陆砚辞一夜,但他不肯配合,今早于指挥使便去诏狱拿人了,打算带去锦衣卫后继续盘问此案。” “没想到陆砚辞自出了皇宫,就开始大肆宣扬遐旺父子于诏狱之中被毒杀的消息,还说……” “说什么?”陆平章沉声问。 沧海脸色难看,压着声音禀报:“他一路攀咬了不少人,一会说是定王要他这么做,一会又又说是礼王他们要他这么做,还把董家也牵扯进来了,甚至还说……”沧海说到这,忽然又狠狠一咬牙,沉声道,“还说是被您胁迫,说您救沙里王子就是拿浡泥国当您的后盾,日后想夺取大梁自己效仿赵太祖改朝换代自己当皇帝。” 沧海咬牙说完,还是难掩对陆砚辞的恨意。 老太爷的死,他还没找他算账,现在他竟然还敢当众攀咬侯爷,简直该诛! 沧海勉强忍着气,把话说完:“现在礼王父子、董家,都已经先去了皇宫,陆砚辞则被于指挥使继续带去锦衣卫拷问了。” “谭大人他们还在宫里,得陛下吩咐让您立即进宫,商讨此事。” 陆平章嗯一声,没说什么。 比起沧海的恨意,陆平章却像是意料之中一样。 主仆俩到外面的时候,陆平章倒是又收到一个消息,是暗卫从宛平带回来的。 暗卫刚骑马赶到,看到陆平章,他立刻从马上飞了下来,又快跑几步到陆平章面前拱手禀道:“侯爷,属下们在陆砚辞的书房那边发现一条通往外面的密道,接连的是间宅子。” “属下已经着人在那调查那间宅子主人的身份,至于他之前贴身的那个随从广安暂时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事先得知了什么风声先躲起来了,但属下从他那个贴身婢女口中倒是另外知道了一件事。” 未等陆平章询问,暗卫便把知道的消息先跟陆平章禀道:“那婢女说陆砚辞的确跟一位贵人在合作,只是对方具体是谁,她并不知情,不过陆砚辞之前那位夫人的死倒是和陆砚辞有关。” “当时左氏知道陆砚辞跟人密谋勾结的事,想告知您和主母,却不幸被陆砚辞察觉,方才会丢了性命。” 陆平章挑眉。 这事,他事先倒是不知道。 “还有别的没?”他问暗卫。 暗卫摇头:“暂时就这些,若有其他消息,属下再来禀报给您。” 陆平章颔首。 之后他不再多言,叫暗卫回府中休整一会再回宛平。 暗卫拱手称是。 而后沧海赶车,主仆俩先去了皇宫。 因锦衣卫的官署衙门是在靠近承天门的地方,需得路过千步廊那块,刚才陆砚辞故意在大街上宣扬也是为了叫所有人都知道此事。 陆平章主仆过去这一路,路上不少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陆砚辞今日散播的这个消息,实在影响甚大。 浡泥国那两个逆贼死了也就死了,大梁百姓还不至于把这两个异国人放在眼中。 但陆砚辞牵扯到的那些人,不是王侯便是贵族,还涉及谋反勾结,岂会让人不震撼? 这会几乎是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都在攀谈这件事的幕后真凶究竟是谁。 虽然有巡逻的官兵和锦衣卫在四处警告,但也挡不住攀谈此事的人太多。 人手不够,自然也有心无力。 总不能把人都给抓了。 沧海一路赶着车,听闻那些议论,尤其其中还有议论侯爷的,脸色自然十分难看。 倘若今日换作赤阳,恐怕早就要一鞭子抽过去了。 便是沧海也难忍愤愤。 侯爷在辽东镇拼死护着他们,还伤了腿,却还要被这些人误以为是叛臣! 如何不可恨? 他强忍着怒意,却也费解:“主子,您说他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沧海被陆砚辞这一招弄得,实在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除了搅浑水以及故意恶心侯爷之外,他实在看不明白。 陆平章手掀着车帘往外看,闻言,也只是淡淡回道:“自然是为了掩藏真正的幕后之人。” 沧海闻言,沉吟片刻回道:“那您觉得那人在不在其中?” 陆平章未立刻回答。 只拿指尖轻敲茶案,片刻才说:“有望夺储的都在其中了。” 沧海领悟他的这番话。 董家有董贵妃,董贵妃如今已有身孕,虽然不知道是皇子还是皇女,但的确有夺储的希望。 定王虽然戍边在外。 但论身份,他与当今圣上是亲兄弟,都是太后所生,身份 尊贵。 还有礼王一家…… 陆平章亦在思考这件事。 陆砚辞故意把所有人都攀咬出来,就是为了让真正的幕后之人隐藏其中,让这件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无法再彻查下去。 他这个便宜弟弟,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陆平章眼中冷嘲未减,脸上也是一派冰霜模样。 待靠近东华门,主仆俩便不再开口说话了。 马车一路通往皇宫。 得知陛下现在所在的地方,沧海一路往那赶车。 待至一处宫门,那边早已有内侍候着。 陆平章由早已等候在那的内侍推着去了文政殿。 此处是承和帝平时接见一些心腹大臣的地方,也是他平时办公的地方。 推陆平章过去的内侍,名唤平福,是冯公公的干儿子。 也在承和帝身边伺候。 是个机灵的。 早得了冯公公的嘱咐,平福一边推着陆平章朝大殿走,一边压着声音和他禀道:“今天一早,董老太爷和左都督便来了,之后礼王和世子也跟着一起来了,这会都在陛下面前叫冤呢,要陛下严查此事还他们清白。” “太后知晓此事牵连定王也十分震怒,要陛下处理完之后也去一趟寿康宫。” 他把今早发生的事都跟陆平章说了一遍。 陆平章点点头,与他说:“多谢。” 平福知道他跟陛下的关系,岂敢受这一句,忙道:“侯爷客气。” 之后两人无话。 待到文政殿前,谭濯明和熊穹都在外面。 看到陆平章过来,二人都跟陆平章拱了手:“侯爷。” 陆平章让熊穹起来,又跟谭濯明对视一眼。 两人彼此用眼神交汇了一下。 文政殿中,先前看到陆平章过来进去传话的内侍也出来了,恭敬地跟陆平章躬身问好:“侯爷,陛下请您进去。” 陆平章点点头,又跟谭濯明对视一眼,与他示意了东宫的方向。 谭濯明待他进去之后,便招了平福过来,叫他去未央宫一趟,届时皇后娘娘定然知道要怎么做。 平福领命离开。 陆平章则已进了大殿。 他进去的时候,吵闹了一早上的大殿终于有片刻的安宁。 承和帝精神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显然这一早被他们吵得头疼。 冯公公在一旁伺候着。 “陛下。”陆平章进了大殿,先跟承和帝问好。 之后又先后跟礼王等人一一问好。 雍容富态的礼王坐在座位上,身后是风度翩翩的世子朱瑞。 只是相比前些时日,今日父子俩明显有些惴惴。 看到陆平章问好,也只是勉强扬起笑意打了个招呼。 礼王的对面是董太师。 董老太师今年七十有余,当年的兵马大元帅,如今即便年迈,也依旧精神奕奕。 他亦坐在被御赐的椅子上。 看到陆平章问好,他虽未言,却也点了头。 他身边坐着的则是董贵妃之父,和陆平章在五军都督府中平起平坐的左都督。 他一向看不顺眼陆平章。 此时即便看到陆平章打招呼,也只是冷哼一声。 没等承和帝说什么,他就率先发作起来。 “陆侯治下有方,怎么对家里人却不管不顾?养出这么个逆臣,不仅敢枉顾君上恩德在诏狱下毒,竟然还敢攀咬我等!现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我倒是想问问陆侯,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陆平章神情淡然,闻言,反问道:“董大人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在问你!”董乾怒道。 承和帝皱眉。 未等他说话,董老太师先握着茶盏开口说道:“乾儿,陆侯是陛下亲封的信义侯,亦是与你平起平坐的同僚,客气点。” 董乾看着陆平章的方向,不甘心道:“是。” 礼王也跟着说道:“此事的确棘手,我等无缘无故被攀咬,现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陛下可切莫相信奸人所言!” 礼王说着说着又咳了起来。 “父王!” 朱瑞担心地轻拍他的后背,又在一旁奉茶。 承和帝关心道:“王叔可好?需不需要朕为王叔请太医看下?” “老毛病了,就是一早知道这件事有些心慌,休息会就好了。”礼王摇头说。 世子朱瑞脸色难看说道:“今早父王本欲去皇陵祭拜,未想一出门就听说了这件事,急得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董乾一听这话,面露嘲讽,倒是未言。 承和帝则皱起眉:“王叔既身体不适,何必还要来这一趟?瑞弟,你先带王叔回王府休息。” 朱瑞神色为难。 礼王摇头:“这事一日不查清楚,我等都有污名在身,即便回去也难安啊。 ” 董乾闻言,倒是也跟着附和道:“陛下,这事必须得彻查、严查!” “我董家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却被这区区贼子如此攀咬!若不彻查,我董家实在委屈!” 承和帝问陆平章:“平章,你怎么看?” 陆平章回道:“昨日,臣遣人去陆家查看,在陆砚辞的书房发现一密道,正通往一处宅子。” 话音刚落,满室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陆平章。 董乾更是迫不及待追问:“那宅子的主人是谁?” 陆平章道:“暂时还未得知。” 董乾一听这话就不满道:“陆侯办事也太次了些,你若早说,我早派人去宛平查个底朝天了!现在又何须受此冤屈!” 陆平章淡淡瞥他一眼:“都督何以觉得,我们所能查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董乾皱眉:“你什么意思?” 朱瑞拧着眉接过话:“陆砚辞今日敢在外面攀咬我等,或许也早就和幕后之人串通留下了其他误导人的罪证,若真是如此,那我等可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董乾一听这话,顿时大怒:“这卑鄙贼子,昨日就该直接在诏狱把他解决了才是!” 董老太师皱眉:“乾儿。” 董乾不甘。 但也不敢忤逆父亲,只能沉着脸坐好。 平福忽然进来回报:“陛下,太子来请安。” 承和帝诧异,和陆平章对视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承和帝心中了然,便让人喊太子进来。 太子朱承玄今年不过八岁。 结合了承和帝和郑皇后身上的优点,又自小被授以太子之位,从小就是被当做储君养大的,气质拔萃,自然不是寻常小孩。 他身穿太子服饰。 见殿中有人也丝毫未怯。 他进来后先给承和帝问了好,又先后给礼王、董老太师等人问了好。 除了董乾之外,其余人对这位大梁的下一任储君都十分友好,即便是董老太师看着他也目露慈祥。 “太子怎么这会过来了?这个点,您不该在上课吗?” “我听说祖母病了,先前便去寿康宫探望祖母了,怕父皇担心,我便过来跟父皇说一声。” “你祖母如何?”承和帝问他。 朱承玄拱手回道:“回父皇话,祖母虽然不想让儿臣担心,但儿臣还是能看到祖母眼睛红红的,定然是在想念定王叔。” “儿臣 亦想念定王叔,也为定王叔抱屈。” “定王叔戍边在外,连父皇的万寿节也无法回来,却还要被人如此污蔑,儿臣不忿。” “儿臣亦为叔祖、为太师、为陆侯抱屈。” “他们都是大梁的股肱之臣,为大梁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如今却被一人污蔑至此,儿臣为他们难过。” 谁也没想到太子进来会说这样一番话,即便是董乾也罕见地愣住了。 无人开口。 承和帝沉默片刻,才问:“那你觉得该如何?” 朱承玄摇了摇头:“儿臣不知道,儿臣只知道不能叫功臣受屈流泪,不然日后我大梁臣子都得心寒。” 承和帝又沉默了一会,才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上课。” 太子乖巧拱手告辞。 等他走后,承和帝才看着他们开口说道:“一幼小稚子都明白的道理,我等却困扰至今。” “太师,您是朕的老师,您说此事应当如何?” 董老太师沉默半晌,才起身拱手回道:“臣以为太子所言甚是,我等不该在这彼此怀疑,此事说到底不过是那陆姓小子一家之言,若真因为他的话彼此怀疑,此风若见长,日后谁都可以这般胡乱攀咬了,那我大梁朝堂必得大乱。” “太师所言甚是!” “你们其中有我大梁的股肱之臣,亦有朕的至亲,朕不信此子之言!” “来人,喊熊穹进来!”承和帝忽然发话。 立刻有人出去喊了熊穹进殿。 “陛下!” 熊穹走进大殿,向承和帝叉手请安。 “熊统领,携朕令牌传朕口谕至锦衣卫中,杖杀陆砚辞!” 熊穹没想到事情竟发展成这样,却也不敢多加妄言。 冯公公拿着承和帝的令牌下去,交给熊穹。 熊穹躬身接过冯公公递过来的令牌之后,便立刻拱手与承和帝应声,而后后退三步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 承和帝又安抚宽慰了礼王和董老太师一番,请两人好好回去休息。 承和帝亲自起身送他们。 四人皆向承和帝行礼告辞。 待他们走后,承和帝才收起脸上的笑脸,没在陆平章身侧掩饰脸上的疲惫和倦容。 “你的主意?”他问陆砚辞。 陆砚辞没掩饰,据实回答:“是。” 承和帝叹了口气:“此事确实也只能这样了 。” 刚才那种情况,无论是严令处理,还是不管不顾都不行,若不管不顾,以董乾之流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而礼王德高望重,在宗族那边也颇有名望……何况此事还涉及皇弟。 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对皇弟和母后也不好。 因此由承玄出面是最好的。 太子身为大梁储君,他的话亦是口谕。 可太子年纪又尚小,童言稚语,他说那些话也不至于让人太耿耿于怀。 承和帝是明君,亦是圣君,自然不会责怪陆平章的此番举止。 相反。 他还松了口气。 他舒展神情,抬手拍了拍陆平章的肩膀。 “让谭濯明进来。” 承和帝说完,才又重新坐回到龙椅上。 谭濯明就在外面候着,他进来之后便站到陆平章的身侧,与承和帝请安问好。 承和帝与两人说道:“此事,明面上只能暂时过去了,但私下里,你二人还是得好好查下,看看那陆砚辞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此人既然毒杀遐旺延迪父子,必定是与浡泥国有什么合作,朕怕放任,日后会养虎为患。” 二人纷纷应是。 承和帝又问陆平章:“你刚可曾察觉出什么?” 陆平章知他询问何事,摇了摇头说道:“先前微臣说到那处宅子的时候,特地多看了他们一眼,但其中并无有人有异样。” 意料之中。 承和帝也未曾觉得灰心,只说:“此事你们小心留心。” 陆平章和谭濯明又拱手称是。 承和帝又问陆平章:“浡泥国那如何了?” 早在接收到遐旺沙里的情报时,陆平章就已经先行着人去浡泥国调查情况了,前些时日他已收到回信。 浡泥国那的内乱已经被他派去的人摆平了,遐旺延迪那几个儿子也都已经被拿下关押了。 如今来接遐旺沙里的队伍已经过来了。 陆平章据实回报,承和帝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些。 “确定此二人有问题,其他使臣那边才不至于有话说,要不然此事传出去,我大梁赫赫威名终究有损。” 他又吩咐起两人:“玉成,这后续之事,你来处理,该罚该杀,你来定夺。” 谭濯明躬身应声:“是!” 承和帝又看着陆平章说:“平章,你继续调查此事,朕会给你令牌,让你可以随意出入监 察,锦衣卫和两厂皆听你使唤,朕予你特权,可不及时回禀,朕要知道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陆平章也拱手答应下来。 冯公公又捧着一块如朕亲临的令牌给陆平章。 这令牌可比先前给熊穹那块珍贵多了。 陆平章双手接过。 谭濯明适时又提醒了一句:“陛下,杭御史和项大人这会还被关着。” 承和帝想起这事,说道:“你去把他们放了。” 谭濯明松了口气:“是!” 承和帝虽已疲惫不堪,却还得去寿康宫探望太后,便也未再留他们,让他们先行告退。 陆平章和谭濯明便先行告辞。 待至殿外,谭濯明要去诏狱那边处理杭御史和项大人的事,陆平章则打算先去一趟锦衣卫,两人就此先行分开。 第262章 陆砚辞死了 陆平章乘坐马车径直出宫去了锦衣卫的诏狱。 锦衣卫隶属于天子,只受天子的命令。 入锦衣卫诏狱者,皆是刑部、大理寺看审不了的犯人,除非有天子旨意,不然进了锦衣卫的诏狱,便是不死也得被狠狠剥去一层皮。 所以不少犯人在进锦衣卫之前,要么先受不了老实坦白了,要么宁可咬舌自尽也绝不肯踏入诏狱一步,就是怕这诏狱之中的严酷手段。 但这些年,锦衣卫的本事越来越厉害。 为了以防这些犯人自尽,自然也想了不少法子,为得就是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今日陆砚辞在路上突然闹了那么一通,是锦衣卫看守不严之故,也可谓是丢尽了锦衣卫的脸面。 于春格唯恐保不住自己的项上人头,自然把能想的法子都用到了陆砚辞的身上,一来是为了泄愤,锦衣卫办事还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这次陆砚辞算是叫他们都跟着丢了脸,还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处置他们,于春格自然恼怒非常。 二来也是想尽全力调查此事,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尽力保全他们这些人。 陆平章到的时候,熊穹刚刚从诏狱内颁完圣上的口谕走出来。 看到沧海推着陆平章过来,熊穹神色微变,他连忙匆匆走了几步,上前与陆平章拱手问好:“这腌臜之地,侯爷怎么来了?莫不是圣上口谕有变?” 陆平章摇了摇头,未曾多言,只道:“我来看看。” 熊穹了然。 里面关押的那人毕竟也姓陆。 何况昨日诏狱之中,那厮还曾谈及陆老太爷的死,陆侯过来看看,也实在是情理之中。 他没再打扰。 “下官还得进宫复命交还令牌,就不在此打扰陆侯了。”他还着急陛下对他那边人的审判呢,尤其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他就盼着陛下能给他那个弟弟留一条命,别真叫他死了。 陆平章颔首:“去复命吧。” 熊穹诶一声,点点头,要走之前又十分犹豫地看向陆平章,折回来小声问道:“侯爷,我那弟弟,你说陛下他……” 陆平章知道他要问什么,看着他提醒了一句:“熊统领,无人能猜测天子的心思。” 熊穹被陆平章揭穿心思,脸色霎时一变,忙苍白着脸色说道:“是是是,看我这蠢笨的,幸亏侯爷提醒。” 陆平章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终究还是点拨提醒了他一句:“你身为禁军统 领,有看护陛下之责,也一直深受陛下的看重,你与其在此胡思乱想,不如直接跟陛下陈情,陛下仁慈,能宽恕之人必不会严惩。” “但今次诏狱之事,也的确是你手下的人没看好,天子仁慈,但你自己心里也要明白,这种事若再有一次,谁也护不住你。” “那诏狱是什么地方,今日能有毒杀,来日呢?” “若真出了事,你觉得陛下该问谁的责?” 熊穹哪里会不明白陆平章的意思?他脸色一会青一会白,一会恼怒陆砚辞和那幕后之人害他至此,一会又害怕陛下怀疑他,忙弯腰向陆平章陈情道:“多谢侯爷提醒,下官知道,下官日后定会好生看管他们,仔细严查,必不叫这样的事再发生!” “也请侯爷日后见到陛下的时候替我多多美言几句,切莫叫陛下真的疑心了下官,下官待陛下之心,日月可鉴啊!” 陆平章点点头,不再多说。 叫熊穹去了,自己也收回视线,由沧海推着他径直去向诏狱。 锦衣卫诏狱的大门是道机关门。 若是不知道其机关如何开启,擅自闯入之人必会激发此处机关。 而知晓机关之人也只有锦衣卫中身居要职之人。 门前早有锦衣卫看到他了,在他与熊穹交谈之时,便已经有人进去通传,等陆平章过去的时候,于春格手下一佥事就已经得了消息先走了出来。 “侯爷。” 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的佥事向陆平章行礼,神色恭敬。 陆平章点点头,直接与人宣明来意:“我来看看人犯。”说罢,他便把承和帝给他的那块令牌给了那佥事看。 那佥事一看上面篆刻的“如朕亲临”四个字,立刻变了脸色,携其他人等向陆平章行大礼。 既有令牌在此,自然不需要再盘查,佥事亲自领着陆平章主仆走进诏狱。 于春格得知消息,也已经在半路上候着了。 看到陆平章过来,他便立刻快步相迎过去,嘴上也直跟陆平章叫苦道:“侯爷这次可一定要帮帮下官啊,下官这次是真要被那厮给害惨了!” 陆平章问他:“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于春格一边接引陆平章进去,让人送上热茶,一边又跟陆平章说道:“今日我从熊统领那边接过这要犯,见他已然晕倒,又怕被旁人瞧见,便直接把人捆上绳索戴上头罩,由人看着运往锦衣卫。” “哪想到这厮诡计多端,竟是在装晕!” “待离开宫门步入东大门的大街后,竟直接往马车外头呼喊起来。” “东大门那人群众多,还有不少官员,堵得我们水泄不通,待我等想阻拦之时已经来不及,他把能攀扯的都已经攀扯了。” 于春格说起这个时还颇有些叫苦叫冤。 “你自己不察,造此祸患,如今还敢叫屈?”陆平章沉着脸低斥他,“本侯进宫之前,董都督携老太师,还有礼王父子也在宫里跟陛下抱屈呢。” “于指挥使觉得,你和陛下谁更委屈?” 于春格哪里敢担当这样的话,立刻白了脸色跪了下来,嘴里直道:“下官该死!侯爷教训的是,是下官做错了事!便是下官丢了这条命,也无法弥补陛下天颜受损。” “然卑职仍还有效忠之心,万请侯爷帮卑职一把,让卑职和这群兄弟能继续效忠陛下,为陛下做事!” 其余今日跟于春格一起进宫的锦衣卫也纷纷向陆平章下跪求助:“求侯爷襄助!” 陆平章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没直接开口,半晌他才淡淡发话:“你们对陛下之忠心,本侯知晓。” 他叩着轮椅,忽然和于春格发话:“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于春格立刻心领神会。 他先起身打发了其余人下去,而后便立刻躬身朝陆平章那边靠近。 “侯爷有何吩咐?” 陆平章问他:“你今日带去的都是心腹,可有有异之人?” 于春格毫不犹豫应道:“今日卑职带去的都是跟着卑职多年的心腹,可信。” 知道陆平章想问什么,于春格又面露愧色:“这事怪卑职,卑职一开始以为这陆砚辞不过就是个文弱书生,晕成那样必然不可能中途醒来,便也没做其他措施,哪想到他竟然还会做出这样的行径……实在是打得人措手不及!” 接收到陆平章看过来的目光,于春格心下一凛,一时更加不敢直视,只拱手愧道:“是卑职之过,求侯爷恕罪!” 陆平章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要求的不是本侯的恕罪,你我皆是臣子,都是为天子做事。” 没等于春格再说,陆平章便先揭过话题,问起别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再说也无用,他现在如何了?” 于春格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沉声回道:“骨头硬,严刑拷打了几个时辰,刑罚上了好几次,还不肯招认。” 于春格脸色不好:“还是外面那套,一会说是礼王他们一会说是董家,一会 又牵扯定王和……您。” “刚刚熊统领带来陛下的旨意,是要杖杀了他?”于春格小心看着陆平章询问。 要是杖杀,那就真是死无对证了。 陆平章没直言,而是反问于春格:“陛下的旨意是杖杀此人,但陛下心中也有疑虑,于指挥使可明白陛下的用意?” 于春格忙点头应道:“卑职定会好好审查,看看能不能从这厮口中套出有用的消息,挖出他背后的同伙究竟是谁!” 严刑拷打,于春格自是擅长。 能在锦衣卫中脱颖而出,坐到他如今这个位置的,于春格这种手段多的是。 “但——” 于春格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心中也有迟疑:“此子身弱,恐怕撑不了多久。” “若在此之前,他既不肯坦白,也无同伙出现,可如何是好?” 陆平章叩着轮椅,淡淡言道:“陛下谕旨已下,自然不会计较此人是死是活,但你若能让他撑下去,挖出他背后的人,那便是你于春格将功补过,你可明白?” 于春格心一沉:“是,卑职知道了!” “卑职定不叫他死得那么简单,便是死也得留下点真的东西出来!”于春格心里已有成算。 锦衣卫中对付这些濒死的人也自有一套。 诏狱中一直有刑狱大夫候着,为得就是给这些人续命。 于春格打算让人就在这十二时辰待命。 最好那陆砚辞能老实交代了,或是有什么同伙出现,若是没有,那就只能打长战,继续折磨这厮,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关键东西了。 陆平章见他心里有数便不再提点,只是问他:“他现在在哪?本侯要见他。” 于春格自然不敢阻拦,忙回:“之前受过刑罚晕过去了,这会在牢房,侯爷要见,我便让人把他弄醒了抬出来。” “不必。” 陆平章说道:“带我过去。” 于春格自然不敢忤逆陆平章的意思,忙领路带人去了陆砚辞的牢房那边。 陆砚辞的牢房外有两名锦衣卫一直看守着,看到他们过来便立刻拱手向他们行礼。 “侯爷,大人!” “你们先退下。”于春格冲他们发话。 待他们应声退下,于春格又看向陆平章,请他示意。 陆平章发话:“你也退下吧。” “是。” 于春格应声:“卑职就在不远处,若有需要 ,侯爷吩咐一声便是。” 陆平章点点头。 于春格便先行与他拱手告辞了。 他走后,陆平章看向牢房中的人。 向来喜好洁净的人,此时躺在那稻草堆里,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裳几乎已经成了件血衣。 陆平章眼尖,能看到陆砚辞的手指上也有被夹过的痕迹,十指上皆是血污,这会还在不停地抖动。 腿也一样。 锦衣卫中的刑罚众多。 拶指、钉指竹签、夹棍……这还只是基础的。 若犯人不配合,还有更多酷刑。 弹琵琶骨、站重枷、断脊…… 看陆平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还没经受酷刑。 陆平章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就这么淡淡看着他。 反倒是陆砚辞先忍受不住。 他虽然身心俱痛,但锦衣卫的刑罚就是如此,便是让你痛到极致还能保持清醒,身心受累,再经受下一次酷刑。 所以早在陆平章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 本以为陆平章会出声询问,没想到他把人都赶走之后,却依旧一言不发。 陆砚辞今日已受过不少刑罚。 鞭笞、杖责、拶指、夹棍……现在他全身上下几乎无一块好肉,就连走也走不了。 但他依旧不想示弱于陆平章。 从小到大,他最不想的就是在陆平章面前示弱。 即便到此等情况,他也依旧强撑着忍痛靠着墙壁坐了起来。 “咳、咳……” 他看着陆平章那张经年不变的淡漠的脸,边咳边笑:“看来今日之事并没有影响大哥?那真是可惜了。” 陆平章闻言,神色依旧未变。 沧海却忽然沉下脸,对着他斥道:“陆砚辞,我们侯爷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的?这么多年,侯爷对你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你欺瞒老太爷的死,如今还想加害我们侯爷,简直该诛!” “仁至义尽?哈哈哈……” 陆砚辞这一笑,又牵扯到身上其他处的伤口。 他强忍着把胸腔内的那股血腥气吞了回去,继而用怨毒的目光盯着陆平章看着他说:“是啊,你陆侯多好多仁善啊,我们这些人就该每日匍匐在你脚底下讨生活舔着你才是!” “可怎么办呢?”陆砚辞的脸上满是恶意,他无不嘲讽地看着陆平章,讥讽道,“你敬仰的祖父和你没有 一点血缘关系,偏偏就是我们这群让你看不上的人和你血脉相连呢,你陆平章便是再恶心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你偏偏就是和我们才是一家人。” “你!” 沧海恼急,还想训斥,被陆平章抬手阻止。 他没有理会陆砚辞的那些话,也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你背后之人给你许了什么?荣华富贵?加官进爵?扳倒我扶持你?” 他的话让陆砚辞有一瞬变了脸色。 但他并未回答,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陆平章。 “陆砚辞,你觉得事到如今,你还能从这锦衣卫中走出去吗?那人若真有这通天的本事,早在你从天牢出来的时候就该把你带走了,但他没有,他让你故意搅浑这池水,却从没想过要救你出去。” “你对他而言,不过就是一颗弃子。” 陆砚辞靠着墙。 没有光的诏狱,常年只能依靠蜡烛照明,却连蜡烛也少得可怜。 诏狱的环境很差,比起天牢的环境差多了。 来锦衣卫中的犯人,自然不是为了让他们来享福的。 陆砚辞的脸被这昏暗光线照得晦暗不明。 什么君子风仪、什么探花郎风采,在这样的环境中都瞧不见了。 何况陆砚辞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他紧抿着唇,片刻方盯着陆平章徐徐说道:“弃子又如何?你不是也快死了?” “你与我,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早死晚死,死后谁输谁赢还不知道,你又有什么资格与我摆出这副胜利者的模样?” 陆砚辞想到什么,忽然扯唇笑了起来。 他对着陆平章面露讥嘲:“陆平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想知道你的腿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沧海瞬间变了脸色,厉声质问道:“我们侯爷的腿伤和你有关?你都做了什么!” 陆砚辞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 他依旧靠着墙壁面带嘲讽地看着陆平章。 因为这件事,他还自觉自己压过了陆平章一头,竟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觉出几分扭曲的快意来。 他就是要让陆平章耿耿于怀,一辈子都查不到这件事,含恨而死! 便是死了又如何? 他依旧能跟陆平章争! 陆平章要护着这个朝廷,他就要搅乱这池浑水! 让他想要的全都得不到! 是。 他知道陆 平章说的都是真的,那人根本没打算把他救出去。 早在那夜拿到那份药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与虎谋皮。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不容易。 那夜送药的内侍跟他说的那番话还犹在耳边。 “贵人让我给大人传话,今日之事,大人可做,也可不做,若出事,他会尽力保全大人。但若是大人肯做,来日大梁史书上定会有大人丰富的一笔,大人会封侯拜相,贵人永远都会记得大人今日的付出,你的名字始终会在陆平章的面前。” “至于那陆平章,贵人自有办法让他来日向你低头。” “无论生死,贵人都会让他永远低你一头。” “不过这死局也是最差的结果了,贵人还是会尽全力保全大人的。” 局势危险,情况不明,但他还是接了下来这件差事。 不得不接。 那贵人说得好听。 可棋子哪有置喙执棋人的能力? 何况他若不做,他永远只能屈居陆平章之下。 比起死,被陆平章一直这样压着才更叫陆砚辞憋屈。 能在死前恶心陆平章一下,且只要想到陆平章苦苦守护的朝廷很快就会易主,他就觉得快慰不已。 他就算死,也不会让陆平章安心! 但陆砚辞并没有看到陆平章神色间有丝毫变化,他依旧还是跟平时一样,只是挑了挑眉说道:“看来我这身上的毒还真跟你幕后之人有关。” 原本只是猜测,如今倒是可以佐证了。 “所以为了扳倒我,你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没等陆砚辞说什么,陆平章便又先行点头说道,像是赞叹,“不错,是个人物。” 他不知是夸还是贬。 陆砚辞见他这样,脸色自然再次变得难看不已。 他以为陆平章会质问,会让人把他押出去继续严刑拷打,让他吐出那个名字。 可什么都没有。 陆平章什么都没做。 这反倒让陆砚辞不爽起来。 “陆平章,你就不好奇吗?”他逼问陆平章。 陆平章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让沧海推着他走了。 竟是连回答都懒得说一句。 但这对陆砚辞无疑就是最大的打击了。 他自以为是,觉得这样就能让陆平章心慌,这样就能压过陆平章一头了。 可事实是陆平章根本懒得搭理他。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从小到大,陆平章都懒得搭理陆砚辞。 无论是小时候故意挑衅他的陆砚辞,还是后来在陆平章以及外人面前故意装模作样的陆砚辞,都不会引起陆平章什么情绪变化。 顶多就是小时候的陆平章不高兴,就想收拾他一顿罢了。 但对于如今的陆砚辞—— 强弩之末,陆平章自然懒得奉陪。 陆砚辞还没这个资格影响他的情绪。 身后传来动静。 像是陆砚辞想朝那扇关押他的门靠近,却又因为被伤口牵扯,无法过来,只能在身后满是不甘地喊他:“陆平章,你给我站住!” 陆平章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他心知陆砚辞不可能说那个幕后之人,便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 拐角处,于春格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上前和陆平章拱手问好道:“侯爷这就走了?” 陆平章点了点头。 他要找的答案都已经找到了,也看出陆砚辞不会再说什么了。 便是说也不定是真的,何必再同他浪费时间。 不过他还是提醒了于春格一句:“这两日,你们辛苦些,你自己也仔细一些。” 于春格知道他的意思,自然立刻点头:“卑职知道,侯爷放心!” 陆平章点点头。 没让于春格相送,主仆俩离开了诏狱这边。 “侯爷。” 走出诏狱,迎面走来一个着黄色飞鱼服手握绣春刀的中年男人,恭敬地快走几步上前与陆平章行礼。 陆平章认出他的身份,是于春格的副手闻古山,锦衣卫的从三品同知。 他跟人点点了头,没多说什么。 闻古山弓着身恭敬地目送陆平章主仆俩离开,方才走进诏狱。 闻古山作为锦衣卫中的二把手,又因为是个老好人的性子,不仅于春格一直高看他,不少事都交给他去做,其余锦衣卫的弟兄也十分尊敬他。 这会看到闻古山过来,众人纷纷向他喊道:“山哥来了。” 还有人压着声音提醒他道:“山哥你今天小心些,指挥使今日心情不好,刚发了好大的脾气呢,你可别撞枪口上了。” 闻古山点点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了句谢,又和他们说:“你们今天辛苦了,待会换班的时候去外面东大街的会记酒 楼好好吃顿,记我账上就行。” 众人一听这话自是喜笑颜开,纷纷跟闻古山拱手道谢。 闻古山笑着摆摆手,然后就先行走进了诏狱。 于春格果然在发脾气。 闻古山进去的时候还听到他叉腰在训斥:“今天咱们锦衣卫算是丢脸丢到家了,别说我们这些人脸上无光,就连陛下也被咱们牵连得有损君颜了!” “你们都记住,咱们都是靠着陛下才能在大梁横走在朝廷立足,让别人敬我们怕我们,没有陛下,我们什么都不是!” “要是哪天陛下不保咱们了,咱们这好日子也就算是走到头了!” “陛下的意思你们也知道了,人要杀,但怎么杀,能不能在死前查出点什么,这就是咱们的本事和能耐了!” “这几日筋骨都给我紧着点,把人犯看好,人也看好,咱们这颗项上人头保不保得住就看这些天能不能查出点什么让陛下安心了,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于春格说得口干舌燥。 正要喊人倒水,一只青花瓷的官窑茶盏就递到了他的跟前,熟悉的声音也随之响在他的耳边,“大人润润喉。” 于春格循声看过去。 瞧见闻古山,于春格没说什么,伸手接茶:“什么时候来的?”他接过茶就喝了起来,倒是没跟闻古山发作什么。 闻古山比于春格要年长许多。 要论岁数和辈分,其实他跟上任锦衣卫指挥使才是一辈,于春格还得管他叫一声师叔。 他是上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徒弟。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闻古山会接任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哪想到于春格后来者居上,被当今天子所看重。 他们这些人本来仰仗的就都是天子的颜面。 于春格自然被格外拔擢,在上任指挥使出事之后,他便顺势坐上了如今的位置。 众人以为闻古山会不满,就连于春格开始也有所担心。 但闻古山并没有,他依旧继续做着他指挥使副手的位置,辅佐于春格辅佐得很好。 久而久之,于春格自然也慢慢对闻古山卸下了心防,不少事也都交待给他做。 此时他还对着闻古山说起家常话:“你今天不是有事,告假了吗?” 今天一早,闻古山就跟于春格告了假,说是家中妻子生病又晕倒了,得在家中照料。 于春格知道他跟妻子的感情很深。 而 他妻子身弱,一旬里面总有那么几天身体不适,尤其逢雨天寒时更是如此。 所以只要没什么事,都会给闻古山放假。 “我听说出事了,怕指挥使忙不过来,就过来看看。”闻古山说着看了眼于春格,劝道,“大人去休息会吧,这儿由我盯着。” 于春格面露迟疑。 他倒不是不相信闻古山,但陆砚辞的事紧急,这厮虽然被他找大夫喂了药,但难保什么时候就没了。 他这还着急查出点什么东西出来,给陛下交差去呢,哪里睡得着? 他摆摆手:“先不用,回头再说。” 闻古山也就没再劝。 时间紧急,于春格把茶碗放下后又说:“去把那厮给我带出来,继续拷问!” 自有人应声前去。 闻古山始终在一旁,默不作声,犹如隐形一般。 但于春格并没等到陆砚辞,反而是刚才领命前去的一锦衣卫忽然匆匆跑来,脸色惨白喊道:“大人,出事了!陆砚辞死了!” “你说什么?” 于春格勃然大怒。 “我不是让你们好好看着他吗?他怎么死的?”于春格边说边抬脚,大步朝陆砚辞的牢房走去。 闻古山默默跟随在他身后。 锦衣卫在一旁禀道:“我们过去想把人带出来,但那厮刚解下桎梏就忽然推开我们,直接撞墙而死。” 于春格暗骂一句,脚下步子却走得更快了。 刚才陆侯走后,他为防陆砚辞自尽而死,特地把他的双手双脚都用铁索绑了起来,嘴巴里面也捂了布团,为得就是怕他咬舌自尽。 哪想到他都准备得这么充足了,这陆砚辞竟然还是死了。 于春格脸色铁青。 走到牢房那一看,墙壁上还留有残血,而陆砚辞直愣愣地躺在地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额头都被撞破了,嘴角却挂着嘲讽的笑。 像是在嘲讽他们这群人一样。 于春格脸色铁青,骂道:“混账!” 闻古山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 …… 礼王府。 “死了?”世子朱瑞正跟幕僚在下棋,闻言挑了挑眉。 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难得称赞了陆砚辞一句,“不枉本世子当初特地挑上他,不错。” 幕僚立刻恭维:“还是世子殿下目光长远。” “当时在下还不懂为何世子会挑上 他,如今看来,殿下果然深谋远虑啊。” 朱瑞笑笑。 “尾巴都收拾干净了吧?”他边落棋子边问亲卫。 这尾巴说的当然是和陆砚辞书房相通的那处宅子。 亲卫点点头。 “殿下放心,都收拾干净了,必不会叫那陆平章查到什么。” “不过——”亲卫话锋一转,忽然又道,“陆砚辞那个贴身随从不见了,好像陆平章的人也在找他,属下担心他知道些什么,到时候会泄露您的身份。” 朱瑞瞬间沉了脸。 他冷着眼看向亲卫。 亲卫立刻白了脸单膝下跪,承诺道:“属下已经着人出去找了,一定会在陆平章的人找到他之前找到他,必不会叫他坏了殿下的好事!” 朱瑞没说什么,摩挲着手中的白棋,问起另一桩事:“陆府呢?” “属下让人放了一把火,陆砚辞的书房已经被烧掉了,不过其余地方,因为陆平章的人及时发现,没能全部烧掉。” 这朱瑞倒是不担心。 陆砚辞心肠比他都冷,自然不会对他那些家人说什么。 最要紧的还是他那个随从。 “多派些人去找,务必找到他!”朱瑞沉声吩咐,又言,“派死士,别叫陆平章的人查出什么。” 亲卫领命退下。 幕僚见他脸色依然难看,不免安慰道:“不过区区一小厮,殿下不必太过担心。” 朱瑞笑笑。 是啊,不过一蝼蚁。 难道蚍蜉还能撼树不成? 只要不叫陆平章的人查到,就不会有问题。 他继续下棋。 片刻之后,白子以绝对的胜利压倒黑子,胜负分明。 幕僚起身恭维:“殿下的棋艺越来越精湛了,在下甘拜下风。” “先生客气,我的棋艺还是先生教得呢,日后还得有劳先生继续辅佐于我。”朱瑞伸手相扶。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朱瑞便让人先离开了。 他退下后不久。 礼王那边就遣人喊他过去,朱瑞收拾一下就立刻过去了。 房间药味未消。 礼王沉疴难愈,这些年身体是越来越糟糕了。 朱瑞不喜这股药味,还有他父王身上那发散出来的腐朽的味道,他皱了皱眉,只不过在进寝屋之时又收敛起来,化作担心。 看到父王身边的亲信侍从,朱瑞 没受他的礼,径直问:“父王如何了?” 侍从恭声回他:“王爷服了药,好些了。” “王爷,世子来了。”他走过去跟礼王通禀道。 “让他过来。”礼王的声音自床帐之后传过来。 侍从应声过来,跟朱瑞欠身道:“殿下过去吧。”他说完便先行往外退去守着。 朱瑞走到床旁边。 礼王躺在床上,脸色发白,气也很虚。 朱瑞坐在床边,担心道:“父王还好吗?” “还死不了。” 礼王说着却又咳了几声。 他要起来。 朱瑞立刻伸手把人扶了起来,找了个靠枕垫到礼王身后,又奉上茶。 朱瑞孝顺。 这些事他都做惯了。 要不然礼王那么多孩子,朱瑞一个侧妃所生的子嗣,岂会被他如此看重,封他为世子? 但礼王这些年也渐渐觉得眼前这个儿子有点不可控了。 就拿这件事来说—— “人怎么样了?”礼王喝着茶问朱瑞。 朱瑞把刚才得到的消息都跟礼王说了。 听说人已经死了,也没有透露什么口风,礼王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心,他告诫朱瑞:“你这次行事太过冒险,若其中出一点差错,你我父子都得被直接拿下,你娘你兄弟他们也都得跟着出事。” 朱瑞闻言,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毕恭毕敬,十分谦顺。 直到礼王说完,他才为自己辩了几句:“儿子也是提前部署好了才敢如此。” “遐旺延迪最钟爱他那个小女儿,而此人就在儿子手中,有她在,遐旺延迪自然不敢做什么。” “至于陆砚辞,儿子清楚此人想要什么。” 只是未等礼王说什么,朱瑞又自行承认错误:“不过父王教训的是,儿子此次的确过于冒险,日后儿子一定会小心做事,必不会再犯此次之误。” 他什么话都说了。 礼王也就无话可说了。 他端着茶盏,目光深深地看了朱瑞一眼,嘴唇微张,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你心里有数就好,下去吧。”礼王把茶碗递给他。 “是。” 朱瑞双手接过放置到一旁,又亲自服侍礼王睡下,替人掖好被子,这才垂眸退下。 走到外面,侍从迎上来。 “劳阿翁伺候父王,若父王有什么吩 咐,阿翁尽管来传。”朱瑞客气地跟礼王说道。 侍从垂首应是。 他低首候在一旁,等朱瑞离开,方才进屋。 本想看看礼王歇息得如何,未想过去竟见他睁着眼睛。 侍从惊讶:“王爷没睡?” 礼王睁着眼睛没说话,片刻后才淡淡开口说道:“瑞儿的心是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不服管了。” 侍从听得心下一惊。 他温声劝道:“殿下再心大也是您的孩子,不还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礼王扯唇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最后也只是撂下一句:“我这儿子啊,最像年轻时候的我。” 第263章 陆家人的结局 陆砚辞的死没多久就传到了陆平章的耳中,一并传来的还有宛平陆家起火的消息。 彼时陆平章正准备登进家门,就先得知十七回来的消息。 索性先与人去了就近的一处凉亭说话。 十七于凉亭中跟陆平章禀道:“放火的那人武功不俗,起初伪装成家丁溜进陆家,掩人耳目,又趁着我等在盘查的时候在书房和陆府几处角落都倒上了石油,意图烧了整座陆府,我们的人想去挽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火势已经烧起来了,延绵了半座陆府,那人虽被我们伤了胳膊和肩膀,但还是让他跑了。” 十七说到这,难免懊恼,又觉自责。 侯爷把事情交待给他们,却还是叫人跑了,实在丢人。 还好东西没丢。 他们去的早,书房里的那些东西,他们一早就拿出来秘密收好了,这事外人不知道,要不然他实在无颜来面见侯爷。 陆平章没说话,十七就继续禀道:“陆砚辞的书房烧得最厉害,如今只剩下断垣残垣,好在我们提前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属下已叫底下人在探查这些资料,不过暂时还未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府里面,家丁和丫鬟烧伤了几个,三小姐因为恰好在院中,身边无人,又来不及躲,也葬身于火海之中,属下来时,她已不治身亡。” “至于老夫人和老爷倒是没什么大碍,不过老爷本来就中着风,时睡时醒,神志不清,怕是还不知道这件事。” “倒是老夫人那边好像已经知道您在查老太爷的事了,又得知家中起火,直接吓晕了过去,属下来的时候,她还没醒。” 十七这两日宛平、京城两头跑。 他把宛平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陆平章。 陆平章对于陆家人的情况不稀罕知道,是死是活也同他没什么关系,听闻这番话自然没什么表示。 他径直问起最想知道的事情:“广安呢?找到没?” 十七闻言,摇了摇头,面露羞愧:“……属下无用,暂时还未查到广安的消息。” 他道:“属下打听过,自从左氏和她那名婢女没了之后,广安就一直精神恍惚,时常抱病,人也憔悴了不少,因此他这阵子很少跟在陆砚辞的身边,但不管是陆府,还是他外面的屋子,都没见他的踪影。” “属下去这两处地方查过,他外面的屋子里还藏着钱,都没来得及拿走,想来是临时知道了什么消息先行逃走了。” “属下已 经在他外面的家安插了人手,且已经找人在打听了,一旦有广安的消息,属下就立刻带他回来见您!” 陆平章点点头。 广安越是躲藏,就越能看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东西。 毕竟广安从小就跟着陆砚辞,算是陆砚辞身边少有的心腹和信任之人了。 陆砚辞那间密室,即便瞒得过其他人,也定瞒不过广安。 那幕后之人也一样。 作为陆砚辞的心腹,广安一定知道他真实的身份。 也许广安就是这件事的突破口。 不过他能这么想,那幕后之人必然也会这么想,陆平章沉声提醒道:“注意着些,别叫旁人先找到。” 要是被其他人先找到,广安这条命怕是也就没了。 十七连忙抱拳应是。 已经丢了一次脸了,十七自然不会再丢第二次脸。 “侯爷,受伤的那人,要不要在城中查下?”他问陆平章。 他先前已经着他们的人在城中秘密搜查了。 宛平通往京城和其他地方的几处城门口,都有他们安插的人手,各处的住店、医馆,也全都被他们下了告知。 只要有可疑之人,就会有人通知他们。 但要是想大张旗鼓全城搜查,必然还得先告知官府,让官府的人出面直接全城搜查才好。 这样对他们而言会省事许多。 陆平章却没有要继续查下去的意思,他言语淡淡,把这件事看得分明:“那人明知你们在府里,还敢直接纵火,自然不怕被你们找到,也不会怕死。” “即便找到他也无济于事。” 与其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全力去搜查广安的身影。 “去查广安,务必赶在其他人之前找到他。” “是!” 十七领命完就先行告辞离开了。 陆平章又在凉亭中兀自坐了一会,敛眉思索着事情。 “平章!”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陆平章循声看去,果然看见沈知意的身影。 她披着银红色的狐狸毛斗篷,正笑着往他这边跑来。 看着她脸上那熟悉的灿烂笑容,陆平章的心情明显变得愉快了几分,他收起思绪,严肃淡漠的脸上也扬起几分笑意。 陆平章起身径直起身朝她那边迎了过去。 “慢点,别摔着。” 他如今走起路来已与正 常人无异,只是还不能疾跑,也没法走得太快。 手扶住跑过来的沈知意,陆平章把她跑乱了的头发别到耳后:“跑这么快做什么?” 沧海在一旁与沈知意问好。 沈知意笑着与他点点头,又转过头跟陆平章说:“我给你做了炸酱面,想快点让你来尝尝。” 沈知意笑盈盈地跟陆平章说完后又转过头喊茯苓:“茯苓,你快些。” 茯苓跑得气喘吁吁。 她精力自然没有沈知意好。 沈知意如今还每日遵循冯夫人所教,每天练一个时辰的鞭子,再打几套八段锦。 茯苓以前天热的时候,还能跟着一起。 现在天冷之后,就只有秦思柔还跟着沈知意一起练了,她是寻到时机就躲懒,能不练就不练。 如今效果便分明。 沈知意一路跑来,只是脸颊微红,微微喘气。 茯苓却抱着食盒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沈知意看不过去,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食盒,让她好好喘气去了。 然后回来跟陆平章说:“我自己做的,你先尝尝?” 她知道陆平章这几日心情不好,胃口也不佳,想到陆平章喜欢吃炸酱面,便让赤阳遣人看好陆平章回来的时间,等人进巷子就来禀报,她去厨房先给人做。 等他回来,就能吃上趁热的面条了。 陆平章当然看得出她是在哄他开心。 他这几日胃口的确不好。 早上在路上随便吃了一点,午膳也只是将就用了点。 但看出沈知意的心意,陆平章自然不舍得拂她的心意。 他从沈知意手里接过,问她:“在这吃还是回去?” 这会天还没彻底暗下。 余光还在,也还不算冷。 沈知意便说:“就在这吃吧,待会吃完,我们还能在院中走一走呢。” 陆平章腿好之后,只要没事,沈知意都会陪着他在园中走一会。 陆平章自然听她的。 夫妻俩进凉亭吃面,也没让茯苓和沧海继续守在外面。 沈知意进去前和他俩说:“沧海,你跟茯苓也去厨房吃饭吧,赤阳在那。” 沧海看了一眼陆平章。 陆平章自然不会反驳沈知意的话,点头。 沧海便带着茯苓先行告辞离开了。 凉亭这边只剩下这对小夫妻。 面条刚出锅。 食盒里面又用锦缎相隔,用来贮存温度,更好的保温。 几乎是才揭开盖子,就能闻到迎面而来的香气。 “这是我跟娘学的,不过我之前也没做过几次。” 炸酱面程序繁复,沈知意以前懒得做,这次也是听说陆平章喜欢,才耗了时间去做。 沈知意边把面条拿出来边跟陆平章说,“你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平章还没吃,就看着沈知意说了一句喜欢。 没等沈知意嗔怪他还没尝呢,他便又说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沈知意便很没出息地翘起了唇角,心情也很好。 以前觉得陆平章不会说话,如今和他相爱之后才发现他很会哄人。 不过沈知意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信心的。 她刚刚自己尝过。 还分了些给茯苓和赤阳,他们都赞不绝口。 一共两碗。 沈知意的小份些,陆平章的大份些。 除此之外,还有厨房中午就开始在熬的山药骨头汤。 熬了一下午,骨头的香味很浓。 白瓷盅还烫着。 沈知意还没去拿,陆平章就说道:“我来。” 沈知意自然不会跟他争这个。 她也怕烫。 任陆平章把汤盅拿出来后,她先给他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 “你快吃吧。”沈知意说话的时候看着陆平章,明显感觉他近日瘦了不少。 整日如此奔波操劳,不瘦才怪了。 之前他们在温泉山庄被燕姑每天大补补回来的那些肉,她的还在,陆平章的却快没了。 她寻思着燕姑不在,她得盯好陆平章的饮食才是。 那些朝中大事,她帮不了他什么,只能在这些事情上多照顾他些。 看陆平章先吃了一口面,沈知意忙问:“怎么样?” 陆平章抬眸看着她笑:“很香,好吃。” 沈知意便高兴起来。 又见他连着吃了几筷子面,沈知意怕他噎着,让他喝点汤就着吃。 “你也吃。”陆平章招呼沈知意。 沈知意其实不饿。 自己做东西总是不容易饿的,刚在厨房的时候,沈知意只觉得油烟都快吸饱了,不过沈知意还是说好,陪着陆平章吃了起来。 夫妻俩面对面在凉亭中 吃饭。 此时外面天空犹如仙女的裙子一样逶迤出漂亮的艳丽晚霞,霞光照满大地。 陆平章还是近日来难得吃这么多。 这么一大碗炸酱面,他全吃干净了,还喝了两碗汤。 吃饱喝足。 陆平章只觉得浑身都变暖了,五脏六腑也变得舒坦起来。 沈知意倒是没吃完。 她实在吃不下去了,也就没勉强自己。 残局自然有人收拾,夫妻俩携手走了出去,陆平章也没坐轮椅,陪着沈知意走着。 府中四处皆有亲卫和暗卫看守,自然不会有人能越过这层层关卡来偷窥到夫妻俩在府里做什么,也不会有人特意不怕死的过来。 沈知意牵着陆平章,很安心地和他在园中慢慢走着。 京城的侯府虽然没宛平那边大,但也是个标准的四进的四合院。 两人刚才所处的凉亭是在一进院和二进院的区间。 平时陆平章要见什么人,或是有什么不甚相熟的男宾外客过来,都是在这招待。 往前就是一处垂花门。 过了垂花门就是二进院了。 二进院有正房,用来接待正式的客人和议事,东西厢房则被用来作为陆平章见人的外书房和客房。 三进院是沈知意和陆平章平时休息的地方。 侯府没有其他主人,他们也还没孩子,这会除了他们的房间之外,其余房间都还空着。 他们俩在这住的不算多,这会那些地方也都还没张罗布置起来,就这么让他们空着。 四进院就是丫鬟们所待的地方了,还有一些后厨房和杂务办理的地方。 这会沈知意和陆平章在过了垂花门的地方慢慢走着。 这里的院子当然没宛平那么大,但也是一步一景,亭台楼阁俱有,形态各异的假山高低错落的在园中散开,又好像自成一景。 天色渐渐暗了起来。 长廊四周垂落的宫灯都已提前被人点上了。 灯火照着灯面,各色各样的山水花鸟随风转动,亦是一幅又一幅画。 天黑后,风就大了一些。 夫妻俩索性在避风的长廊慢慢走着。 陆平章走在外面,牵着沈知意的手,为她挡着风,又替她戴上风帽,免得这寒风吹得她头疼。 长廊连通内院,正好往他们的内院走去。 今天外面散播的那些谣言,闹得沸沸扬扬 ,沈知意关心陆平章的事,自然也都已经知道了。 她虽不担心陛下会因此疑心平章,但难免对陆砚辞生出恼怒和怨愤。 从前只觉得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惯爱装模作样。 如今发现此人已经坏得无法用常人的眼光去看他了。 沈知意今早知道的时候,简直气得不行。 还是听赤阳说了平章和陛下的关系,以及平章遣人传来的话,才安心许多。 只是难免还是担心。 路上,沈知意便问起他这桩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她是不想看他那么辛苦,不知道他还得要熬多久,也不知道陆砚辞那人究竟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她都不明白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又是给人下毒,又是攀扯这么多人。 他难道就这么相信他那个幕后之人真能救他不成?得罪这么多人,他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沈知意是真不明白陆砚辞在想什么。 陆平章牵着沈知意的手,没立刻说,是又走了两步才开口:“他死了。” 沈知意愣住了:“什么?” 她被这个消息惊得停下了脚步,神情怔然地看着陆平章,颇有些不敢相信的模样。 陆平章也随着她一起停下脚步,在宫灯下垂眸看着她说:“他今天死在锦衣卫的诏狱中。” 沈知意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蹙着眉问:“被人谋杀的?”语调还有些不敢相信。 “不是。” “这事牵扯太广也太深,不好查,陛下只能下旨杖杀陆砚辞。” 沈知意听闻这个原因,松了口气。 她今天看陆砚辞攀扯那么多人,就觉得他要出事。 想想也是。 锦衣卫的诏狱是什么地方?何况陆砚辞如今还是要犯,怎么可能有人敢在锦衣卫的诏狱之中对他动手呢? 既是陛下要求杖杀,那就说得通了。 沈知意对陆砚辞早无情意,虽然刚刚被这个消息震得有些怔神,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会对陆砚辞的死有太多的反应。 只是陆平章的下一句话又让沈知意提起了心。 “但陆砚辞是自己撞墙而死的。” 看着沈知意再次睁大的眼睛和不敢相信的模样,陆平章不想与她说太多这些事情,让她烦忧,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他本来就是 要死的,也早就准备好了。” “死了就死了。”他让沈知意安心。 沈知意觉得这事隐隐透着一层古怪,却又说不上来。 不明白陆砚辞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就像陆平章说的,死了就死了,再去追究太多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一向想得开。 何况陆砚辞对她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之人了。 她也懒得多想。 “那浡泥国的事怎么办?”她更关心的还是这个。 陆平章安慰她:“我之前已经着人去浡泥国,估计不日就会有人和消息过来。” 沈知意见他已有谋划和部署,便安心了许多。 只要此事不影响到平章就好,她所求的也就是这个。 夫妻俩之后没再说起这事,而是聊起一些闲话,边说着话边一同往内院走去。 - 翌日。 陆砚辞的处置便下来了。 陆砚辞勾结逆贼,于诏狱中下毒他国使臣,又恶意攀扯朝中大员,已被处死。 这个消息一出,最难反应过来的自然还是翰林院中人,尤其是大学士程怀先。 程怀先对陆砚辞一向爱重,这次丁忧未曾罢官归家也是他力保陆砚辞留下,还特地为他陈情于陛下,让陆砚辞于万寿节中接待使臣。 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责无旁贷。 消息颁布当日,他便去了宫中写了折子向陛下请罪。 承和帝倒是未曾惩罚他,只是叫他日后还是得多看多审,不可这样轻易相信旁人。 程怀先自然连连应是,但离开宫里回到家的当日,还是病倒了。 之后他便又上书于陛下,表明自己已经年迈,希望陛下能另挑一名大学士统领翰林院大局。 承和帝派了太医过去,让他好好养病,别多想。 但那封折子也没退回,仍留在他的御桌上。 鸿胪寺中对陆砚辞也评价颇多。 毕竟共处了一段时间,谁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陆探花,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只是最开始大家都还有些议论纷纷。 有些觉得那陆砚辞罪大恶极,实不可恕;却也有人觉得这陆砚辞只是替人背了锅。 尤其是和陆砚辞交好的成袁,他就仍旧觉得陆砚辞是替人背锅。 这样的消息议论纷纷,只是谁也不敢传到外头去,以免被哪位贵人盯上 ,也一并严惩了他们。 直到又一个消息传出来。 陆砚辞的贴身婢女亲口于宛平的府衙招认陆砚辞杀害原配,原因就是因为左氏知道了陆砚辞和人勾结,想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不幸被陆砚辞先发现,于是不顾左氏还怀着他的孩子就在家中秘密解决了左氏和她的婢女。 甚至就连其父为何病倒在床上,也是因为陆砚辞给他下了药。 就是怕自己所图之事被发现。 这个消息一出,宛平、京城两地皆是一片哗然,原先为陆砚辞说话的人更是纷纷愕然,再也不敢吭声。 程怀先知道此事,一时间病得更厉害了。 寿康宫的那位更是气愤不已,扬言要把陆砚辞挫骨扬灰。 陆砚辞的案子就这样告一段落,但对他的评价以及他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不管是朝中还是民间依旧还有不少人在悄悄议论。 京中事务告一段落之后,陆平章便又“托病”带着沈知意回了宛平。 两人回宛平的第一天。 陆平章便打算去一趟陆府,解决那些没解决完的事。 沈知意听闻后,颇有些不放心,和他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陆平章摸摸她的头,笑着安慰她:“没事,你在家休息,我去去就回,晚上我们一家回去看望岳父岳母。” 沈知意见他主意已定,便也没说什么。 这事毕竟涉及陆家的秘辛。 只是亲自为他挑了一身大氅,又让人为他准备了一个手炉。 已经十二月了。 过了小寒,外面这天也是越来越冷了。 “那你早些回来。”沈知意亲自替他披上大氅后说,“我在家里等你。” 陆平章点头说好,又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才转身离开。 沈知意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燕姑也已经知道那其中真相,没想到与侯爷关系最为亲厚的老太爷竟然没血缘,她亦是唏嘘不已。 当年她就觉得老太爷那病来得突然,可不管她怎么查也没查到什么。 没想到这其中竟隐藏着这样的事。 怪不得老太爷到死都没说。 陆平章一面带着沧海和赤阳出去,一面看着这熟悉的院落。 这是他和祖父生活过的地方。 想到祖父当时就是在这得知那些消息,因为愤怒中风,却还要为了他强忍着,宁可自己郁郁寡欢离世也不肯叫他知道 那些消息,陆平章的脸便又沉了好些。 乘上马车之后,马车径直往陆府的方向赶去。 陆府被烧毁之后还没修缮过,主事的主子死的死,病的病,要不是陆平章的人日夜在这看守着,只怕这里面的人早就都要跑光了。 “侯爷。” 守在门口的几个护卫看到陆平章过来,纷纷上前与他问好。 陆平章点点头。 他只来过一次这个地方。 上次还是因为左氏的死,朝朝想来,陪她过来的。 听说陆平章过来,陆砚辞亲自提拔的那个陈管家也变了脸色匆匆赶来了。 “侯爷。” 他低头躬身神色恭敬,却也难掩脸色之苍白。 他虽被陆砚辞抬举做了府里的管家,但管的也就是府里的内务事,根本不知道陆砚辞暗地里做的那些事。 却因为和陆砚辞关系密切,这阵子没少被人盘问。 信义侯的人、官府的人、就连京城那边也来过好几批人盘问情况。 本就身心俱疲。 又听说这位祖宗来了,更是紧张不已。 不知道这位祖宗突然过来是来做什么的?陈午这心里自然慌得不行。 可陆平章连看都没看他,只是叫他领路,要去陆昌盛那边。 陈午自然不敢说什么,立刻恭恭敬敬地带人前去。 陆昌盛还是住在东院。 上次着火,他这里倒是没怎么烧着。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陆砚辞给他下的药,害他变成这样,但也没人敢把这个消息传到陆昌盛的耳中,让他知道。 没人担得起这个后果。 他身边还是从前守着的那几个人。 看到陆平章过来,陆昌盛的亲信何高立刻变了脸色迎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是厨房刚送来的。 虽然陆昌盛现在这个情况,吃再多的药都没用了。 但也不能不管。 “侯爷何时回来的?” 何高跟陆平章套近乎。 陆平章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径直问道:“陆昌盛人呢?” 旁人见他直呼全名也没敢说什么,例如陈午一流,他们只盼着别开罪这位信义侯就已经烧高香了,哪里敢多这个嘴? 何况信义侯本就如此。 他何时好脾气才叫人惊讶。 何高也显然早已经习惯了, 也同样不敢多说一句。 侯爷和老爷父子之间一直都是如此。 从前就连老爷没事的时候,也只敢在背后悄悄腹诽几句,不敢当着侯爷的面说什么。 如今他病倒在床上,何高自然更加不敢说什么了。 何况侯爷虽然不喜欢老爷,但至少也从没给老爷下过什么药,哪里像二公子……看着倒是对老爷恭敬孝顺,哪里能想到他私下竟然会直接给老爷下药。 何高如今想起,还是觉得心底发寒,不敢相信。 人为何能变成这样? 这是何高这阵子经常在想的事情。 要是侯爷做这样的事,还姑且有原因可以说。 当初林夫人离开人世,总归和老爷脱不开干系。 可二公子…… 老爷可从未对不起他过啊! 二公子怎么能这样对老爷啊! 何高实在感到胆寒。 “小的领您进去。”何高敛起思绪跟陆平章说道。 他说完,躬身领着陆平章主仆过去,只是在走到屋门前时,何高迟疑片刻还是看着身后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小心与他提了一句:“侯爷,老爷如今身体不好,只知道二公子被抓,还不知道别的消息。” “您……看在父子情分上,别让老爷太难受了。” 他是希望陆平章能看在父子一场,血缘的份上,别做得太过火。 老爷这个身体情况,要是知道他病成这样都是二公子做的,只怕真的要气绝身亡了。 可何高哪里想得到? 陆平章今日过来的原因,恰恰正是因为这一份所谓的血缘,来为他的祖父讨要一份说法。 陆平章没回,推着他进去的沧海却淡淡与何高说了一句:“何管事,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侯爷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了?” 何高一听这话,顿时心下一紧:“是是是。” 看身后青年阴沉的脸色,何高再不敢多言,只能老老实实为人继续领路往前走。 待推开门,一股不算好闻的气息自里面传来。 这里不似信义侯府,没有地龙,冬日又冷,只能用炭火取暖。 虽说窗子开了几扇,但到底遮不住那屋里的味道。 陆昌盛现在不良于行,人算是直接瘫了,一切事情都得仰仗别人。 何高小心观察身后之人的脸色,见侯爷神色未变,倒是沧海和赤阳皱起眉,他正准备和陆平章告起罪,却 听陆平章先发了话:“你在外面等着。” 何高哪里敢反对? 老老实实答应着守在外面,赤阳也被留了下来。 门没关,沧海推着陆平章进去。 陈午等人都被赤阳打发了。 陆昌盛虽然如今不良于行,耳力反倒要比从前好。 每日只能躺在这张床上,醒的时间也要比睡的时间长。 早在陆平章进去之前,他就知道陆平章来了。 看到陆平章的身影从外面进来,他就看着陆平章的方向发出啊啊啊的声响。 陆平章事先已从十七口中知道陆砚辞给陆昌盛下的药里有一种麻痹舌头的毒药,这药会麻痹人的神智和舌头,起初让人说不出话,渐渐还会麻痹人的神智,让人逐渐痴傻起来。 因为陆昌盛服用药物的时间还不长,这药还不足以麻痹他的神经,但已经麻痹了他的舌头。 此时陆昌盛看着陆平章再激动,也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不知道陆平章为何而来,却依旧保持着一抹希望,希望陆平章是来带他走的。 他的长子位高权重。 只要他肯救他,他就一定能好起来! 沧海推着陆平章到了陆昌盛的床前。 “你也出去吧。”陆平章和沧海说。 沧海心中对陆昌盛愤懑难消,却也不敢忤逆陆平章的意思,只能咬着牙答应下来:“是。” 走之前,他恨恨瞪了陆昌盛一眼,才肯离开。 但陆昌盛现在全部神智都落在陆平章的身上,自然没注意到沧海眼中的恨意。 他还努力伸着手,想去抓陆平章的衣裳。 “啊……啊……” 他够着手,努力啊着,想够到陆平章。 陆平章冷眼看着他。 没等陆昌盛的手碰到他,陆平章就已经嫌脏的直接站起身。 他的举动让陆昌盛睁大了眼睛。 像是不敢置信陆平章能站起来一样,陆昌盛一时间竟忘了反应,他呆呆看着,片刻后又狂喜起来。 长子能起来,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只有长子长盛不衰,他们才能跟着吃肉喝汤。 现在次子已经出事,小女儿也已经葬身于火海之中,他能仰仗的也就只剩下长子一个人了。 当然希望长子越来越好,能把他带回去,让他重新回到侯府,回到那个让他养尊处优的地方。 “啊啊……” 陆昌盛继续发出声音,表现出对陆平章能起来的狂喜。 即便他起不来,也表展现出了手舞足蹈的高兴样子。 直到他看到了陆平章那双比任何时候都要看着冷漠的眼睛,让陆昌盛心里狠狠一惊。 挥舞的手突然间停了下来。 脸上狂喜的表情也僵持住了。 以为长子还在生他的气,怪他当初因为陈氏负了他的母亲,又偏疼陆砚辞那混账东西,陆昌盛只恨自己说不出话,要不然定能跟他好好诉一番衷肠。 他是真的后悔了。 这阵子躺在这张床上,动也动不了,也没法做其他事,只能去想以前的事。 越想,他就越后悔。 如果他当初没被陈氏勾引,如果他没背叛林氏,如果林氏没死,那他们一家三口该有多幸福。 林氏虽然没陈氏那么会小意奉承,但她貌美,性情又温柔贤惠。 他也是真的喜欢过她的。 长子又如此厉害。 年纪轻轻就已经封侯,日后定还有更伟大的功绩。 他本可以靠长子坦途一生的,却偏偏被陈氏给毁了。 到头来还把日子过成这样,次子还成了逆贼,不知道会不会牵连他,陆昌盛怎么可能不后悔? 他现在只恨不得跟他们撇清关系才好。 他两眼泛起泪花,像是在跟陆平章诉说自己的后悔。 陆平章看得到,却没理会。 只依旧冷眼于床前看着床上的陆昌盛。 审视了好一会,陆平章才开口:“你儿子和女儿都已经死了。” 陆昌盛听到这个消息,神情怔了一下。 片刻后却又恢复如常。 女儿死于火海,他已知晓,至于次子……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死自然也正常。 他只是怔忡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啊啊”着,做着手势跟陆平章表示这样大逆不道的人,和他没关系。 极力跟陆砚辞撇清关系。 陆平章看他反应。 意料之中,却还是让他嗤笑出声,他毫不掩饰嘲讽对着陆昌盛嘲道:“你们父子还真是如出一辙啊。” “陆昌盛——” 陆平章冷着脸和他说道:“你当初知道祖父并非你生父,看着祖父怒不可遏病倒在床上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中意的儿子会给你下药,把你变成这副模样?” 外面传来瓷碗掉在地上的声音。 陆平章没有理会,依旧目光冷淡地看着陆昌盛。 陆昌盛像是被这个消息震住了一样。 他一时间竟迟迟没能反应过来,呆滞地看着陆平章,但很快,他的脸色就渐渐变得惨白起来,瞳孔也因为惊恐一点点随之放大。 他不知道是惊恐于那桩秘辛被陆平章知道,还是震惊于自己的身体竟然是被人下药导致。 呼吸急促。 陆昌盛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掌控住,艰难地发出嗬嗬的声音来。 陆平章来之前,曾有满腹怨愤想同陆昌盛发泄。 但此时看着他这副模样,陆平章又觉得兴致缺缺,他冷眼看了陆昌盛一眼,便径直坐回到轮椅上,自行驱动轮椅出去了。 没有理会身后的陆昌盛。 出去后,沧海和赤阳齐齐过来,为他推动轮椅。 何高跪在地上,身边是碎了的白瓷碗和满地药汁。 听到轮毂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何高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微躬于地上的身影很明显地动弹了一下,却连看都不敢看陆平章。 他终于知道侯爷今日为什么会过来了。 没想到那一桩久远的秘辛,竟还是被侯爷察觉了…… 轮椅在他身边停下,何高更加惊恐了。 他亦知道那桩秘辛,不知道侯爷会怎么对付他。 “侯爷……” 颤抖的声音自喉咙里发出,何高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陆平章冷眸问他:“当初之事,还有多少人知晓?” 事到如今,何高自然不敢不答。 这本就是秘辛,自然不会有多少人知道。 何况陈家式微。 老夫人还得仰仗陆家,自然不敢告诉旁人。 他颤抖着声音回道:“这事知道的不多,府中也只有老夫人和她身边的嬷嬷,还有老爷和……小的知道。” “陈夫人也知情,不过应该没有外传过。” 和他知道的一样。 陆平章未表态,继续问:“陈家呢?” 何高摇头:“据小的所知,陈家并不知情。” 陈家都得要仰仗陆家才能生活,怎么可能知道? 除了那位已故的和老夫人有染的舅老爷,知悉此事,但他人也已经没了。 陆平章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敲着扶手淡淡问起何高 :“你儿子女儿还在陆家的庄子做事?” 何高心下一凛。 瞬间明白过来陆平章的意思。 他身体发寒,却不敢为自己求情。 侯爷如此看重老太爷,自然不可能让旁人知悉此事,让老太爷死后还被外人非议。 而像他们这样知道这桩秘辛的下人,自然也活不了。 何高怕死,却也知晓自己不得不死。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他眼里含泪,还是以额抵地,额头触碰到满地药汁,何高深深地给陆平章行了一礼:“等老爷去了,属下会跟着老爷一起去。” “只求侯爷放过我那一家子,他们并不知情。” 陆平章收回视线:“我不杀无辜。” 之后他便由沧海他们推着他离开了。 走到外面,迎面寒风袭来,赤阳仍满心不忿问他:“主子,还去那老毒妇那吗?” 自打知道老太爷是因为什么死后,赤阳便恨透了这一大家子。 对于这个背叛老太爷的毒妇,他自然更恨。 老太爷究竟有什么对不住她的?竟叫她这样背叛老太爷,还拿着和别人的血脉充当成老太爷的子嗣!让老太爷含恨而死。 若不是侯爷身上还有这老毒妇的血脉,赤阳是真的想一剑杀了她。 陆平章还未开口。 刚才离开的陈午忽然变了脸色匆匆过来了。 陆平章淡眸看他,未曾说什么。 沧海和赤阳看到他过来,也都收了声,不想叫太多人知道。 陈午不知道他们主仆刚在说什么。 他也不敢问。 过来和陆平章拱了拱手后,便和他回禀刚刚得知的消息:“侯爷,老夫人突然身亡了。” 陆平章挑眉。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因为得知祖母故去而应有的难过,只是觉得好笑。 他这祖母向来怕他。 估计是知道他来了的消息,被吓死了。 “死了就办丧事,和我说有什么用?”陆平章显然没有要过去看看的意思。 陈午虽然猜想过这位信义侯不待见陆家人,恐不会做什么,但也没想到他能冷血成这样。 毕竟是嫡亲的祖母。 但陈午也不敢多言。 只匆匆应了一声是,便准备退让到一旁。 陆平章这时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问:“陆娩的丧事也是你办的 ?” 陈午一怔。 没想到侯爷会问起这个。 他也未敢隐瞒,点了点头,恭敬回道:“是小的操办的。” “只是当时三小姐处于火海之中,那时火势太大,等我们扑灭的时候,最后只剩下一点残骸,又因为府中琐事太多,暂时只是收殓,还未入土,侯爷可有什么交待?”陈午小心询问。 若论血缘,陆娩的确算得上他的妹妹,可陆平章最不看重的就是血缘这个东西了。 没入土正好。 省得脏了陆家的风水宝地。 陆平章简言意赅:“交给你一件事,你若办得好,回头自去侯府报道。” 陈午心下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他本以为今次必要受二公子牵连,即便勉强保全了这条命,也没什么好下场。 没想到侯爷竟然给了他一条生路。 陈午不解。 不明白侯爷为什么要留用他。 但他显然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陈午直接就冲着陆平章跪了下来:“侯爷有何吩咐,小的定竭尽全力。” “当时陈氏葬在哪里?”陆平章问他。 这事当时也是陈午操办的。 因为当时陈氏死前,已被老爷送了和离书,和陆家脱离了关系,死后自然也没法葬在陆家。 是陈午按着陆砚辞的意思为她挑了一块还不错的风水宝地,葬在了那边。 陈午据实回答。 心中亦不由猜测起来,难道侯爷是想把陈氏的尸骨拉出来鞭尸? 这事虽然有违道德,但若侯爷真想要这么做,陈午也不敢不做。 “这个府里死的人,全都送去那边,本侯不希望他们死后还要占用陆家的地方,明白了吗?” “什么?”陈午一怔。 显然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要求。 但与陆平章那双冷淡的眼眸相触,陈午立刻心下一凛,清醒过来。 只当是侯爷恨透了这一家子,不想让他们死后打扰老太爷的清净,陈午倒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这事虽然不好办,但也不是不能办。 正巧二公子投敌出事,陛下对陆家本就有火,侯爷想把他们跟陆家分开,也说得过去。 总好过拉出来鞭尸。 陈午没想到这事竟然这么简单,只觉心潮澎湃,又跟陆平章叩首表起忠心:“小的 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必不叫侯爷为难!” 陆平章看了沧海一眼。 沧海会意,扔给陈午一块令牌。 “事情处理完后,到侯府报道,自然会有人安置你。” 陈午捧着令牌,如获至宝:“是、是是!” 之后主仆三人离开此地,陈午跪送陆平章离开,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兴致冲冲去操办起丧事。 只是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东院那位。 刚才侯爷的意思是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那是不是也包括东院那位? 陈午心下一琢磨。 也不敢再追出去问,只能自己揣度起陆平章的意思,想着到时候再看。 陆家事情了结。 陆平章却没有感到开心。 冬风瑟瑟。 他握着沈知意特地为他准备的手炉,依旧觉得身上很冷,像是暖不过来似的。 直到出门看见一熟悉身影,陆平章先是一怔。 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从马车上下来,朝他大步走来,陆平章终于确信真是她来了。 若非此时还在外面,陆平章想,他应该会直接朝沈知意大步走去。 而此时,他坐在轮椅,被她握住手。 “你怎么来了?”他问沈知意。 沈知意笑盈盈弯着眉眼看着他说:“来接你回家吃饭呀,爹娘他们都已经在等我们过去了,我们去接上佑儿就回家吃饭。” 沈知意握住陆平章冰凉的手,没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陆平章看着她脸上的笑,觉得寒冷的身体好似渐渐有些变得暖和起来了,他反握住她的手,哑声说好。 第264章 孩子 陆老夫人死后不久,陆昌盛在病榻上缠绵几日也跟着没了。 偌大一个陆家,几位主子相继而去,陆平章和沈知意都未曾出过面,一应事由皆由陈午这个管家来处置。 陆砚辞在看人这方面还是不错的。 陈午做事十分伶俐。 这几日这些后事都是他在有条不紊地处置。 这几个陆家名义上的主子在死后都没入陆家的风水宝地,而是都送到了陈氏那边。 明着做,自然会惹人谩骂。 虽然陆平章向来不介意这些骂名。 但他可以不介意,却不能不替沈知意和她的家人着想。 他不想让他们因为他背负骂名。 陈午这事就办得十分不错。 也不知道他究竟寻了谁,竟在送葬期间让怪风骤起,几台棺木都差点被这怪风吹翻了。 偏偏说来也巧。 这棺木只有在靠近陆家的墓地时才会如此。 像是陆家的那些列祖列宗不满他们过来一样,所以故意制造了这场怪风,叫他们进而不得。 但人死自然得入土为安。 陈午最后只能找了个道士,那道士便指了陈氏那个地方。 也是怪哉。 这些棺木送去陈氏那边时,竟什么事都没有。 这事如此玄乎,自然在城中议论纷纷,闹得沸沸扬扬。 都在议论这怪风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这些陆家的列祖列宗又为何不肯让他们入土陆家的宝地? 要说那陆砚辞入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可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但无论他们怎么猜,也绝不可能猜到其中的真正缘由。 这世上知道此事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永远不可能说出这个秘密。 陆平章也是后来才知道此事的。 陈午想拿此事做投名状,自然不敢请求陆平章帮忙。 期间一行事宜皆是他自己打理的。 知悉此事,陆平章也只是挑了挑眉。 按照最开始的约定,陆平章跟沧海发话道:“让人去陆家的庄子打理吧。” 陈午得到这个结果,也是松了口气。 他毕竟为陆砚辞做过事,真要在信义侯底下讨生活,难免不安。 能为信义侯做事,却又不需要日日在他面前现颜,这对陈午而言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 他当日就去庄子报 到了。 至于陆府其余那些人,陈午按照陆平章的意思,有身契的归还身契,让他们另谋生路,若是陆家的家生子,想要留下的便一同去陆家的庄子、铺子报到,若不想留下的也准许他们自己出去另谋生路。 当日陆砚辞带着家人离开侯府,分府外住之时,满腔雄心壮志,只觉得来日定能狠狠压过陆平章一头。 可不过半年须臾的时间,这一家子就落到这样的下场。 他们可曾后悔过? 谁也不知道了。 “平章,东西都收拾好了。”沈知意从外面转进来,手里拿着燕姑为他们准备的香火元宝,以及一篮子贡品和酒。 他们准备今日去山上探望陆爷爷。 “怎么自己拿着?”陆平章看到他手里提了满满两篮子,不由蹙眉。 他上前接过到自己手中。 沈知意笑笑:“又不重。”不过见陆平章已拿在手中,她也就没拿回,而是上前挽住陆平章的胳膊。 沈知意挽着陆平章的胳膊,边往外走,边与他说:“祭拜完祖父,我们夜里回家吃饭吧,今天天寒,佑儿已经开始放冬假了,我们可以回家吃暖锅。” “这个天吃暖锅最舒服了。” 陆平章垂眸看她。 外面风大,他抬手替沈知意把风帽戴上。 风帽边上的那圈狐狸毛被风吹得乱飞,却衬得风帽底下的那张脸更加明媚漂亮了。 “好。” 他看着她眉目温柔,无不应她。 出门之时,陆平章又坐上轮椅。 其实他如今已经恢复得很好了,但在外依旧是以这副模样示人。 沈知意没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总是有原因的。 有些事情陆平章虽然没同她说过,但看如今朝中之局势,还有陆砚辞那背后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幕后之人,沈知意就觉得与其让旁人知道平章的腿已经好了,还不如就这样,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还跟以前一样。 免得再起什么风波。 以防泄露口风,沈知意就连跟爹娘他们都没说过。 每次他们回家,陆平章也都是坐在轮椅上。 陆家的墓地在半山腰。 本来在这山上不过是寻常一块地,马车更是别想直接通往山上,但陆平章当年起势之后,便着人修缮了这处的山路,又特地好好修缮扩建了这边。 如今整座山上,唯独数陆家这边 的地方最广,风水最好。 马车一路通往至地方才停。 十七等人早已探查过附近,确保无异,赤阳和沧海各守在一端,以防有人出现。 陆平章先走下马车,而后扶着沈知意下来。 今日出门,沈知意未带茯苓她们,让她们先回家说他们晚上回去的消息去了。 山上风更大了。 沈知意才弯腰出去,就被寒风打了满脸,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陆平章显然也看见了,便说:“朝朝,你在里面等我吧。” 沈知意一听这话,立刻瞪眼道:“什么话?这都是陆家的列祖列宗,还有陆爷爷和你母亲。” 她这个当人媳妇的,这样过门而不祭拜。 就算祖宗们不见怪,沈知意自己都过不去她心里那关。 虽说这满地祖宗,与陆平章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也就他母亲,但他认陆爷爷,认陆家这些祖宗,那么沈知意自然也跟着他认。 没等陆平章再说什么,沈知意便率先扶着他的胳膊走下马车。 拽了拽他的衣裳说:“快过去。” 陆平章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多劝。 两人先一起去了陆爷爷那边,夫妻俩一起给他磕了头上了香。 知道陆平章定然有话要跟陆爷爷单独说,沈知意便与他说:“我先去母亲那,你跟爷爷说会话。” 陆平章的确有许多话要跟祖父说,点头答应了。 之后沈知意提着篮子先离开了这边,只给陆平章留下一壶他特意为陆爷爷带来的酒。 陆平章拿起酒壶倒在墓前。 “你最喜欢的烧刀子。”他边倒边说。 “今天不陪你喝了,你孙媳妇管得紧,要是闻到我身上有酒气又得跟我生气。”他说着,唇角却翘着,显然被沈知意管得很高兴。 要放几年前,有人跟陆平章说,以后有人会管你吃管你穿,还不准你喝酒。 只怕陆平章早就要嗤之以鼻了。 他绝不可能被人管成这样。 现在却享受得很。 “我腿好了,以后又能走又能跑了,本来还以为明年就能去底下陪你下棋喝酒,现在估计您得再等等了,不过你这个交际广泛的性子,估计也用不着我来陪你下棋喝酒。” 他慢慢跟人絮叨着。 酒倒得差不多后,他忽然笑容微敛了一些。 “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说说你,傲气了一辈子,到死却走得那么憋屈。”他看着墓碑上的题字,像是能看到老头那张倔强的脸。 听他这么说,他一定会吹胡子瞪眼。 但陆平章却笑了起来。 他笑着笑着又收敛起来,郑重其事地和墓碑说道:“不管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我只认你是我的祖父,我既然姓了陆,就只会是陆家的人。” 之后陆平章在墓碑前默然许久,才起身去沈知意那。 这是沈知意嫁给陆平章后第二次过来。 相比第一次来时身份尴尬,还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模样,这次沈知意倒是坦然了许多。 之前是白占了人家一个儿媳的身份,沈知意自然无颜以对。 但现在假成亲变成了真成亲,沈知意面对起陆平章的母亲自然也就可以坦然了。 陆平章过来的时候,她正看着林慧的墓碑絮絮说着陆平章近来的情况。 以及暗暗与她承诺,她一定会好好照顾陆平章的。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知道是陆平章过来了,沈知意回过头,待看到陆平章果然出现在她身后,她下意识与人扬起笑容。 “来了。” 陆平章看着她脸上的笑,也本能地笑了起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跟着她一起蹲在她的身边,陪她一起烧纸钱。 面对祖父时尚可以滔滔不绝。 但面对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生母,陆平章有感激也有亏欠,却唯独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后能说的也只是一句。 “我现在过得很好,您可以放心了。” “若有来世,也希望您能过好自己的一生,别再遇到这样的男人,受此蹉跎。” 沈知意在一旁听着,默默握住陆平章的手。 陆平章没看她,却回握住她的手。 两人这天没着急走,而是给陆家的列祖列宗都上了香,烧了元宝纸钱。 之后沈知意忽然拉着陆平章到了一株黄山松旁:“以后我们死后也葬在这,就在这,这里视野好。” 陆平章看着她。 死是许多人都避讳的事情。 太多人都求生,不肯死,即便尊贵如君王者也依旧想尽法子,不肯轻易赴死。 陆平章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妻子会轻易与他说起死这个字。 没有畏惧,就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平章便也 坦然。 若身侧始终有她,死亦何惧? “好。” 他握住沈知意的手,轻声回应。 直至傍晚,两人才准备启程回去。 回去路上,沈知意闲来无事便靠着陆平章的肩膀问他:“你说人真有来世吗?” 陆平章从前不信,如今也一样。 但他还是握住沈知意的手,与她说:“不用来世,若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与祖父说让我娶你。” 这是他最后悔的事。 若他知晓来日会与沈知意走到一起,必定不会叫她受陆砚辞和他家人的欺辱。 若他知晓…… 他一定会与祖父说:“我想娶她。” 沈知意亦听得心下一动。 可惜这世上从无这样的技法。 不过能现在走在一起也为时不晚,沈知意仰头亲他。 冬日午后阳光照进马车内,两人在晃荡的马车内接了个吻。 十二月下旬的时候。 陆平章先前派去浡泥国的人终于带着消息和浡泥国的新使臣回来了。 就像遐旺沙里所说,先浡泥国王的确是被遐旺延迪所害,被捉拿的王庭的侍卫长亲口承认先王的御医被遐旺延迪买通,在他的食物里面下了一年的慢性毒药,致使先王身亡。 而先王去世之后,遐旺延迪便开始搜捕遐旺沙里,想秘密杀害这位王储。 若非都禄警觉,事先带着遐旺沙里离开,恐怕他也早已死在遐旺延迪的长矛之下。 事情清楚。 遐旺延迪父子死有余辜,其余使臣也终于安心。 之后各国使臣相继离开,遐旺沙里被承和帝亲自派大军护送回去。 离开当天,沈知意和陆平章亲自去送他。 遐旺沙里再次向他们夫妻以及没有到来的沈平远表达了真诚的感激。 “这次要不是沈先生救我,又得侯爷帮忙,恐怕我早就要被食人鲨吞噬了。” “你们是我的恩人,我会永远铭记你们对我的恩情。”遐旺沙里向夫妻俩施了一个王储的最大礼节。 沈知意自然不敢受,连连摆手说客气。 她什么都没做,实在受不得这样的礼。 陆平章亦同人欠身。 他跟遐旺沙里感激道:“我的护卫队伍会随着大军与你同行,待替你安定好之后再回来。” 遐旺沙里一听这话,顿时更感安心。 “多谢信义侯。” 队伍即将启程,遐旺沙里又与夫妻俩说了几句。 想到什么,他又说了声“对了”,他跟陆平章说:“我的侍卫与我禀报了浡泥国的情况,我有个堂妹,正是遐旺延迪最受宠的小女儿,她不见了。” “她曾经爱上了一位大梁人,我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听人说,对方应该也是贵人出身。” 陆平章闻言,心中略作思忖。 面上却没有多余的反应,只跟人说了声:“多谢。” 遐旺沙里温和摇头。 “希望来日我们还能再见,浡泥国的国门会永远向你们敞开。”遐旺沙里又与他们微微欠了欠身,才在都禄等人的陪同下登上马车离开。 大支队伍离开。 陆平章和沈知意于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等到队伍远去,夫妻俩这才跟着动身离开了这边。 虽然幕后之人还未发现,但事情总算也算得上是阶段性的妥善解决了,没留下什么后患。 正好今天是小年。 夫妻俩既在京城,自然得去林家吃团圆饭。 之后除夕他们得留在宛平过,今天也算是提前先跟舅舅他们吃团圆饭了。 只是陆平章还得进宫一趟,便先送沈知意去了林家。 小年需祭灶、祈福,这天喜吃糖瓜、饺子和黄米年糕、枣花馍为主。 夫妻俩到的时候,正是中午该吃午膳的时间。 林家父子都在官署,还未回来,只有崔氏一人在家,看到他们夫妻来就十分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还当你们晚上才能来,正巧中午我一个人,没人陪我吃饭,你们来了正好。”崔氏说完便叫人去厨房多烧几道他们夫妻爱吃的菜。 夫妻俩如今都是林家常客,厨房自然知道他们的喜好。 无需特地询问。 陆平章陪着她们用了午膳,就把沈知意先留在这,自己先进宫去了。 临走前,他跟崔氏说:“舅母,我还得进宫面圣,朝朝便先留在这,我处理完公事便回来。” 他言语之间颇有些不放心沈知意一个人在家,想请崔氏多照顾一番。 崔氏从小看着他长大,岂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觉自己这个外甥如今也终于有几分人气了,这不,还知道拐着弯让人照顾他媳妇了。 她又不是什么恶舅母,本就乐得见他们夫妻恩爱,此时自是笑着说道:“你自去忙你的,我在这,没人能 委屈得了你媳妇。” 沈知意听得脸红不已,心里也颇有些羞臊。 她如今已与林家人很熟,便是一个人在林家也已十分自若,不似从前那般放不开了。 陆平章这样特地交待,她难免有些难为情。 不由在桌子底下推了一把他的手,叫他别说了。 陆平章握着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倒果真没再多说,只又跟崔氏告辞,又看了沈知意一眼,才起身离开。 今日是小年。 事情难免多。 沈知意吃过午膳便陪着崔氏处理晚上祭灶要用的东西,还有晚上的团圆饭,只是崔氏舍不得她劳累,只让她帮了会忙,就催她休息去了。 怕她无聊,还喊了几个丫鬟陪她打叶子牌解闷。 沈知意没法,只能去了花厅休息。 午后时分,天上忽然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起初这雪下得不大,沈知意都没注意到。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 沈知意忙往外看去。 此时下了已经有一会了,屋檐、地上和树枝上都已经薄薄得积了有一层了。 能想象若这样连着下上一夜,明日定然会是一副银装素裹的好景象。 沈知意一向喜欢雪。 以前还未出阁在家的时候,还喜欢跟弟弟一起堆雪人,跟茯苓她们一起打雪仗。 她坐在炕上透过琉璃窗看外面的雪,津津有味。 外面下着雪。 屋子里却暖烘烘的。 沈知意坐在炕上,热的早把斗篷脱了,还脱了鞋子,盘腿坐在炕上。 她喝着崔氏特地着人给她准备的红枣桂圆牛乳茶,旁边还有不少蜜饯糕点。 崔氏拿陆平章当儿子看,对沈知意却不是婆婆心态,更像是一个母亲,一位温柔和蔼的长辈。 每每沈知意来林家的时候,她都会给她准备不少零嘴,还都以甜食居多,好似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一般。 沈知意时常会觉得不好意思。 傍晚的时候,林慈月带着添添先来了家里。 谭、林两家向来走得近,也从不拘着儿媳带着孙子回娘家。 午间,林慈月先在谭家处理完祭灶的事宜,又打理完内务,把该做的事都吩咐下去,处理完后便带着儿子来了娘家,打算夜里留在娘家吃饭。 今年平章娶妻了,身体也好了,他们一家人也都健健康 康的,自然值得庆祝。 快过年,添添又大了一些,就不爱让人一直抱着了。 更喜欢走,跑。 小孩子玩性大,又爱闹腾,一不小心就能看不见他。 作为谭、林两家这代唯一一个小祖宗,底下的婆子、丫鬟个个都拿他当成心肝肉一样看待,生怕这小祖宗哪里磕了碰了。 知道沈知意已经来了。 他在外面就开始嚷着“舅母舅母”,说着就往里跑去。 沈知意午后没打叶子牌,而是跟丫鬟们在打络子玩。 既可以解闷,还可以送人。 她手巧。 女红方面不擅长,络子却打得极好。 一下午的光景就已经编了好些串了,还都各式各样的。 听到外面传来的这个动静,沈知意透过琉璃窗往外看了一眼,待看到添添穿着喜气,头戴厚厚的帽子进来,沈知意亦是喜笑颜开,忙放下手里没打完的络子就起身穿鞋准备迎出去。 没走几步就跟添添碰上了。 “舅母!”添添看到沈知意,眼睛一亮,喊道。 “诶!” 沈知意亦笑了起来。 她蹲在地上,朝人伸开手臂。 这个年纪的小孩简直就跟小牛犊子似的,人小,力气却大得很。 沈知意本是想蹲下把人抱进怀里,却直接被添添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顾着添添,不想让人摔倒,沈知意自己难免直接坐在了地上,倒还记得把他捞进怀里,免叫他也一起摔在地上。 “哎呦,我的小祖宗。”几个嬷嬷、丫鬟看到纷纷过来帮忙,有抱添添的,也有扶沈知意的,还有年长的嬷嬷在一旁跟添添说道,“小祖宗,你舅母要是有孩子,可要被你撞没了,日后咱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 慢几步跟进来的林慈月听到这一句,还以为沈知意已经有了,立刻惊喜快步迎过来握着沈知意的手,问道:“什么?朝朝,你有了?怎么不提前同我说?” 沈知意霎时脸红。 “……姐,我还没有,是嬷嬷们怕我有了。” 林慈月听她解释,难免失望。 她还以为今晚能喜上加喜呢。 但这种事也急不来,她很快又笑道:“不急,你和平章成亲还早呢,我跟玉成当初也是婚后一年才有的。” 何况之前平章身体不好,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 怕沈知意尴尬,林慈月很快就揭过了这件事,只是还是蹲在儿子面前,叮嘱了他一句:“你以后可不许像刚刚那样扑你舅母,要是舅母肚子里真有小弟弟小妹妹,你那么一扑,可是要出事的。” 添添虽然年纪小,却被养得十分知礼听话。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还跟沈知意道了歉,乖得很。 沈知意本就喜欢他,这会更是爱不释手。 抱着他去炕上坐,把自己午后打的络子拿给他看,问他要哪个? 添添果然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高兴地挑选起来。 沈知意本以为这事只是个插曲,无人会再提起。 可等傍晚时分,陆平章回来的时候,本来老老实实坐在炕上的添添一听说舅舅回来了,自然兴冲冲从炕上爬了下去。 沈知意不放心,想跟出去,被林慈月握住手。 林慈月笑着和她说,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这么多丫鬟婆子呢,由着他去,外面冷,你就别出去吹风了。” 沈知意听她这么说,这才没动。 只是还是透过琉璃窗往外看去。 “舅舅舅舅!”添添一团红的朝陆平章扑去。 陆平章在外一向是坐轮椅,即便是在林家也是。 毕竟是在京城,人多眼杂,不可能人人都管得过来,尤其像添添这个年纪最是说话没把门的时候,要是一不小心说出去惹得旁人起疑,反而不好。 所以即便现在到了内院,陆平章也依旧坐轮椅示人。 这会还下着雪。 比起午间最开始下那会还大了一些。 赤阳和沧海一人推着轮椅,一人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罩在陆平章的身上,免他受风雪所淋。 看到添添过来,三人都笑了起来。 陆平章更是直接伸手把添添捞进了自己怀中,藏于斗篷之下。 看他连帽子也没戴,斗篷也没披一件,把丫鬟婆子远远丢在后面,难免要说他:“下着雪也不知道戴个帽子披件衣裳,要是受了风寒,回头吃药你又得哭。” 话是严厉的,手却小心擦着他的头发和脸颊。 又把人牢牢地藏在自己斗篷之下,免叫他受一点风。 小孩是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的。 虽然陆平章说话凶凶的,但添添知道舅舅对他好,自然不会害怕。 爱里长大的小孩,自然也知道怎么去回馈爱。 他嘿嘿笑着:“我想舅舅了嘛,想快点见到舅舅。” 他这么说,陆平章果然说不出训诫的话了。 “你舅母呢?”他问起添添。 “舅母在里面呀,舅母还给我打了络子,舅舅你看。”小孩献宝似的拿起挂在腰间的一串络子给陆平章看。 陆平章只消扫一眼,就知道出自沈知意的手笔。 像是有所感知一样,他亦往那琉璃窗那看去,果然扫见一张熟悉的脸,正看着他们这边。 陆平章脸上的笑意明显愈深。 舅甥俩继续往里去。 推轮椅的换成一位嬷嬷,赤阳和沧海没跟着进去。 到了里间,便有嬷嬷要来抱添添。 陆平章没让,说了句“没事”,自己脱了避风的斗篷给他们,就由沧海推着他们进去了。 他第一眼就朝沈知意看去。 沈知意碍于在外面,却不好看他,只埋头吃花生,不去看他。 林慈月看到他,便问:“你一个人回来的?” 陆平章嗯一声,视线仍落在沈知意的身上,话倒是回了林慈月:“玉成晚些来。” 要搁以前,若无事,陆平章定会等谭濯明一起回来,但如今心系妻子。 虽然知道她在林家不会有事,却还是想早些见到她,自然不想在外浪费时间。 他虽然没说,但林慈月却看得分明。 轻笑一声,拍了拍手里的瓜子屑,她正准备跟添添发话,却听添添忽然说道:“舅舅舅舅,你和舅母什么时候有小弟弟小妹妹啊?我想要他们陪我玩。” “咳咳——” 他这话一出,沈知意先一顿呼天抢地的咳嗽起来。 是被花生给呛到了。 陆平章都顾不上吃惊他怎么会问这样的话,就先担心起沈知意。 若不是屋中人多眼杂,他必定早就要抱着添添过去,给她拍后背了。 此时却只能皱眉吩咐:“水。” 林慈月自然立刻倒了一杯水给她。 等沈知意接过喝了几口,林慈月也担心问道:“没事吧?” 沈知意摇了摇头。 她就是呛了一下,更多的还是不好意思。 林慈月也知道罪魁祸首是添添胡乱说话,恰好朝朝脸皮薄,索性过去先带走了添添,把地方让给他们夫妻说话。 “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 添添起初还不肯走 ,还是林慈月哄着他说:“厨房今天有枣花馍,你不想吃?” 添添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嘴馋,也不念叨小弟弟小妹妹了,立刻乖乖跟着林慈月出去了。 他们走后。 其余丫鬟婆子也都退出去了,只留下夫妻俩。 陆平章也就没必要再继续伪装,直接从轮椅上下来,朝沈知意走去。 他坐到沈知意身边,继续安抚着她的后背说道:“这么大了,怎么吃个花生都会呛到?” 沈知意瞪他,怪他明知故问。 陆平章被瞪得一笑,没忍住问她:“怎么提起来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自然不可能无中生有,定然是听了旁人说什么才会这样提起来。 沈知意也没隐瞒。 把先前发生的事同陆平章小声说道。 眼见陆平章听完后往她小腹处看,沈知意脸愈发红了。 “你往哪看。”说着还没忍住捶了他一下,显然更羞恼了。 陆平章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还放到唇边亲了一口。 这举动平日里两人经常有。 他们私下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黏在一起,有时候陆平章处理公文,沈知意就躺在他怀里看闲书。 偶尔视线接触之时,他们都会自然地亲吻。 但如今是在舅舅家,沈知意难免有些做贼心虚。 陆平章亲一下她的手,她就慌得怕人瞧见,差点就要把人推开了。 陆平章稳住她说:“没人,都在外面,沧海他们守着呢。” 沈知意闻言安心了一些,却还是瞪他:“那你也不能在外面亲我,要是被人瞧见,我以后哪还有脸来。” 陆平章自然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以前他跟林阶安没成家的时候,林慈月跟谭濯明新婚夫妇你情我浓,也不是没被他们看到偷偷黏在一起。 相爱的夫妻总是难免的。 何况他们又不是没有过。 “之前在你家,你怎么不怕岳父岳母看到?”他故意逗她。 “那不一样。” 沈知意撅嘴。 那是在她家,便是被看到,爹娘也不会说什么,但在舅舅舅母家,虽然知道他们不会说什么,但沈知意还是会不好意思。 所以没等陆平章再说什么,她就先行戳着他的胳膊表示道:“反正你在外面给我老实点,不许偷偷亲我。” 她哼声威胁:“不然我就离你 远远的。” 陆平章挑眉。 觉得她这话实在没什么威胁力度。 在舅舅家跟他隔得远,都不需要他说什么,舅舅舅母都第一个不同意。 肯定早拉着他们说和了。 不过免得惹她生气,陆平章还是从善如流地点头答应了。 他还安慰了沈知意一句:“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以后我会和他们说下,叫他们别乱说。” 他以为沈知意年纪小,还不想生孩子。 左右他对子嗣这块也没什么在意的,她想生还是不想生都可以。 沈知意知道他在说什么。 脸有些红,却摇了摇头:“我没有介意。” 陆平章在这件事上想错了。 沈知意不介意有孩子,如果是他们的孩子,她只会喜欢。 沈知意看着陆平章。 想到刚刚他把添添抱进怀里的那一幕。 当时她就在想,如果她跟陆平章有小孩,他肯定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她轻声与他说:“我喜欢的,我们的孩子。” 陆平章瞳孔微震,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 这天夜里。 沈知意和陆平章吃完团圆饭又打了会马吊回侯府。 彼时已经很晚,林储道和崔氏都让他们留下,沈知意也觉得留下也没什么,陆平章却坚持要回去。 上马车时,沈知意还以为陆平章是因为她才坚持回侯府,便说:“其实住下也没事,反正也不是没住过。” 陆平章却只是回了她一句:“回去方便。” 沈知意起初没多想。 直到这天夜里回到家,才知道陆平章说的方便究竟是何意。 净室水声作响了一晚上。 沈知意最后是被陆平章擦洗干净抱上床的。 本以为结束了,没想到陆平章又亲了过来。 以前一晚上最多也就两次,今夜已经够了,沈知意一面被亲,一面却忍不住疑惑,气喘吁吁问:“……怎么、怎么还来?” 屋中灯火幽幽。 陆平章俯身看着她问:“我的朝朝不是想要孩子吗?” 沈知意被亲得已经迷糊,大脑反应也比平时要慢,喃喃道:“孩子……” 陆平章诱她问:“想要吗?” 沈知意隐约记得自己是想要的,便老实的点点头。 “……想要。 ” 话音才落,便被陆平章再次吻住了红唇。 陆平章边亲她边说:“为夫一定努力,让朝朝早日怀上宝宝。” 第265章 奇怪的礼王世子 小年之后。 夫妻俩便打算先回宛平去了。 浡泥国一事已了,其余诸事暂时不需要陆平章去处理。 毕竟在旁人眼中,陆平章依旧还只是个废人。 五军都督府中亦有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在,不至于让董家一家独大。 至于之前承和帝派遣下来的事务,陆平章亦还在暗中调查着那幕后之人。 这天夫妻俩起来后,便打算先去街上采买些东西。 主要还是京城这边几家老字号的糕点。 沈知意之前带回宛平一些,深受母亲和弟弟们的喜爱,这次便打算多买一些,到时候往二伯母那和舅母那也送一些。 这事原不需要他们夫妻去做。 只沈知意很喜欢和陆平章一起出去采买东西,从前父亲母亲就经常带着他们一起出去采买,她自然没叫底下的人去跑,只让他们套了马车,先布置好。 自己站在琉璃窗后看外面。 “还下着?” 陆平章从里面出来,看她站在窗后问,便顺嘴问了一句。 “这会没下了,不过这会积雪有些厚,我们真要今天回宛平吗?”沈知意回头问陆平章。 城内马路宽敞,但去宛平的路上难免颠簸。 陆平章这会已经走到沈知意身后,从后面抱住她,跟着她往外看去。 过后又收回视线说道:“看你,你若不想回,我们就晚几日等开晴雪融的时候再回去。” 沈知意纠结道:“就是不知道何时才能真的雪停。”她重新往外看,“我瞧着这天,感觉还得继续下。” 历年这雪一下就要连着下上好几日。 “那就回去,今日还好,叫赤阳他们赶着马车小心些就是。”陆平章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他哄道:“你不是也想岳父岳母了?早些回去陪他们待几日,他们若想,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温泉山庄待上些时日,之前一直没凑上时间,现在岳父估计也已经忙好了。” 之前他们事情都多。 开始是陆平章要养病,后来又要处理浡泥国的事。 好不容易陆平章这边忙好了,沈平远那边又得处理这次从海外运过来的那些东西,每日还得跟不少人碰面。 大家都想啃下海外这条线,想要跟海外达成合作。 如今有沈平远这个从海外成功回来的人在,大家自然都盼着跟他合作,好分一杯羹。 甚至 就连宛平商会那,这阵子也有不少人请他重新回去。 沈平远这阵子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有时候沈知意白日回家,都不一定能碰上父亲。 沈知意果然被陆平章说服,纠结被抚平,她重新笑起来:“那我们买完东西就回去!” “早的话,正好能赶上吃晚饭。” 陆平章自然说好。 看着眼前貌美如花的这张脸,陆平章还俯身亲了她一下。 沈知意亦仰头,静静享受这一刻。 两人在暖阁相拥看雪,等着马车套好再出去。 但下人迎头顶着寒风赶来回禀时,带回来的却还有个消息—— 礼王世子朱瑞来了。 茯苓在外收到消息之后,便立刻进来回禀道:“侯爷,夫人,礼王世子朱瑞来了。” 沈知意好奇道:“他怎么来了?” 她自然是没见过这位礼王世子的,但嫁给陆平章这么久,沈知意对这朝中局势自然也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虽然陆平章不需要她去为他维护这些高门大户的关系。 但沈知意作为他的妻子,自然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她知道这位礼王世子是礼王一位妾室所生,但因正妃膝下无子,这位礼王便自小就被养在正妃膝下,又着实聪明过人,十分受礼王的喜爱,便在成年后被封为世子。 若中途没有问题,他便会是下一任礼王殿下。 上次陆砚辞攀咬的人中也有他。 沈知意回头看陆平章。 陆平章低眸看她,他也不知道朱瑞为何突然而来,他们并无什么交情。 一个在封地,一个在边关,也就偶尔在京城碰上一面。 实在称不上有什么交情。 但人已经至府中,总不好不接待。 迎着沈知意的注视,陆平章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示意没事:“我去看看。” 沈知意点点头。 陆平章便由沧海推着去外厅迎接了。 不知道这礼王世子是有事登门,还是无事闲坐,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但一时半会显然是出不了门了,沈知意索性便又回到里间休息去了,只叫茯苓出去打听一番,看看这礼王世子究竟为何而来,看看要待多久。 茯苓很快就带了消息回来,亦是陆平章着人带消息过来的。 陆平章带了消息与她说礼王世子想留下吃午膳,他们今天中午怕是出不 去了,她若想吃糕点,要不下午他们再一起出去买,要么让下人先出去采买,他们照旧还是今天回宛平去。 “好端端的,他跟平章又没什么多亲近的关系,怎么还特地来我们侯府吃饭?”沈知意奇怪地犯着嘀咕。 但人既然来了,总不能直接把人打发走,说到底,这位世子殿下亦是皇亲贵胄,他们自然不好怠慢。 既然来了府里,总得好好招待。 “让厨房多备些好菜。”沈知意吩咐。 想了想,她还是准备过去一趟。 若为公事,她这个信义侯夫人自然不好出现,但既然是来家里吃饭,她这个女主人就不好不出现了。 虽然沈知意知道陆平章从不希望她接触这些。 但夫妻荣辱与共,她也不想一直栖息于他的羽翼之下,只被他保护。 今日本就是出门的妆扮,倒也无需再重新着装,沈知意披上斗篷,拿上手炉便带着茯苓出去了。 这会雪已经停了。 但风大,风一吹过,空气中依旧还是纷纷扬扬,依旧是漫天飞雪一般。 沈知意带着茯苓穿过长廊,避着风雪往二进院的正房走去。 沧海和赤阳都在此处。 看到她冒着寒风过来,自是立刻迎了过来。 两人跟沈知意问完好后,轻声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沈知意说:“我听说世子要留下用午膳,便过来打个招呼。” 二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半开着窗的屋内就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咦?这就是嫂夫人吧?” 沈知意循声看去,便见一龙章凤姿的青年男子正在红木窗那起身与她拱手施礼。 沈知意欠身还礼。 起来后,她又压着声音与两人说道:“无妨,我去陪着侯爷。” 沧海和赤阳自然不好说什么。 外面风雪又大,他们忙让开请人进去。 沈知意才进去就听到那青年男子笑着与她说道:“刚刚平章哥还跟我说嫂夫人身体不适,小弟我还以为今日见不到嫂夫人了。” 他言语恭谦,倒真跟传闻中一般。 传闻中便常言这礼王父子待人谦和,礼贤下士,脾气很好。 如今他以兄弟相称,更是以小弟自称,显然是把自己放在了低位。 沈知意亦笑着回道:“昨儿个突然下了雪,吹了会风,是有些不适,不过世子来家中,妾身自然不能怠慢。” 屋内热。 沈知意说着脱掉斗篷递给茯苓,自己朝他们那边走了过去。 陆平章仍坐在轮椅上。 他原本背对着沈知意进门的方向。 却也早在沈知意进来的时候,就回头看她。 沈知意与他对视,弯眸示意没事,在走到他身边时又同朱瑞欠了欠身:“招待不周,世子莫怪。” “哪儿的话,是我突然上门叨扰,你们别怪我才是。”朱瑞笑意盈盈,又跟沈知意拱了拱手。 两人坐下后。 沈知意坐在陆平章身边,被他于桌下握住手,试探手上的温度。 沈知意也没松开,任他握着。 朱瑞瞧不见两人桌子底下的举动,但见两人挨得近,便笑:“从前还以为平章哥不会娶妻,便是娶了妻子也是个不知道怎么对妻子好的,没想到如今竟也跟皇兄一般。” “瞧你们这样,倒是让我也想起我的亡妻了。”他说着,神情忽然有些寂寥起来。 沈知意知道他曾经娶过一位妻子。 那世子妃亦是当地一权贵家的女儿,与这位世子殿下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偏因身体孱弱,嫁给朱瑞一年便香消玉殒。 如今距离那位世子妃离世已有三年有余,但朱瑞的正妃位置始终还空置着。 沈知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夸了朱瑞一句:“殿下是个重情的。” 朱瑞笑笑。 “不说这些伤心事了。”他说着岔开话题,“看平章哥有嫂嫂这样一位贴心的妻子,我替你们高兴。” “我今日特地登门拜访,就是来给你们送贺礼的。” “父王身体不适,这阵子我都在府中照料,无暇出来,如今父王身体好了些,我们也快走了,临走前便来看看你们,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沈知意惊讶道:“这都快过年了,殿下和王爷这会离开,岂不是得在路上过年了?” 朱瑞无奈:“父王执意如此。” “他说藩王就该回封地,陛下仁慈,已宽宥我们父子在京城待了许久了,但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让陛下为难。” 事关皇家的事,沈知意就不好开口了。 陆平章话就更少了。 好在正好有人拿着铜锅进来。 沈知意便适时地岔开话题说道:“今天天冷,我叫厨房准备了铜锅,热乎些,又炒了几个菜,希望没怠慢殿下。” 朱瑞也笑着接 话道:“怎么会?” “我正想吃这一口铜锅呢,嫂嫂这安排正合我心意。” 之后下人鱼贯而入,在正厅一张主桌布置铜锅这些,等安置得差不多了,就有人来请示他们是不是这会开席? 沈知意便说:“殿下,我们过去吧。” 朱瑞是个很谦和的客人,自然客随主便,起身示意请。 沈知意便推着陆平章过去。 待朱瑞入座,她才跟着在陆平章身边坐下。 朱瑞态度谦和,为人又风趣。 席间,多是他在说他们封地的风景,还极力邀请他们夫妻日后有空过去,定会好好招待他们。 沈知意嘴上自是应承。 但见平章话少,也更加肯定他们关系一般了,在心里不免更为好奇起来,这礼王世子今日究竟为何过来? 真是送贺礼探望? 实在奇怪。 但朱瑞好像真的就是来送个贺礼,吃顿便饭,吃完便道:“今日多谢平章哥和嫂嫂招待了,我先前来时看到你们在套马车,可是要出门?” 沈知意回他:“是打算下午回宛平。” 她解释道:“平章身体不好,如今下了雪天又冷,我们打算去温泉山庄住几天。” “原是如此,那我今日还真是赶巧了。”朱瑞感叹。 又言,“既如此,我也就不打扰了,来日若兄嫂要来我那,可一定要提前告知我,我定好好招待你们。” 沈知意自然点头说一定。 之后朱瑞便提出告辞,沈知意和陆平章自然打算亲自送他出去。 “不用了,外面风雪大,哥嫂就不必特地送我了。”朱瑞摆摆手,一派落拓模样。 沈知意不知道该如何办,只能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倒是没坚持,只同朱瑞颔首:“殿下好走。”又叫沧海送他。 这一次,朱瑞没拒绝,笑着与两人拱了拱手,便由沧海陪同出去了。 陆平章目送他离开,没多看,牵着沈知意的手说:“外面冷,进去待一会。” 沈知意说好,推着他重新进屋去。 里面没了旁人,看着那堆放在茶几上的贺礼,沈知意还是疑惑:“他今天究竟为什么来?” 陆平章看向她。 很顺手的把人捞进自己怀中问:“你觉得她是为何来?”不是面对外人时的那种冷漠,陆平章看着沈知意时,眼中总是带着笑意的。 沈 知意也习惯被他这样抱着了。 没觉得不舒服。 还顺手把手挂在了他的脖子上,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她摇摇头,老实道:“不知道,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陆平章看着她,拨弄她戴着的珍珠耳饰,“礼王世子美誉满天下,不管是坊间还是朝中,都对他颇为赞赏。” 沈知意起初还在认真听着,听到后面,忽然察觉出一些不对。 夫妻这么久,沈知意哪里不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怕是又在吃一些莫名的干醋了。 她面对面看着陆平章好笑道:“旁人再好,那也与我无关,我只钟爱我家夫君。” 话音刚落,沈知意的腰就被人在身后牢牢按住,逼着她往陆平章的那边靠,而同时,陆平章望着她的眼睛也变得越来越幽深。 见他要倾身过来,沈知意忙伸手去挡。 别说沧海待会还要来回禀,赤阳这会也还在外面呢。 沈知意可不想被他们瞧见,即便只是一点情况都不行! 她匆匆拿手抵挡他的胸口,嘴上还急急说道:“我们还在说他的事呢,你别闹!” 信义侯夫人羞红着脸让这位名满天下威严端肃的信义侯别闹,这话若传至外面,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人惊掉下巴。 陆平章倒也听话。 虽然看着她的目光依旧幽深,揽着她腰的手也未曾松开,但还是按捺着没再继续,只跟沈知意说:“你继续说。” 但沈知意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跟朱瑞又不熟,今天第一次见,只是觉得他突然登门有些奇怪罢了。 但以防陆平章再做什么,还是老实把自己刚才的想法与陆平章说道:“我就是觉得他要是真跟你关系好,当初我们大婚时就会送贺礼过来,他与礼王赴京也很久了,何必拖到现在?” “不过我也就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沈知意不知道那些朝野局势争斗,但看得懂人心。 从前没关系,突然登门拜访,还称兄道弟的,要么就是有所图,要么就是为了探查什么,总不可能真的只是过来吃一顿饭,聊聊天。 朱瑞身为礼王世子,总不至于图谋平章什么。 那么只可能是—— 沈知意想到什么,忽然变了脸色:“难不成他是来探查你身体的情况的?”但想到刚才席间,朱瑞也没什么表示,沈知意又觉得不像,“可刚刚他也没做什么啊。” 他越说越想不明白了。 陆平章惊讶于她的敏锐,过后却又自行笑了起来。 总是试图把她保护得很好,不希望那些事情影响到她,他却也忘了她曾经也是能在父亲离家后,担起一个家的人了。 她远比他想得要更坚强更聪慧。 他轻抚着陆平章的头说:“我的朝朝真聪慧。” 沈知意却顾不上他的夸赞,而是担忧道:“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而来啊?” “我也不知。” 陆平章实话实说:“但总归不会真是与我关系好,来跟我称兄道弟蹭饭的。” 见沈知意还要担心,陆平章又安慰了一句:“别担心,不管是因为什么,我与他关系一般,本就有提防。” 那日承和帝吩咐之后,他就着人各自安插了人手秘密打探董家和礼王父子的情况。 “也许他就是想来与我表示,他们父子真的只是寄情于山水,好让陛下放心呢?”怕沈知意忧虑,陆平章又哄了一句。 “只不过以防万一,之后一阵子,可能还得有劳朝朝陪我演下戏了。” 沈知意知道他是又打算装病了,看看能不能引蛇出洞,自然没有一点疑虑,点头说好。 第266章 瑞雪兆丰年 当天,夫妻俩就回了宛平。 陆平章现在经常陪着沈知意来沈家住,沈家的下人对他也从最开始的敬畏,连看都不敢看,已经演化成现在能主动和他们笑着打招呼了,没有最开始的恐惧了。 “小姐和侯爷回来了。” 他们笑盈盈跟夫妻俩打招呼,又过来开门。 今日无人出去。 大门这也只开了一间小小的侧门,供他们出入。 看到他们回来,倒是立刻有人把大门打开了,又拿来方便轮椅出入的木板,一边帮忙扶着木板一边说:“外面风雪大,小姐和侯爷快些进去吧,老爷夫人他们今儿个都在家呢。” 沈知意看到那没开的大门就知道爹娘都在家了。 她笑着说好。 自己接过推陆平章进门的活,赤阳他们就在一旁为他们撑起宽大的油纸伞避风雪。 沈知意不忘嘱咐秦思柔:“思柔,把带来的东西拿去厨房热下。”她不仅买了糕点,还买了烤鸭和卤味,打算加餐。 “诶。” 秦思柔笑盈盈答应。 她手里东西多,沈知意正要喊人给她撑把伞,送她过去,沧海已经主动开口了:“我送思柔姑娘过去吧。” 沈知意没多想,点头说好。 倒是陆平章往沧海那边看了一眼。 沧海被看得撇开脸,撑着伞送秦思柔过去了。 沈知意收回视线,见陆平章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好奇:“怎么了?” “没事。” 陆平章也没多看:“走吧,外面冷,你别冻着,回头喉咙又得难受。” “你都让我穿了那么多件了,哪里会冻着?”沈知意觉得自己现在臃肿得就像一颗球。 陆平章在照顾她这方面简直比她爹娘还要费心。 刚才出发的时候,摸了摸她的手就又让她加了一件。 不过风是挺大的,沈知意也没跟他争,两人两仆就这么往正院去了。 先前就有脚程快的下人先过去报他们回来的消息去了。 等沈知意和陆平章到正院,阮氏和沈平远的住处时,夫妻俩已经携带沈佑在门口了,等他们过来。 “姐,姐夫!” 沈佑今天也穿了不少。 他这个年纪见风就长,沈知意远远看着,只觉得他又长高了许多,挺拔得像一株才长大的小竹子。 小时候还有些去不掉的婴儿肥如今也都没了 ,显现出沈家人如出一辙的好相貌,虽然年纪还小,但渐渐长开的五官清俊,已经能窥出长大后定然也是一副清润君子的好模样,定然能吸引不少女子的青睐。 他笑吟吟朝他们跑来。 近前后,又乐呵呵地喊他们姐、姐夫。 陆平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让赤阳给他多罩着点,别淋到雪了,沈知意则在陆平章身后笑着和沈佑说:“给你带了糕点。” 沈佑无奈:“姐,我不是小孩了,没以前那么喜欢吃糕点了。” 沈知意挑眉说他:“你怎么就不是小孩了?你现在还没我高呢。” “姐!” 沈佑跺跺脚,地上扫完又残留的积雪四溅,他要陆平章为他做主:“姐夫,你看我姐。” “你找你姐夫帮你就找错人了,你姐夫肯定站你姐那。”沈平远也撑着把伞走了过来。 “岳父。” 陆平章与他颔首,语气温和。 沈知意亦笑着喊爹,转头又去说沈佑:“对啊,我夫君当然帮我。” 陆平章笑着没说话,但身子往后靠,显然是与沈知意在一处。 沈佑无人可帮,也不生气,看他们笑,自己也咧着嘴笑。 沈平远摸摸他的头说:“爹娘还在,你们就都还是小孩,用不着你们急着长大。” 他语气温和。 说完时还看了长女一眼。 见长女如今气色红润,眉眼之间也再无从前的怨怼,心中亦稍安许多。 还好。 女儿如今也变回了小孩。 沈佑不懂他爹的弦外之音。 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尤其如他这般懂事者,总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快些长到可以保护家人的年纪,闯出一片天地,长成一棵可以庇护家人的苍天大树。 他还要说。 沈知意已开口:“长大的小沈佑,明天要不要跟姐姐一起打雪球啊?” 刚刚还一门心思想要快些长大的沈佑,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一亮,想也没想就立刻应道:“要!” 声音才落,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在不远处等着他们没过来的阮氏也笑着拿帕掩唇,招呼他们:“快些过来吧,在风雪中讲话,你们明日是不是都想喝药了?” “来了!” 沈知意先脆生生应道。 一群人就这样说着话走回去。 夜里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处,沈 知意便与他们提议明日一起去温泉山庄小住几日的事。 陆平章也跟着说:“之前便想请岳父岳母过去住,只是那会我在养病,难免招待不周,如今无事,正好能在年前过去再休养几日。” “山庄还有药池,冬日泡澡能驱寒。” 他都开口了,沈平远他们当然不会说什么。 左右年前也没什么大事了,正好能一家人在一起休息几天。 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约定第二日去山庄。 沈佑显然是最激动的,他因读书成日被困在这宛平城中,就连城中都没什么时间好好逛,如今能与爹娘跟着姐姐姐夫去山庄逛,当然高兴。 陆平章又跟沈佑说:“那边也有马场,风雪停后,你还能在山庄跑几圈,那儿还有跟我一起从战场上下来的一些将士,你到时候可以多请教他们。” 沈佑一听这话更为激动。 自打天寒之后,冯夫人因为老家有事,这阵子已离开宛平,不在,沈佑虽然自己没懈怠功课,平日也会请教赤阳和顾玥,但这两人一个性格跳脱不会教人,一个学的是江湖要人命的武功,都没法好好教沈佑。 “我现在就去收拾!”沈佑兴冲冲说完就起来了,招呼着清河就要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去。 “这孩子。” 阮氏无奈。 但见从前内向的儿子如今能外向起来,她当然也是高兴的。 沈佑走后,四个大人就又聊了一会。 长途奔波,天气又冷,阮氏和沈平远也没多留他们,叫他们回房歇息去。 沈知意现在就想回自己房间泡个热水澡,当然没拒绝。 辞别爹娘,两人离开。 路上,沈知意不忘问陆平章:“要不要派人去跟燕姑说,让她一起?” 燕姑为他们操持家务,让她可以轻轻松松地跟着陆平章,劳苦功高,沈知意一向很感激她,也希望她能多休息一阵子。 陆平章说:“我回头让赤阳回去一趟。” 回去后,他就喊来赤阳,叫他回家一趟,问问燕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山庄,要去的话,明日就直接来沈家。 沈知意又补充一句:“再替我问问顾玥他们夫妇,家中没事,他们也趁着年前清闲一阵。” 赤阳答应着离开。 他走后。 沈知意就叫人抬来热水。 夫妻俩各自泡了个澡。 虽然屋中烧 着地龙。 但四面总归还有些漏进来的风,在浴桶泡,到底不如在澡池泡。 沈知意泡完澡,匆匆穿上寝衣就立刻往外跑了。 陆平章先洗的澡,已经在床上等她了。 看到沈知意哆嗦着回来,立刻掀开被子,把人拉进自己怀里,用手摩擦着她的胳膊,为她驱寒。 嘴上还说:“刚才我说和你一起,你还不要。” 沈知意当然不要。 他们俩每次一起泡澡,擦枪走火都是难免的,也不是没在浴桶里做过,到最后时间长也就算了,最后还得叫人再送来一桶水。 怕是比她一个人洗还得折腾。 她看着陆平章没说话,但眼神中的那点意思显然分明。 陆平章被她看得一时哑口无言。 他语气无奈:“如今天寒,我又不是禽兽。” 沈知意如今是越来越不怕他了,还能在这些事情上与他玩笑:“那明日去了山庄你也不许跟我共浴。” 陆平章挑眉。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想要宝宝了?”他如今惯会拿捏沈知意。 沈知意一听这话,果然神色一顿。 陆平章轻笑一声,适时抱着人低头。 沈知意也没拒绝,仰头亲他。 风雪交加的夜里,这一方天地依旧温暖。 翌日,沈知意起床时,陆平章已经起来出去打拳了。 她一夜好眠,伸了懒腰才拉了拉一旁的红绳,茯苓和秦思柔就满脸喜意地进来了。 沈知意已经坐起来。 看到他们脸上的笑,便好奇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茯苓藏不住话,先激动地跟沈知意说道:“主子,顾玥有身孕了!” “当真?!” 沈知意也十分激动。 “她人呢?” 秦思柔笑着说:“和于平在夫人那呢。” 沈知意说:“快去喊她过来。”想了想又道,“算了算了,别叫她过来了,免得她摔跤,回头我去吃饭的时候再去探望她。” 说完,沈知意便风风火火地起来了。 陆平章进来的时候,同样感觉到了这一屋子主仆的高兴。 他亦挑眉:“有喜事?” 见沈知意已经在梳妆,他便自发地走过去,准备继续为她画眉。 茯苓她们如今也已经习惯了。 看到 陆平章过来,便自发地让出位置,给夫妻俩一处独处的空间,她们俩相继欠身告退。 陆平章拿起螺子黛。 他如今于画眉一事上已经颇为熟练。 正准备为她画眉时,沈知意便激动地与他说道:“顾玥有身孕了!” 陆平章挑眉。 他说刚才两丫鬟怎么这么激动地跑进来。 知道她待她这些身边人都十分不错,也从不拿她们当真正的下人看待。 “好事。” 陆平章动作继续,眼睛看着她的眉,如在钻研什么认真的功夫一样:“回头我们夫妇准备份贺礼送于他们,祝贺他们。” 沈知意也是这个想法。 “没想到我们之间,还是顾玥先有身孕。”她只是随口一句,没有半点多余的意思。 只是没法把那个洒脱利落的女子和母亲这个身份联系到一起。 想到顾玥从前利落的模样,沈知意实在难以想象她有一天会挺着大肚子。 脑中还在想着顾玥如今怀孕会是何模样,耳边就忽然钻进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夫人是在怪为夫不够卖力吗?” 沈知意一听这话,霎时脸红。 她哪有这个意思? 她脸红羞恼,瞪着他说:“陆平章,你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陆平章本就是逗她的。 看她这样,自然失笑,却还是捧着她的脸说:“无妨,夫人若想要孩子,为夫一定多多努力。” 沈知意恼羞不已,只觉得陆平章现在真是越来越坏了!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因为身体的原因,都得她主动,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他都不肯主动触碰她。 偶尔就算她主动,他也是能不碰她就不碰她,都以她的需求为主,不管自己的欲望。 那时沈知意总觉得心情沉重,觉得陆平章太看低自己,只想让他别再抱有这样的想法。 如今身体好了,这人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哪里不卖力了? 他要再卖力,怕是她都得累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以前这么正经的一个人,现在都会拿话臊她了,沈知意又羞又恼,偏又说不过他,只能瞪他。 陆平章被她瞪着也还是在笑,心情很好。 画眉已成,他兀自欣赏了一会,觉得自己如今这画眉的本事已然越来越好,便又觉得自己第一次给她画眉实在勉强,也亏得她不嫌弃他。 又见她还未擦口脂。 陆平章把螺子黛放下之后,手托着她的脸,微微抬起她的脸。 “亲一下?” 陆平章这次很有礼貌,征询她的意思。 沈知意一听这话,更为羞臊了。 他要亲就亲,这般询问她做什么?她是该回答还是不该回答? 她臊着脸,瞪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可眼中风情着实惹人心动。 陆平章知晓若再询问下去,便要真惹得人不快了,便也不再多问。 他笑着俯身。 正准备一亲芳泽之时,茯苓在外忽然喊道:“主子,顾玥来看您了!” 沈知意霎时回神,匆匆推开陆平章。 也亏得陆平章现在身体已好,要不然就他从前那样,怕是早就要被人推得趔趄了。 他扶额无奈:“这丫头。” 却也没再拉着沈知意做什么,替她整理了下头发便说:“去吧,我换衣裳。” 沈知意脸红扑扑的。 明明是跟自己的夫君做这些事,却还有些做贼心虚之感。 她又看了看镜子,确保自己无恙,这才跟陆平章说:“那我先出去。” 陆平章点点头,没阻拦。 等沈知意答应着出去之后,他亦转到屏风后换出门的衣裳去了。 沈知意打帘出去。 就看到茯苓和思柔拉着顾玥在说话。 从前那位孤高清冷的红衣女剑客,如今生活幸福圆满,又嫁得喜爱之人,也渐渐被消除了棱角,变得温和起来。 她耳力依旧很好,率先看到沈知意出来,立刻就要上前跟沈知意行礼。 但沈知意知晓她有孕,哪敢让她行礼。 “你有孕在身,就别跟我行这些礼数了。”沈知意亲自扶着顾玥去一旁坐,又与她说,“不是叫你在母亲那待着,不用过来了吗?” 顾玥解释:“茯苓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半路上了。” 她没跟沈知意同坐,而是坐在那圆凳上。 “本想昨夜来的,但想来到了您应该也睡了,便今早来了。”她如今话也多了许多,主动跟沈知意解释道。 沈知意看看她,又看看她的小腹。 才怀孕不久,当然还没显怀,但沈知意还是看得十分好奇。 “几个月了?”她问顾玥。 顾玥回她:“两个多月了。” 她算是发现得比较迟。 自小习武缘故,她的月信一直都不算准,偶尔半年没来也是常有的事,她也从来没理会过这些。 还是前阵子于平为她烹制了她喜欢的烤鱼时,她不仅没有像从前那样大快朵颐,还忽然泛起了一阵恶心。 他们俩都没经验,都以为是吃坏了肚子。 她又懒得看大夫,便自己休养着。 直到被燕姑察觉出端倪,忙喊了大夫给她看,才发现已快有两个月的身孕。 为了这个,燕姑把他们俩好一顿训。 也亏得她身体一直康健,这阵子又没什么任务需要她出去做,要不然这突然降临的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全得了。 沈知意听完后也是一阵后怕。 “那你这阵子可别乱跑了,也别骑马。”她也紧张。 顾玥是她身边第一个有孕的,她当然紧张。 反倒是顾玥对此十分坦然,还笑着说:“没那么娇气,我的孩子自该坚强。” 沈知意瞪她说:“那也得好好护着,尤其是前三个月,最要小心。” 顾玥知她关心,心里亦是一暖,笑着应是。 她又说起来意。 “赤阳与我们说了,我过来便是来回您,山庄我们就不去了,年末要清算的账不少,于平得忙,我也懒得折腾,就回侯府去了。” 她又说:“您之前要我调养几个女护卫,现在也已有小成,这次就让她们陪着您去山庄吧。” 知晓顾玥怀孕之后,沈知意便熄了心思。 如今风雪犹在。 出城的路又要途经山路,颇为颠簸。 沈知意也不想叫她这般颠簸。 “那你们就在府里歇着,回头你跟于平来家里,一起吃年夜饭。” 顾玥自是笑着答应了。 陆平章换好衣裳出来,顾玥起身与他问好。 陆平章朝她点头,说了句:“恭喜。” 说完,他便收回视线,落到沈知意的身上:“该去岳父岳母他们那吃早膳了。” 沈知意自然笑着说:“一起走吧。” 一行人出门去,陆平章照旧还是坐轮椅,沈知意慢慢推着他,身侧有人说话有人撑伞。 等到了正院。 下人刚摆好早膳。 于平也在这,看到他们过来,也跟沈知意夫妇躬身问了好。 沈知意抖落身上风雪和于平说:“于平,这次就不叫你们随我们一起去了, 府里的账册你辛苦。” 于平自是躬身再拜:“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沈知意看着顾玥已经自发地走到他身边,夫妻俩明明相差甚多,一个温和,一个清冷。 站在一起却也十分相配。 “好好照顾顾玥,回头我和侯爷回去给你们包封红。” 于平闻言,颇有些腼腆地看着顾玥笑了一下,才又回沈知意:“是。” 一群人簇拥着他们进屋。 屋内早膳已经上齐,暖气十足。 沈平远等人看着他们过来,笑着说:“就等你们了,快来。” 沈知意笑着应:“来了。” 她推着陆平章进去。 瑞雪兆丰年。 外面风雪簌簌,屋内却是一派笑语声。 第267章 为官? 这天,一家人便乘坐马车往温泉山庄去了。 顾玥夫妇没去,燕姑倒是与他们一起。 她原本是不肯去的。 年前对她而言,事情还是多的,府里的大小事务都得她处理。 但阮氏遣人过去传话,说是今年过年不如两家一起过,侯府那边就不需要另外开席布置了。 只需除夕那天,沈知意和陆平章回侯府祭下祖告慰下陆家的列祖列宗就可。 本来侯府如今也就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 他们过年原本就计划来沈府过。 燕姑是陪着陆平章长大的老人,沈知意也竭力相邀,让她好好放松下。 事情一下子少了下来。 燕姑犹豫了下也就没再坚持,高高兴兴地跟着他们一起来了。 山庄很大。 下雪,山上的温泉不好去,但庄子里也有不少,有些客房里的澡池就接着温泉水,十分方便。 不过阮氏和沈平远倒是在山庄没待几天。 总共也就休息了三天,夫妻俩便又套着马车回去了。 这是他们今年离府后第一次单独在外面过年。 不仅仅要处理人情往来上的事,他们也想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个年。 去年因为沈平远不在家,沈老夫人又不待见他们,他们一家三口就连年夜饭都是在自己院子吃的。 王氏和沈老夫人苛待。 席面也不算好。 如今沈平远平安回来,沈知意又嫁了如意郎君,一家人都身体健康没什么事,自然是要好好操办庆祝一番的。 因此离除夕还有几天,夫妻俩就先回去了。 沈佑留在山庄,没跟他们一起回去。 山庄四面环山。 山庄里又有不少同龄的小孩,都是自小就在庄子里长大的。 这些小孩读书或许一般,但打猎的本事却是一流的。 武将带出来的小孩,性格也赤忱,沈佑性格也好,一群人很快就玩到一起了。 他们其中,年纪小些的会用弹弓打鸟、打山鸡,聪明些的还会用竹篮捕鸟,年纪大些的那都是拿弓的一把好手了。 一个个比沈知意要小上不少,却都比她有本事多了。 沈知意有回也凑热闹跟着他们一起山上打猎,最后一无所获,几个小孩怕她空手而归,还偷偷给她塞了几只兔子,把沈知意弄得哭笑不得。 不过沈知意也 就跟着他们去了一回。 太冷了。 这种天气,她还是更享受跟陆平章待在一起,写字作画,或者只是单纯看看书,总好过出去吹冷风。 沈佑却不同。 他自打来了山庄之后,跟清河两人简直就跟从笼子里被放飞的小鸟一样,日日都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山上跑,每日早出晚归。 就算偶尔不去山上,一群人也会去凿河里的冰,捕鱼。 山庄里的小孩最会自娱自乐,总能带着沈佑找到好玩的东西。 有赤阳和沧海陪着他们,沈知意自然也不想拘着弟弟。 平时读书辛苦,如今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阵子,还有这么多同龄的小孩相陪,沈知意当然乐得他出去玩耍。 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变成只知道读书的小书呆子。 “想出去玩吗?” 这天,夫妻俩在暖阁窝在一起看闲书,陆平章怕她无聊,便问她。 想着她要是想出去玩的话,他便陪她出去转转。 沈知意却是一口回绝了。 “不要,这么冷,出去被风吹得脸都要开裂了。” “不过——” 她在陆平章怀里仰起头:“寻个时间,我们去山上看下归一法师吧,给他送点年货。” 之前陆平章身体好的时候,他们俩也去山上看过归一法师,感谢他当日送佛珠过来。 山庄距离归元寺不远,过去正方便。 陆平章自然听她的。 俯身亲了她一口后,说好。 “那就明日。”他做下决定。 再过两天他们也要回去了,明日正方便。 “你不是喜欢吃寺里的斋菜吗?到时候正好赶个中午的时间,去他那蹭饭吃。” 陆平章越亲越往下。 沈知意被他亲得痒,笑着拿手去推。 “别闹。” “法师要是知道我们是去蹭饭的,肯定又得对我们无奈。” 陆平章没往下亲,只是一下下亲着她的嘴。 “到时候给他多带点东西就是。” 沈知意点点头:“那我让人去准备。” “待会去。” 陆平章没让她走,箍着她的腰,两人还换了个位置。 沈知意脸红不已,手上的书已经丢在一旁了,她推着陆平章的胸膛说:“外面都是人,你别乱来。” 陆平章低头在她手腕亲 了一口。 “你的丫鬟,没你的吩咐,她们不敢进来。”他说着又看了沈知意一眼,提醒,“你别叫太大声就行。” 一句话又弄得沈知意红了脸。 她神色羞恼地瞪着陆平章,作势要打他,却被他先抓住手腕往上放,腿也被顺势压住。 上下皆失去行动,只能被人为所欲为。 沈知意索性也不折腾了。 自己的夫君,该亲就亲,反正也没人看到。 她闭上眼睛,正准备全身心沉浸于这个吻之中。 陆平章低头,笑着先拿鼻尖摩挲她的鼻子。 两人渐渐向对方贴得更近。 可就在他们要贴在一起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沈佑兴冲冲的声音:“姐、姐夫,我回来了!” 两人霎时清醒过来。 四目相对,他们立刻默契地起来收拾。 差点忘了,这府里还有个不需要通禀就能进来的小的。 陆平章还伸手给沈知意把乱了的几缕头发都塞到耳朵后面。 沈知意瞪他一眼,嘴上倒是往外跟沈佑说:“进来。” 茯苓替沈佑打了夹帘,身量已渐渐出挑的少年低着头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用油纸包包的东西。 沈知意先闻到香味:“什么东西?” 沈佑哪晓得他姐姐姐夫刚在做什么,进来后就兴冲冲地跟沈知意说道:“叫花鸡!” “田通哥做的,我们弄了好几只,我已经吃饱了,这是给你和姐夫的。”他倒是玩也不忘记沈知意和陆平章。 所以平时天黑才回来吃饭的人,今天吃了好东西就立刻跑来孝敬他的姐姐姐夫了。 他让茯苓拿盘子进来,自己倒是没过来。 一身风雪,刚才还摔了几跤,斗篷都是脏的。 “姐,姐夫,你们吃,我先去换身衣裳。”他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两人目送他离开,彼此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平章还有些无奈扶额。 没想到被一只叫花鸡破坏了好事。 不过小舅子一番心意,陆平章自然也不会拂却,他让茯苓带下去把叫花鸡分下。 再进来的时候,秦思柔还替他们又泡了一壶开胃消食的陈皮山楂茶,还拿了一盘烤好的五谷进来。 是她们刚在廊下烤的。 都是些红薯、花生、板栗、红枣……烤过之后更香了。 午间 吃的多,夜里沈知意便有些吃不下了。 她也没勉强,一边喝着汤一边说:“明日我和你姐夫要去归元寺,你要不要随我们一起?” 沈佑自然立刻应道:“去!” 他就很小的时候跟着他们去过一趟归元寺。 沈佑问:“我记着寺中斋菜很好吃,我们明天会吃吗?” 话才说完,见姐姐姐夫都看向他,没说话。 沈佑被看得不明所以。 “怎么了?” 陆平章说:“你姐也念叨着斋菜,要吃呢。” 沈佑哈哈一笑。 想到什么,却又落寞笑了起来。 “之前家里出事,我跟姐姐的确觉得寺中斋菜很好吃。” 沈知意听他说起这个,显然也想到了以前的事。 陆平章倒是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个缘故,不由握住了沈知意的手。 沈知意感受到他的手传递过来的力量,笑道:“过去的确有这个原因,现在是真的觉得归元寺的斋菜好吃。” 沈佑也收起落寞笑道:“姐姐说的是!” 陆平章说:“明日我让人去讨教下,回头你想吃了,也就不用特地去寺中吃了。” “不用。” 沈知意拒绝了。 有些东西只有吃不着的时候才会一直惦记着,真要是日日都能吃到,也就失去了那份独特性。 “我们想吃的时候再来吧。”她跟陆平章说。 现在陆平章能走了,也不会死了,他有的是时间陪她做许多事。 陆平章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喉咙微痒,轻轻嗯声。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 沈佑在一旁看着,也只是偷笑,觉得现在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 翌日。 一行人乘坐马车去了归元寺中。 在寺中,陆平章陪着归一法师手谈,沈知意和沈佑姐弟则在院中闲逛,三人直到傍晚才回去。 又在山庄待了一日,赶在除夕前夕,三人便一起回城中去了。 比来时又多了两辆马车,装着野味和山珍,都是庄子里的人孝敬他们的。 沈佑成了最舍不得的那个。 他这个年纪最重友情,好不容易才在山庄交了些朋友,又要分开。 陆平章和他说:“你日后想来随时都能来。” “等开春了,你自己会骑马了,随时都能过来 。” 沈佑一听这话,难过的心情便又消退了不少,他攥着拳头说:“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学习骑马!” 陆平章摸摸他的头。 沈知意亦在一旁笑看着他们。 见陆平章眸光温和,也更加肯定他们日后若有孩子,陆平章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 她竟有些期待看到这一天。 回到宛平。 他们先回了沈府。 把带来的山珍野味留下了一半,待分一分后,再送去舅舅家和沈家。 沈知意不知道上次父亲回去都说了什么,但一向难缠的祖母竟也没来闹事,大伯父一家就更加没联系过他们了。 沈知意听说大伯父还辞官了,如今待在家中。 毕竟有父亲在,沈知意也不好太厚此薄彼,总不能只单单送给二伯一家,太难看。 何况她这样送过去,最后难堪的还是二伯他们。 不过这些事,沈知意都交给她爹娘了,他们这天还是回侯府住。 另外把剩下的那些野味山珍分成了几批,一批送去林家,一批送去皇宫孝敬陛下他们,还有一批则送往张太医家,感激他这些年一直照看陆平章的身体。 燕姑比他们早一天到侯府,为他们收拾府邸,布置祭祖用的东西。 除夕这天。 沈知意一早就起来陪着陆平章祭祀陆家的列祖列宗。 陆平章祭拜得十分认真。 沈知意知道,虽然他骨子里和陆家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但他一直把自己当做陆家的血脉。 从前是,以后也会是。 那个善良的老人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都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以后的孩子也会姓陆,陆家的血脉会一直长存。 她握住陆平章的手,和他一起面对陆家这些牌位。 陆平章回握她的手。 两人待了很久,才离开祠堂。 午后,他们带着燕姑他们一起去了沈府,顾玥夫妇也一起。 沈府门前早已灯笼高挂。 风雪已停,处处都被打扫得十分干净。 门前窗上都贴着福。 燕姑进府后就自发地去找孟姑姑了。 两人年纪相当,性格也十分契合,如今已成姐妹。 今天是除夕。 沈知意也没叫茯苓她们跟着他们,让他们自己去玩去闹。 “沧 海,赤阳你们也去吧,不用陪着我们。”沈知意又跟两人说。 陆平章亦点了点头,让他们听沈知意的。 赤阳最爱凑热闹,自然立刻拉着沧海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们离开,听着那边传来的笑语声,也笑着推陆平章往正院走去。 阮氏在厨房帮忙。 沈平远父子在写福和对联。 看到他们过来立刻招呼他们:“正好,平章,你字好,今年门口的对联由你来写。” “我?” 陆平章一愣。 沈知意已经先笑着推着陆平章过去了。 沈平远递给他毛笔。 沈佑在一旁为他铺洒金纸。 陆平章也就没跟他们推辞客气,拿过笔,想了下后便提笔拂袖落笔。 父女三人在一旁看。 陆平章边写,沈平远先念:“天增岁月人增寿。” 沈佑换纸,陆平章继续,沈知意跟着念下一句:“春满乾坤福满门。” 沈佑再换最后横批的横幅。 陆平章落笔,沈佑凑过来念道:“万象更新。” 沈平远率先抚掌笑道:“好字好对联。” 沈知意亦十分喜欢,招呼沈佑:“回头好了,我们出去贴。” 沈佑自然连连点头答应。 待笔迹干后。 姐弟俩果然让人拿着浆水出去贴对联。 陆平章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沈平远笑着说:“以平章你的学识,当初即便不去军营,也能考取功名。” 陆平章笑笑,倒也没反驳。 接过沈平远递来的茶后。 陆平章跟人道了声谢,忽然问:“岳父如今还想当官吗?” 沈平远被问得一愣。 回过神后才失笑道:“这是什么话?” 他亦捧着一盏茶喝。 当初一心读书自然也是想考取功名报效朝廷的,可奈何……后面弃文从商实属无奈之举。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沈平远也已经习惯了。 没觉得如今这样有什么不好。 只要家人都在身侧,便事事都是好的。 沈平远已经放下了。 “现在也挺好的。”他笑着说,话语之间皆已释然。 也挺好,那就仍有遗憾。 陆平章放下喝了一口的茶盏和沈平远说:“之前陛下向我问起过 岳父。” 沈平远再次怔住。 陆平章与他说:“陛下最初是因为沙里国王的事,知晓岳父帮他一事,后来听说岳父自己去海外还带来海外的货物,便对岳父很好奇。” “若非年关在即,陛下应该会亲自召见岳父。” 这对沈平远而言实在突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会被陛下召见。 不免无措。 “可我能做什么呢?”他讷讷。 陆平章问他:“岳父可知从前朝中有市舶使一职。” 沈平远点点头。 他功课不差,后来又经商,当然知道市舶使一职。 市舶使最初是由宦官和一些节度使高官兼任,没有固定品级,但担负的任务却颇为严峻,主要是对海外贸易一事。 只是后来航海事业消停,不再允许海外商人过来经商,这个差事就渐渐没落了。 如今也只由几个宦官兼任这个差事。 这些年当今陛下虽然渐渐放开了海外贸易事业,但毕竟时间尚短,又无一懂得此道的领头羊,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 沈平远倒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他激动道:“陛下是想彻底开放对外的贸易?” 陆平章笑着颔首。 他与沈平远说:“陛下早有此意,只是此前寻不到合适的人选,这才耽搁到现在,岳父有经商的经验,亦去过海外,知道怎么跟这些商人打交道,最适合这个职位。” 这无论是对商人,还是对大梁的商业都是一个极好的举措,沈平远当然激动。 可是—— 他迟疑:“可我毕竟只是一个商人。” 陆平章正色:“商人又如何?古往今来,亦不乏商人做官的,岳父并不缺才干,只缺际遇。” “何况这次您救下沙里国王,免陛下受欺骗,又维护了我们两国的友好邦交关系,陛下很想感激您。” 这事毕竟不是一时半刻能决定的。 陆平章今日也只是先给他提个醒,告知一声,让他可以事先准备下,免得来日突然被喊进宫里,真正乱了方寸。 陆平章遂又温声:“岳父不必着急,如今是年节,先好好过年,您可以好好考虑。” 是该好好考虑。 沈平远点点头,内心却依旧充斥着激动。 第268章 与我年年岁岁,永不分开 关于这事,翁婿俩暂时都未对家里说起,沈平远打算想清楚后再说。 沈知意带着沈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书写别的福字了,之后一伙人又对着窗户贴了半晌。 夜里,一家人于正院餐厅落座。 除夕这天需灯火通明,既为守岁,也为辟邪。 屋里屋外灯火通明。 沈家都是宽厚人,对奴仆都很好。 既是除夕,自然该所有人都喜庆一番才好,除了门房那当值的且主子们身边主要随侍的一些下人之外,其余人,阮氏都叫厨房也给他们安排了席面,送了封红。 正院这里也就佩兰、茯苓几人,却也在侧间给她们也安排了席面,没叫她们随身伺候。 而正院这里,沈知意一家四口并着陆平章一起入座。 沈家除夕有习惯。 吃饭之前,长辈要给小辈们压岁钱,保佑他们来年继续平安顺遂。 因此在开饭之前,沈平远还没说祝酒词,他跟阮氏就先掏出了三个封红。 不仅出嫁的沈知意有,就连陆平章也有。 陆平章看到那个封红,自是怔忡。 自去军营之后,他就再没收到过这个东西了。 也没觉得有什么必要。 小孩才收这个。 他不是小孩,自然不稀得拿这些。 沈知意在他身边,笑着与他说:“我们家,只要长辈还在,不管我们多大年纪了,这天都是会拿封红的,以后等我们有了小孩也是一样的。” 她从不介意说起孩子的事。 因为她有一对很好的父母,还有一个很好的夫君,所以她并不害怕生孩子这样的事。 沈平远也笑着说:“朝朝说的是,无晦,你就收下吧。” “你是朝朝的夫君,也是我们的家人,以后每年除夕,朝朝和佑儿有的,你也一样会有。” 阮氏也在一旁笑着看着他们。 沈佑更是主动拿过封红,塞到陆平章的手里:“姐夫,你快收下!” 却之不恭。 何况这是妻子家的习俗惯例,陆平章自然不会拒绝。 他没再犹豫,接过封红,和沈平远与阮氏道谢:“多谢岳父岳母,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平远笑道:“一家人之间,不必讲这些。” 陆平章收起封红,把事先准备好的那两封也拿了出来:“那趁着这个时候,我把我的也送了。” 这两封封红,一封是给沈知意的,一封是给沈佑的。 沈佑是小孩,连着收到两个,自然高兴不已。 沈知意倒是惊讶地睁大眼睛:“我也有?” 同辈之间是不兴这个的。 沈知意没想到陆平章会为她准备。 虽然她也给陆平章准备了,但并没带在身边,是打算回头回他们院子后再给他的。 “嗯,”陆平章一本正经,“这是陆家的规矩。” 沈知意觉得陆平章是在骗人。 她又不是没去陆家拜过年,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规矩?怕不是他新定的规矩吧。 不过能收封红,总归是件好事。 沈知意自然不会说那些蠢话,笑盈盈地就先收下了。 从始至终,沈平远夫妇都目光含笑看着他们。 等到沈知意收下封红,沈平远才举起酒杯朗声说道:“今年不说祝酒词,只说祈愿。” “望我们一家人平安健康,幸福顺遂。” 沈平远话音落下,沈知意等人也纷纷举起酒杯,跟着说起来年的祈愿。 “平安健康,幸福顺遂!” 身侧灯火达明,而屋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笑语明亮。 虽然时下大多亲和的人家都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但沈家显然要更热闹一些。 席上没有下人伺候。 觥筹交错间,长辈给小辈夹菜,晚辈给长辈盛汤。 陆平章已经有些年没体会过这样热闹的过年了。 从前在军营的时候,每年过年都是打仗最严重的时候,冬天严寒,那些逐水草而生的番邦,一到冬天,失去环境优越性,就会想尽法子去附近的城池州府抢掠。 抢粮食抢地盘,抢过冬的衣裳。 大家都想活下去。 所以每年冬天,其他人都在热热闹闹过年,但他们这些将士却都必须要严守在一线,为身后那千万盏灯火战斗,自然顾不上好好过年。 顶多大家一起吃个大锅饭,喝一盅驱寒的热酒。 回了宛平。 即便陆家令他恶心,但不管是陛下那,还是舅舅家,逢年过节都会喊他过去。 可陆平章并不想在这种阖家团聚的日子,非要把自己也凑进去。 每每这种时候,他反而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说是为了清净,其实不过是不想在这种热热闹闹的日子里,看着他人团聚,更 显现出自己的这份孤独,所以宁可闭门不见。 而如今—— 如今他有了想要携手一生的妻子,也融入进了她的家庭。 就好像他也拥有了家人一样。 身侧传来沈知意的声音:“想什么呢,快吃饭,待会我们去放烟花,爹爹买了不少烟花和鞭炮,回头有得闹腾了。” 陆平章看着她眉眼弯弯,巧笑倩兮,亦弯起唇。 “好。”他温声应道。 吃完晚膳,下人们先放了一轮鞭炮,意为赶走邪祟和年兽。 热热闹闹的炮竹声中。 沈佑正招呼着清河,打算带人去放烟花。 阮心觅和沈辞南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两人手里提着年礼。 阮心觅捂着耳朵,沈辞南护着她从外面走进来。 佩兰她们这会都已经吃好了,守在廊下,也笑捂着耳朵,看到两人过来,倒是纷纷笑着起身迎接,又往里说:“表小姐和二少爷来了。” 沈知意一听说二哥和表姐来了,自然高兴地出来迎接。 “二哥,表姐!”她笑着和两人打招呼。 她也被鞭炮声吵的不行,忙拉着阮心觅先进去。 “我身上冷,你别挨着我。”阮心觅边说边脱掉防风驱寒的斗篷,然后递给佩兰,请人帮忙放好。 接着她跟着沈知意走过去,和他们打起招呼:“姑姑、姑父,侯爷。” 沈辞南跟在她身后,提了两手年礼,也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阮氏笑着招呼他们:“吃过没?” 阮心觅笑着回她:“吃了,辞南吃完来接我,爹娘说今天家里不能没人,就叫我和辞南来看看。” 沈辞南把两手的东西递给茯苓她们,也同样笑说道:“今天除夕,还不到拜年的时间,我赶明儿再来跟三叔三婶拜年。” 阮氏乐得热闹:“都来都来。” 猜到他们会来,阮氏和沈平远也为他们准备了封红。 他们倒是收惯了,也就没客气。 刚收下,听说他们来了的沈佑也高高兴兴从外面跑进来。 “表姐,二哥!” “诶!” 沈辞南先转过身。 看着半大的少年一阵子不见又长高了不少,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一把就能抱起来了。 “长这么高了。”他惊叹道。 沈佑一听这话就颇为自豪,他也觉得自己长 高了不少,摸着后脑勺嘿嘿笑。 抱是抱不动了,该给的红包却还是要给的。 “喏,这是二哥给你的红包,等你来家里拜年的时候,你二伯二伯母还会给你。” 阮心觅也笑着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封红给沈佑。 “这是表姐给你的。” 沈佑无疑是今天最快乐的小孩了,每个人见到他都会给他封红。 “谢谢二哥,谢谢表姐!”他把封红藏在自己的衣襟里,又招呼他们,“表姐,二哥,我们去放烟花吧,今年爹爹买了许多呢!” 他竭力邀请,沈辞南和阮心觅自然不好拒绝。 “行,去。” 阮心觅回头看沈知意。 “我们也来。”沈知意说着便推着陆平章也过来了。 一群人站在廊下。 沈平远和阮氏没出来,但也走到了窗边,与他们同看。 清河带着几个不怕火的小子在院中点着引线,引线着完,砰地一声,众人能看到一簇火星飞至半空,瞬间,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一朵又一朵的烟花此起彼伏地在半空中绚烂地炸开。 沈辞南捂着阮心觅的耳朵,沈知意也蹲在陆平章的身边,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被他用手贴着斗篷捂着耳朵。 声音因此变轻。 沈知意抬眸,能看到陆平章在看她。 嘈杂声中,沈知意与他说:“看烟花呀。” “嗯。” 陆平章答应一声,把沈知意的头转向外面看烟花,自己却仍旧轻按着她的头,看着她。 今夜无宵禁,沈辞南和阮心觅也不着急回去。 烟花之后,四人还打了一会马吊。 沈平远回来后,来拜访的客人就多了,虽然今日还是除夕,但也有不少人来家里送礼。 有些遣下人来送礼,也有自己亲自来送的。 沈平远这会便去了外院招待他们。 阮氏则去厨房为他们准备甜水,做了酒酿圆子送过来。 直到亥时,沈辞南和阮心觅才告辞离开,沈知意和陆平章亲自送他们出去。 “好了,外面冷,就送到这吧。”到垂花门,沈辞南便不叫他们送了。 沈知意也没跟他们客气。 “二哥,表姐,后天记得来家里吃饭。” 明天是祭祖日,后天才开始正式走亲戚。 “忘不了 。”沈辞南笑笑,又跟陆平章拱了拱手,才带着阮心觅离开。 沈知意和陆平章目送两人离开,也打算回房去。 陆平章看方向是回他们院落的路,不由问:“不去跟岳父岳母一起守岁吗?” 沈知意笑着回他:“今年爹爹在,不用我们陪着。” “佑儿这会也肯定回去了。” 说是守岁,但真要捱到子时,彼此都困。 所以每年他们都只是意思下,累了就各回各房睡觉。 也就去年爹爹不在,他们一家三口才一起守到了子正时分,事后也是睡在一起的。 陆平章听她这么说,也就没再说什么。 今夜无雪,两人慢悠悠地回去,陆平章忽然握住沈知意的手。 沈知意停下问:“怎么了?” “想和你走一走。”陆平章说完站了起来。 沈知意见他如此,还颇有些担心。 刚要说话,陆平章已经先开口问她:“哨子在吗?” 沈知意被问得点点头。 想到什么,她又笑了起来。 这次没陆平章说什么,沈知意就从脖子那掏出那枚哨子吹了下。 几乎是瞬间的功夫,一个黑色身影落在两人面前:“侯爷,夫人。”身着黑色劲服的男人与两人问好。 陆平章吩咐:“把轮椅送回院中,再叫人看下前面的路。” “是!” 陆平章牵着沈知意的手,慢慢走着。 除夕夜,牵着自己心爱的妻子,脚踏实地地走着。 这对陆平章而言,就是最好的事了。 沈知意显然也很喜欢这一刻。 两人慢慢走着。 陆平章问她:“明日要回沈家吗?” “不回。”沈知意说,“爹爹带佑儿回去祭个祖拜个年,我和娘亲就不回去了,不过明日我们要去山上祭沈、阮两家的列祖列宗,你到时候……” 沈知意还没问完,陆平章已经先说道:“和你们一起。” 沈知意被他坚定的语气逗得失笑,却也没必要再问。 她牵着陆平章的手说:“那祭拜完,我们再去陆家那边。” 陆平章自是说好。 两人走得不快,十分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今天是除夕夜,这会又已经很晚了,院中下人并不多。 倒是快走到他们院落的时候,让他们看到两个人。 开始是陆平章眼尖,先看到。 但他没说话。 沈知意则是见他一直看着一处地方,好奇,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才看到沧海和秦思柔的身影。 两人面对面站着。 沈知意起初没觉出异样,还打算喊他们,被陆平章制止后,倒是察觉出不对了。 她立刻睁大眼睛,怕惊扰他们,她极为小声地跟陆平章说道:“沧海跟思柔?” 她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显然并不介意这件事。 还格外激动。 她之前就想给茯苓和思柔定亲事,但思柔直言表示不想嫁人,茯苓倒是和赤阳玩得好,她之前还打过两人的主意,可两人知道后都纷纷摇头……彼此都没意思。 怕乱点鸳鸯谱,反而到时候彼此尴尬,沈知意也就歇了心思。 没想到茯苓和赤阳没成,沧海和思柔竟有了这个苗头,沈知意自然激动。 陆平章没隐瞒:“沧海是有这个意思。” 他牵着沈知意绕了另一条路回去,没过去打扰他们,免得他们瞧见他们尴尬。 “我也有问过他要不要找你帮忙撮合这事。” 沈知意二话不说就道:“当然要!我回头就给他们撮合了去!”这是大喜事,沈知意自然乐意。 倒是还顾忌着声音,没说得很响。 陆平章看她这副激动模样,颇有些无奈,眼中却依旧含着笑。 他牵着她慢慢走着。 “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 沈知意这才按捺住激动,认真听陆平章说话。 “沧海知道你那个婢女不想成亲,怕你我出面,到时候反而让人下不来台,所以请我保密,先别跟你说。” 他跟沧海虽是主仆,却也是兄弟。 兄弟请求帮忙,陆平章自然不会拒绝。 如果不是今天偶然碰到,陆平章也不会跟沈知意提起,打算等他们俩自己解决这事。 若成,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找他们说起这事。 若是不成,那就更加没必要摆到明面上,让太多人知道了。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倒是瞬间冷静下来了。 她当然知道思柔为何不肯嫁人的原因…… 只是刚才看到两人在一起,对方又是她熟悉的人,她才一时按捺不住激动。 此时冷静下来,倒也慢慢平复了激动。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虽然很希望身边人都能得到一份幸福,但前提是他们自己想要。 若思柔不愿,沈知意断然不会勉强她。 女子又不是非嫁人不可。 她认真道:“我不会跟思柔提的,我们都不插手,看他们自己。” 陆平章点头说好。 拐了另一条路回去,赤阳和茯苓正挨着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吃烤红薯。 “主子,夫人,你们回来了!”看到两人回来,赤阳先站了起来。 茯苓更是对着沈知意献宝道:“主子,你们要吃烤红薯吗?可香了,我跟赤阳都吃了两个了。” 沈知意:“……” 扶额。 当初就是看两人做什么都在一起才会以为他们对彼此有意,后来才发现他们俩单纯就是吃到了一起玩到了一起。 “吃吗?”她扭头问陆平章。 陆平章不饿。 沈知意也还饱,便没要:“不吃了,你们吃吧。”两人携手进去,沈知意又跟他们吩咐了一句,“让人送水过来,我和侯爷洗个澡要睡了。” “我去!” 赤阳说完就先出去了。 茯苓把红薯放下:“那待会我给思柔。”说完,她还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思柔去哪了。” 沈知意自然不会告诉茯苓秦思柔在哪。 即便看到思柔,她也不会多问。 夜里,夫妻俩洗完澡。 还没过子正,他们躺在一起,也没做什么,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一起听外面的烟花声。 沈知意从枕头下面也拿出一个封红给陆平章。 陆平章接过,挑眉看她:“你也给我准备了?” “当然!” 沈知意哼声:“这是我们俩在一起的第一个年。” 想到什么,她又小声:“……就是没你准备的多。” “不过礼轻情意重,你可不许嫌弃。” 陆平章怎么会嫌弃?珍惜都来不及。 他想这个封红,他这辈子都不会用。 又想到他们以后还会有无数这样的年,无数个这样的封红。 陆平章心头滚烫,终于在这一刻明白家和家人的意义。 他俯身亲吻沈知意的额头,哑声与她说:“朝朝,与我年年岁岁,永不分开。” 沈知意听得亦心头一热。 她把手挂到陆平章的脖子上,反坐 到他身上后,看着他说:“好,永不分开。” 第269章 沈父做官 翌日便是正月初一。 这天早上沈平远带着沈佑回了一趟沈家,于祠堂祭祖上香,又给沈老夫人拜了年,不过没吃午饭他就带着沈佑回来了。 之后一家人便又一起去了山上的祖茔,祭拜阮家和沈家的列祖列宗。 去山上祭祖并非必须。 但今年沈平远平安回来,沈知意又嫁了如意郎君,理应去山上拜拜。 他们先去的沈家。 到的时候,沈鸿仁父子和沈丰年父子竟然都在。 沈知意有阵子没见到自己这位大伯了,只有一回二伯母来家里的时候,与母亲攀谈起来,沈知意听了一句才知道他已经辞官了。 只是不知道是自己主动辞的,还是被罢免的。 二伯母不知道,沈知意也没多打听。 记忆中喜好钻营爱慕权势的大伯父,这次看到他们却没主动过来攀谈,只是和陆平章问了个好,就把地方让给了他们,带着儿子先离开了。 沈知意目送他们离开的身影。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她这位大伯父的鬓边竟已经有白发了,背也弓了不少,看着已经有超出年纪的年迈,哪还有从前沈家家主的威严模样? “在看什么?”耳边传进来陆平章的声音。 沈知意收回视线,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她不想多提。 陆平章也看了一眼沈鸿仁离开的方向,握着沈知意的手,没做什么表示。 陆平章在沈鸿仁的事情上没做过什么。 甚至为了沈家的名声还帮着岳父隐瞒了沈鸿仁曾经做过的那些事。 但沈鸿仁还算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在朝为官,终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现在及时辞官是他现在能做的最正确的事。 现在离开还能颐养天年,若是不走,自己名声受损,恐还要牵连子嗣晚辈。 不过陆平章也不会让沈家再出现一个陆砚辞,背刺他们。 他亦收回了视线。 沈平远和沈丰年聊了几句,约定明日来家中吃饭。 之后沈丰年和沈辞南父子也没久留。 跟他们招呼了一声,便也把地方让给了他们。 在沈家祭拜完,一行人又去了阮家。 阮家那边已经有香火的痕迹,应该是沈知意的舅舅他们提前先来过了。 一通忙完,已花了不少时间,但沈知意和陆平章还得去陆家那边,便中途与爹娘先行分开 了。 这天祭完祖,沈知意和陆平章便先回侯府去了。 燕姑已经回去了。 正月里,陆平章虽然不喜热闹,但每年这个时候也有不少人过来送礼,或登门拜访的。 其余一些攀关系的官宦可以不理。 但他与辽东镇那边将士们的感情一直都很深。 若有人来,陆平章都会亲自接见。 沈知意这阵子也跟着燕姑安排礼物,接见管事,十分忙碌。 除此之外,两人还得去林家、阮家拜年,又进了一次皇宫,跟承和帝与郑皇后拜了年。 之后他们夫妇还被喊去寿康宫,留了饭。 第一次跟这位尊贵的老人家一起吃饭,沈知意心里难免还有些发憷。 但周太后对她还算温和。 也没有因为陆砚辞和左谧兰的事苛责她。 过完十五,这个年就算是过得差不多了,元宵这天,两人照旧回了家里吃饭。 未想这天,宫里竟然还来了一道旨意。 沈知意本以为旨意是给平章的,没想到竟是给她父亲的。 陛下口谕,要她父亲明日进宫。 陡然得知这个消息,沈知意自是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陆平章。 陆平章只是握了握沈知意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之后沈平远跪拜接旨,又请来颁布口谕的宣旨官留下喝茶用饭。 “咱家还要进宫给陛下回话,就不留了。”面对信义侯的岳丈,宣旨太监自然也不敢拿乔,他跟沈平远客气一句后,又跟陆平章恭敬道:“信义侯,陛下说了,怕沈先生第一次进宫不懂,明日还是劳您陪同一起。” 陆平章点点头。 他原本也是这么决定的。 “那咱家便先告退了。”他说完欠身离开。 沈平远还是亲自送了他出去,又给了一袋银子做他们的辛苦钱。 “陛下怎么会叫父亲进宫?”沈佑同样疑惑。 反倒是阮氏没说话。 沈知意见母亲神色镇定,便猜母亲应该也是知情的。 “母亲,您知道?”沈知意问阮氏。 陆平章说道:“等岳父回来后,让他说吧。” 沈知意见母亲神色自若,便知不是坏事,何况陛下还让平章明日跟着父亲一起进宫,她松了口气。 沈平远回来,看他们都还在等他。 他亦心中如鼓 。 勉强镇定下来后才开口说道:“进去说。”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回去,佩兰领人看完茶后,便领着丫鬟们先退下了。 沈平远这才开口:“之前平章与我说,陛下有意让我做官。” “只是之前旨意没下,我也就只跟你们娘说了一句。” “做官?” 沈知意和沈佑姐弟都如出一辙地睁大了眼睛,沈佑年纪小,显然要更为激动一些。 陆平章握着沈知意的手,补充:“是市舶司的官职,主要管商人对外贸易这一块,以及关税这些,和岳父正好相契合。” “是,平章与我说过之后,我也了解过这个市舶司,的确与我的经历颇为符合。”沈平远说完,看向阮氏。 让他最后下定主意的,还是因为他的妻子。 若非妻子认可,他或许也不敢迈出这一步。 年少读书,考取功名,只想报效朝廷,未想还未迈出那一步就中道受阻,临了临了,人至中年,反而又有了这样的机遇。 沈知意听完后,也十分激动。 她知道父亲最遗憾的就是当年科举之时出了差错,以至于断送了入仕这条路。 如今能得陛下看重,有做官的机会,沈知意当然为他高兴! 她无所谓父亲是经商还是做官,只要父亲高兴,做什么都可以。 沈知意想到什么,问:“那到时候我们一家人是不是要搬去京城?” 沈佑也接着问:“那我要去京城读书了吗?” 阮氏和沈平远看着他们姐弟俩,都纷纷笑了起来。 沈平远笑着说:“这个之后再看,若真要去市舶司,那的确我们一家人搬去京城最为方便。” 他说完又看着陆平章说道:“能有这样的机会,还是因为平章,若非平章,陛下也不可能看得到我。” 陆平章摇头道:“岳父此言差矣。” “这都是岳父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以及积攒下来的本事,是因为您有本事。” “即便没有我,陛下此后若知道岳父过往之事,也必定会重用岳父。” 陆平章从不说冠冕堂皇的话,但正因为这样的实话才更戳人心。 沈平远被说得一愣,反应过来又失笑了起来。 他汗颜道:“平章这话,倒让我老脸一红,不好意思了。” 沈知意笑着回过头与他说道:“爹爹就别不好意思了,平章没说错,这都是您自 己积攒下来的经历,您从前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没有走错过。” 沈知意这话说得很认真。 他知道因为蜀地一事,爹爹一直都觉得对不住他们。 觉得是他行差踏错没做好,才会害得他们跟他一起过苦日子。 他甚至一直很后悔曾经去竞选开发盐井一事。 人失败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自省,反问自己,然后一点点反驳自己,觉得不去做就不会出错。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事真能一帆风顺? 当下的错误并不能代表一切。 若非当初失利,父亲也不会想到去海外一搏,如今自然也就得不到这样的好机会。 可见这世间之事,处处都是福祸相依。 沈平远看着女儿眼中的认真和坚定,知她言外之意,心中一酸,竟险些落下泪来。 阮氏看着他们父女俩,在桌子底下伸手牵住了沈平远的手,亦开了口:“你父亲说的对,朝朝说的也对,这事要感激平章,但也是因为你过往自己积累下来的,要不然便是陛下看在平章的面子上,也不可能给你封官做。” 她笑着总结,又言:“今日理当好好庆祝。” 沈平远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睛泛红,心中却是暖意满满。 他亦伸手回握,言道:“是该好好庆祝!” - 翌日。 陆平章带着沈平远进宫。 沈平远本就有真才实学,若非当年沈鸿仁做的那些事,他原本早该高中,入仕为官。 不过如今也不晚。 他终于还是靠自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沈平远这官职说破天也就从五品,何况还是与海外贸易挂钩,算是单独拎出来的一部分,京中官员知晓,也未有什么反应,顶多是知道他与陆平章的身份时,议论几句。 但在宛平城中,却是闹得沸沸扬扬。 大家都以为沈平远这次海外经商回来,会走老路子,继续扩大经商事业,没想到他这转头竟当官去了。 有人不知道市舶司是做什么的,自然纷纷去打听。 待知晓这是与商人挂钩的,更是一窝蜂地想来跟沈平远打好关系。 就连宛平这边的商会也连着请了他好几次。 沈平远没有因为如今当官了,就自视甚高,他是一步步走过来的,经历过巅峰,也跌入至谷底过,自然不会过于看轻别人看高自己。 但他心里亦 有秤。 知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沈知意起初对此还颇有些担心,总怕父亲太好说话,以后那些与父亲相熟的人会打着与父亲交好的旗号做什么。 只是到底为人女儿,便是担心,这种话也不好直接拿去跟父亲说。 陆平章知道她的担心后,倒是笑着宽慰她:“父亲年长我们这么多,比我们更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就不必太过担心了。” 沈知意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想,反正父亲总不至于做什么不好的事。 她熄了心思也就不再多想,跟陆平章说道:“今日表姐他们要来家里吃饭,我去帮母亲。” 陆平章点点头,亲了她一口,目送她离开。 待她走后,陆平章才招来沧海问:“东西送去没?” 沧海点头回道:“已经让人送去了。” 陆平章颔首,又问:“广安的消息呢?” 沧海抿唇:“暂时还没有他的消息,但附近几个州府都有我们的人,他应该跑不出去,属下猜想他应该是在哪里藏起来了。” “人不可能藏一辈子,往附近的深山老林都去看看,我就不信他真能一直不出现。” “是!” 沧海拱手,见陆平章没有别的吩咐,就先行往外退去。 陆平章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没有问他跟秦思柔如何。 既然没找到他跟朝朝说什么,想来应该是没成功。 既如此,又何必多问。 沧海出去的时候,看了眼廊下,只瞧见一个红泥小炉,上面煨着几个土豆和红枣,以及一只秦思柔惯常在用的绣篓子。 想来她们应该是跟着夫人去厨房帮忙了。 他的视线在那只绣篓上停顿一瞬,笑笑,离开了这边。 - 陆平章说的东西,是给沈鸿仁的一张字条。 沈鸿仁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刚知道沈平远当官的消息。 他这阵子鲜少出门。 府里的下人也都知道他们兄弟不和,自然不敢把这个消息递到他面前。 今日是他去沈老夫人那边。 只是还未进去,就听到她在跟崔姑姑哭诉道:“我当年帮老大冷了老三的心,现在老大不搭理我,老三也怨我。” “我一心望着他们兄弟能起来,觉得老大是他们之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现在倒好,老大辞官在家,老三反而要去京城 当官了,老头子知道估计都得觉得我自作自受。” “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沈鸿仁听闻这番话,自然没再进去,出去后便问人沈平远当官是怎么一回事。 这才知道他受了陛下的青睐,马上就要去市舶司任职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沈鸿仁一时不知道是该觉得麻木还是觉得荒谬,他蝇营狗苟,想尽法子钻研,靠谋害兄弟才勉强得了个正六品都察院经历的活,可沈平远明明跌到那么多次,如今竟然还能比他高一级。 只是心中所有的怨怼和阴暗在看到书房那张字条的时候,沈鸿仁瞬间就冷却了下来,浑身冰凉。 门窗皆是好的,门口的下人也说未有人来过,但这张字条就这么出现在沈鸿仁的书桌上。 沈鸿仁知道这是信义侯对他的警告。 今日能是突然出现的字条,来日就能是夺他性命的刀。 信义侯警告他,若他老老实实,自能保他们父子无虞,若他还想做别的事,那么别说他,就连子充日后也将会与仕途无缘。 “哈……” 沈鸿仁坐在椅子上,苦笑一声。 所以他这些年蝇营狗苟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当初他没有做那些事…… 他想到许多年前,他与沈平远亦是很好的。 只如今…… 沈鸿仁摇了摇头,把字条销毁,心里那一份嫉妒与不甘到底还是压了下去。 他已无出路,总不能再毁了儿子的路。 第270章 儿子还是女儿 夜里。 舅舅一家和二伯一家都来了,他们都是来恭喜沈平远做官的。 因着夜里人多,男的又要喝酒,便分了两桌,隔着一扇屏风,彼此离得都不远,又都不会彼此打扰,大家也都自在。 男的在那喝酒,女眷这也都拿了果子饮。 沈佑带着表弟阮明康在吃饭,他很有哥哥模样,不管是阮明康还是谭家的添添都很喜欢跟他玩,也都听他的话。 有他带着孩子,大人们也都能安心吃饭。 这会两人在罗汉床那自己开了个小饭桌,兄弟俩吃得都很开心。 “那你们过完年就准备搬去京城了?”阮心觅和沈知意挨在一处,两人离得近,在人声鼎沸处,说着悄悄话。 沈知意点点头:“父亲已经在找房子了。” 阮心觅点点头,又问:“佑儿读书怎么办?” 沈知意继续跟阮心觅悄悄咬耳朵说话:“平章让林姐姐去安排了,林家和谭家之前共同筹办了一个私学,京中不少官宦人家的小孩都在那读。” 既然都已安排好,阮心觅也就安心了。 “你和二哥怎么计划的?”沈知意也问起阮心觅。 事关自己,阮心觅的脸稍稍泛起红晕来,却也没隐瞒沈知意:“辞南已经在物色宅子了,估计先租赁个二进的小宅院,离他书院近一些。” 京城地界贵,阮心觅也不想叫沈辞南太辛苦。 她原本也不是图那荣华富贵的人,只要和心爱之人就近在一起,宅子小一些也没事。 沈知意也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我让平章喊人物色下?” 阮心觅拒绝了:“可别,侯爷事情多,你就别叫他再操心我们的事了,而且这是我和辞南日后要住的地方,还是叫我们自己物色吧。” 她这么说,沈知意也就没再坚持,笑着说起别的:“那到时候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沈知意为此很高兴。 能和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离得近,阮心觅同样感到高兴。 两人相视的时候,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其余长辈原先也在说话,安静下来后看姐妹俩挨在一起笑,不由问:“在说什么悄悄话呢?笑这么开心。” 沈知意和阮心觅自是笑盈盈地齐齐说“没有”。 长辈们见她们如此,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沈知意安静下来吃饭。 阮心觅知她喜欢吃鱼,便替她 夹了一筷子草包鱼。 从前沈知意一个人就能吃半条。 “多谢表姐。”沈知意笑盈盈跟阮心觅道谢。 正准备夹起鱼肉开吃时,沈知意却觉得一股子腥味扑鼻,不仅难以下咽还颇有些恶心反胃。 阮心觅离得近,自然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变化。 “怎么了?”她问。 沈知意蹙着眉说:“今天这鱼怎么腥味这么重?” “嗯?有吗?”阮心觅也夹过来一筷子吃了下,奇怪,“和平常一样啊。” 姐妹俩的动静自然引得对面的长辈又看了过来。 阮氏瞧见女儿异样,也问:“朝朝,你怎么了?” 隔着屏风离得不远处的陆平章原本正在跟沈辞南说话,听到这话,也停下声音蹙起眉,往那屏风处扫了一眼。 “朝朝说这鱼腥味重。”阮心觅为沈知意解释。 阮氏听闻这话也十分奇怪。 这鱼她之前也尝过,没觉得有腥味。 正准备再尝一番时,秦氏似是想到什么,忽然压低声音问了句:“朝朝上回月事什么时候来的?” 沈知意原本还想说可能是她今日吃多了,才会觉得不合胃口,不想让长辈们为她担心。 冷不丁听到二伯母问了这么一句,沈知意一怔。 她抬头,见母亲和舅母以及表姐也都看向她,她反应过来,大脑也跟着懵了下。 “朝朝没事吧?” 陆平章没听到沈知意的声音,还是没忍住在屏风外头问了。 沈知意这会懵懵的,也回不过神来问。 陆平章未听她说话,更紧张了。 若非今日这里都是女客,他肯定要过来了。 阮氏定下心来后倒是说道:“没事,就是有道菜不合朝朝的胃口,你们自己管自己吃。” 岳母发话,陆平章也不好再说什么,却留了个心眼。 发现岳母喊她贴身的婢女佩兰进来,没一会功夫,佩兰便匆匆往外出去了。 他朝候在门外的沧海使了个眼色。 沧海意会忙跟了过去。 女眷这里,还不知道这事究竟如何,便也未曾先声张,免得到时候是个乌龙,那就尴尬了。 不过因为这个缘故,之后阮氏等人照料起沈知意的吃食时便格外注意,生怕她真有孕,吃到什么不能吃的东西。 不过沈知意这会也没什么胃口了。 她也是听二伯母问起月事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这次好像是迟了一阵子。 但她冬日里月事本来就来得不准,偶尔两个月来一次也是常有的事,何况之前她全无别的反应,也在张太医来给平章看诊的时候让他帮忙也请过平安脉。 那时张太医也没诊出什么,她自然也就没想到这个层面上。 她真的怀孕了吗? 还是她只是这阵子吃多了没胃口导致的? 沈知意盯着自己的肚子,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总跟陆平章说想要孩子,但这孩子如今真的有可能来了,沈知意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手被身边的阮心觅握住。 阮心觅与她说:“别多想,等大夫来了看看。” 阮氏等人也纷纷点头,低声劝她别担心,放宽心。 但显然,阮氏的紧张并不比沈知意少。 作为沈知意的母亲,想到女儿有可能怀孕,阮心觅只会比女儿更加紧张。 佩兰回来得很快。 他们搬来这边住了也有大半年之久了,附近几户人家也都认识了,过年的时候,还彼此拜访过送过年礼。 佩兰聪明,没舍近求远去外头请,直接去离得不远处的万家请万老爷子的孙女去了。 万老爷子的孙女自小跟随万老爷子学习,是万家这辈最有机会接任万老爷子衣钵的小辈,如今也已经是宛平城中颇为有名的一位妇科圣手了。 她家也还在吃晚膳。 见沈家来人,告知家中娘子有点事需请万娘子帮忙过去看看,便也二话不说,拿上医箱就过来了。 出去的时候,佩兰就碰到了跟过来的沧海。 沧海直截了当问:“夫人怎么了?” 虽说先前夫人叫不要声张,但沧海是侯爷的近侍,此次过来自然是因为侯爷的吩咐,佩兰便也没隐瞒,把小姐的症状和夫人的提醒都跟沧海说了一番。 “现在还不确定,夫人就是怕是乌龙才没声张。” 沧海了然,也没耽搁。 跟万娘子抱了个拳:“劳烦万娘子走一趟了。” 万娘子去过沈家几回,自然也知道他的身份,忙道“不必客气”。 沧海又跟佩兰说:“那你带万娘子先过去,我去跟侯爷说下。” 说完,沧海便先行大步离开了。 陆平章自沧海离开之后,虽面上无碍,但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屏风后的动静。 只是也没听到什么。 见沧海回来,陆平章便适时放下酒盅,和席上众人说了句:“我有些事要处理,岳父,你们先吃。” 众人都知道他身兼要职,只当是有什么要务要处理,自然不会多言。 沈辞南要帮忙推他出去,陆平章说了句不用,自己出去了。 待听沧海禀完之后,陆平章罕有的神色一震,目光更是下意识地往屏风处看了一眼。 原来如此…… 他亦心跳如擂。 勉强镇定,往屏风后喊了声:“朝朝,你出来,我有事同你说。” 沈知意以为陆平章真有事要与她说,虽然这会心情茫茫,但还是应声出来了。 阮氏等人也不好阻拦,只是提醒她小心一些。 “什么事?” 沈知意从屏风后出去之后便问陆平章。 陆平章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出去说。” 沈知意发觉陆平章握着她的手竟有些在微微颤抖。 下意识睁大眼睛。 还未等她询问发生了什么,沧海已经推着陆平章先出去了。 沈知意自然立刻跟了上去。 发现他的神情也有些难得的紧绷,好像如临大敌一样,沈知意不免更加担心了:“平章,你到底怎么了?” 陆平章这会心脏快得不行。 看了眼沈知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更是直接皱眉。 他做了个停的手势。 在沧海停下的时候,便把沈知意小心翼翼捞到自己怀里抱好了。 手牢牢圈着沈知意,却又怕太过用力挤压到她。 沈知意没有注意到陆平章的小心翼翼和百般纠结,她还处于震惊中。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陆平章这样抱,但在外时,两人却很少这样。 能看到不远处几个下人正看着他们这边。 只沈知意这会也顾不上脸红,沧海便先轻声回答起她的话:“夫人,佩兰已经带着万娘子过来了,就在花厅处的暖阁等着您。” 沈知意便明白陆平章已经知道了。 沧海推着他们过去,沈知意便也没再折腾,在陆平章的怀里轻声问陆平章:“你都知道了?” 又怕回头空欢喜一场,大家彼此失望,沈知意又说:“只是怀疑,还不确定。” “嗯。” 陆平章看着她说:“先去看看。” 像是知 道沈知意内心的紧张和担心,陆平章又小心地拥紧她一些,低头贴至她的额头,轻声安慰她:“别怕。” 他一句不怕,好像比什么东西都管用。 沈知意原本内心的那点紧张和不安,好像就真的慢慢消失了一样。 她轻轻嗯声。 只不过快到花厅的时候,沈知意就不肯让陆平章这样抱她了,在家里也就算了,要是让万娘子也瞧见,难免尴尬。 虽然她与万娘子也接触过几回,知道她不是爱嚼舌根的人,但沈知意还是会不好意思。 因此还没到花厅,沈知意就拍着陆平章的胳膊,要他放她下来了。 陆平章皱着眉反而不肯。 好像她是什么脆弱易碎的物品一样,自己走几步就得摔了坏了。 虽然见沈知意坚持,陆平章最终还是把她放了下来,但眼睛却始终看着她,手也要牵着她,不肯离开她半步。 沈知意看他这样,只觉得好笑,哪里还有那些不安和担心? 索性由着他,任他牵着,就这样过去。 佩兰刚安置好万娘子出来,本是想看看他们来了没,这一出来就看到他们过来,自然立刻迎了过来,与她们欠身问完好后就与沈知意说道:“小姐,万娘子在里面候着了。” 沈知意点点头。 她低头看陆平章。 陆平章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道:“我陪你进去。” 他在身边,沈知意也的确要安心一些,便没拒绝。 佩兰则接替沧海的活,推着陆平章进去。 沧海则守在外面。 万娘子听到动静,站起身。 看到那位信义侯也在,万娘子瞧着颇有些惊讶,却也不至于失态,等他们夫妇二人过来的时候便与他们问了声好。 让她意外的是,这位传言中颇有些不近人情的信义侯竟主动与他说道:“劳烦万娘子了。” 惊讶过后,万娘子仍低头与陆平章说道:“侯爷客气。” 之后她便请沈知意于榻上坐下,准备为她看诊。 沈知意看了眼陆平章。 陆平章拍了拍她的手。 沈知意把手抽走,坐到榻上的时候也跟万娘子说了声“劳烦”。 万娘子笑着与她说:“夫人客气。” 她请沈知意伸手于几上,凝神于上方搭脉。 陆平章和佩兰都未出声,几人都安静地看着。 陆平 章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握紧了拳头,抿紧了两片唇。 直到万娘子收回手。 比起夫妻俩,佩兰亦紧张,迫不及待问道:“万娘子,怎么样?” 万娘子笑着说:“夫人的确是喜脉,时日应该一个月左右。” 她起身与两人道喜。 “太好了!”佩兰在旁边直接藏不住高兴。 陆平章和沈知意亦是本能地对视一眼。 陆平章先问:“我夫人前阵子还去山上跑过,骑过马受过冻,她这样可会有事?” 沈知意担心的也是这个。 不说那些,就说她跟陆平章,这阵子也没少做。 “从先前的脉象上来看,夫人的身体很健康,脉象也没事,应该没问题。孕早期的时候,妇人没察觉很正常,只要无腹痛见血就可以,不过以防万一,侯爷和夫人日后还是需要多多注意,最好再请人看看要不要吃几服安胎药。” 她又与两人说了一些孕早期需要注意的事情。 听说没事,夫妻俩都松了口气,陆平章又跟万娘子道了声谢:“今夜叨扰了,来日我再着人备礼登门道谢。” 万娘子直言:“侯爷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之后佩兰送她出去,陆平章则直接起身走到沈知意的面前。 伸手想拥抱她的时候,又怕自己太用力,反而变得小心翼翼。 沈知意在知道自己没事之后,则没那么多顾忌了。 她主动伸手抱住了陆平章。 陆平章看她动作幅度那么大,忙道:“小心些。” 沈知意无奈抬头:“陆平章,我只是怀孕,不是易碎,不会碰一下就出事。” 陆平章虽然也知道,但难免担心,他道:“我明日让张太医再来给你看下。” 沈知意点点头。 “去跟爹娘说这个好消息吧,我娘肯定担心坏了。” 她说完就直接起来了。 陆平章自然也不会耽搁,却不肯再叫沈知意推他,而是喊了沧海进来。 若非沈知意不愿,他都想直接抱着她,或是找一顶小轿把她抬过去了。 沧海也知道她怀孕的消息了,一进来就冲两人恭喜道:“恭喜侯爷,恭喜夫人!” 沈知意被他恭喜得红了脸。 她还有些不可思议,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怀孕了,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行人回去,阮氏她们果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几乎是他们夫妇才回到正厅,阮氏就按捺不住先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原本在外头吃饭的沈平远等人看她这个阵仗也是一愣。 沈平远注意到她脸上的焦急,还以为出什么事,也变了脸色放下酒盅起身过来问:“蕙娘,怎么了?” 阮蕙这会却顾不上回答沈平远的话,而是直直地看着他们夫妇。 “出什么事了?” 其余人也察觉到不对了,都放下酒盅走过来问,秦氏等人也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沈知意和陆平章。 陆平章被人看惯了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沈知意却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眼前这些或是不解,或是期待的目光,又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原本简单的话反而有些说不出来了,总觉得不好意思。 “我……” 她开口,被他们看着却还是有些说不下去,只能扯了扯陆平章的胳膊,让他说。 陆平章没拒绝。 握着沈知意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看着众人说道:“朝朝有孕了,一个多月,刚检查出来。” 阮氏率先长舒出一口气:“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沈平远还有些愣愣的,没反应过来自己要当外祖父了。 刚刚已经有些猜测的秦氏等人,也纷纷松了一口,纷纷笑着跟夫妻俩道起谢。 “我说你们刚才怎么神神秘秘的?”沈辞南也高兴地和他们拱手,“恭喜恭喜!” 其余长辈也纷纷与他们道喜起来。 陆平章平时在外不苟言笑,此时却也不曾吝啬笑容,笑着与他们点头回礼。 “快,快去坐着,别站着了。”阮氏走过来扶沈知意。 陆平章这会没坚持跟沈知意在一起。 比起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丈夫,显然还是岳母她们更能照顾朝朝一些,他松开手,让她跟着岳母她们过去。 见妻子被她们簇拥着回到里面,问她大夫怎么说,又问她要吃什么……陆平章眼中含笑,心情依然激动。 沈丰年笑道:“那今日可真是双喜临门了,三弟当官,朝朝有孕,合该好好庆祝一番。” 沈平远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了。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当外祖父了,沈平远也是激动不已,后知后觉的反应让他更为激动,可惜朝朝已经进去了,他只能按捺着激动的情绪笑言道:“是,是该好好庆祝!” 众人各自回到餐桌,为这双喜临门而庆祝。 沈佑原本带着阮明康在外面玩,听到沈知意有孕的消息也急匆匆跑回来了。 “姐!” 才进来,他便大声喊叫。 沈丰年笑着喊他:“佑儿,你日后可得稳重些了,马上你就要当舅舅了。” 沈佑跑得脸红扑扑的,一听这话倒是立刻定神下来。 想到之前孟姑姑也提醒过他,要稳重,不能随意扑姐姐,免得姐姐有孕被他冲撞。 那会还不确定呢。 现在已经确定,沈佑自然更加要注意了。 他小脸正经地点点头,很认真地回道:“我会的!” 这模样倒是惹得旁人都笑了起来。 陆平章也笑着和他说:“你姐在里面,进去吧。” 他自然虽然紧张,倒是没有干涉沈佑接近。 沈佑立刻点头,又想快些进去,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冲撞了姐姐只能慢下来,最后是同手同脚进去的。 “这孩子。”阮家舅舅也笑着摇了摇头。 陆平章想到自己刚刚要是走路,恐怕也差不多同手同脚了。 沈知意她们都在里面坐着。 女眷一窝蜂地坐在一起,陪着沈知意说话,与她说孕后的注意事项。 阮氏则喊来茯苓和孟姑姑她们,和孟姑姑说是让她心里有个数,告知底下的下人日后府里要注意,这些事孟姑姑自然会去处置,倒是不需要阮氏多费心。 找来茯苓她们则是为了叮嘱她们。 她们都是没生养过的,自然得细细叮嘱。 她事无巨细说得认真,茯苓和秦思柔在知道沈知意有孕后也十分激动,自然也听得十分仔细。 “娘,我姐呢?”沈佑探着脑袋走了进来。 沈佑看他这同手同脚的模样,也忍不住笑。 刚要说话,沈知意听到动静已经先开口了:“我在这,快过来吧。” 沈佑立刻快走几步,但又谨记着长辈们叮嘱的,越走越慢,走到沈知意面前时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知意的小腹,难以想象他竟然快当舅舅了。 “还瞧不见呢,过来坐。”沈知意和沈佑说。 冯氏特地把地方让给他。 沈佑却不敢过去,摆着手说:“我不过来了。” 沈知意看他这紧张模样,和刚才的平章相比简直也不遑多让,不由失笑。 她跟弟弟一向要好,自然不想因为有孕就跟弟弟生疏了去,何况弟弟一向听话,自然不会做那些冒失的事,没必要太过紧张弄得人心不安,便坚持道:“没事,过来坐,姐姐没那么脆弱。” “而且你不想看看姐姐吗?” 沈佑当然想。 一旁的阮心觅也笑着说道:“佑儿,过来吧。” 沈佑这才小心翼翼走了过去,小声问:“姐,我真要当舅舅了?” 沈知意笑着点头,摸着他的头说:“以后就得由你这个小舅舅带他玩了。” 沈佑一听这话,十分激动,直接拍着自己的胸脯表示:“我一定好好读书学习骑射,日后好好给小外甥做表现,好好保护他!” 众人一听这话,自然都笑了起来。 沈知意笑着摸摸他的头,对待自己腹中这个小生命也颇为期待他能快些降落,好早日看见他,只是不知这个小生命究竟是儿是女? 她倒是都喜欢。 就是不知道陆平章会喜欢儿子还是女儿?沈知意很好奇。 因为沈知意怀孕的消息,大家这日也没在府中多待,吃完晚膳就都先行告辞离开了,也没叫沈知意和陆平章送他们,嘱咐沈知意好好休息。 沈平远和沈佑父子送他们离开。 阮氏也没叫他们留着,而是嘱咐两人道:“你们快些回去休息吧,有什么就跟下人吩咐。” “朝朝,你刚刚吃的不多,夜里想吃的话千万别饿着,母亲已经吩咐厨房了,他们知道给你做什么。” “孟姑姑刚刚也领着茯苓她们给你们的房间看过了,你们可以放心住。” 沈知意和陆平章自是点头。 陆平章还与阮氏说了句:“岳母辛苦。” 女儿有孕,她能这样照顾,阮氏高兴还来不及,自是笑道:“应该的。”想到什么,阮氏又额外多跟陆平章说了一句,“平章,你空的时候跟你舅舅舅母他们也说一声。” “虽说头三月不好外传,但他们也是养大你的亲人,如今朝朝有孕,理应也该让他们高兴下。” 阮氏知道这个女婿与他舅舅一家关系更好,便额外多叮嘱了一番。 陆平章本来是没想过立刻说的,但听岳母此言,他想了想,也点了点头:“是,我明日就给舅舅写信。” 阮氏便没再多说,让他们回去好好歇息。 夫妻俩往外走。 路上,沈知意和陆平章也说:“回头让人给燕姑也带 个消息去。”想想又说,“还是明日吧,不然她怕是夜里都要睡不好了。” 陆平章想到燕姑那个性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都听你的。” 他说完,又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累吗?”他想到刚才饭桌上,二伯和舅舅他们说话,说女子怀孕的时候最容易腰酸背痛,不由担心询问。 沈知意见他这般阵仗,不免觉得好笑,故意逗他,“你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个?” 陆平章蹙眉,显然也知道自己担心过甚,却没办法控制。 在遇到沈知意之前,他连成亲的事都没考虑过,就更加不用说孩子了。 从未想过。 也不觉得为人就一定要延绵子嗣,传承血脉。 若当爹的都是陆昌盛那种人,这种血脉又有什么好传承的?他不稀罕。 可如今,只要想到朝朝已经有了他们俩的孩子,他亦忍不住产生期待,却也控制不住心慌和紧张。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软,牵着他的手,轻声回他:“不饿,不累,很好,腰也不酸。” 陆平章松了口气。 还想再说,沈知意又先开口了:“我要是累了饿了难受了,肯定告诉你。” 倒是抢了陆平章那还没说完的话。 可陆平章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回到院子,茯苓他们都在,看到他们回来,自是纷纷与他们道喜。 就连性格一向跳脱的茯苓、赤阳两人,如今也自行变得稳重了不少。 对于这个突然到来的小生命,大家都很欢迎,也都很紧张,怕哪里出个什么差错。 沉稳如秦思柔和沧海也一样。 反倒是沈知意这个怀着孩子的人,在最初的紧张过后,反而变得坦然了许多,没他们那么紧张。 夜里。 沈知意和陆平章洗漱过后,躺在一起。 沈知意照旧还是窝在陆平章的怀里,问起先前就想问的话题:“平章,我问你,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陆平章的手还小心翼翼覆在沈知意的小腹上。 不敢放太重。 听到这句,他也认真想了下,却也没个想法。 从知道朝朝有孕到现在,他想的只有朝朝有孕了,日后她会很辛苦,他要更好的保护好他们,不让他们有丝毫损伤,可至于孩子是儿是女,他并不在意。 只要是她沐浴 的孩子就好。 “都可以,只要是你生的就行。”陆平章轻轻拥住她说。 沈知意不放弃:“你就没个设想吗?” 陆平章听她这么说,便也认真想了下:“如果是女儿的话,她肯定会和你一样漂亮,我会好好保护你们母女。但要是儿子,也好,我会从小教他习武,我们父子会一起保护你。” “所以不管儿女,我都喜欢。” “你呢?”他问沈知意。 沈知意其实也想过,和陆平章想得差不多,儿子女儿她都喜欢。 但和陆平章想的不一样的是—— 她希望她的孩子能让平章感受到作为小孩也可以是被父母宠爱的,孩子也会反馈给父母一样的爱,她想要借此安慰那个年少时可怜的小平章,希望平章能感受到更多的亲情和爱意。 不过这些话就不需要特地说给他听了。 沈知意笑了笑,主动亲吻他:“我也都喜欢。” 第271章 我最爱你 翌日一早。 燕姑和顾玥得知消息之后,就先行过来了。 沈知意怀孕,燕姑自然高兴地不行,她作为陆平章母亲的贴身婢女,养育陆平章长大,她的存在就像代替陆平章的母亲林氏看着陆平章长大成人,看着他结婚生子一样。 岂会不高兴? 在侯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惊喜交加,从侯府去坐马车的那段路上,更是激动地差点跌倒好几次,若不是顾玥在身旁扶着她,怕是她早就要激动地摔倒在那鹅卵石路上了。 这会看见沈知意,她更是高兴地直掉眼泪。 只是想到之前在温泉山庄的那段时日,又难免担心。 嘴上责怪起张太医,怪他上回没仔细检查清楚,害他们都不知情,这要不是昨儿夜里吃饭的时候突然犯了恶心,又恰好有几个知事的长辈在一旁看着,提醒了一句,就他们夫人这好动的性子,谁也不知道之后会闹出个什么事来。 怕是这孩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直接没了都没数。 这要是真没了,得多少人伤心?恐怕侯爷和夫人就先过不去这个坎。 想到这,燕姑心里就又是一阵提心吊胆,虽然已经听沈知意说了没事,但她还是担心得紧,握着沈知意的手直紧张劝道:“夫人如今有身孕了,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到处乱跑了,这前几个月胎相还不稳,可得好好将养着。” 沈知意这一日已经被母亲和孟姑姑提醒无数次了,自然早就铭记于心。 便是无人劝她,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也万不敢在如今这种时候乱跑乱动,像从前似的骑马甩鞭子,那般不顾忌了。 “姑姑放心,我省得的,娘跟孟姑姑都跟我说过了。”她笑着和燕姑说,也是在宽慰她的心。 燕姑听完便也跟着放心了一些。 她想到什么又问道:“那夫人之后是打算留在家里,还是回侯府休养去?” 关于这个,沈知意事先已经跟陆平章商量过了。 按理说,女子婚后自然得常住在夫家,哪有整日往娘家跑的道理? 但她的情况又和旁人不一样。 侯府已无长辈,陆平章又一向惯着她。 昨儿夜里,他们聊起儿女之事后,陆平章就主动与她说起,叫她之后先留在家里休养。 浡泥国幕后之人还未查清,他之后还得往京城跑,不一定每日都能回宛平照顾她。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侯府跟下人们待着,还不如在家里, 有爹娘照顾,有弟弟相伴,也热闹。 何况父亲新官上任在即,之后家里也都要搬去京城那边住,拢共在宛平也待不了多少日子了。 与其再去侯府重新整顿一番,还不如先在家里住着,反正人手也都有。 这事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沈知意便如实跟燕姑说道。 燕姑听完后也没有意见,反而还主动说道:“您和侯爷考虑的是,那您就先在家里住着,这里有岳家太太和孟姑姑照顾您,奴婢也放心,回头奴婢把宛平的事料理之后,就先去京城帮您和侯爷收拾着,到时候奴婢也留在京城照顾您。” 知道燕姑要跟他们一起去京城,沈知意自然十分高兴。 “那感情好,我原先还想着叫谁先去京城收拾呢,茯苓和思柔毕竟年轻,您肯跟着我们一起去最好不过了。” 燕姑一听这话也笑了起来。 她握着沈知意的手,眉眼和蔼,她这辈子没成过亲,也没孩子,娘家几个兄弟姐妹虽然都还在,但也各有各的家庭,她去哪里都不合适。 还不如就陪在侯爷和夫人身边,就像从前照顾侯爷一样,日后也照顾他们的孩子长大。 那她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燕姑又说:“回头我去山上一趟,把这个消息说给老太爷他们听去,他们知道肯定也高兴。” 沈知意闻言也笑了起来。 她如今不方便再去山上了,便叫燕姑替她多烧点元宝。 想到上回去山上的时候,她就悄悄跟陆爷爷和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婆婆说过,日后等她和陆平章有孩子了,就带着孩子一起来探望他们。 没想到这就真的有孩子了。 沈知意至今还有些不敢确信,仿佛还在做梦一样。 手覆在小腹上,沈知意垂着眼帘看着,满满地都是不可思议。 “顾玥,你陪着夫人待着,与夫人说下孕期需要注意的事。”燕姑跟顾玥交待。 顾玥自然没推辞。 正要陪着沈知意说那些注意事项,外面便有人传话,道是张太医来诊脉了。 “来得正好。” 燕姑率先说道,显然还对张太医有气。 沈知意见她如此,自是连忙说道:“姑姑别生张太医的气了,昨儿个万娘子也说了,女子刚有孕的时候,号不出脉很正常。何况那阵子我吃多了上火的东西,脉象混乱,不能怪张太医。” 燕姑自然也知道,只是心里难免还是要责怪张太医几 句。 不过见夫人这般模样,燕姑也就熄了火:“您好好休息,奴婢不去说他了。” 沈知意这才松了口气。 张太医这么多年在照顾平章的事情上,劳苦功高,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就寒了人老人家的心。 显然平章也不想责怪张太医,才会仍旧喊人来为她请脉。 她请人进来。 没想到平章也跟着进来了。 他刚才在燕姑来后就出去忙了,沈知意也不知道他去忙什么了。 这会见陆平章带着张太医进来,燕姑和顾玥她们自然纷纷与陆平章问好。 不过让沈知意惊讶的是,今日张太医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沈知意从前没见过她,但见她眉眼清正,肩上也背着药箱,看着倒也像是一位大夫。 沈知意还来不及问,张太医进来就先朝她郑重其事地拱手行了一礼,满脸自责地愧道:“怪老夫上回没检查清楚,险些闹出大事。” 沈知意自是忙叫人起来。 “张太医不必多礼,我和平章都未怪您,我那阵子吃多了鹿肉这些,本来自己就没注意,您没检查出来很正常。” “何况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张太医还是颇为自责。 尤其看到他们夫妻都未曾责怪他,他便更加自责了。 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便是千万句抱歉也不够抵的。 “好了,先去号脉。”陆平章在一旁说。 张太医这才点了点头,走过去给沈知意请脉。 如今再看脉象,怀孕的脉象就很明显了,他边看边叫那名女子记录。 “夫人脉象很稳,昨日万娘子为夫人开的保胎药我也看了,没问题,夫人就先用着这个药方就行。” 他说完,主动为沈知意介绍起那个在记录的年轻女子。 “这是我族弟的女儿,自小习得家传,夫人生产前的这段时日,她会跟在夫人身边,亲自照料夫人。”这也是张家向他们夫妇的赔罪。 沈知意一听这话,果然惊喜不已。 想请大夫自然容易,便是家里养几个也不算难事,但有些事还是与女子说起来方便。 可如今女子为医者本就不多。 她倒是也动过请万娘子来照看的心思,可不说万娘子家是在宛平,要她日后跟着她去京城也不方便,何况她自己也是个不受拘束的,每年都要跟着万老爷 子去外游历行医。 今年开春,她就又要出门去了。 要是他们亲自开口,万家虽然不好拒绝,但难免太过为难旁人,沈知意也不想让他们感到为难。 如今张太医带着族中的小辈过来,沈知意放心也高兴。 她没跟张太医客气:“那我就不跟张太医客气了。” “夫人不责怪老朽,老朽已感激不尽。”张太医起身跟沈知意拱手。 他说完又转头和女子说:“清漪,你过来见过信义侯夫人。” 张清漪收起手中的小本,神色坦然从容。 “夫人。”她与沈知意问好。 沈知意笑着问她:“你叫清漪?不知是哪个qg哪个yi?” 张清漪温和道:“清水出芙蓉的清,山衔落日浸寒漪的漪。” 沈知意观她谈吐,便心生欢喜。 她请人入座,打算与人好好聊聊,毕竟她们以后还要相处大半年之久。 陆平章见她喜欢,也就未曾多言。 他自是一切以沈知意的感受为主,若是沈知意不喜欢,陆平章便打算继续为她找一个合心意的。 他今早问了许多人,记录了不少女子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 其中有一条便是言明女子孕期时性情容易起伏波动,这个时候一定要多多合她的心意,让她舒服安心,切记不能惹她不快。 陆平章记得深刻,无论大小事务都不敢掉以轻心,惹她难受。 “那你们先聊着,我送张太医出去。”陆平章和沈知意说了一句。 沈知意笑着点头,又和张太医道别。 眼见张太医拿余光看燕姑,显然是想和她说些什么。 沈知意掩笑。 嫁给陆平章这么久,她已经知道张太医和燕姑以前的那些事了,也知道张太医便是为了燕姑才终身未娶。 此时看张太医那紧张样。 沈知意也不忍让人担心着回去,便主动说:“燕姑,你替我送送张太医吧。” 燕姑自然听她的。 何况她把族弟的女儿送过来,也算做得不错,燕姑也不至于再生张太医的气了。 只是窥沈知意眼里的笑意,燕姑就像是被晚辈看穿心思,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是。” 她不敢多看沈知意,说完就看了张太医一眼,似恼似臊这么一瞪就先出去了。 张太医立刻跟上。 两人显然有话要说,陆平章跟着一起就不合适,但屋子里都是女眷,陆平章也不好多待,便还是出去了。 沈知意目送他们离开,眼里难掩笑意。 张清漪在一旁看着这位传闻中的信义侯夫人,见她眉眼弯弯,丝毫未曾计较大伯之前未给她号出怀孕的脉象。 张清漪安心了一些,对待起之后的日子也放心了一些。 过来是她主动提议的。 不管如何,也不管信义侯夫妇有没有责怪他们,但大伯误判在前,纵使有之前的情分,他们也不能什么都没表示。 所以张清漪主动请缨过来照顾信义侯夫人。 原本也担心这位传闻中的信义侯夫人会不好相处,或者借题发挥,未想她竟挺好相处,看着就像是个可爱惹人喜欢的小妹妹。 或许是她看得时间太长,张清漪瞧见身侧人回头看她。 她一时来不及转开视线,恰好与她的眼神对上,正想告罪,便见那双杏眼的主人已经先弯起眼睛:“还未请教年纪?” 张清漪未隐瞒:“我今年二十。” 沈知意笑着说:“那比我要年长一岁,我便腆着脸喊你一声清漪姐姐了。” 张清漪闻言,倒是立刻推拒道:“不可,夫人身份贵重,岂能与我称姐道妹?” “这有什么不可的?张太医救治我夫君,劳苦功高,你日后还要照顾我和孩子,还是我捡了便宜呢。”未等张清漪再说,沈知意便又说道,“我们还要相处一年,难道之后这一年,姐姐都要与我这般生分吗?” “这……” 张清漪面露犹豫。 但在沈知意那双杏眼的注视下,她迟疑片刻,还是无法拒绝,只能说:“那我便厚着脸受了夫人这一声姐姐了。” 沈知意一听这话,自是更加高兴。 “那日后我和孩子就拜托给姐姐了。”她跟张清漪说,又主动与她说,“我没那么多规矩,日后姐姐在我这不必太管那些规矩,瞧着生分。” 姐姐这声称呼,张清漪都应下了,如今再去拒绝这些也就没意思了。 张清漪一一点头,应是。 之后沈知意又问了她一些孕期的注意事项,茯苓和秦思柔在一旁牢牢记着,比沈知意还要认真。 沈知意之后又请她帮忙给顾玥也看下。 张清漪这才知道旁边这位看着英气的女子,竟也有了身孕。 她自然不会介意。 见沈知 意主动让开位置让人坐,还以为这是她的哪位姐妹。 直到后来才知道这位英气的姑娘也是照顾信义侯夫人的,她的夫君还是信义侯夫人的账房先生……能对自己的婢女都这般好,也让张清漪更加安心照顾这位信义侯夫人了。 和沈知意相处起来,也就没那么不自在了。 家中有人照顾沈知意,燕姑就没再留下。 虽说沈知意和陆平章不打算回侯府住,但以防万一,燕姑还是回侯府大肆收拾了一通,以免夫妻俩哪日临时起意要回来,又按照沈知意和陆平章的意思给了府里的下人封了分红。 府中自有做事沉稳的,燕姑把事情吩咐下去之后,隔日又去了一趟山上,之后便先行赶赴京城,去京城提前为夫妇俩收拾起来了。 崔氏和林慈月在知道沈知意怀孕之后,也亲自来了一趟宛平看望沈知意。 两人作为陆平章的亲近之人,别提有多高兴了。 就连承和帝和郑皇后还有周太后在得知沈知意有孕后,也遣人送了不少赏赐过来。 之后一段时日,沈知意在家中安生养胎。 陆平章陪着她在家休息几日后,便继续去京城处理事务了。 但无论有多忙,只要能回来的情况下,陆平章再晚也会赶回来陪沈知意。 即便知晓她在家中一切都好,陆平章也还是不放心,非要每日都看见她才好。 “不如我随你去京城吧,省得你每日这样来回奔波?” 这天晚上,沈知意和陆平章躺在一起的时候,便窝在陆平章的怀里跟他说起这事。 她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真舍不得他这样每日来回奔波。 反正燕姑已经在京城,她身边又有张清漪照顾,沈知意觉得先去京城也没事,娘亲若知晓肯定也不会阻止。 陆平章听完却直接拒绝了。 “不用,如今开春了,天气黑得没从前那般早了,我来回也方便。” 虽然京城诸事都妥,但陆平章还是舍不得她一个人在宅子里无聊。 这里有她母亲,还有她表姐,所有人和事都是她所熟悉的,自然要比在那没多少人认识的京城要好得多。 “等岳父把宅子安排妥当,到时候你和岳母他们再一起过去。”她边说边亲吻沈知意的额头,安慰她,“用不了多久了。” 宅子一事,陆平章本想直接帮忙。 但大梁官员对府邸一事颇有限制,沈平远本就是从商人转为官员, 日后做的也是对外贸易和为商人处理事务的事,但凡一个处理不好,就会有渎职之罪。 纵使有陆平章可以为他保驾护航,但有些能避免的事情上也实在没必要给人落下话柄。 因此沈平远一早就说了,宅子的事他会处理的。 陆平章自然不好反对,也只能帮着找了一些合适他官职的府邸,再尽可能离他和沈知意住的地方近一些。 沈平远如今就是在忙这个事情。 不过这两日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陆平章也去看过,宅子虽然没这边大,但胜在地理位置不错,离他们那边也近,平时套个马车也就两刻钟的事。 待那边宅子收拾好,再简单修葺下,他们一家人就都能过去了。 陆平章便不想叫她现在一个人过去待着。 沈知意被劝住,也就没再动这个心思,只是抱着陆平章说:“那你有时忙得晚,就别回来了,春寒天冷,我也不想让你这般辛苦。” 陆平章不觉得辛苦。 从前打仗时再辛苦的时候都有过。 如今只要知道她和孩子在家里等他,他只觉得浑身都暖乎乎的,哪里还会觉得冷? 但为了宽沈知意的心,陆平章还是抱着她轻声说了好。 “真的太晚,我就不回来了。” 今天他回来得早,两人有时间抱在一起温存说话。 陆平章手覆在沈知意的小腹上。 时日尚早,还未显怀,自然感觉不出什么。 但陆平章却鬼使神差地仿佛真能感觉到有个小生命,隔着肚皮,在与他互动一样。 从前未曾有过的感受,十分新奇,也令他心脏怦然。 沈知意感受着他的手,忍不住笑:“现在还早呢,我听清漪说,四、五个月的时候,就会有胎动了。” 陆平章事先已经打听过孕期的情况,自然知晓。 但这不影响他内心有感知。 仍小心翼翼抱着。 心中依旧感动,也很感激。 “朝朝,谢谢你。”他小心环抱着她说道。 若非她,他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人生经历和感受。 “什么话?”沈知意嗔他,“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何况我也很喜欢小孩。” “不过我们可说好了,以后小孩出生,你可不许溺爱他,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 她从前觉得陆平章威严无情,不易亲近,如今却总怕他会溺爱孩子 。 陆平章回她:“我都听你的。” 沈知意轻哼:“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么说。” 陆平章垂眸看她。 屋内没点灯,但有夜明珠。 光线柔和。 他看着沈知意回答得很认真:“朝朝,即便有孩子,我最爱的还是你。” 陆平章从不说花言巧语,说到便会做到。 沈知意倒是没担心过这个。 但听他这么说,还是很高兴。 她仰头亲了他一口。 如今有孕,自然不能做什么,两人也没这个心情,只是在这个寒春夜接了个温馨的吻。 沈知意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但也知道陆砚辞的幕后之人和他身边那个随从广安还未找到。 这都快两个月了。 沈知意不由问:“还没广安的消息吗?” 陆平章本不想与她说这些,怕她忧心,但见她担心模样,沉默一瞬还是说道:“暂时还没有,应该躲在什么深山老林了。” “深山老林……” 沈知意蹙眉呢喃,她忽然想起一事,看着陆平章说道:“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城西香吾山,那边半山腰处有个山洞,我当时跟陆砚辞去过,那地方可以休息。” 陆平章听到这话,皱眉:“你和陆砚辞去那做什么?” 沈知意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总说不介意,但提到陆砚辞的事,就这副样子。 她没隐瞒,认真回道:“有回不知道谁想杀陆砚辞,正巧那个时候我和陆砚辞在一起,便救了他。”怕陆平章误会,沈知意还特地多说了一句,“茯苓和广安当时也在,那会我们四人找到这处山洞便在那边多待了一天,那地方隐蔽,里面还有泉水,适合躲藏,我明日陪你去看看?” 陆平章也只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当初她跟陆砚辞定亲,且真心喜欢过陆砚辞,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抹遗憾,怪自己出现得太晚。 他抱着沈知意说:“你别去了,那地方不好走,茯苓既然去过,我叫赤阳带她和人一起去那找下。” 沈知意也没坚持,只是担心。 “那你让赤阳看着点茯苓。”她怕危险。 陆平章安慰她:“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既然已有线索,未免夜长梦多,陆平章便披上衣裳吩咐了一声,叫赤阳明日赶早集合人,带上茯苓一起去香吾山找下。 “行动起来的时候小心些,你们在明,他们在暗,难保不会有人跟着你们找过去。”不过陆平章也声明,“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们的安危最重要,我不希望看到你们有损伤。” 这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幕后之人固然重要,广安也很重要,但陆平章并不想看到他们因为这事有丝毫损失。 第272章 山洞里的痕迹 翌日。 赤阳一早就带着茯苓出了沈府。 沈知意还是不放心,这天特地叫陆平章喊她起来,在两人走前更是对着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尤其是茯苓,沈知意叫她千万听赤阳他们的话,去了那边不管如何千万别胡乱走动。 陆平章虽然不叫她知道那些事。 但沈知意知道他在查广安,那幕后之人为了隐藏自己肯定也在查。 他们在明,那些人在暗。 想到陆家那一把大火,谁知道他们到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茯苓自是点头称是,连连保证自己不会乱走,一定听他们的话行事。 她今日得了吩咐,便特地扮成了小厮的模样。 这样回头去山上行动起来也方便。 赤阳也拍着自己的胸脯跟沈知意表示道:“夫人放心,我一定好好保护好茯苓,不叫她出事!” 他本事大。 沈知意自然是相信他的,却也同样看着赤阳说道:“你自己也是,别仗着武艺高强就冒进,你若出事,我跟侯爷一样担心。” 陆平章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赤阳被他们夫妇俩看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上也不好意思地称是。 陆平章等沈知意交代完,才对着赤阳开口:“去吧,小心点。” 赤阳点点头,正色地跟他们抱了抱拳,茯苓也紧张地跟两人点了点头,便跟着赤阳出去了。 走到外面,张清漪和顾玥也在。 这阵子顾玥也在沈家陪着沈知意。 她们也知道茯苓今日要跟着赤阳去山上找广安的事了。 顾玥替她准备了一把袖箭,亲自为茯苓戴在手腕上,又教她如何运用此物。 茯苓从前哪经历过这个? 她是跟着她家姑娘练个八段锦都得想法子偷懒的人。 此时被顾玥带着演练这个,还被这袖箭的反震力道带得往后退了两步,看到那短箭扎在树根上,又激动又震惊。 顾玥走过去又把那支短箭放回到茯苓的袖箭里,问她:“会了吗?” 茯苓到底年纪小。 比起紧张,更多的还是感到刺激。 她点点头,顾玥交待她:“用的时候小心点。” 张清漪也给茯苓准备了几罐子药粉。 “这是我自己配制的药粉,要是有人靠近你,你就把药粉撒过去,能拖住 他们片刻。”张清漪亦仔细交待茯苓。 她虽然才到沈知意身边没多久,但与他们相处的时候很舒服,也早把自己当做他们之中的一员。 知晓茯苓要去做危险的事,自然也想尽可能给她多点保障。 茯苓收下药粉,抬起头脆生生跟人笑道:“谢谢清漪姐!” 张清漪温声说没事。 秦思柔亦同她说:“我没什么能给你准备的,你小心去,早些回来,待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嘿嘿,这就够了。”茯苓笑道。 “那我跟着赤阳去了,你们好好照顾主子啊。” 茯苓说完发现沈知意又被陆平章扶着出来了,忙冲她说:“主子,您快回去歇息吧,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沈知意看她一脸轻松的模样,仍神色凝重:“小心些。” 茯苓点点头,之后她跟着赤阳同他们告辞,两人就先行离开了。 “走吧,我陪你进去再歇息会。”等两人走出院子,陆平章便跟沈知意说道。 沈知意心中尤不放心,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在家中等他们回来。 她点点头,被陆平章扶着进屋歇息。 如今时辰尚早。 本就还没到她平日起床的点,何况自从有孕后,她起得便更晚了。 这会的确也还困。 他们夫妇俩进屋后,张清漪和顾玥也先行离开,秦思柔于廊下候命。 陆平章陪着沈知意,等她睡着,这才替她仔细掖好被子离开。 “侯爷。” 秦思柔见他出来,立刻起身。 陆平章与她点点头:“你进去看着夫人,陪着她,别叫她太担心,我今日会早些回来。” 秦思柔自是点头称是。 垂眸等着陆平章离开,秦思柔才进屋穿帘,去里头静静陪着沈知意。 再说赤阳二人,他们两人没走大门,而是从沈家后门出去的。 各自披了一件黑色披风,全副武装,遮掩自己的容貌,赤阳带着茯苓骑马去了城门口,那里已经有一队人等着了。 领头的正是暗卫十七。 这阵子就是他们秘密在搜查广安的行踪。 昨儿夜里收到赤阳带来的消息,说是广安很有可能藏在香吾山,他连夜把人召集起来,就是等着今日城门一开就出城查去。 以防被人跟踪,他们把人一分为二,掩人耳目。 分开前,赤阳 沉声说道:“弟兄们,侯爷说了,人重要,但我们的性命更重要,真有什么,到时候别跟那群不要命的疯子硬碰硬,保全自己的性命为主。” 他平时顽劣,此时不苟言笑的时候,却显得颇为严肃认真。 十七等人纷纷应了是。 之后两边分开,赤阳领人去往香吾山,一路上他们都观察着有没有人跟随。 茯苓记性好。 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但还是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力,带着赤阳他们找到了半山腰那个山洞。 “你们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赤阳看着不远处那个被草堆掩着的山洞,压着声音跟一行人说道。 又叫人看着茯苓,这才拔出腰间的刀小心翼翼移开那些草堆,弯腰进去。 山洞很黑。 但赤阳是习武之人,自然眼力过人。 他没点火折子,无声无息凭借着过人的眼力小心进去。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 “怎么样?”茯苓看到他出来先问。 “是有人住,还不止一人,不过不确定是不是赤阳,现在里面没人。”赤阳说着把刀又放了回去。 “留两个人在这守着,其余人跟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里面看着已经住了一段时日了,要真是那小子的大本营,他估计就是出去采东西了。” 赤阳说完就点人跟着他出去找人了。 茯苓自然被他留在了这边,另找了两个人跟着她,护她安全。 茯苓也没异议。 只是在迟疑走后,茯苓按捺不住好奇,点了火折子走了进去。 果然从山洞里的情况,发现里面不止一个人的痕迹,应该有两个人,还是一男一女在此居住。 不过叫茯苓奇怪的是,那看着像床的地方,竟然有一根很长的麻绳。 麻绳的一端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用石头强行磨开的。 山洞很黑。 即便有火折子也显得阴森森的,十分恐怖。 茯苓毕竟胆小,待了一会也不敢细看,就匆匆出去了。 没想到才要出去,就听到外头那两个暗卫压着声音说道:“茯苓姑娘别出来,有其他人过来了。” 茯苓一听这话瞬间惨白了脸色。 她知道自己出去也就是个当靶子的命,保不准还会影响他们动手,牵连他们。 她没犹豫,直接道:“那、那我待在里面。” 这里黑,正适合藏人。 “姑娘小心。”那两个暗卫说完这一声,就立刻出去迎敌了。 很快,茯苓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短兵相接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茯苓的心立刻高高提了起来。 一时又是警惕地去拿张清漪给她的药罐,又是去握自己右臂上的袖箭。 他们也是运气好。 就像他们猜测广安躲在深山老林一样,另一批找广安的人也一样。 他们甚至比陆平章的人还要更早地往这些深山老林里来找。 找了快一个月,几乎宛平附近的山都被他们翻遍了。 之前他们便听人说香吾山附近似有炊烟,今日便特地寻了过来,但这香吾山太大,他们找了几日也没有结果,哪想到今日忽然看见一队人马往这来,还径直去了半山腰,倒像是知道有人藏在这一样。 又被陆平章的人察觉,两边人马就这么打了起来。 他们武力值相当,人数又差不多,一时打得不可开交。 赤阳也得了信号,带了人过来。 “茯苓呢?”他过来的时候先问了茯苓的情况。 知道茯苓老老实实待在山洞里,遂放心许多。 “兄弟们,咱们被这群混账耍了这么久,今天总算是对上了,都加把劲,把人都拿下,回头带回去跟侯爷讨赏去!” 赤阳说完,就率先拔出长刀冲了过去。 其余人自然也纷纷相继跟上,有赤阳的加入之后,战局就变得明朗起来。 赤阳以一打三也不觉得累,反而还越打越起劲。 那些黑衣人自知不敌,其中一人便咬牙道:“走!” “想走?看你爷爷我的刀答不答应!”赤阳冷笑一声,追了过去。 广安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这里动静这么大,他自然听得到,不知道来的都是谁,却担心山洞被他们发现,明知对自己不利却还是出现了。 他本想秘密跑到山洞,却被黑衣人先发现。 “老大,人出现了!”其中一个黑衣人认识广安,压声冲他们的头头禀报。 赤阳听到动静,朝山洞看去,果然瞧见广安的身影。 眼见其中已有黑衣人要朝广安射箭,赤阳暗骂一句该死,一边吩咐:“去保护广安,不能叫他死了!” 一边又领着人缠斗上去,不想叫他们有这个机会出手。 嘴上还嚷道:“广安,我们 奉侯爷之命带你回去,你只要老实说出幕后之人是谁,侯爷必保你性命!” 但那些黑衣人岂会叫他说出? 眼见广安脚步一顿,似有犹疑,其中一个黑衣人忽然拼尽全力冲了出去,一边朝广安那边掷刀过去,一边举起弓箭准备射杀。 赤阳一边继续缠斗,一边喊道:“广安,退到我们身后!” 但黑衣人已经察觉出来,直接喊道:“放火烧了那个山洞,那山洞里有他在意之人!” 他此话一出,一下子乱了两边人。 广安见真有人欲烧了山洞,瞬间变了脸色,本来准备躲到暗卫身后的人,忽然疯一样朝山洞跑去。 而赤阳这边想到山洞里的茯苓,也瞬间被打乱了节奏。 若此处真的起火,一时并无法扑灭。 他立刻朝那准备点火的黑衣人扑去,却恰好中了他们的计。 那些黑衣人得了间隙,立刻朝广安射箭。 乱箭齐发。 纵使有暗卫在那抵挡,也还是有一支箭刺中广安的咽喉。 原本朝山洞跑去的广安,被迫停下脚步。 他低头,能看到白色的箭羽还在颤动,他却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最后只能把目光看向山洞。 茯苓探出脑袋,只能看到广安看着她艰难喊道:“救……救……”然后就当着茯苓的面直接倒了下去。 “啊!” 茯苓尖叫出声。 赤阳在那看到这一幕,直接大骂一声。 他暴怒喊道:“把人都给我抓住!” 第273章 保她无虞 那些黑衣人本来也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们是死士出身。 倘若任务完不成,他们一样要死,或许还会牵连他们的兄弟家人。 眼见那处广安已死,知道自己不可能逃掉,竟直接选择服毒自尽,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死得果断。 赤阳看到这个情形,不由咬牙气急。 他上前查看这些死士的情况,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其余暗卫也都跟了过来,纷纷蹲下身子查看。 几个人查看后互相对了下视线,皆摇头。 “死了。”有人说。 其余人那也是一样的情况。 赤阳在他们服毒自尽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个情况了,他紧抿着唇,神情肃穆难看,未曾说什么,一边扒开那人身上的衣裳,一边说道:“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标记。” 其余人纷纷照做,然而都没有。 他们身上并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标记。 而那边山洞附近的暗卫也已经查看完了广安的情况,箭入咽喉,一箭毙命,已经再也没有一点生机了。 他摇了摇头,朝赤阳走去禀道广安的情况:“已经没气了。” 赤阳没说话,走过去查看。 见广安眼睛还睁着,像是不甘就这样死了,手也朝着山洞的方向伸出去,不知道在死前想抓住什么。 他伸手帮广安合上眼睛,责怪自己:“怪我刚才轻敌,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倘若我再仔细一点……” 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已经无济于事,懊悔也没用了。 他让暗卫帮忙收敛尸身,一并运回城中,看侯爷如何发话,自己则朝山洞走去。 茯苓刚才亲眼目睹广安的死状,又亲眼看到那一箭直入咽喉,鲜血喷涌而出的情景。 她作为沈知意的贴身婢女,便是从前吃过几年苦,却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别说亲眼见过死人了,就连厨房有人杀鸡时,她也都是避着走的。 如今冷不丁看到这么一副场景,难免有些吓傻了。 赤阳看她神情惊恐地睁大眼睛,脸色苍白,不由更为懊恼。 事情没解决,还把人给看死了,现在就连茯苓都变成这副模样,他这一趟做得可真够糟心的。 “茯苓,没事了。” 赤阳叹了口气走过去,刚要拍拍茯苓的肩膀,茯苓就已经吓得又尖叫起来。 “啊!!!别碰我别碰我!” 茯苓还以为是那些索命的恶鬼,边逃避似的闭着眼睛边伸手挥打,差点就要直接拿袖箭对着赤阳了。 好在赤阳一早就知道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早有提防,忙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又看她这癫狂模样,知道她这次是真的吓得过头了,一时半刻怕是好不了,还是把人先带回去,让人看着些。 思及此,赤阳便没犹豫,把茯苓先弄晕了。 他伸手把茯苓拽起来背在身上,目光落在那昏暗的山洞,想到刚才看到山洞里的情形,遂又喊来一个暗卫,叫人把山洞搜罗一圈,有用的东西都带上。 这山洞一看就是一男一女居住,但据他所知,广安还未成婚。 赤阳心中思忖。 肯跟广安住在这样的地方,还有广安刚才本来都已经准备退到他们身后,却在得知他们要烧山洞时直接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可见那山洞里的人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此人究竟是谁? 如今又究竟去了哪里? 赤阳不知。 只能留人在附近继续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出这个神秘女子,又寻来一暗卫与他交待道:“当初侯爷让陈午去了陆家的庄子管事,你去趟庄子问问陈午,看看他知不知道广安从前有无婚配或者交好的女子。” 众人领命各自做事。 赤阳也背着茯苓先下了山。 依旧是从后院的角门回得府中,唯恐前头的沈夫人他们知道,赤阳行事十分小心,但夫人那边显然是瞒不住的。 赤阳也不敢隐瞒。 只是不敢叫夫人直接知道,只能把茯苓先送进她的院子,又找人去喊了张清漪,请她先帮忙照看一二,至于夫人那边,待他过会再去请罪。 不然他怕自己这样过去,惹夫人回头动了胎气,那他真是万死都不够抵的了。 张清漪正好没事,得到消息就立刻过来了。 看赤阳一脸风尘仆仆,刚要问句没事吧,就听赤阳说:“劳张姑娘帮忙照看下茯苓。” 张清漪一听这话,脸色瞬间一变。 她忙扭头朝床榻看去。 待瞧见茯苓还是早上那身衣服,却没有知觉地躺在那边,张清漪吓了一大跳。 这阵子的相处,让没有姐妹的张清漪拥有了不少好友和姐妹。 无论是贵为侯夫人的沈知意,还是茯苓等人,张清漪与她们都已十分交好。 她 匆匆走过去,就连步履都乱了。 “她怎么了?”她着急询问。 赤阳不敢隐瞒,回道:“她刚才看到有人死在她面前,惊吓过度受了刺激,我怕她出事就先把她弄晕了。” 张清漪一听这话,方才松了口气。 她走过去查看,的确无外伤。 “我知道了,我会照看茯苓的。”她跟赤阳说。 赤阳心安了一些。 他朝张清漪拱了拱手,又提醒。 “小心她的袖箭,最好还是先摘下来,免得伤到你。” 张清漪点点头。 “那我先去忙,夫人那边,我待会再去请罪。”赤阳说完郑重地朝张清漪拱了拱手,方才离开。 张清漪目送他离开,便收回视线去照顾还处于昏迷中的茯苓了。 赤阳离开之后,便立刻给陆平章送了信过去。 陆平章收到信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只是在收到赤阳送来的信之前,陆平章还收到了一封从蜀地送来的信。 蜀地是礼王的封地。 当初遐旺沙里离开前告知的那个消息,让陆平章多留了个心眼,他私下便遣了几波人各路查探过。 董家、礼王父子,就连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定王那边,陆平章也没漏下。 既然要查,就要查个干净彻底,不留丝毫隐患。 看着这封先从蜀地送来的信,陆平章想起那个君子含笑的年轻人,什么都没说,拆开了那封密信。 沧海既是他的心腹,自然清楚这封信代表什么。 他在一旁低声问:“是礼王父子吗?” 陆平章未言,看完信中内容后,直接给了沧海。 沧海忙接过看了起来。 看完后,与陆平章对视一眼。 信中所言,他们没直接找到那个遐旺延迪的女儿,但在他们的追查下,知道世子朱瑞在外的一处府邸中,有一阵经常有人出没,还经常见人送去牛羊之物,只是也有一阵没消息了。 他们后来去查过,未在那个府中查到什么踪迹,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已经被运走了,还是已经先被处置掉了。 沧海刚要说话,外面有消息送进来。 “侯爷,您家中来信了。”来人是陆平章在五军都督府的属官。 陆平章皱眉。 沧海亦心下一凛,忙收起手中的信放回到桌上,就出去拿信。 属官送完信后先行 退下。 沧海把信呈给陆平章。 陆平章打开一看后,脸色显然不好。 虽然意料之中。 但看到茯苓晕倒,唯恐朝朝知道后担心,陆平章还是敛眉说道:“收拾下,先回府。” 沧海自然不会有异议。 他把两封信都先收了起来,然后就推着陆平章出去了。 才至五军都督府的前院,还未出去,董乾忽然从外面被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两人都是都督,分管两处。 平日即便都在都督府中,也很少直接碰面。 董乾恼怒陆平章过来分他的权,却又顾忌着承和帝和陆平章的军功,无法对他做什么。 此时看到陆平章。 他身后的属官亲信虽忌惮董乾,却也不敢不跟陆平章见礼。 董乾这阵子因为女儿有孕,被人尊称国丈,好不春风得意,但一想到陆平章跟那东宫的关系,脸色又不好下来。 此时看到陆平章,便不冷不热问道:“陆侯这是又要去哪潇洒啊?” 陆平章平静应对董乾的嘲讽:“身体不好,回府休息,董都督有何见解?” 他说得理直气壮,反倒让董乾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陆平章这身体是因为什么不好,整个朝廷的人都知道,就连陛下都因此对他厚待有加,董乾自然没法说什么。 说对了,难免有苛待功臣之嫌。 却又不满他这样的残躯还占着这样重要的位置,不免道:“陆侯既然身体不好,何不直接与陛下请辞?” “我倒是有此意,就是不知道董都督可有合适的人选可以代替本侯?”没等董乾开口,陆平章又随口报出几个名字,皆是与董乾交好的官员,此时也都在场,问董乾属意哪个?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几个被点名的属官颤颤巍巍低着头,直呼自己不够格。 董乾见此更是气急。 他的确有意,却也不敢这么正大光明地说出来。 父亲已经提点他许多,要他韬光养晦,行事别太过分,免得让陛下不喜。 他虽觉得父亲如今年纪大了行事越来越胆小,但也不好忤逆。 何况现在的当今陛下也已经不是刚登基时需要仰仗他们董家的时候了,做得太过也不好。 “陆侯说笑,您居功至伟,岂是他们能比?本都督也不过是怜惜陆侯年轻却只能靠旁人行走,如今既已娶妻,不如多 过几年清闲日子。”董乾说到这的时候,特地多看了一眼陆平章的双腿,唇角泛起讥诮,意义分明。 沧海被看得沉下脸。 陆平章倒是神情自若,没有丝毫被戳中痛处的样子,反而还对着董乾不遑多让起来。 “董都督年过半百都还在,我等后生哪敢离得这么早?董都督还是先好好养自己的身体再说吧,我听说前几日董都督在楚楼晕倒了?一把年纪了就该修身养性,别回头和那前朝的冯娄一样。” 前朝的冯娄是马上风死的。 董乾听出陆平章的言外之意后,登时目眦欲裂,顾不上再维持表面的关系,董乾指着陆平章大怒:“陆平章,你——” 但沧海已经推着陆平章先施施然离开了。 其余董乾的属官心腹也纷纷围着劝阻董乾,免得这两位祖宗真的打起来,那就真的要殃及池鱼了。 陆平章到家的时候,沈知意也已经知道茯苓的情况了。 她倒是比旁人想的要镇定,也没责罚赤阳。 那时候的情况谁也说不好,他们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再去苛责,难免严苛。 茯苓期间也醒过来了一回。 刚醒那会,情绪还有些不稳,一点动静就吓得不行,后来被沈知意安慰了一番,又喝了张清漪熬的安神药就好些了。 沈知意等茯苓睡下才离开。 “清漪,今日怕是要麻烦你多照料茯苓一些了。”走之前,沈知意和张清漪说道。 “你放心,这里有我。” 和沈知意相处了这些时日,张清漪自然知晓她待身边人是真的如姐妹一般,不是做戏。 她也从最开始为家族的临危受命,变成了真正的关切。 “倒是你,如今时日还早,切莫太挂怀忧虑,还需好好休息才是。” 沈知意点点头:“我知道的。” 如今多事之时,沈知意做不了什么,只能尽可能地顾好自己,不让自己有事,再让他人担心。 尤其是平章。 他现在已经够忙了。 又要为了她两地奔波,若她再有什么,他定然担心。 又想到今日赤阳没能完成他交待的事,广安也已经死了,还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处理。 沈知意不免担心。 “我先回去。”沈知意和张清漪说,没让她送,叫她留步。 被秦思柔扶着回到院子,也没去母亲那 边转悠,免得回头被母亲瞧出不对,再多一个人担心。 才倚着罗汉床休息了一会,就听到有脚步声进来。 这脚步声微沉。 她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本以为是幻觉,没想到真是陆平章回来了。 沈知意怔怔看了一会,确认无误后,便坐起来惊喜道:“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说完便要起身朝陆平章过去。 陆平章几个箭步过去,把人稳住了,没叫她下来,还拿过旁边的白狐毯子给她重新盖好。 如今春寒还未过去。 大氅驱寒,内里倒是暖的。 他进来时就已脱了大氅,丢掉那一身寒气和风尘,此时方才敢抱沈知意。 “今天没事,就早些回来了。”陆平章说话的时候,看了看沈知意的眉眼,见她神情虽有些疲惫,但还算安好,便安心了一些。 进来时,他已问过门口的秦思柔,知道她已经知道茯苓的事了,便也没隐瞒,直接问道:“茯苓好些没?” 沈知意也没隐瞒,如实回道:“我刚去看过,好些了,清漪在照顾着。” 怕他因此责怪赤阳,沈知意还特地又帮着说了一句:“这事和赤阳没什么关系,茯苓也没怪他,你回头别因为这个责怪他了,我刚瞧着他那可怜样,已经知道错了。” “事情没办好就该罚,便是我不罚他,他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关。”话虽如此,但知晓茯苓没事,她也没生气,陆平章还是安心了一些。 说曹操曹操到。 赤阳得了他回来的消息,就立刻过来了。 陆平章知道瞒着她反而会让她担心,便也没走,直接喊了人进来,叫他在外面回话。 赤阳无不敢遵从。 在外跪下先认了错,一人担下了所有的责任,把今日的事情和情况都说清楚后,又说起了刚从陈午那边得到的消息。 “属下发现山洞有两人生活过的痕迹,其中一人是女子,便叫人去陈午那边打听了一番,广安之前在府中与那左氏身边的婢女拾月交好,两人还有要结亲的意思,只是后来拾月离世,这事便没了下文。” 听说和左谧兰的婢女有关,沈知意和陆平章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当初左谧兰死的时候,沈知意去祭拜她的时候,问过拾月的情况,得到忠仆殉主的回答,虽皱眉,却也未曾多想。 可如今再想,左谧兰是被陆砚辞害死,那她的婢女—— 如果广安真的钟情拾月,或许会放过拾月一马也说不定,那山洞里的那个神秘女子或有可能真是拾月。 如今拾月不见踪影,很有可能是藏起来了。 若找到她,那幕后之人…… 沈知意眼睛一亮。 陆平章知她所想,揽着她问赤阳:“拾月的棺木找到没?” 赤阳忙回:“属下已经叫陈午领着人去找了,香吾山附近也依旧派人看着,一旦有拾月的踪迹,属下便立即把人带来!” 想到自己今日去的时候也是如此信誓旦旦,可结果……赤阳既自责又懊悔,咬牙:“属下这次一定小心谨慎!” 陆平章嗯一声:“去吧,责罚之后再说,先把眼前事处理了。” 赤阳应声退下。 房间内又只剩下沈知意和陆平章两个人。 对于这个意外的结果,沈知意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陆平章不想她多思这些,摸着她的头说:“别想那么多了,不管是不是拾月,能不能找到这个人,其实都不影响,我这已经有别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沈知意问。 但话出口,想到这必然是秘辛,或许还牵扯到朝堂的势力,便又没等陆平章开口就先说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只希望我们都平平安安的。” 她并不想知道那些。 只希望她的夫君和家人好友都能平安无虞。 陆平章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里泛起柔软,他把人揽进自己怀里,哑声应道:“放心,会的。” 他一定会保她无虞,让他们都平平安安。 第274章 幕后之人 拾月的棺木经查证之后,里面果真没有人。 当时之事已无从得知,但现在已经可以肯定那个山洞里和广安一起生存的女人就是拾月无疑。 只是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去了哪里,又什么时候从山洞离开的。 赤阳派了人继续在香吾山和城中查找,暂时还未找到拾月的踪影,反倒是沈知意这个整日待在家中的人先碰上了拾月。 拾月是被阮心觅带来的。 她是昨日在广安离开山洞之后离开的。 她运气好,两边都没碰上,又趁着没人注意先偷偷进了城。 当时谁也不知道还有她这条漏网之鱼,自然不会顾上她,倒让她顺利躲在他人的牛车里进了城。 但经过之前的事后,她已经受不得一点风吹草动的惊吓,再也不敢放松一丁点警惕,生怕再跟从前一样被人中途抓走,丢了性命。 而到现在,她唯一相信的就只有信义侯夫妇。 她想过直接去侯府去沈家找他们,又怕碰上不轨之人,还没见到他们就又被抓走,所以一直在等待机会,希望可以直接见到他们。 但沈知意和陆平章岂是那么好见的? 她怕这两处地方都有人盯着,连靠近都不敢,怎么可能见得到他们? 最后还是临时想起信义侯夫人和她表姐交好一事,想着或许通过这个阮小姐可以直接进沈府见到信义侯夫人,便咬牙去了绣坊找到了阮心觅。 拾月运气好。 阮心觅这阵子在忙出嫁的事宜。 正好今日去绣坊看她的嫁衣,便这么被拾月给碰上了。 最开始瞧见拾月朝她这边扑过来的时候,阮心觅吓了一跳,实在是如今的拾月已经一点都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扑过来的时候更是状若癫狂,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如同疯婆娘一般。 还以为是来讨要银两的叫花子,阮心觅没叫人驱赶,只想让人给点钱打发走就算了。 可拾月看着她激动喊道:“阮小姐!” 阮心觅虽然经常乐善好施,也有不少城中的乞儿知道她的名字,但这样急切的呼唤还是头回听。 她心中存了疑,便没叫人打发走,而是带着人又走过去仔细看了下已被人拿下的拾月。 拾月有一双灵动的眼睛。 虽然这双眼睛如今已经不见从前的光芒,但还是能从中窥见一二过去的模样。 阮心觅就是从这 双眼睛认出她的身份的。 “你是……拾月?”阮心觅满脸不敢置信。 想到什么,她惊道:“你不是……” 之前左谧兰的死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她跟朝朝碰面的时候亦聊起过这件事,还说起她们主仆情深,主子难产而亡,下人也跟着殉葬了,实乃忠仆。 后来知道左谧兰真正的死因,两人还都唏嘘了一番,又骂了陆砚辞一通。 她亦庆幸朝朝没真的嫁给陆砚辞。 若非左谧兰的出现叫朝朝及时看清了陆砚辞,恐怕如今出事的就是她的表妹了。 没想到这位殉主的忠仆居然会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阮心觅亦是聪慧之人,岂会不知道这其中还有隐情。 眼见拾月朝她摇头,示意她别声张,阮心觅只犹豫了一会就安静了下来。 之后她询问拾月情况。 但拾月嘴巴很牢,直言她有事要跟信义侯夫妇说,且除了他们,她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这是左谧兰死前对她最后的嘱咐。 她在生死关头几个月,一脚都已经踩进黄泉河中了,就是还记着自己没完成主子的嘱咐,不敢死,生生把自己从黑白无常那抢救了回来。 醒来的这段时间,她跟广安虚与委蛇,该吃药吃药,该吃饭吃饭,就是想活下来,把主子对她最后的交待都做了,免得日后去了地底下也无颜去见主子。 阮心觅见她态度坚决又恳切,心中亦猜想她应该是为了那陆砚辞的幕后之人。 这事,她之前去沈府的时候和朝朝碰面的时候听她说起过,知道侯爷如今就是在忙这个,而朝朝也因为这个十分忧愁。 就连和辞南碰面时,也听他说过这个。 此事严重,的确不可耽搁,又见拾月坚持,阮心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帮她一把,也是为了朝朝和侯爷。 她叫婢女环儿为她梳洗打扮了一通,让她和环儿一样,扮作她的丫鬟,就这么把她带进了如今守卫森严的沈府,没叫任何人察觉。 不过如今朝朝有孕,阮心觅自然不敢有一点疏忽,所以在见到朝朝之前,她就叫环儿先去看过,见顾玥和她教出来的那几个武婢都在,方才安心。 今天天气好,难得有晴无风。 沈知意在屋子里闷久了,就在院中的躺椅坐着。 阮心觅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脸上蒙着块纱巾在躺椅上躺着。 顾玥和秦思柔陪着她,还有两个武婢在院中守着。 茯苓已经好了,但经此一事,还是吓得有些精神不济,又兼上来了月事,沈知意索性便叫她回她爹娘那好好休养几天,待彻底好了再回来。 “表小姐。” 顾玥和秦思柔给阮心觅打了招呼。 沈知意本来就没睡着,听到这个动静,自然立刻扯下了脸上的纱巾。 “表姐!” 她冲着阮心觅高兴喊道。 在家里憋久了,正想找人说说话,娘倒是经常来陪她,但她如今事情也多。 家里要搬去京城,她又有了身孕,娘作为这个家的当家主母自然有一堆事要操持,沈知意也不舍让她太辛苦。 沈知意也注意到了她今日身后有两个丫鬟。 一个是自小跟她一起长大的环儿,还有一个埋着头,看不清脸……她没多想,还以为这是她新挑的婢女。 秦思柔已经在她身边安排好了椅子,沈知意笑着招呼阮心觅过来坐,才开口,便见她身后的丫鬟突然先上前几步,冲着她直直地跪了下来。 顾玥先寒下脸色,挡在沈知意的面前,不远处的两个武婢也立刻跑了过来。 沈知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阮心觅也变了脸色,她刚才来时路上对着拾月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一切听从她的吩咐做事,没想到她还是那么急。 又怕顾玥她们先出手,只能先开了口:“朝朝,是拾月。” 沈知意其实在那婢女跪下的时候就已经看过去了。 她从前跟拾月见的次数就不算多,顶多算是认了脸,何况如今拾月和从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也就那双眼睛看着有几分熟悉。 就在她仔细辨认想一探究竟的时候,竟听到这么一句。 这一下,别说沈知意惊讶,就连顾玥和秦思柔也都看了过去。 “拾月?” 沈知意看着眼前面黄肌瘦,一看就营养不良的女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怎么也没想到赤阳等人苦苦寻觅的人,竟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拾月对着沈知意直接痛哭流涕道:“侯夫人,是我,主子生前让我来找您,可那次我才在街上喊了您的名讳就被广安抓走了!” “是我害了主子!” 她哭得不能自已。 只要想到那日她只要再努力一下,只要再努力下,及时找到眼前这位和她说了主子交待的事,或许主子就不会死在陆砚辞那个畜生的手中! 是她太蠢,是她轻信了广安,以为陆砚辞念在主子腹中的孩儿真的会放过他们……是她害了主子丢了性命啊! 想到往事,拾月哭得停不下来,差点背过气去。 沈知意一面吃惊她的话,一面又怕她出事,忙叫秦思柔把人先扶起来,喂了水。 又跟阮心觅说:“表姐,你今天先回去。” 阮心觅也知道拾月说的事,恐不是她能听,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她也没跟沈知意坚持。 “那你注意身体。”她跟沈知意嘱咐了一句就先带着环儿离开了。 沈知意等阮心觅离开,又跟顾玥说:“你让人去跟赤阳说一声,就说拾月找到了,就在府里,叫他不必带人再在外面找了。” 顾玥也点头,准备领命去说事。 只是在出去之前,她还是叮嘱那两个武婢,叫她们仔细看着,以防万一。 喝了水,拾月情绪恢复了一些,便也没再耽搁,把当日左谧兰与她说的话都与沈知意说了。 沈知意听完之后,瞳孔微震。 想到当日来家中和他们一起吃饭的男人,虽说当时她就觉得这人有些怪怪的,但真的知晓他就是陆砚辞幕后的那个人,沈知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问拾月:“可有证据?” 拾月摇头:“当日主子在书房看到他们往来的书信,但她怕人发现,不敢碰,只跟我说了这事,叫我立刻来找您和信义侯……没想到主子还是先被发现了。” 拾月说到这,又情不自禁掉下了眼泪。 沈知意闻言默然。 虽然猜到拾月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很难有证据,但空口无凭,要单靠她一人之言,恐难解决此事。 不过沈知意还是跟她说:“以防万一,你最近就在我这住着,待侯爷回来后,我和他说下。” 拾月闻言,不敢有意见。 她又跪下朝沈知意连着磕了好几个头:“夫人,我一条贱命不值得什么,如今把事情全盘托出便是死了也没事,只希望您和侯爷能严惩那个逆贼,让主子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沈知意目光复杂地看着拾月,又仿佛像是在透过她看左谧兰。 当日在陆府时,她曾恨透左谧兰叫她丢尽脸面,未想如今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更没想到左谧兰死前想到的竟然会是她…… 一时难言。 沈知意半晌还是叹了口气:“你先好好养伤,别死不死的,你 主子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沈知意说完,又跟拾月说了个事,“陆砚辞已经死了,被凌迟处死。” 拾月愕然。 她在山中几月,醒来又没多少时日,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知晓陆砚辞已死,她一时悲喜交加,又觉得快意,竟又淌下了眼泪。 沈知意叫秦思柔送她去她们那边休息。 “她应该有些时日没好好吃喝了,你去厨房拿点吃的。” 秦思柔点头,扶着又哭又笑的拾月先行离开了这边。 沈知意目送她们离开。 想到拾月口中那个幕后之人,又有些犯难,不知道无凭无据,此事该怎么解决。 第275章 尽自己可能 夜里,陆平章回来就知道了拾月的消息。 其实半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先收到十七带来的消息了,回到沈府之后他也没直接去见拾月,而是先带着沈知意去了主院和沈平远等人先吃饭。 倒是沈知意以为他还不知道,想跟他说这事。 陆平章握了握她的手,没等她开口就先说道:“十七已经来跟我说过了。” 沈知意听闻便不再多言,只是拿眼睛看他。 陆平章知道她想问什么,左右不过就是拾月口说无凭,没证据,该怎么办?然人证也是证据,何况他今日也才收到一封信。 “回去再说。” 马上就到主院了。 陆平章知道她不想让她爹娘牵涉到这些事情里来。 如果不是有些事瞒不住她,陆平章同样也不想叫她参与进这些事情里,只希望她日日都平安喜乐,不要为他担惊受怕。 快到主院的时候,夫妻俩都默契地先住了嘴,没把外面的事带进家里来。 沈平远等人都已经在了,就等他们夫妇俩到了就可以开饭了。 “姐,姐夫!”沈佑看到他们,先从椅子上下来,热情地跑过来和他们说话。 还接替了秦思柔的活,主动推着陆平章进屋去。 陆平章看到沈平远和阮氏,客气地先跟他们问好:“岳父,岳母。” 沈知意也跟在他身旁,笑着问好:“爹,娘。” “诶。” 二老都笑着应了。 阮氏招呼他们:“都快坐,就等你们了。” 三人各自入座。 京城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 沈平远的任职文书和官服也已经送到家里来了,明日就要正式去官衙点卯任职了。 饭桌上,沈平远就说起这事:“京城的宅子已经置办好了,就在香山街,同你和平章那差得不算远,以后咱们来往也方便。” 沈知意事先就已经听母亲说过这事,此时听父亲提起,便高兴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要搬去京城了?” 若搬去京城,平章也不用每日来回奔波了。 如今春寒还未过去,她实在不想看自己的夫君每日如此受累。 沈平远和陆平章对视一眼,见他点头,便开口说道:“我和娘的打算是我跟你弟弟先过去,我前期忙顾不上家里,你弟弟平日就放在林谭两家的书府里读书,休息的时候再和我一道回来。” 沈平远看着 沈知意,说起自己为何如此打算:“你月份还小,前期不适宜太奔波,你娘在宛平也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你表姐大婚后,那时你月份也稳定了,到时候你们再一起去京城。” 沈知意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于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接着沈平远的话说道:“这也是我的意思,你表姐大婚,你不是还要帮她操持吗?若去京城,来回不方便。” 这倒的确是。 当初她成婚的时候,表姐与舅母他们为她尽心尽力,不辞辛苦。 如今表姐能和二哥成亲,嫁喜欢之人,她自然也要尽自己的力,争取把表姐和二哥的大婚办得漂漂亮亮! 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沈知意自然想亲自为表姐布置,不想错过。 她没纠结。 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娘也在。 平章和爹爹都不必担心,只是想到佑儿要一个人去读书,还得住在那,沈知意难免担忧。 佑儿出生之后,就没离开他们一个人过。 “佑儿一个人去会害怕吗?”她问弟弟。 姐姐时常拿他当小孩看,这让沈佑有些无奈:“姐,我都已经十一了。”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姐姐便是成婚后也和从前一样,始终很关心他,不似他书院那几个好友,都说他们的姐姐婚嫁之后待他们就大不如从前了,都更顾着自己的小家,一年也就年节才碰得上面。 沈佑没觉得不同。 姐姐对他依旧很好,甚至如今他还多了一个关心他的人。 早在之前,姐夫就先找过他,也问过他一样的问题,他说了不怕之后,姐夫便又跟他说了那边的情况,沈佑心里有数,自然不再害怕。 唯一遗憾的也就是他好不容易在书院结了一些好友,如今又要分开,有些可惜罢了。 不过沈佑没表现出来。 他把当初姐夫说与他的那些话,都说给了姐姐听。 “姐夫说了,那个书府就在林舅舅他们的后面,平时吃住都在那,阶安哥哥也在呢,而且清河和我一起,他会照顾我的。”沈佑说得头头是道,脸上没有一点对未知的担心,只有对未来的期待和向往。 沈知意看着便也放心了。 在林家的眼皮子底下,又有平章这个姐夫,那些人总不至于欺负了她弟弟。 何况弟弟现在跟着人练武,也早已经不是从前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了。 沈知意觉得自己 不应该太过担心。 事情说好,大家其乐融融吃饭说话。 这天吃得有些迟才分开。 明日沈平远跟沈佑都要去京城,阮氏还得替他们收拾。 沈知意本来想去弟弟那边帮忙,被赶走了,叫他们先回去好好歇息。 回去路上,陆平章照旧叫人开道,自己牵着沈知意的手缓缓过长廊,往他们自己的院子走去。 沈知意任他牵着手,挨着他问:“你待会要见拾月吗?” 陆平章回她:“不用。” 她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再见也没必要。 “不过明日我得带她进一趟宫。” 沈知意点点头:“我回头叫思柔去跟她说下,让她准备下。” 想到拾月说的那个人,又想到那日他来他们家中叫他们哥哥嫂嫂的样子,沈知意心里不免还有些后怕。 外头对这位礼王世子的评价很高。 都说礼王一家恭顺,谁能想到之前就是他在背后搅动风云? 不过想想陆砚辞何尝不是这样的人? 在外装作一副君子模样,可那副温和模样不过就是他套在自己豺狼外表下一层哄骗欺瞒旁人的皮。 想到左谧兰的死,沈知意不由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陆平章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到后,便低眸问他。 七步一盏宫灯的长廊,光线不算明亮,却也正好够沈知意看清身侧人的眉眼。 见他眉眼之间关切,沈知意那颗先前不安的心,不由又慢慢定了下来。 “没事。” 她没提到自己想起了陆砚辞,是知道有他在她身边,她不必感到害怕。 她把自己往陆平章的怀里靠得更过去了一些,被他顺势用大氅包裹,抱着他的腰说:“就是有些冷。” 是很冷。 陆平章没起疑,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打算带她快些回房歇息。 沈知意如今被他抱惯了,倒也没觉得害怕。 除了最初那一下腾空时慢下的心跳之外,之后沈知意就笑盈盈伸手挂在他的脖子上,由着陆平章把她抱回了院子。 前事未卜,但有他在,沈知意很安心。 陆平章也叫她放心,父亲和佑儿那边,他都会派人看着。 宛平这边更是。 翌日。 陆平章带着拾月离开。 沈平远和沈佑也去了京城。 沈佑入读林谭两家合办的书府,有林家帮衬,自然无人敢欺负他。 当日,崔氏亲自带着他去了书府。 沈平远也一样。 新官上任,但他是陛下钦点的市舶提举,又是信义侯的岳父,自然不会有那种没眼力见的给他下绊子。 宫里,今日不是大朝的时间。 除了陆平章之外,林阶安、谭濯明今日也在,听完拾月的话后,承和帝的脸色并未有什么变化,倒是林阶安和谭濯明都皱起了眉。 “你先退下吧。”过了会,承和帝跟拾月发话。 想了想,他又跟身旁的冯公公说,“你去问问母后要不要见,她若想见,便把人送去寿康宫。” 冯公公应声带着腿脚已经虚软了的拾月离开。 等人退下,承和帝才开口:“你们什么想法?” 三人没直接开口。 此事人证虽有,但无确凿的证据,若贸然去蜀地拿人,以礼王一家在大梁的身份地位,难免寒了其他宗亲的心,怕再起祸乱。 谭濯明想了想提议:“过阵子便是太后的寿诞,不如以太后的名义请’人先来京城。” 林阶安眼睛一亮,附和道:“这法子好,到时候人在咱们手里,要查起来就方便多了!” 他右手作拳在左手掌心敲了一下。 “他要是趁机狗急跳墙更好,也不用咱们再找什么名义拿他了。” 承和帝问陆平章:“平章,你怎么看?” 陆平章没意见,点了点头。 只是说了一句:“礼王与太后同辈,何况当初他离开京城的时候便一直说自己身体不好,未免他们借此推脱,陛下不如直接让朱瑞一人过来,他是晚辈,又是礼王府下一任主人,他没法推辞。” 承和帝颔首。 这事宜早不宜迟。 正好冯公公回来了,他当即就让人拟旨,快马加鞭送去蜀地。 待冯公公领着旨意离开。 承和帝才又与三人说道:“朱瑞惯会蛊惑人心,朝中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同党,你们这阵子多盯着一些。” 三人齐齐应是,领命退下。 陆平章走前看了眼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男人,目光微暗。 他能感觉出陛下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 得尽早解决这些事。 三人出去时,太子朱承玄过来。 他今年已经八岁。 八岁在寻常 人家,那不过就是个半大的小孩,爬树逗鸟,什么好玩玩什么,可在这四方宫墙之下,这位年幼的太子也只能被迫快些长大,早早收起顽童之心。 看到三人,朱承玄温和与他们问好,并不见骄矜之态。 他按照品级一一称呼过来,又单独慰问了一番陆平章的身体,像个小大人。 面对这位年幼的太子,就连一向顽劣的林阶安都有些唏嘘。 目送太子进去之后,林阶安叹了口气,轻声道:“开了春,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太子也越来越稳重了。” “我听说陛下这阵子已经在教太子批阅奏折了。” 他们三人都是承和帝的心腹,也都知道其中情况,自然不会说什么噤声的话。 谭濯明也只是拍了拍林阶安的肩膀,和陆平章说:“我们也只能尽力为陛下和太子扫除一切阻碍了。” 陆平章点点头。 承和帝身体不好,三人心情难免也有些不佳。 陆平章离开前问了下拾月的情况,知道她被太后带走了也没说什么。 太后看重左谧兰,自然也不会苛待了她的奴婢。 要走的时候,拾月倒是突然追了出来:“信义侯!” 彼时陆平章正准备登上马车,拾月气喘吁吁跑过来。 陆平章也未曾理会,只于马车中看她:“何事?” 拾月行完跪拜礼后回他:“太后娘娘让奴婢留在宫中,奴婢已经答应了,侯爷回去的时候,可否帮奴婢与夫人说一声,多谢她给奴婢的安排。” 今日走之前,沈知意曾与拾月应允过,日后会帮她安排一处归处,她是想离开京城,还是去哪里,都可以。 现在她已经有了归处。 太后娘娘知晓姑娘去得悲惨,便特地允她留在宫中照顾她。 她已经答应了。 陆平章对此无可无不可,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见拾月神色复杂,似还有未启之言,陆平章问她:“还有事?” 拾月面露犹豫。 但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不知广安的尸身葬在哪……” 陆平章看了她一眼,让沧海回答。 沧海回她:“与他父母葬在一起。” 拾月点点头。 沧海问她:“要告诉你地方吗?” 拾月又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又朝陆平章磕了个头,便自 行退到了一旁,打算等他们离开再走。 陆平章也未看她,放下了车帘。 马车带着陆平章离开了这边,拾月等人离开才缓缓提步离开了这边,去往更深处的宫墙内。 第276章 爱妻之人 朱瑞没赴约来京城。 天子的旨意到蜀地的时候,带回来的反而是礼王薨逝的消息,至于世子朱瑞,据礼王府的人所言,朱瑞于一日出门打猎,至今未归,不知是不是已经出了意外。 礼王突然薨逝,世子又忽然不见,留下一干女眷和几个庶子庶女,皆是不成器的蠢钝之辈,礼王府一夕间大乱。 但陆平章等人知道,朱瑞这是事先得了消息,先跑了。 未免朱瑞之后借名起兵,承和帝与陆平章等人商议之后,直接以朱瑞联通外邦谋害重臣为由全国通缉朱瑞,又收回礼王府的封地和管辖之权,把礼王府的一干人等全都先带至京城先关押了起来。 朝野之间得悉此事,一时自是动荡。 无人敢相信那看似翩翩君子一般的礼王世子,竟会与外邦交好。 期间,谭濯明和林阶安分别探查朝野之中与朱瑞交好的官员,一夕间,更是人人自危,从前与朱瑞交好的那些人纷纷避之不及,不敢言与其交好一事。 承和八年,二月,一个十分普通的一天。 春寒渐散,昼夜平分,草长莺飞,天气也渐渐升起了暖意。 闻古山从锦衣卫散衙回家,正想去书房换下这一身飞鱼服,再去发妻的屋中看看妻子今日如何,便见书桌处放着一张字条。 冷不丁看到这张字条,即便还未见上面的内容,闻古山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冷凝起来。 手停在衣襟处一顿,闻古山停下解衣的动作,沉着脸朝书桌走去。 看清字条上熟悉的字眼,即便未曾落款,闻古山也面色渐沉。 握着字条的手骤然收紧,闻古山于桌边闭目。 直到书房外传来老仆的声音:“可是老爷回来了?” 闻古山这才睁眼开口:“何事?” 老仆在外回:“夫人听说老爷回来,遣了人来问老爷何时用膳。” 听闻是发妻遣人来问话,闻古山稍稍定神了一些:“马上。” 闻古山发话:“你让人与夫人说,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老仆应声离开。 闻古山收拾心情,找出火折子把手中这张字条于洗笔池中点燃,确保看不出一分一毫,又拿水一泼才去换衣。 正院,闻古山的发妻覃氏已经布置好饭菜。 这些时日她气色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这会便亲自布着菜。 她把下人送来的菜,挑了闻古山喜欢的放到他经常坐的 位置处。 下人瞧见,自是要笑嗔老爷夫人十年如一日的恩爱。 覃氏听完,脸颊微红。 她如今已三十出头,因与丈夫恩爱又未曾生养过,竟还与少女时一般,旁人说几句调侃的话就忍不住脸红。 但她与闻古山的确恩爱。 青梅竹马,年少夫妻,当初闻古山因覃氏的一饭之恩入了覃家,又认了覃氏的父亲为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后他入赘覃家,待覃氏十年如一日,即便如今已官拜指挥同知,覃氏体弱难生养,他也依旧只守着覃氏一人,未曾变过心。 “怎么自己在布置?” 闻古山不知道她们先前在说什么。 但见覃氏自己在布置,闻古山不由蹙眉,他快走几步,接过覃氏手里的活,又看向一旁的几个丫鬟。 几个先前还在与覃氏说笑的丫鬟纷纷白了脸。 覃氏不怕他,笑着握住闻古山的手,和他解释:“是我自己想布置的,今天身体舒服便想做些事,不然成日病恹恹的躺着,太难受了。” 覃氏说完就叫几个丫鬟都退下了。 见覃氏今日气色的确要好于从前,闻古山安心了一些,也没再说什么,把碗筷放好后,亲自扶着覃氏入座。 “先吃饭。” 覃氏把他喜欢的菜放在他面前,闻古山第一筷却是为覃氏夹她喜欢的菜。 覃氏看着,脸上又扬起了明媚的笑容,倒真如才成亲的新婚夫妇一样。 “我待会想去院中走走,你陪我。”怕闻古山不肯,覃氏先说,“今天没什么风,不冷。” 闻古山要说的话被她先抢了先,又见覃氏一脸恳切模样,闻古山没法,只能点头答应。 覃氏原本还以为要说许多话,没想到闻古山这就答应了。 她高兴不已:“那快些吃。” 她亦给闻古山夹了菜。 夜里,两人吃完晚膳,闻古山亲自为覃氏披好斗篷,牵着她在院中慢慢散步。 “山哥,你怎么了?” 走着走着,覃氏发觉闻古山今日格外沉默,不由询问。 虽说丈夫一向少言,但覃氏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丈夫今日心情好像很不好。 “是出什么事了吗?”覃氏脸上泛起担心。 “没。” 闻古山不想叫她多想,安慰:“就是朝中有些事,有些麻烦,不过影响不了我,你别担心。” 覃氏平日很少出 门。 府里的下人也从不拿外面的事说与她听。 她被闻古山养得太好,太干净。 “要是太累就别干了。”覃氏反握住闻古山的手,她没有要丈夫封侯拜相的念头,只希望丈夫平平安安的。 “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你要是觉得辛苦,我们就不做了,换个地方生活。” 以前覃氏说起这样的话,闻古山只会抚着她的头,说自己没事。 可今日—— 闻古山想到先前书桌那张字条,想到朝中对那位的通缉,闻古山默了默,竟然真的就着覃氏的话说道:“想去太原吗?” “啊?” 覃氏一愣。 “太原是你和师父的老家,你想回去吗?”闻古山认真问她。 他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在太原秘密布置了房产,就是怕有个什么万一,自己可以提前安排好妻子。 覃氏闻言,却有片刻的失神。 半晌后,她忽然忧心问道:“山哥,你真的没事吗?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没事,我就是在想你刚才说的,或许我们离开京城会更开心些。”闻古山仍牵着覃氏的手,边走边说,“我觉得太原挺好的,你以前不还说想回去吗?” 覃氏想了想,认真说:“你陪着我,便哪里都好。” “京城也好,太原也罢,只要你在,哪里就是家,不过如果能离开京城的纷扰就最好了,我不想你太辛苦。” 闻古山看着覃氏那双含情又担忧的眼眸,默了默,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让我想想。” 覃氏不知道他如何考虑,但就像她先前所言,只要他们在一起,便哪里都好。 陪着覃氏走了两圈,闻古山就陪着她回房了。 覃氏精力不济,夜里走了两圈,洗完澡便早早睡着了。 闻古山在床边守着覃氏睡着。 他微垂的眼眸融于这漆黑的夜色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闻古山眼眸微动,忽然动身站了起来。 知道妻子睡着后中途就不会醒来,他换了一套夜行衣,又把屋内的机关打开才拿剑出去。 关门前,闻古山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睡得正香的覃氏,而后才慢慢关上房门。 闻古山没立刻离开,而是找到家中的老仆。 老仆姓汪,是覃家的老人。 “老爷,您这是?”汪伯提着灯笼,面露不解。 闻古山和汪伯说:“我要出去办件事,夫人房间的机关打开了,若我没回来,你去收回机关,再把这封信交给夫人,带她从密道离开去太原。” “密道里有太原的住址,也有我为你们准备好的细软金银。” 汪伯一听这如同交待后事的一番话,心中陡然一惊,握着灯笼的手都不自觉颤了几下。 他哆嗦着问:“老爷,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去?” 闻古山未言,只是把信交给他,嘱咐他好好照顾覃氏,就按照字条上的地点,夜行而去。 至一处废宅,果然在一处院中看到一年轻男人。 闻古山手握长剑,一边朝背对着他的男人走去,一边朝四周看去,心中猜测附近定有不少高手,又估量他要是杀了朱瑞又能全身而退会有多少机会,若是杀了朱瑞向天子投诚,能否保自己和妻儿无虞…… 但闻古山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是敦厚的、谦卑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殿下。” 他朝男人靠近。 握着剑柄的手在渐渐往外抽动,嘴上依旧说:“不知殿下找卑职有何事?” 剑在出鞘。 闻古山看着年轻男人转身。 就当他准备奋力一击,抽出剑鞘,杀了眼前这个男人时,闻古山看到的却是一张他绝对没想到的脸。 愕然。 震惊。 不敢置信。 手还握着剑柄忘了彻底抽出,闻古山的眼睛都睁大了,不知道是不敢相信出现在此处的竟然是信义侯,还是不敢相信他…… 闻古山看着站着的陆平章。 看多了他坐轮椅的样子,闻古山已经记不得这位健全时的样子了。 太多的震惊,让闻古山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个了,但后知后觉想到什么,闻古山又霎时白了脸。 陆平章的目光先落在他的手上。 他挑了挑眉,继而又看向闻古山的脸。 知道闻古山已经猜到他的来意,陆平章也没隐瞒。 “同知大人的举动倒是让本侯有些意外,本侯还以为你与朱瑞实乃交好,如陆砚辞一般,真心为他效命才是,看来本侯判断有误?” 陆平章说完也没理会闻古山,径直于前侧石桌落座,又朝着闻古山摆了个请的手势。 若是被通缉的朱瑞,闻古山还能尽力拼之。 可在看到来人是假冒朱瑞的信义侯时,闻古山心中便再无斗志。 信义侯既然会出现在这,还模仿朱瑞的字,就可见他已调查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狡辩也没用。 死气沉沉去了石桌那边。 没敢坐,也没敢喝他递来的茶,闻古山只是握着手中的剑,闷声问:“陆侯如何得知我与他的关系?” 陆平章见他没坐,也无所谓,喝着茶淡淡说道:“当日陆砚辞被送进锦衣卫中时,我就猜测那幕后之人应该在锦衣卫中也安插了人手,以此方便对陆砚辞动手。” “但最开始我猜测的不是你。” “或者可以说,在见到你之前,我都还不确定你就是朱瑞的人。” 闻古山看着陆平章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是中计了。 在收到朱瑞的字条时,他什么都没想,以为真是逃窜的朱瑞找到了他,要他做事。 所以他交待好后事就直接过来。 想着若是能直接杀了朱瑞,以后也就不必再被人威胁。 没想到根本没有朱瑞,有的只是这位陆侯精心策划的一个陷阱罢了。 陆平章继续和闻古山说:“今夜,同一条街,同样的字迹,还有一人在等于春格。但于春格没去,他直接进宫把这张字条交给了陛下,等他的人自然也就不会等到他。” 闻古山沉默。 半晌,却摇头笑了。 “陆侯高瞻远瞩,卑职自愧不如。”他把手中的剑直接缴械于石桌上,摆出束手就擒的姿态。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闻古山:“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只是……”他想到家中的妻儿,闻古山忽而出声恳求,“我妻无辜,望陆侯不要牵连我的家人,我虽与朱瑞勾结,但这么多年也没替他做过什么,朱瑞只交待我处理陆砚辞,但陆砚辞之死并不是我做的。” 陆平章看着他。 他的桌上放着调查闻古山和于春格的资料,自然知道闻古山与妻子情深义重。 他没有如闻古山所想一般,喊人直接拿下闻古山。 反而看着闻古山说道:“同知大人想不想将功赎罪?” 原本低着头,束手就擒的闻古山忽然抬头。 他看向陆平章。 见年轻的陆侯依旧目光淡淡看着他,闻古山愕然。 “本侯知道同知当初为何与朱瑞合作,是为了你的妻子,本侯一向欣赏爱妻之人,愿给同知这个机会,就是不知道同知想不想要。” “想!” 闻古山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他当然想! 虽为妻儿铺好后路,但他若不亲眼看着,岂能真的安心?闻古山单膝下跪,“卑职愿为侯爷披荆斩棘,抓出奸佞!” 陆平章等的就是这句话。 朱瑞好抓。 只要朱瑞出现,想拿下他很容易,但要拿下朱瑞所有的朋党却不容易。 陛下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他要在他生前解决好一切祸患,让他可以安心把朝廷交给太子。 此事便需要人里应外合。 他查过闻古山,知他不是奸佞之辈,于锦衣卫中也是一步一个脚印。 为何能被朱瑞收买,一来是他的经历和于春格的突然空降,二来便是他 的那位发妻,才叫朱瑞有了可乘之机。 就像嫉妒他的陆平章。 朱瑞最擅长收买说服这些人为他做事。 “今夜你先回去,不必轻举妄动,也不必主动去寻找朱瑞,他想找你的时候自然会出现,记住,你要做的是查出与朱瑞勾结的都有谁,杀他不是你要做的事。” “是!” 闻古山应下。 陆平章挥手:“回去吧。” 闻古山又答应一声,才提剑离开。 看着他离开时明显要轻松许多的步伐,陆平章忽然望着宛平的方向。 今夜他是回不去了,难免想念妻子。 不知今夜没有他在她身边,她睡得好不好? 第277章 为时尚早,为时已晚 昨夜没有陆平章相陪,沈知意睡得便有些不太踏实。 自打知道幕后之人是那位礼王世子之后,而那位礼王世子如今还失踪不见了,沈知意便有些忧心忡忡。 不知道此人究竟躲到哪里去了,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沈知意难免忧虑。 但这些事,她便是忧虑也没用,只能尽力照顾好自己和家人,免叫平章担心他们。 开了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沈知意的胎相也渐渐稳当起来了。 张清漪每日为她诊脉。 沈知意孕中暂时还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月份小,也还没显怀,只是在吃的上面会比从前敏感一些,挑食格外严重,从前有些喜欢吃的食物如今也有些不大爱吃了,倒是让府里的厨子十分为难,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生怕饿着她和她肚子里那位小祖宗。 她还变得格外爱吃辣。 陆平章为此还特地从宫里为她讨要了一个会做川菜的御厨过来。 不愧是御厨,那一手厨艺做出来的菜,有些沈知意就连见都没见过。 不仅好吃,还好看。 每道菜的摆盘都格外精致。 自他来后,沈知意果然胃口开了不少,这些日子反胃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这天正逢二月,天晴气暖。 沈知意换好出门的衣裳,准备去趟舅舅家看表姐的新房布置得怎么样了。 换衣裳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秦思柔正在为她穿衣裳,见她低头,便问她:“主子在看什么?” 沈知意好奇道:“这里面真的有孩子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她喃喃说道,又似自语。 倒是惹得身侧的秦思柔和茯苓都不由地笑了起来。 秦思柔笑着回她:“主子忘了顾玥?她起初不也是瞧不出来,但如今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有孕了。” 沈知意想了想顾玥的情况,点了点头。 顾玥比她要早两个月,这阵子已经明显显怀了。 自她有孕之后,顾玥就一直陪着她,没回侯府,但前些时日她开始显怀孕反之后,沈知意就不肯叫她继续在这陪着她了,把人暂且先打回到侯府,叫她跟于平一起为她处理铺子里的事务去了。 下个月就要去京城了。 沈知意打算让他们夫妇继续留在宛平,为她处理铺子里和庄子里的事宜。 他们是他信任 之人。 于平做事稳妥,为人又细心,让他帮忙打理这些正合适。 至于顾玥—— 当初请她来身边,是身侧无人。 如今她身侧已经有了不少可用之人,也不需要顾玥特地陪在她身边了。 比起叫顾玥陪着她,沈知意更希望她能和自己的夫君孩子在一起。 “也不知道主子肚子里怀得是小公子还是小小姐?”茯苓在一旁歪着头看着沈知意的孕肚,也颇为好奇。 沈知意也不知道。 虽然有些测男女的法子,但沈知意和陆平章都不打算用。 无论是儿是女,都是上天的恩赐,他们都喜欢,也都期待着。 沈知意把手放在自己的孕肚上,笑着说道:“是儿是女都好。” 茯苓也觉得都好。 她在一旁笑着接话:“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小小姐,肯定都很好看!”就他们主子和侯爷的相貌,那生出来的小孩自然是人中龙凤。 她如今又恢复如初了。 其实除了最开始从山上回来时做了几日梦魇,后来她就没事了。 她自小心大,许多事都不往心里去,在家里休养几日,好吃好喝供着,沈知意又给她买了不少京城老字号的糕点零嘴,又有秦思柔和张清漪给她煮安神茶,就连赤阳这些时日也十分讨好她,送钱送吃的,她整日高高兴兴的,自然就没事了。 沈知意看她这一脸期待的模样,故意逗她:“你要喜欢,不如也找个人嫁了?” 茯苓一听这话立刻如临大敌般连连摇头。 “不要不要,我可不想嫁人!我还小呢!”茯苓说着还拉着沈知意的胳膊讨饶道,还喊了旧时的称呼撒娇,“姑娘可别给我许配人,我还想待在您身边照顾您呢!” 沈知意原本就是逗她的。 她对身边人一向随意,她们想嫁,她便为她们好好物色挑选,若不想,她也不会逼迫她们。 “好了好了,晃得我头晕。” 她让茯苓停下。 主仆俩说话的时候,秦思柔在一侧笑看着她们。 沈知意余光瞥见,不由想到那夜她跟沧海站在一起的身影。 那日之后,他们俩谁也没来找过她和平章,平日也跟从前一样,沈知意便猜测两人怕是没成。 她心中觉得可惜。 但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 姻缘一事,最是不能勉强。 他们 若不开口,沈知意自然也不好贸然开这个口。 她岔开话题说起别的。 主仆三人说话的时候,张清漪从外面走了进来。 知道她今日要出门,她特地为她送了个醒神静气的香囊过来,免得回头她在外头难受,闻下香囊也能缓解下,总不至于在外面恶心呕吐。 沈知意拿到手后,便垂眸嗅了下那个香囊。 也不知道那香囊是用什么做的,味道极其清新好闻,还没有一丁点药味,沈知意只闻了一下便觉得整个人都变得清爽了不少。 秦思柔为她于腰间佩戴好。 沈知意很喜欢,只觉得身上的味道都十分清爽好闻,她笑着跟张清漪说:“清漪,你随我们一起去吧,前些时日表姐还同我说起你了,说你给我舅母开的那个头疼药方十分管用,她与舅母都想好好感谢你一番。” 张清漪与沈知意相处久了,知她为人真诚热切,此番话是真的邀请,而那阮小姐也是个好相处的,便也没跟她推辞。 一行人便一起用了午膳,又跟阮氏说了一声才套了马车离开。 沈知意的马车十分宽敞豪华,她们四人于一辆马车内。 赤阳在前面开道。 明着暗着随行的护卫不少。 如今不知道那朱瑞究竟跑去哪里,陆平章没拘着沈知意出门,但配给她的护卫却比从前多了许多。 不仅她,就连阮氏、沈佑、沈平远那也是一样的。 只是大多都是暗卫,没摆在明面上。 于婚期不过一月,阮家上下都已经开始收拾起来了。 冯氏今日也在。 她娘家几个侄子侄女也都过来了。 知道她们过来,冯氏亲自出来迎接她们,问了沈知意最近如何,又特地感谢了张清漪一番。 之后她们便去了阮心觅那。 阮心觅先前也已经得了她们过来的消息了,领着几个表妹出来迎接她们,两边人在半路碰到。 都是相仿的年纪,聊起来自然自在。 阮心觅也特地好好感谢了张清漪一番。 “我这一日也不知道收了多少道谢了,阮小姐可莫再谢我了,要不然日后我可不敢再登门了。”张清漪开着玩笑。 沈知意也挽着阮心觅的胳膊帮腔道:“清漪说的是,表姐就别谢来谢去了,听着生分。” 有她开口,阮心觅也就没再坚持,只招呼她们回房歇息去,又亲自为她们斟了茶。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所已经在慢慢布置成新房的房间,愈发期待她与二哥成婚的日子了。 “那日是从这出发去沈家,还是直接去京城?”沈知意问阮心觅。 她知道二哥也已经在京城买好宅子了,与父亲买的那边没差多少路,就是要小一些,距离二哥读书的书院也近。 阮心觅回她:“辞南是打算直接去京城,但两家长辈的意思还是去沈家,毕竟还没到分家的程度。” 她特地又跟沈知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祖母如今已与从前不同,你大伯父现在也不怎么管事了。” 沈知意知道表姐这是在安慰她就算去沈家也没事,他们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了。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回沈家了。 就连过年那阵,也就父亲带着佑儿回了一趟沈家祭了下祖,但也是没吃饭就回来了。 沈知意有些意外这次她那位祖母居然都没闹,甚至就连父亲当官,她也没喊人过来,她更吃惊父亲这次竟也真的狠下心来没去管……她总觉得父亲那日回家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私下也问过母亲。 但母亲只是摸着她的头说没事,叫她不必管。 沈知意便也没再管。 反正父亲想清楚,不再被祖母和大伯父拿捏就好。 “没事,那日我陪你一起去,反正也待不了几日你就要去京城了,要有人欺负你,你就与我说。”沈知意年纪最小,但对待表姐和二哥却总有维护之意。 对阮心觅如此,对沈辞南也如此。 阮心觅自然感受得到。 看着表妹一副“有我在,别怕”的样子,阮心觅心里软乎得厉害。 她弯着眼睛笑着说好。 之后几人坐在罗汉床上,一边布置新房用的东西,一边问起张清漪这位京城的土着,问她京城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到时候她们到京城了可以一起去。 这一聊便聊到了傍晚时分。 沈知意如今吃饭忌讳颇多,阮家便也没强留她下来吃饭,只嘱咐她回去路上小心,便由阮心觅送她出去了。 “最近该布置的都布置的差不多了,已经没什么事了,你有孕在身就别整日往我这边跑了。”阮心觅送她出去的时候,便跟沈知意说。 沈知意其实觉得自己没事。 清漪也说她胎相很稳,可以适当多走动走动,不必太小心。 不过有那么一个不知道在哪的朱瑞在,沈知意也不想每 次出门都闹得那么大张旗鼓,想了想便说道:“那表姐有事记得与我说。” “知道。”阮心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沈知意又与她说了下朱瑞的情况,提醒她和舅母他们出门的时候小心,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事就即刻给他们传信。 阮心觅也都点头答应下来了。 还想嘱咐朝朝几句,阮心觅就先瞧见大门口候着的一辆马车。 她笑着和沈知意说道:“侯爷来接你了。” 沈知意原本没注意到外面,是听阮心觅这样说完,她才往外看去。 果然瞧见熟悉的马车就等在门外。 沧海在马车旁候着,看见她们出来就先与马车内的陆平章说了一声。 沈知意看过去的时候,陆平章已经掀起车帘。 夫妻俩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上,沈知意看到他的脸上扬起温柔的笑容。 虽然只有一夜没见,但沈知意还是十分想念陆平章。 没想到他会过来接她。 沈知意迫不及待就想过去。 阮心觅知他们感情要好,没等沈知意纠结,她就先笑着开了口和她说道:“去吧。” 沈知意一听这话,果然没再纠结,立刻朝府外走去。 陆平章自内为她掀起车帘,又亲自扶了她一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沈知意一进马车就笑着问陆平章。 陆平章小心把人扶至自己身侧坐着。 待把人扶着坐好才说:“今日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了。” 两人说话间,阮心觅走过来和陆平章打招呼。 陆平章掀起车帘和阮心觅点了点头。 他同样说了沈知意先前说过的话。 “最近多事之际,若有事记得来传话。”陆平章知道朝朝看重她舅舅一家,也为他们遣派了人手。 阮心觅点头,也没推辞,跟陆平章道了谢。 之后夫妇俩一辆马车,张清漪她们则去了她们来时乘坐的那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三月。 三月,草长莺飞,春暖花开,沈知意亲自陪同阮心觅出嫁。 从阮家到沈家。 沈知意已经很久没回沈家了。 就如表姐先前所说的一样,祖母和大伯父都变了许多,让沈知意惊讶的是,沈宝扇回来了,还变了许多。 记忆中那个张扬娇纵的少女,隔了大半年的时间再见,变得寡 言沉默了许多。 若不是模样还是那个模样,沈知意差点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沈知意夜里没吃多少。 这几日她害喜症状比往常重了一些,未免坏了席上旁人的兴致,她便托辞出来了。 想着去跟表姐说一声,再喊人去找平章,他们夫妇先回去。 今夜大喜,这个点大家都在吃席。 偶尔碰到些下人,也都是匆匆忙忙,干着活。 虽然久未回来,但通往后院的路,沈知意依旧很熟悉,毕竟是从小生活长大的的地方,有些记忆中的事情是很难忘掉的。 沈知意由茯苓和秦思柔陪同,身后还跟着两个持剑的武婢。 “主子,是二小姐。” 茯苓提着灯笼,眼尖,先瞧见了站在湖畔凉亭旁的身影。 沈知意看过去,果然瞧见了沈宝扇的身影。 她身侧还是那个当初跟着她离开的婢女青雀。 知道沈宝扇回来是前几日的事,二哥当时来家中送礼,顺道与她说了这事。 沈知意当时听说沈宝扇回来就有些吃惊,今日在府中看到她,看着从前总喜欢站在人群中间的人,如今沉默地站在一旁,默默不语,也不去同从前相熟的那些人搭话,就更为惊讶了。 记得当初她离开时还曾叫嚣着总有一日要她低头。 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在她外祖家究竟都经历了什么,竟叫她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其实也不算稀奇。 人总是会变的,经历、成长、年纪……总会让人有所变化。 沈知意与沈宝扇一向不和,她们俩之间有太多的牵扯和外因,注定无法做一对和平共处的好姐妹。 但看沈宝扇变成这样,沈知意也没觉得有什么痛快的。 那边沈宝扇经由青雀提醒,也扭头朝沈知意看了过来。 两人遥遥相对。 这是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绕不开。 沈知意也不觉得自己要绕着沈宝扇走,她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如今的结局也不是她造成的。 沈知意继续往前走去。 本以为沈宝扇不会搭理她,她也不欲与她说什么。 她们两人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侯夫人。” 听她婢女问好,沈知意也只是点了点头,叫人起来,便准备走了。 没想到沈宝扇会突然说话。 “我也要成 亲了。” 沈知意惊讶地驻步。 既为她会与她开口说话,也为她的这番话。 她侧目看去。 沈宝扇已经继续注视着前方的湖水。 沈府后院这处湖水是最好看的,白日里锦鲤摆尾,夏日里荷叶田田,沈知意以前心情烦闷的时候就爱来这坐着。 但夜里一片漆黑,自然是什么都瞧不见的。 沈知意见沈宝扇静静注视着前面的湖水,猜测她只是不知道去哪,随意找个地方躲清静。 她便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她身侧问道:“嫁得谁?” 沈宝扇没看她,依旧望着前边回她:“太原知府家的大儿子,外祖母为我挑的。” 沈知意不知道这个太原知府的大儿子是什么人,心里思忖着回头让陆平章喊人去查下,看看这人什么情况,嘴上却道:“既是你外祖母为你挑的,想来是不错的。” 沈宝扇不置可否,平静说道:“他比我年长七岁,原配早逝,有个女儿,今年五岁。”但也没说不好。 沈知意倒是因为这番话震得扭头看向她。 她面上这一刻的吃惊未曾掩饰,显然没想到她外祖母会为她挑这么一门亲事。 但想那王氏为她谋取前程,王家其余人暂且不论,但那王家老夫人总不至于委屈了沈宝扇,叫她吃亏。 这门亲事定然是有好的地方。 只是沈知意这一时半会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以她对沈宝扇的了解,从前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她都看不上,更何况这太原知府的儿子了,这还是个有女儿的鳏夫。 “不可思议?没想到我会嫁给这样的人?”沈宝扇忽然扭头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此时脸上的震惊已经收回,但沈宝扇岂会不知道她心中的吃惊? 她扯唇想冷笑。 但不知道是不是如今这种事情经历多了,沈宝扇竟觉得连冷笑都费劲。 重新收回视线,她看着前边根本看不清什么的夜色淡淡说道:“人不错,外祖母说我这个性格,得找个年纪大些性格沉稳些的,对方有女儿,也影响不到我正妻的身份,日后我的孩子照旧是嫡出,女儿的身份,我也不必苛待她。” 沈知意听沈宝扇平静地说着这些,总有种说不出的割裂感。 从前张牙舞爪的沈宝扇,如今竟然可以如此平静地说起这些。 判若两人,也让沈知意愈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说你愿意就好。 可她不愿意又能如何? 王老夫人年纪大了,总不可能一直庇护她,她要是走了,沈宝扇在王家的日子也就难过了。 沉默半晌,沈知意也只是说了句:“你外祖母为你挑的人,总不至于委屈了你。” 默了默,沈知意又说了句:“你既开口与我说这些,不管你是什么想法,我也回赠一句给你,夫妻之间人情冷暖贵在相处,你既决定嫁给他,便好好与他相处。” “他若欺负你,你舅家要是靠不住,总还有个娘家在,你父兄不帮你,我和二哥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你受人欺负。” “沈宝扇——” 沈知意回头看她。 沈宝扇不知何时转过的头,正看着她。 沈知意望着她这次回来变得清凌凌的眼睛,沉默片刻,继续与她说道:“我和你之间,做不成亲密无间的好姐妹,但你我都姓沈,我不至于看着你受人欺负。” 沈宝扇静静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像从前那样说沈知意别假好心。 离开京城,一个人去了太原才知道真正的假好心是什么样的。 从前总觉得沈知意装模作样,可沈知意至少与她都是明着来,从不在暗地里使坏。 可她那些表姐妹呢? 表面姐姐长妹妹短,暗地里却嫌她这个嫌她那个,奉着外祖母的令带她出去,却伙同旁人嘲笑她。 还有她那些舅母,变着法子拿她的东西。 就连外祖母也没法偏帮她。 她是家里的老祖宗,是她的外祖母,可更是别人的祖母。 外祖母疼她,却不能太疼她。 沈宝扇这大半年看了很多,从最开始的愤懑、不甘、争吵、为自己讨公道,到后来慢慢变得平静,变得安静。 她不再去争,不再爱表现,渐渐学会了顺从、听话。 她以为回到京城,沈知意看她现在过成这样肯定会嘲讽她,可这个她最恨最讨厌的人却说你若有需要可以找我。 沈宝扇觉得好笑。 她骄傲地仰起头撇过脸收回视线,没回沈知意的话,只说:“我要一个人待会。” 这是赶客了。 沈知意也没继续留在这,也没再说什么,看了沈宝扇一眼就带着茯苓她们先离开了这边。 沈宝扇目送她离去,眼睛在湖水的倒映下似乎有晶莹之色。 她就这么看着沈知意离开,什么都 没说。 倒是青雀十分激动。 等沈知意离开后,她挨着沈宝扇小声说道:“还得是一个姓的亲姐妹才好,姑娘,以后咱们就算在太原没老夫人庇佑也不怕了。” 沈宝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于原地目送沈知意离开。 人情冷暖。 从来不止夫妻。 只是有些事为时尚早,有些事为时太晚。 “我同她没关系,日子我自会过好,不需要旁人帮我什么。”沈宝扇看着沈知意的背影说道。 “——姑娘。”青雀皱眉。 她还想劝,沈宝扇已经撇开脸,先行转身离开了这里。 第278章 风雨欲来 和表姐道别之后,陆平章那边也已经收拾好了。 沈知意领着人出去的时候,沈辞南正陪着陆平章候在门外等她过去。 “二哥。”沈知意走过去,先和陆平章对视一眼,然后跟沈辞南打了招呼。 沈辞南今日是新郎官。 都说人生四喜,金榜题名为一件,洞房花烛夜也是一件。 沈辞南如今在书院不需要再遮掩自己的才学,时常拔得头筹,得不少先生夸赞,只待再过两年就能金榜题名。 如今又娶了心上人,自是人生快意之时。 沈知意过来的时候见他脸喝得都有些泛红了,好在他的眼睛依旧清明,没显得太醉。 然沈知意还是不放心,过去的时候便跟沈辞南身侧的小厮先说道:“表姐叫人在厨房准备了醒酒汤,回头你给二哥拿点去,可别醉醺醺地回去,叫表姐担心。” 两人都是她的至亲。 虽然如今他们已经成婚,但沈知意还是以从前的称呼喊他们,不然也不知道该叫姐夫好,还是二嫂好,委实麻烦。 小厮躬着身忙应了。 沈辞南也笑着说:“我省得的,你就别担心了,放心和侯爷回去吧。” 沈知意点点头。 爹娘今日必然要待到很晚,沈知意也没多问,走到陆平章身边被他握住手,就跟沈辞南说:“那二哥,我和侯爷先回去了。” 沈辞南笑着点点头:“去吧。” 陆平章也同沈辞南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 夫妻俩离开这边。 沈辞南于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瞧见他们乘上马车,方才也转身回去。 路上,照旧是沈知意和陆平章一辆马车,茯苓她们一辆。 上了马车,陆平章就没再坐轮椅掩饰,夫妻俩挨在一起坐着,沈知意被陆平章半揽抱着靠在他的肩上。 表姐和二哥的大婚顺顺利利了结,沈知意的心里也算是了却了一块大石头。 之前总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这会夜色渐深,马车静静缓缓地往沈府的方向去。 心里仍担心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朱瑞,却也不想在这样的好夜色里说起此人败坏彼此的兴致,沈知意靠在陆平章的怀里,轻嗅他身上的酒气。 不算浓。 “我没喝多少。”陆平章倾听她的动静,便知她在做什么,笑抚着她的头与她说道。 沈知意已经闻见,自然相信。 以陆平章的身份,也就他想喝,别人是不敢多劝的。 “岳父和二伯还有舅舅今晚倒是喝了不少。” 沈知意点点头:“二哥娶妻,表姐出嫁,二伯和舅舅肯定高兴,我爹看着表姐和二哥长大,肯定也高兴。” “回头回去我叫人在家里也备些醒酒茶,爹爹回来的时候可以喝。” 陆平章抚着她的长发嗯一声。 沈知意忽然好奇,她在陆平章的怀里仰起头,问他:“我们成婚那日,你喝了多少?” 那夜和陆平章相处,太过紧张,沈知意已然不记得那时的情景了,虽然叫人也为他准备了醒酒茶,却不晓得他喝没喝。 陆平章抚着她长发的手一顿,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重提旧事。 如今再想那时事,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那会他与她之间还无情意。 或许有,但对于他这样一个朝不保夕,有一日过一日的人而言,那丁点情意并不能代表什么,也落不到他的心湖里。 保全她,不叫她受委屈,便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至于酒—— 那夜虽然无人敢劝他喝酒,但他与谭濯明同饮,他记得也喝了不少。 只是边关的烧刀子他都能喝好几坛,何况那些根本称不上酒的酒了。 便是喝再多,也不至于醉了。 “想什么呢?”沈知意没听到他的回答,问他。 陆平章垂眸看她,于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才回答:“在想那时委屈了你。” 沈知意一怔。 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看着眼前这双温柔如水般的眼睛,沈知意已经记不起这双眼睛从前看向她时漠然不近人情的模样了。 她怔松过后,笑着抬起手放置于他的脸上。 “不委屈。” 她实话实说,“那时只想着感激你了,感激你为我解决当时的困顿,让我有保护家人的能力,让我可以在爹爹回来前能保护好娘亲和弟弟。” 其实已经很久没想起那时的情形了。 如今回想当时嫁给陆平章时的场景,彷徨有,不安有,唯独没有一点委屈。 即便知晓他们是契约夫妻,她也是心甘情愿,没有一点委屈。 要说委屈,还是她替他感到委屈。 位高权重的信义侯,娶谁不能?偏被她一个商户女摘了头筹。 实在吃亏。 许是相爱总会觉得对方吃亏。 沈知意想到这个,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双手捧着陆平章的脸,轻轻于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陆平章被这个吻亲得眸色渐深。 自有孕之后,两人就没再行过亲密之事,便是吻也是偶然,一来是怕擦枪走火,二来也是担心沈知意的身子。 如今陆平章虽然心中泛起欲念,但也还是按捺着什么都没做,只回吻了她一下便克制住了,抱着沈知意,把下巴抵在沈知意的头上,什么都没做。 夫妻这么久,沈知意自然察觉得出他此时的克制。 知他在克制什么,沈知意脸色泛红,被陆平章从后面抱着,瞧不见他的脸,只能背对着他小声说:“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陆平章闷声的回答:“不用。” 沈知意以为他误会了,偏过脸想同他解释:“就是不用那,我可以用手,或者……” 陆平章被她这话招得眸色愈暗了。 他抱着沈知意哑着嗓音问:“祖宗,你觉得你用手,我得多久才好?” 沈知意想起他从前的威猛之姿,一时吓得噤了声,泛红的脸也渐渐有些变白了。 陆平章没继续吓她,只继续抱着她说:“我没事,不用你做那些事,你和孩子好好的就行。” 女子怀孕本来就辛苦。 何况她这阵子害喜的症状也渐渐多了一些,陆平章平日只觉亏欠她良多,岂会舍得让她做这些事情? 若这点欲念都扛不住,他也就当不了这个信义侯了。 沈知意也不敢再招他了。 两人说起别的事情,沈知意想到沈宝扇之前说的话,还是跟陆平章询问起来:“你知道太原知府吗?” 陆平章仍抱着她抵着她的头应道:“知道,怎么了?” 沈知意同他说道:“沈宝扇要嫁给这太原知府的长子,我听说他个鳏夫?” 陆平章知道她们姐妹感情不算好,两房虽无大仇,却也有不少旧怨在。 但陆平章同样知道她向来就是个外冷心热的。 就连左谧兰死后,她都会亲自登门上香,何况是这个与她一起长大的堂妹了。 他回忆之前去太原的情形,回她:“一般知府三年一换,太原那边的知府却已经连任三届了,自他去了那边,太原百姓的生活都好了不少,那边的百姓都敬服他。” “我之前去太原的时候 与他接触过,是个为百姓办实事的好官。” “他这个长子,我也见过,有他父亲的风骨,文章做得也不错,只是运道不太好,上上届的科举,他发妻死了,去年的科举,他又因家中祖母守孝错过,若是正式科举的话,应该也早就金榜有名了。” 陆平章想道,提了句:“他应该会跟你二哥同届科举,到时候应该会成为你二哥的强劲对手。” 沈知意听他细细说来,心中定了一些。 她就想着那王家老夫人一向疼爱沈宝扇,就算如今沈宝扇没了亲娘的帮衬,她这个当外祖母的便是没法偏帮她,但也总不至于叫她吃了亏。 如今看来,这人待妻子如何暂且不说,但光看他家门风,只要沈宝扇不胡乱折腾,他们总不至于叫她受了委屈。 陆平章抚着她的秀发问她:“要我派人与他们说点什么吗?” 沈知意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她那个骄傲的性格,我们要是主动去说什么,只怕她心里定然难受得紧,还要怪我们多事。” “你既说他们不错,那总不至于委屈了她。” 陆平章自然听她的。 她既然说不用,他也就懒得多管。 沈辞南和阮心觅婚后没多久,小夫妻便一起去了京城。 沈知意的二伯和二伯母也离开了宛平,去了沈丰年任职的县府。 夫妻俩久别多年,如今总算能在一起了。 这次沈老夫人也没说什么。 沈知意在二伯母走前听她说过,她这位祖母如今是真的爱上了礼佛,每日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她那个小佛堂里,也不再管家里的事。 沈知意想到那日表姐与二哥大婚,她去沈府时见到那位垂垂老矣的老妇人,过往养尊处优下的满头乌发已经变成了一头银丝。 她已明显见老。 他们走后不久,沈知意一家也彻底搬去了京城。 抵达京城的那天,谭家、林家都来了人,还有二哥、表姐夫妇,大家一起在沈府用了饭,送了乔迁礼。 转眼,四月过去。 朱瑞依旧不见踪影,但天下也不太平。 自三月开始,浙江、岭南几处地方,雨水频发,几个州县都遭遇了洪灾。 林阶安这个户部给事中这阵子忙得不可开交,每日睁眼就是算账,今天要往哪里送钱,又要去哪里拿钱。 洪灾之后,有几处州府还闹起了瘟疫,一时间,民不聊生,几乎每日都有 急报送往京中,承和帝本就不佳的身体这阵子受这些事影响,更是被摧残得不行。 而这期间,陕西还出现了个太平教,糅合了佛教禅宗和道教无为的理念,打着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入教则能化解一切苦难,能享永生,吸引了不少百姓。 待这个消息闹至京城的时候,这个太平教已经十分壮大。 而在陆平章和谭濯明的查验下,发现这个太平教不仅吸纳了不少普通百姓,还与陕西的官员有来往。 再查验之下,发现这太平教打着教化众人的理念,实则却是把信徒收拢起来,一来蚕食他们的思想,叫他们为自己所用,二来则是利用那些女信徒吸引官员,以女色和银钱拉拢他们,让陕西那边的官员同流合污,串成一线。 承和帝知晓后自是大怒,叫谭濯明带着人去陕西处理这件事。 而边关近来亦有几处骚动。 好在大梁从不重文轻武,几处边塞都有强将抵挡,暂时未出现什么意外。 内忧外患。 虽然朱瑞未曾出现,但陆平章敏锐地感觉到这些事都与他有关。 这天夜里,陆平章与沈知意早早就就了寝。 沈知意如今已经显怀,害喜的症状减轻,但平日身体总是酸痛,还变得嗜睡,陆平章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有些能带回家的公务便都会带回家处理,可以多陪陪她。 沧海得了消息漏夜前来。 今日正好是秦思柔守夜,听到动静便提着灯笼出来。 看见沧海。 二人如今很少私下见面,也没再说过什么不应该的话。 他们都是理智的人,即便此时这样单独碰面,也没多余的想法。 “出什么事了?”秦思柔压着声音问,又说了句,“侯爷已经陪夫人睡下了。” 沧海面露为难。 思索着该不该叫侯爷起来。 还在犹豫间,陆平章已经披着衣裳从里面出来了,同样压着声音问:“什么事?” 看见他出来,沧海便没犹豫,直接轻声回道:“侯爷,闻古山那边来信了。” 他说完便径直把手中的信交给了陆平章。 陆平章伸手接过。 秦思柔把手中的灯笼凑过去一些,好叫他看清上面的内容。 “我来吧。”沧海看她举得费劲,便跟秦思柔伸了手。 秦思柔也没拒绝,把灯递给他,自己默默退到了一旁。 陆平章快 速看完信上内容。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那太平教就是朱瑞的手笔,而朱瑞现在还跟董乾联系上了。 陆平章脸色不好,但他并未发作,只跟沧海说:“先下去吧。” 这事还得明日去宫里跟陛下商议,陆平章吩咐完便先回了屋。 沈知意还睡着,但等陆平章脱完外裳上去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身侧传来的动静,虽然陆平章已经很小心了。 她挨过来迷迷糊糊地问他:“怎么了?” 风雨欲来,但陆平章并不想叫她担心,把她揽于怀中后轻轻亲吻了下她的额头轻声说:“没事,一点小事。” 沈知意本就没醒,听他说没事,就又再次倒头睡过去了。 陆平章倒是迟迟没睡着。 翌日,陆平章一早就起来了,沈知意还在睡,但听到他起来的动静还是清醒了一会。 “今天怎么这么早?”沈知意睁不开眼似的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觉得天都还没亮。 “今天有早朝,得进宫。”陆平章回她,又与她说,“你继续睡,还早。” 沈知意睁开眼看他,应道:“好。” 陆平章被她看得心软极了,又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替她掖好被子,哄着她说:“睡吧。” 沈知意还困得紧,被他这么一哄,眼皮也没挣扎,就这么慢慢合上了。 陆平章等人彻底睡着,才换好官服离开。 这几日早朝的氛围十分紧张。 承和帝便是个好脾气的,但接连出了这么多事,他亦冒火。 尤其是陕西省太平教的事,牵连这么多官员,要处置要安排,今日早朝他便训斥了不少人。 待早朝结束,不少人离开,陆平章留了下来。 他目送董乾离开的方向,见他今日格外安分,有些官员也注意到董乾的不对劲,还以为他生病了,关怀簇拥着这位国丈爷离开大殿。 陆平章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待官员全部离开,冯公公亦打发了其余内侍去往外面候着。 陆平章跟着承和帝进了内殿,冯公公替他们斟了茶。 陆平章没隐瞒,把昨夜闻古山给他的信给了承和帝看。 承和帝看完之后,脸色也同昨晚的陆平章一样。 似是意料之中,承和帝并未发火,只沉声道:“果然是他。” “他还跟董乾联系上了?”承和帝问陆平章,也想到今日 早朝董乾格外安分,一句话都没说的样子。 这次太平教牵扯陕西路一票的官员中,其中就有几个是靠着董家发家的,这次承和帝要惩治他们,董乾也没替他们开口。 原来是因为跟朱瑞联系上了,怕给自己惹祸才没开这个口。 “朱瑞不可能为他人做嫁衣,董乾会信他?”承和帝拧眉。 陆平章于下首坐着,闻言,回道:“信不信的,有可用之处就好,董乾想做真正的国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承和帝想到董氏那个还不知道儿女的肚子,冷笑:“是儿是女都还不知道,董乾倒是想得够远。” 他冷着脸把那张字条拍在案上,咳着喝了口茶才又哑声问:“你什么想法?” 陆平章沉吟:“朱瑞不能留,董乾也不能留,但董家牵扯太多,陛下心中可有打算?” 承和帝自然想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廷,一个太平盛世。 当初他登基之际仰仗董家,被迫娶了董氏,头几年也没少被董家掣肘。 这些年,他对董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因为董家牵连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 没有由头要处置他们很难,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但要想彻底解决他们也不容易。 要是一个不小心,只怕朝堂都得动荡。 “难办。”承和帝叹了口气,又道,“何况老太师毕竟是我们大梁的功臣,有他在,也不好直接对董家出手。” 陆平章也是一样的想法:“我可以去找老太师聊下。” 两人多年好友,承和帝自然立刻明白过来陆平章的意思,他蹙眉:“会不会打草惊蛇?” 陆平章看着承和帝说:“老太师人老心还未老,他应该知道纵容董乾做那些事会有什么后果,便是为了董家那些子子孙孙,他都应该知道该选什么路。” 承和帝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你小心。”承和帝看着陆平章说,“锦衣卫和禁军最近由你调令。” 陆平章颔首。 “朱瑞借太平教起势,估计还有后招等着我们,这阵子您和陛下也千万小心。” 承和帝自然晓得。 不过他们都在这宫墙之中,一堆大内高手护着,倒是不必太过担心。 “不必担心我们,反倒是你和玉成他们,尤其是玉成,他这次一人抵挡陕西路,朱瑞又不知道在哪,你记得叫他小心提防。” 陆 平章点点头。 谭濯明走前,他就另派了数十人保护他,又与谭濯明约定隔三日来一封信,以保证对方的安全。 陆平章也没耽搁,和承和帝聊了一会就准备先行离开了。 要走的时候,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陆平章望过去,见窗外乌云密布。 风雨欲来,他见敞开的窗扉漏进来那一点阴暗的光,照在这位年轻帝王苍白的脸色上。 “当初端王起兵这么危险的境地,陛下也能杀出重围稳坐龙椅,如今不过就是个朱瑞,陛下大可放心,我们都会护着您和太子,定不叫大梁根基受损。” 承和帝原本正揉按着眉心轻轻揉着。 闻言,年轻帝王抬起眼帘,见前方好友于光中而立,一如当年护送他进宫登基的模样,承和帝连日来的烦躁忽然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朝着陆平章点点头,脸上也浮现了一点笑意。 “朕知道。” 陆平章这才再次拱手离开。 冯公公候在珠帘外,看到他出来立刻躬身跟陆平章问好。 陆平章伸手托了一把他的胳膊。 “公公进去照顾陛下吧。” “诶。”冯公公应道。 “外头快下雨了,我叫人为侯爷准备了油纸伞,侯爷出去的时候莫忘记拿。” 陆平章点点头。 出了大殿,自有内侍上前为他推动轮椅,送上伞。 陆平章望着外面的天看了一会才离开。 当天,他便遣人送信给了董家那位老太爷。 第279章 他不敢赌 董老太师这几年在城郊的庄子住,平日不太来京城,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京和家里人聚上一聚。 其缘故除了他年纪渐大,对许多事都力不从心外,也有他不想跟长子争执太多的缘故。 长子太过冒进,性格又太过急躁。 他们父子如今在许多事上,意见都不统一。 长子觉得他如今是董家的家主,偏还有他这个当爹的压着,家中大小事务都得由他过目,心里自然不快。 这种次数多了,父子之间难免有些积怨。 最后还是董老太师让了一步,主动离开了京城,真的把家中的管家大权交给了长子,由他去操持,也免得父子之间为着一些事关系越闹越僵。 “老太爷,陆侯来了。”心腹老仆自外得了消息,便垂首过来跟在河畔垂钓的老太师说道。 董老太师闻言,头也没抬,只点了点头,便继续看着河中的情况,专心致志钓鱼。 心腹往外做了个手势,叫人请人进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与他们从不挨边、甚至称得上算是对头的陆侯会突然来信造访。 老仆不知这位陆侯为何而来。 董老太师同样不知,但他老神在在,显然没把这事当回事。 待听到身后传来轮毂声的时候,这位老太师还笑着回过头和陆平章说道:“你来的巧,今日我运气不错,钓了几尾,你要不嫌弃我这粗茶淡饭,就留下用午膳。” 陆平章微微欠身:“老太师盛情,晚辈却之不恭。” 老太师笑笑,叫老仆去安排,又让陆平章过来看。 待轮毂声靠近,董老太师又闲话询问:“喜欢钓鱼吗?” 陆平章实话实说:“从前跟着祖父钓过几回,却静不下心。” 董老太师笑着说:“你们年轻人是这样,我家那些小子也一样,倒是我那个小孙儿反而守得住心,平时他不上学的时候,倒是经常陪我在这钓鱼。” 陆平章知道董老太师说的那个小孙儿,名唤麒麟儿,是他幼子所出的子嗣,今年也不过八岁,和太子一个年纪。 董家一向重武,那孩子却素有神童之名,十分得老太师的喜爱。 连带着他那位从前不受重用的幼子,如今在这老太师面前都父凭子贵得了几分高看。 陆平章也不吝夸赞:“小公子如此年纪便能守得住心,想必来日定能大展宏图。” 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的爱孙,便是董老太师也 难掩高兴。 他侧头跟陆平章玩笑道:“你自娶妻后,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往常可难听到你说这些话。” 陆平章笑笑。 “老太师若不嫌弃,我来试试?” 董老太师挑眉,倒也没说不行:“行啊,正好我也累了。”他说着把手中的鱼竿递给陆平章。 陆平章说着静不下心,但真正握起鱼竿,那样子一看就是老手。 他突然造访,却也没急着说来意,握住鱼竿的时候就真安安静静钓起鱼。 他这副模样,反倒叫董老太师心里暗暗思忖起他究竟为什么而来了。 只是直到有人来询问是否用膳,陆平章也只是安安静静钓着鱼,没说明自己的来意。 董老太师也索性按捺住疑问,笑着招呼陆平章:“走吧,先吃饭去。” 先前董老太师钓的那几尾鱼,刚刚就已经送去厨房了。 而此时鱼篓里又多了几尾活蹦乱跳的鱼,显然都出自陆平章的手笔。 他的垂钓本事并不比董老太师差。 老太师看了看那些鱼,笑道:“你还是太谦虚,这些既是你钓的,回头你走的时候就拿回家吃吧。我听说你家夫人如今有孕在身,这野生的鱼煮汤香醇鲜嫩。” 陆平章也没推辞:“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里自有人留下收拾,陆平章由沧海推着跟着老太师去往中厅吃饭。 乡野之间,一切从简。 比起董乾的奢华之风,董老太师却崇好简朴。 一应设施都难见奢华。 若不知情的,只怕都要以为住在这的只是一位普通的老翁,哪里会想到这般朴素的他竟会是前兵马大元帅,陛下亲封的太师。 二人用膳,未谈其他。 待用完午膳,下人上茶,这次不用陆平章开口,董老太师就先开口了:“你大老远过来,总不会是真的跟我这个老头子来喝茶吃饭的。” “说说吧,你的来意。”董老太师说着放下手中茶盏。 屋内只有一个老仆,沧海候在外面。 董老太师没等陆平章开口,就叫老仆先退了下去。 老仆迟疑地看了陆平章一眼,还是听从吩咐般低头往外退去。 陆平章待人走后,开口问道:“老太师可知令郎如今在与谁接触?” 董老太师皱眉。 他向来不喜欢跟人打机锋。 但心里也因为陆平 章的这番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好。 刚要开口,就见陆平章以指点了下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朱字。 朱是国姓。 但董老太师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个朱指的是谁。 他豁然抬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朱瑞现在被全国通缉,礼王的家眷如今更是全部都被关押着,现在与朱瑞接触意味着什么,董老太师当然知道! 他先前沉静的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变了,一双眼睛也含了几分锐利看向陆平章。 他没开口。 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中不敢信,觉得他那个长子不至于糊涂至此,在这种紧要关头和那个朱瑞联系上,他是想做什么?! 长子平日便是再混不吝,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混账事! 老太师怕其中有诈,不信。 可眼前这个青年素日来的作风,又让他觉得他不至于无的放矢。 只怕是他那个不孝子真的做了这混账事,才叫人抓住了把柄! 董老太师心中懊叹。 不明白长子这般做的原因,多年的习惯又让他在心里迅速盘算起陆平章的来意。 不管陆平章为何而来,也不管这事如今有没有闹到陛下那边,陆平章今日既然来了,又到现在才说起,想来这事应是还有转机。 董老太师稍稍定了下心,又喝了口茶才稳了下跌宕的心开口说道:“这事想来应是有什么误会,回头我就叫我那没出息的犬子过来一趟,好好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公于私,他都定不可能做出背叛陛下的事。” 说完,他又添了几分笑意,感激陆平章今日的报信:“不过不管这事究竟有何误会,今日陆侯肯亲自前来告知老朽此事,我和董家都欠陆侯一个情,日后陆侯若有需要,但请吩咐——” 陆平章却并不买账。 他依旧还是平时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他静静抬眸看向对面的老者:“老太师以为我今日来,是来听您说这个的?” 他这话算不上客气。 董老太师一听,脸色难免就差了几分。 沉默片刻,脸上僵滞的笑意渐渐收起,老太师看着对面的年轻人,过了会才沉声问道:“那陆侯今日来究竟所为何事?” 老人先前脸上带笑的时候,看着慈祥和蔼,但沉下脸和声音时,看着便有几分锐利和杀气了。 毕竟是金戈铁马里闯 荡出来的大元帅,又在朝中把持朝政多年,自不可能真的只是一名寻常老者。 即便他着布衣,穿布鞋,也能看出他气势之威严。 陆平章论年纪,做他孙儿都足够,气势上却不遑多让。 一样金戈铁马里闯荡出来的人,自然不会惧这个。 他依旧平静与他对视。 “老元帅是大梁的英雄,这一点,天下不可否认,晚辈和陛下同样钦佩于您。” 老太师神情微松,心下却愈沉。 他看着陆平章问:“陛下他……也知道了?” 陆平章没有否认,点头。 这一颔首却叫董老太师脸色大变。 他忽然起身,脸色难看地在屋中踱起步,动静惹得外面候着的老仆都注意到了,却没敢进来。 片刻后,老太师看着不远处那个始终静坐在轮椅上的青年,无论他是何模样,他始终沉静似水,没有一丝变化。 就像他这些年的经历。 无论是身处高位,万人敬仰,还是后来身残回京,被旁人议论。 即便身处淤泥之中,他也没真的就此沉沦,依旧瞩目到叫旁人侧目。 老太师终是叹了口气,回去坐下了:“平章,你直接说吧,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什么?”他看着陆平章说,“总不至于是来提前通知老朽的。” “陛下有什么吩咐,你既来了,就不必再隐瞒了。” “老太师直接,我也就不拐弯抹角。” 陆平章看着老太师道:“我说话不好听,老太师别介意。” 老太师苦笑:“你既肯开这个口,再难听我也得听。”他说完对着陆平章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平章于是直言:“老太师想保一人,还是全家?” 董老太师明白这番话的含义之后,脸色骤变。 “陛下想要我乾儿的命?!”这一声,老太师没能控制住音量,使得外面的老仆也听了个分明。 老仆亦变了脸,迅速回头朝屋内看去,欲往里走。 沧海于他身侧,伸手阻挡老仆进去。 老仆回视训斥:“此处是我董家的别院!” 沧海不言不语,只依旧静静挡在他身前。 就当老仆要喊人进来的时候,屋内的董老太师在怒视陆平章良久后,终于先开了口:“退下。” 这一声是同谁说,显而易见。 老仆迟疑,但还是往后退了几步,沧海亦回到 原处。 “老太师不必同我生气,我说了,我说话难听。”陆平章嘴上说着,手却伸过去为对面的老者续了茶。 “这几年,董乾行事愈发过分,结党营私,这点,陛下看得见,老太师应该也很清楚。” “陛下念在老太师的功绩,屡次忍让,但这不是董乾能继续胡作非为的理由。” “朱瑞是什么人,老太师很清楚。” “他跟礼王蛰伏多年,当年端王起兵,欲杀陛下夺位,这其中究竟有没有他们父子的手笔,我们这些当晚辈的年纪轻不清楚,您这位前辈清不清楚?” 老太师没说话。 他一直都知道礼王不简单。 当年端王起兵谋反,又有成王、安王……先帝的那些兄弟一个个为皇位自相残杀,唯独只有这位礼王始终老老实实的,看似懦弱无用,却又何尝不是暗藏锋芒? 甚至就连上次浡泥国一事,他心中也有猜测或许与他们父子有关。 但他们素无仇怨,他亦无凭无据,也懒得跟他们父子俩对上。 没想到眼前这个青年会查到礼王父子的情况,更没想到他那个长子如今竟会跟那个朱瑞勾搭到一起! 和那个朱瑞勾搭到一起,能是什么好事? 董老太师愁得心肝脾肺都快打结了,面上却未曾有所表露,也没喝陆平章为他添续的茶,依旧双手交握,面色沉默。 “陛下恩德,我董家感激涕零,董乾虽偶尔糊涂,但定不会与佞贼勾结,这其中定有误会,回头我自会叫董乾过来盘问,然后拉着他去陛下那边谢罪!” “老太师是真糊涂,还是与我在装糊涂?”陆平章果真如他说的那样,不客气。 董老太师拧眉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别说当今陛下,便是先帝在时也从来都与他十分客气,董老太师还从未被人这样质问过。 这让他十分不满。 但他并未吭声,只目光沉沉地看着陆平章。 陆平章未曾避让,直接问道:“董乾从前有没有想法,我不知道,但自惠妃有孕之后,老太师难道不知道他已经以国丈在外自居?惠妃是儿是女还不知道,但如今朝中已有多少因为这个同董乾交好,又有多少人因为这个想拜入董家门下?” 董老太师被问得无话可说。 他如今虽然不管事,却并非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甚至之前他还因为这个跟长子说过,叫他小心行事,别让人抓到把柄。长子 却不耐烦。 听他说了几句,就找了借口离开了。 手放在茶盏上,老太师依旧没喝,但气势显然已经弱了很多。 “惠妃有孕,他这个当爹的高兴,很正常,至于旁人是怎么想的,我董家便是势力再大,也无法控制旁人的思维。” 话虽如此,但董老太师也知道陛下的忌惮和思量。 只是长子是发妻所生,亦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纵使他们父子如今多有隔阂,要他眼睁睁看着他死,他自然做不到。 只是此局究竟该如何破,董老太师依旧还未想好。 “太平教背后的人就是朱瑞,董乾与他勾结,就是想利用太平教的势力起势,至于这两人到底是怎么打算,晚辈暂时还不知道,但晚辈可以向太师言明,朱瑞所图之大,他想要拉下水的绝对不止是一个董乾。” 董老太师惊心之下,脸色迅速一寒。 放在茶盏上的手,也不受控制地迅速握紧了一下。 但他不得不承认,陆平章说的是真的。 以礼王父子的性格,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他既敢拉拢董乾,只怕所图是整个董家! 他是想把整个董家拉下水! 董老太师的心里迅速升起无数个念头。 陆平章观其面色,纵使看不出分毫,他心中亦清楚他在想什么。 董乾在外做的那些事,他不信眼前这位不知道。 知道,却未彻底禁止,董家是否对那个位置也感兴趣,也想借惠妃的肚子换个储君? 谁又说的好? 就如此刻,老者眼中那一瞬迸发出来的杀意,陆平章自然瞧得见,也清楚他想做什么。 “我既敢赴约来老太师这,就不可能没有准备。”陆平章说着直接当着老人的面站了起来。 “你——” 董老太师看着陆平章怔了神。 就连眼中那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杀意,也因这一瞬的怔神而变了味。 不敢置信。 他以为陆平章说的有准备是暗中带了人来,但他偏居于此,又岂会没有后手? 可他没想到,陆平章竟然能站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能起来的?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看着陆平章拿着茶盏往窗边走去。 那自如的模样一看就不是才好,怕是已经好了许久,只是一直没让人发现。 如果说陆平章是 个废人,那董家或许还有抗衡之力。 董家在朝中浸淫几十年,盘根错节,真要改了这天下也不是不行。 但陆平章没事,他又恢复如初了…… 有他护着东宫那位…… 董老太师心中盘算,沉默良久,忽然往后靠去,恍若潮水倾退,江河日下。 他赌不起。 “……陛下想如何?”半晌,董老太师开口,声音已不复先前的中气,变得嘶哑许多。 陆平章站在窗前看老人,回他:“陛下要解决朱瑞和他背后的人。” 老人似乎一下子年迈了许多,看着处于逆光中的青年,他哑声问:“董乾呢?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陆平章反问他:“老太师觉得你能说得动他,让他以后都安安分分的吗?” 董老太师沉默,回答不出。 长子如今已经越来越不听话了,他控制不了他了。 陆平章看着他,过了会才开口:“董乾未必到死之地,但若此时叫董乾知晓,必死无疑。” 陆平章说完没再看身后的老人。 他握着茶盏,垂眸把手里的茶都泼了出去。 “有些事,覆水难收,老太师还是要尽早做好决定,免得真连累全族。” “老太师的麒麟儿有栋梁之材,陛下很喜欢,还想让他为太子做伴读,有麒麟儿在,董家千秋不减。” 陆平章走回来,把空了的茶盏放回到桌上,看着老人的眼睛说:“老太师,别为了一个人害了全族。” 他言尽于此,说完便没再等他的消息,重新坐回到轮椅。 沧海进来推他出去。 老仆在外问:“老太爷。” 老太师挥了挥手。 老仆便退到一旁了。 待陆平章二人离开,老仆立刻走了进去。 先前在外听了半晌,他已然清楚那位陆侯为何而来,此时自是着急询问:“老太爷,现在怎么办?” 董老太师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只空了的茶碗。 而另一边,沧海亦有些忧心。 自上了马车才开口:“主子,你你就不怕他先发制于人,伙同朱瑞和董乾起事吗?” 陆平章只是一句:“他不敢赌。” 也赌不起。 第280章 最后的选择 翌日正逢老太师的小儿子董坤带着麒麟儿来庄子探望老太师。 董坤是继室所生,虽也是嫡子,但因其文不成武不就,加之外祖父家又不似董乾的外祖家有势力,母亲也是个软弱没本事的,因此自小被董乾碾压,也不得老太师的喜爱。 还是生下这个小儿子麒麟儿后才开始被老太师高看了几眼。 这几年,董乾与老太师的关系越处越差,董坤倒是因为麒麟儿的缘故反倒和老太师走得越来越近了,父子俩如今的关系反倒远超从前,平时老太师也愿意让董坤过来吃顿便饭。 今日父子俩来庄子,董坤照常陪着小儿子让老太师查验了近日来的功课。 小儿子读书从不需要董坤挂心,也挂心不上。 小儿子读书十分用功,虽然才八岁但已十分聪慧,老太师也不吝培养他,给他请的老师都十分厉害。 董坤如今在儿子的功课上已经完全说不上话了。 这会也只是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看着小儿子跟父亲对答如流,他亦与有荣焉一般。 要说他这辈子倒霉了几十年,处处被董乾碾压着打,人到中年,反倒得了这么个福星儿子,这也是董坤唯一能比得过他大哥董乾的事。 他大哥董乾虽有个当娘娘的女儿,但几个儿子却都称不上厉害,要不是家里有父亲大人压着,只怕那几个小子早就要败坏家风了,偏偏他那个大哥还不以为然,觉得男子如此也没什么,反正董家在大梁树立了这么多年,又劳苦功高,董家的子孙自该好好享福。 不过董坤也不敢在家里说什么。 他如今虽然有个福星儿子,但父亲的年纪毕竟上去了,他又一向偏疼大哥,如今就连管家大权也全权交给了大哥,以后说到底他还得仰仗大哥的鼻息过日子,可没这个底气跟他大哥作对。 “不错,你读书用功,但也不可只死读书,读书是要明理、明事,而不是只一味地照抄硬搬,明白吗?”老太师摸着孙儿的头,徐徐说道。 麒麟儿点点头。 他虽年幼,说话却不稚气:“孙儿明白,孙儿以后不仅要读书,还要多出去看看,先生说,只有亲眼看到这世间的百姓如何,才会知道以后要怎么做事。” 董老太师闻言,十分欣慰。 他为孙儿请了不少老师,从不让他们拘于书本中的内容。 如今见此成效,董老太师自然高兴。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孙儿的头,忽然问了一句: “麒麟儿,你可想做太子的伴读?” 董坤听到这话,心下一惊。 原本低着头的人,几乎是豁然抬起了头朝老太师那边看去。 老太师瞥了他一眼,董坤又吓得立刻低下了头,没敢吭声。 麒麟儿倒是不知道他祖父和父亲的眼神官司。 听完他祖父的话后,他想了想,老实回道:“想的,太子殿下很厉害,待人也很温和,麒麟儿喜欢跟殿下一起读书。” 他天赋太高,身份又贵重,同龄的小孩都不爱跟他玩。 也就太子从不在意这个。 每次见面时,都能聊得上。 想到日后若能为太子伴读,他还能跟着殿下的老师一起读书,麒麟儿还挺高兴。 “我可以做殿下的伴读吗?”他问祖父。 老太师看着他眼里没有一点不情愿,反而十分期待,沉默了一会才笑着说:“你要是喜欢,祖父便帮你上书于陛下。” “多谢祖父!麒麟儿定不会辜负祖父的期许!” 董老太师又笑了笑,方才摸着他的头温和说:“我与你父亲还有话说,你先出去玩吧,叫人跟着。” 麒麟儿点点头,又跟老太师和董坤行了礼,方才出去。 董坤仍低着头,未敢抬头。 不清楚父亲今日单独留他说话,是否与他刚才的表现有关?他心中思索着,没敢表现出来,低着头问道:“父亲有什么要吩咐儿子的?” 董老太师看着他直接问道:“先前我与麒麟儿说起太子伴读的事,你为何那副表情?” 果然如此。 董坤心惊,却不敢直言,偏又因为从小忌惮父亲的缘故,又不敢撒谎。 只能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大哥说什么了?”董老太师岂会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他冷下脸。 董坤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但父亲多年的威压,叫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只能含糊说了句:“大哥没说什么,我就是觉得娘娘马上就要生了,大哥应该不会高兴麒麟儿跟太子那边扯上关系……” 董老太师知道他这个小儿子一向没本事。 但看他这个懦弱模样,董老太师还是头疼不已。 长子太过跋扈,小儿子又没什么本事,几个庶子更加不必说。 家中子弟这么多,最得他心意的反而是如今才八岁的麒麟儿。 这叫董老太师如何不头疼? 想到昨日陆平章说的那番话,还有泼出去的那杯茶……董老太师又沉声问道:“你大哥最近有没有找你做什么事?” “什么事?” 董坤疑惑,但偷瞥父亲威严之模样,又不由吓得低头回想。 他摇摇头:“没什么啊。” 大哥一向不待见他,父亲离开家里后,他们几房都不在一起吃饭,他们兄弟平时不常碰面,更很少说话。 “你再仔细想想!”董老太师不敢掉以轻心。 董坤听他声音之严肃,也只能认真细想。 想到什么,他倒是还真想起了一件事,忽然道:“前几日大哥送了几个人来城防司,让我给他们安排差事,我见是大哥的意思,便给他们安排了几个要职。” 话音才落,董坤便扫见父亲难看至极的脸色。 “父亲,怎——” 话还没说完,董老太师已经抄起一旁的茶盏重重朝董坤那边掷去,伴随着瓷盏掉落的声音,是他未掩怒气的声音:“你个蠢货!” 董坤没敢避开。 但董老太师也没往他要害处砸。 瓷盏只是泼湿了他的衣裳,没砸在他的身上就掉在了地上。 可董老太师这一顿发怒,还是叫董坤吓破了胆。 虽然不知道父亲到底为什么生气。 若为安插人,以前家里也没少做这些事啊,便是父亲之前也没少给家里的晚辈安排要职,何故如今到了他这就要挨骂? 董坤不解,也颇为委屈,却也不敢跟董老太师叫嚣什么。 “儿子做错了什么,父亲大人直接训斥,切莫因为儿子生气。” 董老太师能说什么? 他长长叹了口气,内心倒是真的升起一抹江河日下的挫败感。 若说昨日见到陆平章起来之前,他还有同他们争一争的心态,可如今这点思绪也荡然无存了。 就他家里这点情况,即便惠妃真的诞下龙子,太子出事,董家又能扶持小皇子多长时间? 只怕没等小皇子坐稳位置,他们董家就要被人拉下马了。 长子太自信,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最大的劣势。 董老太师一夜未曾歇息好。 思绪总是不定,如今却不得不定。 他这辈子为大梁立过无数功劳,不想董家就此陨灭,更不想后世史书称他乱臣贼子! 他要董家功在千秋。 麒麟儿就是董家最好的一 支笔,定能为董家再续百年。 董老太师思绪渐清,也无心再去管教董坤,直接冲人吩咐道:“把你大哥安排给你的那几个人的名字和官职写出来。” 董坤此时哪还敢有二话? 当即弓着身就过来把那几人的名字官职,安排他们做什么的都写了个清楚。 写完后,他放下手中狼毫,垂首于一侧听训:“父亲可要儿子重新处置了他们?” 董老太师瞥他一眼,不冷不热道:“你不怕你大哥训你了?” 董坤被这话一噎。 虽忌惮董乾,但他心里到底还是更敬服他这个父亲,便没二话回道:“父亲若不喜欢,儿子便是挨大哥的训也得做好这事。” 董老太师看着他,脸色不算好,但也不再那么难看了。 “行了,你就当我没问过,你大哥平日叫你做什么你还是做,但做了什么就遣人来给我传话。” 董坤心中吃惊,未敢表露,连连点头。 董老太师怕朱瑞还有后手,依照朱瑞那巧舌如簧的本事,就连董乾都能被他说动,何况他这个蠢笨的幼子了。 董老太师看着董坤忽然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坤儿,你自小不聪慧,我对你从不抱有希望,但麒麟儿是我董家的后路,便是为了你这个儿子,你也得给我拎清楚一些,明白吗?” 董坤听到前话时,还心有不满。 虽然事实如此,但任谁也不喜欢被自己的老爹如此教训。 可听到后面这番话,他立刻如注入清泉一般,整个人都变得神清眼明了不少。 “父亲大人放心,儿子虽愚笨,但还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董坤拱手郑重言道。 董老太师看着他,又想到他那个不服管的长子…… 他恍若一下子老了不少,叹了口气,摆手让人退下。 董坤躬身离开。 待出去后,看到外面的晴天,心中也不由泛起成算。 父亲定然是知道大哥做了什么,又不满大哥这样做,今日才会跟他问起这些话。 董坤虽然愚笨,但生长于这样的家里,他自然不可能真的一点脑子都没有。 他知道大哥不仅想做国丈,还想做太子的外祖父。 但父亲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他其实倒是无所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若太子换人,董家虽然能跟着起来,但他怕是落不到好。 倒不如就按照父 亲说的,让麒麟儿跟着太子一起,日后若麒麟儿得太子看重,他这个当爹的或许能跟着青云直上。 这样想着,董坤心里倒是更加肯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去寻幼子。 董老太师于屋中坐了良久之后,方才喊来老仆,叫他拿着这字条秘密送去信义侯府。 “老太爷……”老仆看着这字条,知道他心意已决。 但跟那陆侯合作,就注定舍弃大少爷了。 他自小跟着老太师,也是看着董乾长大的。 老仆心有不舍。 董老太师又何尝真的舍得?可不舍得又能如何? “难道你想看着我董家上下为那孽障陪葬?”平日精神奕奕的老人,一夜间便苍老了不少,他看着那字条,面露痛苦,“他自己选错了路,但我们不能陪着他继续错下去。” “您若好好跟大少爷说……”老仆还想劝导。 董老太师看着他反问:“你既看着他长大,难道还不知道他的性子?” 老仆想到董乾这些年越来越跋扈的性子,偶尔就连老太爷的话也不听了,终是噤了声。 “待事情了结,我再跟陛下求求情,或许陛下能留他一命。”董老太师哑声。 老仆也知他已尽力。 一人和全族,没法选。 董家盘根错节太大,也必须得留出一点祸患让那龙椅上的那位看到,才能叫他安心。 老仆泪花翻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拿着字条退下了。 陆平章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今日是沈平远的生辰,他跟沈知意要回沈家吃饭。 沈知意一早就去沈府帮忙了,他从都督府离开后也径直乘坐马车去了沈府。 到沈府的时候,他就从沧海的手中拿到了这封信。 看完信中内容,陆平章未有表示,只递给沧海,叫他喊人去留心,便径直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府邸进去了。 第281章 祸起萧墙 因近来诸事频发,民不聊生,沈平远今年的寿辰便没怎么大办,只一家人连带着阮心觅和沈辞南夫妇一起吃了顿便饭,便算是庆祝过了。 夜里,沈辞南夫妇先行告辞离开,留他们一家人说话。 但如今多事之日,能说的也就是些关切、又让对方安心的话。 何况沈知意还有身孕。 沈知意和陆平章夫妻俩也没待太长时间,只是陪着爹娘又坐了会就准备回去了。 回去路上,沈知意和陆平章坐在一处,说起林慈月。 “今日林姐姐来家中送礼,我看她比上次见时瘦了不少,想来应该是担心姐夫导致的。”沈知意说着说着亦泛起忧思。 如今事情太多。 她之前听平章的意思,太平教还是朱瑞搞起来的事情,如今姐夫一人去了陕西处理这件事,难免替他感到忧心。 陆平章闻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濯明没事。” 他们的联系还在。 他派去的人也都在秘密保护着谭濯明,定不会叫谭濯明出事。 沈知意自然是信他的。 但看着原本繁华的京城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更可以想象如今外面都变成什么样了,她把头靠到陆平章的肩上,握着他的手轻叹道:“也不知道这些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现在处处民不聊生。 别说爹爹、平章这些当官的犯愁,就是百姓也都日日忧心忡忡,过得十分不安生。 她这几日跟林慈月、阮心觅还有张清漪他们一起在募捐善款,换成粮食和药送往几处灾地,京城这边虽然如今情况还好,但沈知意偶尔也会听到路上的行人说起外面的情况。 陕西被太平教折腾得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浙江、岭南几处地方就更加不用说了。 现在几处地方严防死守,就是怕瘟疫传到京城这边,连带着京城这里也整日人心惶惶,这阵子城门口进进出出的都严了许多。 陆平章回握她的手,冷静回她:“快了。” “马上就可以解决了。” 他的话让沈知意感到安心许多,她更近地靠向他的怀里,抱着他没撒手。 这阵子,由沈知意和林慈月领头,就连宫里的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知晓后都资助了不少首饰珠宝,其余京城内的命妇自然也紧跟着送钱送粮。 不过沈知意如今月份大了,募捐了一次,之后就没再怎么出去过,由林慈月她们继续处理着这些事。 她在家里与府里的下人们纳鞋子、做衣裳,也算是为外乡的百姓和前线的战士尽一份绵薄之力。 五月。 太平教的事情终于解决。 虽然幕后之人未能一起抓捕,但涉事的官员全部落马,谭濯明也揭穿了这个太平教谎言外面的那层遮羞布,唤醒百姓,未再惹起更大的祸事。 整个陕西路的官员都被换洗一通。 谭濯明待处理完这一大批陕西的官员之后,方才得以回到京城。 这一来便又是一个月。 他在回来的路上受了点伤,好在并未伤到要害,回来后便在家中休养着。 沈知意和陆平章私下去探望过他一回。 见他状态还好,气色也好,便放心了一些。 谭濯明回来后,林慈月的气色倒是明显变得好了不少。 虽然脸上的肉依旧还见少着,但她身上的精神气已经又都回来了。 她又变回了从前精明能干的谭家大少奶奶。 这会陆平章和谭濯明在屋内说话,沈知意和林慈月便在外面待着。 林慈月还握着沈知意的手,问她这些日子的情况如何,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沈知意笑着回她:“我都好,就是如今变得有些嗜睡。” 林慈月是过来人,闻言便点头回道:“这都是正常的。”她跟沈知意说了一些她当初怀添添时候的情况,又与人说可以多吃些什么。 待到陆平章出来时方才消停。 两人扭头看着陆平章出来,沈知意的眼睛习惯性地黏在他的身上,脸上也扬起笑意。 陆平章亦注视着她,走到她身边才停下,他和林慈月说:“我们先回去了。” 林慈月点点头。 她着急进去看自己的夫君,也无暇理会他们,只摆摆手招呼着人过来送他们,便着急进去了。 沈知意看她这藏不住的焦急模样,一双眼睛更是紧盯着里面,不由失笑,又觉得十分甜蜜。 林姐姐和谭大哥成婚这么多年,感情还能这么要好,实在叫人艳羡。 “怎么了?” 陆平章忽然接触到她的视线,便牵着沈知意的手问道。 沈知意这才知道自己也光顾着去看他了。 这会还在谭家。 不是在自己家里,沈知意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她摇摇头,但推着陆平章出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小声跟陆 平章说道:“就是觉得林姐姐和姐夫成婚那么多年还如此甜蜜,真好。” 也不知道她跟平章以后会如何。 陆平章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即便沈知意没说,他也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 陆平章把手往后放,正好覆在沈知意的手背上:“不必羡慕他们,我们也会一直如此。” 沈知意低眸看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她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同样没犹豫地轻轻嗯了一声。 时至五月。 天气渐热,空气也变得愈发干燥了。 陆平章依旧很忙。 夫妻俩有阵子没能在清醒的时候碰上面。 有一天他回来早的时候,便嘱咐沈知意这阵子别出门。 他最近太忙,沈知意又嗜睡,夫妻俩平时很少能在清醒的时候说上几句话。 今日听他如此严肃,沈知意亦不由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怎么了?”她轻声问。 陆平章没瞒她,脸色难看地沉声说道:“朱瑞带了几个染了瘟疫的人来京城。” 之前太平教的事已经能看出朱瑞此人做事十分无底线,但闻古山这次带来的消息还是叫陆平章脸色难看。 京城是天子之都,中央大臣都在此处。 若瘟疫蔓延京城,其中影响,完全不可预估。 虽然他在得知消息之后就立刻遣人出去盯着了,不叫这事扩散影响开来,但难保朱瑞另有后手。 这事他已经禀报给承和帝,也叫城中秘密查访,尤其是几处城门口。 但陆平章还是得做好后手。 朝朝有孕,定不能受此影响,因此今日处理完事情,他便着急回来与她说了这件事。 “什么!” 有关瘟疫,沈知意立刻变了脸色,手也紧张地握住了陆平章的胳膊。 关于瘟疫,沈知意只听过,从未见过,却也知晓其中凶险和厉害之处。 陆平章见她害怕,忙又安抚起来:“别怕,他们现在还在城外,如今城门口检查森严,他们没法直接进来,闻古山也看着,不会真叫这病传至京中,不过还是得小心些,你如今有孕,近日就待在家中,别出去了。” 没等沈知意说,陆平章又道:“爹娘还有你表姐他们那,我也已经找人去与他们说了。” 沈知意被他冷静的情绪所影响,心情也渐渐镇定下来,她点点头。 她不出去没事,反正 她这阵子一直待在家里。 只是担心平章,他整日在外头。 沈知意也没法劝他别出去,只能目光复杂看着他说:“你也要小心。” 陆平章点头。 “放心。” 如今他已有妻子,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冒进。 虽说他已掌握了朱瑞的底牌,和他在城中的布防,但未免打草惊蛇,有些事还是得小心谨慎。 没过几天,城中就开始有人散播消息,说是城外破庙发现几具尸体,看着像是染了瘟疫而死。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城中顿时闹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各处药房都被抢售一空,酒楼客栈关了大半,大街上的小贩也不见踪影,原本繁华的天子之都,如今竟也变得人人自危起来。 虽说天子已聚集太医院和民间的大夫日日行走于城中,但这紧张的气氛还是未能让众人安心。 大家都不敢出门,生怕自己感染了瘟疫。 一时间,京城竟犹如空城一般。 不过这本来就是陆平章和承和帝他们合计下的打算。 朱瑞想利用瘟疫让京城自危,那他们就先他一步把这事扩散开来,好把所有人都聚集到家里,免得他们日日出去晃荡,真的感染瘟疫。 如今城中见空,大家都自危小心,朱瑞便是想扩散瘟疫也没办法。 只是这一年自开春开始,事情就没怎么消停过。 先是洪灾后是瘟疫,再是太平教,如今就连京城这边也有了瘟疫的迹象……这天上早朝的时候,便有官员提议承和帝于天坛祈福。 承和帝未曾拒绝,像是早有这个打算,直接叫人安排。 他吩咐下去之后,礼部和钦天监便迅速查看起合适的日子,提前安排起来。 事情定下去之后,一众官员先后离开大殿。 依旧有人簇拥着董乾离开,只是相比从前的喜气洋洋,现在大家都不敢高声议论。 而董乾今日也明显没什么心思说话。 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进行得这么容易,又想到他们对天坛那边的安排…… 难道这次真能如此顺利? 董乾有些不敢相信,亦有些……紧张。 “大哥。” 耳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董乾敛神看去,见是董坤。 见他腆着一张小心翼翼的笑脸朝他这边走过来,董乾就满脸不喜。 其余官员 知道他们兄弟感情不和,但无论和不和,这都是董家关起门来,自己的事。 他们可不敢搭边。 怕他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话要说,原本簇拥着董乾的那票官员便先都请辞离开了。 “什么事?”董乾一向不待见自己这个弟弟,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董坤在他面前一向是低声下气的讨好模样,从前如此,如今也如此:“这几日城中因为瘟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我怕爹有事,大哥今日要不要随我去庄子看看爹?爹前些日子还提起你了。” 董乾心下一动。 但想到他们父子如今每次见面,都会吵起来,又没什么心情了。 如今他还有大事要谋,要是叫他爹知道,定然又得与他争吵起来。 还不如直接把事情先做好。 到时候他自然会带领着董家更上一层楼! 届时,他便是开辟董家新气象的领头人,所有人都得佩服他! 何况这瘟疫本来就是假的,也不用担心他老人家出事,董乾便没犹豫,直接拒绝了:“不去,我还有事要做。” 没等董坤再说,董乾又岔开话题问起别的:“之前叫你安排的人,怎么样?” 董坤忙回:“都按照大哥的意思安排好了,给他们安排在了几处城门口。” “大哥,他们都是什么人啊?”他悄声询问,被董乾瞥了一眼。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叫你做什么就做!” 董乾一通训斥,董坤立刻被训得老老实实,连忙噤声,不敢再说话了。 之后董乾看他这个怂样也没再理会董坤,径直拂袖先行离开。 董坤低着头于原地待着,等人走后才重重啐了一声。 他看着董乾离开的身影,想到父亲前些时日对他的嘱咐安排,心中忽然升起一抹热意。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父亲委以重任! 虽然之前他也想过父亲或许要对大哥做什么,但董坤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是打算叫他去制衡大哥! 自小被董乾欺压,董坤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 如今能得这样一个机会,董坤心里自然激动,他没敢表现出来,生怕被董乾和他的党羽察觉出来,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离开了这边。 而此时,交泰殿中。 承和帝刚服下药。 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 除他之外,陆平章、谭濯明、林阶安也都在。 三人安静等承和帝喝完药。 看着三人眼中一样的担忧,承和帝反而笑笑,喝了冯公公递来的茶缓了那股子药味泛起来的苦涩,又叫人拿着空掉的药碗先行退下。 “好了,朕没事。”他叫三人坐下,先问了谭濯明身体情况如何。 听他说了没事,才又说道:“说下你们的安排。” 林阶安先开口,他如今表面是户科给事中,还秘密管辖着城防司那边,已经知道朱瑞叫董乾安插的那几个人手都是谁了,到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便能来个瓮中捉鳖。 林阶安回答之后,谭濯明接着说道:“禁军这边,微臣也已经联合了于春格和熊穹,能保天坛和宫内无虞。” “到时候未防朱瑞有后手,届时最好娘娘能把命妇和家眷都喊进宫,由她和太后娘娘看着。” 这也是为了以防朱瑞威胁京中的官员,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会好上许多。 承和帝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回头我去与皇后说。” 谭濯明应声重新坐下,承和帝又看向陆平章。 陆平章回他:“城外几处大营,臣已都部署好了,几处进出京城的路线也都有人盯着,不管朱瑞后面还有没有人,他既敢出现在京城,这次就不可能再安然无恙地离开。” 这阵子他背着董乾做这事,不可谓不小心,好在如今都已部署妥当。 承和帝点头。 陆平章做事,他放心。 “老太师那边怎么说?”承和帝问。 陆平章没隐瞒,如实回道:“董乾由董坤看着,老太师还打算您祈福那日,叫他家麒麟儿和太子殿下待在一处。” 这也是董老太师的投诚。 他家如今最看重这个麒麟儿,叫他跟太子殿下待在一处,也算是表明了董家的立场。 不管董乾做什么,董家永远效忠大梁,效忠朱家。 承和帝听完之后果然很满意。 他倒是没想到老太师会叫自己最心爱的小孙儿来冒这个险。 他先前还有所担心。 如今听闻这个消息,总算安下心来。 “你那日说得对,老太师心里还是明白的。” 他亦不想真的与整个董家为敌。 董家在朝中盘根太久,枝繁叶茂,即便这次能真的清除,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对大梁并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与其 拼得你死我活,倒不如找到一个合适的点。 此次能趁机处决了董乾,也算是叫董家元气大伤,日后董家族人行事也会老实许多,他也算是给承玄解决了一个祸患。 “陛下,微臣还有一提议。”陆平章说。 “你说。” 陆平章与他说起自己的提议:“微臣打算那日秘密把殿下和麒麟儿带到自己家中,由微臣的妻子亲自照看着,免得到时候东宫起祸,顾不上太子,反倒出事。” 承和帝最关心的便是自己的妻儿和母后。 只是母后和妻子于宫中出不去,承玄却是可以出去的。 宫中有没有朱瑞留下的后手,谁也不知道,与其到时候真的出事,还不如一开始就叫承玄他们出去。 他对这个安排自然没意见。 要说这普天之下他最信任的,便是眼前这三个人了。 何况他原本就准备把承玄托付给平章。 “好,那承玄的安危就拜托给你们了。”承和帝和陆平章说。 陆平章拱手应道:“这是微臣分内之事。” “不管如何,天坛之日,陛下还是得小心。”陆平章神色郑重。 承和帝笑着点点头:“朕知道。” 虽然平章他们已经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但谁也无法保证那日究竟会不会再有其他的变故。 但这一步总得迈出去。 他这个当皇帝的不能一味地躲在他们身后。 今年事情太多了,他亦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到什么时候,只能尽快把朱瑞和董乾一网打尽,免得再折腾出别的祸事来。 四人就祈福那日的事,盘算了一番朱瑞和董乾的安排,又确保无疑之后便都先分开去行事。 陆平章这天回去,便跟沈知意说了祈福那日的安排。 听说那日太子殿下和董家那孩子要过来,沈知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今夜夫妇俩难得一起吃饭。 陆平章这阵子辛苦,沈知意特地叫厨房今夜做了不少好吃的。 这会正给人夹着菜,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她难免有些怔住。 陆平章看她神情,以为她担心做不好,正想叫她放心,她不必去管他们,只需要顾着些他们的吃喝就好。 但还没等陆平章开口,沈知意便把夹的菜都放到了陆平章的碗里,神色认真点头回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殿下他们。” 虽然不知道平章为何会把太 子殿下放在他们这边,但这既然是他们决定后的结果,沈知意自然不会叫他有后顾之忧。 她一直都想为他做点事。 陆平章看得出她的内心在想什么,原本还想安慰的话忽然不必再说,他眉眼柔和地握住她的手,嗓音也轻柔了许多:“我很放心。” 但他还是就着原本的话和沈知意嘱咐道:“殿下性格很好,你不必有所担心,那日你也不必太管他们,处理完事情,我就会尽快回来。” 沈知意点点头。 烛火下,夫妇对望,沈知意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句:“你要平平安安回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