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货(先婚后爱)》
1. 第 1 章【修】
除夕下了一夜的雪,新年第一天,艳阳高照。
进京的路有一段上坡,积雪深厚,一辆老旧的牛车车轮毫不意外地陷进雪中,任凭驾车的妇人怎么甩鞭子,依旧纹丝不动。
妇人骂了几句,骂声落在车后的林霏清耳中,她条件反射般跳下车,踩到地上的一瞬间,没到小腿的雪沿着鞋子缝隙钻了进去,顷刻间化为雪水打湿袜子。
林霏清抿了抿唇,没有做声,忽视脚尖冰凉刺骨的潮湿,抬起手在车后使劲,她力气大,很快牛车从淤雪中脱离,继续吱呀呀向京城走去。
手上力道一松,林霏清迅速俯身将方才从车上滑落的兔毛捞进怀中,随即快跑几步跳回车里,手长腿长,穿着冬衣做这些动作也流畅利索。
牛车晃了晃,待坐稳后,林霏清才舒了口气,鞋内的脚已经被雪水浸透了,她轻轻拍了拍残留在鞋面上的积雪。
细碎的雪末落在兔毛上,林霏清一僵,悄悄去看舅母神情。
好在舅母应当没发现这些小事,她垂下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一路再无旁的事,牛车顺利通过城门查检,待车停稳后,林霏清利落跳下车,与舅母一起支起了小摊。
前朝时,每月一日燕都都会开设集市,只是连年战乱搁置了许久,而今新朝初立,第一个新年,百姓不约而同重新聚集在此。
舅舅家中务农,偶尔会做些木工,加上家中鸡兔产出的鸡蛋和兔毛,不大的小摊很快填的满满当当。
集市上人潮涌动,哪怕她们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摊前也迅速聚集起了人,林霏清帮着舅母收钱卖货,好不容易等人少了些,赶忙向舅母提出得出去一趟。
舅母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也没多问,只淡淡“嗯”了一声,嘱咐道:“城门落锁前半个时辰得回来。”
林霏清乖巧地笑了笑,返回牛车,从上头取下个不大不小的黑包,而后熟门熟路地跑到了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皆是些胭脂水粉钗饰锦衣的铺面,承蒙燕都的福气,哪怕战事最紧时,京中贵人也依旧没忘了妆点自己,放在旁的地方早该开不下去的铺面,在这里却红红火火。
林霏清看都没看街头富丽堂皇的牌楼,一直跑到街尾,一家灰扑扑的店铺前才停下脚步。
但平日开到夜黑的店铺此时却紧闭着门。
程阿婆从不会这样。
林霏清担心她出了事。
门上贴着张纸。
林霏清不识字,只好到隔壁店去询问。
隔壁老板喝着茶,慢悠悠道:“去哪了?有她儿子的消息,自然就不干了呗。”
林霏清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知道程阿婆有个儿子,战乱初时便被征走参军了,起初还有家书传来,渐渐的却没了消息,这么多年过去,都以为人没了,没想到安定下来后,竟然找到了。
老板看着林霏清,突然记起她是谁:“你是先前给程阿婆店里供口脂的那个吧?”
林霏清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老板放下茶杯,染得鲜红的指甲从柜里取出个小荷包:“程阿婆让我交给你的,说是这些年多亏你她才能开下去,这是给你的谢礼。”
-
林霏清从店里出来,颠了颠手中荷包。
看起来还挺有分量的,不知道里头有多少钱。
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店门,林霏清收回目光,她为程阿婆高兴,但断了一条货源,舅母万一生气了怎么办。
好在天色尚早,远不到与舅母碰面的时候,林霏清想了想,决定到别处去问一问,若能找到愿意要她口脂的店就最好了。
只是拿着口脂,推销的事却没有那么顺利,旁的店铺要么嫌弃她的竹盒过于粗陋,选用的花朵不名贵没有说头,要么便是看中了货品,但看她年轻不经事就恶意压价。
一路问过去,竟没有一家合适的。
到最后,只剩下开在街口的,三层楼高的,金碧辉煌,看着就“很贵”的一家,牌匾高高悬在门梁上,黑底金字,龙飞凤舞,扎眼的很。
林霏清读书不多,眯着眼,依稀辨认出来“金玉楼”三个字。
哪怕住在城外,林霏清也听说过金玉楼的名号,燕都寸土寸金,金玉楼占据这么大的地段,一年光租金就得万余两,她卖口脂一月一吊半,得干五百多年才能攒下这里一年的租金。
而金玉楼也没有辜负它这么贵的地价,作为燕都唯一一个囊括了胭脂首饰衣装的店,它每日的进账也是天文数字,光看楼中的人流便可窥视一二,新年第一日,临近傍晚百姓渐渐归家,但金玉楼中依旧人满为患,且瞧着客人装束非富即贵,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主。
要是她的口脂能在这里售卖,一月的收入不说旁的,翻个两番是没问题。
但……
看着停在店门口的香车宝马,高大华丽的门头,再看她身上补丁打补丁的旧棉衣,雪水与泥水混在一起的布鞋,别说进去了,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勇气。
算了,这次拿了两个月钱,舅母应当不会特别不高兴,实在不行,之后问舅母要些钱,买几个漂亮点的口脂盒。
林霏清心中打算着,没注意到身边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姑娘。”那人唤她。
林霏清回过神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金玉楼店员统一的衣衫,面容清秀,眼中盈着可亲的笑意:“进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不,不。”林霏清慌忙摆手,“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她下意识想跑,但面前女子看起来温和又耐心,林霏清莫名生出些勇气,她攥紧了身前的布带,小声道:“我想问问,你们店里,还收不收口脂?”
-
直到被带进金玉楼里,林霏清还有些茫然。
方才的女子听见她说要卖口脂,显然是愣了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温和地告知她,供货要金玉楼管事看了才能定。
碰了一天的壁,林霏清下意识便以为被拒绝了,却不想那女子竟将她带进楼中。
“我去请管事,您稍等片刻。”
这处人不多,林霏清打眼一瞧,这片恰好是金玉楼存放口脂的地方,她来了兴致,胆子也比先前大了点,往那边凑了几步,鬼鬼祟祟地偷瞧货架上的东西。
没看中口脂,却瞧见底层列了一排蜂蜡。
这是做口脂的好东西,只是冬日难寻,买又太贵。
但,林霏清有些纠结地咬了咬唇,要是真能在金玉楼卖口脂,多花些成本也是值当的,加上程阿婆给了自己一个荷包……
一边想着,林霏清不由自主地在荷包处摸了摸。
这一摸却发现,原本放着荷包的地方,此刻竟空空如也。
林霏清背后瞬间冒出冷汗,不可置信地低头仔细翻了翻,可无论她怎么找,别的钱还在,唯独程阿婆给的荷包不见了。
完了,是丢了,还是让人摸走了?
林霏清脑子有些乱,想到处找找,又担心走错地方。
正无措之际,却听见大门处传来一阵骚乱。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男人,傍晚的暮色中,他坐在轮椅上,哪怕被人围着也格外闲适,身边人殷切地与他说着话,他微微侧着脸,却没正眼看人,微垂着眼睑看起来有几分倨傲疏离。
似是注意到林霏清的目光,男人偏过头来,林霏清的眼睛一亮,却不是因着男人的相貌,而是对方修长流畅的指尖上,此刻正把玩着一个荷包,布料花样看起来,与程阿婆送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问题在于,男人身边聚的人未免太多了些。
不说身后为他推轮椅的那位,店中所有人都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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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男人一般,不止店员,连客人见到他,也会笑吟吟冲他问一句“男老板好”。
原来是金玉楼的老板,怪不得这些人会这么殷勤。
林霏清恍然,随即又有些奇怪,老板便老板,为何要偏偏加上一个“男”字?这又不是需要特别标注的事。
男老板缓缓被人推往这边来,林霏清退后几步,避开围向男老板身边的人群,透过人隙好奇地观察了一会对方。
先前那一眼,林霏清的注意力全在男老板指尖的荷包上,此刻站在角落,唯一能看到的便是男人秀美的侧颜和极致完美的五官,过分苍白的肌肤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好看,反而增添了些许假人般的精致,哪怕没什么表情与动作,只坐在那里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样的人天生就该站在,啊不,坐在人群中央。
林霏清盯着看了一会,突然福至心灵,这样标致的样貌,若不强调“男”,或许真的会让人模糊掉他的性别。
只是这样强调,不知是被错认了多少次。
想到男人被无数次认成姑娘后坚决要求旁人叫自己“男老板”的样子,林霏清忍不住垂下眼无声地笑了笑。
笑完,她整理好表情,抬起眼,却出乎意料地对上了一道视线。
直白,冷淡,带着自始至终的倦懒。
林霏清一僵,下意识错开目光。
片息后没忍住重新看回去,男人却已经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放缓呼吸等了许久,见男人没再有什么动作,林霏清渐渐放下心来。
或许真的只是错觉。
到底来金玉楼的皆是非富即贵,有自己的矜持,就算殷切也不会过分热情,最多也只是寒暄几句,更多的冲男老板打了声招呼便各自散去。
不多时男老板身边只剩下在他身后推轮椅的人,林霏清又看到了挂在他指尖的荷包,鼓囊囊,沉甸甸,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地荡着。
是不是自己丢的荷包,还得上前问问才好。
抓住男人身边无人的空档,林霏清迈开步子向男人走去,对方此时背对着她,林霏清没有靠得太近,隔着些距离,学着旁人轻轻叫了一声男老板。
……
什么都没发生。
许是自己声音太小了,林霏清有些尴尬,却并不泄气,鼓了鼓劲,正要再次开口,耳边突然传来极为响亮的一声“男老板!”
林霏清一个激灵,本要吐出的话断在喉咙里,只泄出一道小小的尾音。
再看前头人听见声响打算回头,林霏清还没来得及思考便迅速向一侧躲去,动作之快连方才出声那人经过她时都投来了疑惑的一眼。
待男老板转过头,林霏清已经凑到一旁的货架边,摆弄东西的样子与寻常客人没什么区别。
喊那一声的似乎是店中雇员,没从林霏清身上看出什么便收回目光,跑到男老板身边笑道:“我已派人去唤杜管事,您要不要先去茶室歇着?”
“不必,你去忙吧,一点小事而已。”
男老板回绝,这样近的距离,林霏清第一次听清了他的声音。
声线是和外表一样的漂亮清越,拖着懒洋洋的腔调,听起来有些敷衍。
来人却好似并未觉着什么不对,听男人这样说便果断躬身退下。
男老板周围又没了人,林霏清面朝货架,却没看进去上面的任何货品,满心都在给自己鼓劲,这次一定要大声一点。
几息后,林霏清调整好心态,这次她已准备好说辞,绝对万无一失。
她深吸口气,动了动脚,这时——
“那位姑娘。”熟悉的,懒洋洋的声线从身后传来。
转过身,不知什么时候,男人已经看向她,直勾勾的,冷漠的脸突然露出一个笑。
“你刚叫我啊?”
2. 第 2 章【修】
啊?
刚准备好的腹稿瞬间被打乱,林霏清愣在原地,对面人好像也不着急,颇有闲情逸致地将荷包搁在腿上,指尖一下一下绕着系带玩耍。
须臾,看着暗红色的荷包,林霏清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对,我还以为您没听到。”她不好意思地询问,“请问,您手上那个荷包,是您的吗?”
男老板扯了扯嘴角,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在我手上,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
这话的意思是,让她好好确认一下?
林霏清思考了片息,视线落在荷包上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眼熟,坦诚道:“很有可能。”
话落,林霏清的视线里,男人把玩系带的指尖似乎僵了僵。林霏清将这当做男人听进去她的话的反应,心里多了些底气。
“要不您给我看看?”顿了顿,见男人没有反应,林霏清怕他拿错东西不好意思,安慰道,“这也不是您的错。”
一年能拿出万两交租金的老板,想也知道对方不会看得上她这小小荷包里的钱,这件事多半是个误会,既是误会解开了就好。
这次的沉默有些长,周遭有人想来打招呼,但在看清男人面上的表情后又停住了脚步,目光在男人与对面的姑娘身上来回游移,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位老板,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是吗?”沉默了片刻,男人偏了偏头,若有所思地看向林霏清,“既然是你的,那你应该能说出来,里面有多少钱吧?”
额,林霏清僵住,荷包是程阿婆给她的,到遗失之前,她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看,怎么会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将她面上的慌乱尽收眼底,男人嘴角牵起一抹愉悦的弧度,然后,他就在林霏清的目光下——
站起来了。
……
啊?
这么突然就康复了吗?
林霏清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仔细往男人身后看去,那里的确放着一把轮椅——前面两个小木轮,后面两个大木轮。
“您、您……”
再看看周围人,对此好像都习以为常,没有一个露出惊讶之色。
林霏清一时有些混乱,是她小题大做了吗?腿疾之人突然站起来在燕都是很正常的事对吗?
而男人也在这个时候走到她跟前,先前坐着看不出来,现在站在她面前,林霏清才意识到他实在是高。
她本人个头不矮,在家中已经比表哥和舅舅都要高,平日里也基本没见过比她高的同龄女子,而她十六的生辰还没过,还能再往上窜一窜。
林霏清说不清男老板有多高,只觉得站在他面前都矮了几分。
他停在林霏清三尺外,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的心情好像更好了,他垂下眼,微微泛灰的瞳孔闪过得意:“说不出来啊?”
林霏清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
多番冲击下她已彻底不知该说什么好,但男人还在继续向前,将原本的距离硬生生缩短了一半。
不知何种草药混杂在一起的清冽味道袭来,却意外的并不难闻。
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这是个很不舒服的距离,过近而会带来不安,林霏清想向后退,但她身后便是货架退无可退。
“那就是在骗人了。”男人嘴角泛起恶劣狡黠的笑,微微俯下身,伸手抬起林霏清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一字一句缓缓道,“好大的胆子啊,在金玉楼行骗,可是要挨打的。”
他的声音不重,落在林霏清耳中却字字惊心。
已知金玉楼是整个燕都最大最昂贵的金器首饰店,既有能力也有必要募养几个保镖打手。
再者她现在有了行骗的嫌疑,在可见的未来,若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一顿打似乎已经避免不了。
“……”
林霏清在认真考虑,自己现在求饶道歉来不来得及。
听起来挺没骨气,但与被打一顿比起来,骨气好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至于荷包,既然她没办法证明是自己的,那这位老板不相信她,也没什么问题。
“嗯?说话。”
男人说着捏了捏林霏清的下巴,微微的痛感将她拉回神,这下她不敢再犹豫,努了努唇决心要道歉。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突然响起疑惑的一声。
“老板?您在干什么?”
林霏清颤了颤睫,下意识往声音来源看去,但男人在她面前挡的严严实实,除了雪白的衣料什么也看不到。
要是真让人误会,她的口脂肯定不能在这里卖了!
林霏清微抿唇,下意识偏头挣扎起来。
却不期与男人对上眼。
他嘴角的弧度向下了几分,好像因为她的挣扎有些不太高兴,原本淡漠的眼神,但在漂亮的眼型加持下竟有几分深情的错觉。
倏然,他嗤笑一声,而后垂下眼,缓缓松开手,站直,与她拉开距离。
“店里来了个骗子,我处理一下。”男人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个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捏林霏清下巴的那只手。
“骗子?”来人是位女子,往这边走了几步,待看到林霏清微微凝眉,“您是要给金玉楼供口脂的姑娘?”
经方才那样一吓唬,林霏清现在看谁都危险的很,闻言站在原地,警惕地点了点头:“我是。”
男人擦完手便又重新坐回轮椅上,看着她的动作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落在林霏清耳中吓人得很:“原来认识?”
询问是向着女子。
女子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先朝林霏清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这才向着男人介绍道:“老板,这位是金玉楼的口脂待选供应人,您叫……”
林霏清忙道:“林霏清,日出而林霏开的那个霏清。”
“林姑娘,我姓杜,是金玉楼的管事,您叫我杜管事便好,”杜管事冲她点了点头,“这位是金玉楼的掌柜,南流景南老板。”
太好了,没有误会她就好。
林霏清闻言先是松了口气,而后才有精力去分辨杜管事的话。
南流景南老板。
南老板……
原来是这个南啊?
林霏清讶然地眨了眨眼,心里多少有些误会的尴尬,但方才发生的事太多,一个名字已经不足以让她震惊,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她很顺畅地接受了金玉楼的老板叫太阳这件事。
南流景此刻也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所以,不是骗子啊?”
语气听起来,有点遗憾?
“……当然不是。”杜管事微笑道。
“那,既然这样,”南流景的目光又缓缓挪到林霏清身上,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怵,“这荷包当真是你的?”
林霏清一愣,她都差点忘了荷包的事,但既然现在南流景重新提起,旁边又有杜管事为她作证,她便也大了胆子,点了点头:“应该……”
“应该?”对方像抓住了什么,危险地眯了眯眼。
林霏清一个激灵,生怕南流景又抓住什么纰漏再将她当成骗子,忙改口道:“就是我的。”
“行。”似是有杜管事作保,南流景此时分外好说话,随手将荷包递给身后推轮椅的人,“银元,把荷包给林姑娘。”
“是。”叫银元的贴身接过荷包,双手将其送回了林霏清手中。
看着重新回到自己手上的荷包,林霏清长舒一口气,立刻将其仔细塞入胸前布包中,随即抬眼对南流景感激道:“要丢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多谢您了。”
语气真挚,好像对方是做了什么救命的大事。
没料到她是这般态度,南流景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有些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你客气了。”
他像是对整件事突然没了兴趣,余光看了眼杜管事:“你先忙,忙完到账房来。”
说罢不等两人做出回应,轻轻抬了抬左手食指,叫银元的侍从会意,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去。
十足十的我行我素。
杜管事看起来却十分习惯,对着南流景离开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而后笑着转向林霏清:“您说有口脂想供给我们店?”
林霏清:“是的。”
闻言杜管事将她引进一间茶室,而后坐下,不慌不忙地给两人倒了茶,抬头看林霏清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失笑:“您不坐吗?”
林霏清慌忙摇了摇头,手指扣了扣衣摆,小声道:“我衣裳有点脏。”
她态度坚决,杜管事也不强求,温声询问:“能让我看看您带来的口脂吗?”
林霏清点头,迅速从身前布袋中拿出竹盒,轻轻搁在茶桌上,介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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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做的,”顿了顿,想起先前几家店嫌她的口脂没有说头,又补了一句,“采的是枝头最嫩最嫩的梅花。”
只是看见杜管事打开盖子,林霏清才猛然意识到不对。
她这盒口脂已经零零散散给好多家看过了,哪怕不是每一家都愿意打开来看,但原本平整的脂面也早就被扣得坑坑洼洼,看起来又脏又敷衍。
她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好在杜管事虽然轻轻皱了皱眉,但还是取过一旁的小匙挖了一块,而后轻轻抹开在虎口处。
“颜色很漂亮。”她评价道。
闻言,林霏清抿了抿唇,有些高兴,但又生怕这是拒绝前的客套话,攥着衣摆的手心冒出了汗。
杜管事还在查验,她的指尖在虎口那一点点口脂上来回捻动,须臾又用沾着口脂的指尖摩挲了下杯壁。
林霏清不知道这些举动有什么含义,但她此时能做的只有等待。
终于,莫约一盏茶的时间后,杜管事从一旁拿过热帕擦干净了手上的口脂,抬起头时,面上的笑意真诚了些许。
“林姑娘,接下来三日,我们得在店中店员身上试用您的口脂,若三日后试用没问题,金玉楼会引进您的口脂。请您留下住址,三日后我们会将结果寄到贵府上。”
“您是说——”哪怕踏进来时多少希望能够成功,但此刻听见杜管事这样说,林霏清还是有些头晕。
杜管事笑了笑:“林姑娘,您的口脂做得很好,引进您的口脂,是金玉楼的荣幸。”
她的目光在林霏清身上顿了顿,从头上取下一根木簪递给她。
林霏清不解,却还是下意识接过。
木质的簪身没有丝毫装点,朴素得像任何一个农家姑娘头上唯一的装饰,但拿到手上就能察觉出之间的差异。
光滑流畅,触手温润,没有总是挂住头发的缺口,也没有扎手的倒刺。
“这……是什么意思?”林霏清有些茫然地抬头,试图将其放回桌上,却被杜管事按住手。
“您头发乱了。”
林霏清这才注意到她头上的木簪不知何时断成了两截,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发间要掉不掉。
“……”
肯定不能这样出门,犹豫几息,林霏清感激地冲杜管事笑了笑,迅速用这支新簪子盘了个发。
见她打理好,杜管事礼貌地颔了颔首:“若无什么事,我就先失陪了。”
-
来到账房前,杜管事轻轻敲了敲门,很快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
推开门,南流景正翘着腿坐在轮椅上,姿态悠闲,手中翻着一本账册,银元负手立在一旁,安静地像一个雕塑。
杜管事走到一侧,微微俯下身:“老板,您要见我?”
“嗯。”南流景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翻了几页账册后“啪嗒”一声合上,脚轻轻一蹬,那轮椅便跟长了眼似的滑到桌前,他将账册随手搁到上头,反复无常道,“本来有事,现在没了。”
杜管事笑容不变,顺理成章地说起另一件事:“您多日未进宫,娘娘念您得很。”
南流景嗤笑,又一用力,这次轮椅滑到银元旁边:“等什么时候阿姊不催我与那些名门闺秀见面,我再入宫去拜见她吧,不然吵起来,我一下死那就不好了。”
杜管事皱起眉,不喜欢南流景开这样的玩笑,只是还不等她说什么,南流景便没了耐心,示意银元推他出门。
杜管事识趣地闭上嘴,朝他欠了欠身,一边思索要怎么美化南流景的话好告知皇后。
轮椅骨碌碌走到门前,推开门,却看到一位金玉楼店员站在门口,抬着手,要敲门的样子。
她率先避让开南流景的轮椅,待到人离开后走进房间,手中拿着一吊钱,颇有些为难道:“方才在茶室寻见的,不知是哪位客人遗落的。”
金玉楼迎来送往,交易大多甚于百两,猛然看见这小小的一吊铜钱,杜管事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钱来自于谁。
她无奈地笑笑,伸过手去:“给我吧。”
小姑娘太过实心眼,这样做生意可容易吃亏。
铜钱落在手中前却突然被人截走。
杜管事抬眼,竟是南流景折返回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拿到铜钱后直接掉头,一手搭在扶手上把玩着抢夺来的铜钱,不解释,不说明,只留下一个嚣张无比的背影。
3. 第 3 章
回到舅母那里时还不到归家的时间。
但摆出来的东西已经都卖完了,何雁正和旁边人嗑着瓜子聊着天,见林霏清回来,吐了口瓜子皮道:“怎么这么慢?”
林霏清看她脸色,不是很生气的样子,便轻轻抿唇露出了个乖巧的笑:“程阿婆关门了,我去旁的店里问了问。”
何雁拧眉,拍了拍手上灰尘站起身来,与林霏清一块将摆摊的用具搬回牛车上。
“意思是你做的那些玩意儿以后卖不了了?”
两人动作很快,林霏清收起最后一块支架,有些高兴地摇摇头:“金玉楼说愿意收我的口脂。”
“金玉楼?”何雁显然也听说过金玉楼的名号,第一反应便是嗤笑了一声,“就你?”
“……”
林霏清噎了噎,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干巴巴道:“是真的。杜管事说要先试用三日,若没问题会寄信过来……”
“哗啦”一声,何雁有些不耐烦地将木车按到黄牛身上:“林霏清,我没教你撒谎吧?”
林霏清又一次体会到方才被误会成骗子的百口莫辩,这个时候除非杜管事愿意出现在这里,否则是证明不了自己了。
她干脆闭上嘴,垂下眼,做出受教的样子,又听舅母说教了一会,直到训斥的声音渐息,这才伸手欲接过何雁手中的鞭子。
上午舅母驾车,回程轮到她了。
却在触碰牛鞭到前一瞬,对面猛然收回手,让她拿了个空。
林霏清茫然抬眼,何雁将手背在身后,紧抿着唇,眉间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知道错了没有?”
街上行人已经不多,但大多商贩还未收摊,林霏清听到窸窸窣窣议论这边的动静,或好奇或戏谑的目光投向此处。
很奇怪的,她这个时候没怎么听进去舅母的教育,却能很清楚感受到周遭的这些目光,缠绕在她身上,仿佛他们都成了舅母,围绕着她,俯视着她。
沉默片刻,她温顺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话落,何雁露出温和的笑,将牛鞭递给她:“乖孩子,知错能改就好,回去舅母给你做好吃的。”
林霏清笑笑,接过牛鞭,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与何雁离开。
看着两人彻底离去,周遭小贩才出声叹道:
“这赵家媳妇人还真好,要我的话,又不是亲女儿,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哪会这样费心思管教。”
此话一出,接连引来无数赞同之声。
打仗的时候,每个人都很辛苦,事实上,他们连口吃的也不会给。
牛车缓缓出城,远处山与山之间太阳落下,灿烂的金黄色夕阳落满雪地,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望着远处连绵空荡的雪地,林霏清神思飞远,只凭着身体做主驾车。
……
等到回过神时,她已经调节好了情绪。
对啊,那可是金玉楼,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真的有机会在那里售卖口脂,舅母一时怀疑也没什么问题。
等到三日后,金玉楼寄来信,舅母看到了,肯定就会相信她了。
-
太阳快完全落下时,林霏清与何雁回到家中。
何雁率先下车,林霏清取下笼头,将牛牵回牛棚,给它喂了草料,这才回到屋内。
舅舅一家在荷花村算得上富裕,除了牛,还养了兔子和鸡,牛兔便也罢了,喂草料就能活,鸡可是得吃谷料的,因而就算只有两只母鸡一只公鸡,他们家也是难得的能隔三差五吃上鸡蛋的人家。
迈入屋内,炉火烧得正旺,倒是不冷,但气氛显然不对。
何雁坐在火炉前掏炉膛,但听那叮铃哐啷声响,反倒像仇人一样,舅舅与表兄坐在饭桌边,一个干巴巴地嚼烟草,另一个低着脑袋,同霜打的茄子一般一个劲地夹腌菜。
林霏清有些不明白状况。
早晨走之前,舅母还很高兴来着。
表兄不算小了,这几年舅舅舅母也开始给他张罗婚事,年前村里的媒人还过来介绍了一个。荷花村没有盲婚哑嫁的习惯,就算父母同意了,两个孩子多少也得见一面才行。
舅舅家富裕,前头都进行得挺顺利,今日两人见面,若是没问题,便能定亲了。
看这样子,是……不顺利?
家中几人心情都不好,林霏清无意碰他们的霉头,站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我去做饭”就迅速钻进隔壁灶房。
前脚踏进去,后脚便听见身后传来舅母爆发般的怒喝声。
“吃吃吃,一天到晚光知道吃!”
怒气不知是冲着谁,林霏清一个激灵,迅速关上门,里头舅母骂了几声,很快舅舅与表兄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林霏清叹了口气,俯身生火烧水。
灶房只有三面墙,其中一面还是腰腹高的半墙,寒风透进,林霏清紧了紧领口。她想尽可能的慢一些,最好能完全避过外面的争执,但昨夜的年夜饭还没吃完,后面两三天都是剩饭,热一热的功夫,就算她再怎么磨蹭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等待期间,她坐在炉灶前,用小木枝扒拉焚烧落下的余灰,外头的争吵愈演愈烈,隐约还听见摔打东西的声响,反倒衬得小小灶房里安稳又平静。
林霏清半阖着眼,小小打了个哈欠。
砰——!!
耳边突然一声巨响,林霏清吓得差点惊叫出声,以为来了军队,可紧接着几分绚丽的光彩落进灶台上,她才后知后觉,是烟花。
——过年就是要放烟花的呀。
一簇一簇数火星从京城腾起,又在最高点炸开,漆黑的夜幕被红红绿绿的烟花炸得明亮,林霏清惊异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灿烂的火光星星点点落在眼中,映得她小脸绯红。
如果她念过书,便可用无数美好的词句来称赞面前的景象,甚至可以为此赋诗一首,把她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毫无保留地表达出来。
可她只是一个没了爹娘,寄养在舅舅家的孤女,她只好如饥似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张着嘴,连眨眼都不舍得。
莫约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烟花结束时,林霏清还有些依依不舍。这是她长这么大看到最漂亮的东西了。
周围安静得有些不适应,只有木炭在火中燃烧,偶尔发出一声“哔啵”。
饭菜已经热好,端着菜推开堂屋的门,里面几人已经不知何时停止了争执,正从窗边往饭桌旁走,眼中带着如出一辙的意犹未尽。
被烟花吸引的人,不止她一个。
被打断后,想要再度聚集起怒气便没那么容易了,起码此时此刻,舅母等人显然没有再吵一架的意图。
林霏清暗中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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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悄悄向那个燃放烟花的人道了声谢。
饭桌上,何雁再度提起此事时语气已经冷静了不少:“过几日我把王婆再叫过来一次,阿栋都二十二了,不能再拖了。”
王婆便是先前为表兄说媒的媒人,村里一大半婚事都是她牵成的。
舅舅赵福夹了筷子鱼肉,眉头微微皱起:“人家也要过年,过了十五再说吧。”
何雁听这话就不高兴了,白了他一眼:“就你会做人,我看你是不急,等着吧,再等几年,我看你儿子能不能凭自己本事娶上媳妇!”
“娘!”赵栋被说的没脸,很不高兴地叫了一声,“你差不多行了!”
何雁本就压着火,这会家里一个两个都跟她对着干,越说心里越来气,狠狠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行,我不说了,你们爷俩是一家人一条心,我一个姓何的外人多什么嘴啊!”
赵福张了张嘴,有些无奈:“谁又说你是外人了?让你等到年后,又不是不管了。”说着他叹了口气,像是懒得再争,低下头去扒饭,“算了,我不说了,你爱咋咋吧。”
这话便是退步的意思了,林霏清很有眼色地给她夹了块肉,劝说道:“今日劳累了一天,舅母再吃些吧。”
何雁也的确没吃饱,方才气上头撂了筷子,现在有人递台阶,自然就顺着下来了。
她拿起筷子,冲林霏清和善地笑了笑:“还是霏清懂事,哪跟你这榆木哥哥似的。”
被点名的赵栋从饭碗里抬头瞟了眼林霏清,小声嘟囔:“马屁精。”
林霏清权当没听见,继续低头小口小口吃着饭。
“霏清多大了?”安静了没一会,这次是赵福突然开口。
林霏清愣了愣,但还是迅速答道:“六月过了生辰就十六了。”
“十六了,也不小了。”赵福打了个嗝,放下碗筷喝了口茶。
何雁还对他存着气,听见这话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对自家儿子没见你这么上心。”
赵福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往林霏清这边投来若有所思的目光。
林霏清被看得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加上旁边舅母与表兄都没什么反应,她也只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没一会,几人吃好,各自回了房间,林霏清收拾了碗筷,又打扫了兔笼鸡舍,这才打水准备洗漱。
回房路上经过舅舅舅母的屋子,里头还没熄灯,隐约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她没多逗留,今日跑了这么多地方,早就累了。
只是躺在床铺上,她又睡不着了,脑子里充盈着许多碎片,一会是金玉楼,一会是晚间看的那场烟花,没一会又想起半月前荷花村远嫁出去的好友赵香。
翻了个身,林霏清伸手探进床铺深处,从里面摸出来了个通体翠绿的玉佩,她爬到窗边,就着月光细细观察着玉佩。
触手温润,冬日生暖,林霏清没见过什么好货,也能看出这一定是块值钱的的好玉。
“清清,我马上要嫁人了,往后只能你自己保护自己,这玉佩是我捡到的,一看就是好东西,你藏好别叫家里人发现了,真出了什么事,就把它卖了跑得远远的!”
阿香的话犹在耳边,月光下,林霏清缓缓攥紧玉佩,面上却有些茫然。
她住在舅舅家,能出什么事呢?
4. 第 4 章
三日后,货郎将从金玉楼拿到的信送到了林霏清手上。
彼时赵福与赵栋各自串门玩耍,家中只有林霏清与何雁两人,何雁不识字,林霏清认识的也不多,为避免再度出现赶集那天的误会,林霏清提议去村中秀才家请人读信。
村中只有一个秀才,他运气好,赶上了前朝最后一届府试,前几年哪哪都乱,他因着秀才的功名未被征走,安安分分在家中念了几年书,就等过几年,参与新朝第一届乡试。
村中对读书人都敬,登门前,何雁特地嘱咐林霏清带上了一篮鸡蛋——当然不是满满一篮。
其实她也舍不得,但这可是金玉楼送来的信,要林霏清真有那运气,带来的好处可远远超过几颗蛋。
再加上,先前赵栋相亲被拒,虽说只有两家与媒人知晓,但何雁多少还是有些觉得没脸,若能让村里人知晓他们家与金玉楼有了合作,那是多么有荣光的一件事啊。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这个外甥女没有在她跟前撒谎。
至于林霏清做的那些玩意儿,何雁自己是没有用过的,谁知道都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他们家又不是买不起口脂,万一用出什么毛病来怎么办?
胡思乱想着,两人已经到了秀才家门口,隔着院门,何雁在外头朗声唤了一句:“温家妹子,你在不在?”
须臾,一个模样温婉柔和的妇人推门出来,见着她们二人面上划过一丝讶然,又很快扬起个笑,打开院门:“何姐姐好,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了?”
何雁笑道:“这不年节闲下来了嘛,乡里乡亲的串串门,热闹热闹。”
林霏清跟在后头乖乖打招呼:“温伯母新年好。”
“霏清也新年好。来,快进来。”
相比之下,赵秀才家要狭小些许,但温纯颇有些闲情逸致,山间折的梅花插了瓶装点在屋内,反而有些别出心裁的野趣。
温纯给两人倒了水,又端出些糕点年货,见她还要拿东西,何雁忙将人按回座上:“妹子别忙了,咱们坐下好好说说话。”
但三人面对面坐下后,却一时有些尴尬地沉默起来。
说来,温纯与何雁其实算不上相熟,何雁心气高,更别说赵福有本事,他们家算得上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就连林霏清这个外甥女在村中姑娘里也称得上拔尖。
但偏偏何雁有一处比不上温纯,她的儿子不争气。
赵书源与赵栋年岁相当,可赵书源是村里唯一的秀才,赵栋却整日闲晃,连个稳当的活计都没有,若非如此,先前相看的姑娘也不至于看不上他。
故而哪怕温纯从没有攀比的意思,何雁在她面前也总有抬不起头的感觉,平日路上能避则避,更遑论坐到她家中了。
眼见尴尬愈演愈烈,林霏清只好主动开口,将怀中竹篮递过去:“温伯母,这是我家母鸡自己下的蛋,赵先生读书辛苦,平日得多补补,您拿去,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听她开口,何雁回过神,跟在一旁笑着点头。
温纯却没接,只客气地笑了笑:“多谢何姐姐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这鸡蛋也是稀罕物,姐姐还是自己吃吧?”
何雁碰了个软钉子,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怕舅母在这里吵起来,林霏清赶忙接过话头:“温伯母别误会,我们来此的确有所求。”
她从袖中掏出金玉楼的信,将来龙去脉说了清楚:“……不知赵先生方不方便帮我们读读信,好叫我们安心些,别让闹出什么笑话才好。”
闻言,温纯这才放下防备,她看了眼篮中的鸡蛋,或许是想到自己苦读的孩子,没再推脱,只温和道:“既如此,你们稍等片刻,我去里屋叫书源来。”
直到温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堂屋,何雁才憋狠了般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装模作样!”
林霏清坐在一旁,听见舅母这样骂有些窘迫地垂了垂眼。
到底顾及着不在自己家中,何雁只骂了这一句便安静下来。
很快,通往里屋的门打开,温纯率先出来,后头跟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对着两人行了行礼:“何伯母好,林姑娘好。”
两人哪见过这般恭谨的阵仗,忙齐齐起身对着赵书源回了个礼,而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是温纯开口招待两人坐下。
坐下后,林霏清忙将信件递过去:“劳烦先生帮我看一看。”
从前林霏清与赵书源没说过什么话,但总听村里人说他不常出门,不爱说话,成天到晚抱着书,也不知晓什么人情往来,加上他是读书人,看着就很重规矩,此时此刻不免有些紧张。
倒是赵书源看出她的不安,先扬起了个笑安抚道:“举手之劳罢了,既是乡邻,不必这么客气。”
他本就是玉石般的清俊长相,笑起来更显温润,加上这句安抚,瞬间便将林霏清心中的不安抹了干净。
她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便看赵书源节骨分明的五指轻巧地展信,先是快速扫了一遍,而后从头念起:
“林霏清姑娘展阅,
承蒙信赖,金玉楼已试用三日所授口脂,往来无一不赞不爱,现欲于楼中展售您之口脂,烦请于正月十五携口脂光临,数与量并无要求,多多益善。晤将于金玉楼静候佳音。
金玉楼管事,杜荷敬上。”
信里的意思说得再清楚不过,何雁还没听完,便已欢喜得眉毛都高高飞起,伸手从赵书源手中接过信,虽然看不懂,却还是从里到外瞧了好几遍:“哎呀,真成了呀?”
温纯见状笑道:“何姐姐真是好福气,我听闻金玉楼的胭脂水粉,可都是达官贵人才能受用得起的。”
“哎呦,运气好罢了!”何雁高兴,连看着温纯也顺眼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瞧着倒比先前亲近许多。
赵书源也转过眼,面向林霏清笑道:“恭喜林姑娘。”
被舅母所感染,哪怕先前已有所预感,此时此刻林霏清也生出些喜悦,听见赵书源的恭贺,不由绽出一个真心实意地笑:“多谢先生帮我读信。”
赵书源第一次见林霏清时她才五岁,小姑娘圆头圆脑娇俏可爱,见着谁都笑眯眯地问好,而今十年过去,性格却越来越内敛沉默,路上见到他也只匆匆点头便算打了招呼,仿佛怕着什么似的。
他不介意,却也多少觉得惋惜。
直到现在林霏清再度对他笑起来,赵书源才惊觉,自己对小姑娘的认知简直偏差到了极点。
她笑起来与小时候没有什么不同,连嘴角的弧度都完全一致,非要说哪里不一样,便是从软乎乎的小女孩,彻底蜕变成了眉眼如画的婉约佳人。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赵书源自始至终平稳的呼吸,忽然有些凌乱起来。
好在林霏清冲他道谢后便挪开了目光,这才没注意到他的失神。
在温纯家稍坐片刻,何雁与林霏清动身告辞。
看着起身就要回去继续温书的儿子,温纯突然叫住他。
“书源,你觉得霏清这姑娘怎么样?”
赵书源尚未厘清自己的心思,猛然听见这名字,白玉似的面容上划过几抹无措,不过温纯忙着收拾桌子,并未看到他的反常。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母亲问这个做什么?”
温纯将送来的鸡蛋收进壁橱中:“前些日子我听王婆说在帮赵栋相看姑娘,便想起我也有个十九的儿子呀。”
“母亲,儿子现在还……”
“我知道你现在忙着念书,但这又不冲突。”温纯打断他,“今日我看霏清这姑娘,模样标致不说,瞧着内向,但行事却比何雁这个舅母要老练得多,现在还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本事,你们也算半个青梅竹马。”
“我还挺想做她的婆母的。”
温纯转身看向儿子:“你呢?你怎么想?”
听母亲这样问,赵书源却突然想起九岁的时候,他第一次与林霏清见面,对方手里拿着枝桃花,憨态可掬地冲他行了一礼,甜甜地叫他“书源哥哥”。
“……再说吧。”
赵书源没有直接拒绝,于温纯而言便已经是很大的惊喜了。她也没打算今天便逼着儿子拜堂成亲,听他表明了态度便放人去念书。
赵书源平静颔首,随即转身离去,只是拢在袖下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的慌乱。
方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想听十五岁的林霏清,叫“书源哥哥”。
-
距正月十五还有一段时日,这些日子除了日常的家务外,舅母要求林霏清用全部精力来制作口脂。
毕竟金玉楼可说了,多多益善,制成的口脂越多,收入便也就越多。
可冬日材料难寻,时间又紧,林霏清一刻不停,在十五前,也不过制出十余盒。
何雁对此不太满意,但总比一盒没有好,赵栋向来不关心这些,赵福也瞧不上林霏清的这些小打小闹,于是元宵当日,还是何雁与林霏清一块驾车进京。
这次她们的目的明确,入京后直奔金玉楼,可临了看到门前那块巨大的牌楼,以及进进出出穿金戴银的贵人,何雁突然生出些怯意。
林霏清疑惑扭头,看向突兀停下脚步的舅母。何雁面上有些许不自然,道:“我在外面等你就好。”
她没说理由,林霏清也习惯了不多问,紧了紧胸前的布袋,转身踏进了金玉楼。
楼门口站着几个雇员,其中一个正是那日引她金楼的女子,她显然还记得林霏清,见着她欢欢喜喜地迎上来:“林姑娘。”
林霏清也扬起笑:“是你啊……额。”尾音淹没在不知对方称呼的尴尬中。
姑娘捂嘴笑了笑,友善地替她解围:“我叫春湘,春天的春,湘江的湘。”
“春湘姑娘,”林霏清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从袖中掏出让她送货的信,有些紧张道,“杜管事让我今日带口脂来,您方便带我去见她吗?”
“方便方便。”春湘一口应下,热热切切地将人往里引,一边道,“您之前送来的口脂我也用了,真是漂亮,好几个客人都来同我打听,待上了货,必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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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得不少银钱。”
春湘热情,距离却把控得极好,不会让人有分毫不适,林霏清渐渐少了紧张,也跟着笑道:“春湘姑娘抬举我了。”
闻言春湘却是正了神色,悄悄往林霏清的方向凑了凑,低声道:“林姑娘,我可不是晃你,前几日我听见杜管事与旁人说话,有意在您的口脂上留心思呢。”
“留心思?”
春湘点头,解释道:“要说金玉楼的东西,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出挑,但同样都是好东西,有些卖得好,有些就差一点,除了货品本身有差距,金玉楼如何售卖,也同样有影响。”
林霏清被她说得越发晕乎,正欲多问几句,但两人已经到了地方,春湘安静下来,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春湘却没进,林霏清甫一踏进屋子,一股清洌洌的香气扑面而来,却奇异的不觉冷,房间宽敞通透,西侧一台楼梯通向二楼,二楼做了挑空,站在上头能将一楼的情况尽收眼底。
出乎意料的,屋内除了杜管事外还有两人。
其中一位便是那日将她误会成骗子的金玉楼老板。
他今日没坐轮椅,裹着层层叠叠的冬衣,却依旧掩不住清瘦,这装扮稍微矮点胖点便不好看,可他身高实在优越,不仅不显臃肿,反而有股别样的潇洒,站在一阶楼梯上,抱臂懒散地半倚着墙,正慢条斯理地与对面女子商议着什么。
听见门口的动静,南流景掀起眼皮朝这边看了一眼,林霏清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对方便已收回目光。
林霏清莫名有些尴尬,好在杜管事开口,将她引至一旁的座位。
林霏清摊开布包,十余方竹盒静静列在桌上,杜管事随意抽了几盒看了看,便悉数收起,从一旁抽屉中拿出几份文书。
似是知道林霏清不怎么识字,便引着她一份一份看过去。
归根结底不过两件事,一是价格,金玉楼开出每盒五两的价格,每月十五送货,送货时给四成,余下六成下月来时补上。
寻常人家一月用度大约也就五两左右,这个价格比先前在程阿婆那里要高出不少,林霏清对此完全没有异议。
见状,杜管事便说起下一件事:“下月十五起,您每月带来的口脂不得超过十盒,此外,除了金玉楼外,不得再将您做的口脂供给任何店铺,同时,您不得直接将您的口脂作为礼物赠予他人。”
“啊?”不能供给其他店铺她理解,但一月只要十盒,而且她自己做的口脂也不能送人吗?
杜管事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有条不紊地为林霏清解释道:“再好的东西,随手可得也会变得腻味。想要大家喜欢您的口脂,便不能一次满足所有人,林姑娘说是不是?”
就像糖葫芦,也是因为不能想吃就吃,才会让她时刻念着,要是天天吃,那该牙疼了。
林霏清迟疑地点了点头,大约明白了杜管事的意思。
“若您想要拿口脂赠人,每月金玉楼可为您匀出一些,不必过于担心。”
杜管事温言细语,很快说服了林霏清。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金玉楼出手阔绰,就算每月十盒那也有五十两呢,收入比先前在程阿婆那里高出了十倍不止。
她甚至有闲心算了算,一月五十两,她只用攒两百个月就能攒够金玉楼一年的租金。
在杜管事的引导下签了名字按了手印,两方的合作正式达成。
直到这时心中的一块大石才安稳落地,看着签了名字的文书,林霏清还没来得及露出笑,一旁却突然传来一声惊惶失措的呼声。
“杜管事!您快来啊!!”
两人一惊,齐齐往声音来处看去,是方才与南流景说话的那个女子,而与她议事的南流景,此刻不知怎的跪伏在了楼梯上。
杜管事面色一变,赶忙跑了过去。
“楼上有房间,去外面喊小厮来抬人,再找人去请御医,快!”杜管事显然对此颇有经验,虽说有些慌乱但还是迅速下了指令。
旁边女子有了主心骨,立刻依言出去寻人,一道身影却迅速越过她,直奔地上的南流景去。
“直接去找郎中吧。”
女子转头,就见林霏清俯下身,手臂越过南流景的后背与腿弯,很轻松地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杜管事见状惊呼出声:“林姑娘!”
高大的男人蜷缩在瘦弱的姑娘怀中,那场面太过奇特,杜管事一时都愣了愣。
林霏清也没料到南流景穿这么厚,竟然还这么轻,甚至因为预先准备了太大的力气,起身时还差点闪了空。
抑制住颠一颠的冲动,林霏清低下眼,他的面容掩在层层叠叠的狐毛间,眉眼紧皱,整张脸除了眼角泛着病态的潮红外苍白一片。她起先以为是自己的手在抖,后来才发现是南流景,厚重的大氅也挡不住他显而易见的颤抖。薄薄一片,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她下意识紧了紧怀中人,转向杜管事:“二楼哪间房?”
见她抱得稳,杜管事也不多耽搁,快跑几步到林霏清前头:“请随我来。”
5. 第 5 章
林霏清小心翼翼地将人搁至床榻上。
方才这一会的功夫,南流景的面色比先前更糟糕。一手紧紧按着心口,落在床上的一瞬间便蜷缩成了一团。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发出丁点声音,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凌乱地黏在眉眼处,凌乱的呼吸间,紫青的血管暴起,自锁骨爬至惨白的下颌。
林霏清不由得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得吓人。正欲直起身问问杜管事接下来怎么办,一只大手却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腕。
对方没用多少力气,与其说是抓,更像是搭了上来,但林霏清依旧因为掌心的冰凉而瑟缩了一下。垂下眼,南流景依旧是方才的姿势,只是唇一张一合,轻声说着什么。
林霏清微怔,来不及去看杜管事,迅速俯下身。
男人温湿的呼吸落在耳边,微微有些发麻,林霏清飞快地眨了眨眼,压下那股不习惯,模模糊糊辨认出了他的话。
“左襟中的药,”话语从牙缝中挤出,嗓音干涩隐忍,完全没有第一次见面的傲慢慵懒,“拿一颗出来。”
竟然有药!
情况紧急,林霏清匆忙对着杜管事说了一句“有药”便伸手探进了南流景的左襟,很快便从里头摸出一个白玉瓷瓶。
甫一打开,一股苦药味便扑面而来,熏得林霏清下意识皱了皱眉,见状旁边的杜管事迅速接过药瓶。
那苦味随着一粒药倒出愈发明显,一旁的林霏清看着南流景生吃那药时甚至感同身受地胃抽了一下。
好在药效起得很快,咽下药后,不过一刻钟南流景的面色便舒缓了下来,只是神色仍有些恍惚。
须臾,他缓缓坐起身,抬眼,对着林霏清的方向,轻轻道了句“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林霏清连忙摆手,“您很轻的。”
“……”
南流景苍白的面容僵硬了一瞬,落在林霏清眼中,便是他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后便又垂下眼休息。
……好嘛,病人最大。
林霏清没跟他计较,也就在这时郎中到了。
杜管事忙去请人进来,不想那背着药箱的郎中还未踏进,床上坐着的人便不耐地掀起眼皮:“谁让你进来的?”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门口的郎中顿时无措地停下脚步,杜管事劝道:“公子,还是让太医看看才放心吧?”
这是杜管事第二次说“太医”了。
林霏清眨眨眼,还没来得及深思,便听南流景深吸一口气:“我说最后一次,出去。”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重,但眉眼下压,显然已经极其不悦,见状杜管事当即噤声,犹豫片刻,顺从地送郎中出门。
也不知被南流景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折磨了多久。
林霏清暗自叹息,却猛然反应过来。
杜管事出去,房中不就剩下他们两人了?
南流景,要是骂她,怎么办?
林霏清小心翼翼地转过目光,却没看到想象中被怒目瞪视的场景。
南流景完全无视了她,已然疲累地合上眼,兀自平息着胸膛的起伏。该说不说,南流景的确有张好皮相,只要不凶人,从任何角度看都漂亮得惊人。
不过就也就是这样才能意识到他还是个病人,将郎中赶走真的无妨吗。
“看什么?”
南流景突然开口,打乱了她的思绪,林霏清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偷窥被抓,想起南流景方才大显神威的模样,林霏清微微僵住,生怕南流景大怒撤了她与金玉楼的单子,但又多少有些心虚。
要不,夸夸他?
只是,她实在没发现南流景除了皮相外旁的优点。顿了顿,想起方才被惊艳的一瞬间,林霏清硬着头皮道:“看您好看。”
四目相对,屋内陷入沉默。
一片寂静中,她看到南流景抽了抽嘴角,看着她目光有些匪夷所思,像是在看什么初通人性的物件。
完了,林霏清心凉了一半,南流景好像对她的讨好不怎么满意。
可最终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又闭上了眼。
这是什么反应?
林霏清微微愣住,虽不知南流景心里是怎么想的,但看他的样子实在不像生气,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挺喜欢旁人夸他外貌的?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摸索到了与南流景相处的关窍。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只是这次气氛要显平和得多。
很快杜管事回来,确定南流景没有再发病的情状便将林霏清带了出去。
一踏出屋子,浓烈的药味散去,林霏清长长舒了口气,大难不死的模样看得杜管事有些好笑:“方才吓到您了吧?”
林霏清却摇摇头:“还好。”
除了刚刚发病那会是真的吓到了她。
杜管事微愣,先前看出林霏清胆子小,以为碰见这种事多少要受惊,但看她神色冷静,便放下心来,带她下楼交付今日的口脂钱。
林霏清跟在后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出声询问:“方才好像听见您称呼那位郎中为,太医?”
杜管事垂睫看着楼梯,并未转头:“是。”
平淡的语气,却越发叫林霏清不解。
太医,这不是皇宫里才有的吗?还是说燕都这样称呼有名望的郎中?
直至下到一楼,杜管事回眸看见林霏清的表情,才恍然她问这个做什么。她笑着为林霏清解释:“原来您还不知道,当今皇后娘娘,是南老板的亲姊。”
前朝倾覆,新朝初立。去岁新帝登基,鼓乐响了一日,林霏清住在城外也能听见响动,却也没上多少心。改朝换代是大事,但落在他们这些小民头上也就那样,只要仗不打在他们身边,上面谁坐皇帝都一样。
但这不代表近距离与国舅接触时,她也能毫不在意。
看她怔愣,杜管事贴心地等她消化完才继续:“南老板体弱,皇上与皇后娘娘放心不下,便从太医院择了一位出来,随府侍奉。”
“那……”林霏清察觉到话外的含义,“南老板经常会不舒服吗?”
杜管事点头,有些无奈:“是啊。只是对于让太医看顾,南老板一向排斥。”
话落,似是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杜管事笑笑,不动声色停下这个话题,带着林霏清到钱柜前,点够了银两交到她手上,笑道:“这是您的口脂钱,余下的部分下月十五给您。”
沉甸甸的钱袋落在掌心,就连荷包布料都比她身上的衣料华贵,林霏清第一次对自己在与什么人打交道产生了实感。
沉默片刻,林霏清抬起头,坚定道:“我一定好好做口脂。”
杜管事闻言愣了愣,片刻才笑道:“好。”
……
将林霏清送走,杜管事再度回到楼上房间内。南流景已经恢复,完全看不出方才发病的痕迹,坐在窗边饮水看景,潇洒闲逸。
杜管事缓步走近,劝道:“今日天寒,还是把窗子关了吧?”
“啧。”
不咸不淡的一声,却足够表明态度,杜管事只好闭上嘴。顺着南流景的目光向下看去,正好看见牌楼外,林姑娘与一妇人说话的场景。
距离隔得远,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却能看见短暂的交谈后,林姑娘双手将装钱的荷包交给了那妇人。
“啧。”
又是一声,杜管事收回目光,就见南流景半倚窗台,面上似笑非笑:“一点不给自己留啊?在我跟前那么气人,到了旁人那就那么乖。”
显然不是在同她讲话。
杜管事垂了垂睫,再度看向楼下,林姑娘已经与方才那位妇人走远了。
所以,“那么乖”,是指林姑娘?
……
沉默片刻,杜管事微微躬身:“老板,今日元宵,皇后娘娘在宫中等您呢。”
南流景懒散地分过来半个目光:“我要不去,你是不是又要进宫告状了?”
就算不告状,今日您发病,还拒绝太医的事也瞒不过娘娘。
杜管事腹诽,却识趣地没有明说,只微笑道:“娘娘很挂念您。”
“……”到底是元宵,南流景不打算拒绝,又倚回原来的姿势,慢吞吞道,“找人去府上,让银元把轮椅推过来。”
杜管事应是,转身退下,却又被南流景叫住。
“不许,”他一字一顿,“同阿姊告状。”
-
回到家中,真正将钱放到舅舅面前时,赵福才终于愿意将眼神放在林霏清身上。
在得知往后每个月都能拿到五十两,向来沉默的舅舅对她微微露出一个笑,说:“挺好的。”
家中有喜,今夜何雁多炒了几个荤菜,饭菜做好后,一直待在房间中的赵栋才在何雁千呼万唤中现身。
他习惯性坐在辣椒炒肉跟前,却被何雁一筷子敲到脑袋上:“让你妹妹坐这。你坐这边来。”
“嗷!”赵栋吃痛地捂住头,看了一眼何雁安排的位置,连夹肉都得站起来,顿时不乐意了:“凭什么?!坐哪不都一样吗?”
“既然一样怎么不能让妹妹坐那里了?”
何雁这几日本就因赵栋搞砸了相亲憋着气,加上赵栋最近格外爱与她顶嘴,眼瞧着就要吵起来了,林霏清赶忙上前劝阻:“没事没事,我坐哪里都一样的,舅母做饭辛苦,赶紧开饭吧,不然要凉了。”
闻言何雁这才泄下点火气:“还是霏清乖巧。”说着狠狠剜了一眼赵栋,“但凡有你妹妹半分本事也不至于把我气成这样!”
“嘁。”
赵栋翻了个白眼,抽开桌前的椅子,叮铃哐啷,带着怨气,一边小声嘟囔:“那么喜欢做你女儿算了。”
“诶你这孩子——”
“行了!”坐在上首的赵福开口,勉强按下了一顿争吵。
林霏清松了口气,抬起眼意外对上舅舅的视线。冷冰冰,带着些许不满。
是觉得因着她的缘故舅母与表兄吵才起来的吗?
林霏清:“……”
她收回视线,佯装无事,扒了口饭。
当晚林霏清做了个梦,梦中一人形容枯槁,躺在床上一个劲喊疼,凑近看时,那人的面容一会成母亲的样子,一会又成南流景的模样,变换几番后,最终顶着个骷髅脑袋,空荡荡的嘴里却依旧念着疼。
林霏清猛然惊醒。
整个后背皆被汗水浸湿,风一吹凉飕飕的。
惨白的月光落在被子上,林霏清喘着粗气缓了许久才冷静下来。
好烦,南流景发病,为何做噩梦的是她?
夜色深沉,月光无声,心跳平息后,困倦再度翻涌上来,林霏清闭上眼,没一会又睡了过去。
这次一夜无梦。
-
元宵一过,年节便彻底结束。
先前便说过完年要请王婆再来一趟,只是何雁还没来得及请,王婆却主动登门了。
“哎呦,何家妹子,过年好呀!”
何雁有些讶然,忙将人迎了进来:“王姐姐,您怎么来了?难道是我家小儿的事有进展了?”一边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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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招呼林霏清给王婆上茶。
“那倒没有,栋儿的事我还在看呢。放心吧,栋儿也算是我看大的孩子了,定不会让他吃亏的。”王婆接过林霏清的茶猛灌了一口,而后牵着何雁的手坐下,那姿态气度倒显得何雁像是客人,“我今日来啊,是给霏清丫头说亲的。”
啊?
奉了茶便打算退出去的林霏清猛然愣在原地,连何雁都呆了呆,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王婆不太满意:“何家妹子,不是我说你,霏清丫头也快十六了吧?小姑娘不懂事,大人得多费心啊。”
说得何雁面色涨红,王婆又道:“男方是隔壁村的,祖祖辈辈都是铁匠,小伙子今年十九了,打铁的手艺学的差不多,家里便想着张罗婚事,听说咱们村的霏清丫头漂亮又能干……”
王婆一张巧嘴,嘚吧嘚吧将对方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还顺道赞美了一番林霏清,直到最后才一笔带过男方的缺点:“就是前些年打仗,小伙子运道不好,没了一条腿,但人家手巧,自己给自己打了拐,这不才说明人家有本事嘛!”
“……”
“怎么?不满意啊?”王婆看了眼何雁的神色,又看了眼站在一旁恍惚的林霏清,笑呵呵道,“那也没事,除了这家,还有一家也跟我打听霏清来着。”
“王婶。”坐在院里的赵福缓缓走进屋内,神色平和,但语气却很坚决,“多谢你费心,但霏清的事我们还不着急。”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霏清总觉得,舅舅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但本也是关乎她的事,看她一眼,也很正常?
当家人发话,才算是给这件事一锤定了音。
送走王婆,何雁垮下脸,对着一旁的赵福抱怨:“把咱们当什么了?一个瘸子还好意思介绍过来?”
“行了,你少说几句,王婆也是为咱们好。”赵福随意应付了几句,拿着锄头到院中去修整。
何雁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个,但赵栋不在身边,看了眼在旁边眨着眼睛啥都不懂的林霏清,憋了一会,最终还是摆摆手,无奈道:“你去忙吧。”
林霏清“哦”了一声,趁着天色还早,背上竹篓出门去后山割兔草,前几年死人多,后山的兔草长得繁茂昌盛,割一次能吃两三日。
忙起来心里便没那么多事,只是到底她不能在山上待一天,割完草下山,林霏清忍不住又想起王婆上门说亲的事。
她自己也知道,快十六的女孩,家中最该操心的也就是婚事,只是前头有表兄挡着,舅舅舅母心思放不在她身上。
只是现在周围人也开始关心她的婚事,她一个姑娘,舅舅家不可能养她一辈子,成亲是早晚的事。
成亲当然不是一件坏事,她最要好的朋友赵香成亲离开前,谈起她未婚的夫婿满眼都是幸福。
但是……
林霏清微微叹了口气。
归家路上迎面碰上赵书源,林霏清勉强扬起笑问了个好,却不想他竟停下了脚步。
赵书源怀中抱着书,长发用一根系带高高束起,瞧起来利落又儒雅,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微微低下眼看她:“心情不好?”
“啊?”林霏清茫然抬眼。
赵书源空着的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林霏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眉头已经皱了一路。
林霏清忙松开眉头,勉强笑笑:“方才上山,累着了。”
但赵书源显然不相信她的说辞,继续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条路偏僻,不怕旁人看到他们私下说话,而赵书源的样子实在太可靠,加上又是读书人,有些话憋在心里难受,林霏清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今日王婆来我家给我说亲了。是隔壁村的一个铁匠。”
闻言赵书源愣了愣,心下泛起点不舒服,只是一瞬后迅速按下,等着林霏清断断续续地将男方的情况说完,才温声问:“那你不高兴,是因为不愿意同他成亲吗?”
林霏清却没有直接表态,反而沉默了许久。
拉长的时间里,原本不紧张的赵书源,也在这股情绪的带动下,微微蹙了蹙眉。
半晌,林霏清摇头:“愿意的话,应该会高兴吧?”顿了顿,她又道,“但我不知道,我是因为……”
她磕巴了下,不太好意思用“喜欢”这个词,于是换了种说辞:“对方的缘故,还是本身就排斥成亲这件事。”
说着,林霏清抬起头,面上拢着明显的茫然:“赵先生,成亲是件好事吗?”
这下轮到赵书源不知该怎么说了。
书上说遇良人先成家,遇贵人先立业,但书上也说无贵人而先自立,无良人而先修身,为了传宗接代自然是要成亲,国家也需要人口才能发展。站在很多人的角度,成亲当然是件好事。
但现在林霏清问他,成亲是件好事吗?
赵书源无法帮她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一会,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不太合时宜,林霏清尴尬地笑笑,正打算打个马虎眼离开时,赵书源温声开口。
“抱歉,我也不知道,所以没办法骗你。”他说,眼中一派温和,“但我可以教你怎么找到答案。”
“怎么做?”林霏清好奇问。
赵书源晃了晃手中的书卷,笑道:“读书。”
“书里会说吗?”
“书里说的也不一定全是对的。”赵书源坦诚道,“但读书会教你怎么思考。等到你学会怎么思考,哪怕你不问旁人,自己也可以找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我可以教你,你要学吗?”
6. 第 6 章
林霏清现在认得的所有字,都是在五岁之前学的。
准确说,是母亲还未病倒之前学的。
她已不记得母亲的音容,对母亲的唯一记忆,便是坐在窗前,被母亲抱在怀中,看母亲的指尖在字行上划过,晦涩的文字也在温和的语调中变得柔软。
后来母亲病逝,她被寄养在了舅舅家,世道乱,加上农户人读书难,别说她了,连表兄赵栋都没有机会读书。
此刻听到赵先生的邀请,五岁前那些尘封的记忆再度苏醒,久违地让她想起了母亲。
她想答应。
但同时她也清楚,若是同意了,后续便伴随着对舅舅舅母无尽的遮掩——她没有一个好的借口让舅舅舅母同意自己反复到赵先生家叨扰,他们也不可能同意自己放下家中活计去读书。
更何况,赵先生准备科考,想也知道有多辛苦,她不能这个时候还去劳烦他。
想到这里,看着还在等她回应的赵先生,林霏清犹豫了一瞬,总觉得说明自己实切的想法像在邀功“我都是为了你好”,便随便找了个借口道:
“抱歉,赵先生,我没时间。”
开口时她的声线有些颤,不是怕,而是愧。
她本就不擅长拒绝他人,更何况赵先生完全是为了她好。
赵书源提建议时便料到自己有可能被拒绝,此刻听到林霏清这样说也只是愣了一瞬,看到林霏清不太好受,反而反过来安慰她:
“不必放在心上,是我思虑不周莽撞了,你有你自己的考量,这本就很好。”
林霏清却愈发羞愧难当,可此时此刻,除了道歉她什么都做不了。
村里人真是在说胡话,林霏清暗想,赵先生明明就很好。
……
经路上这一耽搁,晚间归家便迟了些,屋内舅舅表兄都不见,只有舅母正收拾着碗筷,桌上菜碟都空了,她常坐的位置前留了一碗饭,上头淋了些菜汤。
“舅母。”林霏清赶忙放下背篓,上前接过何雁手中的抹布,“您去歇着吧,我来收拾就好。”
何雁低声抱怨了句“怎么回来这么晚”,却也没多说什么,站在一边捂着腰道:“我做饭的时候扭了腰,到现在还疼。饭是留给你的,吃完记得洗碗,牛棚畜窝今天还没收拾,今晚辛苦你一下,好吧?”
烛光昏黄,也可见何雁面色蜡白,像是不敢使劲似的歪着半边身子,见状林霏清点了点头,悉数应了。
米饭还留点余温,可惜没菜,哪怕就着菜汤也有点噎,不过林霏清不挑食,三下五除二扒完一碗饭。桌上的碗盘已经被收拾了一半,打扫起来倒不困难。
做完活洗漱好,天色已晚,回房路上经过舅舅舅母房间,隐约能听见舅母低微的呻吟,紧接着响起舅舅一声抱怨,而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林霏清忙了一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挨到枕头的瞬间便睡了过去。庄户人就这点好,凭你心里再多事,忙一天下来满脑子也只有睡觉。
翌日,林霏清是被摇醒的。
她正睡得昏沉,迷迷糊糊醒来,只见床边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扶着腰,姿势扭曲。
“霏清、霏清,醒来了没?”
是舅母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疼痛。
林霏清忙应道:“醒来了,舅母。”
何雁有气无力道:“我这腰睡一觉起来更疼了,今早你早点起,给那爷俩把饭做了。”
林霏清眨眨眼,理了理尚未清醒的脑子,支起身子担忧道:“您怎么样,我去找人给您看看吧?”
何雁摆摆手,只是动作一大又哎呦了一声:“费那钱干嘛,扭到了而已,将养两天就好了。这两天你多照应着点家里。”
“我晓得的,舅母。”林霏清翻身下床欲将舅母扶回房间,却被拒绝了。
“不用管我,有这功夫赶紧去灶房吧,昨天你哥哥就说要吃大肉包子,你赶紧起来准备,别耽误他出门。”
“……知道的。”
看着舅母离开的背影,林霏清揉揉脸,算是彻底清醒了。
舅母瞧着伤得不轻,也不知休养两天到底能不能好,若是不行,还是要尽早寻医。
果不其然,几天过去,何雁却没有一点见好的迹象,林霏清帮忙揉按时看到,后腰处一片骇人乌青,光是看着都疼得要命。
见此何雁也吓了一跳,忙让林霏清去请郎中,只是到底耽搁了好几日,施针后虽淤血散去,却还需好好调养,好在林霏清如今每月能带来几十两的收入,听郎中说要用什么药材,全都认认真真记了下来。
只是这样一来,家中原本两人分担的家事现在全都落在了林霏清身上,累倒是其次,用以做口脂的时间却大大缩减。
这也导致二月十五再去金玉楼时,林霏清带去的口脂还不到十盒。
好在杜管事并不介意,听闻她家中出事,还将这个月的账目一次性全部结清。
“不必担心,少一些也没关系,您尽力而为就好。”
林霏清感动得说不出话,千恩万谢后离开了金玉楼,而后又拿着先前郎中开的药单去给舅母抓药。
手里有钱,她尽挑了些品量好的,从药铺出来时,手中还没捂热的钱便少了大半。
但若是能让舅母早些好起来,这钱也算花得值了。
瞧了瞧天色,也差不多该回家了,林霏清一边揣着银两和药往城门去,一边拿出早上出发前准备的面饼子一口一口啃着,没多久,却瞧见前方不远处的酒楼前聚了些许人。
吵吵嚷嚷的,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霏清向来不在街边热闹上多留心思,主要是怕惹祸上身,见状收起饼子加快步伐,却不经意在热闹中心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准确说来,是个熟悉的轮椅。
好事人群在酒楼前自发地留出一片空地,台阶之下,是之前见过的银元与轮椅上的南流景,正与台阶之上锦衣玉饰的男子,及身后一群布衣杂役形成对峙之势。
林霏清愣了愣,向前的脚步不觉间停下。
从她这里,只能看到南流景的一小半侧颜。却也能看出他姿态悠闲,裹在厚厚绒毛间的表情从容,带着些恶劣的戏谑,哪怕坐在好几阶台阶之下,面对成倍的人手反而像是位于高处的那个。
“刘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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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流景缓缓开口,“开门做生意嘛,哪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还是说您自觉做的不好,不好意思展露在我跟前?”
说着他笑了笑,用极关怀的语气道:“那更没必要了呀,你我认识这么久,在旁人跟前不好意思,却不用在我跟前这样,有哪些做的不好,我瞧一瞧,也好提点一二。”
听起来温善又体贴,说的也是好话,但林霏清却莫名有种,他在挑衅那位刘公子的感觉。
刘公子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白净的脸顿时气得脸歪鼻子斜,一把抽过一旁杂役手中的棍棒,指着南流景怒道:“你一个商贾之流,哪里来的胆子指点我的?前几年还在我面前低声下气地讨好,如今一朝得势,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了啊?”
话落,周遭围聚的人群皆静了一瞬。
前朝重农轻商,商贾之流乃是末等,南流景初来燕都时姿态有多低不难想象,他们多少也有些瞧不上,但如今新朝已立,又有那样的姐姐姐夫,南流景早已不是寻常商贾,刘公子这一番话,意指什么不言而喻。
哪怕林霏清这样不懂政治的人,也因这周遭的寂静莫名悚然。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刘公子,一时差点握不住手中的棍棒,只是为了面子,还强撑着姿态。
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中,轮椅上的南流景却笑了笑,神情一如先前温良,单手撑着下巴,缓缓道:“正因今时不同往日,我在这里耍威风,刘公子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他缓缓站起身,紧了紧肩上的狐裘,一步一步朝台阶上走去:“您虽瞧不上我,我却还是要给您提一忠告,开这么大的店,旁的糊涂倒没关系,好歹您得搞清楚房东是谁吧?”
话落,上首的刘公子颤抖得越发厉害。
南流景笑容不变,此时已经走到刘公子身前,微微垂下眼,随即轻而易举地抽出对方手中的棍棒,有些惊诧地掂了掂:“打算用这么重的棍子揍我啊?”
语调仍旧散漫。
话题转变得突然又莫名,林霏清在外围忍不住想笑,可看周遭人仍一脸严肃,又只好生生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上头的南流景已经将棍子重新交到杂役手中,亲亲热热地揽住刘公子的脖子,哥俩好的样子,先前的一切仿若错觉:“说笑的,知道你开酒楼累坏了,一时情绪不佳也是有的,你好好赔个罪,我就不怪你了。”
刘公子还没林霏清高,被高大的南流景揽着简直像被钳住的小鸡仔,却又不敢反抗,只得咬牙切齿道:“那小人要怎么赔罪,才能让南老板满意?”
南流景扯了扯唇,此刻他面朝人群,随意扫视了一圈。
林霏清下意识觉得不妙,条件反射般低头打算离开。
可下一瞬,南流景的目光便锁定了她。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漫不经心地朝这边抬了抬下巴,懒洋洋道:“喏,那边有个姑娘,刘公子好不容易坐回东,不若请她与我一同吃个饭怎么样?”
沿着南流景指来的方向,众人皆朝林霏清这边看来。众目睽睽下,林霏清僵在原地,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路边的热闹,不要随便看。
7. 第 7 章
今日林霏清穿的是上月十五去金玉楼时穿的衣裳。
上月十五她穿的是新年第一日进京时穿的衣裳。
因为她只有一件体面的冬装,所以每次进京时都这样穿,就显得她从来不换衣裳,哪怕她只有进京时才穿,回去之后也会好好收拾干净。
在一众轻薄保暖的羊绒锦缎间,穿着粗麻布衣臃肿不堪的林霏清简直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故而就算南流景此刻这样说,也没人觉得两人认识,反而都坏心眼地猜测南流景专门挑了个泥腿子恶心刘公子。
刘公子的酒楼开在闹市,就没打算挣普通百姓的钱,寻常百姓多停留一会都要被门口守卫瞪,林霏清这样的更是看都不许看。
见南流景要他请这样一个人进去吃饭,刘公子脸都气红了,心中念着“士可杀不可辱”,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请进”。
林霏清当然不敢进去,可南流景就在台阶上看着她,他身后还有一群拿着棍棒的杂役,虽说这些杂役不是他的人,带来的视觉冲击却是一样的。
罢了,就当是老板要她陪饭,应当的,应当的。
林霏清给自己鼓着劲,只是脚步仍旧很慢,一步路要挪三下。
好不容易到台阶前,她还打算用这种速度上去,却听得上首南流景“啧”了一声。
带着明晃晃的不耐。
始终关注着他动向的林霏清一个激灵,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稳稳站在南流景身侧,目不斜视地死死盯着前方。
不知是不是错觉,身侧似乎传来一声轻笑,林霏清侧目去看时,却正好对上南流景看来的目光:“有没有忌口?”
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林霏清微愣,很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实摇了摇头。
得到答案的南流景松开刘公子,像吩咐小二那般道:“听见了?上菜吧。”而后偏过头,给她一个“跟上”的眼神,转身进了酒楼。
林霏清忙跟在后头。
酒楼内因两人的踏足安静了一瞬,不知是因为南流景,还是因为她身上的衣裳。
一瞬安静后,又爆发出比先前热烈许多的喧闹,反而有股欲盖弥彰的刻意。
经过几张桌子时,林霏清听见从后面传来几位食客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南流景?他脚上那双靴子不会是雪狐皮吧?”
林霏清垂了垂眼,看向南流景的脚,可惜他全身都被厚重的大氅包裹着,从这个角度只能在行走间隐约看出点雪白的痕迹。
“呸,满身铜臭,一朝乍富就是这样的,穷的只剩下钱了,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几人说的热火朝天,什么“爱钱财似竞血蝇”,什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林霏清听不太懂,但她能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南老板……”看着前方恍若未觉的南流景,她下意识叫了一声,又突然意识到不该告诉他有人骂他。
可南流景已经转过头来。
林霏清一时有些嗫嚅,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倒是南流景很快注意到林霏清意指什么,停下脚步。
堂中人皆在明里暗里注意着南流景,见他停住,表面上虽没什么异动,心思却全都往这边飞来。
“啊,这个啊。”男人闲闲开口,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又像谁都没有放在眼里。
停了几息,他突然扯唇,嚣张又傲慢:“可能是,人富,遭狗妒吧?”
“……”
死一般的安静。
林霏清看见有人夹着往嘴里送的菜掉下来,像放慢了一般,从衣衫一路滚到地上。
有点好笑。
这次她没忍住,弯起嘴角,低头无声了笑了几下。
片晌抬起头,却看见南流景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她的身上。长睫微垂,看起来倒也没那么凶。
“这次又笑什么呢?”
林霏清微僵,攥紧了胸前的布袋。
可或许是他这次态度还不错,林霏清没那么怕,犹豫了一息,低声解释:“那个人的茄子从嘴里掉出来了。”
……说出来没有看着那么好笑。
南流景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一个半张着嘴,上身明显一溜油渍的男子,对方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掉了菜,还愣在他方才那句“人富遭狗妒”里。
南流景有些无言,收回视线看向一脸无辜的林霏清:“有那么好笑?”
林霏清认真道:“您没亲眼看见。”
换言之,只要南流景亲眼看见,他也会觉得好笑的。
南流景对此回应一声嗤笑。
他还没忘了来此是吃饭的,随意招来一个小二,示意对方带两人到楼上包厢去,随着二人离大堂越来越远,底下渐渐多起人声,只是相较他们刚进来那会,多少有些不一样了。
选了最里侧的包厢,干净宽敞,窗前悬着青白色的薄纱。
正中央一张暗红色的巨大圆桌,泛着油润光泽,看着便价值不菲,周遭摆放琴筝等表演所用,甚至有个说书案台,只是现在空无一人,南流景也没有遣人进来助兴的打算。
他负手室内扫视一圈,似笑非笑:“红檀配月影纱,刘公子真是好品味。”
小二听出讽意,又不知如何辩解,只好在后头干笑。
南流景也不指望他说什么,只简单说了这一句之后便不再多言,随手解下肩上大氅递给小二。
林霏清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哪怕南流景对此嗤之以鼻也掩不住她满心好奇与紧张,虽说只敢站在门口,仍忍不住左右张望。
南流景回头,就见人站在门口双眸锃亮,没出息的样子。
“站那干什么,让你进来吃饭的。”
林霏清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推拒:“您吃吧,我刚吃过了。”
这也不算撒谎,街上碰见南流景之前她还在啃饼子呢。
话没说完,又听南流景“啧”了一声。
林霏清便不敢说话了,挪着脚步去到南流景对面,与他齐齐就坐。
却不想南流景才一坐下便沉下脸色,二话不说站起身来。
见状林霏清也慌忙从椅子上挪开。
小二结结巴巴:“您,您有什么吩咐?”
南流景蹙眉,看着方才坐过的椅子,语气不甚明朗:“换一把。”
“啊?”小二与林霏清俱不解。
南流景耐着脾气解释:“这把椅子上的垫子绣了金线。”
林霏清瞪大了眼,低头去看方才坐过的垫子。上面的确绣了花样,可她还以为这最多是用丝线绣成的。
现在再瞧,的确隐约可见泛着金光。
“这上面竟绣了金线?!”林霏清讶然出声,这大约是她在南流景面前最大声的一次。
惊呼声引来南流景的目光,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金线如此粗糙,谁会想着将其绣在软垫上?”
林霏清:……不,我觉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二沉默着给两人重新换了椅子,托南流景的福,现在小二眼中她也是一个与南流景同样的装腔之人。
还是穿着麻布衣裳却嫌弃金线粗糙的装腔之人。
林霏清:……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本以为南流景到此便也差不多了,却不想饭菜呈上来之后,她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难伺候。
肉太老、菜太咸、汤太涩……每一道菜都遭了批评,甚至就算布菜侍女完全听南流景指挥,也同样被他嫌弃了动作太大布料摩擦声吵耳朵。
众人:……
幸好他在开饭前每人给了一锭银,否则布菜侍女真可能将饭碗扣到他脸上。
眼见布菜侍女脸黑了黑,又生生忍住,继续依着南流景的话伺候,林霏清心下泛起同情,一边夹了筷菜就饭吃。不知道南流景哪来那么多挑,她看每道都好吃得要命。
她才一动作,站在她身侧的布菜侍女突然温和开口:“这位姑娘。您怕是不常吃这里的饭菜,我们的菜不能这样吃的。”
“还是我来帮您吧?”
啊?林霏清顿住,有些茫然,她方才看堂中人都是这样吃的啊?
对面的南流景听见动静,略微抬起眼来。
林霏清不好意思拒绝,便看布菜侍女夹起一筷方才她碰过的菜,先是在汤汁里沾了沾。
“这样能让食材充分吸收汤汁,使食材入味。”
林霏清恍然,以为这样就能吃了,却见侍女又把菜在干净生菜上头滚了一圈。
“这样能去掉多余的汤汁,达到最适口的口感。”
然后才将那根菜放置她面前的菜碟中。
“您请用。”
“……”
是她想多了,还是她在菜上加了点汤汁又减了点汤汁?
林霏清夹起那根菜试探地咬了一口。
好吃的,但和直接吃没什么区别。
布菜侍女还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等她的评价。林霏清想了想,比起饭菜味道如何,她现在更担心这位姑娘做这种活,到底能不能学到什么赖以为生的真本事。
“您,要不试着换个行当呢?”
哪怕是做些洒扫的杂活,也比滚一滚沾一沾更能学些本事吧?
话落,对面响起“噗嗤”一声,只是迅速又忍住了。
明白过来其中含义的布菜侍女瞬间沉下脸色,目光不善地瞪视着林霏清。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乡巴佬,能被她伺候着吃回饭已是祖上积德,不诚惶诚恐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这样讥讽她?
布菜侍女紧了紧手中的公筷,正欲说些什么,对面一道声音在她之前开口。
“既然用不上你,就先出去吧。”
声音来处正是南流景,他眉眼间是浅淡的笑意,一手端着汤碗,说着浅啜了一口,形状漂亮的薄唇沾上清润的汤汁,给整张脸添了些血色。
他的目光缓缓挪到林霏清身上:“林姑娘,或许更习惯自己吃?”
南流景的语气并不凶,甚至称得上和善,布菜侍女却不敢生出丁点违逆的心思,只好咽下心中的气,屈辱地放下筷子离开包厢。
林霏清愣了一瞬,旋即抿起个感激的笑,布菜侍女动作太过文雅,相比之下她更习惯一次夹好几样菜到碗里,就着饭很快便能吃完。
只是她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没想到南流景竟然注意到了这点。
她重新端起碗,顾及着场合,克制着速度,但与南流景斯文的姿态比起来,仍显得粗鲁。
南流景看了她一眼,倒没挑剔她的吃相,只问:“怎么不吃肉?”
林霏清动作顿了顿,她一直有个习惯,不论吃什么,总爱将喜欢的放到最后再吃,只是一般不等她吃到最后,那些喜欢的菜便被表兄悉数吃完了。
家中人都习惯了这些,连舅母也以为她不爱吃肉,摆菜的时候会特意将肉菜放远一些。
她不知该如何向南流景解释,好在对方看起来也只是随口一问。
安静片刻,林霏清突然想起来:“您身边那位银元公子,他不进来吃饭吗?”
“他啊。”南流景搁下筷子,慢条斯理道,“他有旁的事要做。”
林霏清不解地眨了眨眼,识趣地没多问,伸手又扒了口饭。
米饭松软,粒粒分明,落入口中还带着一股微甜,哪怕没菜干口吃也好吃。
“对了,我没带钱,这顿你来付。”
林霏清嚼着米饭,恍惚听见这一句。
听错了吧?
她没当回事,又夹了筷菜。
却久久没听见对面再传来动静。
……
林霏清终于意识到不对,咽下口中食物,迟疑抬眼。
南流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筷子,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眉眼冷淡,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好像被俯视着。
所以,刚才不是听错了?
像是印证她的猜测一般,南流景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缓缓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您、不……”
林霏清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手一松,青菜骨碌碌滚了下去。
怎么办?
完了完了,这一桌,卖了她都付不起!
濒临崩溃之际,对面突然传来一声笑,林霏清颤抖着唇看过去,却见南流景眉眼弯弯。
“你说得对,亲眼见到的确比较好笑。”
他素来冷淡着一张脸,就算是笑也带着讽意的倨傲,这还是林霏清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愉悦,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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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又白又齐的一排牙,衬上他那张精雕细琢的面容,几乎称得上活色生香。
林霏清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南流景是在拿她玩笑,几乎停滞的心跳重新活过来,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
猛然放松下来,林霏清有些口不择言:“我都打算去学怎么沾一沾滚一滚了。”
南流景:“嗯?”
林霏清认真解释:“这样除了打扫杂活我还能试着布菜还账。”
“……哈。”
南流景又是一阵笑,林霏清有些无言地看着他。
时不时再扒一口饭。
片晌,南流景笑意平息,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慢用,吃不完的让人打包带回去,我先走了。”
好快啊,她都没吃完。
林霏清看了南流景的位置,一碗米饭只用了小半碗,那么高的男人吃这么点怎么能饱?
她忍不住道:“您不再用一些?”
南流景正扬着下巴让小二系大氅前的系带,闻言漫不经心地投过来一眼,林霏清不知为何觉得他有些不高兴,干巴巴补充道:“虽然这里的菜对您来说很,有长进的空间,但您太瘦了,多吃些对身体好。”
她想起见到南流景发病当晚自己还吓得做了噩梦,腹诽道,也省的再吓到旁人。
南流景嗤笑一声,穿好大氅,理了理头发,转向她意味不明道:“我待会还要吃旁的东西。”
顿了顿,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补充道,“很好吃的东西。”
说罢,不待她反应,转身出了包厢。
林霏清坐在原处,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出了酒楼,银元已经停好马车,在外等候多时,南流景从怀中掏出颗黑乎乎药丸塞到嘴里:“东西拿到了?”
银元:“拿到了。”
“行,先回府,明日进宫。”
-
南流景不在,林霏清也坐不住,很快放下了筷子。
余下的菜她没有浪费,全都打包带走,酒楼甚至还送了一个特别精致好看的食盒。
不知用什么法子保温,这么远的路拿回去里头的食物还温着。
正好到了饭点,赵栋不在,何雁做不了饭,赵福更不可能下厨房,林霏清热了几个馒头,配着这些菜当晚饭。
她夹了一些菜到碗里,又拿了个馒头,连着白日买的药材一起拿进了何雁屋子。
房内没有点灯,模糊能看见一个人影爬伏在床上。
林霏清走近,燃起蜡烛,动作将何雁吵醒,她眯着眼睛,语气不善:“干什么?”
“舅母,吃饭了。”
听见这话,何雁空了一天的肚子才察觉强劲的饥饿。
林霏清扶着她坐起身,将饭菜端到她手边,看着碗中荤素鲜艳的菜,何雁食指大动,连馒头也顾不上,吃了好几口菜才反应过来:“哪来的这些?”
林霏清:“今日金玉楼请的。”
她没提南流景的事,主要是不好解释,好在何雁也没生疑心,很快又狼吞虎咽起来。
待她吃完,林霏清一边换被褥一边安顿:“您的药我买回来了,您先别睡,我给您熬煮了擦擦身,今日余下的钱不多,我待会给您拿进来……”
何雁重新趴回床上,半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突然想起什么打断她:“对了,既然如今你在金玉楼做活,下次去要不问问那边有没有活给你表哥做?他总这样闲着也不好。”
话题突然转变,林霏清一时没反应过来,何雁没听到回应,有些不高兴:“怎么?你还怕你表兄越过你去啊?你这丫头总不能只想着自己吧?你表兄现在都没有生计,你身为妹妹,不想着帮扶他一下,只带回来些肉啊菜啊的就行了吗?”
林霏清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若平日她肯定会顺着何雁,但在金玉楼给表兄找活干,她哪有这本事。
她只得安抚道:“舅母,您先别急……”
话说了一半,木门突然被推开,来者正是赵栋,他一反往日萎靡不振的模样,大声道:“娘!给我点钱,您儿子要发财了!”
“金玉楼卖的钱在你妹妹房里。”何雁支起身子,还没来得及说完,赵栋便夺门而出,朝着林霏清的屋子跑去。
林霏清在后面张张口,却又清楚自己拦不住。
刚晓男女之别时,她也恼过赵栋不敲门直接进她屋内,可赵栋振振有词,一直嚷嚷“这是我家,你不让我进去,我就把你赶出去”,舅母也劝她不是什么大事,她到底不敢真的惹舅舅家生气,提过两次后便学会了闭嘴。
好在她房中没什么东西,赵栋进去几次后自觉没意思,便也不再闯入。
很快赵栋拿着钱袋子回来,进门便嚷嚷钱不够:“娘,怎么就这么点,不是说一月有五十两吗?”
虽是问何雁,但眼神却一直往林霏清身上瞟,林霏清有些难堪,解释道:“今日钱拿去给舅母买药了,大夫说这药虽贵些,但起效快。表兄若不信,里头还有票据。”
赵栋皱眉一翻,果然在夹层翻出张轻飘飘的纸,却仍横了林霏清一眼:“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霏清:……
几人的吵嚷很快引来了外头的赵福,他咳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赵栋嘿嘿一笑:“爹,儿子这几日认识了个燕都的大少,他说有发财的路子,要带儿子一起呢。”
赵福皱起眉:“什么大少,别是骗子吧?”
赵栋急了:“肯定不是骗子,他带我去过他的府上的,四进的大院啊,要真是骗子,怎么可能费这么大功夫骗咱们家这点钱?”
语毕,见赵福久久不语,赵栋转向何雁撒娇道:“娘,您信我啊,我真有办法给咱们家挣钱!”
何雁向来拿这个赵栋没办法,见赵福也没有开口制止,很快服了软:“行行行,你个讨债鬼,明日,明日你来找娘拿钱。”
之所以要明日才拿,是因为今日林霏清在这里,何雁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让她看见钱都放在何处?
“儿子长大了,知道赚钱给家里了。”
林霏清虽不知何雁在想什么,却也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她平静地拿起舅母吃完的碗筷,悄悄退出了房门。
8. 第 8 章
“皇后娘娘,南大人在殿外求见。”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后身着皇袍,不施粉黛,原本束在发顶的旒冠在下朝后便取下,露出整肃的盘发,只端坐在那里,便有无尽威严。
乱世群雄逐鹿,兰安与南珠终成最后赢家,只是打下燕都还不够,前朝国土零落,登基后没多久兰安便率兵外出征战,而身为皇后的南珠留在都城,代为监国。
南珠从奏折中抬起头,瞥了眼一旁的漏钟,长眉微微皱起,冷声道:“让他进来。”
侍从应声而退,须臾,南流景衣角带霜,步履从容,进殿拜见。
“臣南流景参见皇后,皇后万岁。”
清朗的声线有些沙哑,落在宽敞空荡的含元殿中,如玉珠落盘,却并未让南珠紧皱的眉头松开:“这么冷的天该在府上多睡会,来这么早干嘛。起来坐。”
几乎话落,便有侍从上前搀扶南流景,另有人搬了椅子到他身后。
开国皇后未搁下朱笔,鹰隼般的视线在南流景身上转了一圈,看他潮红的面颊,不满道:“又病了?”
虽是问句,但身边的宫侍已心领神会地退出去请御医。
南流景生病时总是很安静,他坐在椅上半阖着眼,整个人看起来都软化了不少:“今早睡起来有些烧,不碍事。”
“碍不碍事你说了不算。”南珠注意力放回奏章之上,冷漠吩咐宫侍,“带这小子去偏殿休息。”
南流景没动,慢悠悠道:“我不在宫里多待,把刘家的事说完就走。”
“啪嗒”一声,价值千金的朱笔被随意拍到桌上,赤红的墨弄污了不知哪位臣子呈上的奏章,南珠缓缓掀起眼皮,冷冰冰的,语调没什么起伏:“我太久没揍你了是吧?”
“……”
沉默片息,南流景转头,看向一旁的宫侍:“烦请带路。”
偏殿内没点什么乱七八糟的香料,地龙烧得旺盛,南流景坐在圈椅内,暖烘烘的室温熏得他昏昏欲睡。
将梦将醒之间,隐约听见一老头向他问好,南流景勉强睁开眼,果不其然是太医院正,也算是熟人。
“只是有些发热罢了,阿姊竟将您叫了过来。”南流景扯唇,将腕递了过去。
太医院正板着脸,简单诊了诊脉,很快得出结果,恰南珠进来,他便直接向南珠禀报:“南大人只是有些发热,臣开个方子,一日两顿喝上七天便会好转。”
南珠点头,南流景在一旁得意地笑:“都说了不碍事了。”
“不过,”太医院正看向南流景,语气严肃,“南大人昨日,是吃了辛辣油腻之物吗?”
南流景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看他偏过头一副死不合作的样子,太医院正也不打算逼问,只语重心长道:“您先天体虚,平日里更得好生保养,那些食物对脾胃负担过重,若非如此,您今日也不会病这一回。”
南流景没反应,话像是说在了墙上,倒是南珠,不论听过这些论调多少次,依旧认认真真全部记下,待太医院正走后,才来寻南流景算账。
“你一天能不能少给我惹事?我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哪有工夫关照你?只让你听太医的话,这都做不到吗?”
南珠的斥责回荡在空荡荡的殿内,走早太监宫女低头噤声,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南流景终于动了,抬起手支着下巴,语气散漫:“太医的话?从小到大这些郎中的话哪个成真了?”
“先是说我寿数就到十岁,十岁后又说我三年内必死,而今连院正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三,阿姊,你自己数一数,被这些郎中催得给我准备多少次后事了?”
他垂下眼,声音里满是疲倦:“若我真短命,那再怎么保养不过白费功夫,若他们说的是假话,那听不听又怎么样呢?”
殿内一阵沉默,唯有脚下地龙烧得热烈,仿佛下一瞬就要冲破而出。
南流景脑袋昏昏沉沉,实在是想睡,没得到回应又重新闭上眼,转而说起旁的事:“刘家的账本是假的,真账本不抄家估计是找不到了。”
南珠声线已经平稳下来:“大约要多久?”
南流景:“半个月,给你个师出有名的理由。”
南珠点头:“好,到时候铸银司还由你来负责。”
铸银司管铸银之事,全国也只有六家,这种地方必然要皇帝心腹负责,刘家身为前朝臣子,新皇登基后却没有主动却任的意思,甚至南珠几月前隐晦提起时也被糊弄过去,如此不识眼色,她也没必要再留情面了。
南流景皱眉:“太医可说了我不得劳累,再说我不已经在那宝钞提举司任职了吗?”
南珠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用他方才的话回敬:“反正都是些屁话,听不听又怎么样?左右你闲着也是闲着,要是不打算任这职,就跟胡小姐见面去。”
登基之后,南珠突然对南流景的婚事上了心,那么多官家小姐中,胡小姐是对南流景兴趣最大的一个。
诚然,商贾出身,最重要是身子还不好,大多官宦人家都避之不及,但谁让他如今已是国舅,加上有张好脸皮,对他芳心暗许的姑娘也不少。
南流景:“……”
“算了吧,我这种人还是别耽误好人家的姑娘了。”他说着站起身,吊儿郎当的,“还是在死前,多给我的好姐姐分分忧吧。”
他冲南珠行了一礼:“臣告退。”
-
二月底,春分已至,荷花村的农户开始忙着春耕,往年赵福与赵栋一起,但这段时日赵栋一直忙着他赚钱的大事,加上林霏清的进项,家中也不怎么缺钱,赵福便将多半农田租了出去,余下的他与黄牛一起足够耕作。
何雁的腰上的伤已大有好转,只是仍不便出门,这日林霏清去田上给赵福送了午饭,回来却见家中来了客人。
“赵婶,您怎么来啦?”林霏清惊喜道,忙放下食盒给赵婶倒水。
赵婶圆乎乎的面庞向来乐呵呵的:“昨日阿香寄过来了些跌打损伤的药材,我和你赵叔又用不着,想着你舅母不舒服,便给送过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何雁在床上笑道:“阿香可真是嫁了个好夫婿,听说药材生意做得很大呢。”
林霏清讶然道:“阿香寄来东西啦?”
她怎么什么都没收到呢?
赵婶一打眼便知道林霏清在想什么,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可是阿香最好的朋友,她当然不会忘了你。”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阿香说你先前教她做口脂,如今她学成了,第一个当然要拿给你这个师傅看一看。”
林霏清珍而重之地接过,刚想说自己也给阿香回礼一个,却猛然想起先前与金玉楼的协议,她的口脂不可私下赠人。
“我,我下个月给阿香也送一个。”
“干嘛要等到下个月?”何雁不知金玉楼的事,插话道,“你不是已经做了好几个了?今日你赵婶在,给你赵婶也送一个。”
“……”
哪怕已经很多次,但每当舅母直接替她做决定时,林霏清仍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一时没来得及回应,反应过来想要说话时,何雁已沉下脸。
赵婶见状忙打圆场:“我每天灰头土脸的,哪有功夫涂口脂,你和阿香两个小丫头,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才不给你代送呢。”
场面缓和下来,赵婶却也不好再久留,没一会便提出告辞,林霏清送她出门时,心中仍有些愧疚,主要是怕赵婶误会。
“傻丫头。”门外,赵婶笑着拍拍她的肩,“赵婶知道你心里想着阿香,这就够了。你的东西,当然你说了才算。”
林霏清勉强笑笑,将人送至院门口,却突然注意不远处,几个穿着黑衣短打的男子往这边走来,而最前头的正是赵栋。
他与后面几人显然不是朋友,那些人对他推推搡搡,赵栋却不敢生气,面上始终挂着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
赵婶显然也留意到了那边,正想要不留下帮忙看看情势,林霏清却忙出声请她离开。
很明显来者不善,赵婶留在这里有被牵连的风险,加上舅舅舅母的性子,肯定不愿意让旁人见到家里的窘境。
赵婶犹豫再三,最终敌不过林霏清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离开前叮嘱道:“有什么事一定过来找我。”
林霏清胡乱点了点头,直到看不见赵婶,才转向另一边。
很快一行人抵达门前,其中像是领头的看着林霏清,笑问:“姑娘,你是这家人吗?叫你家大人出来。”
他的态度还算友善,可林霏清没遗漏他紧紧钳着赵栋胳膊的手,沉默片息,她壮着胆子询问:“您能先把我哥哥放开吗?”
领头愣了一瞬,看看赵栋又看看她,笑道:“你们是兄妹?长得不像啊。”
林霏清抿唇,她素来迟钝,此刻却明显察觉到了男人话语中,隐晦的恶意。
不过领头显然不打算在她身上过多纠缠,他松开赵栋,推了他一把:“行了,到你家了,说说看,打算怎么还账?”
还账?
林霏清看向赵栋,他弓着腰,对那领头讨好道:“您先请进,我家里有钱。”
领头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赵栋,龇着一口白牙凑近他,森然道:“你最好别耍什么小心思。”
赵栋忙摇头:“不敢不敢。”
见状,领头直起身,挥了挥手,身旁便有手下推开大门。
很快人都进了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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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霏清却没跟进去,从小到大她对危险已经有了一套判断标准,眼下这个情况,不是她进去就能解决的。
想清楚,林霏清没有犹豫,转身往田地跑去。
待她带着赵福回来时,何雁正坐在堂屋垂首哭泣,赵栋站在一旁,领头坐在对面,翘着腿,极不耐的样子,其余人站在周围,乌压压一群人,本还宽敞的堂屋都显得逼仄起来。
林霏清悄悄停在门口角落,不叫旁人注意到她。
见到赵福,何雁哭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说不出话,领头见状,主动开口:“你就是赵栋他爹?”
赵福当了一辈子农家人,何时见过这种场景,一时有些懵:“正是,您是?”
领头晃荡着腿,将赵福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才慢悠悠从怀中摸出张纸拍在几上:“你儿子前段日子在我们那欠了些钱,这么久了也没点动静,我们老板怕他忘了,特意让我们上门提醒一下。”
赵福愣在原地,没看几上那张纸,而是向赵栋:“可有此事?”
赵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爹,是刘大少跟我借的钱啊,儿子也是被骗了啊!”
“啧,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领头放下腿,皱眉道,“这上头的名儿是你自己签的,手印是你自己按的,钱也是你自己送过来的,就算是闹到官府我也不虚,怎么就说是被骗了呢?”
赵栋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领头站起身,拍了拍桌子,对赵福道:“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儿欠了钱,还不起就你这个当爹的来,看你庄户人也不容易,我给你把零头抹了,总计三百五十两,拿得出来,一笔勾销,拿不出来,你这房子里能拿的拿了,要是还不够,指头、手、胳膊,都作数。”
“三、三百五十两?”赵福瞪大了眼,“怎么就那么多了?”
那日赵栋要的钱也没这么多啊。
领头看看赵福,又看看赵栋,恍然:“啊,原来你爹还不知道,”他笑着向赵福解释,“我们的场,是赌场,赵公子一把输一把,不就欠得多了吗。”
赵福:“……可是这么多钱,我们一时也拿不出来,您要不通融通融?”
“可以啊,”领头很好说话,“多拖一日,便多五分的利钱,你看,什么时候能还清?”
赵福嗫嚅着唇,如果可以,那些利钱他也不想付,领头见状没了耐心,狠狠踹了一脚桌子,“给脸不要脸是吧?拿不出来,兄弟们可就要动手了。”
说着,周遭男子作势就要打砸,赵福慌了,忙叫停他们:“不可、不可啊!”
“行,不砸,那砍手吧。”
几人又将赵栋按倒地上,“锃”的一声刀刃出鞘,何雁吓得一翻眼晕了过去。
赵栋挣扎着哭喊:“爹!爹!救我啊!”
赵福脸色苍白,赶在刀刃砍下的前一瞬喊道:“我给钱!”
三百五十两,基本上是家中所存的所有存蓄,看现在这个情况,不拿是不行了。
几人停手,却没有松开赵栋,赵福颤抖着唇最后问了一句:“是不是拿出钱,我儿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
是夜,受了惊吓的一家人早早入睡,但活不会自己干完,收整好农具打理罢畜棚,检查了番口脂晾晒得怎么样,林霏清这才有时间洗漱休息。
月光明亮,万籁俱静,初春的天还冷,林霏清裹着单衣匆匆往屋里走,经过舅舅舅母窗下时,却听见里面人还没睡。
“不能再由着栋儿继续这样胡闹下去了,明日我便去找王婆,男人成家了就懂事了。”这是舅母的声音。
“从前家里有钱旁人都瞧不上,现在分毫不剩,难道还有姑娘愿意嫁进来?”舅舅反驳她。
舅母便没办法了:“那你说怎么办?”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林霏清不知怎的放缓脚步。许久,舅舅再度开口:“家里不是有个现成的丫头吗?”
她顿时愣在原地。
“你说霏清丫头?她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了?自家人知根知底的,长得漂亮手脚麻利,还会挣钱,难不成你舍得把每月五十两送到别人手里?”
舅舅语气平淡,一条一条列着她的长处,对庄户人来说,有这些好处已经够了,说到最后,舅母也被说服。
“……那我之后问问她的意思。”
后面的话林霏清已经听不进去了,好像有人拿着棒子照她脑袋砸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院子的,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到了村口的榕树下。
村外是条土路,被稀疏的树林裹挟着,弯弯曲曲通向燕都。
林霏清猛然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腑,她腿一软,猛然跪倒在地。
9. 第 9 章
林霏清知道舅舅一家对自己是有大恩的。
她两岁时父亲战死,五岁时母亲病逝。
五岁太小了,她对母亲的记忆都已模糊,更是完全想不起父亲的模样。
那么难的世道,听说战事吃紧的地方,卖儿卖女才勉强活下来,舅舅一家不仅没有丢掉她,还好好的把她养到这么大。
与之相比,那些小小的不愉快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林霏清从来没想过要靠嫁给表兄来偿还这份恩情。
她可以把她赚到的钱全给舅母,也可以包揽家中大小所有家务,若舅舅舅母不嫌弃,她可以伺候他们一辈子。
一辈子……嫁人也需要一辈子。
林霏清无意识收拢五指,冻得冷硬的泥土卡进她的指缝。
她皱起眉,开始想象。
若她告诉舅母,她愿意伺候表兄一辈子,也愿意伺候以后的表嫂一辈子,舅母会不会打消原本的念头?
……
不,不会。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林霏清很快得出了答案。
若她不嫁给表兄,一年、两年,一直会有人上门求亲,不等她过了适婚年纪,舅舅舅母便会寻个合适的人家将她嫁出去。
当然,姑娘大了就得嫁人,舅舅舅母这样做也是为了她好。可是,林霏清自己也说不出,她为何会这样排斥。
月亮渐渐爬上树梢,夜间更凉了些,林霏清只穿着单衣,冻得打了个喷嚏。
就算在这里坐一晚上,她也没有办法。
她无处可去,身无分文,再坐在这里明日一定会病。
明日还有活要干。
林霏清扶着粗粝的树干,缓缓站起身,拖着发麻的双腿,一步一步返回舅舅家。
一夜不得安眠,始终沉浮在梦与醒的交界,翌日刚睁开眼,林霏清便察觉到了不对。
脑袋昏沉,呼吸不畅,喉头发痒。
她病了。
她都不记得她有多久没病过了。
爬到窗边看了眼天色,再过一会舅舅便要起身下田,她得赶在这之前准备好早饭。
脚一落地,一阵眩晕袭来,扶着床缓了好一会,慢慢挪到灶房,做好早饭送舅舅出门,表兄舅母都还没起,她将早饭温在炉灶里,脑袋越发疼得厉害。
歇一会吧。
余下的活待会起来再做。
打定主意,林霏清又慢慢挪回屋子,躺倒床上的一瞬间便睡了过去。
……
“何伯母,您在家吗?母亲让我来给您送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林霏清被一阵唤门声叫醒,身子依旧沉重,精神却要比早晨好许多。
略微辨了一下,是赵先生的声音,不过没听见家里其他人去应门。
都还没起吗?
不好让赵先生久等,林霏清掀开被子坐起来,穿好鞋去开门。
或许是觉得读封信用不了一篮鸡蛋那样厚重的报酬,也可能是因为旁的缘故,那日拜访后没多久温纯便上门送了些家里做的腊肉。
而后何雁温纯便莫名开始了你来我往的赠礼,有时温纯来,有时让赵书源来。这段时日何雁病了,他们来得格外勤了些。
这次送来的是温纯自己制的腌菜,也不知有什么巧宗,口感爽脆,何雁极爱。
往日赵书源不会多待,送罢东西后便会告辞,这次却多看了林霏清两眼。
不知是不是舅舅舅母的话惊着她了,此刻林霏清哪怕在病中也对男人的视线分外敏感,她抿了抿唇,干笑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应当不是看出她病了,她不常生病,病了也不会显露在面上,不熟悉的人根本不会看出什么。
“不。”赵书源果然没看出来,他挪开目光,迟疑道,“只是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林霏清愣了愣,下意识摇头:“我没事。”
话一说出口,语调低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赵书源皱眉,上次见林姑娘不高兴还是王婆上门说媒,这次莫非还是与成婚嫁娶有关?不过他没听闻这几日王婆有再上门的消息。
说起来,他送东西的时候倒是见过赵福几面,是个看起来极其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但偶尔看向林姑娘的眼神,却总让他觉得有些古怪。
……
啊,原来如此。
只一瞬赵书源便想出了其中关窍,却并没有往日破开题眼的痛快,反而涌起一股难言的焦躁。
不知林姑娘是如何察觉赵福的心思的,但她显然不愿,一个还不满十六岁的姑娘,日夜呆在对她有这样目的的家中,不知得有多惶恐。
好像有什么催促他开了口。
“林姑娘,我有话想对你说——”
打断他的是林姑娘猛然睁大的眼与其中掩藏不住的恐惧,仿佛说话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马上要吞食掉她的妖怪。
她不愿意。
赵书源迅速得出这个讯息,千回百转只发生在一息之间,他面色不变,无比自然地沿着方才的话接下去:
“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川阳书院做活?”
什么?
林霏清的面色有一瞬间空白。
赵书源笑道:“说来有些难为情,我还是从头给你解释吧。”
“前些年我的一篇文章偶然落到川阳书院的夫子手中,他不嫌我粗陋,寄信说我尚可长进,愿收我为生,我自然是无不应的的道理。”
“只是那些年战乱频发,我放心不下母亲,也不好让母亲为我担心,便与夫子书信往来,如今天下尚安,我决意去川阳读书,偶然得知书院中缺几位做粗活的女侍。”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自然,让林姑娘做粗活是委屈了,只是在川阳,不论身份皆可读书,我想着,或许你会对此有意?”
病了的林霏清脑子转得很慢:“读、读书?”
赵书源点头:“川阳书院有专门对非师生开放的书楼,偶尔也会有书院的夫子去那里授课,你若去那里做活,闲暇之余便可去里头读书。”
“只是……若这样的话,你便两三年不能回到荷花村了。”
林霏清一怔,若可以读书只是些微有些让她心动的话,赵先生这句话却是让她豁然开朗。
对啊,她可以暂时离开啊。
表兄已经二十二了,不可能等她这么久,待到两三年后她回来,说不准连侄子侄女都有了。
到那时,她认得字,还会做口脂,既可以报答舅舅舅母的恩情,又不用嫁给表兄,甚至学了文化还能回来教导侄子侄女,简直三全。
林霏清喉咙有些痒,张嘴却想到:“……舅舅舅母那边怎么说呢?”
赵书源看着她,眉眼温和:“机会难得,他们应当不会不同意的,不过,你若实在不放心,可以先出发,寄信回来解释。”
不告而别,这好像是唯一的缺点了。
到底是件大事,不可能逼着她现在就做出决定,赵书源徐徐道:“不着急,六月份才出发,你可以慢慢考虑,想清楚告知我一声便好。”
林霏清站的太久,头又开始晕,却仍掩不住感激:“多谢您为我想得这样周全。”
赵书源温和的笑意稍稍落下,垂了垂睫,低不可闻道:“我也算是有自己的私心。”
“什么?”林霏清没听清。
赵书源摇摇头:“没什么,今日已叨扰太久,我就先告辞了。”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突然回身,“对了,你手头宽裕吗?”
林霏清眼前已浮现零零碎碎的黑点,听他问钱财之事,眨眨眼集中精神:您是需要借钱吗?”
她手头现在能拿出来不到五两。不过一时也没什么要用的到的地方,赵先生想要可以全给他。
赵书源失笑:“当然不是。”
“到底要顾及你清誉,你我不好一同出发,得先你自己雇辆车走到驿站,到时你我再汇合,雇车,包括路上,都得花费不少。”
“罢了,我先给你一些吧,手头有钱也安心些。”
林霏清哪能再要他的钱,连忙摆手:“不不不,钱的事我能解决,您已经帮我够多的了,再这样我只怕一辈子都还不完您的恩情。”
她没注意自己的话已经泄露了打算去川阳的意图,赵书源暗觉好笑,却没有拆穿,表示理解后告辞离去。
目送着赵书源离开,林霏清长舒口气,靠在门柱上缓了缓,待眼前黑影退却,这才起身把腌菜收到灶房,却注意到早上留下的早饭还原封不动留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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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还没起吗?
她不是很想到舅母跟前去,但现在都没起床,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端着早饭,林霏清轻轻敲响了舅母的房门。
许久,里面才传来一句低微的“怎么了”。
“舅母,早饭好了,您是在外面吃还是我给您拿进来?”
又是好一会,像是里面人翻身坐起,何雁微微扬声:“拿进来吧。”
林霏清的心跳快了几分,微微晕眩,她深吸口气,缓缓推开门。
舅舅舅母的屋子向阳,纸窗合着,透进来些朦胧的日光,却并不明亮,反而显得屋顶极黑,好像随时要压下来。
林霏清垂着眼不敢与舅母对视,自从昨夜之后,她现在看到舅舅舅母都忐忑得很,生怕舅母现在就要押她去与表兄成亲。
但何雁只是沉默着接过她手中的碗,告诉她不必给表兄留饭。
“该让那小子饿两天长长记性。”
林霏清点点头,大气不敢出,她能察觉到舅母的视线在她身上反复游移。
……
“行了,你先去忙吧。”
何雁最终也只说了这样一句,林霏清颤了颤睫,并不敢放松,出门时回眸悄悄看了一眼。何雁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盯着手中的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以为哪怕这次没说,舅母也会很快跟她提起,却不想一直到下月十五她要去金玉楼送口脂,舅母也始终没有向她提起这件事,好像那夜的夜谈不过她的一场梦。
可每当林霏清这样想的时候,舅舅看向她的目光,总能将她拉回现实。
她得离开。
不知不觉间,这个念头已经从犹豫变成了迫切。林霏清向赵先生问清了去川阳要花多少钱,在三月十五那日进京时,带上了阿香出嫁前送给她的玉佩。
“你藏好别叫家里人发现了,真出了什么事,就把它卖了跑得远远的!”
阿香,你简直是天底下最聪慧的姑娘。
林霏清穿着之前进京的衣裳,先去了当铺。
她只有这一个能私下拿钱的办法,比起那些小铺子,第一选择还是已经打出名号,信誉极佳的老字号。
店门口一个迎人的伙计,得知林霏清要典当一言不发地将人往里引,来当货的人身份各异,比起说巧话,学会闭嘴更重要。
穿过一个雅致的庭院,伙计停在一间屋子前,门大开着,但从外往里却只能瞧见一扇屏风,将屋内情景挡得严严实实。
林霏清跟在伙计后,看他停下,便也立刻止住步伐。
伙计站在台阶外,向里扬声:“二叔公在不在?”
须臾,屏风后传来三声浑浊却极具穿透力的木头敲击声,伙计这才转向林霏清,躬身道:“您请进。”
往后的路伙计便不能与她一同了。
林霏清点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走过屏风,面前是个极高的柜台,仰着头才能勉强看到一道人影。
“姑娘要典当东西?”
她才一站定,柜台后便传来一道男声。
林霏清点点头,却又想起对方可能看不见,道:“是。”
等了一会,里面再没说话,林霏清正纳闷,就看到一只手从柜台间隙伸出,她反应过来,忙从怀中翻出玉佩,小心翼翼举过头顶递到那人手中。
“……还有您的名籍。”那人的声音有些无奈。
林霏清一愣:“什么名籍?”
“得证实您的身份,来路不明之人的东西我们不敢收。”那人道,“……姑娘,这是您的东西吗?”
林霏清第一次典当东西,到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规矩,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衣裳:“我不打算把东西赎回,也得要名籍吗?”
她的名籍不知被舅母放在哪里了,长这么大都没见过。
柜台后的人没有回答,只轻声道:“抱歉。”
说着将玉佩在手中掉了个头,打算交还给林霏清。
林霏清舔了舔唇。
若是没办法换钱,那她该怎么办?
她不免有些焦躁,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
“嗯?”
“唔?”那人顿了顿,好像注意到什么,“姑娘,能请您稍等片刻吗?”
10. 第 10 章
看着突然来到他面前小意温柔的胡家小姐,南流景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入了这位胡小姐的眼,自新年后便总能在各种各样的场合被堵到。
宫道、医馆、他手底下的产业,起初他没在意,直到某一次,对方羞涩地走到跟前,说了句“南大人,又见面了”。
……什么时候见过吗?
若不是身边人皆是从战时便跟着他的,南流景简直要怀疑自己周围是不是被安插了眼线。
若这样也就罢了,他有的是刻薄可使,可胡小姐行事虽大胆,见到他又规矩得紧,甚至到了胆小的地步,大多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南流景就算再无礼,也不至于对“偶然碰见”姑娘恶言相向。
那就不是刻薄了,是有病。
没办法,惹不起,他总能躲得起。
只是南流景今日注意到对方想要离开时,已经晚了。
胡小姐看了他几眼,又飞速避开视线,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似的小心道:“南大人,这是金玉楼新上的口脂吗?”
她指着一旁货架顶层上的竹盒,粗陋的包装与金玉楼华丽的装潢毫不相宜,却莫名能吸引人的目光。
胡小姐是金玉楼的常客,哪怕不为南流景,满城的胭脂水粉也只有这里的才能入她的眼,却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这样朴素的货品。
她胆子小,若不是有真有好奇这个缘故在,打死也不敢主动跟南流景搭话。
南流景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随即牵起一抹特有的,只在生意场上出现的场面笑容:“是的,这口脂已上一月,只是先前专贡于皇后与几位大人府上,到这个月才有些富余,不过现在也只剩下用作展览的这一盒。”
“您若是感兴趣的话,我还是叫专人给您介绍一番吧。”
他脸上挂着笑,说话客气又有礼,任谁来了都不能说没有被好好招待,胡小姐却莫名有种被回避的感觉。
仿佛她要往前,对方却不轻不重地将她推开,并在地上划了一道线,说以此为界。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南流景却已经叫来了人,而后向她点了点头就要告辞。
看着南流景漂亮精致的脸,以及唇角漫不经心却更显惊艳的笑,胡小姐攥紧了手中绣帕,不知哪里涌起些勇气,小声叫住他:“南大人,听说您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是好些了吗?”
身后侍女听见这一句先是愣了愣,随即在心中狂为自家小姐的勇敢鼓掌。
刚过来的春湘也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等着自家老板回应。
一片跃跃欲试的安静中,南流景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脚步微微停了停,语气慵懒又随意:
“没怎么见好呢,太医说,我可能会不举。”
……
此时周遭人不多,却也不少,一个一个都清清楚楚听见了南流景的话,场面安静了一瞬,随即被这话中直白的含义惊得一片哗然。
胡小姐当场愣在原地,整张脸瞬间涨红,还是被率先反应过来的春湘引着离开此处。
而话题中心南流景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继续迈着稳当的步伐离开,徒留一地喧嚣惊骇,却在门口被人拦下。
来者是他手下一家当铺的朝奉,行事素来稳重,南流景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气喘吁吁的模样。
南流景心情不错,随口开了个玩笑:“配了车不用,出来散步啊?”
朝奉喘不过来气,摆了摆手,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递到南流景面前。
看清上头纹样的一瞬间,南流景唇角笑意淡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恍惚,再抬眼,表情已然变得冷肃。
“上车。”
路上朝奉悄悄觑南流景,对方微阖着眼,姿态松弛神色平静,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一时他也拿不准,方才来当铺的那位姑娘到底是何人也,怎么会有雕着南老板私人纹样的玉佩。
马车很快抵达当铺门口,朝奉在前头带路,穿过通往偏院的垂花门,隔着窗能看见林姑娘正在屋内休息等候。
朝奉脚步快了几分,却没听见身后跟上来的声音。
疑惑回头,就见南老板站在树影后,盯着屋内的人,眸光显而易见的复杂。
察觉到他的视线,南流景微微转动眼珠,目光挪到朝奉身上:“是她把这块玉佩拿来的?”
朝奉点头,不知有什么问题。
却见南流景得了肯定的答案后沉默了一会,而后缓缓道:“有件事你去办。”
-
柜台处自不是等待的地方,很快就有人将林霏清引到另一间屋子里。
隔着窗能看见院中一棵高大的樱树,正值春季,整棵树上落满了云霞似的花朵,与蓝天白云映衬着分外好看。
林霏清却完全没心思赏花,她喝了几口茶,心下依旧慌乱。好在没让她等多久便有人进来,是个没见过的中年男子,见她想起身立刻摆手表示不用。
男子坐到她对面,轻轻将方才她给出去的玉佩放到一旁小几上:“称呼您林姑娘可以吗?”
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刚刚在柜台后收她玉佩的那个人,林霏清看了一眼玉佩,没见有什么问题,这才点了点头。
男子笑道:“我姓钱,是这家当铺的朝奉,您叫我老钱就好。”
林霏清又点头。
老钱态度很温和:“方才我找人查过,这玉佩实在值钱,您又拿不出证明您身份的东西,所以有些问题想问问您。您不必紧张,如实回答就好。”
这样说着,但林霏清很难不紧张,她咽了口口水,道了句好。
她不知道没有名籍来当铺到底是多严重的事情,其实在柜台前老钱让她稍等的时候她就想走了,只是玉佩在对方手上,想走也不行。
这一会不知要问什么,别把她送进大狱,或者扣押起来就好。
胡思乱想着,老钱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您是这块玉佩的原本的主人吗?”
问这话时老钱语气温和,可却紧紧盯着林霏清,仿佛任何她说谎的打算都瞒不过他的眼。
林霏清没想到对方开口便是这样的问题,整个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不知怔了多久才反应过来回答。
“……我不是。”声音嘶哑。
老钱面看起来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问起下一个问题:“您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这玉佩的?”
听他这样问,林霏清几乎停滞的脑子才开始继续转动。
第一次见,应当是在三年前夏天某一日中午?
那日她在外头碰见赵香,还在疑惑对方不是进山采药,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赵香却神神秘秘地将她拉到角落,从怀里拿出块玉佩给她瞧,说她今天干了件能积德的大事。
……
想到老钱还在等她回答,林霏清迅速回过神,道:“三年前的夏天。”
时间也对上了。
老钱面上不显,心下却掀起惊涛骇浪,这得有多巧,才能找到当初救了南老板一命的姑娘。
他估摸着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位,态度也越发恭敬,不动声色地问出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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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您家住在……?”
林霏清舔了舔唇,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要叫她家里人来吗?
要不随便说个什么地方糊弄过去算了,可一时也想不出一个可信的地方,万一对方要跟着她一起回去怎么办?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要考虑这么久显然有些古怪,但老钱耐心很好,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没有一点催促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林霏清才哑声道:“荷花村。”
最终,她也没能撒出这个慌。
得到答案的老钱闭了闭眼,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据说当初是个年岁很轻的小姑娘,人也对得上。
再睁眼,老钱看向林霏清已经是全然不同的心情。
首富的恩人啊,南老板平日里便大方得很,对待恩人,不知会用什么来报答。
心下感慨,动作却不拖沓,老钱迅速起身,冲林霏清微微欠身:“请您稍等一下。”
又让她等。
林霏清暗自叫苦,早知这么麻烦就不来了,瞧着老钱也没有带她报官的意思,要不偷偷跑吧?
心底才升起这个念头,就看见老钱又把玉佩揣了回去。
……还是走不了。
-
南流景就在垂花门外,没一会便见老钱出来,看他的样子便也有了答案。
“都对得上?”
老钱点头:“对得上。”
南流景颤了颤睫,心下却意外的平静。
老钱看他神色:“要不要我与林姑娘商讨一番报酬?”
南流景觑他一眼,像听到什么荒唐的话似的扯了扯唇:“我的救命恩人,怎么能让你们去招待?”
说罢他理了理袖子,漠然道:“行了,玉佩给我,余下的事你不用管了。”
老钱依言退下,只是许久,南流景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三年前的事是场蓄谋已久的意外,彼时兰安所带的军队抵达燕都附近,而比兰安军队更早入驻燕都的,是南流景的产业。
那时南流景已是富甲一方的商人,行军打仗期间,兰安军队粮草军火等皆是他出金资助,他行事又素来高调,被人盯上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南流景对此早有准备,身边也时常跟着人。
只是那群伙匪实在莽撞,或许是运气好,竟误打误撞地掳走了他。
后面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那伙匪徒的运气只好了这么一回,还没来得及向兰安要赎金,便被他率着军队一网打尽。
后来才得知,兰安来的如此及时,多亏了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向兰安报信。
只是事情紧急,除了接待小姑娘的两个士卒,没人再见过她,而那两个士卒后来也在战场上双双牺牲。
甚至丢了枚玉佩也是南流景后来才发现的。
若非今日见到,也不会想到是被当初那个小姑娘捡走了。
他也试着寻找过,只是线索太少,几年过去始终杳无音信,南流景甚至猜测,世道那么乱,或许出了什么事。
这想法有些晦气,但随着兰安一路从南方打上来,见得多了,已经很少再有什么波动了。
直到今日知晓这位恩人还在世,在来的路上,南流景才后知后觉的,有些欣慰。
不为旁的,一个热心勇敢的姑娘,不该那样死去。
南流景越过门洞,透过芳菲树影,看向窗口那道模糊的人影,不用猜都知道她身上穿着什么。
一定是那件穿了好几次的旧冬衣。
他的恩人,过得不太好。
11. 第 11 章
这次等了许久,等到最后林霏清都有些困倦,终于听到一阵脚步从院中传来。
侧目,正巧看到南流景踏进房中,今日他穿了件浅粉的披风,越过门槛的一瞬间,林霏清恍惚以为是一阵卷着樱花的风。
林霏清愣了愣,看清来者是谁后讶然睁大眼。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今日还没给金玉楼送货,南流景竟追到这里来了?
她刚启唇想要解释,下一瞬却听见一声轻轻的“咔哒”,是木与玉石相击之声。
垂睫,方才还在老钱手中的玉佩现在已经落在了南流景手中。
林霏清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听南流景道:“我是这家当铺的老板。”
那还,挺厉害的。
不对,她这件事已经大到,连老板都惊动了吗?
不至于吧……
南流景看向放在几上的玉佩,继续道:“也是这块玉佩原本的主人。”
“……”
阿香当初救的人是南流景!
林霏清呼吸一滞。方才种种怪异之处忽然有了答案。
南流景肯定知道她不是阿香,故而才会派人来询问她,他会不会以为是她偷了阿香的玉佩,然后专门拿到当铺来换钱的?
太好了,林霏清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南流景眼中,她是骗子,是小偷,只是绝对不是好人。
可他没有报官,所以还是打算私下解决吗?
林霏清一时拿不准南流景的态度,只好小心道:“我、我之前真不知道,这块玉佩我还给您可以吗?”
这是什么运气?
燕都那么多家当铺,世上那么多玉佩,偏偏阿香送给她这一块,偏偏她来了这家当铺,偏偏这家当铺的老板是玉佩原本的主人。
南流景挑了挑眉:“你很缺钱吗?”
林霏清尴尬笑笑:“来当铺肯定是缺钱呀。”
“……”
南流景沉默了一会,突然道:“你需要多少?”
什么意思?是打算给她钱吗?
林霏清越发不安,她甚至问出口了。
却见南流景无比自然地点了点头:“是,我给你。”
林霏清愣住,再看南流景的表情,对方神色舒展,望着她的目光平静又认真,完全没有平日里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倦懒,也没有戏耍他人恶劣的戏谑,甚至有点……温和。
他没有生她的气。
林霏清莫名放松些许,心底浮现一个猜测,试探道:“这算是,是谢礼吗?”
对她拿来玉佩的谢礼。
“当然。”南流景有问必答,极有耐心的样子,“所以你需要多少?”
既然南流景这样说,那林霏清稍微放下心来,考虑价钱的事。
从荷花村到川阳书院,一路上雇车饮食住宿的开销,赵先生已经帮她粗略地算过。
只是这个数目相比拿来玉佩这一小件事的谢礼,实在是太多了些。
可她只有这一个能私下存钱的机会。
把握不住,她就要嫁给表兄了。
南流景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林霏清抿了抿唇,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破罐子破摔道:“二十两。”
“……”
她没看南流景,便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沉默许久,林霏清听到南流景开口,缓慢而所有所思:“你这个月该往金玉楼送的货,是不是还没有送去?”
-
林霏清站在南流景马车前,迟迟不肯上车。
“我自己能去,还是不麻烦您送我一程了。”她忍不住抵抗。
南流景在车上,微微撩起窗帘:“不是送,是捎。我有事要去金玉楼。”
“更何况我现在身上没带钱,”说到这里,他微微偏头,白皙标致的半张面容闪过些许玩味,“还是说,这钱你不急着要?”
林霏清沉默。
那还是挺急的。
如今已经四月,六月份赵先生便动身去往川阳,错过这次,就只剩下一次名正言顺进京的机会,她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夜长梦多这个道理。
万一下次她没碰到南流景,或者出了旁的什么岔子怎么办?
相比这些更现实的问题,那点心虚和不情愿实在不值一提,林霏清微微叹息,道了声打扰,便上了南流景的马车。
里面比外头看起来还要宽敞,处处以软垫毛皮包裹,连底部都铺着厚厚一层地垫,柔软若草坪,甫一踏入,一股药香扑面而来,与南流景身上的味道极为相似,只是更浓郁些。
林霏清小心翼翼坐在一侧,离南流景最远的角落。
南流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倒没说什么。
微微晃动后,马车启程往金玉楼去,林霏清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一片安静中,南流景突然出声:“你病了。”
林霏清抬睫,南流景靠在身后软垫上微微闭眼休息,面上没有丁点波澜,仿佛不过随口一问。她抿抿唇,没否认。
那夜受凉病了之后,也不知是心中有事还是旁的缘故,断断续续到如今也没好全,不过也就只剩下一点点喉咙痒痛和鼻塞而已。
“一点点风寒。”林霏清道。
“柜子左侧第二格有药,一日一粒,三日即可痊愈。”没等她开口,南流景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慢吞吞道,“可怜可怜我,安静吃药,让我歇会。”
林霏清一噎,下意识的婉拒堵在喉间,沉默了一会,只好道:“那多谢您了。”
南流景“嗯”了一声,阖上眼,听着林霏清打开柜子的动静,唇角却莫名弯了弯。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药当真有效,吃下去没一会不舒服的感觉便消散许多,恰马车停下,林霏清率先下车,站定后才突然有些疑惑,看向由银元扶着下车的南流景。
“您是怎么发现我病的?”
她生病时表面完全不显,连阿香也不一定能次次发现,南流景是如何一眼看出来的?
南流景看起来的确是需要休息,他本就苍白,此刻面上更是没有丁点血色,仿佛下一瞬就会晕过去。
饶是如此,他的动作也没有半分虚浮,面上依旧是掌握一切的游刃有余。
他看了眼林霏清,吐出几个字:“闻到的。”
两人在金玉楼侧门下车,而后银元便将马车驾往马厩。看着南流景率先走进侧门的背影,林霏清疑惑地抬起胳膊嗅了嗅。
……她怎么没闻到?
进入侧门是金玉楼的后院,一圈建筑环绕着中央的湖面,湖上一座小亭,东南角砖石垒砌的小小花圃显然被用心打理过,一只玳瑁猫正趴在石栏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看林霏清好奇地盯着那只猫,南流景介绍道:“那是春湘搬来时捡到的,脾气大得很,除了春湘谁都不让摸。”
林霏清:“春湘姑娘搬来时?”
“嗯。”南流景应了一声,走在前头推开一扇门,“后院朝南的那幢楼供店员居住,春湘算是最早的一批。”
“您还为员工提供居所吗?”
屋内空间不算特别大,屏风前一条长桌,两端各置着一张软椅,门边挂着一条不太起眼的绳子,南流景一边拽了三下,一边应了一声:“他们为我做事,又不是旁人,一个住所而已,我还负担得起。”
说着他睨了林霏清一眼,倒是很有闲心地开了个玩笑:“想住进来?”
林霏清挠挠脸:“我也算是金玉楼员工了吧?”
南流景坐到其中一张软椅上,瞥了她一眼,玩味道:“可不止。”
正说着有人敲了敲门,林霏清回头,杜管事站在门前,看到她有些意外地笑了笑。
“林姑娘。”她打了个招呼,随后看向南流景,“南老板,您找我?”
南流景轻轻敲了敲桌子:“林姑娘与金玉楼的契书上,每盒口脂是五两的价,对吧?”
杜管事不知为何要提起此事,面上却挂着周到得体的笑:“是的。”
南流景:“改一下,今日起每盒十两,之前的也都补上。”
此话一出,不仅杜管事,连林霏清都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南流景说的谢礼,竟是这样给她的。
若真按南流景的意思,光今日,她能拿到的,就超过一百两,远大于她提出的价格。
林霏清拿钱本就理不直气不壮,此刻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便是回拒:“南老板,实在不用……”
话未说完,便被杜管事打断,她微笑道:“我明白了,那我现在重新起草一份契书给您过目,如何?”
南流景“嗯”了一声,又加了几款条目,林霏清听不太懂,却隐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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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皆是利好于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给林霏清插话的空档,一直到杜管事离开,她才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
“南老板,您实在不必这样。”林霏清有些为难道。
南流景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态度,听见这话偏了偏脑袋:“不必哪样?想方设法把钱送你手里?”
林霏清沉默,显然是默认。
南流景见状短促地笑了一声,落在现在的气氛下凭空生出些诡异:“你猜你的一盒口脂在金玉楼定价几何?”
程阿婆那里她的口脂一盒二百八十文,金玉楼这里必然会贵一些,林霏清先前猜测三十两,在口脂上,这已经算是天价了。
但只有这样,金玉楼才有得赚。
但看南流景的样子,显然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南流景一手支着下巴,微微泛灰的眼眸盯着她,慵懒又戏谑,衬上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简直像纸人活了过来。他轻飘飘道:“今早卖出去最低的一盒,价格在五百三十五两。”
随着南流景漫不经心的五百三十五两落下,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霏清傻在原地,仿佛有人拿着碾花的杵子给她脑仁来了一下,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五百三十五两不断重复。
五百三十五两!那可是五百三十五两啊!
这还是一盒的价,照这样算,两个月她就能帮南流景挣得金玉楼一年的租金!
“……”
恍惚间,后脑被拍了拍,林霏清双眼重新聚焦,南流景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低着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微微抬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一半瞳仁,仿佛蒙了雾,看不清情绪。
“呼吸。”他说,手在林霏清脑后又拍了拍。
林霏清听着他的指示,下意识猛吸了一口。随着清冽的空气涌入,干瘪的脑子重新活泛起来。
她眨眨眼,反应过来:“五百三十五两,您就给我五两?”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语气听起来像是控诉。
但仔细想想南流景这行为也的确不厚道,林霏清抿抿唇,到底没收回。
南流景直起身,听见这话也没一点心虚:“我是个商人。”
供认不讳。
第一次见这样厚脸皮的人,林霏清无论如何不能轻易咽下这口气,低声愤愤:“是奸商吧。”
南流景闻言挑挑眉,不仅没生气,甚至附和地点了点头。
门又被敲响,杜管事动作很快,这一会已经拿着新起好的契书前来,经南流景过目后没什么问题便递到了林霏清手上。
林霏清看着上头的十两,心情有些复杂。
要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口脂能卖出这个价格,自然会兴高采烈地签下,可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再看这十两总有股亏大了的感觉。
可林霏清也明白,同样的口脂,却在程阿婆和金玉楼天壤之别的价格,不是她做口脂的本事有多高超,而是南老板用了什么法子,使得有人愿意为她的口脂花这个钱。
所以,挣钱的是南老板,而非她。
想清楚,林霏清便也不再纠结,痛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见此,坐在一旁的南流景,眼中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然。
签好名字的下一瞬,杜管事将点好的银子推到林霏清面前:“林姑娘,这里共是一百八十两,您看有没有问题?”
一百八十两,齐齐摆在一起颇有分量,林霏清想了想,要是一次全拿回去,舅母必然会生疑,还不如少拿一些,待日后她离开后,请金玉楼将余下的交到舅母手上。
对于她的请求,杜管事虽不解,但看南流景没有反对,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笑吟吟地请她放心。
最终一百八十两,林霏清只带走了七十两。
看着林霏清离开,满腹疑惑的杜管事这才出声询问。
对此南流景只说了一句:“我打算给她很多钱。”
杜管事越发不解,对旁人来说几百两银的确不少,却远远达不到南老板很多钱的标准。
南流景没有再解释,微微偏过头,窗户的另一边,玳瑁猫轻巧地越过高墙,脑中却想起那日,林霏清乖顺地将银钱全部交给一个妇人。
他皱起眉,面色罕见地有些阴沉:“只怕就这点,还不一定拿得住。”
12. 第 12 章
将五十两交到舅母手中,余下的二十两林霏清偷偷放在了她的屋子。
家中人都知道她的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相比别的地方,这里反而更安全。
林霏清抽空寻赵先生说了她已经攒够钱的消息,赵书源倒没多问,只告诉她,出发的日子在六月初。
她不会在荷花村待多久了。
一件心头大事了却,从赵书源家中出来时林霏清脚步轻快,余下的日子,只要照往常一样小心一点,不出什么乱子就好了。
……就好了吗?
她依然住在舅舅家,随着时间的推移,舅舅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有一次林霏清做饭时他凑过来批评油太多太浪费,罢了又道:“你这样可是嫁不出去的。”
玩笑的语气,却让林霏清惊出一身冷汗。
她的思绪不可控制地发散开来。
“你这样可是嫁不出去的。”
“好在舅舅家不嫌弃你。”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自那夜听到舅舅舅母说话后,林霏清便时常在晚间听墙根,偶尔也能听到舅舅问舅母有没有同她说起此事,每每这时,林霏清第二日看到舅母都会心惊肉跳一阵,但舅母始终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
何雁的确是不想问林霏清这个。
究其原因,或许是林霏清的想法一向不重要,左右这丫头还不到十六,而新朝律法写明女子十六才可成婚,在此之前,何雁倒不是很急。
但不代表她不看重自己儿子赵栋的想法。
自出了事后,赵栋便终日将自己关在房中,起先何雁还生他的气想着饿几天,只是还没等赵栋有什么反应,她自己便先舍不得了,好说歹说哄着赵栋一日两顿按时吃饭。
这日,何雁轻轻敲开赵栋的门。
屋内一片昏暗,窗前厚重的帘子紧紧拉着,模糊能看到床上一团蜷缩起的人影。
何雁心软得一塌糊涂,走近,便看到早上拿进来的饭碗已经空了。
赵栋并未睡着,听见脚步声从被子中露出头来。
“今日不出门吗?”何雁温声道。
赵栋:“待会出去。”
何雁坐在他床边,抚了抚赵栋的头顶,道:“娘有件事想问问你。”
话音将落,赵栋便若被踩了尾巴一般迅速翻身坐起,大吼道:“我说了!我没赌,之前一直是那姓刘的哄我呢!”
“娘当然相信你,娘不是问你这个。”勉强安抚了赵栋的情绪,何雁有些迟疑道,“你爹和我这几日看上了个姑娘,想问问你的意思。”
赵栋皱眉:“谁?”
“你表妹,林霏清。”
赵栋愣了愣,随即挣扎得越发厉害:“我不要她!”
眼见儿子动怒,何雁忙劝道:“娘知道你一向不喜她,只是你爹说得对,她一月能赚得几十两银,这样好的本事,总不能白白送给旁人吧?”
几十两银,庄户人只怕几年都赚不得这么多呢。
此话一出,原本怒火中烧的赵栋也不由犹豫了一分。
见状何雁乘胜追击,继续细说林霏清的好处:“再说了,你要是不喜欢,拿着钱再去聘个奴妾外室也可以啊,林霏清那个性子,还能跟你闹?”
她同赵栋描述美好的婚后生活:“到时候钱在你手上,你若是愿意,便同她生个孩子,不愿意,自去找自己的乐子,左右她是你的妻子,照顾你的孩子是应当的。”
不得不说,何雁所说的场景完完全全戳中了赵栋的心,挣扎了一会,赵栋最终点了头:“什么时候成亲?”
何雁笑着抚摸他的发丝:“不急,她还没十六呢,再等等。”
说罢,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见娘的几件首饰……”
话未说完,赵栋又钻回被子里,这次他干脆背对着何雁,见状,何雁只好悻悻闭上嘴。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大半个月,步入五月,樱花已全数凋落泥土,池面上的荷花反倒绽出新芽,要不了多久,荷花村就会到一年中最美丽的时节。
或许是林霏清身份的转变,近来赵栋多分了些许注意力在她身上。
每日他起床时林霏清已经从田上送饭回来,多半在灶房洗碗,桌上留着给他的午饭,有时他吃完时林霏清还没出门,就会过来把他的剩碗拿去洗净,有时吃完饭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赵栋就把碗搁在桌上,等他晚间回家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新的饭菜。
林霏清很忙,她在家的时间不比赵栋多多少,一连几日赵栋都跟她说不上一句话,她也从来不会过问赵栋的事,甚至赵栋隐隐觉得,林霏清很怕他,在刻意回避与他相处。
若有这样一个人在家中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夫妻俩不熟的婚姻,他也算是从小看到大。
加上看得多了,便也渐渐发现,林霏清长得,其实挺顺眼的……
但赵栋没想到,竟是他先主动与林霏清扯上关系。
林霏清的行迹很好掌握,下午的时间她多半会去山上挖兔草,去弄她的那堆口脂,或是到农田里帮着做农活。
这日赵栋吃完午饭,林霏清已经出门,而母亲也挎着个不知装了什么的竹篮去赵书源家中串门去了。
反复确定无人,赵栋放下碗筷,推开了林霏清的房门。
对于进出林霏清屋子,赵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多,说到底这是他家,他想去哪难不成还要一个外人同意?
之所以要趁着家中无人,只是因为他要拿的东西,不太那么见得的人罢了。
小时候有段时间赵栋很喜欢跑到林霏清屋子里,并非为了玩耍,她那屋子阴冷潮湿,没什么好玩的,只是每次进去后,看林霏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很有趣。
而到后面,发现林霏清对于他的随意进出不再生气后,赵栋也逐渐失去了随意闯入林霏清屋子的兴趣,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进来是什么时候了。
这里依旧如他记忆中一般,哪怕晴日里开着窗也像阴天,不算特别整洁,但因为没什么东西,乱不到哪里去。
只是相比小时候,现在的屋子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柔软、微甜,像是什么花,又像是粉红的胭脂。
赵栋皱了皱鼻子,没有过多纠结,越过门槛,直奔林霏清的衣柜而去。
数日前。
“赵公子,您别灰心,只是运道不好而已。”那日来他家中要钱的领头安抚地拍了拍赵栋,“最后那把太可惜了,只差一点点。”
赵栋猛灌了杯酒,想起最后一把只差一点便能赚个大的,有些不甘心道:“可是我已经没钱了。您能不能再借我一点?”
领头看着他,露出一个为难,又有些古怪的笑。
赵栋反应很快:“有什么要切您尽管提,只要我能帮到您。”
领头神秘地笑了笑,附身在他耳边道:“您那个妹妹……”
对于那些要砍手砍脚的要求来说,只是一件贴身之物,实在算不得什么。
若是旁人赵栋或许还会有些犹豫,但这是林霏清,他未来的媳妇,只要他不介意,一件衣服而已,给别的男人又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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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那可是二百两。林霏清浑身上下的衣服有没有二两都不一定呢。
赵栋很快便在衣柜内里的一个抽屉中找到了林霏清的贴身衣物,随便抽了几件出来便关上抽屉打算离开。
只是不知是他力气太大还是柜子实在老旧,抽屉不仅没有照常合上,反倒连着一片脱落了下来。
“糟了。”
赵栋暗道,他不介意是一回事,现在可还不能让旁人知道此事。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抽屉掉落时摔乱的衣物,却在一堆柔软的衣料中发现一团明显异样的东西。
拿走上面遮挡的衣物后,这团东西到底是什么也显露出来。
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赵栋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心底涌上一股极度的怒火。
“娘——!”
-
林霏清赶在做完饭之前回到了家中,家里兔子又生了一窝崽,好在渐渐入夏,兔草比冬日要茂盛许多,若运气好,一窝兔崽或许能活过八成,今日割了一筐,两三日是够吃了。
往兔笼里补了些草料,林霏清洗净了手,打算到灶房去帮舅母做饭,只是才一迈入堂屋,一股狠厉的掌风迎面袭来,林霏清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已经被带得摔倒在地。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茫然,林霏清茫然抬头,茫然地看向站前面前的舅母,在问出茫然的问句前,何雁便抬脚踢了过来。
腰腹被狠狠踢了一下,胃壁抽动,好像有什么一下子冲到了喉头,林霏清迅速放弃了询问的打算,几乎是本能,她迅速侧躺在地上蜷缩起身体,抱住脑袋,尽可能地使自己不要发出一点声响。
何雁气疯了,腰腹,肩膀,上躯,殴打的动作完全不成章法,只是着急地动手,好像晚一点点她就会被极端的愤怒气死。
何雁做了多年农活,力气不小,只是近来养病,无法持续长时间激烈的动作。
可以忍受,林霏清想。
不知过了多久,何雁停下手,只是怒火仍未平息,指着林霏清骂道:“贱货!贱货!我说我的首饰怎么最近少了这么多,竟都是你这白眼狼偷走了!”
“养你这么多年,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你就这样报答我的?啊?!你说话啊!”
何雁骂着,时不时动手再打几下,林霏清半边身子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脑袋上像是裹了好几层棉花,根本听不清舅母的话。
终于,像是有人劝住了舅母,又像是有人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什么地方。当林霏清有意识时,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她在她的屋子里,躺在床上,门窗都紧紧关着。
林霏清试着起身,但失败了,何雁用了比鞭打黄牛更重的力气。
她半边身子除了疼痛再没有别的感觉,另外半边也好不了多少,试探着碰了碰最开始被打的那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稍微碰触便是钻心的疼,而刚刚抬起手时,她才注意到小指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曲着。
最糟糕的是林霏清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挨这一顿打。
随着她逐渐长大,何雁对她动手的次数也在减少。
而显然舅母这次动了真气。
为什么?她做了什么事?
如果不知道缘故,日后再犯了怎么办?
就着微弱的光线,整间屋子内,唯有一处凌乱得显眼。
看着被翻了个底掉的衣柜,林霏清恍然,总算是知道缘由。
只希望别牵扯到赵先生……
她的精力只够她想到这么多,下一瞬,眼前一黑,林霏清彻底昏死在床上。
13. 第 13 章
赵栋放下碗,抹了把嘴,看向始终紧闭的房门,有些害怕:“都两日了,没一点动静,别是死了吧?”
何雁刨了口饭,提起林霏清仍有些愤愤:“死就死了,要不是你拦我,非打死她不可。”她咬牙切齿道,“养了这么多年,竟养出个扒手!”
赵栋闻言有些心虚,低下头拨弄了两下碗中剩下的米粒,没吱声。
“行了,”赵福木着一张脸,哪怕是林霏清挨打的当日,他也是这幅样子,“真打死了你儿子娶谁?”
何雁听出这话中的意思,不可置信道:“怎么着?你还打算让栋儿娶这个白眼狼?”
赵福皱了皱眉,这才意识到何雁是真以为林霏清偷了东西,一时有些无言,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赵栋,恨铁不成钢道:“你都把她打成那样了,还想怎么样啊?”
“我……”
赵福打断她:“不过是心思有点野罢了,女人家,成了婚,有个夫婿,也就乖了。”
何雁冷哼一声:“等到她十六,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赵福却嘿嘿笑了一声,抿了口筷子,目光转到赵栋身上,慢悠悠道:“做夫妻嘛,哪有那么多讲究。”
何雁愣了愣:“你是说……”
赵福“咔嚓咔嚓”地咬着脆骨,一边道:“那丫头劲挺大的,再饿一天吧。”
“……”何雁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了。”
-
林霏清反复昏睡,又反复醒来,短短三日,却仿佛一辈子般漫长,很多次昏过去前,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总是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度睁开眼。
身上的伤已经开始痊愈,鲜血也逐渐凝固,但不代表她强健了起来。
她很饿,当所有的鲜血从胃里呕出后,取而代之的一股极端的,火燎般的饥饿感,伴随着饥饿,每一处伤口越发疼痛。
但很快,当她某次醒来后,那股要命的饥饿感消失不见,她整个人相应的变得无比虚弱。
从指尖开始,每一寸骨骼肌肤,都好像失去了随意取用的权利,林霏清没办法,让身体如她所期望的一般行动。
她真的好饿。
林霏清想,若是此刻有人在她面前放一点吃的,她愿意为那点吃的做任何事。
就是在这一片混沌与虚无中,耳畔传来了喘息声。
有什么东西沿着她的四肢爬了上来。
是蛇吗?
林霏清缓缓睁开眼,眼前依旧是熟悉的黑暗,但黑暗之中,覆上来了一道人形的黑影。
冰凉的触感一点点落在她身上,没有人教过林霏清相关的事情,但她此刻却本能般地意识到,有人在伤害她。
林霏清不可避免地生出一股恐慌,她下意识放缓呼吸,用她前半生最常用的手段来规避这场伤害。
不要反抗、不要动,忍一忍,很快的。
她努力不去思考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被蛇咬的一回。
每次受伤都是赵香照顾她的。
赵香有一个大斗柜,里面装满了她从各个地方寻到的药材。
她一边为林霏清找药,一边笑话她:“救我的时候动作那么快,怎么一个人的时候连条翠青蛇都没办法?”
林霏清记得她当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被吓住了嘛。”
赵香翻出个青绿色的小瓶,打开里头是清洌洌的液体,敷到腿上冰冰凉:“我估计那条蛇比你还害怕,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谁被翠青蛇咬过呢。”
林霏清被说的有些窘,想抽回腿却被赵香牢牢抓着。
“不过清清,你这样不行。”赵香低着头,轻轻抚过林霏清腿上的两个齿洞,声音认真了些许,“山里危险,很多时候保护自己的机会只有一瞬间,我知道你害怕,但你绝对不能慌。”
上身一凉,那人开始摆弄她的衣服。
林霏清闭着眼,忍受着那人在她身上上下其手,却突然有点难过。
这种难过的感觉很熟悉。
她主动坐到餐桌角落时,她第一次在舅舅家哭被扇了三个巴掌时,她在后山割兔草迷路无人来寻时,在这些时候,她都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这些时刻无一不在提醒她,她需要安静、忍让、温顺,需要有用,这样才能留下来。
因为她是家中所有人心里的最后一名,不论是幸福还是偏爱,她这样的人是不配拥有的。
她不配。
只除了阿香,阿香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问阿香那该怎么办?
阿香说:“跑啊,动啊,要是有棍棒,就拿棍棒打它呀。”
动啊。动啊!你动一动啊!
那一瞬间,周遭一切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仿佛她终于从水下浮上水面。
她知道现在在她身上的人是赵栋。
她的衣物连带着凝结的血肉一起被扯掉,她听见对方嫌弃地“啧”了一声,她的肋骨上的伤被压住,疼到她想大喊出声。
她终于动了起来,抬起胳膊,试图将赵栋推开,但她此刻的力气只能把胳膊扬起一个细小的高度。
比无力更无力,除了痛苦什么都感受不到。
“保护自己的机会很可贵,清清,抓住它,一定抓住它。”
别慌、别慌。
反抗无果,林霏清开始扭动,挣扎。
赵栋显然对此没什么经验,面对她的挣扎几乎称得上手足无措,但很快,他没了耐心,狠狠抓住她的脖子,用力收紧。
林霏清猛然睁开眼,赵栋的面孔在她上方,狰狞又狠毒。她不得不停止挣扎,张大嘴,像条濒死的鱼般拼命汲取空气。
见状,赵栋微微松了口气,一手扼住她喉咙,一手继续褪下她的衣物。
眼前渐渐变成一片虚无的黑,林霏清像被按到水中,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凭着本能木然地进行微不足道的反抗。
还要继续吗?还有必要吗?
那时的她沉默了一会,又问:“那要是错过机会怎么办?”
赵香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你才不会错过。”
“啊?”
“你保护得了我,当然也能保护得了自己。”
意识彻底断绝之际,林霏清终于摸到,床边一抹温润的冰凉。
-
始终没有听到屋里的动静,何雁莫名有些焦躁,在院中来回踱步:“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赵福倒是冷静,坐在小凳上,敲了敲烟斗,塞到嘴里狠狠吸了一口:“才刚进去,急什么。”
“我不是怕出事儿吗”
“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你别晃了,晃得我眼晕。”
听见这话,何雁才停下脚步,只是没一会,又走了起来,赵福见状叹了口气,刚想开口,院门外却突然传来细碎的声音,在安静的院中有些扎耳。
何雁拧了拧眉,心底那股烦躁越发厉害,她调转脚步,想看看出了什么事,只是才迈开一步,“嘭”的一声,院门便被从外狠狠撞开,一个从未见过的冷脸男子站在门前。
何雁惊了一跳,有些不安道:“你是何人?”
话音将落,林霏清的屋内,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赵栋。
何雁脸一白,一时顾不上闯门之事,急着去屋里看看情景,才跑了两步,后衣领却猛然被人抓住,何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回过神时,已经被方才撞门的男子牢牢按在地上。
而屋内,她的儿子,赵栋正撕心裂肺地哭号着。
何雁拼命挣扎:“松开!松开!你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她。
何雁余光看到,另有一人坐着轮椅自门外而来,昳丽矜贵的面容,冷若冰霜的神情,有些违和的是他明明坐在轮椅上,胸膛却急促起伏着。
但不妨碍何雁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噤了声。
一种莫名的本能,他很生气,不要被他注意到。
在门被撞开的第一瞬,一旁坐着的赵福便站起身,却没有顾及被按在地上的何雁,而是忙熄灭烟斗,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
南流景没有分给二人丁点眼神,他平复着呼吸,一边靠近,一边紧盯着那扇紧闭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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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质的门环轻轻晃动了一下。
两下。
又一下。
万籁俱静,只有赵栋的哭嚎在院中反复回荡。
门开了。
一道细瘦的身影扶着门框踉跄走出。
来人垂着头看不清容貌,浑身伤痕累累,沾染着红褐色的污垢,狼狈得不像话,虽说扶着门框,但看起来好像下一瞬便会倒下。
南流景的轮椅停在林霏清面前,目光落在林霏清右手紧紧攥着的那支木簪上。
那是金玉楼售卖的样式,干干净净,没有血迹。
她没有下狠手。
林霏清看着他,主动开口:“南老板。”
嗓音嘶哑,气息低弱。
南流景依言抬头,对上她视线的瞬间却愣住了。
她看起来及其糟糕,整张脸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疤,但南流景并非为此失神,而是与这些比起来,林霏清的精神却该死的好。
她甚至在笑。
当然她的脸已经无法做出这样的表情,但南流景的确能从林霏清的眼中看到星星点点的笑意。
南流景有些不好的猜测,只是还未完全成型,又突然想起方才林霏清叫他的那句“南老板”。
他松了口气,脑子没坏就好。
心中怒气莫名平息了下去,于是他也微微勾了勾唇:“坐不坐?”
林霏清向前迈了两步,定定望着他,像是在思考他说了什么,待明白过来后,认认真真道:“不用麻烦您,我没事。”
南流景:“……”
虽然脑子没坏,但好像也不太聪明。
他干脆站起身,把轮椅往前推去,靠近屋门的时候,余光看到一个男子蜷缩着躺在床上,哭嚎就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南流景淡漠地收回视线,直接把轮椅推到林霏清身后,而后,调转角度,对准林霏清的背影,往前轻轻一推,林霏清便被绊倒坐在了轮椅中。
林霏清被这情况弄得呆了呆,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对上他垂下的视线。
“南老板。”
“嗯。”
“这个扶手上绣了金线。”
“嗯。”
“有点糙。”
“……”南流景沉默了一息,“忍一忍。”
林霏清的声音有些委屈:“可是手搭在上面很疼。”
南流景看了一眼她的手,小指骨折,不疼才怪:“那你别搭在上面。”
“好吧。”她的声音像还有些不满,却乖巧地没有再说话,脑袋回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椅上。
南流景推着她往院外走。
途经何雁赵福时,何雁突然扭动挣扎起来,赵福在一旁想拦,却已经晚了。
“林霏清!你把我儿怎么了!你说话!”
南流景皱眉,略略分过去一眼,银元会意,迅速将何雁嘴捂住。
声音断绝,南流景这才垂眸看向林霏清,却发现她已经歪着脑袋,沉沉睡了过去,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支簪子。
屋内赵栋的哭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南流景斟酌片息,侧目简短吩咐了一句:“给你一刻钟,处理干净,留活口。”
说罢头也不回,推着轮椅继续向外而去。
往荷花村的土路太过窄小,南流景的马车根本进不来,这一段路,得推过去。
此时天色已黑,但尚未到就寝的时辰,赵福家的动静不小,邻里乡亲偷偷推开门窗往这边探。
南流景注意到了,却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突然有些好笑。
若林霏清醒着,看到他带着她行事如此张扬,怕是会生气。
明明他与林霏清也不熟,却莫名笃定,她就是会生气。
只不过她生气也多半是安安静静的,甚至稍微等一会,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得消气。
这样想着,脚下步履不停,眼见前方便是荷花村口,身后却突然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
南流景回头,就见一陌生男子在他身后,眉头紧皱,看着他的眼神带着防备与厌恶。
“你是何人?要带林姑娘去哪里?”
14. 第 14 章
来人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无名指指节有茧,此时天色已晚,村里人就算没睡也褪去了外衣鞋袜,他却头发齐整衣衫熨帖,哪怕立刻去参加书会也不违和。
读书人、规矩、刻板。
拦住他,是正义感使然,还是有更私密的缘故?
只一眼,南流景便对来人有了基本的推断,也瞬间想出了几个能取信于对方的说辞。
但他不想用。
他收回目光,懒洋洋道:“这么热心,关你什么事?”
赵书源一噎:“我……”
他本是一时情急来不及思考便冲了上来,被这样反问一句才意识到自己太过贸然。
南流景可以不在乎周遭村民,但他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方的沉默有些久,对于双方的对峙来说,已经足够让南流景占据全面的优势。
但南流景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打算,他面上的讥诮几乎凝成实质,慢悠悠道:“周围人都看着呢,秀才老爷,松手吧。”
如此刻薄、直白,也算是对付读书人的另一种办法。
他料想这样的语言足够让这位书生臊红面皮,但出乎意料的,这位读书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这句嘲讽而松开手,诚然,他涨红了脸,气势也有所败落,但片息后,他仍是咬牙问了一句:“你要带林姑娘去哪?”
南流景微微眯了眯眼,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把面前此人放在眼里。
他盯着来人的连瞧了一会,直到记下他的样貌,才再度开口,只是语调没有半分变化,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带她去看郎中,而你很误事。”
赵书源微愣,也终于在模糊了一片的夜色中,看清了自始至终不发一言,遍体鳞伤的林姑娘。
他不由瞪大了眼:“林姑娘她……”
恰此时,处理完赵福家中事情的银元赶了过来,南流景直接将轮椅交到银元手中,自己则一巴掌拍掉了那位读书人抓着他的手,没再与他多费一句话。
直到确保身后人听不见他的声音后,南流景才缓缓道:“简单调查一下那人。”
银元最好的一点就是他从不会多问,做事利落又隐秘,此时听见这句吩咐也一日既往,低声应了句是。
回到府上,最当紧的便是为林霏清寻医诊治,好在南府府医足够多,药材储备也充沛,即便如此,算上太医共有近十位府医,也忙忙乱乱几乎花了一整夜的时间。
林霏清情况未定,南流景自然也跟着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得知已无什么大碍,只等人醒来,南流景略略放下心,正欲去休息一会,却又宫中太监前来传召,皇后要见他。
南流景打了个哈欠,点点头表示知道,转头看向前来禀报情况的太医:“时刻派人盯着,待她痊愈,你与所有府医多发半年俸禄。”
太医忙垂首应是:“微臣明白。”
南流景这才动身入宫,今日没有朝会,南珠却依旧早起坐在了太极殿,近来兰安正在北方地区扩展版图,战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兰安与南珠一致决定乘胜追击,唯一有些困难的,是刚刚建国,还不算十分丰裕的国库。
南珠这几日忙得一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却还是抽出空来,打算关心一下她这个唯一的弟弟。
她平淡地让南流景起身,注意力始终落在眼前的奏折上,跳过了没意义的寒暄:“这几日本宫听见了个说法,”她顿了顿,像是及其厌恶接下来的话,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说本宫的弟弟,不举?”
……
殿内并非只有他们二人,相反,作为皇后,南珠身边的随扈几乎称得上浩荡,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分毫声音,空旷的大殿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南流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轻轻笑出声的。
南珠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随后又看回奏折,只是眉头皱得越发紧:“看来这件事当真是你的手笔?”
对于这个弟弟,南珠还算是了解的,虽说有些嚣张,但也没有狂妄到会随便在街上说这种话,更何况她从未听哪个太医说南流景在这方面有什么隐疾。
故而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南珠第一反应便是背后另有他人,怎么也没想到始作俑者就是南流景本人。
事情已经过去许久,南流景稍稍回忆了一番,才想起当时的情况,他轻飘飘道:“胡小姐对我有些过分上心,而我……”
“——有些烦她。”南珠接过话头。
被直白地指出这一点,南流景满不在乎地笑笑:“至少自那之后,她再没找过我。”
他如此冷静,南珠反而有些动气,她“啪”地一声合上奏折:“但你也不该用这样的说辞,难不成你真打算一辈子不成亲?”
南珠的质问回荡在空旷的殿内,南流景坐在下首,却没有直接回应。
他微微低睫,眉头轻皱,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直到南珠拿起另一份奏折,他才回神般道:“其实,臣弟方才才想到一件事。”
他用了“臣弟”这个说法,南珠执笔的手微微顿了顿。
南流景转而看向她,神色已从方才的悠远转为某种难以言明的兴味,他挑了挑眉,道:“臣弟,想请您赐一桩婚事。”
-
有点舒服。
这是林霏清有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当然,该痛的地方还是痛的,但身下柔软、干燥,身上也没有血污包裹的窒息感,反而轻松舒畅。
她在哪?
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她握住了什么,使出全身力气往赵栋身上捅去,而后,而后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个明亮华丽而繁复的床幔,林霏清莫名想到南流景,这床幔的气质与他十分相合,而下一瞬,林霏清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哪?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试着支起身子,全身上下可见的每一处都包裹了绷带,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激起了一片动静。
先是一位姑娘注意到她的动作,很是高兴地朝外道“她醒了”,而后又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她按回原位:“您还需要休息。”
紧接着,一堆像是大夫的人来到她身边,对着她又是把脉又是查验,小心到如同对待瓷娃娃一般。
等到这些人相继退场之后,仍有些懵然的林霏清才终于见到了一张熟面孔,南流景南老板。
她迅速明白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在自己府上,南流景的着装要比先前几次见面随意许多,长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落在面上,衬着他没有分毫血色的面容,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多了几分精怪的妖冶。
南流景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太医说你恢复得不错,莫约再过七日左右便可下地了。”
这话方才已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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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嘴里听过,林霏清缓缓点了点头,她现在仍是躺在床上的姿势,需要侧着头,有些费力才能看到南流景,即便如此,她也有许多问题想问。
“我为何,会在您这里?”
南流景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你为何,会在我这里?”
从林霏清的角度,并不能很清晰地看到南流景的神情,但她仍从他的语调中,听出她这个问题不太正常。
南流景缓慢地敲了敲扶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十五那日,你没来送货。”
“……”林霏清沉默了一瞬,“您是,专门找上门来的吗?”
不可遏制的,她脑海中浮现出,南老板在得知她没有及时送货后勃然大怒,坐着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可惜在离荷花村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无法向前,不得不下车踩着泥泞的道路敲响舅舅家的门的场景。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那边传来一声闷笑,不过林霏清看不太清,紧接着就听到南流景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的确有一部分这个的原因在。”
……
林霏清有些摸不准南老板是在开玩笑还是旁的,她讪笑了两声,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林霏清的声线认真了些许:“多谢您,”若非南老板来寻她,还不知道她会有什么下场,“诊金我会想办法还给您的,不过我不能在您府上继续叨扰了。”
话落的瞬间,南流景便反问道:“你还打算回去?”
林霏清沉默了一瞬,好不容易才保护了自己,身上的伤都还没好,面对不知消没消气的舅母,还有不知被她伤到了什么程度的表兄,林霏清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再有一次活下来的好运。
但她无处可去。
她是一个孤女,身无分文,没有名籍,连杂工都不会雇她。
人要现实点。
自然,这些心思并不适合对南老板说,片息的沉默后,她佯装出轻快的语调:“您误会了,我只是同家里人吵了一架,再不回去,家里人只怕会着急了。”
南流景敲击扶手的声音停下了,而后是一段很长的寂静无声,林霏清原本不怎么紧张,却也在这段沉默中微微加快了心跳。
“着急什么?”终于,南流景好听的声音响起,尾音微微扬起,带着熟悉的,淡淡的讽意,“急着嫁给你那染上赌瘾的表兄?”
林霏清呼吸一滞,再提起这事,先前被赵栋碰过的地方又隐隐发痒起来。
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随之升起的还有些不解。
南流景为何要在她面前提起此事?除了攻击她,让她难堪之外,还有别的作用吗?
林霏清下意识去看南流景的脸色,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稍有移动,现在她已几乎看不到他了。
察觉不到说话人的心情,林霏清有些不安。
她没有来得及说话,南流景便继续开口,但与林霏清料想的愈演愈烈的嘲讽不同,南流景这次的语速很慢,但并没有因为缓慢而有多少温度,反而更显冰冷:“伤好之前,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里,没有人会打扰你,我也不会。”
布料窸窣声传来,南流景站起身,来到林霏清床前,垂睫迎上她的目光,也就在这时,林霏清才意识到,在褪去往日那些懒散随意后,南流景的面容,锋利得有些吓人。
“而我想在你伤好之后,与你详谈一番,你我二人的婚事。”
15. 第 15 章
“你是说,你想我,赐一桩婚事给你?”此时南珠已经无法再将注意力放在奏折上了,她搁下笔,直了直腰背,眯眼看向坐在下方的人。
南流景微微掀起眼皮,神情没什么波动,坦然自若地应了一声。
如此平淡,倒有些奇怪,但这毕竟是弟弟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相关的事宜,南珠还是多了几分耐心:“哪家的姑娘?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已经与她说定了?”
南流景道:“您不认识她,不过应当早就听说过她。”说到最后一个问题,他停顿了片刻,“我还没同她说过此事。”
南珠拧眉,语气微微严厉:“没说过你就敢过来让我赐婚?”
南流景不咸不淡道:“这不是应当的吗?总不能她答应了,我再转口一句‘我说了不算我得问问我姐’。”
与做生意不同,在这种事上,南流景有自觉承担最基本的责任。
南珠沉默了一会,没有说明到底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提出一个很有趣的假设:“若她不答应呢?”
“……”
-
南流景站在林霏清床前,微微转动眼珠,将她的一切反应收入眼底。
茫然,无措,当然还有些许防备。
唯独没有被冒犯的不适愤怒,一点点都没有。
南流景想起那夜接林霏清时,她手上那支作为武器,却干干净净的木簪。
起码现在,她还不能及时迅速地做出保护自己的决定。
若非那夜的笑意是他真真切切看到的,恐怕他也不会相信,面前这姑娘真的救了自己。
但代价太大,只是二十两,她就差点死在那。
南流景不打算只给林霏清二十两,也不打算让她再重新回到那里,既然她现在还保护不了自己,那他可以帮忙代劳。
南流景做了决定。
他道:“而我想在你伤好之后,与你详谈一番,你我二人的婚事。”
这是他第一次求婚,想来这辈子也没机会再求第二次。
看林霏清瞬间愣住,南流景也不催促,静静望着她。
片刻后她的表情变了,意料之中的惶然,看样子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委婉地拒绝他。
南流景想起长姐的疑问:她要是不答应呢?
总有办法的。
“赵栋的情况不大好,你差一点彻底废了他。”林霏清其实很好说服,南流景最开始做生意时也不怕这样的谈判对象,他不带情绪地描绘着场景,“虽说不是没得治,但赵家治不起,若无意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林霏清被这话吓得脸色微白。
南流景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下,继续道:“赵福何雁现在是没工夫找你,但若你主动送上门,你猜猜有几分活路?”
林霏清:……
她看向他的目光终于有些气愤了。
南流景当然不觉得林霏清会迟钝到将赵福何雁看做纯质良善的好人,或许她没打算真的回去,只是不想住在他这里才找的借口。
但不论回荷花村还是她自己想办法谋生,这两条路南流景都不打算让她走。
他一开始打算直接解决掉赵福一家,但那支木簪连血都没有沾,对他们动手,她会不高兴。
而现在,她也不高兴了,是因为他越界了吗?
按照南流景原本的计划,后面还有更直白残酷的话等着,毕竟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巴掌够狠,给甜枣的时候才足够动摇她。
南流景已下定决心,哪怕手段强硬也要将林霏清留在这里。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正欲开口,林霏清的反应却让他突然噤声。
林霏清没有哭,也没有继续生气,方才一瞬间的愤懑仿若南流景的错觉,她只是微微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做出聆听的模样。
驯顺、乖巧、沉默。到底谁教她被伤害时要如此反应?
南流景只觉胸口发闷,默了默,到底没说出更过分的话:“我并非要你与荷花村断绝关系,你可以回去,也可以继续帮扶赵福他们,只是若下次我来迟了呢?”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最寻常的事实:“你独自回去,若出了什么事,我会觉得是我的责任。”
闻言,林霏清微微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睫,低声道:“我不知道您是这样负责的一个人。”
“……”
南流景盯着她看她几息,最终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呛声:“没想到我除了漂亮外还有旁的好处?”
林霏清一噎,记起那日想要说南老板好话,憋了半天却只出来一句“看您好看”。
呼应一般,方才看南老板那一眼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乌发白肤,高瘦挺拔,五官秾艳精致,简单的装束也掩不住满身矜贵。
美丽、富有、负责,可这样的一个人,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成亲呢?
林霏清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问出声。
南流景答得很果断:“因为不想。”
每个人都有许多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但在这些事情之外,南流景不会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林霏清不明白:“不想就可以不做吗?”
“于我而言,起码在这件事上,不想就可以不做。”
“……您向我求亲是因为想这样做吗?”
“对。”南流景斩钉截铁。
林霏清声音越发细弱:“可为什么是我呢?”
南流景扬了扬眉,面色稍霁:“你是想要我说服你吗?”
毕竟若是想要拒绝他,用不着问这么多无关的问题。
林霏清下意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觉得好像无从开口,她有些泄气地闭上嘴,静静等待南流景回应。
南流景看着她道:“因为二十两根本不够买我的命。”
“什么?”
南流景不禁因她的迟钝叹了口气:“救命之恩,区区二十两如何足够报偿?”
他有钱,也只有钱,若拿到钱能让林霏清无忧地过完下半生,他会直接把钱给她,若她一个人现在还做不到,他就想办法,顺顺当当地把钱送到她手里。
……
………
…………
“……救命之恩?”林霏清喃喃。
南流景的救命之恩,跟她有什么关系。
当初做了善事的,是阿香呀……
林霏清停住呼吸,忽然明白了什么。
南流景突然转变态度,莫名来到荷花村,本不该由他负的责任……细想之下处处怪异的地方都有了答案。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南流景根本不知道阿香,而是将她误以为当初的救命恩人。
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误会。
林霏清一时有些失落,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这种人,南流景怎么可能同她求亲。
她应该告知实情。
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林霏清并非没有听进去南流景方才的话,相反,她比南流景更清楚回去之后的后果。
其实想来,若非南流景来寻她,早在她伤了赵栋之时,便会被打死了。
“……您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半晌,林霏清垂下眼,避开南流景的目光,低声道。
南流景盯着她看了一会,道:“好。”
林霏清勉强扯出个笑:“多谢。”
-
来到院外,银元迅速跟在南流景身后禀报:“那人名赵书源,今年十九,七年前考中秀才,六月初动身前往川阳书院读书。父母皆是荷花村村民,但父亲早年病逝,由其母温纯养育成人……”
“等等,”南流景突然打断他,“父亲病逝?他本人呢?”
银元一板一眼道:“没查到身体上有什么问题。”
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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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景沉吟了片刻,又问:“还未定亲吧?”
“尚未。”
“也没什么红颜知己?”
“没有。”
“好。”南流景加快了脚步,一边吩咐:“联系川阳书院的山长,请他多照顾些这个……”
“赵书源。”银元接话。
“再去查一查赵福一家,尤其是十年前左右,他们家有什么大事。”南流景微微偏过目光,看着银元,咬字重了几分,“你亲自去,仔细些。”
银元颔首:“属下明白。”
南流景眸光微沉,哪怕只短暂接触了几次,他也不觉得赵福一家有照顾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十年的责任心,事出反常,必有妖异。
-
之后几日林霏清再没见过南流景,据侍女说南流景在那日与她见过面后便搬去了另一间府邸。
林霏清这才意识到南流景那日说的“没有人会打扰你,我也不会”到底是什么意思。
府上医师待她极为尽心,照顾她的侍女也进退得宜,但林霏清却始终惶惶不可安心,直到某日有人通传,她的舅母来见她,这份惶然终于达到顶端。
林霏清必然不可能将何雁拒之门外,须臾,何雁被带进来,两人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见面,一时都有些尴尬。
还是林霏清率先开口:“舅母,您请坐。”
她还不能下地,坐在床上说这话时,敏锐地注意到何雁眉头飞快地蹙了蹙,这一般是她即将要发怒的前兆,但这次,何雁什么都没说,看了她一眼后坐在了一旁的椅上。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林霏清捅的那一簪。
侍女退下,何雁左右打量了一番周遭装潢,稳重着没做出什么举动,只略有些尖锐地开口:“我竟不知你有如此心胸,只怕早瞧不上荷花村这种小地方,想飞出来了吧?”
林霏清微微抿了抿唇。
所以舅母是知道她想跟赵先生去川阳书院了吗?
事到如今,也没有再瞒的必要了,林霏清歉疚道:“抱歉。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何雁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还什么时候知道的?那奸夫都跑到家里来了难道还指望她看不见吗?
林霏清微微垂睫,第一次在何雁面前坦白自己内心的想法:“我那日听到您与舅舅有意撮合我与表兄,一时有些吓住了,想着暂时离开荷花村,待两三年后再回来。舅母,我求求您,我真的不愿意……”
这话落在何雁耳中却是不知悔改的借口。她火气顿时窜了上来,厉声打断:“合着你自己心术不正还赖我们是吧?早知道你这丫头心思这么深,当初我就不该同意把你接过来!”
林霏清微怔,忙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敢顶嘴?”一时也顾不上还在南府,何雁几步跨到林霏清床前,一下一下戳着她的肩膀:“养条狗它都知道护在我跟前,你呢?这么多年饭吃到哪里去了?”
林霏清被戳得歪歪扭扭,感觉自己像一根兔草,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反正是很容易被折断的东西。
“早说你想干这个,当初春风楼的人要你的时候我就该把你送过去,现在还说不定记着我的恩!”
何雁还在唾沫横飞,林霏清却渐渐听不进去了。
她想起南流景的求亲,想起那顿打,想起阿香的话。
“清清,保护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你一定要把握住。”
原来真正的机会在这里。
阿香,你说得对,保护自己的机会真的只有一次。
我不会错过的。
“秦柳。”林霏清第一次主动叫了南流景派来的侍女的名字。
视线越过何雁,落到立刻出现在珠帘后的秦柳身上,林霏清仿佛飘了起来,飘在半空,她看着床上的自己平静开口。
“麻烦你告诉南老板,我答应他了。”
16. 第 16 章
虽说已经下定决心,但在等待南流景来的期间,林霏清却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很早的时候林霏清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连最基本的保护自己都做不到,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谎,她说的最多的谎话是对自己说“没事儿”。
不是真的觉得没事,只是这样说了之后,就会觉得只是些小事,不算伤害,也不算没保护好自己,就显得她没那么懦弱。
但嫁给表兄不是小事,林霏清没办法哄骗自己,只能想办法反抗。
现在她想到办法了,却依然惶惶,她这样懦弱的人就是这样,哪怕拿着天下最有威力的武器,也只会觉得不安。
时间在焦灼挣扎中缓缓前进,林霏清没有精力再去想舅舅舅母的事,满脑子只剩下南流景、南流景、南流景。
直到门外传来动静,林霏清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够分辨出南流景的脚步声,抬睫,正好看到南流景拨开珠帘,微微侧身,踏进内室。
时值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但南流景外出行走期间依旧始终披着披风,他素来爱着浅色,踏进来时带着屋内都亮了几分。
林霏清只在珠帘后看了南流景一眼,随即飞快地垂下眼睫,待他进来后更是心虚地不敢开口,只死死盯着腿上盖着的锦被。
但耳朵却能清晰听见南流景踩在地毯上的脚步越来越近,不知是不是错觉,连他身上那股清冽药香都愈发浓郁。
南流景停在床边,林霏清余光能看到他浅藕色的衣摆,一道不加掩饰的直白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林霏清呼吸微滞。
下一瞬,一个精巧的锦盒搁在她膝头,盒盖角落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清”字。
与此同时,南流景散漫的声音从头顶响起:“生辰礼,打开瞧瞧。”
林霏清愣住,才意识到今日是六月初五。
按原来的轨迹,今日她就该成为赵栋的新娘。
林霏清抬头看向南流景,他依旧是往日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在催促她赶快打开。
林霏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方锦盒,沉默几息,轻轻打开盖子。
暗红色的锦缎上,一支金钗,尾端打成羽翅的形状,除此之外没有丝毫装点,大气而端庄。
南流景道:“我本打算直接送金子的,但金玉楼的人都说那样太俗。”说到这里他的尾音稍稍上扬,像是有些匪夷所思。
半晌没听到回应,南流景微微啧了一声:“怎么不说话?”
难道金钗也俗?
床上的人猛然将盖子重新合上,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小心翼翼。
南流景扯了扯唇,赶在她开口之前道:“客气推辞的话除外。”
“……”林霏清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想了个问题,“您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南流景慢吞吞道:“知道未婚妻的生辰不是理所应当的?我又不像某人。”
林霏清默了默,听到那句“未婚妻”莫名有些窘:“秦柳姑娘告诉您了?”
不知为何,现在再提起此事,反倒没有之前那样紧张。
南流景应了一声,从一旁拉过来张椅子坐下:“既然你已答应,那有些事我该提前与你说清楚。”
见他认真,林霏清也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您说。”
南流景看她一眼,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叠搭在腿上,缓缓道:“首先,这场婚事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不出意外三年后,你便可恢复自由身。”
还没成亲,却已经开始安排和离的事,林霏清忍不住问道:“若出了意外呢?”
南流景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有些古怪的笑:“那这场婚事可能会更短暂一些。”
林霏清明白了,南流景虽说现在还没有中意的女子,只是为了报恩不得不娶她,但说不定三年内就会有心动之人,到时候她起码不能成为人家的阻碍。
思至此她点点头,认真道:“好,到时候我听您安排。”
……
南流景沉默几息,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虽说你我二人成亲,但并不代表你我便成了夫妻,你尽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也不需要对我有任何责任,更不需要顾及我的心情。”
林霏清点头:“明白,我也不会管您的。”
南流景:“……最后一条,我的私产你可随便取用,只除一点,若要给你舅舅家贴用,一次不可超过百两。”
林霏清沉默了一会,没有直接同意,而是有些疑惑道:“您之前不是,很讨厌我与他们有牵扯吗?”
南流景直言道:“我现在也很讨厌。”顿了顿,看到林霏清有些僵硬的神色,轻笑一声,“但我不想你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林霏清愣住,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也不知道南流景是允许还是不允许。但这些都是小节,她不愿在这件事上与南流景争执,舅舅那边她会处理好,故而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南流景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口,抬眼看向林霏清:“大致就这些,你有什么条件或要求,也可以现在提出来。”
林霏清想了想,轻声询问:“知道这桩婚事真相的人多吗?”
南流景:“除了我们,再只有银元一人知晓。”
林霏清:“那能不能,不要再告诉旁人?”
南流景将腿放下站起身:“可以,还有吗?比如对婚礼的要求?”
林霏清摇头,抿了抿唇:“再没有了。这些事您安排就好,我怎么都可以的。”
“最近的吉日在六月十二。”南流景说着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林霏清还没看清,便见一条弧线自他手中落在自己被上,定睛一瞧,是个荷包,打开里头装着满满的金瓜子。
林霏清只觉捧着金子的手都在发烫,结结巴巴道:“不是说,金子俗吗?”
南流景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傲慢:“他们说了又不算,我才是老板。”
林霏清:“……”
南流景收回视线,将椅子提回原处:“这些钱你拿去花,有什么事找秦柳就好,我还有事,得出去一趟。”
林霏清还捧着一包金子里没回过神,怔怔看着南流景往屋外走去,只是走了两步,就见他不知想到什么,折返停到她床边站住。
下一瞬,她的脑袋便被拍了拍,不轻不重,有些亲昵的力道。
“生辰快乐。”
-
南流景走后,林霏清坐在床上略略平复了下心情,将礼物与金子悉数收起,却见秦柳来禀有人要见她。
林霏清温声道:“是我的舅母吗?直接请她进来就好了。”
先前她决定答应南流景,秦柳便先将何雁请了出去,可能真的是气坏了吧,半天不到又来了。
秦柳摇摇头,有些迟疑道:“是一个男子,说他叫赵书源,与您同村。”
林霏清这才想起来,她还与赵先生有约定,这些日子事情太多,竟忘了。她忙道:“快请他进来。”
秦柳应下,先出了门,没一会又回来,看着林霏清主动道:“我帮您更衣。”
林霏清也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实在不好见人,便点了点头。
秦柳简单为她换了件衣裳,束了发,看她熟练的动作,林霏清有些好奇,先前南流景一个人住,秦柳姑娘在府上是做什么的?
只是这问题涉及私隐,林霏清最多也就是心里想想。刚打理好,便听外面说赵先生到了。
秦柳将她扶到前厅坐下,随后让人将赵书源请进来,奉了茶后便退下给两人谈话的空间。
现在坐在赵先生对面,林霏清才意识到自己的出尔反尔有些过分。
她主动开口道歉:“赵先生,实在抱歉,我没办法同你一起去川阳了。”
赵先生静坐在对面,手中握着茶杯,闻言温和地笑笑,语调平稳,与平常并无异:“没关系,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身子怎么样了?”
林霏清抿唇,面上仍有些歉疚:“快好了。”
而后便是一阵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林霏清垂下睫,绞尽脑汁地想找一些话题,只是还没想到,对面的赵先生突然开口:“你之后还会回荷花村吗?”
林霏清一顿,这个问题她之前并没有找南流景问过,但起码成亲后要回去肯定没那么容易了。
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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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私心里,她并不想回去。
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向赵先生说起,她要成亲这件事。
正思索着,却突然听得院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其中一道林霏清听出是南流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人。
脚步声很快抵达前厅,南流景与一位绛衣公公一起越过门槛,看到厅中坐着的两人一时愣了愣。
四人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南流景率先反应过来,冲着赵书源简单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林霏清:“宫中有旨意来。”
林霏清视线落到另一人手中捧的金色长盒中,喉咙微微上下滑动:“什么旨意?”
南流景笑了笑,余光瞥过赵书源,道:“自然是给你我赐婚的旨意。”
他说着,余光看到一旁赵书源的面色瞬间苍白了许多。
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那赵书源强撑着,将茶杯搁置桌面,只是瓷木磕碰之声,到底泄露了些许心底情绪。
南流景暗嗤,而后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
林霏清没注意到那边的暗流涌动,她已被圣旨二字砸得晕晕乎乎。
不过是场假婚事,为何会惊动宫里?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捧着圣旨的那位大人便已有了动作,林霏清知道听圣旨是要跪下的,正欲起身,南流景却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肩上止住她的动作。
“又没外人,坐着就行。”
林霏清:嗯?
传旨的公公见状为难道:“南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林霏清也向他投去一个担忧的视线,南流景只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转向传旨公公,语调闲散随意:“放下就行,回去若娘娘问起,如实回禀就好,她不会为难你的。”
“可……”传旨公公面上浮现纠结之色,须臾,叹了口气,却仍不愿将圣旨如南流景所说放下就好,而是走到林霏清面前,郑重其事地递过去,“林姑娘,接旨吧。”
林霏清肩上还压着南流景的手,起不了身,只得双手接过,微微欠身,心中不安却也只能道一句“民女接旨”。
她虽不聪明,却也知道南流景在帮她说话,这个时候若坚持要按规矩接旨,才是真正辜负南流景呢。
旨意既然已经传达,传旨公公不必多停留,很快便有人引他出府,自然,少不了辛苦一趟的茶钱。
传旨公公这才舒展开眉头,满宫也找不出几件比来南府宣旨还要好的差事,赏钱给的丰厚,主子事还少,旁的都是虚的,这金锭子才是实打实的。
屋内少了一人,气氛却并未松弛下来。
林霏清看向站在原地怔愣着的赵书源,关切道:“您没事吧?”
赵书源面色有些难看,林霏清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勉强:“你们要,成婚了?”
林霏清一默,看了眼南流景,见他没有开口的意图,只好承认道:“嗯。”
本也瞒不了多久,林霏清也没打算把真相告知给旁人,只是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快,不过想想还有七日便是婚礼,快一点好像也是应当的。
话落,屋内陡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中。
说完话却没人接,这事对谁来说都有些尴尬。
林霏清舔了舔唇,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污言秽语,怎么连赵先生这样温和有礼之人都无言以对?
林霏清有些无措地抬起眼,想问问南流景接下来该怎么说,却发现南流景已经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眼神古怪又隐隐带着笑意。
这样看着她,难道她脑子还没好,真在不记事的情况下说了什么?
林霏清忍不住拽了拽南流景还垂在她肩旁的衣袖。
“咳。”南流景轻咳一声,眼神示意她安心,而后看向赵书源,语调一如先前漫不经心,“婚期定在六月十二,届时请柬会递到府上,若赵先生有兴趣,可前来观礼。”
……
气氛,好像,并没有和缓。
赵书源视线在林霏清抓着南流景的衣袖上凝了凝,到底控制住了情绪,平稳道:“可否容我与林姑娘私谈几句?”
南流景看着他,和善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不可以。”
17. 第 17 章
南流景说话总是不轻不重,带着漫不经心的闲散。但就是这样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态度,才更让人觉得窝火。
赵书源咬牙,不知从哪里升上来一股气,惹得他呼吸都有几分急促。
林姑娘本对成亲无意,怎会突然转变心思答应嫁给南流景?
再说寻常婚事,从相看到礼成,少说也得几个月的时间。七日成婚?如此随便,哪里是真心求亲的样子!
赵书源张了张唇,正欲说些什么,却突然触到南流景已然有些冰冷的眼神。
他僵在原地,恍若一盆凉水从头淋下来,理智瞬间回笼。
林姑娘现在是南流景的未婚妻,他再在这里纠缠下去,只会给林姑娘带来麻烦。
沉吟片刻,赵书源看了眼正疑惑望着他的林姑娘,又看了眼嘴角含笑,面色如常的南流景,不得不松开已经在袖中紧握成拳的手,依照礼法同主人家告辞。
林霏清缓缓松开握在手中的衣料,看着赵先生离开,有些茫然。
“赵先生好像不太高兴?”
南流景抱臂侧面向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我把他赶走,你不生气?”
“啊?”林霏清懵了懵,想了想,道,“还好吧,时辰也不早了,从京城到荷花村要好一会呢,再晚城门就落锁了。”
“……”南流景听罢眯了眯眼,就这样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林霏清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佯做看向别处。
良久,上方传来一声微微叹息,南流景再次拍了拍她的脑袋:“好了,吃饭去。”
语气莫名温和了不少。
这几日南流景从未与她同席,今日自然也不会,眼见南流景也打算离开,林霏清突然叫住他:“南老板。”
“嗯?”南流景回头。
林霏清下意识缩了缩视线,回过神强迫自己抬起眼,认认真真看着他:“多谢您。”
南流景挑眉:“谢我什么?”
林霏清低下眼:“我这几天吃得太好了。”
“这算什么?”南流景失笑,“你这动不动道谢的毛病也该改改了。”
林霏清没说话,只微微冲他抿了抿唇。
哪怕是个谎言,也多谢您,让我第一次勇敢,有个还不错的开始。
-
按理说,七日后便是婚礼,林霏清本该忙得脚不沾地,但实际上,没有一件事被拿到她面前。
她依旧该吃吃,该睡睡,按照太医的要求顾养她的身子,很快便恢复得比先前还要康健。
婚期前两天,林霏清得回荷花村待嫁,临行前,秦柳拿来了她的嫁衣。
嫁衣铺开时,林霏清倒吸了口凉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得花多少钱。
艳红的嫁衣比她想象中华贵数倍,从前襟到裙摆,每一寸都绣满了吉祥花样,如此繁复,却安排得错落有致,不知用了什么绣法,轻抚时顺滑如水,林霏清都生怕自己粗糙的指尖刮坏了嫁衣。
看着这件嫁衣,林霏清突然有种,南流景要比她想象中,更重视这场婚事的感觉。
她的指尖抚到左边衣袖,那处空了一小片绣纹,秦柳解释:“这片是给您留的,若您有兴趣,可以自行绣上喜欢的花样。”
当地嫁娶习俗,新娘子成亲前需自己缝制嫁衣,以证心灵手巧,不过前些年战乱,哪有姑娘家有闲心完完整整缝制衣裳,讲究点的买件红衣回来自己绣,不讲究的头上扎个红发带也没人说什么。
当初赵香成亲前,就是买的红衣回来绣花样,林霏清还凑了几针热闹。
自然这都是平民百姓家的风俗,富贵人家就不一定了。
比如林霏清眼前这件嫁衣,要新娘一个人绣只怕一两年都绣不完,南流景不知砸了多少钱进去,五日便送了过来,旁的贵女没这么夸张,但应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
最多差一两针,让新娘补一下,只当图个彩头。
林霏清想了想,虽说旁人都以为他们是真夫妻,但她自己不觉得,就算绣也不会有多少真情实意。
只是,还剩下两日,自己要是拒绝的话,只怕要劳累了绣娘们。
而且南流景如此上心,她也多少该做些什么。
“我自己来吧。”林霏清笑了笑,对秦柳道,“还有两日,就当打发时间了。”
秦柳笑:“好,那我帮您收起来,一起带回去。”
这次回荷花村,秦柳与她一道,除了她之外,还另有两个看着就很强健的嬷嬷,秦柳说,这是南流景派来保护她的。
毕竟林霏清当初伤得有多严重,府上人都看在眼里,在她们眼中,林姑娘住的荷花村与龙潭虎穴没什么两样。
林霏清倒不是很担心,旁的不论,她对家里人起码还算了解。且看上次舅母来,气成那样也只是拿指头戳了戳她,足可见南流景有多让他们敬畏了。
不过知道有人会保护她,也的确让她心安了些。
只是林霏清没想到,秦柳等人的保护竟如此,夸张。
从在赵福门前下车,到回到自己的房间,除了从南府带来的人外,林霏清一个人都没见到,若非秦柳再三保证,赵福等人还在此地居住,林霏清都要以为这院子已经空了。
余下两天,赵福等人也从未在林霏清面前露过面,故而她也不知道,赵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林霏清赶在婚礼前绣好了袖口上的花样,她绣工不好,只绣了一个小小的金元宝。
算是给自己的小小祝愿。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十二,天尚未亮,林霏清便被拉起上妆穿衣,一切尽有人动手,她只用乖乖坐着,任凭几双手装点自己。
秦柳在后面为她梳发,笑道:“姑娘平日里也该多打扮打扮,看,多漂亮。”
一旁的妆娘本是金玉楼员工,因技艺高超而被派来为新娘上妆,闻言也插话道:“姑娘上妆之后,有点像南老板。”
林霏清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怔了怔,不好意思道:“太夸张了。”
南流景那容色,在她看来,就算是传说中祸国殃民的狐妖,也是当得起的。
但听到这样说,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镜子。镜中的姑娘肌肤瓷白,红唇娇妍,眼尾被拉出微微上扬的弧度,眼波流转间,竟真有几分南流景秾艳的瑰丽,只是比起南流景咄咄逼人的漂亮,她的弧度要更和婉些。
而在穿上嫁衣后,这份艳丽更是被放大了好几倍,连这间背光潦草的小屋都被衬得贵气许多。
秦柳在一旁感叹道:“今日不会有比您更美的女子了。”
此时天色微亮,屋外渐渐响起喜庆喧闹之声,仿佛前两天未出现的声音全都补在了今日。按照习俗,接下来亲朋女眷会来到屋内,为新娘增妆添彩。
第一个进来的是赵婶,赵香与林霏清是挚友,赵婶也算看着林霏清长大,如今这孩子就要出嫁,心中自是万般不舍。
林霏清手中遮面的扇子并不紧密,能依稀看到来人,她乖巧地叫了一声:“赵婶。”
“好孩子,第一次见你才那么点大,没想到一下子就要成婚了。”赵婶声音有些干哑,却还是带着欣喜,林霏清感受到有人牵起她空余的那只手,轻轻往上套了个镯子。
镯体通身碧玉,是对于庄户人来说,极为贵重的饰品。
林霏清微惊:“赵婶,这太贵重了。”
赵婶道:“不贵重我还不给你呢。”她轻轻拍了拍林霏清的肩,“当初阿香成亲前,这样的镯子买了两个,一个给她,叮嘱我另一个一定要在你成婚时送给你。”
镯体微凉,在腕间轻轻摇晃,而在年前,同样的景象也在赵香腕上出现过。
这一刻,林霏清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出嫁前的不舍,哪怕是假的,在旁人眼中,她也再不是从前荷花村的林姑娘,她前十六岁的人生,真的就结束了。
隔着扇子,赵婶却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她低下声,认真道:“别舍不得,好不容易能出去,这是好事。”
不,赵婶,你不知道。
我在撒谎,我是假的。
林霏清深深吸了口气,眼眶有些发酸。
赵婶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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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别舍不得,好不容易能出去,这是好事。
好在有绢扇用以遮面,林霏清才没让旁人看见自己眼圈发红的样子。赵婶之后,又来了许多乡里乡亲,热闹却不失客气为她添彩。
唯独舅母,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林霏清只觉得松了口气。
时间平稳而和缓地向前走去,很快到了吉时,喜婆在外吆喝新郎接亲,秦柳匆匆将盖头为她盖上。
很快,纷乱的人声中,林霏清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
不知为何,林霏清的心跳微微加快,她掩在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
清洌洌的药香味停在面前,随后,一道不由分说的力道将锦缎塞进她手中,一片红的后面,南流景的声音响起:“跟着我,慢慢走。”
微凉的声线,一如他这个人,在喧闹的场合下分外清明,仿佛冬日绝不会塌陷的冰湖。
林霏清瞬间安定下来,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被牵着上了花轿。
花轿摇摇晃晃地出发了,与此同时,喜乐鞭炮齐奏,敲锣打鼓地往南府去。
一直到此时,林霏清仍有些不切实际之感,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的生活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冒充了南流景的救命恩人。
这是很坏的事,与林霏清从小到大受到的管教冲突,可她一点都不后悔。
林霏清端坐着,双手轻轻搭在膝头。
青绿色的镯子在一片红与白中分外显眼。
林霏清轻轻拂过光滑的镯体,心中已做好打算。
等到表兄成婚,舅舅舅母不再逼她嫁出去,她就向南流景坦白一切。
吹吹打打中,花轿抵达南府,林霏清再次接过南流景手中的红绸,跟着他跨过门槛,按照礼官高唱,顺顺当当地与南流景拜了堂。
“礼成——”
拜堂过后,秦柳扶她进新房。
荷花村一同来的只有赵婶赵叔以及赵书源,除他们外前来观礼的皆是京中宾客,相比来婚房闹婚,他们更想在前厅与南流景说话。
秦柳低声道:“南大人吩咐了,桌上有餐饮,您起得早,困了饿了自便就好。”
林霏清点点头,坐到床边后隔着盖头对秦柳道:“你也辛苦一天了,去外面吃点东西休息会吧,我一个人在这里没事的。”
秦柳轻声笑了笑,道了声“知道”,出去吃了点东西,很快又回来候在门口。
酒席结束得还算早,天刚擦黑,外头的喧嚣声渐渐落了下去。这是林霏清今日第二次听见南流景的脚步声。
他应当没喝酒,步伐一如早晨那般稳当,林霏清听到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渐近。
盖头下伸来两只节骨分明的手指,轻轻往上一挑,明亮的烛光落入眼底,林霏清忍不住眯了眯眼,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
南老板少见地穿了艳色,乌发以金冠束起,一日下来有些许凌乱,五官尖锐明丽,被红衣红烛映得多了几分血色,挺拔高瘦,赤色璎珞束在腰间,勾勒出流畅的腰线,整个人是浓墨重彩的漂亮。
林霏清一时呆了呆。
想到早晨,有人说她与南流景有些像。
“怎么,饿傻了?”南流景见她久久不动,主动上前半步,十指轻轻插入她发间。
这是个有些暧昧的动作。
林霏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头顶陡然一轻,沉重的凤冠被取下,如缎的发丝顺势落下,南流景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颈间。
红烛轻晃,门窗紧闭,室内因多了个人变得暖和了些,林霏清坐在床边,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还未等她细究,南流景便已收回手,一束发丝在他指尖打了个转,他面不改色道:“西间是浴房,你先去洗漱,待会夜宵送来,吃了东西再睡。”
这间院子是南府主院,前几日林霏清并不住在这里,对格局布置还有些陌生:“那您今晚……?”
“成婚第一夜,”南流景偏头看她,忽地轻笑一声,“我自然是要与你睡一处的。”
18. 第 18 章
睡,一处?
是她想的那种,一张床,两人头并头,脚并脚的睡一处吗?
林霏清脑中发散出那幅场景,一时只觉浑身哪里都不对劲起来,方才被南流景无意间擦到的地方更是隐隐发烫。
她深吸口气,努力保持冷静。
今日成亲,少不得要做几分样子,应当的,应当的。
当然,同寝一张床有些不合适,她可以打个地铺什么的?
勉强说服了自己,林霏清轻咳一声,正欲开口,却听南流景缓缓道:“放心,这屋子南边有暖阁,今夜我睡那,明日便去旁的院子。或者你看看喜欢哪里——”他突然停下,盯着她,扬了扬眉,“屋里很热?”
话题转变得突然,林霏清一时没跟上,南流景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面颊:“你的脸,有点红。”
是吗?有吗?
林霏清扣了扣袖口的金元宝,脑子有点卡壳,下意识顺着南流景的话道:“是有点。”
“这样……”南流景眯了眯眼,很快结束这个话题,“那你早些休息,有什么事叫秦柳就好。”
林霏清点头,而后南流景调转脚步往暖阁方向去,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转身的刹那,她似乎看到,南流景通红的耳尖。
难道屋里真的很热吗?
木门阖上的声音有些沉重,南流景的脚步彻底远去。
林霏清在床边坐了片刻,到浴室简单洗了洗换了衣裳,回来便见桌上摆着碗馄饨,正冒着热气。
这几日南府的侍从也大多习惯了林霏清安静的性子,若非必要,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林霏清坐在桌前拨弄了几下勺子,突然想起从前参加婚礼时,新郎也总是被灌酒顾不上吃饭。
南流景多半也没来得及好好吃饭,这碗先给他送去吧?
胃里暖和,也好睡得舒服些。
打定主意,林霏清起身,带着那碗馄饨,推开方才南老板走过的门。
暖阁与主屋之间连着一条廊庑,檐下齐齐一排灯笼,明晃晃,微风下轻轻晃悠。
隐约还能听见正堂处宾客尚未散尽的热闹。
廊庑尽头,房门虚掩,里头不见一丝光亮。
已经睡下了?
林霏清端着木盘,站在门前,一时有些犹豫。
按理说屋内已经熄了灯,她不该再打扰,可总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林霏清试探着敲了敲门。
指节刚刚落在木门上,还未用力,门却开了。
门没锁?
林霏清微微探了半个身子进去,借着廊下的光,屋内情景隐约可见。
屋子打理得很干净,只是过分干净,反而不像有人久住,整间屋子只有内侧的床下些许凌乱,躺着两只鞋,再往上,没盖被子,未褪衣袍,熟悉的火红,面朝里侧,侧躺在床上。
林霏清早就知道南老板很瘦,此刻躺在宽敞的床上,整个人更是单薄得不像话。
明明耳边还能听到庆祝婚事的人声,但在这间屋子里,好像一切都失去了活力,只余下一股萦绕鼻尖挥之不去的病败腐烂的死气。
林霏清恍惚间意识到什么,一时顾不上礼数,搁下馄饨,匆匆走到床榻前。
果不其然,床榻之上,南流景双眸紧闭,整张脸布满异样的红。
林霏清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怪不得他的耳朵红红的,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那么烫!
“南老板、南老板?”林霏清轻轻晃了晃他的肩,没有得到回应。
阿香说过,发热之人若失去意识,是极危险的情景,稍有不慎便会折损心智。
林霏清不敢耽搁,立刻叫秦柳去请太医。
秦柳虽疑惑新郎怎么跑到暖阁,却也知道轻重缓急,忙去前厅传太医来。
林霏清站在一旁,看着十来位府医团团围聚在床边,每个人面上都是一致焦急与麻木。
如此复杂的情绪,林霏清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脸上看到。
为什么呢?
南流景病得很重吗?
才升起这个想法没一会,为首的太医便过来向她回禀:“夫人,南大人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只要今夜没有再发热,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林霏清向后退了半步,听见这句“夫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名义上南流景的妻子,这间宅院的主人。
她轻咳一声,询问道:“辛苦您了,不过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烧起来?”
不论如何,当下最要紧的是把南老板照顾好。
在南府留任的太医姓金,不过三十出头,在论资排辈的太医院算得上年轻,却已有一身高超医术,只是看起来总是怕着什么,有些谨慎得过分。
“这,多半是因为前些日子过于忙碌,今日又吹了风的缘故吧。”
林霏清皱起眉:“只是这样?”
“额。”金太医有些慌张,身子更低了些,“从脉象来看,就是这样的缘故。”
意识到自己让金太医有所负担,林霏清忙道:“不不,我并非责怪您的意思,只是南老板——”
她顿住,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不太合适,但再要改口又显得有些奇怪,只好装作无异的样子继续道:“病得突然,我担心有更严重的病因,既然您与诸位府医都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
这样说着,林霏清目光投向依旧在床上紧闭着眼的南流景。
从第一面起,苍白、清瘦,动辄以轮椅代步,身上总是萦绕的药香……比起她,南流景更需要被好好保护。
林霏清收回目光,直起脊背,扫过各位府医,扬起声调:“烦请诸位这几日好好照看南大人,务必使其早日康复。”
这自然是府医的职责所在,但女主人这样叮嘱,也的确使人愈发尽心。
各位府医齐齐躬身:“是。”
……
不得不说,十来个人同时应和,这场面着实有些震撼,林霏清眼皮抖了抖,强撑着,才没有显出怯态。
既已定下诊治方案,便也不用这么多府医守在这里,很快屋内便只余下金太医与另一位府医,看顾着南流景饮下汤药,热度有褪下去的迹象,林霏清微微松了口气,转眸见南流景身边的银元公子站在门口,想了想,走到他身前。
“银元公子。”银元是知道二人成婚背后的真相的,林霏清在他面前不用顾忌称呼,“南老板最近,很忙吗?”
银元微微低下身:“嗯。”
林霏清:“在忙什么呢?”
银元:“公事。”
林霏清:“……”
是银元公子说话就这个习惯,还是,不想告诉她?
停了下,银元却又道:“还有婚事。”
林霏清愣住,她对于整场婚事都没有什么特别深的感触,于她而言不过走个过场,唯一那件嫁衣,能让她窥得几分这场婚事的隆重。
所以这场婚事,也是南流景生病的缘故之一吗?
但其实没必要的,他们都知道这场婚事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甚至持续的时间也不过三年,明明没必要在这上面费那么多心思的。
为何要这样做?
林霏清抿了抿唇,莫名有些闷。
银元看着她道:“大人这边有人照顾,时候不早了,您去休息吧。”
“……好。”林霏清回神,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觉睡得不太舒服,翌日晨起时脑袋微微发疼,不过听秦柳说,昨夜后半夜,南流景退了热,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林霏清笑:“是吗?那就好。”
但秦柳看起来面色仍有些凝重,林霏清疑惑地偏了偏头,便听她道:“您的家里人来府上了,现在正在前厅等候。”
林霏清有些讶异:“这么早?”
且不说寻常新妇以图吉庆要成婚三日才与家人见面,这才卯时啊?
秦柳又道:“他们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见您。”
他们?来的不止舅母吗?
林霏清沉默了会,佯装无异道:“我知晓了,我会去见他们的,你去忙吧,不用管了。”
秦柳依言退下。
一刻钟后,林霏清前往前厅,见到了赵福与何雁两人。
一段时日不见,他们看起来憔悴了许多,林霏清认得他们身上的衣装,是只有很重要的场合才会穿的,很昂贵的布料。
即便如此,他们坐在南流景的前厅中,看起来仍坐立不安。就如她第一次去金玉楼一般。
看到她的一瞬间,何雁便扑簌簌落下泪来,赵福在一旁颓废地低着头,身形微微颤抖。
林霏清站在门前,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半晌,何雁也没有平息的意思,林霏清终还是软下心来,上前几步蹲在她面前,递过去一方丝帕:“舅母,别哭了?”
伸出手的刹那,何雁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哽咽道:“霏清,你得救救你表兄啊!”
林霏清:……
有点疼。
何雁哭诉道:“人家说,人家说你表兄,要是再不治好,这辈子就完了,我与你舅舅只有这一个孩子,他要是有事,我,我就不活了!”
先前是听南流景说赵栋的情况不甚乐观,林霏清也不知道到底不乐观到什么地步,但显然,上次舅母来时更多还是生她的气,这次来,却连生气都顾不上了。
林霏清勉强笑了笑:“您别急,表兄如今是什么情况?”
她真的,真的,真的不想管。
至今想到那夜赵栋闯进她屋子,林霏清仍觉得一阵反胃。
但不行,舅舅一家对她是有大恩的。
养育之恩要如何回报?
养育之恩如何才能报完?
林霏清不知道,但她知道,何雁也知道,大家都知道,她没办法看着舅母哭不管。
听她这样说,何雁与赵福面上浮现出喜悦的神情,赵福看着她欣慰道:“好孩子,我们这么多年没白养你。”
何雁渐渐止住泪,只是仍有些抽噎:“我们已为栋儿联系好了郎中,他医术极好,说绝对能治好栋儿,只是我与你舅舅不中用,活了大半辈子,连诊金也付不起。”
“我知道你才成亲,可若不是没办法,我们也不想来打扰你。”
“霏清!救救你表兄吧。”
被握着的手腕疼的厉害,何雁的话听起来也极可怜,林霏清却很难为此感同身受,听着舅母的声音,她甚至有些厌烦。
未免情绪被发现,林霏清轻轻垂下眼,避开何雁的视线:“那您还需要多少钱?”
何雁忙道:“只要两千两银。”
两千两?只要?
林霏清暗暗皱眉。
见她没有直接答应,赵福有些不满:“霏清,你该不会是不愿意吧?”
“且不说是你伤了栋儿,本就该为此负责”他振振有词道,“如今你嫁了南老板,两千两不过是件小事,难道这还要犹豫吗?我和你舅母把你养这么大,没跟你要过一点回报,如今你嫁得高门,总得帮衬这点家里吧?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林霏清抿唇,舅舅的意思很明显,她拿不出来的钱,就去找南流景要。
可是她已经欺骗南流景,亏欠他良多,怎么可能理直气壮地向他要钱?
再说,两千两,是小事吗?
这明明是,很大的事……
——“但我不想你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不合时宜的,林霏清突然想起南流景。
她答应他求亲的那天,南流景说,她可以把钱给舅舅舅母,他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此时此刻,面对这两人的请求,林霏清比谁都清楚,哪怕她犹豫,挣扎,可只要他们坚持,她最后还是会把钱送到他们手上。她就是这样一个懦弱而不坚定的人。
而南流景或许会发现,或许不会,或许会怪她,或许不会。
但不论如何,她一定会愧疚,会恐慌,会愈发厌恶自己。然后抱着这样的心态,继续接济舅舅家。
所以,南流景才会在成亲之前就告诉她。
这不是什么大事。
不用愧疚,不用恐慌,不用厌恶自己。
因为这不是什么大事。
林霏清的眼眶突然有些酸,她咬牙,没泄出一丝情绪。
可是,可是,这明明就是,很大的事。
“霏清?霏清?到底行不行,你给个准话啊?”何雁久久未见林霏清反应,拽了拽她的手腕。
林霏清被拽得一个趔趄,一只膝盖磕在地板上。
疼痛使她回过神来,匆忙稳住身形,抬眸,对上何雁的视线,不知怎么,突然有点晕晕乎乎的。
从心底涌出一股冲动。
她得、她得做些什么。
起码不能,让这一家缠上南流景。
林霏清舔了舔唇,轻声开口。
“不可以。”
……
听到这三个字,林霏清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拒绝了。
过往十年中,林霏清不是没有表露过不愿意,但通常她不说出来,何雁赵福就当没看到。
最激烈的一次,是上次她在床上,捅了赵栋。
这是她第一次,直视着何雁的眼睛,清楚明白地表示自己,不愿意。
林霏清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没有那么轻松,但,也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难。
“不可以,是什么意思?”何雁的手微微颤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说出第一次,想要再说一次就没那么难了。
林霏清依旧蹲在何雁面前,仰着头,细声道:“不可以就是,我不会给你们这么多……”
话未说完,余光却见何雁抬起手,林霏清立刻闭上嘴,下意识偏头去躲。
预料中的疼痛却未落下,熟悉的轮椅滚动之声打断了何雁。
门口传来南流景有些烦躁的声音:“发什么疯?”
听见这声音,林霏清有些恍惚,微微睁开眼,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太阳已然升起,朝露尽散,金灿灿的日光洒在庭院内,南流景背光坐在门口处,明明单薄又瘦削,却仿若一座山般不可撼动。
或是因为没人应他,南流景啧了一声,语气中的不耐满得要溢出来:“问你话呢,发什么疯?”
这问是向着赵福去的,赵福回过神来,咽了口口水,忙站起身道:“不是我,我也不知这婆娘怎的如此暴躁。”
“唉,还不赶紧把霏清丫头松开!”赵福转向何雁,斥道,“孩子又不是不懂事,肯定是有难处才没办法帮忙的,你在这里添什么乱!”
手上禁锢陡然一松,林霏清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一直蹲着有些发麻,但还可以忍受。
赵福笑道:“好孩子,一直蹲在地上跟我们说话,快,坐下歇会。”
舅舅还是第一次这样热切地对她。
整个家里,舅舅是她的亲人,但事实上,林霏清最熟悉的反而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舅母。
舅母很吵闹,也很爱说话,舅舅与她完全是两个极端。
赵福说着,就要上前揽住林霏清,将她往先前坐的位置上引。
“啧。”
在指尖落到林霏清肩上前一瞬,门外再度响起这样一声。
赵福僵住,有些无措地看向门口,林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南双臂闲闲搭在扶手上,倚在靠背之上,下巴微扬,目光平静,像是看着赵福,又像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
“手拿开,”南流景语气平淡,嗓音还有些哑,“然后滚蛋。”
赵福有些尴尬,悻悻收回手,往南流景的方向去:“南老板,您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
南流景:“好好说话听不懂是吧?”
任是个傻子也能看出他心情不佳,见状赵福终于畏惧起来,何雁也跑到他身边催促道:“咱们先走吧。”
……
赵福何雁离开后,前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霏清站在原地,因着南流景生气,有些忐忑。
她不该把家里的这些事弄到他面前打扰他的。
南流景盯着她,主动开口:“怎么,吓傻了?”
语气与先前没什么不同,但落入耳中却好像,要更亲昵一些。
林霏清摇摇头。
南流景挑眉:“没傻就过来,推我回房。”
为方便轮椅行走,府内各处道路都修建得平滑流畅。
林霏清推着轮椅走在南流景身后,垂眸,看着他的发顶,突然想起什么:“您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不然屋里府医守着,怎么会让南流景未痊愈就出来?
南流景气笑了:“你就想同我说这个?”
果然,南流景还是在生气。
林霏清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让舅舅舅母来府上了。”
“……”
林霏清等了好一会也没再听见南流景回应,也不知道是在气,还是懒得理她。
还是,又昏过去了?
往前走了两步,林霏清终究放不下心,抿了抿唇,轻轻将轮椅往侧方转了转,偏过脑袋去看他的情况。
四目相对。
南流景:“……”
林霏清:“……”
南流景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
眼看南流景启唇要说些什么,林霏清匆忙将轮椅转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推去。
面上热度渐渐攀升。
走了两步,前方传来南流景的声音:“我刚刚好像看见你了。”
“嗯。”林霏清强忍着羞臊道,“我也看见您了。”
前方响起一声笑:“那为何现在看不见了?”
装傻是没用了,再说她又不是干什么坏事,林霏清轻咳一声,解释道:“您一直不说话,我有些……”
后面的话突然卡在喉间。
“嗯?”
林霏清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担心您。”
“这样啊。”
林霏清看不到南流景的表情,却能听得他拉长的尾音懒洋洋的,像片软软的绒羽。
“那我也是担心你。”
林霏清一怔,心跳微微加快。
还不等她想句回应,南流景又闲闲补了一句。
“所以才偷跑出来的。”
“……”
说话间抵达正院,一个人推轮椅进暖阁有些费劲,南流景便起身,与林霏清一道往屋里走,只是他大病未愈,走得很慢。
南流景主动开口:“那俩人找你来干什么?”
林霏清坦诚答道:“要钱。”
“要多少?”
“两千两。”
南流景偏头瞧她:“你答应了?”
林霏清摇摇头:“没有。”
又是好一阵没听到南流景回应,林霏清转过头,正好对上南老板若有所思的视线。
侍女为二人打起珠帘,南流景率先收回目光:“我倒是没想到。”
林霏清跟在后面笑了笑:“我也没想到。”
正巧早膳呈上,林霏清道了声谢,刚想就坐,却见南流景径直往暖阁方向去,她疑惑道:“您不吃吗?”
南流景脚步未停:“你吃吧,我还得回去吃药。”
果然,南流景是抱病来找她的。
既然如此,林霏清也不好耽误,见南流景背影消失便坐下拿起筷子用膳。
她不爱剩饭,刚来南府时膳食布满整桌,常撑得胃痛,后来秦柳摸清她的食量,便只准备正好能吃完的分量,不教她负担。
但这次桌上膳食一个人吃明显有些多,更像是为两人准备的。
林霏清一边吃一边猜测,南流景应当喝完药就会过来用膳,可一直到吃完,也没听见暖阁那边有什么动静。
眼见再搁置饭都要凉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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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清叫来秦柳:“南老板的药还没吃完吗?”
秦柳摇摇头:“奴婢不知。”
林姑娘不爱人伺候,南大人身边其实也少有人,谈起府上这位主人,神秘二字最为恰当。
“这样啊。”林霏清点点头,“那我给他送去吧,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去休息好了。”
正好趁此机会,同南老板说一下舅舅舅母的事。
秦柳笑:“知道的。”
林霏清提着食盒往暖阁走去。暖阁门留着一条缝,林霏清在门前停住,侧耳,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探头悄悄往里看,窗户都闭得严实,里面情景看不太清,但的确不像有人的样子。
府医呢?不是说轮番照顾南流景吗?
林霏清微微皱眉,正欲推开门,却见南流景从内室出来,他还穿着方才的衣袍,神情恹恹,手里端着一个玉碗,能看见里头盛着黑乎乎的汤药。
不会吧,一碗药拖拉到现在都没喝完?
下一瞬,林霏清便看见,南流景面无表情地,将碗中汤药全都倒进了堂屋的落地花瓶中。
林霏清:“!”
那是药吗?为何要倒掉?
林霏清皱起眉。
她觉得不该这样,可她与南流景的关系,也没到她能随意评判他行事的地步。
更何况南流景不想让人瞧见,才会将药倒在那样隐蔽的地方,此时此刻,她现在进去多少有些不合适。
……待会再来吧。
考虑清楚,林霏清直起身就要离开,与此同时,身后却传来银元疑惑的声音:“夫人?您怎么在这?”
……糟糕。
林霏清心凉了半截。
还不待她有什么反应,屋内人便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屋门大开,南流景在门内,看着屋外两人挑了挑眉:“有事?”
银元道:“夫人好像要找您。”
“额。”见两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林霏清干笑一声,稍稍提起手中食盒,“我看您一直不来,便想着将早膳给您带过来,不过您既然与银元公子有事,我便不打扰了。”
说着她缓缓退到一边,却听南流景道:“进来吧,不打扰。”
林霏清看了一眼银元,有些犹豫:“可是……”
南流景面不改色道:“他就是过来溜达溜达,没什么事。”
银元:“是的。”
说着银元欠了欠身,转身离去。南流景见状侧过身子,对林霏清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林霏清:“……好。”
走到堂屋餐桌前,林霏清将食盒中的早膳悉数取出摆开,递给南流景双筷子:“您应当还没吃饭。”
南流景也不推辞,看了她一眼,接过坐下:“你吃过了?”
林霏清站在一旁点头:“嗯。这是我剩下的。”
“……”南流景盯着林霏清瞧了片刻,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林霏清抿了抿唇。她其实不是很想把家里的那些事拿到南流景面前来烦他。
但就算今天把舅舅舅母打发去了,迟早他们还会再找上门来的,最多就是,找个南流景不在的时候。
林霏清深吸口气,坐在南流景对面,小心翼翼道:“以后我还能继续往金玉楼送口脂吗?”
她不能总是拿南流景的钱,赶在下次舅舅舅母找她时,她得有个自己赚钱的路子。
南流景夹了个汤包:“可以。但话说在前头,那两千两我已经想办法送到那俩人手上了。”
“……”林霏清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南流景并未重复,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推辞拒绝的话就别说了。”
林霏清被看得有些不舒服,垂下眼,沉默了会,道:“您不用费心思见他们,这该是我处理好的事情。”
南流景喝了口豆浆:“你钱多还是我钱多。”
林霏清:“……不是这样的道理。”
南流景轻笑一声,搁下碗,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挑衅意味:“在我这里自然是按我的道理走,婚书已经写下,你就算后悔也迟了。”
林霏清哑口无言。
您钱多的没处花吗?
南流景继续道:“免得你误会,有件事得同你说清楚。”
他的语气有几分严肃,林霏清也不由端坐起来:“您说。”
“我这人不怎么讲道理,也没有以身相许的习惯,向你求娶,就是为了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远离你。”他说得很慢,足矣让林霏清明白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所以,哪怕你不愿意,你家中的事我也一定会频繁插手。”
“……”听到最后,林霏清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南流景越体贴,就显得她越卑劣。
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是个冒牌货,在卑劣地窃取旁人的善意。
仿佛有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林霏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暖阁的,回过神时她已经回到前院,秦柳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关切道:“夫人,您看起来不太不高兴?”
林霏清下意识摇头:“没事。”
她只是发现,自己想的有点太简单了。
起先林霏清以为,借着嫁给南流景,摆脱被送到表兄床上的命运就够了,但她没有想到南流景会对她的事这样上心。
她已经欺骗了南流景,对此满心愧疚了,这样下去,她亏欠南流景的只会越来越多。
更糟的是,她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来报答南流景。
对于舅舅舅母,她能努力干活挣钱来回报,可南流景什么都不缺,她甚至没办法让自己好过一点。
秦柳闻言只好换个话题:“不过说来,还是您有办法,今日南大人早膳吃了不少呢。”
林霏清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柳说主子坏话眼都不带眨的:“南大人平日饮食极不规律,金太医常私下抱怨,若非如此,也不会总生病。”
听她这样说,林霏清想起方才看到南流景偷偷将汤药倒在花瓶中,以及先前在金玉楼,厉声斥退前来看病的金太医。
南流景好像是那种,很不配合的病人啊。
林霏清迟疑道:“他今日吃了很多吗?”
秦柳道:“相比平日,已经多很多了,南大人果然还是听您的。”
其实应该和她的关系不大。林霏清苦笑。
但这也表示,南流景并非什么都不缺。旁人说的话南老板或许不会听,但“救命恩人”的话,多少会听一点吧?
林霏清隐约有了个想法,向秦柳道:“麻烦你带我去金太医那里,我有些事想问问。”
秦柳歪了歪脑袋,却很高兴看到林霏清心情转好,应道:“您随我来。”
府医院坐落在南府东南角,见到金太医,林霏清才得知今早南流景刚醒,便将所有看顾的府医打发走。
原来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不过也证实了南流景并不配合诸位府医的叮嘱。
她又多问了几句,得知治疗发热的汤药得一日三顿地喝,便道:“往后的药熬好后直接给我送来,我来想办法。”
金太医微怔。
太医院的同僚都羡慕他在南府这个金窝窝里头任职,但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无忧。
诚然,南大人大方,俸禄也比在宫中高,可为人医者,多多少少都有些钱财满足不了的仁心,而南大人在这方面,的确算不上一个好病人。
病人不愿配合,任你有登天的医术都是徒劳,看南流景的身子始终不见起色,金太医心中其实也着急。
没想到成婚第一日,新夫人竟主动前来表示要让南大人按时吃药。
夫人这样说,那必然是有把握的,若能让南大人康健起来,那再好不过。
金太医微微低下身:“那就拜托您了。”
午时将过,林霏清用完午膳,药盅果然送了过来。
虽说信誓旦旦地说要让南流景按时服药,但哪怕现在,林霏清仍没有想到一个切实的办法。
毕竟嘴长在南流景身上,她只能尽量劝说。
而很不巧,她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热气渐渐散去,汤药的温度逐渐变得适口,再耽搁下去也没意义,林霏清给自己鼓了鼓劲,第三次走上通往暖阁的廊庑。
这次她敲了门,很快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进”。
南流景正在用午膳,但他吃得很不专心,一手拿着书折,另一只本该拿着筷子的手,现在正执笔,显然必要时候还会在折子上写两笔。
林霏清记得,南流景生病的缘故之一便是太过辛劳。
她端着药的手微微紧了紧。
南流景抬睫,注意到她手中的药盅,皱眉,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第三次了,这些活不用你做,我雇人可不是让他们白拿工钱的。”
林霏清看着他眨了眨眼,没理会,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看见了。”
南流景:“看见什么?”
“您早上的药没吃,偷偷倒了。”
“……”
南流景的面容空白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
他身子向后靠到椅背上,面容微微绷紧,这是个有些防备的姿态。
“你想说什么?”
按理说南流景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可怕,但一想到他是那种会把不喜欢的药偷偷倒掉的人,林霏清就不太怕他了。
她走到南流景身边,放下药盅,轻而易举抽走他手中的折子,用商量的语气道:“您看这样好不好?”
“日后您给我金子我就收金子,给我礼物我就收礼物,再也不在您面前说推辞道谢的话。”
南流景来了兴趣,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挑眉:“用什么换?”
林霏清抿唇笑笑,将药盅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用您以后按时吃药来换。”
19. 第 19 章
“夫人,怎么样,南大人答应了吗?”见林霏清回到西屋,秦柳好奇地上前询问。
林霏清迟疑道:“他没直说,但喝了药,我也不知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秦柳也未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一时亦有些茫然:“您没多问问吗?”
林霏清苦笑,她其实也没有胆大到那种地步。
两人正说着,却听得堂屋处传来动静,林霏清提裙出去看时,正看到南流景一边穿外袍一边往外走。
对上她的视线,南流景稍稍顿了顿,主动开口:“有点事,出去一趟。”
大病未愈便急着出门,想来是很重要的事。
林霏清沉默了会,温声道:“您路上小心。”
“……嗯。”
南流景略略点头,收回目光,平静地转身离开。
目送他离去,林霏清唇角渐渐落下。
涌起一种很难描述的情绪,有点沮丧,又有点郁闷。
停了一会,林霏清轻舒口气,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说起另一件事:“对了,劳烦你帮我寻些东西来,我想做些口脂。”
她一一说了制口脂所需的物件,秦柳悉数应下,末了多说了一句:“虽说您先前有往金玉楼供货,但如今实在没必要这样辛苦。”
林霏清笑了笑:“我知晓的。”
但她很缺钱。
这话没必要告诉秦柳。
事情便这样过去,林霏清睡了个午觉,醒来也还早。在床边呆坐了会,恰秦柳将制作口脂的材料准备好,趁着下午天气晴朗,林霏清坐在窗边,一边发呆,一边做着口脂,慢慢打发时间。
日头渐渐偏西,六月的天,到了傍晚也是不冷的,几只萤火自灌木花丛中散出,慢悠悠地飞着。
晚膳好后,秦柳来请她用膳。
林霏清应道:“就来。”
说着又看了眼庭院,薄暮冥冥中,景象一如先前,并未有什么变化。
林霏清颤了颤睫,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放下手中的器具去饭厅用膳。
晚膳是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明明只是简单的素面,却难得的鲜美。
林霏清吃了两碗。
吃罢她歇了一会,起身方才研磨好的花末收在瓷盅中,而后又悉数搁在阴凉通风处。
从前在家里总闲不下来,制作口脂这种事只能在夹缝中抽空,时间猛然变得绰绰有余,林霏清反倒有些不适应。
庭院中有供人纳凉休息的藤椅,林霏清中午睡了会,现在还不困,便调转脚步,轻轻躺在躺椅上。
藤椅坐落在枫树的树荫下,仰头看去,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枝叶,穿过间隙,灿烂的星海隐约可见。
和她曾经在荷花村树下看到的情景没什么不同。
人一闲下来,就很容易想东想西,也就是这时,林霏清才意识到,中午南流景离开后,自己其实是有些不高兴的。
但这不高兴来得毫无缘由。
归根结底,是南流景二话不说饮尽了她送去的药,让林霏清生出了些“或许他会答应”的错觉。
但错觉只是错觉,林霏清很小便知道人与人之间应保持该有的距离。
先前南流景对她太过客气使她模糊了那条界限,好在发现得早,日后可不能这样自以为是了。
她应该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这样,应该就好了吧?
林霏清眨了下眼,眼前树叶也应和般微微晃动。
明明已经想清楚,但心情并未好起来。
相反,理智劝她不要不知所谓,情绪却在持续走低。
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呢?
林霏清长叹口气,既然暂时调节不好,那便算了吧。
反正只是不高兴,又死不了。
这样想着。
眉心忽然点上一抹冰凉。
林霏清倏然抬眼。
南流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低下身,清俊的面容占据了她全部视线。他长发及腰,俯身时发丝从身侧落下,像一道屏障,将世界与他们分隔开来。
他没有收回手,指尖落在眉心像一片雪。
林霏清怔住,愣愣地看着南老板。
万籁俱静中,一点动作都被放大。
南流景长睫微动,视线缓缓上移,对上林霏清的眼。
平淡又静谧。
让她想到银白的月光洒在麦田上。
南流景指尖稍稍用力。
“愁眉苦脸。”他道,“吃饭吗?”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
林霏清有些茫然。
“我刚吃过。”她道。
南流景唇角扬起一个及其细微的弧度。
“没事。”他放低了声线,像在诱哄,“我请你。”
-
直到看南流景老练地撬开灶房的锁,林霏清仍对当下情况有些反应不来。
且不说为何在自家吃饭要这样偷偷摸摸,南流景这一手撬锁的本事是从哪里习得的?
南流景将取下的锁头随意搁置一旁石台之上,回头见林霏清一脸复杂,微微顿了顿,道:“厨子都回去了,总不能现在再把他们叫回来。我也懒得遣人去寻灶房钥匙。”
他迈进屋子:“进来吧。”
灶房内空无一人,锅碗瓢盆收拾得整整齐齐,放眼望去赏心悦目,却并不见什么吃食。
南流景点燃烛台,冲角落小凳扬了扬下巴:“坐那歇会。”
林霏清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南流景,心中浮现个不可置信的猜测。
他不会是要自己做饭吧?
林霏清不赞同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但她的确,想象不来南流景动手做饭的场景。
尤其是看南流景穿着叫不上名的名贵锦衣抱薪生火,那股违和感更是空前的强烈。
“要不我来帮您……”
余下的话卡在喉间。
出乎意料的,南流景生火的动作很熟练,与他撬锁一般,仿若做过千万遍。
炉灶燃起,屋内登时暖和起来,南流景站起身,偏头看向有些呆滞的林霏清:“下午吃了什么?”
林霏清讷讷道:“素面。”
南流景点头:“行。”
而后林霏清便看南流景撸起袖子,舀一勺面粉加水揉面。
看他的确是老手,林霏清便也放下心,她坐到一旁小凳上,看南流景烧水择菜,洗净切丝。
好看的人干什么都是好看的。
林霏清意识到这一点。
明明是最日常的动作,由南老板做出,却格外优雅从容,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萝卜,而是,金子?
……
林霏清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荒谬。
不过也想起另一件事。
“我看您轮椅的软垫,也是金线绣的。”
南流景正低睫将萝卜切成丝,原本散落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看起来格外贤惠。
他应了声:“是啊。”
“笃笃”的切墩声中,林霏清想起那次与南流景去酒楼,他对于金线绣的软垫分外嫌弃。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些人,会以金做线,甚至,还有些人会嫌弃金线粗糙。
林霏清继续问道:“那您先前怎么会嫌弃酒楼的坐垫呢?”
南流景的声音很不屑:“绣的不好,白白糟蹋了那些金子。”
话里话外,都在表明,他轮椅上的垫子才是极好的。
林霏清:……
说话这会,南流景已经备好菜,恰水滚,先舀了一杯搁置林霏清手边:“凉会再喝。”
“……好。”
南流景转身去做汤底,听见这一声分过来缕目光。
很快素面的鲜香便弥漫在整间灶房中,热腾腾暖烘烘。
林霏清注意到面条盛出后,南流景还抽空给自己煮了个蛋。
“给你下点?”南流景问她。
林霏清捧着水杯摇摇头:“您吃吧,我不饿。”
“行。”见她坚持,南流景也不勉强,又从角落抽了个小凳子,高大的身形蜷在上头,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这个时候的南流景没有先前在酒楼那般矫情,一口面一口蛋吃得很快,吃相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林霏清看着他,没忍住叫了他一声:“南老板。”
南流景抬眼,微微扬了扬眉。
林霏清抿唇,有话想问,但最后,也没好意思问出口,低头喝了口水,胡乱扯了个话题:“您说请我吃饭的。”
说话间盯着她手中的水杯,意思很明显。
明明是请吃饭,临了却只请了一杯水。
南流景夹面的动作顿住:“那我给你煮一碗?”
林霏清没抬头:“我真不饿。”
“……”
灶房内陡然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只有炉膛柴薪燃烧的细微声响。
片晌。
“呵。”
一声尖锐的冷笑。
南流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给你煮,你不要,回过头来还要怪我饿着你?”
听起来,是有点不讲道理。
这下林霏清自己也觉得好笑,所幸她低着头,南流景应该看不见。
才生出这个想法,却听南流景道:“不许笑。”
被看见了。
林霏清立刻收敛。
“……”南流景目睹她一瞬间变化表情的全过程,稍稍愣住,努力抿唇忍耐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泄气般笑出声,“算了,想笑就笑吧。”
……
吃完南流景又利落地将灶房收拾干净。
有了先前撬锁做饭那一幕,林霏清再看到他做什么都不意外了。
而后两人出门,上锁的时候,南流景突然慢悠悠道:“方才我给你递水。”
“嗯?”
“你没道谢。”
林霏清微微怔住,她记得她道谢了呀,没有吗?南流景因为这个生气了吗?那现在道歉来得及吗?
“咔哒”一声门锁扣上。
南流景转身,看见她微凝惶然的神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又没凶你。”他语气有些玩味,“只是,没想到你还挺讲诚信。”
林霏清尚未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反应了一会。
没想到,讲诚信?
她以前在南流景眼中是个不讲诚信之人吗?
林霏清眨了眨眼,却也看出,南流景并未因为她没道谢而生气。
但既然是诚信,必然是先前承诺过的事。
到目前为止,他们两人之间,除了金玉楼的契书与婚约外,唯一的承诺便是……
林霏清的双眸骤然亮起,欣喜道:“您答应了?”
这话没头没尾,但南流景瞬间理解她了在说什么。
这是第一次,林霏清在他面前,表露出如此明显的欢喜。
哪怕是送她金子,成婚,抑或从那个家逃离,都没有他答应一件小事让她高兴。
好奇怪。
南流景看着她,心底升起疑惑。
或许她是担心自己的病会影响到她?
但其实不会。
不论他吃不吃药,康不康健,他原本打算为她做的事都不会变,不用担心这些事。
南流景觉得他该说清楚,好让林霏清安心。
可看她这么高兴,南流景又觉得,不说也没事。
既然他身子好不好都对她没有影响,那让她高兴些也无妨。
南流景缓缓收回视线:“……嗯,我答应了。”
-
白日里,南流景的事情其实没处理完。
他只是抬头看到夜已黑,突然觉得自己该回去一趟。
回去便看见林霏清躺在藤椅上,看着看着,肚子就饿了。
现在填饱了肚子,回到书房,药已熬煮好呈上。
往日南流景是不理会的,毕竟已经退了热,没必要再喝药,但如今已许下承诺,就该履行。
喝药的时候,脑中突然出现个念头。
今天好像,按时吃了三顿饭。
……莫名其妙。
南流景收回思绪,喝罢药将碗搁置一旁,处理好政务,这会才有功夫看账册。
银元上前,安静地将药碗收走,回来后平淡禀报:“赵福一家已经拿到钱了。”
南流景头也未抬,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怎么拿到的?”
银元:“我们的人佯装钱袋掉落,他们瞧见后,便据为己有。”
南流景对着账册算好数字,又提笔在一旁记录了些什么:“那医师说治疗赵栋要多少钱?”
银元:“八百两,钱袋里只搁了八百三十四两五钱。”
“……”南流景气笑了,“八百两的诊金,他们开口就要两千两啊?”
银元垂着眼,并不作声。
南流景也就嘲讽了这一句,而后又低下头看账册,再开口,语调却冷了些:“好好提点治疗赵栋的医师,收了我的钱,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样的人家,干脆断了,也省的哪家姑娘嫁进去受苦。
银元低身:“属下明白。”
-
七月初,赵书源一路奔波,终是平安抵达川阳书院。
常与他通信的先生早早准备着,一听人已至便急吼吼赶到大门,正巧碰上赵书源提着行李在杂役指引下往里走。
“来啦。”虽说二人时常通信,但这却是姜先生第一次见到赵书源,见他即便才经过一番舟车劳顿,却依旧风度翩翩形容有礼,满意极了,“路上辛苦了。”
赵书源亦是第一次见他这位纸上老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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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行李,冲姜先生行了个大礼:“学生见过老师。”
“欸,不用这么多礼。”姜先生为人直率爽朗,并不在意这些虚礼,“不过你先前不是在信上说还要带来一位姑娘,托我在书院为她寻个差事,怎么不见人呢?”
赵书源低身取行李的动作微微僵硬。
他不是傻子,就算先前被蒙蔽头脑,十多天的路程也足够他想清楚。
为何林姑娘伤势惨重,为何会突然答应嫁给南流景,加上先前对赵福一家早有预料,很容易便拼凑出来事情起末。
赵书源其实,很为林姑娘能离开而高兴。
但他放心不下的,是南流景这个人。
赵书源不了解他,却也知道他是很有钱有势一人,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向林姑娘求娶,他是不是使了什么花俏,这样的人会好好待林姑娘吗?
他现在唯一后悔的事,是他清醒得太晚,没有在离开之前,多打听些南流景的事。
赵书源提着行李直起身,笑了笑,平静道:“她已经嫁人了。”
姜先生没料到这个答案,有些怔愣。
他还以为……
不过姜先生很快反应过来,迅速略过这个话题:“来,我带你去你的寝室瞧瞧。”
赵书源微微颔首,跟在姜先生身后,两人一边闲谈一边往寝室走。
只是才经过前院一个拐角,却有人匆匆从拦住他们。
“山长要见赵学子。”
赵书源与姜先生面面相觑。
山长?川阳书院的山长?
这方人物怎么会想见他?
来人态度温和,却很坚定,再度向两人躬了躬身:“还请您与我来。”
不好让山长久候,赵书源无法,暂将行李放在一边,跟着来人离去。
这位山长在川阳书院任职前为世家之子,不愿为前朝所用归隐田园,乱世诸多势力以功名利禄为礼请其出山,无一不败落而归,没想到最后竟到川阳书院任职。
赵书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山长比他想象中要和蔼许多,见到他先是关心了下路途辛不辛苦,又考校了他几个问题,而后便让他离开了。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顺利却又短暂得古怪。
自始至终,赵书源都没搞明白,山长是怎么知道他一个小小学子,又是为何要叫他来此的。
不过这点疑问也很快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消失殆尽,在书院的日子忙碌又充实,先生负责同窗有爱,赵书源静下心来,整日只有精进学习一件事。
只除了一个小小的隐秘的信念。
他要早日考回京城。
-
七月十五这天,林霏清将上月制成的口脂送到了金玉楼。
再见到林霏清,她已从寻常农女变成了老板娘,春湘一时有些复杂,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招待她。
到是杜管事依旧稳重,对待林霏清的态度与先前没什么不同,客气有礼地将她引进茶室,照常检查了她的口脂,按照契书上的价格,将本次交易银钱的一半交给了林霏清。
只是没想到,林霏清在拿到银钱后,只收走了其中五分之一,剩下的又递给了杜管事。
“我记得您是知道我家住处的。”林霏清轻声道,“这些钱,剩下的一半,还有之前我存放在这里的,麻烦您悉数送到荷花村我舅母手上。”
她低声道:“我现在还不适合见到他们。”
杜管事愣了愣,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委婉地提醒她:“南老板可能会过问您的事,要不您先与他商量一下?”
“……”
林霏清微微抿唇,看向桌上码的整整齐齐的银两。
她明白杜管事的意思。
从前她与南流景没什么关系,想要把钱给舅舅舅母也就罢了,如今她成了南流景名义上的妻子,就算想把钱给他们,也不该借着杜管事的手,不然南流景问责下来,或许会牵连杜管事。
是她鲁莽了。
林霏清从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如今想到了,自然不会再逼迫杜管事。
她不再纠缠,将银钱收起,道了声抱歉:“是我考虑不周,麻烦您了。”
杜管事忙道:“您客气了。”
林霏清站起身:“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从金玉楼出来,坐在车上,林霏清微微叹息。
她原打算把每月挣得的钱留十分之九给舅舅家,以免他们再上门打扰南流景,余下的便攒着用来还欠南流景的诊金及那两千两。这场婚事要持续三年,时间还早,总能攒到。
现在她得重新想个办法,把钱送到舅母手里。
可她又的确不想见到他们。
怎么办呢?
回到南府,林霏清下车,习惯性地问了一句门倌:“南大人回来了吗?”
不出意料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虽说成婚第二日南流景答应她会按时吃药,但后头接连几日都没见到南老板。
起初还早出晚归,后头直接在外面过夜。
直到询问金太医,得知南流景已康复,林霏清这才放下心,却还是很难见到他。
也就是这段时日林霏清才知道,南流景不仅是个商人,手下有多家产业,同样还在户部任职,另管燕都铸银司。
林霏清甚至是最近才知道燕都竟然有铸银司。
这么多事,也难怪南流景忙到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
但林霏清其实是有些羡慕南流景的。
从前她整日奔波,从睁开眼一直忙到晚上躺在床上,现在清闲下来,才知道无所事事这么磨人。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想做些什么。
她不再是从前的农女,却也没有进入一个新的身份。
林霏清回了主院,用罢晚膳,打算再去庭院坐坐,然后到点去睡觉。
日复一日,枯燥乏味。
却见本该去用膳的秦柳手中持着薄薄一封书信前来。
秦柳行了个礼,道:“夫人,这是太仆寺家胡小姐送来的请柬,”她将请柬递到林霏清面前,“请您七日后赏脸去胡府所办的赏荷宴。”
林霏清伸手接过那封烫金请柬,打开,除了“林夫人”、“荷花”、“七月二十二”外没看懂一个字。
“……”她默默合上请柬,抬睫看向秦柳,轻咳一声,“胡小姐?”
秦柳:“胡家是前朝臣子,家主为太仆寺卿,当今即位后长子任户部郎中,这位胡小姐便是其妹,今年十六。”
听到这,林霏清大概明白了胡小姐为何会请她参宴,多半是因着南流景与胡郎中同在户部任职,关系较近。
既然如此,左右这几日闲来无事,能找件事情做,也挺好。
林霏清将请柬妥帖收起,笑道:“麻烦你告知胡小姐,我会去的。”
20. 第 20 章
起初对于这场赏荷宴,林霏清并无什么感觉,但真到了前一天,又有些睡不着。
七月二十二那日,天尚未亮,她便睁开眼,秦柳进来服侍上妆时,便见林霏清已洗漱罢,连衣物都已换好,正对着镜子梳头发。
秦柳无奈:“夫人,今日不穿这件的。”
林霏清动作一停,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又看向秦柳,有些疑惑:“这件怎么了吗?”
秦柳行至林霏清身后,伸手将她刚绑起的发带解开,重新拿起梳子通发,温和道:“宴席还有好一阵呢,您别急,还是我来帮您吧。”
自己在这些事上的确不如秦柳擅长。
林霏清依言松手,却在看到镜子中秦柳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那多谢你了。”片息,林霏清轻声道。
三刻钟后,头发梳好,秦柳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林霏清也松了口气,秦柳动作时她一动不敢动,腰背都酸了,她刚想起身,秦柳却按住她的肩膀:“您别乱动,还要上妆呢。”
林霏清:“……好。”
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是都收拾好了。
林霏清看着镜中的自己,虽说疲累,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身要比她自己挑的那套好看多了。
整一套并不浓郁,衣裳色彩清亮干净,发髻头饰一脉简约,清丽出尘。
浑身上下唯独唇间一点艳丽,醒目得紧。
秦柳笑眯眯道:“夫人平日还是要多打扮一下,这样多漂亮。”
不,平日里还是不要了。
林霏清揉着腰,哭笑不得。
请柬上说宴会辰时正刻开始,林霏清用罢早膳,登上前往胡府的马车。
不多时抵达胡府,与南府比起,胡府看起来要低调许多,只一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花木葳蕤假山石壁,一步一景,自前门至荷塘由一条活水连接,却不见蚊虫,明明盛夏却凉爽至极。
荷塘四面亭台楼阁,已有数位女客聚集于此,零零散散说笑玩乐。
引路侍女将林霏清引至一座凉亭中,道:“我家小姐现脱不开身,还请您在此稍等片刻,招待不周还请夫人见谅。”
林霏清笑:“无妨,我自便就是。”
侍女又一行礼后退下。林霏清好奇地打量四周,忽地听闻池面上一阵笑声,仔细瞧去才见接天莲叶中一蓬小船,几位姑娘在其上划船喝酒。
她亦觉得有趣,对秦柳道:“我记得咱们府上也有小船,得了空咱们去……怎么了?”
秦柳的脸色有些阴沉,明明上午还挺高兴的样子。
听见林霏清问,秦柳稍稍收敛,只是语气仍有些愤愤:“这胡家也太不知礼了。”
不知礼?
林霏清眨眨眼,转向她:“为何这样说?”
秦柳左右瞧了瞧,见无人,俯身低语:“您第一次在京中参宴,从前也未和这些官家小姐们见过面,身为主人家,引见介绍是应有的责任,如今却只打发个侍女来,岂不是成心怠慢?”
林霏清倒没想到这一点,细想之下颇觉有理,有些惊叹地看着秦柳:“好厉害啊,幸好你与我一同来了。”
“……”秦柳一愣,怎么也未料到夫人是这般反应,一时怨气下去了三分,轻咳一声,“那,咱们要回去吗?”
胡家既然如此不懂事,也别怪夫人给他们难看。
对于胡家的怠慢,林霏清并不气恼,但人家不欢迎她,她坐在这里便觉得理亏得很。
而且,她想起从前,父亲便被征兵带走再也没回来,母亲一人抚养她,忙于生计,早早便病逝了。
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外头她便是南府的一份子,若表现得太过软弱,连带着会影响到南流景。
林霏清考虑了下,道:“直接走不太好,稍微待上两刻钟,见到主人家再走吧?”
前几天她赚得十两,趁着时候还早,可以请秦柳好好吃一顿。
秦柳点头:“好。”
正说着,却听得凉亭下方有人声靠近。
这凉亭地处假山腰上,上下只有一条小道可行,林霏清向那路口看去,便见一群侍女簇拥着两位姑娘沿着小道上来。
林霏清不认得京中人,不知来者是哪家小姐。
几人对上视线,姑娘们的说笑停下,安静片刻,个高的那位盯着林霏清率先开口:“我还以为这亭中无人,没想到竟是慢了一步。今日第一次见,不知是哪家小姐?”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往上走,身后一群侍从跟在身后,看起来颇有阵仗。
林霏清从小便听舅母教导,报上姓名时得站起身,此刻也不例外,正欲开口,却听得秦柳在身后及其细微地轻咳了声。
到嘴边的自我介绍便咽了下去。
秦柳不卑不亢道:“这位小姐,在问旁人姓名时,不得先自报家门吗?”
“是我唐突了。”那姑娘笑道,脚步不停,“我名崔容,家父乃光禄寺卿。”
话落,崔容正好踏上平台。
林霏清清清楚楚看到,这位崔姑娘唇角笑意突然掉了下去。
崔容看着她,缓缓道:“啊,原来是林夫人。”
笃定的语气。
是怎么认出她的?
林霏清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崔姑娘看她的眼神,不太让人舒服。
“崔小姐好。”林霏清打了声招呼,不欲在此多留,“既然崔小姐想在此处赏荷,我便不打扰了。”
崔容身旁个头较矮的姑娘出声留她:“夫人不若与我们一同吧?”
她生的圆脸杏眼,不说话时面上也有着盈盈可亲的笑意,一袭粉衣,娇俏可爱。见林霏清向她看来,落落大方道:“林夫人好,我叫宋谣。”
她态度和善,林霏清不由对她生出几分好感,正欲开口,却听得崔小姐冷嗤一声:“谣谣还是别为难林夫人了,林夫人是何等人物,恐怕只有金子打的荷花才能入她的眼。”
林霏清微微抿唇,她今日是第一次见这位崔小姐,实在不知她这尖锐态度是从何而来。
但她习惯了退让,既然崔小姐不喜欢她,那她躲着就是了。
林霏清没理会崔小姐的讥讽,对上宋谣微微担忧的目光稍稍笑了笑,而后便带着秦柳沿着那条小道下去。
顾及着待会胡小姐可能回来这里找她,林霏清没走太远。
秦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有些心疼:“那位崔小姐也太过分了!”
反倒是林霏清开口安慰她:“别生气啦,我没在意。”
相比从前在舅舅家,这位崔小姐的话和蚊子叮没什么区别。
她听过许多更肮脏恶毒的句子。
秦柳仍有些气恼,可看夫人当真没有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也只能低声道一句:“您好性子。”
林霏清笑眯眯的:“去吃点东西吧,早晨忙着帮我梳妆,你肯定没吃多少。”
宴席还未开始,荷塘四周摆了酒水点心,供宾客垫垫肚子,助兴赏荷。
林霏清挑了几样精致的点心悄悄拿给秦柳,秦柳本打算推拒,但肚子很没眼色地叫了起来,她脸一红,没好意思再拒绝,由林霏清带着躲在花木后小口吃起来。
她吃得香甜,林霏清看得也高兴,正想着要不要再拿点喝的,却听得有人在寻她。
多半是胡小姐现在得了空,遣人来见她。
拍拍秦柳的手臂,示意她慢点吃,林霏清转身回到荷塘附近。
寻她的人果然是方才引路的侍女,见到她忙迎上来:“您原在这里,方才我家小姐有事,实在怠慢,还请您在此处稍等片刻,小姐稍后就来。”
林霏清点头,那侍女便转身离去。没等多久,秦柳刚吃完回到她身旁,就见方才侍女引着一位姑娘朝她这边来。
想着,应当就是胡小姐。
先前已知道这位胡小姐并不欢迎她,看着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林霏清的心跳也逐渐加快。
她实在是不习惯与人对抗。
别慌,打个招呼,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离开了。
走近,是一位肤白娴婉的小姐,衣装讲究,却并不惹眼。
胡小姐停在林霏清面前,轻轻行了一礼:“林夫人好,让您久等了,实在是我的不是,还望您见谅。”
说话也细声细气,自始至终低垂着眼,比林霏清想象中要友善得多。
林霏清预先打好的腹稿全然说不出口,忙道:“没事没事,我也没等多久,您不必介怀。”
许是因为她好说话,胡小姐微微笑了笑,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多谢您体谅,待会宴席……”
她突然停下,盯着林霏清的脸,愣住。
林霏清被这直勾勾的目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实在受不了,轻咳一声,微微偏过头去:“胡小姐,怎么了吗?”
胡小姐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收回视线,面色微微发红:“没什么,就是觉得,您,有些眼熟。”
说话间,又悄悄瞄了林霏清一眼。
……好奇怪的小姐。
不过似乎并非想象中那般对自己有敌意。
那,还走不走?
林霏清一时有些犹豫。
却不想胡小姐突然凑近,低声道:“夫人,要不您今日先回去吧。”
嗯?
主动赶人离开吗?
林霏清有些讶然,可看胡小姐的样子,又不像是因为讨厌她而让她离开。
更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林霏清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胡小姐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唇,有些纠结,片晌,细声道:“其实,并非是我请您来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霏清微微皱眉,有些不解。
胡小姐慢慢道:“这赏荷宴虽说是以胡家的名义举办,但具体如何营办,请什么人,都是京中几家小姐共同商议的。”
“想必您也看到了,今日赏荷宴,来者大多为未出阁的小姐,成婚女子,只有您一个。”
她声音虽低,但条理清晰,林霏清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那是谁邀请我的?”林霏清问道。
她初来京城,谁都不认识,把她请过来又为了什么呢?
胡小姐先前已经说了那么多,再隐瞒也没必要,她没多犹豫,道:“崔容崔小姐,您应当不认得她,听说她长兄先前已打算到铸银司任职,但不知怎么了,最后又没去成。”
林霏清知道的京中官署不多,铸银司正好是其中之一。
南流景如今就是统管铸银司的。
林霏清语调微沉:“崔小姐之兄,是因为南老板的缘故未能到铸银司任职的吗?”
话落,她才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又称呼了“南老板”,好在胡小姐并未在意,只微微摇了摇头:“具体情景我也不知,但容儿请你来,多半是因为此事。”
她的语气微微急切:“所以,夫人,您还是先走吧。”
不论崔容请她来是为什么,但既然有争执的风险,便注定了这场宴会不会愉快到哪去。
胡小姐是好意,加上林霏清也的确不冒险,略略思考后,便点头同意了胡小姐的说法。
一旁安静的秦柳突然盯着某一处,声音微颤:“夫人……”
不远的女贞树下,崔容站在那里,死死攥着手中锦帕,林霏清抬眼,正好对上她怒意翻滚的双眸。
“胡挽月!”崔容一字一顿,“算我看错你了!”
胡小姐一惊,忙退开与林霏清之间的距离,看向崔容急切道:“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崔容打断她,“我当你是朋友,才把我家里的事告诉你,可你呢?转头就告诉旁人?”
崔容说着又瞪向林霏清,恶狠狠道:“还是这个人!”
林霏清:……
说罢,崔容拂袖而去,胡小姐忙去留她,两人推搡起来,林霏清见状,暗道不好,立刻上前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
崔容试图挣脱胡小姐拽着她衣袖的手,却不留心错手推了胡小姐一把,连带着自己也失了平衡。
好在胡小姐身边跟着的侍女反应快,稳稳当当扶住了她。
崔容却没有这样的好运,地上铺了防滑的石子,若跌下去,怎么着也得破层皮。
眼见她就要扑到地上,林霏清迅速抓住她的后领往回一拉,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稳住她的身形。
事情发生得太快,周遭人还未反应过来,看清时便见侍女与林霏清各自扶了一人。
崔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闹脾气还差点把自己弄伤,一时又羞又恼,顾不上自己此刻靠着林霏清才能站稳,怒道:“你松开我!”
林霏清眨了眨眼:“当真?”
崔容咬牙:“快点!”
林霏清无法,只好依她所言,松开了手。
下一瞬,只听“啪嗒”一声,崔容结结实实跌坐在地。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连林霏清也呆住了。
许是太过突然,也可能是从未想过竟然有人敢如此对她,崔容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而是愣愣地看向林霏清:“你干什么?”
林霏清还以为崔容是站稳了才叫她松手,未想到造成这幅情景,忙向她伸出手:“先起来吧。”
周遭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崔容面色涨红,咬牙,挥手拍开了林霏清的手。她的侍女终于赶来,上前将她扶起。
怕摔出什么好歹,胡小姐忙差人带崔容下去检查,临走前,崔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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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恨瞪了一眼林霏清。
胡小姐叹息,对林霏清道:“容儿她心不坏,还请您多多包涵。”
林霏清无奈道:“我不介意。”
只是崔小姐或许会因此记恨上她。
事情到这般地步,林霏清自知再留在这里也不合适,看着仍有些不安的胡小姐道:“今日我就先告辞,实在是对不住,将您的宴席弄成这样。”
胡小姐摇摇头:“我送您吧。”
她吩咐侍女遣人将南府的马车牵出来,与林霏清一道往正门走去。
出了府门,却见除了来时的马车,还停着另一辆。
两辆车壁上皆刻了南府纹样。
林霏清脚步微顿,还未想清楚,便看车门打开,一位身着官服的陌生男子从马车上探出身来。
这是谁?为何会坐南府的马车?
身旁胡小姐欢喜道:“哥哥。”
林霏清恍然,再仔细看去,的确能看出此人与胡小姐面貌上有几分相似。
所以,这位就是与南流景同在户部任职的胡公子了吗?
这一会,此人已经从马车上下来,先是冲胡小姐微微笑了笑,又看向林霏清:“这位是……”
胡小姐介绍道:“这位是南大人之妻,林夫人。林夫人,这位是我长兄。”
“胡大人好。”林霏清先曲了曲膝。
她原本不知该如何行礼,但收了请柬后便紧急托秦柳教导了番,如今做出来,倒也不难看。
胡公子同样回了一礼:“林夫人安。”年轻的郎君,说话时带着笑意,唇角梨涡若隐若现,“今日府上办赏荷宴,宴席尚未开始,夫人这就要走了吗?”
林霏清被问得一噎,总不能说她弄摔了崔小姐,现在正要跑。想着要不拿个“有事”打发掉,不远处的马匹却打了个响鼻。
不轻不重,正好能叫他们听到。
胡公子愣了愣,旋即笑道:“我说南大人今日怎么突然要送我回府,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了,您路上小心。”
那马车上果然是南流景。
不知南流景为何要送胡大人回府,但肯定不是胡大人想的那样。
林霏清很笃定。
南流景小半个月未回府,根本不知她在这里。
林霏清看着面前两辆车,不知该上哪一辆。
在外人面前他们是夫妻,分开坐两辆车未免有些奇怪。
可万一南流景没打算回府,她上车岂不是耽误了他的正事?
略微犹豫期间,车帘微微掀开,露出南流景半边苍白的面容。
对上视线,平淡又清浅。
许久没看到这双眼,林霏清一时有些恍惚。
随即便看到,那双眼,轻轻地眨了一下。
明明没有交流,但林霏清却好像被莫名鼓励了下。
她上了车,坐在南流景对面,直到马车开始前进,这才后知后觉地问:“您是让我与您一起的意思吧?”
南流景一手支颌,看着书案上的奏章,闻言掀起眼皮,没多思考便吐出三个字:“不是哦。”
林霏清:“……”
那她下去?
“说笑的。”南流景拉长了音调,视线又落回奏章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疲累,“玩得高兴吗?”
林霏清还未放松的心又紧绷了起来。
她不该惹事的。
“对不起。”片晌,林霏清低下头,轻声道。
闻言,南流景挑眉,撂下手中奏章:“怎么了?”
-
另一边,目送着车驾远去,胡挽月与胡朝一道返回府内。
看着神思不宁的妹妹,胡朝关心道:“不是好奇南大人娶了何人,今日见着了,觉得如何?”
胡挽月抿唇,其实她在林夫人面前,不算全然说了实话。
请柬是容儿送的,她知道容儿并非善意,可她没有拦。
但看到林夫人的一瞬间,胡挽月就后悔了。
肌肤莹润,骨肉相称,眉眼素净,似工笔描绘,面上妆点不多,唯有一点唇红润饱满,吸得人挪不开眼。
惊为天人。
在林夫人之前,只有第一次见南大人她才有这样被惊艳的感觉。
胡挽月垂下眼,小声道:“林夫人,很好看。”
-
林霏清惴惴不安地说明了方才宴席上发生的事,一时亦有些后悔。
明明身份不合,为何还要来参加这类官家宴席?
现下惹出这种事,不知要给南流景带来多少麻烦。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我想着,日后找崔小姐赔礼道歉才好。”林霏清说罢,紧张地等着南流景回应,却半晌没听到他开口。
她没忍住抬睫,正对上南流景有些复杂的神情。
糟了,这副表情,果然她闯下了大祸,而且不是简单赔礼道歉就能解决的。
林霏清有些绝望。
“还不行是吗?”
其实以前也有类似的事。
六七岁的时候,她用狗尾巴草编了只兔子玩,村里一个小孩看见跟她要,她不给,两人就吵了起来,闹到最后动了手,她身上受了伤,那家小孩脸上挂了彩。
那小孩的娘亲就来舅舅家要说法。
她一开始其实是不怕的,总觉得自己有理,大着声音在院子里和那家大人争辩。
振振有词的,那家大人都快气疯了,嚷嚷着要舅舅赔钱。
她还挺得意,想着自己真厉害。
然后,不记得是舅舅还是舅母,往她身上踹了一脚。
等她从地上爬起来时,房门已经彻底关上了,剩下她和那家大人站在院子里。
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她。
那家大人见状也是愣住,回过神来也没好意思再吵,只让她道歉。
这次林霏清没有再争辩,乖顺地道了歉。
但门一直没有开。
林霏清站在院子里,门没有锁,但她不敢敲门,也不敢到别出去。
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及其陌生。
她已经在舅舅家住了一段时间,但直到那时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经不在家里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晚她一夜未睡,睁着眼睛站到了天明。
如果人死前有回马灯,那天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出现在她的回马灯里。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里有许多门,一个很高很高的巨人在追她,她需要在巨人追上她之前打开一扇门躲进去,但每一扇门都关的死死的,她用尽力气也打不开,最后总会被巨人追上吃掉。
无处可逃,无人来救。
而现在她坐在车上,好像再一次回到当初的小院。
等着面前的门,再度闭上。
21. 第 21 章
“就这事儿?你跟她们又不一样”南流景习惯性嗤笑一声,却在看到林霏清有些苍白的脸色后顿住。
沉吟片刻,语气认真了些:“放心,不是什么大事,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影响。”
见林霏清不信,南流景淡声道:“不用把这些官家大族想得多厉害,都是人,就算吃穿用度有差别,情绪却都是一样的。”
“想要钱,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子女争气,看见谁家走了运会羡慕会嫉妒。”
林霏清微怔,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些,甚至得知被邀请来这赏荷宴时,都找秦柳学了好久的规矩。
她一寻常民女,哪里来的福气能参加这样官家小姐的宴会。
但南流景此刻说:“现在,假设你舅舅是那崔小姐的家里人,会因为崔小姐在外头受了气,过来找我的麻烦吗?”
“……”
若南流景以旁人做假设,林霏清或许还会有些犹豫,但他提到她舅舅,那就没什么思考的必要了。
只是,崔小姐的父亲真的会这样吗?
看林霏清的表情,南流景便知道她是如何想法,扯了扯唇,向后靠在椅背上,慢吞吞道:“人都是差不多的。”
林霏清沉默片息:“那崔小姐,回去会被骂吗?”
南流景顿住。
林霏清没得到答案,便收回视线。
如果她的父亲真的如舅舅一般,那崔小姐应该,是会被骂的吧。
“何必担心她。”南流景道,“她对你并不友善。”
自己的情绪或许的确可以用担心来形容,林霏清扯了扯唇,低下睫:“因为,您说她的父亲,像我舅舅。”
想象中,被关在院子里的孩子便成了崔小姐的模样。
即便知道情况不会这么严重,崔小姐也不需要她的这样的人的担心,但林霏清还是控制不住,有些难过。
突地,一道弧线落入林霏清怀中,打断她的思绪。
仔细一瞧,是一锭金子。
林霏清:“……”
这动不动往人手里扔金子的习惯哪里来的?
林霏清看向南流景,想听听看他这次是什么理由。
南老板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好像这锭金子与他无关,而是道:“担心旁人,难道不担心我会骂你?”
话是这样说,但南流景语调闲散,拉着尾音,一点都不凶。
林霏清摩挲了下手中金锭。
怕啊,怎么可能会不怕。但冷静下来才意识到,南流景不是舅舅,起码,他不会因为这种事直接把她关到门外。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小事”南流景不会介意,那多大的事他会生气呢?
林霏清犹豫着,问出了声。
“界限?”南流景扬了扬眉,似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林霏清点头:“您告诉我,我日后也能当心些。”
南流景轻笑一声:“行,我想想。”
林霏清静静坐着,看着南流景支着下巴,一边漫不经心地思考。
半晌,才听他开口:“知道皇帝吗?”
林霏清不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的。”
当今皇帝,是南流景的姐夫。
南流景投过来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跟皇帝打架,再往上,处理起来就有些难了。”
“……”
“啊?”
林霏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跟皇帝打一架?
皇帝,打一架,这两个词是怎么放在一起的?
南流景却好像没看出她的惊愕,闲闲补充道:“不过尽量不要在人多的时候打,他还挺好面子的。”
谁?皇帝吗?
南流景的态度太过冷静,以至于林霏清一时有些错乱。
是她小题大做了吗?
林霏清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顺着南流景道。
“……明白了,我尽量找个没人的时候。”
沉默片刻。
南流景“啧”了一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呆子。”
“真明白我什么意思了?”
林霏清钝钝点头:“应该,明白了。”
南流景抱臂,挑了挑眉,示意她说得详细些。
林霏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您是让我日后,想打谁,就打谁。”
四目相对。
南流景看她,表情有些凝滞。
不过眨眼之间,他又成了先前随意从容的样子。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南流景拉长了音调,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若是碰见不知道我是谁的人,那也别逞强,该跑就跑,回来多叫几个人再去算账也不迟。”
“嘶……”想到那个场景,林霏清蹙了蹙眉,低声道,“听起来好丢人啊。”
“……”
“行。”南流景嗤笑一声,重新去看案上奏折,“那我努力,尽量让下到黄口小儿,上到八旬老翁皆知道我的名号。”
“然后,你想打谁,就打谁。”
林霏清一愣,旋即轻轻抿唇笑了笑。
不知怎么,先前坐在这里,等待宣判的恐慌已经悉数消失不见。
心跳莫名变得安稳。
“南老板。”林霏清轻轻开口,“您用过午膳了没有?”
南流景抬睫:“怎么?”
林霏清刚想说我赚得十两,请您吃顿饭,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先是打算带秦柳去。
南流景是秦柳的主家,一起吃饭秦柳肯定不舒坦,她又不想让秦柳在一旁站着。
话在嘴里转了个弯,说出来就变成了:“我打算跟秦柳出去吃,要给您带回去一份吗?”
南流景:“可以……你说什么?”
-
林霏清与秦柳在铜锣大街下了车。
方才南流景在车上得知她要帮忙带饭时,沉默了好一会才答应,这反应有些出乎林霏清意料。
她还以为南流景听到后会挺高兴。
但仔细想想,便会发现他的反应很合理。
还记得他从前在刘公子酒楼吃饭时,把整栋楼从头到尾嫌弃了一遍,虽说上次吃素面时没挑,但那是他自己做的,肯定不会介意。
归根结底,南流景是个很讲究的人。
而她在吃食上又没什么造诣,南流景会质疑她也不奇怪。
但最后他还是答应了,林霏清问他想吃什么时,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吃什么,就给我带什么。”
听起来就像,明明对外面的餐食不感兴趣,却还是体谅她的心情而答应。
林霏清甚至有些感动。
真是个好人啊。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起来。
林霏清几乎没有在外面吃过几回饭,秦柳倒是从小住在燕都,很快找到一家小馆。
此刻正是饭点,小二层的饭馆挤满了人。
好在楼上还有空余包间,两人一道上了楼。
秦柳没想到林夫人是请她一起用膳,推拒了好久,见林夫人实在坚持,才小心翼翼坐到对面,看着纠结的林夫人,提议道。
“这家的红烧肉不错,您第一次来,可以尝尝。”
林霏清采纳了她的建议,想着两个人吃不了太多,便只加了一道醋溜白菜,一道蛋花汤。
很快饭菜上来,红绕肉色泽鲜亮,肥肉相间,油光配上最上层撒的葱花,搁在桌上时还在微微晃动,鲜香随着热气氤氲钻入鼻腔,林霏清本不是很饿,却也在这一刻咽了口口水。
白菜与汤也各有各的鲜美。
这一餐吃得很是满足,林霏清吃罢,招来小二,递过去一两银:“这道红烧肉烦请再做一份,另盛一碗饭装入食盒带走。”
秦柳在林夫人搁下筷子时便同样停下,听林夫人这样说有些疑惑,待小二离开后问道:“您还想再吃些吗?”
桌上的菜没剩下,两人吃得干干净净。
林霏清微微摇头,解释道:“我吃饱了,这份是带回去给南老板的。”
秦柳讶然,一时不知是该疑惑为何要吃外头的饭菜,还是疑惑为何要带红烧肉。
片晌,她轻声道:“金太医曾叮嘱过府里厨娘,南大人饮食需戒油戒辣,红烧肉之类的菜肴,不一定能吃。”
林霏清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上次在刘公子酒楼里,南流景虽说嫌弃,但好像,并未有什么明显的忌口。
不过话说回来,依南流景的性子,就算金太医坐在他对面,他也多半是将金太医的话当做耳旁风。
林霏清微微凝眉,南流景不听劝告,她却不能。
可是红烧肉的钱已经给了,多半现在已经开了火,退怕是不能了,林霏清只好叫来小二,多加了一道醋溜白菜。
小二脾气好得很,来回多少次也不见烦躁,还颇好性地问了一句:“还需要别的吗?”
林霏清:“没了,真是麻烦你了。”
小二点点头退下,没一会提着装好的食盒送过来。
出来已过午时,外头日光强烈,两人便也不多逛,直接上车回府。
让秦柳去休息,得知南流景在书房,林霏清便提着食盒往那边去。
门口没什么人伺候,只有一个小童坐在屋檐下打瞌睡,见她过来吓了一跳,迅速起身。
林霏清装作没看到,温声询问:“南大人在里头吗?”
小童仰头看她,声音有些怯怯:“在的。”
林霏清低下身:“我给南大人带了些吃的,你去问问他现在想不想吃,可以吗?”
小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提的食盒,或许是察觉到这位夫人并不可怕,胆子稍稍大了些:“您稍等一下。”
林霏清含笑点头,看着他跑进书房,没一会又跑出来:“大人请您进去。”
“好。多谢你了。”林霏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坐在外面打瞌睡,不小心跌跤就不好了。”
小童的脸瞬间红透,看着林霏清讷讷点了点头。
林霏清又冲他笑了笑,随即提着食盒推开房门。这是她第一次进书房,正室相比府内其余房屋不算十分宽敞,两架高大的随墙书橱上摆满了各式文籍,其余墙面上挂着各类文玩装饰,中间一张沉黑书案,卷轴奏折账册等散落其上,有些凌乱。
南流景却并不在书案前。
林霏清四下望了望,在座屏后瞧见一道人影。
她朝那边迈步,微微扬声:“南老板?”
“嗯。”懒洋洋的一声。
林霏清过去,便看到南流景撑着脑袋侧躺在软榻之上,文书摆在身前,也不知有没有在看。
听见动静南流景抬起眼皮,打了个哈欠:“回来了?带了什么?”
林霏清莫名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像春湘养的玳瑁猫。
看起来又懒,脾气又大。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食盒:“可以在书房打开吗?”
南流景翻身站起,迈步往一侧走去,声音有些哑:“这边。”
林霏清忙跟上他的脚步,书房侧室之内,还辟有一处用以小憩。
南流景站在餐桌前,一手轻轻搭在桌面,回身看她:“让我瞧瞧。”
林霏清轻咳一声,将食盒搁至桌上。正欲打开,余光却注意到南流景正定定盯着她的动作。
好像她要变什么了不得的戏法一样。
这样的目光下,林霏清竟真生出几分没由来的忐忑。
指尖微微用力,食盒盖子拿起,食盒做了保温处理,里头食物一点没凉,丰裕的香气瞬间逸散开来。
林霏清悄悄觑南流景的表情,试图从中看出他满意与否。
可惜他的表情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林霏清只好继续下去,将红烧肉取出搁在桌面上,又从下层拿出醋溜白菜与米饭,最后又将红烧肉放回去。
“等等。”南流景突然出声叫住她,“为何要收起来?”
林霏清看他,南流景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神情坦然,一点没有自己不能吃这类食物的自觉。
果然是将金太医的叮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林霏清本想寻个体面点的借口,可南流景却已没了耐心,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以示催促。
无法,林霏清只好道:“因为这个您吃不了。”
南流景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重复一遍:“我吃不了?”
“是。”林霏清道,“您身子不好,吃不了油腻之物。”
南流景冷笑一声:“金澜给你说的?”
金太医名澜。
林霏清无奈:“原来您也知道金太医说过啊。”
“……”
短暂的沉默。
南流景面上没有丁点被拆穿的不自然,只是声线微冷:“他说了又不算,我才是老板。”
这种事也能谁掏钱谁说了算吗?
林霏清觉得自己实在看不透南流景,明明平时可靠得很,可一旦沾上与自己身子有关的事,反而不负责任得有些幼稚。
不过也是每到这个时候,哪怕南流景看起来再不虞,她也不会觉得害怕。
林霏清轻轻笑了笑,温声道:“可这次付钱的是我呀,您说了不算的。”
……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片寂静之间,林霏清咂了下舌尖。
方才说这话时没怎么过脑子,现在回想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从心尖蔓延。
有点……
爽啊。
还不等她细细品味这番滋味,对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咳将她拉回神。
南流景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霏清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有些不安。
不论如何,她方才的确有些嚣张,南流景定然是要生气了。
可等了一会,南流景也没说什么刻薄的话语来讥讽她,相反,他只是冷哼一声,而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筷白菜。
动作有些凶狠,但吃相一如既往的好,碗筷磕碰间没发出一点声音,动作间露出一节手腕,腕骨纤细精巧,似白玉雕琢。
林霏清怔怔站在原地,看着他吃了几口才后知后觉。
——南老板,好像服软了。
……
不过,人家吃饭,她再站着这里,好像也有点奇怪。
林霏清这样想着,打算告辞,南流景却在她之前开口。
“坐。”
简单的一个字,没什么情绪。
过了那阵别扭的幼稚,南流景又恢复了平时冷淡散漫的样子。
林霏清依言坐下,看他只吃了小半碗米饭便搁下筷子。
“听说你打算把九成收入送到荷花村。”南流景以锦帕擦了擦嘴,开口的话题却是林霏清未预料到的。
不,早在她请求杜管事这样做时,就该想到这事早晚会落入南流景耳中。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
林霏清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方面,她自觉这种事与南流景无关,她有权利分配自己的收入,另一方面,在南流景提起这件事时,她又忍不住一阵心虚。
好像两个敌对的阵营,她明明已经加入其中一方,却还是背地里与另一方勾勾搭搭。
南流景只看林霏清的表情,便将她心里想了什么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他也没打算让林霏清解释,她这性子不是一天养成的,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过来的,与其严防死守,不知道哪天赵福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事,不若留条孔隙,由他把控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南流景撂下锦帕,平淡开口:“我也没说不可以。”
-
三日后,林霏清回了荷花村。
这是她成亲月余第一次回门,在南流景的吩咐下,银元与她一道。
诚然,她不必亲自回去,只需请人将东西送到便好,但杜管事的话给了她提醒,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不好麻烦旁人。
车驾停在小小的院落前,林霏清下车,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院门。
尚未至午时,平日这个时候已经开始预备着午饭,院中几只鸡正四处啄食外,只有灶房方向有些动静。
林霏清循着声音过去,果不其然看到舅母正坐在灶台旁择菜。
林霏清轻轻唤了一声:“舅母。”
何雁抬头,便看到林霏清站在不远处,身上的衣裳不知是什么料子,看起来清透又舒服,圆润乳白的珠子穿成的装饰穿插在发间,自然适配得仿佛天生她就是如此矜贵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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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何雁却不会被这表象蒙蔽,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外甥女内里多么卑贱,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勾搭上那个姓南的,才有了如今泼天的富贵。
可怜她的栋儿,被如此欺辱,却只能躺在床上,甚至不能看罪魁祸首得到惩罚。
就连她本人,现在见到这个贱人还得赔着笑脸。
千回百转只发生在一念之间,想起赵福的叮嘱,何雁迅速撂下手中的菜,站起身,两手在衣摆上窘迫地擦了擦,笑道:“霏清丫头怎么回来了?”
她忙将人往屋里引:“这么热的天,别在外头站着了,快,进屋坐会。”
林霏清本做好了舅母会恼怒于她的准备,却没料到舅母如此热情,不仅客气待她,连带着对秦柳银元都恭敬得很,低着身子向他们奉茶。
认识舅母十余年,林霏清印象中,何雁一直都是斗志昂扬的,小时候家中条件远不如现在,但即便如此,何雁每天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再出门,不论跟人说话吵架声音都大得很,走起路步子迈得特别快。
哪怕是成婚第一日她来南府,卑弱哭泣的表象下,也是一眼便能看透的勃勃野心。
这是林霏清第一次看到舅母如此谨慎怯懦。
并不让她舒服。
她叫住何雁:“舅母,您别忙了。”
何雁有些犹豫,可看林霏清坚持,只好小心翼翼坐在椅边:“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你们的。”
林霏清忙道:“这不要紧,您不用放在心上。”她本打算直接给了东西就走,但现在也忍不住多关心些,“怎么只有您在,舅舅与表兄呢?”
何雁的表情有些苦涩:“你舅舅去田里了,至于你表兄,如今还下不了地。”
“这……”
不是说已经找到了大夫,可以医治赵栋了吗?
何雁勉强笑了笑:“从前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对不起你,如今栋儿如此,也是他的报应。”
哪怕林霏清先前还对赵栋有些怨气,如今听到这话也没了。
到底是一起长大,共同生活了十年的人,林霏清关切道:“那位大夫怎么说?”
何雁道:“还能怎么说,开了些药,让先吃着调养身体,待调养得差不多了再扎针治疗。”
林霏清缓缓点头,四下瞧了瞧,与她离开之前相比,房子变得空旷简陋了许多,想来这段日子舅舅舅母过得也不如意。
幸好她今日来了。
“舅母,我给您带了些东西。”林霏清说着向银元看了一眼,银元会意,转身离去。
何雁稍稍顿了顿,随即怒道:“你这孩子,来就来了,拿什么钱。”
林霏清只笑着安抚她:“您别气,不是钱。”
话落,便有三四个杂役抱着袋子进来。
何雁见状,疑惑道:“这是……”
林霏清笑道:“这也是南老板的主意,说村里离燕都远,进出采买都不方便,与其给钱,还不若直接送来米面,也方便您些。”
几个杂役来来回回,不多久便将堂屋塞满了一半,林霏清皆挑了些好存放不易坏的食材,够吃小半年,就这九十两还余下一多半。
南流景同样嘱咐过,余下的钱一齐放到钱庄中,帮舅舅舅母攒起来,否则这些钱,保不齐什么时候便会被赵栋拿走。
要不说南流景能挣大钱呢,同样是孝敬长辈,她只知道给钱,南流景却能考虑得这么周到。
林霏清看舅母愣愣不回神的样子,笑道:“往后我会常托人来看望您,每月我也会回来一趟,您有什么所需的,直接告诉明白就好。”
何雁:“这、这……”
林霏清笑着看向她:“嗯?怎么了?”
何雁牵起笑,勉强道:“傻孩子,真是难为你还这样为我们考虑。”
“这不算什么,能帮到您,我也高兴。”林霏清笑眯眯的。
又略坐了一会,想着舅母还要准备午饭,几人不好多叨扰,便起身告辞。
目送着马车离去,何雁转身回屋,看着满地食粮,终于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疯了般骂道:“贱人!贱人!贱人!”
出嫁了,敢耍心眼子了,还说得那么好听,真要孝敬就该多带点钱回来,帮扶帮扶栋儿!带点米面就打算还了这份恩情了,想得真美!
她抓起一瓮粮油便要打砸,只是举起又顿住,最后也没舍得丢下去,骂骂咧咧地将东西收拾起来,收拾时想起林霏清来时那一身打扮,又是一阵气恼。
-
坐在返回燕都的马车之上,想起舅母,林霏清仍有些担忧。
到底养育了她这么多年,只要日后不再出现逼她嫁给表兄这种事,林霏清很希望自己能帮舅舅舅母过得好。
除了给一些东西之外,她还能做些什么帮到他们吗?
正思索着,马车突然停下,银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夫人。有人找您。”
林霏清打开车窗,便看见赵婶在不远处,冲她轻轻招了招手。
她立刻下车,止住秦柳与银元跟上来的动作,跑到赵婶前:“赵婶,您找我?”
赵婶笑着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衣装整洁精神抖擞,便放下心来,道:“没什么大事,昨日阿香寄信来了,正好一封是给你的,我还想着今天给你送到燕都去,没想到你回来了,真好带上。”
说着赵婶递过来一封薄薄的信纸,“清清亲启”四个字以阿香的笔迹落在信封上。
“阿香会写信啦?”林霏清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有些讶然。
赵婶“嘿嘿”笑了两声:“说是成婚后跟她相公学的,我才去村长家读了信,上头写了可多啦。”
林霏清闻言也高兴起来:“阿香真厉害!那我回去看。”
赵婶:“行,路上慢点。”
告别赵婶,林霏清收好信件回到车上。
马车再次前进起来,林霏清忍不住打开信封,里面两大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
林霏清将信纸拿到鼻尖轻轻闻了闻,有阿香的味道。
这么多字,不知道阿香学了多久。
捧着薄薄的信纸,看着上头一笔一划皆是阿香的心意,一个搁置许久的念头缓缓在林霏清心间浮现。
她不想只能找人读信,她想自己看读阿香寄来的信,她想自己提笔给阿香回信。
她想学文字。
回府时,正好碰见南流景在前厅与人议事。
林霏清在屏风后,听见南流景的声音。
“谁给他更换货源的权利?”
“做不到是我判断失误,不做是他的问题。”
“跟我谈?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南流景语速极快,语气平淡却仿若城墙一般不可撼动,直到最后,他道:
“去做,我会负责。”
客人走后,林霏清本打算等上一会再上前,南流景却好似早知道她的存在一般,看向屏风后:“找我什么事?”
林霏清默了默,从屏风后出现,看向南流景。
他应当还在考虑方才的事,眉头微皱,浑身上下萦绕着“有事快说”四个大字。
对上她的视线,南流景收敛了情绪,微微扬了扬下巴,平声道:“说吧。”
林霏清喉咙上下动了动,简单说明了自己想要读书的打算。
上次看到南流景书房里那么多书,若是他同意自己在府上学习,定然会方便许多。
而且,将心比心,若是南流景想学习新的东西,想变得更好,林霏清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支持他。想必南流景也是一样。
说罢,林霏清望向南流景,却看他唇线抿得很直,眼中不带丁点情绪,只是静静看着她。
明明与平常无异。
林霏清却莫名有些不安。
半晌,南流景才缓缓收回视线:“这很好,我会帮你去找先生。”
他说很好,可看起来,不是很好。
只是还不等林霏清细究,南流景便平声道:“午膳已经好了,去吃饭吧。”
林霏清疑惑:“您不吃吗?”
南流景:“我不吃。”
拒绝得十分干脆。
好吧……
林霏清离开后,南流景看向才回来的银元:“那姓赵的今天才送来信,她便过来要学读书?”
银元有些莫名:“您生什么气?”
22. 第 22 章
这是银元对他少有的反问,南流景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银元眨了下眼:“不然您当初为何要提前嘱咐书院山长对赵先生多加照顾?”
不仅如此,南大人还让他多留心京中十七至二十岁的年轻男子,要求还多得很,怎么想都不对劲。
南流景嗤笑一声:“你最近倒是喜欢动脑子了。”
银元一板一眼:“是您最近太过反常。”
南流景啜了口茶,沉默片息,道:“几位御医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三。”
“过几年我死了,那时她才多大,手里那么多钱,怀璧自罪。若她没有再成家的打算便也罢了,若有这个打算,不管赘或嫁,与其让她选,不如在我看中的这些人里挑一个,好歹有你背书,人品不会太差。”
赵书源也是这些人选中的一个。
银元:“万一林姑娘一个都看不上呢?”
南流景:“所以我的第一个要求便是模样俊朗。”
“说得通。”银元点头,“可林姑娘愿意为了赵先生学文字,您为何又不高兴。”
“读书是好事。”南流景啧了一声,“可为了一个男人如此上心,不值当。”
银元没回这话,南流景也不打算听他说什么,只道:“罢了,这都是往后的事,现下先去把师先生请来,薪酬随她定。”
-
回房后林霏清才从下人口中得知,早晨她离开后,驿馆送来了她的信。已经被收在她的妆奁内。
这一封是赵先生从川阳书院寄来的。
最后一次见到赵先生还是在成婚前,现在他在川阳书院念书,百忙之中竟然还能想起她,林霏清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拆开瞧了瞧,果不其然,看不太懂。
但能看出赵先生的字写得很漂亮。
她有一天也能写出这样漂亮的字吗?
林霏清默默收起,将阿香的信件与其放在一起。
待她学会文字后,一定会给他们回信。
南流景动作很快,她才说要读书,第四日便有先生上门来。
林霏清身边最近的先生便是赵先生,听闻此事,还以为会是一个如赵先生一般文雅的人。
却不想这位先生是位女子,看起来四十出头,装束也少见,只单单一件鼠青长袍,墨发在脑后束起一条马尾,浑身上下并无装饰。
如此朴素,却有一股独特的气质。
见到林霏清,这位先生开门见山道:“我姓师,字扶山,往后教导夫人文字。”
举止随意洒脱,不似寻常农女,却也与林霏清那日在胡府看到的小姐们都不一样。
林霏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一时呼吸都放轻了些:“师先生好。”
师先生看起来并不是很喜欢客套闲谈,闻言略略点了点头:“夫人的要求是读书识字,每三日一休,巳时启学,申时正刻散学,午间歇息一个时辰,可以吗?”
这样算下来,一日不到三个时辰,不可谓不轻松。
林霏清点了点头。
师先生面色和缓了些许,只是仍面无表情:“那便从今日开始吧。”她看了眼旁边的漏钟,“距巳时还有半个时辰,夫人准备好可来西厢房寻我。”
林霏清:“好的。”
见状师先生便转身去了西厢房。早在她打算识字时,南流景便着人辟开了西厢房做书房,里头备有笔墨纸砚,书籍字帖,林霏清除了人什么都不用带。在屋内等了半个时辰,见漏钟指向巳时,便迫不及待与秦柳一道往西厢房去。
村里人对读书人都敬,林霏清也听过尊师重道一词,见师先生已站在书案旁,脊背笔挺,颇有师道之风,林霏清忙俯了俯身:“师先生。”
说罢,她直起身,看师先生微微皱了皱眉,一时心跳加快了几分,不知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合规矩。
但师先生只是看着她,平静的眸光似能将她看穿:“夫人太紧张了。”
林霏清忙道:“先生为师,不敢轻慢。”
却听得师先生轻嗤一声:“我来此只教授文字,既非传道,实在称不上一个‘师’字。”
林霏清张了张嘴,还打算说些什么,师先生却已侧过身:“坐吧。”
林霏清只得依言坐在自己位置上。
只从这短短一阵相处来看,师先生好像不太喜欢她。
这也难怪,相比教她这样的人,肯定是教更聪慧年轻的学子更有意义。
不过,即便如此,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就一定要认认真真学。
只是没想到,虽说依旧冷淡,但开始讲授后,师先生却细致了许多,先是花了大半个时辰摸清她的基础,而后开始教授文字。
只是并非依照书籍,而是看起来毫无规律的,想到哪个字便教哪个字。
林霏清虽说有些疑惑,却还是跟着用心学。
在这之前,林霏清还以为,以她的能力,一个字必然要反复许多遍才能记住,却不想在师先生的教导下,只要记住了,便不会忘。
只是相应的,进展有些慢。
但林霏清不急,阿香花了半年左右的时间学会给她写信,她没阿香聪明,但应该最多也就花一年时间。
一年以后,她才十七岁。
师先生得知她这样想,略略停了一下,道:“用不了一年。”
如今师先生的话,林霏清必然是深信不疑的。
师先生在燕都居住,每日散学后,便会离府归家。
明日又到休沐,师先生却并未再教她新的字,而是花了一日时间教她何为反切。
简单来说,以任意两至三个字来标注被切字,将反切上字与反切下字相合,哪怕从前并不识被切字,也可知晓读音。
见林霏清听得云里雾里,师先生便举了几个例子。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霏”字,后头又写了个“浮”“渭”与“水”。
“这几个字认得吗?”师先生问。
林霏清点头,第一个字是她的名,后面三个字是先前学过的。
师先生道:“取‘浮’的前声,与‘渭’的后声,再取‘水’的平仄,合在一起,便是‘霏’。”
林霏清眨眨眼,看着那两个字,舌头在嘴里转了几圈,忽然明白了师先生的意思。
师先生又道:“这里头,‘浮’便是反切上字,‘渭’便是反切下字,通常来说,若只有两字,便取下字平仄,若平仄对不上,便引来第三字,取第三字的平仄。”
这下林霏清大约能听懂了。
师先生见状,提起笔,写了一个林霏清不认得的字,而后将“水”字涂黑,笔杆点了点前头两个字:“若无‘水’字,该怎么念?”
林霏清明白,这便是考校了。
她舔了舔唇,看着纸上两字,试探道:“……沸?”
师先生食指在桌上飞快地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林霏清答对问题时的反应。
林霏清见状,微微抿唇笑了笑。
“念得不错,这字有沸腾,喧哗之意。”师先生又考了她几个字,见她差不多掌握,便指了指一旁的书册道,“而今你既已学会反切,便可开始学习写字,这册书我已挑几篇文章注好切法,您先读,哪里不明白,下次念学时告诉我。”
林霏清又是一阵点头。
师先生除了教授时向来不会多言,见状便搁下笔:“那今日便到此为止,我先告辞了。”
林霏清起身,如往日般将师先生送到院门,而后迫不及待返回西厢房,拿起师先生笔注过的书册。
师先生的意思是,往后,她便能自己读书了。
翻开第一页,原本拓印的文字旁,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切字。
第一行就有好多不认得啊……
林霏清莫名有些紧张,看向旁边的切文,迟疑着,念出了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南流景到院中时,听见的便是熟悉又陌生的,朗朗读书声。
他已许久没有正儿八经看过书,过了一会才听出来,里头在念千字文。
她显然还不熟练,有些磕磕绊绊,但读音都准确。
这一会,已经到“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而后停下,注文应当就停在这里。
院落安静得一时有些不适应。
南流景等了等,确定就到这里了,才推门而入。
林霏清正将书册翻到第一页打算再读一次,听见门口传来响动,侧目过去,便见南流景提膝越过门槛。
其实最开始,林霏清本打算把自己读书的进度同南流景说上一说,好让南流景知晓,他的束脩没白交。
却迟迟没有见到他人。
本以为他如先前一般没回府,后来却发现南流景不是没回来,只是没来这院里而已。
后来林霏清又想。
他也没有来问她学习得怎么样,便说明要么不在乎,要么忙到没时间理会。
不论是哪个缘由,都不应该去打扰他。
意识到这一点,林霏清便放弃了找南流景的打算。
这是自她提出读书请求之后,第一次见到南流景。
盛夏时节,南流景身上依旧穿着层层叠叠的衣物,只是用料轻薄,加上他身形颀长,哪怕一层一层也不显臃肿,动作间却有一股流云般飘飘欲仙之气。
她欲起身,却见南流景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她身边。
许久不见南流景,他来必然是寻自己有事,林霏清安静下来,等了等,却没听到南流景开口,这才注意到他目光停留在自己手中书上。
林霏清顺着他的目光,盯着书册看了一会。
猛然意识到,南流景会不会听见了,自己方才念书的声音。
林霏清一僵。
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了书角。一股热意从脖颈处迅速蔓延至整张脸。
她读的对不对?
有没有发出可笑的声音?
南流景会不会觉得她没有认真学?
林霏清盯着书册,满心慌乱。
头顶突然被揉了揉。
不太温柔的力道。
很快又收回。
“学得挺快。”
“……”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南流景继续道:“比我当初快。”
林霏清回过神,抬头看向他:“当真?”
南流景神色坦荡:“骗你干什么。”他看向那本千字文,“你现在让我背,我都背不出来。”
林霏清惊叹:“您以前都背下来了?”
“……”没料到她是这反应,南流景默了默,挑眉,“觉得厉害?”
林霏清点头:“很厉害啊。”
她看这后头还有好多,而方才读过一遍的现在几乎都没什么印象了,南流景过去竟能全部背下来。
南流景啧了声:“这对你来说应当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林霏清却笑不出来:“您太高看我了。这么多,我肯定做不到。”
“那就背不下来呗。”南流景理所当然道,抬手,再次无比自然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又不是为了背千字文才读书的。”
林霏清愣住。
倒是南流景想起林霏清读书的缘故,唇角笑意微微落下,收回手,只是语调仍随意。
“再说虽然交了束脩,但那是补上师先生从前教我时没给的,也就是说,你现在哪怕学一个字也是赚。”
林霏清发髻被他揉得有些凌乱,闻言歪了歪脑袋:“师先生从前教过您?”
南流景:“嗯?”
林霏清:“您当时还没给钱?”
“嗯。”
“好奸啊。”
“……嗯。”顿了顿,南流景道,“我是奸商嘛。”
南流景说这话时面无表情,林霏清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她咬住侧边软肉,努力想要控制住笑意,可南流景已经看过太多次林霏清这幅样子,几乎是瞬间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别忍了。”南流景眼尾睨她,“别一会憋坏了。”
“……”
玩笑两句,南流景转而说起今日来的目的:“言归正传,我来是告知你,八月十五中秋,宫中举办宫宴,请帖已经送来了。”
宫宴?
上次的赏荷宴实在不算有趣,但南流景好不容易主动来找她一次,自然不能拒绝。
林霏清果断点头:“当然去。”
南流景原本想说“不过应当没什么意思,不若带上秦柳去城中逛逛”,听得这句话顿住,盯着林霏清瞧了一会,点头:“行,到时我与你一同。”
-
先前赏荷宴林霏清尚且紧张了好一会,这次宫宴,只会越发焦虑。
最重要的是,她面对的不仅是皇后,还是南流景的亲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皇后娘娘并不知她与南流景成亲的真相,而是以为,他们两人,两情相悦?
林霏清被自己这念头惊得咳嗽起来。
师先生抬睫,看向坐在对面的林霏清。这已是她今日第三次走神了。左右也快到散学的时辰,师先生干脆停了讲授。
林霏清好一会终于停下咳嗽,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听到师先生开口,疑惑抬头,正对上她平淡的眼神。
她一时有些心虚,讷讷道:“师先生……”
“夫人若是累了。”师先生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林霏清忙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有些担心。”
师先生:“担心什么?”
想到师先生从前教过南流景,必然是见过皇后的,林霏清只停了片息,便问道,“皇后娘娘,是个怎样的人呢?”
师先生微微挑了挑眉,沉默。
就当林霏清以为师先生不会开口,正打算继续念书时,却听得她道:“脾气不大好,心眼也挺小,还喜欢动手。”
“……”
林霏清心沉了沉。
听起来,不太好相处啊。
“不过您放心,”师先生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她不是坏人。”
林霏清微怔,再向师先生看去时,却见她已经低下眼,略略翻了几页书,道:“今日就学这么多吧,您得了空记得多临几遍新字,后日便是中秋,下次课程便定在节后吧。”
-
很快到了中秋。
宫宴设在傍晚,但准备却早早早便开始。
平日里梳妆只需秦柳一人,但宫宴这般场合,一人是不够的。
林霏清上午将口脂送至金玉楼,中午略略睡了一会起来,便看妆台前站着四五位宫装侍女,蓄势待发的架势让她倒吸了口凉气。
“夫人,请坐。”为首的那位微微侧身。
林霏清咽了口口水:“好。”
更衣,梳发,上妆……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时辰。
林霏清看着镜中的自己,已经分不出好看与否,只是渴得不行,在上妆完毕的一瞬间便伸手去取茶壶。
却被一道温柔的力道止住。
抬眼,对上侍女的目光,她笑得温和,语气却坚定:“即将要动身了,夫人最好还是不要进食,以免御前失仪。”她微微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小方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团棉花,“若夫人实在是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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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这个沾点水润润唇吧。”
林霏清:“……算了,我也不是很渴。”
侍女面上始终挂着固定的笑容,闻言也没再多劝,静静立在一旁。
又等了两刻钟,前院传来消息,马车已经套好,随时可以出发。
林霏清在秦柳随侍下动身,甫一从椅上站起,便被厚重的衣物绊了绊脚,她只好放缓步伐,总算是知道为何宫中之人走起路来都颇有威仪了。
比平常多花了一半的时间才抵达府门,南流景已经在马车内等候。
穿着这身衣裳,林霏清上马车都得由秦柳搀扶着,好不容易坐下,还得顾及着不能将衣裳弄皱,时刻屏气凝神。
相比之下,南流景的服饰也繁杂,一层一层的布料包裹住他,但他好像并未被其束缚,靠在软垫上,一手撑着文书,姿态随意又悠哉,林霏清甚至还看到他翘起了二郎腿。
她浑身紧绷,看的心痒痒,也跟着小幅度转了转肩。
却不想没控制住力道,肩头的珠串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动静落到南流景耳中,他抬眼,看了看还在微微晃动的珠串,又看了看林霏清尴尬的面容,扯唇:“挺好听的。”
林霏清:“……”
看出南流景在拿她玩笑,许是喉咙过于干渴,使得林霏清都烦躁了许多。
默了默,她没忍住,低声道了句“幼稚”。
南流景没听清:“什么?”
林霏清轻咳一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渴。”
桌上有温好的茶,南流景冲茶壶方向扬了扬下巴,见林霏清不为所动,啧了一声,伸手倒了一杯挪到她面前:“喏。”
茶汤清亮,浅碧色盈在杯中水光泠泠,林霏清抿了抿唇,只觉口腔内已不会分泌津液,恨不得立刻牛饮几杯。
可是……
南流景皱眉,自己倒了一杯喝罢,不觉有什么问题,便干脆问道:“不是渴了?”
林霏清要很艰难才能把目光从那杯茶水上挪开:“还是不了,万一御前失仪就不好了。”
南流景没料到是这个答案,稍稍默了默:“你不想进宫。”
并非问句。
林霏清该不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看她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南流景微扬声调:“调头,去铜锣街。”
外面响起银元的一声“是”,没一会,林霏清感到身下马车转了个方向。
而南流景再度冲她的茶杯扬了扬下巴:“现在不会御前失仪了。”
林霏清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有些呆滞:“不,不进宫了吗?”
“嗯,我本也不想去。”南流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今夜没有宵禁,铜锣街更有意思些。”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在林霏清身上扫视了一圈。
他的视线很不遮掩,直白且锐利,像是在审视什么似的,林霏清不由挺直了脊背。
南流景收回目光,合上手中文书,放下二郎腿:“换身装束吧,这一身去街上必然会被偷的。”
林霏清拧了拧眉,不知是不是错觉,事情的发展好像有些诡异起来了。
南流景兀自起身到外间,让秦柳进来为林霏清换了身衣裳。
沉重的头冠取下时,林霏清甚至有种自己长高了的错觉。
马车很快停在街口,再往里走便不方便了。
林霏清起身预备下车,转头却看南流景还坐在位上,没有动身的打算。
“您不去吗?”
南流景反问:“去哪?”
林霏清被问住,算是看出来,南流景一开始便只打算她同秦柳下去逛,而他和银元便留在车上。
且看一旁堆起的文书,便知有多少事需要南流景处理。
可是,中秋还这样,不管是银元还是南流景,都有点可怜啊。
连师先生都给她两日假了呢。
不过,她能说服南流景的办法,好像只有一招。
“南老板,方才我答应了您,现在也该您答应我一件事了。”林霏清细声道。
南流景抬眼看向她。
-
最终,南流景答应与她一道到街上走走。
前提是,林霏清要帮他推轮椅。
这对林霏清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她在家里可是牛车都驾过的。
可才走了没一会,甚至回头还能清楚看到不远处的马车,南流景便主动提出,不坐了。
嗯?
林霏清有些奇怪,可看南流景态度坚决,加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让到一边,由银元过来将轮椅送回车上。
因为他们这一阵停顿,路上稍稍有些拥堵起来。
林霏清尽量避让到路边,却还是不小心撞上了路人。
“抱歉。”她轻声道。
好在那人没同她计较,摆摆手便打算离开。
这时。
“等等。”
南流景突然向这边迈了一步,不偏不倚挡住那人的路。
他比那人高了不少,垂眼时,眼角眉梢都带着冷意。
那人突然被拦住去路,差点撞到南流景身上,好不容易站稳,火气登时上来,却在对上南流景的眼神后弱了下去:“你干什么。”
林霏清一时也有些紧张。
银元回去送轮椅了,要打起来的话,她得反应快一点。
可当林霏清悄悄撸起袖子做好动手的准备后,南流景却又突然侧身让过,慢吞吞道:“啊,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他虽然说着抱歉,但语气却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反而傲慢至极,听着便让人生出一股火气。
好在那人貌似也没有惹事的打算,见南流景让开,嘴里嘟囔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待他消失在人流中后,南流景才拿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以及上头的三四个钱袋。
林霏清愣了愣,看见其中一个,像是她的。
下意识探了探自己悬挂钱袋的位置,果不其然,已经空空如也。
这一会南流景已经将其余几个钱袋交到秦柳手上,吩咐她去报官,回头便见林霏清愣愣站在原地,一只袖子撸起。
他扬了扬眉,把林霏清的钱袋递过去:“怎么这副样子?”
“咳……”林霏清轻咳一声,放下衣袖接过钱袋,“我担心打起来。”
“所以打算先动手?”
林霏清理所当然道:“他离您那么近,万一您受伤了怎么办。”
她可还记得,南流景身子极弱,一阵风都能吹倒,是需要认真保护的。
南流景微怔。
“不过,”林霏清与他一道走到街边,等银元与秦柳回来,“您是怎么知道他是贼人的?”
她的钱袋藏得还算深,那人只是与她稍稍撞了一下,竟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走了。
当真是好本事。
不过这样说来,南流景又是什么时候把钱袋拿回去的?
林霏清想起南流景上前一步拦下的动作,以及两人险险撞在一处,那贼人甚至都没碰到南流景。
撬锁偷盗,南流景会的这些技巧都很危险啊。
林霏清思绪渐渐跑远,回过神来才想起南流景始终没有回应。
街上喧嚣,身旁人却像消失了一般。
林霏清疑惑地抬头看向他,却见南流景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知已经不加掩饰地看了多久。
灯火没有照亮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流畅的轮廓,和冷淡的眼神。
林霏清呼吸微滞。
“你觉得赵书源这人如何?”
她听到南流景这样问。
23. 第 23 章
这是一个在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由不合适的人提出来的问题。
话落的瞬间,不仅林霏清,连南流景也愣住,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迅速偏过头去,避开林霏清的视线,在她反应过来前,道:“我还有事,得回去了。”
林霏清还没来得及回应,便看南流景提步往马车方向去,相较平时,步履都显得仓促了几分。
好像,真的还挺忙的。
虽说这场婚事是假的,但影响总在潜移默化之中造成的。
林霏清有意无意之间知晓了很多她从前不会关心的事情。
就比如,林霏清知道皇帝这一年都去北伐而不在燕都,又比如,如今国库紧张,包括粮草在内,国内凡有重大开销皆有南流景相助,甚至她还知道,户部尚书也空有名头,整个国家的经济能顺利运转都少不了南流景拍板把控。
但他太过游刃有余,做这些又无人褒奖,以至于林霏清时常都想不起,南流景到底要负担多少。
现在想来,她不由分说带南流景到街上来的行为,看似好心,实际蛮横又粗鲁。
毕竟那些公务又不会自己解决,耽误的只有他的时间。
林霏清低下头。
或许她日后,应该少打扰南流景一些。
南流景返回马车途中正碰见银元,他语速极快地吩咐道:“此处人多,你先去她附近守着,待秦柳回来便来见我。”
银元动作停了停,又很快点头:“是。”
南流景坐回马车之上,一口饮尽自己倒下已经凉透的茶水。
想起方才所言,有些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脑子呢?他的脑子也有病了吗?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
——你觉得赵书源这人如何?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人家爱怎么觉得怎么觉得,难道还要得到他的首肯吗?
气血涌动,南流景一时有些眩晕,闭上眼深深平复了下呼吸。
冷静些。
显然他方才做了蠢事,没把握好分寸,也没保持好距离。
好在只是一句问句,就此打住,不会有什么影响。
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了。
到底见识过不少风浪,待睁开眼时,南流景已经冷静了下来。
恰银元返回车上,南流景平声问:“秦柳回来了?”
银元:“是。”
南流景不动声色地吩咐:“先回府,另派辆车来等她们。”
“是。”
秦柳回来时,见只余下夫人一人,有些疑惑:“怎么只有您在?”
林霏清简单解释了一句:“南老板有事要忙。”不欲多谈此事,她转而笑道,“走吧,看来今夜只有你我二人了。”
红烛彩灯高悬,整条街上无一处不华,无一处不亮,秦柳跟在林霏清身旁,看着满街新奇玩意儿惊叹不已。
按理说林霏清本该也喜欢这些的,可她挂念着南流景,竟生不出什么兴致,只是看着秦柳对什么感兴趣,便掏钱帮她买了。
这样溜达了一圈,回府后,瞧见书房方向亮着灯,林霏清叹了口气,心下越发愧疚。
一直到临睡前躺在床上,林霏清才隐约想起,南流景离开之前,好像问了她什么?
问了什么?
想不起来,不过应当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她都没回答南流景就走了。
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明日还要同师先生学文字呢。
-
宫宴结束后,胡挽月与其兄长一道回府。
妹妹闷闷不乐了一夜,胡朝自诩清楚妹妹的心思,安慰道:“南大人公务缠身,已经许久没有休沐,今日没来也是意料之中,往后还有机会见他的。”
“我知道南大人忙。”胡挽月轻声道,“可是,我听得的消息都说,林夫人也会来的。”
可她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她。
她原本很想看看,林夫人穿宫装的样子。
-
很快又过了三日,林霏清在文字上越发熟练,从前看着如山一般难以翻越的千字文,也已经背了一多半。
师先生说,她长进很快。
这日休假,林霏清打算临罢师先生布置的字帖,而后便去村里看看舅舅舅母。可要动笔时才想起,她这边的墨条早用的差不多,中秋时便打算去库房再取一些,只是那时焦虑宫宴,竟忘了。
秦柳才去用早饭,林霏清不欲打扰她,便自己动身往库房去。
存放笔墨的库房与书房处同一院落,这几日南流景不在府上,此处清净的很,只有上次打瞌睡的小童守在院门处。
林霏清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进到库房内,很快寻得了足够的墨条,打算离开时,却正巧碰见银元踏进院门。
他依旧是往日那副打扮,面无表情,脚步带风,手中捧着一册文书,见到林霏清的瞬间,停下步伐,微微欠身:“夫人好。”
林霏清冲他笑了笑:“你也好,这是给南老板的东西吗?”
银元:“是老板要调查的一些东西。”
难得银元还多解释了一句,林霏清点点头,没再多问,侧身让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书页被风吹起,隐约可见“林霏清”三字。
林霏清脚步一停,视线下意识追上去,却只看到银元匆匆远去的背影。
但她确信,方才的确在内页看到了她的名字。
所以。
南流景调查的,是她?
林霏清心烦意乱地回到院中,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在书案前,临了满满一张纸。
扫了一眼,见那字同狗爬过一般,越发气闷。
她撂下笔,实在坐不住,便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南流景到底调查了她什么。
林霏清也知道她行不正坐不端,她连婚事都是骗过来的。
所以,南流景是怀疑她的身份,所以才让银元去调查了吗?
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暴露了。
林霏清双手微微发抖,咬着下唇思考起来。
赏荷宴?不,那会南流景对她还很和善,还开玩笑安慰她来着。
后来……她买了红烧肉,但是没给南流景吃。
是因为这个生气了吗?
也不应该,南流景又不是赵栋,怎么可能因为一份肉生气。
但,但也不一定呀。
先前她就几次三番地想要帮扶舅舅家,后来还恬不知耻地要学读书,算上那份红烧肉,这么多事堆积在一起,南流景恼了她也不奇怪。
说来,好像也就是她打算读书后,南流景突然便对她冷淡起来。
故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怀疑她的吗?
说得通,这样说得通。
“嘶——”突如其来的疼痛使林霏清回过神来。
摸了摸下唇,方才抖得太厉害,竟不留神咬出了血。
随意将唇上血迹擦掉,林霏清深深吸了几口气,稍稍冷静下来。
这些都只是猜测,到底是不是,还得亲眼见了才好。
南流景随时可能回府,若是想要知道银元拿进书房的文书上写了什么,得趁南流景回来之前。
不能再耽搁了。
林霏清打定主意,决意先去书房瞧一瞧。
推开门,此时院中只有几个扫地的杂役,近日来也习惯了夫人身边独身一人,并不会凑上去。
林霏清屏气,回身关上门,没发出丁点动静。
一路顺遂,很快回到书房前,林霏清正想着什么法子能在那小童眼皮底下进去,却不想又看见他在那里打瞌睡。
脑袋垂下,显然已经睡着。
这样可不行。
今日之后,得同他好好说一说。
不过今日就先不说了。
林霏清放缓了脚步,略过小童,溜进院中。
还记得银元最初去的方向,是南流景用于办公的屋子。
门没锁,轻而易举便推开了来。
相比上次来,这里要整洁干净许多,书籍纸笔各归其位,应当是有仆从进行了收整。
如此顺利,林霏清舒了口气,接下来,只要寻得那册文书便好。
只是要开始时,她才意识到,并没那么容易。
几张桌面上都不见银元拿来那册书的踪迹,多半是收起来了。
这屋子不小,光随墙书架便有五六座,更不用提一些细碎藏书的角落,想要从茫茫书海中找到一册文书,实属不易。
但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
林霏清打起精神,顺着书架,一本一本辨认过去。
她学字还不到一个月,有些书名一眼看不明白,还得取下翻阅了内里文字才能判断。
如此一来,进度可谓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看罢一架书架,揉着酸痛的脖子抬起头时,却突然听得屋外传来一阵响动,听着脚步声,竟像是南流景的。
他回来了?
脚步声直直往屋内来。
来不及细想,林霏清迅速闪身躲到座屏后。
下一瞬,便听得房门推开,有人踏进屋内。
除了南流景外,听着还像是有另一人在。
脚步越来越近,林霏清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好在两人只在正屋谈话,并未有越过座屏的打算。
透过座屏,隐约可见两人的身影。
看南流景停在方才她查看过的书架前,林霏清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有没有把书收回原位,南流景会看出有人来过这里吗?
或许是错觉,南流景的动作好像微微有些停滞,只是还不待林霏清细想,便看他抬手在上头取下一册递给来人。
“娘娘要工部负责燕珠瓷局重新开窑,这是前朝瓷局还开设时效益最高当年的收支账册,你在户部找几个人核对一下。”
那人道:“是,要怎么做?”
南流景淡淡道:“城南霞栖山上有座寺,你拿三根香去拜一拜,看看神仙怎么说。”
他的语气过于平淡如常,那人一时也有些迟疑:“……然后呢?”
南流景:“然后把账册给别人,你的话,去太医院瞧瞧脑子吧。”
自始至终在屏风后偷听的林霏清有些沉默。
南流景这般模样,在她印象中极为少见。
林霏清的印象里,南流景更多时候是猫儿一般的脾气,你知道他嚣张傲慢,但他心情好时也会让你顺毛摸一摸,却从未有过这样冷硬而严厉的样子。
这幅公事公办的样子,多少让她有些陌生。
南流景没理会那人,直接说起了另一件事。
“让光禄寺的人加紧把宫宴支出报上来,核对没问题了再批签,现在还不到他们吃油水的时候。”
他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一边又有了动作,林霏清还未松下去的气又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南流景调转脚步向里屋走。
这样下去,只要越过座屏,第一眼便能看到她。
林霏清四下望了望,旁边倒是有一方立柜可以进去躲避,可南流景就在几步之外,这样的动静绝对躲不过他的耳。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林霏清紧紧盯着前方,只听得脚步声渐渐逼近。
从前她杀鸡时,会磨好刀利落地在鸡脖处来一刀,鸡血从那一条细小的伤口溢出,滴落在盆中,最初鸡会挣扎,到后面没力气了,彻底不动了,鸡就死了。
而她只需要等待。
鸡不知道它的挣扎没有用,在刀划过它脖子的一瞬间,它的死亡便是注定的。
挣扎的越厉害,死的越快。
“还有南边……”
南流景最终还是越过座屏。
而后,毫不意外的,四目相对。
“……”
林霏清满心绝望,南流景少见地打了个磕绊。
不过一瞬之后,他又好似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林霏清见状,稍稍冷静下来。
不知南流景想了什么,但看这样子,像是不打算现在追问。
只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余光便见另一人同样向里走来。
若是让他发现这里还站了一个人,场面不知会尴尬到什么地步。
林霏清快被这一惊一乍折磨疯了。
南流景就是在这时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嘴里还在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清晰无比的数字。
他最终停在立柜旁,抬手打开一侧柜门。
举止坦然,没有丁点遮掩的意图。
见林霏清不动,他又微微偏头,对上她的眼,提醒般挑了挑眉。
林霏清如梦方醒,迅速钻进立柜中。
柜门关上时,清楚瞧见那人踏进内室的鞋面。
木质的柜门,打开与合上的动静都不算小,胡朝自然听见了声音,甚至他还看到了南流景的手从把手上离开。
可南大人的姿态如此自如,加上方才才被他斥过,故而虽说好奇,但胡朝并未多嘴问询什么。
林霏清等了一会,并未听到谈起立柜的事,终于是放下心。
不知这立柜先前是存放什么的,现下里头空无一物,倒不怕不小心磕碰了什么。
一片黑暗中,五感只有听觉尚有用途。
但南流景他们说的话,林霏清实在听不太懂,小心翼翼蹲下,盯着虚空一处,思绪渐渐飘远。
而今虽然并未引起另一人的注意,但南流景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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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是瞒不住了。
事到如今,好像也没什么能挽回的办法。
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没办法解释自己当初为何要撒谎。
……她应该会被送回荷花村去。
看来,就算短暂地从荷花村逃出来,实际上也没改变她的命运。
不,改变了的。
哪怕还不是很多,但她也认识了一些字,她现在知道该如何握笔,如何磨墨,如何写字,已经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只是不知这次回去后,她还有没有运气活下来。
不过这次她有所预料,被打之前应该会跑。
等等,不对。
她记得,成婚之前,好像是有圣旨赐婚的。
林霏清抱膝,呆滞地眨了眨眼。
那她这样,是不是,欺君啊。
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吧。
真没想到她还能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
林霏清被自己逗笑了,黑暗中轻轻抿了抿唇。
也没想到,她都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了,竟然还这么窝囊。
或许是觉得只余下一条死路,林霏清心里反而没有先前那般慌张。
她断断续续想了许多事,想到舅舅舅母,想到赵栋,想到阿香,甚至想到了母亲。
母亲若是知道她现在变得这样卑劣,会不会生气?
林霏清在这个问题上思考了一会,却有些难过地意识到,她根本想不出来母亲会如何反应。
太久了,她已经不记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霏清注意到外间的交谈声停止,只是仍不确定人是否离开,她是否可以出去。
她小心靠近柜门,侧耳打算仔细听一听。
却不想才倚过去,柜门便猛然打开,林霏清骤然失了平衡,向前跌去。
闭上眼的前一瞬,看到的是如花一般,雪白的衣摆。
但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一只手稳稳地拦住了她。
浓郁而清冽的药香温和地包裹住她,林霏清睁开眼,抬头,对上一双的熟悉的眼。
但这双眼从前不会用这样疏离的目光看她。
果然,他在怀疑她。
林霏清迅速低下眼,借着南流景的力道站起身。
还不等她站定,南流景便收回了手。
带着避之不及的急切。
饶是早有预料,林霏清也被这嫌弃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
她下意识想退后些许,可蹲在柜内太久,双腿早已麻痹,本就站不稳,现在这一动,竟是再度向前倒去。
南流景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慌乱中只来得及护住人便向后跌去。
尾椎及后腰磕到后方桌上,顿时整个后背都没了知觉。
林霏清没料到南流景在这种情况下还先护住了她,听见他闷哼了声愣住,忙道:“您没事吧?”
南流景皱着眉,并未回答,只冷声道:“先起来。”
林霏清点头,只是两腿还麻着,不由她使唤。
她只好讪讪抬头,低声道:“抱歉,我腿麻了……您先起来吧,把我丢地上缓一会就行。”
“我动不了。”
却听南流景这样道。
更糟糕的是,两人现下贴的极近,他微微低睫,便能看到女子乖巧伏在他怀中,素面朝天,清亮的眼中盛着担忧,再往下,饱满浅淡的下唇上,一道嫣红的伤口格格不入。
鬓发凌乱,木钗欲坠不坠,几缕发丝散落至他胸前。
南流景抬起视线,不去看她。
可他的手还搭在林霏清后腰处,夏日衣衫单薄,他能清晰感受到掌下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生机的鲜活,与他的冰凉枯槁全然不同。
太好了。
南流景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才说下定决心要保持距离知晓分寸,现下便拥在了一处。
他到底还要再做多少蠢事。
知晓这院中无人看守,林霏清没费力气唤人来,待双腿稍稍有了知觉便立刻起身。
南流景睁眼,终是没忍住,赶在林霏清离开前,抬手欲将她头上歪斜的木钗扶回原处。
只是到底晚了一步,那木钗随着动作滑落,南流景还未收回手,柔顺的黑发沿着他手背泻下,恍若锦缎。
……
南流景喉结微微滑动,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林霏清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起身后便试图搀南流景起来,却不想才扶着他的胳膊稍稍动了一下,便听得南流景“嘶”了一声。
林霏清吓了一跳,没敢再让南流景用力,决定叫金太医来。只是书房为保护存书,一年四季都维持低温,南流景身子弱,在地上坐久了只怕会感染风寒。
想了想,林霏清低声道了句“抱歉”,而后没等回应,俯身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抱南流景,相较上次,他好像更加消瘦,林霏清都怕一阵风过来将他吹跑。
但对于南流景来说,这却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人抱起。
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
她的胳膊很瘦,应该是从小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被这样细瘦的人抱起,第一反应都会是难以置信。
但她抱得很稳,动作十分利索,几步的工夫他便被搁置了软榻上。
“您稍等片刻,我去叫金太医来。”林霏清匆匆道了这一句便离开。
南流景维持着先前倚坐在地上的姿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青蓝色的裙摆,若山间的泉水。
南流景平静地收回视线。
他这样短命的不吉之人,该有自知之明。
林霏清很快带着金太医赶来书房,见着南流景狼狈的模样,金太医才蓄起来几寸的胡子都抖了抖。
“您这是……”
林霏清作为害南流景负伤的始作俑者,闻言本打算向金太医解释,南流景却在她前头道:“废话少说。”
是一向的不解释的风格。
金太医捻了捻唇上胡须,也是习惯了,并未多说什么,上前诊治。
见诊治要褪去上衣,林霏清便悄悄退至外室。
偶尔能听见金太医几句低语从里头传来,可自始至终,没有听见南流景发出丁点声音。
莫约三刻钟后,金太医从内室出来,同林霏清禀道:“夫人放心,大人腰后的伤并未伤及筋骨,只是有淤血堵住脉络,还需施针静养几日。”
林霏清缓缓点了点头:“好,劳烦您了。”
送走金太医,林霏清返回内室,看趴伏在榻上南流景,轻声道了句“抱歉”。
她没有直说,但南流景与她应当都清楚,这句道歉不止因为他身上的伤。
南流景懒懒应了一声,并未起身,只微微偏了偏头,看向她:“还记得你爹娘吗?”
24. 第 24 章
南流景的话让林霏清茫然了片息,她轻轻摇了摇头。
“记不得什么了。”
南流景面上没什么表情:“我猜也是。”
嗯?
这话是何意?
林霏清尚在不解中,却听南流景又道:“往里第三间屋子,进去后左转五步,架上第二排,应当只放了一册文书,麻烦拿过来。”
他说的清楚,林霏清很快便依言找到了那册文书。
瞧着眼熟,落在手里轻飘飘的。
林霏清猜测,这多半就是她来书房打算找的那本。
她放快脚步,以免自己忍不住打开偷看。
先前南流景不在时她尚且有胆子,现在人都回来了,她还害的人动弹不得,再偷看也没了意义。
况且她现在,也不怕被赶出府了。
林霏清轻轻将文书搁在南流景手边。
他却没分过去分毫目光,而是始终看着林霏清:“不打开看看?”
林霏清搞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对她的考验吗?
她抿唇,坚定地拒绝:“我不看。”
南流景:“……”
“打开看看吧。”
考验一次还不够吗?
林霏清微微蹙眉,再一次拒绝:“不。”
南流景:“……”
“啧,快点。”
这下,听起来不像考验了。
林霏清小心觑了觑南流景的脸色,他闭着眼,任她打量。
见他不似作假,片晌,她终是拿起文书,翻开前还提醒自己,一旦发现南流景表情不对,就立刻搁下。
却不想才翻开第一页,她便呆住了。
里头并非她作假冒充的证据,而是,是她爹娘的生平。
“时间太久,加上是前朝的事,银元最多也只能查到这些。”南流景道,“你不妨先看看。”
闻言,林霏清压下心底惊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过去。
她看的有些吃力,抬起头时,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南流景还是先前那个姿势:“如何?”
林霏清捧着文书,不知是什么心情:“我爹娘,好像只是普通人啊。”
一个在村里教书的普通秀才,娶了一个邻村的普通姑娘,两人普通地过了几年生活,生了一个普通的女孩。
若是在太平盛世,这样普通的家庭多半会经历一个或许会有小挫折,小争执,但总体没什么波澜却安稳的一生。
但如今变成这样,不能说是谁人的错,只是,运道不好。
“是吗?你这么想的?”南流景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冰凉的玉,击碎了林霏清的沉思。
她看向南流景,仍有些迟钝:“您是什么意思?”
南流景看着她,直言道:“燕都并非战事吃紧的地方,你父亲有功名在身。征兵是征不到他头上的。”
“可实际上我爹就是……”后半句话淹没在喉间,林霏清捧着文书的手猛然攥紧,低头,看着上头“秀才”二字,恨不得把纸盯穿。
赵先生也是秀才,因着功名在身,并未被征走。
要是父亲没有参军,就不会死在战场上,母亲也不会操劳重病。
那为何父亲被征走了?
……
“呼吸。”
眼前发黑,恍惚之际,后脑被轻轻拍了拍。
林霏清如梦方醒,抬眼,便看南流景竟站在自己身前,冰凉的手指搭在她脖颈处,微微歪头,像在感受什么,一边道:“放松些,别忘了呼吸,慢慢来。”
林霏清怔怔看着他,下意识随着他的指示呼吸吐纳。
一呼一吸间,原本横冲直撞的怒气慢慢被捋顺,一直到林霏清情绪稳定下来,落在颈间的手才撤回。
南流景缓缓坐回榻上,动作还有些僵硬:“我记得你爹娘原本居所离燕都并不远,不若去那边打问一下,或能得出什么消息,我也会派银元继续查下去,别太着急。”
音色难得带着安慰的柔和。
林霏清声音有些哑:“多谢您,这样为我考虑。”
南流景坐在榻上,一手搭在旁边的扶手上,身子微弓,额前发丝垂落,只能看到毫无血色的薄唇:“应当的,只是我现下不方便,想来只能你一人前往了。”
林霏清沉默了会,南流景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却莫名有种客气疏离的感觉。
“……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最终,她也只说了这句,便离开了书房。
原本打算下午去见舅舅舅母,但现下知道爹娘的事,林霏清便没心思再去荷花村了。
她不想耽误时间,当即便遣人备车。
距她上次回去,已经过去很久了。
临近白云村,林霏清忍不住回想起来。
自从搬到舅舅家之后,记忆中她只回去过一次,是五岁那年的清明,后来舅舅便说世道危险,加上她还小,不方便去,便再没回去过。
而那唯一一次回去,也因为时间久远的缘故,几乎没有印象了。
她一时有些后悔,应该带点祭品的。
之后吧,之后再来的时候一定带上。
马车停在村口,林霏清与秦柳一道下了车。
出乎意料的,她如今竟然还能记得家的方向。
只是过去后,才发现这屋子早已换了人居住。
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男人大约是才午睡起来,揉着眼睛提着锄头往田地去,两个孩子跟在他屁股后头,打闹着,最后被他们娘亲在门口唤了回去。
林霏清与秦柳在不远处站了一会,见女子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便上门询问,知不知晓先前住在这院子里的人家。
可惜这对夫妻是从旁的地方搬过来的,来时这里已经空置了许久,并不知晓从前住在这里的人的事。
林霏清有些失落,点头告辞,却不想才出院门便听得有人唤她名字。
顺着声音看去,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
对上视线,这位妇人越发激动,上前便要拉她的手,却被秦柳拦住。
只是这样仍不减她的热情:“是霏清丫头吧?都长这么大了,今日怎么回来了?”
林霏清盯着她,来人五官有些熟悉,缓缓与她脑中一人对上。
她迟疑道:“张姨?”
妇人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张姨瞬间绽开笑:“你那时才多小啊,竟还记得我?”
林霏清还记得张姨,是因为,张姨是小时经常来她家的一位。
每次张姨来时,都会给她带甜甜的米花糖。
如果是张姨,会不会还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
“你爹参军前?”张姨将林霏清带到她家里,倒了杯水,闻言愣了愣,“丫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听张姨这样说,林霏清越发确定,张姨定然知晓当年之事。
她恳切道:“若您知道什么,还请告诉我。我已经不记得爹娘的样子了,只想再多知晓一些他们的事。”
张姨喝了口水,低下眼,支支吾吾道:“我知道的其实也不清楚。”
“张姨。”
林霏清的声音不自觉便带上了点厉色。
“哎呀。”张姨放下水杯,发出一声轻响,“我就只知道,你舅舅当时常来,后面你爹参军之后,你娘还常骂他来着。”
“骂谁?”
“你爹你舅,都骂。”
“……”
林霏清又多问了一些当年的细节,张姨知道的确实不多,但对于林霏清来说已经足够。
其实都不用再多问。
很多事情便如一团混乱的毛球,起初或许不知如何下手,可一旦找到线头,余下便如抽丝剥茧般再简单不过。
“夫人,回府吗?”
林霏清掀开窗帘,冲外面的张姨轻轻挥了挥手,一边道:“不,去荷花村。”
其实从府里叫上些人会安全些,但林霏清觉得,她自己能解决好。
-
赵福一家从几个月前起就变得很是不顺。
赵栋当初出事后,何雁赵福寻了多少人,都说治不了。
只有一位郎中说能治,开口便要八百两。
寻常家庭哪里能拿得出来八百两?
赵福第一反应便是这人是骗子。
可没办法啊,何雁在那哭,这又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后半生的指望,难不成,真能让他废了?
后来又寻了很多人,也有说能治的,只是要价比八百两还要高。
相较之下,八百两好像也不是接受不了的价格了。
但他们还是没有八百两。
好在这时,林霏清出嫁了,嫁给了一个极有钱的男人。
这是她应该做的,只是让她掏点钱罢了,那可是养育之恩。
甚至掏的还不是她的钱。
何雁对此有些不安,于是赵福只好掰开了揉碎了同她讲道理。
伤赵栋的人是谁?
是林霏清。
那她为此负责,掏钱,不是应该的吗?
至于诊金八百却要两千两。
康复了之后难道不需要好好将养一阵子?
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娶妻之后不得多给姑娘家一点钱当做赔罪?
那金玉楼一月的租金便一万两,两千两算什么。
难道真要眼睁睁舍了这个机会,让儿子断子绝孙?
当然,到底要不要同林霏清要钱,是何雁的选择。
赵福不会逼她。
最终虽说经历了些许波折,但好在还是顺利筹到了钱。
郎中说,得先吃药将身子调养起来,而后才能治疗。
而在彻底治疗好之前,不会收他们的钱。
闻言赵福总算是放下心,相信这人不是骗子。
治疗进展的万分顺利,老天总算眷顾了他们一回,赵栋说,他能感觉自己身子正在变得越发康健。
很快到了诊疗最后一日,只要再施一回针,赵栋便能彻底康复。
可到了往常郎中来的时辰,却不见人影。
一日,两日……
起初他们还能安慰自己郎中多半是有事耽搁了,毕竟钱都没给,现在跑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可直到第三日,赵栋的下身突然开始发疼,并流出腥臭浓烈的黑水。
赵栋吓傻了,何雁亦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忙催着赵福去燕都寻那郎中。
待去了燕都,才发现那郎中住处早已人去楼空。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赵福进京的当日,一伙官差来到赵福家,向何雁质询,是不是先前捡了一个装有八百多两银票的钱袋。
丢了钱袋的是个贵人,而那天正好有人看到了赵福捡起那钱袋。
几个官差持着银光烁烁的大刀,何雁不过小民,如何有胆子与之对抗,忙将本打算用以当诊金的钱袋拿了出来。
可官差查看后,便发现不对。
盘问后才得知,里头的钱已经被花去不少,只余下了正好八百两。
何雁无法,拿出存蓄补上这个窟窿,这才送走了人。
赵福回来时,便见何雁坐在赵栋床前,一边哭一边照顾赵栋。
问清缘由后,赵福苦笑道:“人都跑了,要那钱也没用了。”
何雁抬起被泪水浸透的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福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在墙根:“人跑了。”
何雁“噌”地站起:“跑了?”话刚说出口,注意到赵栋好不容易睡着,又压下声音,“什么叫跑了,那栋儿怎么办?”
赵福已被这几天的事情压得喘不过气,闻言不耐道:“跑了就是跑了,你冲我嚷有什么用?就算人没跑,你还有钱付给人家?”
何雁怒道:“那你冲我嚷就有用了?现在到底怎么办啊?”
赵福低着头,知觉浑身上下的血都往脑子冲,冲得他眼前发黑。
他缓了缓,道:“上次林丫头来,你没跟她吵吧?”
何雁瞥他一眼:“您特意吩咐过,我哪敢啊?”
赵福头疼得很,没理会她的夹枪带棒,只道:“后面再去找她一次吧,那丫头耳根子软,好好说,能行的。”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何雁虽不忿,却也只能咬牙点了点头。
静默之中,突而听得窗外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动,两人此时都是惊弓之鸟,一点动静都吓得不行。
对视一眼,赵福起身:“我去瞧瞧。”
屋外一如进来时,赵福左右看了看,并无不妥,估摸着是窗外来了什么野物,打算驱逐后便返回屋内。
只是才踏进院中,却听得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赵福回头,竟是本不该出现在此的林霏清。
他愣了愣,不确定方才他们在屋内的话是否落到林霏清耳中,试探道:“什么时候来的?”
林霏清不答,转过身,赵福这才注意到,方才那一声,是林霏清将赵栋房门上锁的声音。
现下何雁赵栋都被锁在屋内。
她想干什么?
没由来的,赵福心下突然有些慌乱。
“你这是干什么?”赵福再次询问。
这一阵,屋内的何雁已经反应过来不对,从里面敲了敲房门。
敲击声就发生在她两三寸之外,林霏清却好似没有听见似的,黑漆漆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赵福。
“我有事想问问您。”
这样的情景下,她的声线依旧温和,驯顺,一如从前。
这种熟悉给了赵福底气,他皱起眉,厉声呵斥:“还不快把门打开。”
到底还顾及着要同林霏清要钱,他没说太多,只负着手,试图让林霏清知道,他生气了。
只是这底气在看到林霏清手中的东西时泄得一干二净。
她手里是柄斧头。
“麻烦您在堂屋坐下,我有事想问问您。”
林霏清再度温声开口,手中斧头挡在暗处,像随时可能咬上来的蛇。
赵福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愣愣了许久,才终于正眼看向林霏清。
她好像又高了些,站在那里,脊梁挺直,一致的样貌,却好似彻头彻尾换了一个人。
一个会让他害怕的人。
几息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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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依言,坐在了堂屋中。
何雁的撞门和呼喊声依旧能从细微处传来,但不论是赵福抑或林霏清,都没理会。
赵福:“你想问什么?”
她能问什么?
方才看到斧头时赵福的确有些恐慌,但这一会,他已然冷静下来。
一个丫头,还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丫头,能问什么?
钱去哪了,当初为何要逼她嫁给栋儿……左不过这些琐事。
林霏清没坐,也没放下手中斧头,她站在赵栋面前,低睫看他。
“为何您当初没有参军?”
却不想林霏清第一句话,便让赵福愣在当场。
“你,你说什么?”
林霏清看着他,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您当初,为何没有参军?”
为何?为何?
赵福浑身上下不可遏制的开始发抖,当初征兵,自然是征到他头上来了的,只是那时候栋儿还小,他不能让栋儿没有父亲。
于是就,想了个办法……
见他久久不语,林霏清只好换了个问题:“我父亲,明明已经有功名在身,为何会被征走?”
话音未落,赵福便大着声音道:“那自然是他自己打算去,难道还能是旁人逼他不成!”
林霏清皱了皱眉:“您冷静些,不要耍脾气。”
赵福却被她这质问的态度弄得火气上窜,猛地一拍桌子:“你爹活够了跟老子有什么关系,你要不满意下去找他去啊!”
他现在已经想不到要向林霏清要钱,只觉满身怒火得有个地方发泄出去。
“你爹死了是因为他自己想上战场,你娘死了是因为你爹死了!老子给你吃给你穿,你脑子有毛病过来跟我讨说法——”
“嘭——”
木桌应声碎裂,溅起的木屑横飞,割伤了赵福的手。
赵福愣在当场,僵硬着侧头去看。
泛着寒光的斧刃就停在他手边,只要稍稍偏一点,碎的就不是这张桌子了。
他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向林霏清。
林霏清缓缓收回斧头,盯着他,眼底一片冰凉:“我爹撂下妻女上战场,或许对不住我娘和我,但绝没有对不起你。”
她很不习惯这样大声说话,说罢上一句稍稍停顿片刻,又放低了声调:“我的问题,您若是愿意回答,回答便好,若不愿意,不说话也可以。”
赵福怔愣地看着她,鲜血从伤口处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何雁在屋内的喊声越发凄厉,可他却已经听不到了。
“当初征兵,有没有征到荷花村来?”林霏清问。
“有。”
“有没有征到您家里来?”
“……有。”
“但您现在还坐在这里,是因为我爹替了您吗?”
赵福低下头,没看林霏清,似乎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没有让他替我去的打算,我只是有些怕,这很正常,上战场谁不怕,我想找人说说话,你外祖父他们去得早,我就只有你娘一个妹妹,去找他们诉诉苦也很应当不是吗?”
“你爹是秀才,有功名的,自然不理解我在担心什么,我们平民百姓上了战场只有死路一条,栋儿那时才八岁,没了父亲怎么活?你爹不一样,他是秀才,他有功名的,就算入伍,最多也是个写字的文职,没有危险的……”
“当然我没有让他替我的打算,那是我妹夫,我还能害他不成,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林霏清打断他:“好端端的我爹怎么会主动替你?”
赵福垂着头,看不清神色:“谁知道呢,显得他厉害吧。孔子还是哪个子不是说了吗,事诸兄,如事兄,我也算是他兄长,他是读书人,该明白道理。”
林霏清紧了紧手中斧柄,她没让赵福继续沉浸在情绪中,而是不带感情地继续问下去:“那我爹死后呢?抚恤金呢?”
据张姨所说,母亲是因过度劳累而病死的,父亲死后那些年,母亲始终在为生计困扰,若有抚恤金在,怎么也不至于早早病逝。
可抚恤金呢?若有,为何没听张姨提起?
赵福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低着头,避而不谈。
答案显而易见。
林霏清闭了闭眼,就算早有预料,在真的确定这个消息时,第一想说出口的话仍是,你怎么能这么做?
那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一点活路都不给她留?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底那股想要劈砍斧头的冲动,并没有问出那句话。
这么久了,她还不知道她这舅舅吗?
就算她问出口,他也总有理由,他最无辜,他什么都不知道,世道对他最不公平,他总是被逼的。
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不过是看他能给自己找多少借口罢了。
林霏清睁开眼,看着这个从记事起就在她身边的人。
“刚才有一瞬间我是想杀了你的,但不行,杀了你麻烦的是别人。”她轻声道。
赵福冷哼一声:“麻烦谁?你那个相好的?”到底顾忌着林霏清手中的斧头,他只敢嘴上骂骂咧咧,“你真以为跟了他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别做梦了,你爹都不要你。”
或许因为被戳破,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也就我心善,把你带回来,不然你早死了。”
“你这种晦气的玩意,害了你娘你爹,现在害了我,你信不信,那姓南的也早晚会被你害死!”
林霏清静静看着赵福,只觉得他聒噪又可笑。
一个人得多无能,才能一辈子都没有承担过责任?
“我不会再见你了。”
林霏清轻声道,将斧头放回原处,任凭赵福还在后面吼叫,步履平稳地转身离去。
座上马车,没让车夫立刻启程,林霏清头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她并没有多么难过,甚至连失望之类的情绪都没有。
她是真的没有家人了。
其实本来也没有。
这样看来,她也不需要浪费时间调节情绪。
不仅如此,南流景知道了她的隐瞒,估计也不会再留她。
片息之后,林霏清疲惫道:“回吧。”
-
在林霏清坐上马车后,一直跟在后头的银元便率先返回府上回禀了情况。
南流景现下行动只能依靠轮椅,好在府上常备着,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听罢银元的回复,南流景微微叹息:“拿斧头啊,还挺帅,只是没劈下去有点可惜。”
“不过能做到这份上,也很出乎意料了。”
他还担心她会心软。
南南流景沉吟片刻:“那刘大少下狱前跟赵栋有勾连是不是?”
银元:“是。”
“那勾连再深些也没关系。”南流景推着轮椅到窗前,看飞燕还巢在空中掠过一段简短的黑线。
到底还小,处理事情不够干净。
“立刻动手吗?”银元问道。
她前脚断了关系,后脚赵福家就下狱,傻子也能想出之间的联系。
南流景慢吞吞道:“不着急。”
25. 第 25 章
回到府上,林霏清只觉满身疲惫,她同秦柳道:“我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睡,帮我告知灶房不用做晚膳了。”
草草洗漱罢上床时,西方天际才刚刚被染至金色。
这一觉睡了许久,翌日睁开眼时,离与师先生上课还有半个时辰。
起身,正好看到秦柳推门而入。
“您醒了?”秦柳笑道,“南大人说您再不起他就要同师先生告假了。”
林霏清脑袋有些发疼,只隐约听到后半句话,但她没有赖床的习惯,迅速起身道:“我马上收拾,不用告假。”
下床洗漱,将毛巾浸入水中,拧干,直到埋到毛巾中林霏清才突然察觉到不对。
她骤然清醒过来,看向秦柳:“谁说要帮我告假?”
她方才恍惚听见秦柳说了南流景。
听错了吧?
南流景好端端怎么会来看她有没有好好听学?
秦柳觉着好笑:“南大人,他在饭厅等您一起用膳。”
“……”林霏清愣住,有些不敢相信,“南大人在饭厅等我用膳?”
她以为昨天之后南流景应当不会再想见她了。
况且成亲这么久,两人同桌共食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重点在于,南流景怎么能来这里,他现在不是应该在榻上休息养伤吗?
秦柳正为林霏清挑选今日的衣装:“昨日晚间南大人也来过,只是那时您已睡下,南大人便吩咐不用打扰。”
这话一出,林霏清反倒冷静下来。
偶尔一次兴致使然还说得通,但连着两次来一道用膳,多半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她说明。
她不再耽搁,迅速洗漱换衣前往饭厅,果不其然看到了在餐桌前,坐在轮椅上的南流景。
林霏清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待她就坐,侍从便端着早膳鱼贯而入。
满目琳琅,不小的桌面很快摆得满满当当。
比林霏清平日独自用膳要多得多。
应当是为了南流景准备的。
林霏清看着满桌珍馐,突然又有些怀疑。
这么多吃的,南流景当真是有事寻她才来的吗?
她抬眼看了一眼对面,南流景已经神态自若地开始用膳。
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南流景抬睫,对上她的视线,疑惑地扬了扬眉。
这桌子宽大,两人坐在两端,说话都得靠喊的,林霏清犹豫片息,微微摇头,低头夹了筷汤包。
气氛还算平静,如果忽视二人没有任何交流的话,甚至可以说是和谐。
可林霏清总觉得哪里不对。
没吃多少,便差不多到了去西厢房见师先生的时辰,林霏清看着对面的南流景,正犹豫着要不要同他说一声,却见南流景同样搁下筷子,擦了擦嘴,驶着轮椅到她身边:“今日还打算见师先生吗?”
林霏清不知他问这做什么,点头:“要去的。”
“……”
南流景微微偏头,定定看着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如果南流景有什么要紧事要告诉她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林霏清突然有些紧张。
四目相对。
原本掩藏的很好的古怪在此刻突然蔓延开来。
“怎么了吗?”林霏清强装镇定道。
须臾,南流景收回视线,有些玩味道:“没什么,只是再不走的话,就要迟了。”
“……”
林霏清猛然睁大眼,看向一旁的漏钟,正正好到巳时。
这个点,师先生已经在厢房里等着了。
来不及再考虑,林霏清匆匆起身向外。
踏入庭院,便看到师先生从西厢房出来,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淡。
看到她,师先生停下脚步。
“夫人,”她道,“您迟了。”
林霏清快走到师先生面前,低声道歉:“抱歉,让您久等了。”
师先生却摇摇头,目光落在林霏清身后:“错不在你。”
林霏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南流景从堂屋出来,眉眼含笑,冲师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师先生好。”
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师先生方才那句话。
林霏清距师先生极近,清楚听到她鼻间一声轻嗤。
师先生没回应南流景的问好,只看向林霏清:“进来吧。”
南流景被无视也不恼,只轻轻笑了笑,看两人进入厢房,便也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林霏清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来愈浓。
南流景找她到底是要做什么的?
往后三天,南流景也早膳晚膳不落的与她一道。
林霏清甚至有些怀疑,若非她的午膳是与师先生一起,南流景也会来与她一起吃午膳的。
她的怀疑很快得到印证,在第四日休沐午膳时,林霏清再次在饭厅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从荷花村回来起,林霏清便一直等着南流景来质问她,质问她的身份,质问她为何要欺骗。
林霏清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南流景要打她,就算她要以欺君之罪被关到牢里,她都不怕了。
起先林霏清猜测,南流景表面来寻她吃饭,实际就是为了谈论此事。
故而每一次面对面用膳前,林霏清都会在心里做好准备。
可每一次,南流景都只是与她一起吃罢饭,最多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便坐着轮椅离去。
不安在日复一日的落空中反复累积,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直到这日午膳时,林霏清终于忍耐不住。
她打算主动与南流景摊牌。
可将要开口之时,却见南流景已经提起筷子。
到嘴边的话就这样咽了下去。
南流景身子弱,少有食欲好的时候,林霏清想让他多吃些。
应付般吃了几口,倒是南流景看出她兴致不高,主动道:“怎么了?”
林霏清将要开口,可看着南流景面前只用了小半碗的饭,还是摇了摇头。
再等等吧。
南流景沉默片刻:“不合胃口?”
林霏清又摇了摇头。
可低头看到只被碰了几下的菜,林霏清又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太有说服力。
南流景:“不是第一次了吧?”
林霏清茫然抬头:“什么?”
南流景定定看着她:“那次在酒楼也是,你好像,总是只吃菜?”
说是“好像”,但语气却分外笃定。
事情过去太久,林霏清已经想不起,只是回忆了下这几日与南流景共食,却发现自己的确如此。
但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习惯。
她喜欢把爱吃的食物放在最后。
想了想,看南流景还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打算,林霏清只好道:“只是想要,把最好的留在最后。不是都说,先苦后甜嘛?”
“……”话落,便听南流景嗤笑一声,“呆瓜。”
林霏清一僵,也觉得自己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实在惹人厌烦,悻悻低下头。
却听对面又慢吞吞道:“你可以一直拥有最好的。”
林霏清愣了愣,第一反应便是否认。
她不配的。
可南流景的话又像是真心实意,林霏清做不到反驳他人的好意。
于是应和般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心底,好似被什么戳了一下,泛起股酸涩。
林霏清觉得这样不对,她不能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她应该,做些什么,控制住。
林霏清盯着碗边的花纹,突然道:“您这几日为何一直来呢?”
若要寻她说事根本用不着拖这么久。
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南流景得知她在欺骗,所以故意这样日复一日的来,试图以此戏耍她,让她不安惶恐。
他本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得知被骗了,想要捉弄一下也很正常。
相比她犯下的错事,这样的手段称得上温和。
可方才南流景那样说,林霏清又觉得,自己这样揣测他,很不应该。
南流景很好。
甚至太好了些,对一个骗子都这样温和。
片刻后,南流景开口,语气散漫。
“我一个人吃饭会害怕。”
林霏清不解:“怕什么呢?”
南流景看着她,浅浅饮了口汤:“怕你一个人。”
林霏清怔住。
她想起几日前在书房,南流景根本没来得及看那册文书,却很清楚的知道父亲是秀才,也比她更迅速注意到其中的疑点。
先前她只以为是南流景聪明,可万一,他早就知道呢?
见林霏清陷入思绪,南流景微微叹息:“怎么?打扰到你了?”
林霏清回过神来,抬起头,却发现南流景一直在看着她。
哪怕对上视线,也没有一点要挪开的打算。
直白,坦荡。
四目相对。
林霏清抿唇,最终还是率先避开了目光。
她觉得喘不上来气,又有些难过。
只是这难过跟她从前在家里的难过不一样。
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她不该欺骗南流景的。
她不该冒名顶替的。
她哪里来的资格被这样温和对待?
南流景为何要对她这种人处处用心?
她是个什么东西?
她爹离开家时都没有考虑过她。
“其实,我一个人会更舒服些。”
林霏清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让南流景不要对她,这么好了。
他身上因她而负的伤还没好,他应该好好养伤,好好保养身体,而不是日日来到这里,强撑着与她一起用膳。
“行,我知道了。”
清越的声线将林霏清拉回神。
她呼吸一滞,看见南流景擦了擦唇。
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
他好像不打算再说别的话。
林霏清偏开眼,不敢看他的神情,余光却不由自主留意他的动作。
看南流景撂下锦帕,慢慢地操纵着轮椅从桌前移开。
这轮椅跟了他许久,行动间如天生腿脚般自然,可林霏清瞧他清瘦的身形,却还是觉得他辛苦得很。
林霏清坐在原处,盯着面前一桌饭菜,双手紧紧攥着膝上衣物。
一直到南流景彻底离开屋子,才猛然松了口气。
看到对面只吃了小半碗的米饭。
林霏清又有些懊丧。
她该晚些说,让南流景多吃点的。
-
或许是听进去了林霏清的话,往后几日南流景再未来过。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九月十五,林霏清去金玉楼送货,这次,挣得的银两不用再分成两份了。
林霏清打算离开时,却听得有人唤她。
回头,是那日在赏荷宴见过的胡小姐。
林霏清对赏荷宴发生的事印象颇深,打过招呼后忍不住询问道:“那日崔小姐怎么样了?”
胡挽月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这才道:“您不必忧心,府医瞧过,那一跤不碍事,走路行动小心些,两三日便好了。”
林霏清想问的并非这个,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略过这个话题,简单寒暄几句后便打算离开,却听得胡小姐道:
“中秋那日没见到夫人实在可惜,下月我祖父生辰,会往府上寄请帖,不知那时南大人有没有从燕珠回来。”胡挽月停了停,抬睫飞快地看了一眼林霏清,又底下眼,声音渐小,“不过,南大人没回来也没关系,您来了就好……”
林霏清在胡小姐说前半句时便愣住了,还是身后秦柳轻咳一声让她回神,见胡小姐还期待地等着她回应,胡乱点了点头,又与胡小姐闲叙片刻,这才告别。
坐在马车之上,林霏清才有精力去想方才的事。
南流景这么久没回府,是去了燕珠,连胡小姐都知道,那多半是为了公务,而非因为她的话太过分。
林霏清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
就算南流景是为了公务离开,也不代表她的话没有伤害到他。
那日南流景离开时她没看细看,后来反复回忆起,只能猜测他当时的心情。
那样骄傲的人,好心却被这样践踏,他会不会失落,会不会委屈?
他甚至没等来道歉,便得匆匆往南边去,他身子那么弱,路途遥远,又是一阵磋磨。
这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想,林霏清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不论如何,得先向南流景道歉。
然后,还要同他坦白事情的真相。
回府后,林霏清稍稍打探了下,得知南流景归日在小雪。
说是打探其实也不对,因为林霏清只是寻了个二院管事问了一下,那管事根本没有遮掩的意图,一股脑把他知道的全都告知了林霏清。
关于南流景的很多事情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她从前从不在意。
日复一日间,小雪悄然降临。
那日天气及其晴朗,想着南流景回京后还得先进宫,林霏清便也不着急,用罢膳食在廊下等待。
秦柳帮她在前院看着,一有消息便来通知她。
漏钟一点点转过,立冬后天黑的早,外头渐渐冷下来,林霏清抱着手炉也觉得冷,干脆让秦柳去睡,自己守在前院,这样南流景一回来她就能看到。
这一等便等了许久,一直到天彻底黑了,林霏清在椅上昏昏欲睡,将梦将醒之间,突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睁开眼,便看见许久不见的南流景与银元一道从院中进来。
林霏清立刻清醒过来。
南流景腰上的伤还没好,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肩上披着厚厚的鹤氅,漆黑的绒羽间,以白色星星点点的点缀着。
再仔细看去,却发现并非点缀,而是雪碎落在他肩头。
下雪了。
林霏清忙起身上前,将暖呼呼的手炉递给银元,从他手中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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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轮椅:“这么晚,是出了什么事吗?”
银元:“大人参加了场酒局,才散。”
林霏清讶然:“他喝醉了吗?”
“没醉。”
声音是从前头传来的。
清洌洌的,比雪还要凉几分。
林霏清看向银元:“那你们现在可以休息了吗?”
银元:“我还有些事需要收尾,既然您在,就麻烦您带大人回院。”
“好。”林霏清点头,目送银元转身离去,背影彻底消失在白雪纷飞间。
雪有愈下愈大之势,林霏清低头,看南流景哪怕披着鹤氅依旧掩饰不住的单薄肩头,那股熟悉的酸涩再次蔓延开来。
她没再犹豫,手上用力,很快踩着雪道将南流景推回他自己的院子。
立冬之后,院内便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屋内温暖如春,林霏清猜测南流景现在还行动不便,便蹲在他面前欲帮他褪去大氅。
只是指尖才搭上系带,便被南流景抬手拂开。
林霏清一顿,抬睫看向他。
能看出来他喝了酒。
素日苍白的皮肤上蒙了一层海棠似的绯红,自面颊一路蔓延至眼尾,模糊掉五官的锐利,长睫低垂,加上温暖的肤色,使他整个人体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林霏清甚至生出种错觉,要是她强硬一点,坚持帮南流景褪去大氅,他也不会生气。
可这到底只是想想而已,林霏清蹲在南流景面前,等了一会,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轻声询问:“我帮您去洗漱?”
先前她想着南流景回来后就道歉,可现在他饮了酒,也不知能不能听进去她的话。
方才在院中南流景很果断地说他没醉,但据林霏清了解,醉鬼也会说自己没醉。
“先等等。”南流景闭了闭眼,“有点头疼。”
头疼这事可大可小,林霏清瞬间紧绷起来:“我去找金太医。”
说着便要动身,却被南流景制止:“我不想见他。”
林霏清:“……嗯?”
南流景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你来寻我什么事?”
林霏清僵住,不知南流景怎么看出来的。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南流景倏然抬眼,眼神清明,先前所谓柔软的错觉被瞬间打破:“我又没醉,总不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他又问了一遍,“有什么事?”
林霏清默了默,转过身面向他:“我想同您道歉。”
这话在心底已经准备许久,现在无比自然地说出了口。
“唔?”南流景扬眉,“道什么歉?”
屋外白雪簌簌落下,林霏清迎上南流景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之前说,一个人更自在些,让您伤心了。其实我不觉得您打扰,您能为我考虑,我很高兴。”
跟从前在家里道歉时的感觉不一样。
像压在身上的巨石被挪开,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可南流景却只定定看着她,他冷脸时颇有压迫感,像是对世上一切都不满似的。
林霏清有些茫然,很快又反应过来。
是自己的道歉不够诚恳,按理说,道完歉后,还需要做些什么来赔罪。
可这么久,她好像也不了解南流景有什么喜好。
哦,除了金子。
林霏清试探着开口:“我上个月卖口脂得了一百两,算上先前的,差不多一百六十八两,不过是银子,您看,行不行?”
南流景眉头微拧:“什么行不行?”
林霏清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就是,赔罪,我感觉您应该喜欢这个。”
“……”
气氛安静的有些尴尬。
南流景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开口时,语气不再平稳,反而有些匪夷所思:“你也喝了?”
“啊?”
顿了顿,南流景放下手,只是表情仍有些僵硬:“你先,帮我倒杯水。”
“好。”林霏清迅速去桌边斟了杯水递到他手边。
南流景抿了一口,轻舒了口气,将茶杯搁置一旁,这一会,他看起来已经冷静了许多。
“那么点钱是没办法让我高兴的。”他望进她的眼,清越的声音与屋外雪声融在一起,“但想让我高兴也不是没有办法。”
林霏清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南流景却未直言,而是摆了摆手示意她近些。
直到林霏清蹲在他手边,南流景才开口:“你方才说,我为你考虑,你很高兴。”
林霏清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南流景又问道:“那我先前与你一道用膳,打扰到你了吗?”
这些日子,那日情景反复在林霏清脑海中回荡,这个问题也被反复在心底问起。
当时她说了假话,现在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没有。”林霏清垂睫,低声道。
下一瞬,冰凉的手捏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向上抬起。
四目相对。
南流景微微直起身,他的动作有些粗鲁,神情却称得上温和:“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林霏清看着他那双泛灰的瞳孔,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喉咙,低声道:“没有。”
话落,南流景漂亮的眼中泛起些微笑意:“那还想让我与你一道吗?”
手中温软的肌肤陡然颤了颤,察觉林霏清所想,南流景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想要什么得说出来,嗯?”
语调低沉,带着微微的沙哑,几乎像是诱哄。
林霏清的呼吸不可遏制地错乱了一瞬,南流景触碰她的手修长秀气,只要稍稍用力便可挣脱他的钳制,可此时此刻她脑中只余下一片空白。
“没关系,说出来就可以。”见她不语,南流景没有丁点不耐,再度劝道,语气甚至有些黏腻。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住她,清冽的药香与酒气混在一起,奇异的并不难闻,林霏清不知道南流景喝了多少,只是现在,她也有些晕乎乎的。
屋外雪越下越大,她的掌心却都冒出了汗。
“我想您以后……”林霏清声音发颤,受蛊惑般开口,“能与我一起用膳。”
话落,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扑通。
扑通。
心跳声若擂鼓。
林霏清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一个激灵,差点跌坐在地。
别慌,别慌,南流景又不会因为她想要什么就斥责她。
勉强安慰住自己,虽说很快冷静下来,林霏清的手仍是不可控地微微颤抖。
而在余光看到南流景抬起手时,更是下意识闭了闭眼。
直到察觉冰凉的指节顺过她的头发。
睁眼,南流景已经重新靠回椅背上,一手一点一点帮她整理好发丝。
“可以。以后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说。”他道,“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手仍未收回。
林霏清蹲在原地,同样没有动身的打算。
“南老板,”她轻声道,心跳越来越快,“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26. 第 26 章
南流景拂过她发丝的手微顿:“什么事?”
他问的自然,面颊上醉酒的绯红尤未褪去,看起来平和又温柔。
只是不知他在得知她的隐瞒后,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冷静。
林霏清心底苦笑,只希望南流景知道真相后,能好好保重身体,别因为她这种人气坏了。
可明明已经做好准备,蹲在南流景面前,看着他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林霏清却半晌张不开嘴。
久久未等到回应,南流景落在她发间的指尖催促般点了点。
很轻微的举动,稍稍有些痒。
林霏清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脊背,心底给自己鼓劲,正欲开口时,冷风却突然从窗户罅隙灌进,南流景猝不及防呛了口冷风,猛地咳嗽起来。
他的一只手还落在林霏清发间,哪怕迅速收回,也仍不可避免地带下两根发丝。
林霏清吓了一跳,一时也顾不上坦白不坦白,忙站起身关紧了窗,回来看着咳得撕心裂肺的南流景,手足无措地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背。
“我去叫金太医来。”林霏清急忙道,而后便要往院外跑去,却被南流景叫住。
“不必。”两个字他说的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止住咳,眼尾已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拖出一道红痕。
他伸手去取桌上的水杯,指尖微微颤抖,林霏清忙把水杯递到他手上。
南流景狠狠灌了一口,而后闭上眼,兀自平复着粗重的呼吸。
再睁开眼时,他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的疲累:“只是风吹着了,别告诉旁人。”
林霏清有些放心不下:“可是……”
“当我求你。”南流景抬睫望向她,语气极淡,并非恳求的态度。
只是他苍白的皮肤与潮湿的眼睫很好地弥补了这点。
林霏清终究对他说不出拒绝的话,犹豫片刻,微微叹了口气:“不过只此一次,而且若是您之后有风寒发热的症状,我一定会告诉金太医的。”
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又有说服力。
南流景听了,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你怎么跟杜荷一样。”
“嗯?”林霏清有些懵,“什么跟杜管事一样?”
南流景:“她就很喜欢告状。”
“……”林霏清沉默片刻,又问,“那银元公子在您心里什么样呢?”
南流景不假思索道:“轮椅推得好。”
好过分的评价啊。
林霏清汗颜,片晌没忍住,小声问道:“那我呢?”
这下轮到南流景沉默了,林霏清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这问题怪怪的,正打算糊弄过去后告辞离开,却恍惚听得一声“呆瓜”。
那声音太细微,林霏清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这两个字。
只是她再抬眼看向南流景时,却见他已自己操纵的轮椅往浴室方向去,林霏清原地站了一会,到底没好意思再上去追问。
但不管是“呆瓜”还是压根不理她,这两个都代表她在南流景心中不是什么正面形象。
睡前躺在床上,林霏清脑中仍想着这件事。
她翻了个身。
还是说她听错了,并非呆瓜,而是听起来相近的词?
比如,大哥?
……
好诡异啊。
那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胡思乱想着,困意渐渐袭来。
沉入梦境的前一刻,林霏清突然想起,自己本打算向南流景坦白的。
为什么没能说出口呢?
-
昨晚折腾了那么一回,翌日醒来时稍稍有些迟,不过时间依旧充裕。
林霏清洗漱罢前往饭厅,便看见已经端坐在饭桌前的南流景。
他到底什么时候起的?为何他总是比她来得早?
两人对视一眼,南流景率先挪开了视线。
想到昨夜自己在什么情况下说出那句请求,林霏清脸颊微微有些发热,轻咳一声,佯装无异地坐在南流景对面。
但对于南流景来说,就不是脸热的程度了。
南流景承认,他的确是存了捉弄的心思,但这些心思被克制得很好,平日里绝不会表露出来,可昨夜喝了酒,便不是很能控制得住了。
而最糟糕的是,那些触觉和感受,在彻底清醒后,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脸皮薄的人赚不到钱,南流景素来厚颜,如今却难得的体会到羞耻的滋味。
整个早膳的过程,他始终避着林霏清的视线,就算不小心对上,也会迅速挪开。
林霏清虽注意到南流景有些异样,却以为他是昨夜之后还有不适,想了想,道:“您要不以后早上就别来了吧?”
本就有那么多公务,还得早起跑到她院子来,天也冷起来了,一来一回万一冻着了怎么办?若要一起吃饭,一天一顿晚膳也够了。
南流景不知她所想,眼尾睨她:“又想把我赶走,然后过段时间来道歉赔罪?”
“……”林霏清一噎,哭笑不得道,“不,只是觉得,您每天这样来回,太辛苦了。”
“放心。”南流景并不看她,淡声道,“做不到的事我不会随意答应。”
既然答应,便是能应付得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霏清看着他,她不想她的请求给南流景带来太大的负担,“我只是觉得,这样您能多休息一会。”
南流景轻笑一声:“若想要我多休息一会,直接住在这院子里不是更好,这样我起后还能有早膳吃。”
他的语调带着讽意,林霏清却微微顿住,不由想深了些。
她先前也知晓,南流景并非饮食规律之人,而对于林霏清来说,有一个极为朴素的保养观念,那便是一日三餐按时吃。
若住一起能有帮助的话……
她稍稍思量了下,露出笑来:“那也很好。”
南流景未料到她会答应,一时有些错愕,可看她表情,便也瞬间猜出她这样说的缘由。
她坦荡,明朗,而他卑劣,阴暗。
更何况她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心思几乎称得上亵渎。
南流景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继续与她保持距离。虽然之前保持的也不是很成功。
不过,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况且她对他显然没什么想法。
住一个院子里而已,又不是睡一张床上。
南流景低头,饮了口豆浆,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淡声道:“你安排吧。”
-
府中下人动作很快,当夜南流景便搬了过来,往后同住的日子,在林霏清看来,其实与先前并没什么区别。
她与南流景虽住在同一院中,但院子也很大,各自生活并不打扰,唯一有些不同的,是她能知道南流景什么时候离开,又什么时候回来。
也就是因此,她才意识到,少吃一顿早膳并不会给南流景多多少休息时间,他很忙,甚至比先前更忙,夜半她睡下后才回来也是常事,而且喝酒的次数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有时他一天都抽不出空会来与她一起用膳,便会派人来同她说一声。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先前胡小姐所说她祖父的生辰。
六十大寿,生辰宴举办得格外隆重。
早在那日在金玉楼见到胡小姐,得知有这一场宴时,秦柳便开始为林霏清准备当日的衣装。秦柳大多时候稳重,也就是在能为林霏清打扮时会激动些。
猜想这是她的爱好,林霏清便也不多阻拦。只是在坐在镜子前由她动作时,聊到此事:“你这些上妆打扮的手艺,是同谁学的?”
秦柳正对着镜子比划哪支簪子更合适些,闻言答道:“同南大人啊。”
“嗯?”林霏清没料到这个答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同南大人?”
“是,”秦柳犹豫片刻,还是插上了那支绿珠簪,“我之前是金玉楼的雇员,去年我娘去世,为料理丧事回了一趟老家,今年再回京,南大人便让我来府上伺候。”
“起初南大人是想让春湘姑娘来的,可春湘姑娘舍不得她的猫,便让我来了。”
听到秦柳母亲去世时,林霏清本想安慰一下,可看她神情又不似哀伤,便不好再提,想了想,道:“难道金玉楼雇员的手艺都是从南大人这里学的吗?”
秦柳笑了笑:“南大人倒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将每人都教一遍,只是我算是金玉楼第一批雇员,后新来的雇员,便由我们这些老人教授。”
林霏清点点头:“原来如此。”
说着,秦柳已经为她打理好,时辰差不多,便坐上前往胡府的马车。
她与南流景并不一路,南流景昨夜便未归,今日从官署出发去往胡府。
只是行至杨柳街时,马车却突然停下,林霏清还未升起疑问,便听得车外一道清朗男声:“鄙人马车损坏,以致前路拥堵,麻烦尊驾绕路,带来不便还请多多包涵。”
林霏清却只觉这声音熟悉,听起来竟像赵先生,只是转瞬林霏清却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赵先生在川阳书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想来多半是声音相近之人。
既然前路不通,林霏清便让车夫调转车头。
而后一路顺遂,抵达胡府,胡小姐之母万夫人在前院迎客,两人并不相熟,略略寒暄几句便遣女侍将林霏清引前厅,同胡老太爷贺过寿后,便去后花园,一边赏景,一边等待宴席开始。
生辰宴男女不同席,但宴席开始前的花园却并不拘束,胡小姐早在花园等着林霏清,见到她便迎了上来,只是停在她面前后,又放低了声量:“林夫人,您来啦。”她细细瞧了一番林霏清的装扮,赞道,“您今日真好看。”
“西边有片梅林,而今早早开了,里头置了茶炉,夫人不若一道去围炉煮茶?”胡挽月笑着邀请她。
林霏清不太明白胡小姐对她这股热情是从哪里来的,到如今也不过第三次见面,不过胡小姐友善,她也不会做败兴之事。
两人一道往梅林去,已有不少宾客在此,胡挽月所说茶炉设在一方竹亭内,三三两两聚了几人,皆是年轻的公子小姐。
其中还有上次跌了跤的崔容小姐。
胡挽月显然与这些人熟稔得很,一一同他们介绍林霏清。众人态度大多和善,互通姓名后便也自去玩自己的。
胡挽月将林霏清引至亭栏边的位置,两人就坐,而林霏清对面便是崔容。
原本林霏清还有些担心崔容朝她发难,只是自始至终,崔容也没与她说什么,只是不理会她而已。
或许是不想在胡老太爷的生辰宴上闹出什么。
林霏清捧着茶杯,微微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林霏清偶尔应和几句,气氛还算愉快。
如今这种场合,她也能较为从容地应对了。
没一会,又有几位公子披着斗篷踏进亭中,林霏清背对来处,只见身边的胡挽月抿出个笑:“长兄,怎么来这么晚,可见过父亲了?”她的目光落在胡朝身边人上,“这位公子面生得很。”
林霏清闻言也搁下茶杯,转头看去。
“路上有些耽搁,父亲现下正忙着呢,没工夫见我。”胡朝接过侍从递来的茶,“这位是姜先生的学生,赵书源赵公子。”
说出最后三个字时,林霏清的目光正好落在赵书源身上。
两人齐齐愣了愣。
胡挽月笑道:“赵公子好。”
赵书源回过神来,冲胡挽月微微颔了颔首。
胡挽月又看向胡朝:“长兄可要与我们一道饮些茶水?”
胡朝笑道:“不了,前几日我收得只银雀,今日才送过来,现下要去瞧瞧,你们也该少吃些糕点,省的待会席面上吃不下。”
亭中人听见他这样嘱咐倒来了兴趣:“什么稀罕玩意儿,也带我们去长长见识?”
胡朝扬了扬眉,大大方方道:“行啊,一道来呗,那雀可难得得很,我还寻思怎么找个借口在你们面前显摆显摆呢。”
一片热闹间,林霏清与赵书源的安静并不惹人注意,没一会,亭中人便散去大半,胡挽月本想留下与林霏清一道,也被崔容拉走。
林霏清还坐在原处,周遭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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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连喘气都松快许多。
虽说能应对了,但她还是不大喜欢这种场合。
炉中火渐小,林霏清想加块木炭才发现原本放木炭的地方已经空了,正欲起身寻一些,对面却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往炉中丢了块木炭。
火舌很快沿着木炭舔舐而上,再度蓬□□来。
林霏清看向对面的赵书源。
她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见到赵先生,这样想来,方才路上听到的那一声,并非声音相近之人,而就是赵先生本人。
他看起来与从前并无不同,面冠如玉,眉眼温和,一举一动恍若春风。
说起来也不过几个月而已,能有多少变化呢?
林霏清想到方才,胡挽月给她兄长递了杯茶,赵先生却没有,便亲自斟了杯茶,推到赵先生面前:“我近来新学了煮茶的技法,赵先生尝尝?”
也是在识字之后看书,她才知道原来煮茶有那么多讲究,不过她才刚开始学,还没告诉旁人,刚才很多人在时,她也没有动手。
现在在赵先生面前,或许是出于过往的情分,林霏清反而觉得与他亲近些。
赵书源看着那茶盏,茶汤清亮,氤氲着热气,仿佛能驱散一整个冬日的寒意。
他没拒绝,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上好的茶,入口有些许苦涩。
林霏清有些期待地看着他:“您觉得这茶怎么样?”
赵书源:“很好。”仿佛为了印证一般,又喝了一口。
林霏清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是自己看书学的,也不知道学得到底对不对。”
赵书源的手微顿,抬眼看她:“夫人现在开始读书了吗?”
林霏清这才想起自己还未来得及看赵先生写给她的信,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想学了文字,亲眼看了您寄来的信,而后回信的,只是我学得太慢了。您都回燕都了,我还没学完。”
说到这,她又突然想起:“那位姜先生是……”
“川阳书院的山长是胡老大人的经年好友,胡老大人六十大寿,山长便托川阳书院的夫子姜先生前来送贺礼。”赵书源解释道。
林霏清缓缓点了点头:“那,您会在燕都呆多久呢?”
“夫人有什么事吗?”
林霏清停住,她终于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您是,在生我的气吗?”林霏清微微蹙眉,小声问道。
赵书源语气依旧温和有礼:“您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林霏清盯跃动的火苗,结结巴巴道,“您一直在以‘夫人’称呼我。”
但其实“夫人”的称呼并无什么不妥,林霏清也不知该怎么描述她体会到的这种感受。
明明赵先生语气与动作都与从前一般无二,但她就是觉得,赵先生的态度冷淡了许多,若不是在生她的气,还能是什么缘故。
赵书源顿了顿,不禁为她的敏锐感慨,苦笑一声:“可能是,亲眼看见了一些变化。”
一些在林姑娘身上发生的变化,她高了些,胖了些,身上的衣装看起来舒适又合身。除此之外,她变得沉稳,坚定,恐怕无人不会为她方才煮茶行云流水的动作而感到惊艳。
若说从前在荷花村林姑娘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那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林夫人便已开始绽放出光彩,连赵书源自己也说不清,林霏清到底能光耀夺目到什么地步。
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变化与南流景脱不开关系。
林姑娘嫁给他,过得很好。
赵书源收敛思绪,继续道:“况且,您不是也一直称呼我为‘赵先生’吗?”
林霏清微微怔住,她没想到赵先生竟然也在乎这种事,不过说来,若自己一直保持着客气,却要赵先生主动与她亲近,好像也有些不公平。
“在称呼我为“赵先生”之前,您是怎么称呼我的?”
-
胡老太爷寿宴,南流景其实到的比林霏清还要早些。
只是有些公事需与太仆寺商议,便一直与胡大人在书房呆着并未出去交际。
“南大人放心,您的要求,太仆寺必将全力配合。”事情告一段落,胡大人饮了盏茶,看向比他儿子还年轻些的南流景,提议道,“说了这么久,大人想必也累了,府上梅林近来开得正好,宴席开始前,大人不若去走走?”
窗外碧空如洗,今日又是胡老太爷寿辰,南流景不想拂主家的好意,无可无不可道:“好。”
胡大人一喜,忙吩咐下人:“叫大公子来,陪南大人去梅林走走。”仆从应声退下,胡大人又看向南流景,“犬子而今在大人手下做事,麻烦大人平日里费心照顾了。”
南流景淡声:“您客气了。”
很快,本打算去观雀的胡朝被叫来,他有些不大乐意,无奈是父亲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与南流景一道往梅林去。
“说起来,这片梅林开得如此繁茂,少不了我家妹妹的悉心照料。”既然违抗不了,想到妹妹对南流景的心思,胡朝便想办法多说些胡挽月的好话,“大人瞧着……”
“你回去吧,留个侍从在旁便可。”南流景拢了拢衣领,直接打断他,他对赏梅没什么兴趣,也看出胡朝的不乐意。
“这……”胡朝一噎,他不愿意是一回事,可违背父亲的命令却是另一回事,他躬下身,“大人是贵客,某不敢怠慢。”
南流景睨他一眼,也懒得再说些什么。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竹亭附近,此时亭中已没什么人,隐约可见一女一男相对而坐。
胡朝记得林夫人今日的穿着,脚步微顿。
可身旁的南流景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自顾自向前走去,胡朝无法,只得跟上。
走近,却正好听得一句温软的“书源哥哥”。
胡朝背后汗毛瞬间炸起,心惊肉跳地去看一旁南流景的脸色,见他唇线微抿,神色平静,只是那往前的脚步却立时停在原地。
完了,定是听进去方才那句话了!
如此情况下,胡朝既不敢动作,也不敢吱声,只能在心底哭天抢地。
要是刚刚走了就好了!
27. 第 27 章
“书源哥哥?”林霏清轻轻念了这几个字,有些迟疑,“我从前这样称呼过您?”
赵书源:“你果然是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林霏清想了想,若自己小时候亲近的朋友叫她“清清”,长大后却客气地叫她“林姑娘”,自己肯定也会失落的。
不记得小时候与赵先生的事,确实是她的错。
但,她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况且真不记得从前的事,的确没办法,很顺畅地说出“书源哥哥”几个字。
“抱歉。可这样的称呼,并不合适。”林霏清轻声道,“若是您不介意,或许可告诉我您的表字?”
这样既比“赵先生”亲近,又比“书源哥哥”听起来合适。
赵书源看着她,方才从她口中听到那个称呼时,一股莫名的战栗瞬间沿着整个脊背蔓延至全身。
不可否认,他是喜欢的。
但紧接着林霏清的话便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们之间,实际上并非及其亲近的关系,甚至连互称表字的关系都不到。
赵书源看得明白,林霏清这样说,已经是在体谅他了。
思至此,赵书源轻声开口:“我方才说笑的,而今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再说人与人亲近与否,本也不在称呼上。”
既然赵先生这样说,那林霏清便也不再勉强,说到底,她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赵先生先前是为何生气,也没搞明白,赵先生怎么又突然不气了。
赵书源微微笑了笑,努力将心底那抹微不可查的苦涩按压下去。
林姑娘而今过得很好,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林霏清不知赵书源所想,恰此时,侍女前来通禀,宴席马上开始,林霏清便与他道别,由侍女引路前往宴厅。
厅中已坐了不少人,出乎林霏清意料的,她的位置只在胡府老夫人之下,不说胡挽月,连万夫人都在她下首。
但仔细想想,这样安排才算合适。
毕竟算起来,林霏清如今也是皇亲国戚。
不过好在众人也大约摸清了这位皇亲国戚的脾性,并不强迫将她引入话题,只偶尔递来几句话不至于她受冷待。
总而言之,这顿饭比上次来赏荷宴要舒服许多。
吃到一半,却有侍从前来禀报,南流景有要事,已经入宫去了,让林霏清不必等他。
林霏清点点头,表示知道,却不想这动静被一旁的胡挽月听见,加上喝了点酒,待侍从退下后,她便大着胆子邀请林霏清:“既然南大人已离开,夫人不若多坐坐,我叫人开壶好酒。”
林霏清本打算拒绝,却又听胡挽月细声道:“其实昨日是我的生辰,可父亲说会抢了祖父的喜,便从来没有人为我庆祝过。”
“夫人,您能陪我一会吗?”
林霏清:“……”
胡挽月比她矮了半个头,仰起脸看她的样子太过可怜,加上林霏清对她并无恶感,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只是转身时吩咐秦柳:“你可要盯着,最多不能超过三杯酒。”
-
南流景进宫的确是有要事。
距兰安率兵离京近一年,他在军事上的确天赋异禀,已将前朝散落的国土收复了大半,打了这么久的仗,也该歇一歇了,最快年前,便会带兵回京。
但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这个时候,便越不能放松。
而今国内该修生养息,钱却不能少赚,只能想办法从旁的地方搞钱来,除了瓷局,好些从前因战乱搁置的产业也得重新设立起来。
“明年起往太仆寺的拨款最好还是缩减些,打仗不急在一时。”南流景道,“赋税还是得减,明年贸易应当能增五到六成收入。”
“那就好。”南珠细细听罢南流景的禀报,看着他清减了不少的身子,微微皱眉,“这些事本也不用你一点一点盯过去。”
大体上把控住,细微之处让底下人去做便可。
偏南流景哪里都不放心,甚至专门去燕珠盯窑厂食宿。
南流景拿起茶杯软了润唇,嗓音听起来没那么干哑了,道:“为朝廷做生意跟自己做生意还是不一样。”
要周全各个府司,要想办法压减拨款,又不能减得太厉害否则他们不肯好好干活,要防着银钱在一层一层中被抽走,又不能一点油水不给他们,怕底下工人被剥削得太狠,又怕工作不饱和成本超出。
南流景也在慢慢试探那个平衡,也在一点点学。
“纵我的钱财够国库开销好几年,但总得让大燕有自己稳当向前走的本事。”南流景平淡道。
南珠沉默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南流景说得不错,也正是因此,她也在知道南流景身体不好的情况下,由着他继续做这些。
“是我对不住你。”
“行了,”南流景微嗤,“你又没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
听他这样说,南珠也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轻咳一声,恢复平常的语调:“那也没到你要这般拼命的地步,你不考虑自己,也该考虑考虑你新娶的妻。”
说起来,娶妻这样的大事,这小子也没想着让她见一见。
好不容易中秋宫宴上能见,结果还放了她鸽子,简直胆大包天。
南流景微微沉默了片刻,却道:“万一我和离呢?”
南珠:“……”
说什么屁话呢。
她皱了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又听南流景道:“说笑的。”
漫不经心的语调,听起来分外欠揍。
南珠:“……”
好笑个屁。
“滚。”
-
南流景回府时整个天幕被明晰地分为两半,西方尚洇满夕阳,东边却已沉入阴蓝暮色。
得知林霏清尚未归,南流景往院子的脚步微顿,片晌,轻轻颔首:“知道了。”
为赴今日这一场生辰宴,落下了许多公文未来得及看。
吩咐银元上了壶浓茶,南流景坐在书案前,却难得的有些看不进去。
想起梅林中听到的那句“书源哥哥”。
后面的话他没听,左不过些情意绵绵的黏糊话。
呵,书源哥哥,倒是亲切。
没控制住翻了个白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南流景轻咳一声,好在此时屋中只有他一人。
饮了口茶,浓郁的苦涩压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理智渐渐爬上来,南流景开始思考。
而今情景,赵福一家已经不可能再对林霏清有什么威胁,她自己也有赖以谋生的本事,就算离开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更不用提他会给她足矣挥霍几辈子的财产。
而赵书源,如今是没什么成就,但听说还算聪明勤奋,也不是一点指望都没有,再不济入赘也行……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之间的这场婚事都没有再维系下去的必要。
南流景皱眉,手中的笔尖不知何时落在纸面上,糊黑了一团。
他反复思忖了几回,终于确定,完全找不出一个让这场婚姻继续下去的理由。
那么,如果她真的喜欢赵书源。
想要和离的话……
也没什么不行。
对他们二人都好。
喉头突然有些痒,南流景剧烈地咳嗽起来。
伸手去取茶杯,却没拿稳,失手打湿了半身与桌面。
望着满桌狼藉,南流景咳嗽着,只觉肺都疼了起来。
-
林霏清下车,双脚踏在地面的瞬间,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头也有些晕。
她没托大,忙挽着秦柳,借着她的力往回院子。
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我好像有点醉了。”
“可我才喝了三杯呀,我平时酒量还行的。”
“不过你放心,我酒品还不错。”林霏清偏头,见秦柳没说话,又拽了拽她的袖子,执拗地向她要个答案,“对吧?”
秦柳哭笑不得:“是,您是我见过酒品最好的人了。”
“比南老板还好?”
“比南大人还好。”
林霏清看着她,半晌憋出一句:“你这么说不怕他骂你啊。”
秦柳:“南大人还骂您啊?”
林霏清回想了下,摇头:“没骂过我,但我见过他骂别人。”她又凑近了些,“他脾气不好是不是?”
秦柳哪敢应这句:“您醉了。”
林霏清却突然认真道:“但他人很好的,你别因为他脾气不好就讨厌他。”
秦柳愣了愣,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林霏清又压低了声音:“我还有个秘密,没告诉他。”
“什么秘密?”秦柳只当她在说醉话,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林霏清却摇了摇头:“不能说,你们谁也不能说。”
……
好不容易将林霏清带回房中,服侍着她洗漱上床,见林霏清闭上眼,秦柳放下心,悄悄关上门,到灶房吩咐熬了碗醒酒汤。
却不想她才刚刚关上门,床上人便瞧瞧睁开了一只眼。
林霏清小心翼翼从床上爬起,推开窗,果不其然看到南流景那边窗还亮着灯。
她回身取了件东西揣到袖中,打算去找南流景。
有件事,她已经想了一天了。
只是走到门前,又想到自己若走门,有被秦柳发现的风险,便回到窗前,推开窗,从窗户翻了出去。
方才下地时怕发出声响,并未穿鞋,现在踏在地面上,一阵冰凉瞬间沿脚底板蔓延至全身,林霏清打了个激灵,不敢耽搁,轻轻跳了两下,迅速向南流景的屋子跑去。
南流景正看着文书,突然听得窗户处有些微声响,起初以为是风,可过去一会,那动静不仅没停,反而又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皱起眉,心里迅速闪过几个猜测,欲叫银元去瞧瞧,可此时,窗外除了那阵动静,又有人以气音叫他。
“南老板——”
“南老板——你在不在?”
南流景:“……”
起身打开窗锁,推开窗,便看到一张笑吟吟的脸,和扑面而来的酒气。
“南老板,您在啊。”喜滋滋的。
这下好了,真喝了。
“你来干什么?”下意识问了这样一句,看着她只穿了一件中衣的单薄身形,南流景又叹了口气,“算了,你先进来。”
话落,便见林霏清撑着窗沿,一条长腿已经迈了进来。
南流景一惊:“你……”走门啊。
下一瞬,林霏清已经翻身落进屋内,动作漂亮流利,只是落地时微微有些晃悠,看得南流景呼吸都停了一瞬,差点上手扶她。
好在最终还是站稳了。
南流景松了口气,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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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有精力打量她,见她赤着脚,披散着发,浑身上下只着了件中衣,便也猜出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秦柳呢?她就由着你这样出来?”南流景一边道,一边往内室去,回头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又回来牵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内室引。
林霏清顺着他的力道,认真道:“我悄悄跑出来的,您别告诉秦柳。”
南流景翻了个白眼,将她按到内室椅子上坐下,翻了件斗篷和一双鞋子递到她面前:“穿上。”
屋里不冷,地上也铺着绒毯,但总归是冬日,还喝了酒,若不好好注意怕是会风寒。
看着林霏清乖巧地披上斗篷穿上鞋子,南流景紧绷的面容微微放松,抱臂倚在一旁柜子上:“找我干什么?”
他的斗篷有些大,穿上松松垮垮的,林霏清绑住系带仍露出半边锁骨。
闻言,她从袖中取出方才从屋里出来前便偷藏起的东西递到南流景面前。
南流景低睫,白净的掌心上,是一把檀木梳。
他扬了扬眉,看向林霏清,听她道:“秦柳说您很厉害,您能帮我梳个头发吗?”
说这话时,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盼,任谁被这样的目光望着,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除了南流景。
他扯了扯唇,接过那把木梳在指尖把玩:“想让我帮你梳头发?”
林霏清“嗯”了一声:“我想一天了。”
南流景看着她,忽然有些想问,你叫书源哥哥的时候,也在想着让我梳头发?
可他自己也觉着这话不对劲,最终,也没问出来。
他将梳子随意搁置一旁,冷漠道:“不要,你该回去睡了。”
心里却已准备好,还要花一番功夫应付这个醉鬼。
“好吧。”不想哪怕被拒绝,林霏清也不失落,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便站起身往堂屋走。
看她走得毫不犹豫,南流景反而脸黑了黑,有股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拉回来的冲动。
而这冲动在看到林霏清还打算顺着窗户爬回去时变成了行动。
不过他仍留有余地,并未抓她的头发,而是揪着衣领将她带回地面。
林霏清的双腿仍有些站不稳,南流景下意识扶了她一下,揪着衣领的手便顺势握住了她的后脖颈。
光滑细腻的肌肤落入掌心,南流景颤了颤睫,克制住摩挲一番的冲动,嗓音微哑:“走门。”
林霏清仰头看他,两人现下距离极近,远远看去简直像她倚在他怀中一般。
“可是走门会被秦柳发现的。”她的语速极慢,像是在给不懂事的孩子解释道理。
南流景气笑了,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脖子,手感比他想象中还好:“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她还会骂你不成?”
他顺着林霏清的话问道。
林霏清惊异地睁大了眼:“你怎么能把人想的这么坏!”
南流景:“……”
他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是他的错,同一个醉鬼还有什么好说的。
“行了,走门回去吧。”南流景着重强调了走门二字,“我帮你盯着,不让秦柳瞧见。”
闻言,林霏清考虑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南流景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松开手,看她迈开步子,脚步虚浮,向门走去。
下一瞬,脑中突然闪过什么。
“等等。”
来不及想清楚,身体先于大脑有了行动。
林霏清猛不丁被再度握住后脖颈,顿时僵在原地。
那场面有些诡异。
僵持片刻,南流景微微蹙眉,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手上微微用力,将人带回臂弯处,而后松开手。
林霏清却并没有离开意思,仰头,静静望向他。
南流景眉头没有松开,喉结上下滑动,错开林霏清的视线。
她喝醉了。
喝醉的人不会说谎。
他不打算耽搁她。
只是,想要问清楚些。
林霏清站得有些久,身形不稳,微微晃动,眉眼间也浮起些倦意。
南流景抬手拦住她的肩。
支撑住她。
别磨蹭了。
快点问完,让她去休息。
“你这段日子,”南流景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紧绷,“在我这里,过得还算高兴吗?”
“高兴。”
几乎是问完的下一瞬,林霏清便做出了回答。
望着他,没有半分犹豫。
南流景呼吸错乱了一瞬。
手上力道不可遏制的紧了紧。
少女肩头柔软瘦削,隔着斗篷,源源不断的热意钻进他的掌心。
仿佛一种鼓励,南流景原本紧张的心情莫名平息下来。
“那你,还想继续留下吗?”
没有像上次那样迅速得到回答。
南流景抿了抿唇。
手下一空,身前的林霏清转动脚步,彻底面向着他。
下意识的,南流景绷紧表情,定定看着她,不叫情绪有一丝泄漏。
林霏清看起来有些纠结,细眉皱起,像有了答案,但囿于某些事,没有办法直接了当地将答案说出。
“我,能不走吗?”
最终,酒醉的力量占据了上风,一丝真心话从她嘴里溢出。
28. 第 28 章
翌日,林霏清醒来,宿醉后脑袋隐隐作痛。
她翻了个身,难得的想赖会床。
可下一瞬,看着身上被子,林霏清又觉得有些不对。
她昨晚睡前,身上盖的被子,好像并不是这个颜色。
昨晚。
她喝了些酒,有些醉。
秦柳帮着她洗漱后,她好像,没有直接睡,而是……
林霏清呼吸一滞。
酒醉后的情景,悉数浮现出来。
天娘嘞,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林霏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她颤抖着吐出口气,看了看这间陌生的房间。
脑中的弦在意识到这里是南流景房间时,彻底断裂。
林霏清坐起,呆滞地盯了一会前方。
那么。
废了这么大的劲。
最后被秦柳发现了吗?
……
清醒一点!
这不是重点啊!
林霏清有些绝望地捂住额头,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梳理当下的情况。
其实情况也不复杂,她昨夜不仅跑到南流景屋里耍了通酒疯,后来还占据了他的床。
稍微冷静一下,再想这件事,其实也还好。
起码在她的记忆中,她是提出了让南流景梳头发的要求,但他拒绝后自己也没有强迫耍赖,只是进出翻窗这件事听起来很羞耻,可并没有影响到旁人,至于睡在南流景的床上,整间府上也不缺这么一张床……
林霏清还是第一次这么拼命地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说得多了,竟还真的觉得好受了些。
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
林霏清猛然抬头,看到进来的是秦柳,稍稍松了口气。
她还没准备好见到南流景。
秦柳对她笑了笑:“您昨夜叫我好找。”
“……”林霏清有些脸热,方才的疑惑现在也有了答案。
最后还是被秦柳发现了。
“我也未料到那酒劲竟然如此厉害,否则必然是不会让夫人喝那么多的。”秦柳将醒酒汤放在几边,“昨夜闹了那么一通,您必然头疼了,喝点醒酒汤缓缓吧。”
“哦,好。”林霏清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温度正好,沿着食道没入胃中,整个身体都舒适了许多。
一碗醒酒汤下肚,思绪渐渐清明,林霏清看了眼窗外,小声道:“南大人呢?”
秦柳道:“南大人昨天半夜便有事离府了。”
林霏清一顿,想起昨晚他问。
还想留在这里吗?
她怎么答的?
她说,能不能不走。
林霏清低下头,抿了口汤,却发现碗早已空了。
上次她欲向南流景坦白,同样没说出口。
有些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林霏清不得不正视事实,她其实,根本就不想离开。
为了留下,她不惜欺骗,隐瞒,恳求。
可南流景会同意吗?
毕竟当初成婚时就说的很清楚,若非因为她家里的那些事,南流景根本不会向她求亲。
现在她已经摆脱了,南流景还会愿意维持这场婚姻吗?
林霏清不知道。
只能寄希望于,若她不主动向南流景提起,离开的那一日便能晚些到来。
-
吃罢饭还要见师先生。
而今她已同师先生学习了两个多月,对于文字的掌握也不像先前那般生疏。
这日,在师先生的监督下又默了一篇文章后,师先生没有再讲新的文章,反而合上书,望向林霏清的目光第一次带了些笑意:“可以了。”
林霏清没反应过来:“什么可以了?”
师先生脸上的笑意消散得很快,只一会又恢复成了往日的平静:“最初您的要求是识字,这个目标您已经达到了。”
林霏清闻言微微愣住:“这么快?”
除了授课之时,师先生并不多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林霏清在这目光之下沉默了一会,又低头看了看桌上自己才默过的文章,喜悦后知后觉蔓延开来:“我能写字了,那我,现在该干些什么?”
师先生扬了扬眉:“不若先给您友人回个信?”
“哦对。”林霏清如梦方醒,起身匆匆向师先生行了个礼便跑回屋内,从妆奁下取出当初阿香寄来的那封信。
展开信时手微微颤抖,而在发现信上内容全能看明白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从心底涌起。
她也算是,文化人了。
用力眨眨眼,将眼眶热意按下,林霏清从第一行看起。
信上是很家常的内容,阿香说她郎君教她习字,这是她亲手写的第一封信。阿香说她胖了些,过得很幸福,问林霏清过得还好吗。阿香说她听说林霏清成婚了,在信里祝林霏清百年好合,她说百年好合是她新学的成语……
林霏清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笑开,她几乎能想象到阿香说这些话时的样子。
阿香过得好,就再好不过了。
信的最后,阿香说,她有孕了。
……
嗯?
林霏清猛然睁大眼。
来来回回将这句话看了好几遍。
放下信,心情有些复杂。
阿香与她夫君恩爱,成婚近一年,有孕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只是,林霏清想象不来阿香有孕的样子。
总感觉,阿香还小呢。
花了两刻钟写好要回寄给阿香的信,封好交给秦柳,嘱咐她今日一定得寄出去。
出门,却发现师先生还在西厢房等她。
林霏清坐到师先生对面:“您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吗?”
毕竟若是以师先生性子,若没什么要教她的,早就离开了。
师先生坐在书案后,脊背挺得笔直,闻言微微颔首:“不知夫人今后是否还有继续读书的打算?”
这个问题林霏清其实也想过。
起初学写字是为了给阿香回信,但这些日子下来,她是真的在这过程中尝得了些趣味。
林霏清缓缓点了点头:“我想读书。”
师先生这样问,难道是还想继续教导她吗?
师先生看出她所想,摇头:“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往后无事不会再来。”她顿了顿,道,“我一师弟近日入京,国学院请他去解惑,若夫人感兴趣,可以让南大人给您安排一个位置。”
林霏清还是第一次听说师先生有个师弟,有些好奇:“您有师弟,那您师傅是?”
师先生不答,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我多言了。”林霏清认怂认得很快,“可以我现在的本事,去国学怕是还不够资格。”
“既有机会为何还要退而求其次?”师先生轻哼一声,“再说,以我那师弟的水平,最多也就能教教您。”
林霏清沉默,师先生这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末了,师先生道:“我也不知他会在燕都待多久,夫人若有心,还是早些与南大人商量才好。”
-
送罢师先生,林霏清想着师先生的提议,多少有些心动。
但对于要去国学,就必须请南流景帮忙这件事,隐隐有些担忧。
要不,算了?
……
从前,面对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林霏清最后总会打消念头。
而每当放弃时,总会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浮上心头。
逃避可耻,但对林霏清来说,很有用。
但这次不一样。
想到“算了”,她不仅没有变轻松,反而有些焦躁。
像是小雪的那个夜晚,听到南流景问她想要什么时,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一样。
林霏清坐在廊下,冬日苍白的日光落在她身上。
这次她想要什么?
她想去国学,她想去听讲,哪怕听不懂,也想试一试。
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许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当晚与南流景用膳时,林霏清提起了此事。
就算已经考虑清楚,但在说出口时,心下仍有些紧张。
“师先生的师弟。”南流景停了停,“你是说姜先生?”
姜先生……好像在哪里听过?
啊,是赵书源的夫子,昨日还在亭中与赵书源说起来着。
没想到,姜先生竟与师先生有这层关系。
林霏清的思绪一下子发散开来。
既然姜先生与师先生是师姐弟关系,那么,她同赵书源,岂不就是,师兄妹?
想了想自己叫赵书源“师兄”的场景,莫名有些好笑。
林霏清无声地弯了下唇角。
这表情落到南流景眼中,他眯了眯眼:“笑什么呢?”
语气隐晦地含着些冰冷。
林霏清却并未注意到,她有些稀奇地将自己的发现分享给南流景:“我在想,我日后见到赵先生,是不是得叫他师兄。”
少女的嗓音温软,还带着尚未散去的笑意,尾调微微上扬,听着便叫人心情愉快。
“是吗?”
“嗯。”
“说起来,我也在师先生底下学过。”南流景慢吞吞的,嘴角带着笑意,有些恶劣道,“比起赵书源那拐着弯的关系,你不应该先,叫我一声师兄吗?”
他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林霏清。
下一瞬,便见林霏清歪着脑袋,唤了声“师兄”。
倒叫本存着坏心思的南流景微微愣住。
按理说,他现在应当回一句“师妹”。
可看着林霏清,他却做不到如她一般坦然。
南流景觉得,自己同以前比有些不一样了。
脸皮变薄了。
片晌,他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行了,吃饭吧,我会在国学那边给你寻个旁听的位置。”
林霏清抿起个笑,低声道了声谢,桌上再度安静下来。
只是吃了一会,或许是想起方才那句师兄,林霏清开口询问:“您从前在师先生那里学习,启蒙之后,她会再教什么呢?”
“不知道。”
“啊?”
南流景眼也未抬,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我也就学了那么多。”
这并非敷衍。
他斟酌着道:“当年我与师先生学习时已经开始行军了,我没什么天分,加之精力有限,并不能兼顾读书与经商,只看罢了三百千,便再没在文字上用过心。”
见林霏清不语,南流景玩笑道:“怎么,我看起来像是读书人?”
林霏清沉默片刻,坦诚道:“不像。”顿了顿,她又道,“您看起来像聪明人。”
-
南流景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快。
第二天,便派人送来了进出学宫的令牌。
不仅是姜先生的课,旁的讲学他都帮忙打通了关窍,只是到底和正经学子不一样,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
类似于,不是学生,但你要想偷偷趴在窗外学,夫子也不会赶你走。
区别在于,林霏清的位置,从窗外挪到了学室内。
所需用具书籍都已准备好,学宫就在燕都内,往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便依旧住在府上,乘车来回。
林霏清对此期待,却也隐隐带着担忧。
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去听学宫的课程,是否有些过于得陇望蜀。
只是到了学宫才发现,自己的担忧实在没必要。
学宫讲究因材施教,能与她坐在一起的大多是十二岁的孩子,也就是背了几篇文章,知晓常用字的程度。
能跟上课程,对林霏清来说就足够了。
至于旁的麻烦,比如因她性别与身份而对她敬而远之的同窗,林霏清倒不是很在意。
而且,她也实在,不太喜欢小孩子。
午时,食舍里旁人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用膳说话,却在林霏清踏入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那场面让林霏清想起当初听南流景在刘公子酒楼说“人富遭狗妒”的情景。
只是这次主角变成了她。
有一瞬间,林霏清犹豫过要不要换个地方吃饭,但紧接着又觉得,南流景又不是没给钱,她若是要避让,那实在是亏。
她仍有些紧张,只是面上一片泰然自若。
都是人,同样张嘴吃饭,或许是觉得她也没什么稀奇可看的,没一会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渐渐散去。
林霏清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吃了几口,对面突然落下一道人影,抬眼,竟是赵书源。
他手里拿着食盒,看起来要与她们一起的样子。
赵书源食盒里的菜品更清淡些,闻言微微笑道:“看这里还有位置,不打扰吧?”
姜先生而今在国学任教,赵书源作为他的学生,出现在这里也不意外。
林霏清扬起笑,正想打个招呼,以旁却有一道蛮横的声音插了过来:“国学乃是教书育人的圣贤地,如今竟连女人都能随意踏足了。”
“要我说,这世风日下,连学宫内都沾染上了铜臭之味。”
这话尖锐,其中“女人”二字指向何人更是不言而喻。
赵书源微微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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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转向声音来处,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就坐在他们不远的地方。
见赵书源看来,这二人不仅不加掩饰,反而挑衅般下巴扬得愈发高。
赵书源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对面的林霏清开口。
“你们是在羡慕我吗?”
声线平稳从容,说话时唇间还带着淡淡笑意。
几人皆是微微愣住,旋即,那两人拧起眉来:“你胡说什么?一介妇人罢了,有什么可让我们羡慕的?”
“比如我有钱?”林霏清歪了歪脑袋,不待旁人反应,又轻笑了一声,“说笑的,你们肯定不会承认这一点。”
“自然,你们也可能是在羡慕我能做我喜欢的事,因为你们显然不喜欢读书,所以在学宫内过得不高兴,看到好学之人,就忍不住说酸话。”
“你!你简直是血口喷人!”
林霏清微笑着:“是吗?那你们如何证明喜欢读书?上次小测是第几名?”
见两人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话,林霏清慢悠悠道:“这个问题对你们来说太难了是吗?那我换一个。”
“你们方才对着我说那些话时,是想看到我有什么反应?羞愤欲死?食不下咽?痛哭流涕?”说到这里,林霏清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原来如此,你们不喜欢读书,却喜欢冷眼旁观他人不幸?”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幸灾乐祸?”
话音落下时,整间食舍已经鸦雀无声,众人皆怔愣地看着林霏清,看着她用最平和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刻薄扎心的话。
“那,那你说这些,是想看我们有什么反应!”半晌,其中一人终于缓过神来,却只能单薄地模仿林霏清的话语来回击。
林霏清看向他,目光没有分毫避让:“我希望你们能安安静静地用完这顿饭食,不要等到待会饭菜凉了再倒掉。还是说,”她一字一顿,“作践粮食,也是你们的兴趣之一?”
此话一出,这两人面色涨红,却也意识到根本说不过林霏清,嘟嘟囔囔几句不与妇人论断长,终是消停下来。
看热闹的目光逐渐散去,秦柳叹道:“夫人当真是气势逼人。”
林霏清吃了口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第一日来,若不摆出态度,只怕日后少不了麻烦。”
“不过,也是因为他们年纪小,不然我这点本事肯定不够。”
“夫人放心,今日情景我会呈报学宫。”赵书源看了两眼那几个孩子,沉吟片刻,“不过这学宫里,不喜南大人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多,您要小心。”
林霏清眨了眨眼,想问问为何他们会不喜南流景,转念却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还能是什么缘故呢,他们没事找事呗。
-
第一日学宫读书虽说有些小波折,但总归顺利地结束了。
林霏清回府,正碰见管家同南流景禀报今年农庄的收成,见她回来,南流景摆摆手示意管家先退下。
看向林霏清:“那些先生讲得怎么样?”
林霏清想了想,道:“有些难,但也不是全然听不明白。”
南流景道:“若不想去了,也可以重新寻个先生来府上。”
林霏清知晓他好意,笑着摇摇头:“我没事的。”
南流景也意识到是自己太过紧张,饮了口茶,又问:“学宫里那些孩子还好相处吗?”
……
沉默片刻,林霏清道:“我又不是去与他们交朋友的。”
那就是不好相处了。
南流景动作一顿,抬手示意林霏清先坐,又看向秦柳:“怎么回事?”
秦柳哪敢违逆南流景,更何况本身还对午时那几个孩子存着气,一五一十地将当时情景都说了出来。
林霏清听罢,瞧南流景脸色不算好看,忙补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事儿,而且我当场就把他们骂回去了。”
“那是他们该。”南流景道,“什么东西,吃我的用我的,还敢对你出言不逊。”
他显然动了气,秦柳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吱声,林霏清坐在一旁,却有些好笑。
“都是些孩子,没必要同他们生气,再说,您的身子更要紧些。”说到这里,林霏清唇角微微落下去些,不知是不是错觉,近来南流景瘦的,好像有些太快了。
南流景嗤了一声:“还小孩呢,那两个比你还大一岁。”顿了顿,他道,“放心,我总不至于难为他们两个,只是他们那两个爹也搞不清楚形势,总该紧紧他们的皮。”
情绪有些过分激动,南流景没忍住咳了起来。
林霏清忙倒了杯水递给他,又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却也不敢再提这件事,略略闲谈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只是回院路上,想起南流景方才的话,林霏清忍不住问秦柳:“什么叫‘吃他的用他的’?”
秦柳眨眨眼,回想了一下,道:“南大人为学宫顺利运转投入了些资金,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绝对不是笔小数目。”
甚至可能超过一半,不然也称不上吃他的用他的。
林霏清皱眉,想起白日那两个孩子话里话外对南流景的贬斥,不大痛快。
其实不止这次,从前也有很多次,好像有很多人都不大喜欢南流景。
之前林霏清总以为是南流景性子不好,才致人缘一般,可现在她又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或者说,就算南流景性格有问题,那也不至于这样。
她半是疑问,半是不满道:“为何他们总是在说南老板的不好?”
秦柳:“因为害怕吧。”
“什么?”
秦柳道:“我也算在南大人手下很久了,前朝重农抑商,燕都这股风气尤其重,南大人能在燕都立足,其实是废了一番功夫的。”
秦柳说的是废了一番功夫,但真实情况应该会更残酷些。
林霏清只是卖几盒口脂,便见过不少冷暖,南流景应当是她的千倍百倍。
秦柳又道:“而当初折辱过之人,几年后却反骑到自己头上,多少会担心对方用同样的手段报复回来吧。”
所以才会对南流景抱有那样大的恶意。
面子上不敢说什么,却在背地里极尽恶毒之语。
而那两个学生,多半也是在家里听了不少这样的话,才会在她面前这样说。
林霏清一时有些后悔,那时候应该骂得更狠些的。
“不过,”秦柳又道,“若是知晓他们是因为胆怯才与南大人对着干,便也懒得为这样的人生气了。”
不,不是的。
林霏清在心底悄悄反驳秦柳。
她更气了。
29. 第 29 章
林霏清本想好,若日后再在学宫看到说南流景坏话的人,定要好好教育一番。
但事与愿违,或许是她那日在食舍的样子吓坏了旁人,往后几日再没人来找她的麻烦,甚至几日后那两个孩子也过来向她道了歉。
林霏清满腔的话憋在喉间不得动弹。
憋闷的情绪也在日复一日被敬而远之中愈发上涨。
唯一算得上好事的,是她对于课业越发得心应手。
无课的时候她便泡在书楼中,有次甚至还碰到了胡挽月,碰到她时,她正拿一本栽培花木的书籍。
林霏清与她简单聊了几句,得知她虽不在此处上课,却也偶尔来书楼借阅。
国学每半月一次考校,林霏清最开始并不打算参与,毕竟她只是借名读书,可或许是近来情绪不佳,使得她迫切地希望有个地方能发泄出去。
她没什么旁的爱好,读书便成了唯一可以宣泄的渠道。
如此用功,不借小考检测一下实在可惜。
这是南流景的原话,林霏清亦觉得有道理。
小考当日,南流景甚至玩笑般提议道,帮她梳个发髻。
想起那夜酒醉,自己爬到南流景屋内让她帮自己梳头发,林霏清便一阵脸热。
虽然,她的确,还挺想让南流景梳一回头发的。
不过这话必然说不出口。
小考的规则很简单,五道题目,学生随即抽取,根据所选做篇文章即可。
题目不算难,毕竟林霏清同窗都是些小孩,稍微有了些思路后,便提笔书写起来。
而与此同时,南府上,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听通传说赵福上门,南流景打了个哈欠,他今日特意没有出门,便是等着赵福,而今都等困了,可算是来了。
“请进来。”
很快赵福被引入堂中,南流景没起身,没有丁点面对长辈该有的礼数,视线懒洋洋地在他身上扫视,带着毫不遮掩的高高在上。
这么久,他才第一次看清赵福的模样。
跟林霏清一点也不像。
他打量赵福的同时,赵福也在小心观察这位……外甥女婿。
一个男人,小白脸似的,怎么能长得这么细皮嫩肉?衣裳怎么能那么白?头发怎么能那么顺?人太瘦了,感觉短命的很。
有钱,又短命,林霏清这丫头命怎么能好到这种地步?
要是这丫头还听他们的话就好了……
一想到林霏清先前说的近乎于断绝关系的话,赵福便一阵惋惜。
不过,过去了便过去了,赵福今日来,也并非为了同林霏清缓和关系。
赵福并未试图就坐,低下身,恭敬道:“大人,小人今日前来,是想着,或许有样东西,您会感兴趣。”
他略微停了下,观察南流景的反应。
南流景饮了口茶,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模样:“继续。”
看不出什么,赵福只好轻咳一声,从手中提的布包里,拿出一本老旧的书籍呈上。
南流景随意翻阅了几下,是本再普通不过的《三字经》。
赵福解释道:“这是我那妹夫,年轻时看过的书——”
他的妹夫,林霏清的父亲,也就是说,这本《三字经》,是林霏清父亲留下的,遗物。
赵福正欲说些冠冕之话,比如而今也该物归原主之类,却见南流景随意将书撂到手边矮桌上:“是吗?怎么证明?”
赵福一愣,这,这有什么好证明的?
“第一页上头,写着名儿呢。”
“说不定是你写的呢?”南流景嗤笑一声。
赵福张口结舌:“小人,不识字啊。”
他隐隐有些被打乱的感觉,不该是这样的,他想象中,这是他那妹夫留下的少数的东西之一,对林霏清来说,应该还挺重要的,他可以借此换笔钱,左右已经撕破脸了,不用再有什么顾忌,可以狮子大开口一回。
但现在,南流景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赵福有些慌,再一次试图从南流景脸上看出些什么讯息来。
可南流景只是平静地瞧着他,眼中带着些微笑意,好似讽刺,像是在看他还能再说出什么来。
赵福突然有些怀疑,南流景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打算。
那他这样的反应,是不是说明,他不打算认,也不打算给钱?
这个猜测让赵福瞬间白了脸。
可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这几乎是他最后一次能从南府薅点什么的机会,赵福犹豫片刻,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我愿以人头担保,这的确是霏清丫头他爹留下的东西。”
却听得南流景一声嗤笑:“你的人头值几个钱啊,净给人些没用的玩意。”
赵福一愣,他回过神后面色都涨红起来,有一瞬间他的自尊甚至占了上风,想着要不算了,却在下一刻听到南流景和缓了语气。
“不过您都这样说了,我也不能不信,这样吧,您开个价,合适的话,这本书我就收了。”
听过他毫不留情的讽刺,再听他如此温和的一句话,赵福几乎是有些受宠若惊。
他身子更低了些,下意识客气:“本就是霏清丫头的东西,哪能好意思要钱呢。”
“是吗?”
有些危险的一句,赵福打了个激灵,意识到此人不会按照常理来行动,怕对方再度改口,忙道:“一百两,一百两就行。”
南流景眼睑微垂,盯着他,面无表情。
显而易见的不满。
这样的目光下,赵福几乎是本能般道:“八十两,不,五十两就行。”
他不敢对上南流景的视线,低着头,许久,才听到上首传来一句:“五两。”
懒洋洋的语调,断绝了一切商量的余地。
赵福最终抱着五两回了家。
-
林霏清得了魁首。
当然,只是在那群十二岁左右的孩子中。
意料之中,毕竟她勤奋,有些天资,阅历也丰厚。
只是她到底没在名册中,第一名的消息,也是后来夫子告诉她的。
“真是可惜。”秦柳道。
林霏清不是很在乎名次,知晓她没有白学,倒让她心里的气散去了些。
乘车回府,下车时却见另一辆马车回来。
林霏清有些疑惑,这不是南流景常用的规格,车上除了车夫外也并无旁人。
“这是送谁去了?”林霏清随口问了一句。
门房道:“您舅舅。”
林霏清停下脚步,重复了一遍:“我舅舅?”她蹙起眉,“他来干什么?”
而且还是在她不在的时候。
想了想,林霏清又问道:“南大人不在府上吧?”
这些问题几乎连珠般问了出来,门房顿了顿,回答了他唯一知晓的问题:“南大人今日并未出门。”
所以,是南流景帮她打发了赵福?
林霏清瞬间白了脸色,这是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
她宁愿南流景发现真相将她赶出府,也不愿意让赵福他们打扰到南流景。
没再耽搁,问出南流景现下在何处后,林霏清立刻往书房去。
却在书房前被银元拦下。
“大人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银元将她带到偏房,一板一眼道。
林霏清还未来得及说出请求的话,就见银元又从一旁书柜中取下一方木盒递给她。
看大小,里面最多放一册书。
银元道:“这是大人让交给您的。”
林霏清眨眨眼,愣愣地接过那方木盒打开,是册十分老旧的《三字经》。
南流景为何会给她这个?
心底疑惑尚未升起,便在看到内册第一页时得到了回答。
这是她父亲的书。
这是她父亲的,遗物。
林霏清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并不是为了这册书。
她对父亲并不熟悉,他的遗物对她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但重点在于,南流景为了她,从赵福那里要来了这册书。
“南老板,给了赵福多少钱?”林霏清哑声问道。
以赵福的性子,必然不可能把书放下就走了。
银元面上浮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他没有回答,只看着林霏清摇了摇头:“南大人不叫我说。”
以银元的性子,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再加上南流景不让告知,可见赵福有多过分。
林霏清捧着书的手微微颤抖:“南老板,受委屈了是不是?”
银元的表情越发扭曲,他偏过头,避开林霏清的视线。
他没有回答,林霏清却已经看出答案。
憋闷了几日的怒气在这一刻终于按捺不住。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欺负南流景?
林霏清突然极为后悔。
那天。
她该把斧头劈到赵福头上的。
“我出去一趟。”撂下这句话,林霏清转身离去。
银元站在原地,沉默了会,最终依照南流景的吩咐,悄悄跟了上去。
马车已经卸下,要出门还得重新套,林霏清等不了那么久,从马厩中拉出一匹便往荷花村去。
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
冬日天黑得极早,林霏清停在赵福院门前时,已经不见丝毫日光。
堂屋内,一点烛火燃起,映出何雁与赵栋的影子。
林霏清坐在马上扫视了一圈院子,没找到赵福。翻身下马,推开院门,经过柴垛前,脚步微顿,顺手提起那柄斧头。
屋门没锁,林霏清轻而易举推了开来,屋中何雁赵栋齐齐向她看来,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赵栋先反应过来:“你来干什么!”
“悄你爷爷的鸟。”林霏清横了他一眼,这些脏话她从小在乡邻争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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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过无数遍,轻而易举就能说出口。
仍记着林霏清先前给他来的那一下,赵栋下意识瑟缩到何雁身后。
林霏清淡淡扫过他们两人,将一手拎斧头的姿势换成了两手将斧头横在身前,确定两人都能看得清,这才道:“赵福呢?”
何雁被那柄斧头吓住,听到林霏清的问话,下意识往他们卧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林霏清扬了扬眉,第一次感谢自己看何雁眼色行事的习惯。
“你们最好别多管闲事。”
她的声线依旧温和柔软,但与从她身后大开的门中吹进的寒风交织在一起,听起来极为阴森。
林霏清说罢,便转身往卧房的方向去,只是试着推了下门,却发现门上了锁。
手中的斧头此时有了用武之地,林霏清没有犹豫,并不算结实的木门很快被砍得稀碎。
见状,原本还有一点抗争打算的何雁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赵福何雁的卧房采光极好,门开后,林霏清能清楚看到,极美的月色下,一道黑影正试图翻过窗口向外去。
反应真快啊。
林霏清几步上前,一手拽住赵福的衣领将他扯回来。
当赵福一脚踏在地面上后,她也依旧没有松手,而是顺势按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到墙上。
“你像只小鸡崽。”林霏清冷笑一声,看着在她一只手下拼命挣扎却不能撼动分毫的赵福。
她的另一手在蠢蠢欲动,林霏清克制着将斧头砍上去的冲动,道:“把你从南老板那拿的钱拿出来。”
赵福不停挣扎着,嘴里骂着含混不清的脏话,并没有轻易妥协。
林霏清只觉她今晚极其没有耐心,“嘭”的一声,斧头砸到赵福脸侧,但凡他方才挣扎的幅度大一点,现在就会有两个脑袋。
不过只是掉了几缕头发,也足够让他呆住了。
林霏清清晰地闻到,一股尿骚味蔓延开来。
不用她再提,赵福便主动颤颤巍巍开口:“我拿,我拿。”
林霏清手上力道松了些,方便他动作,却依旧没松开禁锢。
没一会,赵福便递过来一个钱袋。
林霏清松开斧柄——斧头现在还在赵福脸侧的墙上牢牢卡着,接过那个钱袋,只是稍微颠了颠便差点气笑了:“这里头十两都没有,你说这是南老板给你的钱?”
这么点钱,掉南流景面前他都不会俯身去捡!
林霏清动了真气,将赵福的脑袋砸到墙上:“赵福,我看起来像傻子吗?说话!我看起来是个傻子吗?”
“我没,真的,他真的只给了我这些……”赵福已经开始哭了。
挣扎间,他胸前的包袱松开掉落在地。
林霏清下意识沿着声音扫了一眼,却顿住。
月色下,里面的东西清晰可见。
除了些衣物外,钱财,名籍,还有,房屋文契。
“有意思……”林霏清轻声道,想起进来时赵福欲爬窗离开的身影,这么短的时间,是来不及收拾这么多的。
“你打算把房子卖了?”
“何雁知道吗?赵栋知道吗?”
没有回答便是一种回答,林霏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纵使已经与赵福相处十年,林霏清仍有些不敢相信他能做出来这种事:“你这是打算,抛妻弃子啊?”
赵福叫道:“这怎么能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林霏清反问,抓着赵福将他带到堂屋,银元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控制住了何雁赵栋。
林霏清将人丢到何雁赵栋面前:“你知道他带着银钱房契准备跑吗?”
何雁忙上前将赵福扶起,下意识向林霏清投来恨恨一眼,片息之后才有工夫思考林霏清的话:“什么房契?”
林霏清回头往卧房看了一眼,看那包袱落在赵福尿液上,嫌恶地收回视线:“你自己去看。”
何雁怔怔,先看向赵福,试图从他那里探个底,却被他回避了视线。
倒是赵栋率先跑过去,看清包袱中的东西,回来面上带着被背叛的愤怒:“爹,你这是不要我和娘了?”
或许是自知瞒不过,赵福干脆闭上眼不看这两人,“你都成了阉人了,那我想要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有错吗!我想要个能给我生儿子的婆娘有错吗!”
“姓赵的你把话说清楚!”何雁吼道,“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跑了找别的贱人去!”
“那你要是同意我找别人的话我也不会跑啊!”赵福不甘示弱道,“从前你不是也想给你儿子找外室吗?怎么我就不行了?”
……
林霏清在角落,看着这一家人。
“走吧。”她向银元道,“辛苦你来一趟了,回吧。”
来到院中,屋内争吵愈发激烈,林霏清看向一旁的牛棚自她离开后瘦了许多的黄牛:“明日派人来把这些牲畜带回去吧。”她轻轻抱怨了一句,“他们养的一点都不好。”
30. 第 30 章
“糟糕。”
隔着一段距离,林霏清看到城门紧闭。
她有些歉疚地看向银元:“抱歉,今夜或许得在城外将就一夜。”
“您不用担心。”银元却道。
他驾着马,径直走向城门处,就着月光与火光,林霏清看到他停在侧门处,似乎与里面人交谈了什么,很快侧门打开,银元返回,向林霏清解释道:“大人给了我进出城门的令牌,您也可以同他要一个,很方便。”
林霏清:“……”
权势有时候的确是很方便的东西。
林霏清与银元一道穿过侧门,却在踏出门洞后,看到南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林霏清勒紧缰绳,她没想到南流景会来。
但现在看到他在这里,却又,一点都不意外。
听到动静,车帘动了动,两根节骨分明的手拨开车帘,像是知道她在哪,视线直直锁定她。
月色缥缈,南流景的面容被寒雾笼罩着,看不真切,像是志怪中蛰伏的妖精。
林霏清觉得,她一定就是文中被引诱的书生,明知前方危机四伏,却依旧心甘情愿沉沦下去。
马蹄在些微停顿后又继续向前,林霏清坐在马上,平视着南流景,雾气散去,她看清了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南流景先开口:“听说你今日得了魁首,很厉害啊。”
林霏清抿唇,露出点笑意。
她该说些谦虚的话,可怒气发泄出去后,再回想起自己得了魁首这件事,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些小小的自得。
“还好吧。”听起来不太真诚。
南流景微微眯了眯眼,片晌有些轻佻道:“魁首小姐没用晚膳,现在饿不饿?”
林霏清想起南流景煮了素面,却只给她喝热水的那晚,反问道:“您又要请我吃饭了吗?”
南流景斜眼看她:“魁首小姐又打算拒绝我了?”
林霏清忍不住笑:“您今晚打算一直这样叫我吗?”
“嗯?”南流景懒洋洋的,“不可以吗?”
“……”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南流景问道:“想走走吗?”
林霏清怔了怔,不知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还是南流景太过敏锐。
其实这种情绪上的问题,林霏清向来是自己解决的,但或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起码此时此刻,林霏清很想同谁说一说。
“走走吧。”她轻声道。
“中秋那天你说要帮我推轮椅,这次得补上。”
“……好。”
很快街上只余下他们两人,月色明亮,林霏清在后方推着南流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片晌,林霏清先开口:“您为何出行总是爱坐轮椅呢?”
“懒得走路。”南流景道。
一点都不意外他会这样说,林霏清轻轻勾了勾唇,双腿迈向前的过程,加上轮椅在石板路上滚动的极有规律的声响,很能方便她厘清自己的思绪。
从最初的最初起,她便不愿意为南流景带来麻烦,甚至后来发展到,讨厌那些给南流景麻烦的人。
但实际上,她与南流景成婚,就是想借助他帮自己解决麻烦。
这本就是别扭的。
而别扭的不止于此。
现在赵福一家已经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威胁,按理说,林霏清该同南流景坦白,但她却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离开南府。
心中所想与行为不匹配,实在是标准的表里不一。
这种行为在她看的任何一本书里都是不对的,林霏清同样唾弃自己。
可事实就是,日复一日间,想留下的心情越发浓烈。
已经浓烈到林霏清无法忽视的地步。
漫长的沉默期间,南流景始终没有试图开口询问,安静的不像平日的他。
“您有没有过,该做,但是不想做的事呢?”终于,林霏清迟疑道。
南流景的回答很快:“多的是。”
听起来并不为此困扰。
“那您有没有撒过谎呢?”
南流景的声音带了笑意:“那更多了。”
林霏清有些无言,南流景的坦荡,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把谈话继续下去,倒是南流景好像看出她的无措,接话道:“但不论是撒谎还是所谓的‘没做到该做的’事,其实都不是什么罪不可赦的行为,很多时候选择就那么多,没办法面面俱到,用不着给自己定那么高的要求。”
“可是我明明有选择,却还是选了一条不太好的路。”这才是让林霏清最难过的地方。
“你伤害到不该伤害的人了吗?”
林霏清沉默片刻,选择说了实话:“我欺骗了不该欺骗的人。”
“哦?”南流景的音调微微上扬,有些好奇,“骗谁了?”
“……您,我骗了您。”
……
沉默。
莹白的月光洒在宽阔的路上,好像永远都走不完。
林霏清突然觉得推着南流景往前走,其实也是很累的。
她的速度慢下来。
有一瞬间,她很想松开手,休息一下。
然后,她听到南流景说:“那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脚下步伐乱了一瞬,林霏清一个趔趄,前头的南流景亦被闪了一下,慌忙扣住扶手。
好在她很快稳住,没造成什么后果。
林霏清听见南流景轻轻松了口气,她有些不好意思,诚恳道歉:“真对不住,您没事吧?”
“没事。”南流景道,“方才说哪了?你骗的人是我?”
得到林霏清承认的回答,南流景思索片刻,道:“赵福他们,没死吧?”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林霏清有些茫然,却还是乖巧回道:“活着呢。”
“那就行,”南流景的声音听起来很松弛,“骗就骗了,我这不没事吗?”
林霏清:“是真的撒了一个很大的谎……”
“行了。”南流景不由分说地打断她,闲闲道,“再说了,我也有事骗你来着。”
林霏清愣住:“当真?”
“我发誓,绝对骗了你。”估计没保证过这种事,南流景的声音都隐隐带着笑意。
整场谈话都不是在面对面的情况下进行的,可这却不妨碍林霏清,轻而易举地想象出南流景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定然是扬着下巴,眼睑微垂,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中,或许眼角眉梢都带着不屑的意味。
并非傲慢,而是他真的不在乎这些。
这是林霏清认识他这么久,却近来才想明白的。
珍馐还是素面,有没有人服侍,旁人对他的态度,他都不在乎。他足够坚定,不会因为这些外物动摇自己,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包容身边人做一些比较放肆的事。
可即使他一点都不在乎,也会站在她的角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不是什么大事。
不用歉疚,不用自责,没有人会因此受伤。
次数多了,林霏清有时甚至真的觉得,在南流景这里,稍微胡闹一下,也没关系。
林霏清心跳变得平稳,垂眸看向南流景的背影,随口道:“那什么事对您来说才叫大事?”顿了顿,“生死,算大事吗?”
沉默良久,前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南流景的回答融入雾气,林霏清并没有听清楚。
还不待她细问,南流景便刹住轮椅,手上阻力传来,林霏清愣了愣,有些迟钝地抬头。
南府高大的府门矗立在眼前。
-
步入腊月,天一日比一日冷,白昼一日比一日短,某天林霏清起来,看到皑皑白雪落了满院。
也同样是这日,南流景回来,告诉她宫中传来消息,除夕那日,御驾将抵达燕都。
说这话时他眉眼舒展,显然心情不错。
林霏清:“皇上要回来了?”
皇帝回京,便代表攻城略地的战争告一段落,不用打仗,林霏清心里高兴,而南流景这样……
她忍不住道:“那您能歇歇了吗?”
南流景挑眉:“我看起来很不想干活的样子?”
“……”林霏清,“看起来,是这样的。”
“那就好。”南流景龇牙笑了笑,“我还怕不够明显。”
“……”
很快到了除夕当日,清晨,林霏清与南流景一道前往城门外恭候帝驾。
南流景前一夜还在处理公务,到时辰了是直接从书房到马车上的,这种场合,他也不得不出面。
顾念他的身子,皇后特许南流景在马车内等候,帝驾临近时再下车。
林霏清看疲倦的面容,忍不住道:“您睡一会吧。”
南流景揉了揉眉心,今日估计得忙一日,便也没逞强,只道:“御驾到了记得唤我。”说罢动身到里间休息。
这一等便等了许久,林霏清悄悄掀起车帘看,官道上百官已然各就其位,人海般看不到尽头。
南流景的车驾在队伍最前端,与其并列的是皇帝的两个子嗣,而再前面的,是皇后娘娘的御驾。
待会皇帝抵达后,便会与皇后同乘,在禁军护卫下巡城三周。
除了南流景与皇后,再没谁有在车内等候的资格。
林霏清看着不远处的小皇子与小公主,两人年纪都不大,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大冬天在这里站了得有一个时辰,且看手上并无手暖之类,脸都白了。
为了恭迎帝驾,从起床到现在林霏清滴水未进,就怕御前失仪,这两个孩子多半也是如此。
但皇帝还没到,百官间也有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且保暖的物件一应俱全,实在不必如此严苛。
林霏清怕他们撑不住,叫来宫人:“我这里有几块饴糖,麻烦你给两位殿下送过去。”
宫人却有些为难道:“皇后娘娘未发话,奴婢也不敢擅自行动。”
几块饴糖而已,皇后娘娘竟如此严格吗?
林霏清往皇后御驾处看去,重重叠叠的帘幕下,看不清她的身影。
犹豫片刻,林霏清道:“无妨,皇后娘娘问起,就说是我的主意。”
得她此言,宫人也不再坚持,接过饴糖,林霏清又拿出两个手炉来,让一道送过去。
小公主拿到糖后先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欢喜地笑了笑,这才将糖吃下,而小皇子看了一眼糖,极为明显地吞咽了口口水,朝林霏清这边欠了欠身,却还是绷着脸拒绝了,看妹妹喜欢,又将自己的糖分给妹妹。
好成熟的小孩啊。
林霏清咋舌。
又等了一会,日头出来,渐渐没那么冷了,仪官前来,请二人下车,皇帝即将抵达。
林霏清到内间去叫南流景。
他睡得很沉,连着熬了好几夜,鸦黑的睫毛下皮肤泛着黑青,嘴唇也干裂的起了皮,姿态要比平时看起来松弛,也憔悴得多。
皇上回来,能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虽有些不忍心,林霏清还是轻轻晃醒了他。
触碰到南流景的一瞬间,他便睁开了眼,只是眼中盛着迷蒙,看起来要软和许多。
他掩唇打了个哈欠:“到时辰了?”
林霏清:“嗯,仪官已经来催过了。”
“行,走吧。”
两人前后下了车,与小皇子小公主站一处。
没等多久,远处传来兵马攒动声,林霏清几乎立刻便想起从前荷花村附近打仗的动静,脸色微白,双腿有些发软。
南流景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撑住了她的脊背。
很快皇帝驾马抵达城门前,仪官高唱跪拜之礼。
林霏清低着头,听到马蹄声停在前方不远处,皇后下车,与皇帝说了什么,而后皇帝朗声笑了起来,看向面前乌泱泱的人群,扬声道:“起来吧!”
是个声音很洪亮,听起来就中气十足的人。
林霏清暗道,随着群臣站起身。
皇帝又看向两个孩子,简单说了几句,而后到南流景面前,抬手试图拍拍他的肩膀:“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南流景低着眼,微微侧身,皇帝的手便落了空。
目睹全程的林霏清呼吸一滞,又听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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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景漠然道:“这是我应得的。”
这也太张狂了……
林霏清暗自心惊,小心去看皇帝的脸色,却见皇帝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笑了两声。
真是个爱笑的皇帝。
“行了,朕知道你有怨气,今日宫宴结束后便给你假,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高兴点,好不容易有机会带你妻子进宫玩玩。”
闻言,南流景面色稍微放松了些,扯了扯唇,俯身很不走心道:“皇上一路辛劳,早些入宫吧。”
还未说完,肩上便被皇帝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这次没能成功躲过,南流景才舒展开的眉飞快皱了皱。
皇帝见状心情越发愉悦,而后又对林霏清温和道:“往后便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
还未说完,却听旁边传来两声轻咳。
皇帝被打断,看向声音来处,南流景放下掩唇的手,慢悠悠抬睫,催促道:“皇上,该动身了。”
“……”
回到马车上,林霏清想起方才的情景,有些疑惑:“皇上他……”
“莽夫一个。”南流景冷声道。
“我的意思是,皇上好像对我有些意见?”林霏清迟缓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皇帝在看向她与南流景时,虽说都是笑着的,但面对她时,却有股骇人的威压,细微,但也叫人无法忽视。
南流景饮了口浓茶,轻哼一声:“别理他,那老匹夫故意吓唬你的。”
林霏清:……
您对皇上的意见好像更大一点。
许是察觉自己的态度不对劲,南流景轻叹一声,放下茶杯道:“是他厌我在先。”
林霏清睁大了眼:“啊?”
南流景声音里带着讽意:“看不出来是吧?当皇帝的都惯会装。”
林霏清仍是有些不解:“可您为国做了这么多事,为何还要厌您呢?”
南流景摩挲着杯壁:“因为想掌权的是长姐,不是他。在兰安看来,若没有我,长姐会过得更自在些。”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其实兰安这样想也不错,从小到大长姐的确为我付出了不少心力。”
林霏清听着,仍有许多不解,比如皇帝既然讨厌南流景,又为何要与皇后成婚,又比如皇后是否知晓两人的矛盾,若是知晓,为何又不做调解。
可这些疑问在听到南流景稍显落寞的神情时全都问不出口了。
她想安慰一句,可她嘴却又笨的很,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那我也不喜欢他。”
南流景顿了顿,看向林霏清,少顷,眉梢轻挑:“真的?”
林霏清忙点头,想给予南流景些支撑:“真的。”她突然想到什么,明悟道,“所以他方才想拍您的肩,一次不成还拍第二次,其实是想趁机打您?”
“……”
“很有可能。”南流景一手支着下颌,努力控制住唇角上扬的趋势,“他力气一向大得很。”
林霏清也是挨过打的人,很能体会到那种感受,甚至南流景纸糊似的身子,被那山一样高大的皇帝拍巴掌。
她感同身受地皱起眉:“您疼不疼?”
“特别,特别,特别疼。”南流景一连说了三个特别,语调听起来极为委屈。
他气色本就不好,说出的话便十分可信。林霏清有些无措:“现在去找金太医来得及吗?”
“来不及。”南流景道。
林霏清没了办法,只能干巴巴地问:“那怎么办?”
南流景看着她,小臂上的衣袖垂落,露出白玉似的一节腕骨。
“你让我靠一会吧。”
林霏清舔了舔唇,觉得南流景可能是累糊涂了:“靠一会,就行了吗?”
这跟人饿了不吃饭却上床睡觉有什么区别?
“那你出个主意。”
林霏清便无话可说了。
她站起身,坐到南流景身侧,却还是试图给南流景解释:“您这样没用,受了伤得找郎中……”
还未说完,左肩上就压下一道重量。
林霏清瞬间卡壳。
两人都清醒时,这样的触碰少之又少,但也不是没有。
光林霏清抱南流景都有两次。
他不舒服,事急从权。
可林霏清总觉得这次有哪里不一样。
距离太近了,林霏清能清晰听到南流景的呼吸,平缓悠长。南流景的气味逐渐蔓延扩散过来,将她彻彻底底包裹。
林霏清只需稍稍侧目,便能看到南流景绣着飞禽的官服衣摆。
她能看到他,能闻到他,能听到他,能感受到他。
不一样,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意识到这点后,心跳猛然变得剧烈起来。
林霏清甚至怀疑,这样大的心跳声,南流景是不是都能听到。
她轻咳一声,试图转移南流景的注意:“您感觉好些了吗?”
下一瞬,手背点上一抹冰凉。
林霏清低睫,便看到一只节骨分明的手,落在她的手边。
南流景指尖点了点她的手背:“嘘——”
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林霏清立刻噤声。
喉咙微微滑动,双目紧紧盯着前方,尽量佯装无异。
却控制不住的,被身旁人吸取了全部注意力。
……
许久,那道呼吸变得细微规律起来。
林霏清稍稍动了下肩,也不见南流景有什么反应。
应该是睡着了。
先前奇怪的感受缓缓退去,林霏清微微侧头。
南流景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眉头紧皱,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把他扶到一边休息的打算被打消。
让他多睡会吧。
这样想着,马车猛地颠簸了下。
林霏清心提了起来,急忙去看南流景。
好在南流景没被这动静闹醒。
林霏清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却突然想起方才叫南流景起来时,只是稍微触碰便唤醒了他。
她心下泛起不好预感,忙搭上南流景的肩晃了晃。
没有任何反应。
31. 第 31 章
情急之下,林霏清迅速叫停了马车。
皇帝与皇后巡城,而他们这些官员勋爵便前往宫廷,准备晚间的接风宴。
南流景的车在前头,这下一停,后面便不可遏制的拥堵起来。
林霏清已无暇再顾忌身后是否会有人抱怨,匆匆将南流景安置好,叫来银元与秦柳,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寻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再去找太医来,金太医,或太医院正,随便,或者两个都找来。”
她少有这样严厉的时候,一时两人都怔了怔,反应过来后不敢细问,忙去按照林霏清的吩咐分头行动。
短暂的慌乱后,林霏清让车夫将马车驾至路旁,不至于影响百官入宫。
此时已至御街,很快便要进宫,太医好找,只是要在这里寻下脚的地方实在困难,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马车调头也不容易。
林霏清眉头紧皱,想了几个法子都不现实,眼下最好的办法是继续进宫,而后让宫里为南流景安排个休息的地方。
只是林霏清从前从未踏足过皇宫,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要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医治南流景,林霏清实在不放心。
但好歹南流景有个皇后长姐,宫里应当不敢糊弄。
千回百转只发生在一瞬间,林霏清迅速下了决定。
而就在她下令继续往前的同时,前方车驾上过来一位宫人,问出了什么事。
林霏清先前在城门前见过此人,是皇子身边的宫人。
她没有隐瞒,简要说了下当下的情况,南流景昏迷不醒,看起来不是简单的病症。
宫人将消息带回去,很快又回来,告诉林霏清,请她安心入宫,届时皇子会帮忙安置。
闻言,紧张之余,林霏清还是不由感叹。
好成熟的孩子啊。
入宫之后,在宫人安排下,南流景被带到一所宫室的偏殿,太医院正率先抵达,没过多久金太医也被带了过来。
林霏清等在外间,在看到金太医来时,始终不安的心终于因熟悉的人的到来而微微放松。
金太医简单冲她行了个礼后便钻进内室。
林霏清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等待期间,林霏清叫来银元。
他是跟在南流景身边最久的人,从前林霏清由于种种原因并没有多问南流景的身体情况,但今日,她有格外不好的预感。
“南大人的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哪怕是说这种事情,银元语气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不少郎中看过,心脉受损,气血不足,常有心悸。”
林霏清点点头,她之前已经在金玉楼见识过了,虽然只有一次,却也足够让她心有余悸。
“这是先天的病症,加上南大人后天失养,内外皆亏空,待到有足够钱财保养时,已经来不及了。”
林霏清有些凝滞:“什么叫,来不及了?”
银元却不再多言,只微微垂了垂眼便退至一旁。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晃而过,当薄暮冥冥,不远处的奉天殿响起奏乐声时,院正与金太医前后从内室走了出来。
两人的表情都不大明朗。
林霏清迅速站起身。
但院正只是简单同她行了一礼后便匆匆离去,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
金太医接过话口:“院正大人得同皇后娘娘回禀。”
到底有多严重,才得如此急切地在这个时候去找皇后?
林霏清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郁:“到底怎么样?”
金太医以叹息为开场:“近来事务繁多,南大人尚能因为重任在身强撑下去,而今日皇上回京,那股一直吊着的气散了,才忽然晕厥。”
林霏清:“那他现在怎么样?醒了吗?”
“待会服了药便会醒了。”金太医道,“但醒来之后,很难说南大人还能撑多久。”
林霏清颤了颤睫,在反应过来此话何意后不由瞪大了眼:“您是说……”
金太医看着她:“以南大人的情况,最晚去年就该卸任,好好调养身子。”
“但他没有。”林霏清道,“这会导致……”
“南大人本还有希望博得两年的寿数,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一年。”金太医慎重,但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余下的话。
出乎意料的,林霏清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惊慌失措,她是有一瞬间白了脸,但一瞬之后,她又冷静下来,问道:“再没别的办法了吗?”
金太医的迟疑使她双眸微微发亮:“还有别的办法是不是?”
“有一个极为激进的法子,不过皇后娘娘不会同意的。”金太医缓缓道,见林霏清无言以对,他叹了口气,“微臣先去配药了。”
林霏清在原地站了一会。
对于金太医所说的情况,她到现在都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比起难过悲伤,心里充斥的更多的是,茫然。
在她眼中,南流景根本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诚然,他身体的确不算太好,但他身上没有一点病重的腐朽之气,每天能处理数不清的事务,看起来明智又清醒。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一下子就,只余下一年寿数了?
嘭——!!
耳边猛然炸开声响将林霏清惊醒,她有些仓惶地朝着声音来处看去,便从敞开的窗口看到炸开的绚烂烟花。
今日是除夕。
但现在的烟花却是为了迎接皇帝回京而燃放庆贺。
去年过年时她坐在荷花村的灶房里,也同样看了一场烟花,彼时她只知道张着嘴,贪婪地看着焰火一簌簌升起。而现在,她身处皇宫,却心烦意乱,再没心思看这场烟花。
林霏清眨了眨眼,前去将敞开的窗户阖上,而后转身踏进内室。
内室相比外间要更昏暗些,林霏清不知道这间殿宇从前是做什么的,但应当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哪怕打扫得很是干净,但仍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些陈旧的味道。
或许是方才那个消息的影响,林霏清现在很不喜欢,让这些味道沾染上南流景。
但碍于现在在宫中,她能做的,也只是搭起房帘,尽量将这味道散出去。
做完这一切,南流景还没醒,外面的动静一点都没有打扰到他。
林霏清走到床边,低睫看向他。
经过院正与金太医的诊疗,他看起来比先前在马车上要平和得多,眉眼舒展,若非苍白到有些不似真人的面色,只会觉得他在熟睡着。
亲眼见到时,才按捺下去的复杂情绪不受控制地再度翻涌上来。
林霏清小小吸了口气,控制住自己。
起码现在,还不是她难过伤感的时候。
很快银元带着熬好的药返回,金太医已经不知所踪,多半是去太医院商议之后如何调养。
林霏清坐在一边,看南流景在银元服侍下喝罢药没多久便睁开了眼。
“您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
南流景躺在床上,微微耷拉着眼皮,闻言啧了声,有气无力地撂下一个字:“困。”
林霏清:“……”
她思索着从何说起,倒是南流景略略休整了下后主动开口:“金澜怎么说?”
林霏清纠结片刻,没有瞒他,他的情况,他自己心里肯定多少有数。
事实也的确如此。
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南流景不仅没有丁点感伤,甚至颇欣慰地叹了口气。
“幸好兰安回来了我能歇歇,否则只余下一年,还得累死累活,那也太可悲了些。”
他态度松弛自然,林霏清却很难同他一般放松。
她并不是强悍的性格,这么短的时间内知道南流景的病情,保持冷静,克制住自己的怯态,已经耗费了很多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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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她不怕照顾南流景有多辛苦,甚至希望自己能做的更多一些。
若是她什么都做不了,那不更说明南流景情况糟糕?
但现在南流景这样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努力求生的样子,让林霏清多少有些失落。
但她不能,也不该把这份失落表露出来。
南流景现在是难得的放松,林霏清不想把这份情绪负压到他身上。
调整好心情,林霏清顺着南流景的话说了几句,便又见金太医与院正返回,这次除了他们,还带了好几个太医。
林霏清识趣地退至外间,却在外面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与太医一道来的,还有皇后娘娘。
她还穿着繁复无比的华丽朝服,外间的奏乐声也并未停歇,显然是才得知了消息便赶了过来。
林霏清匆忙向她行了一礼。
若是平常,南珠必然会好好打量一番这个神秘的弟媳,但此刻她全然没有心思,只随意道了句“平身”后便不再理会她。
而林霏清站在一旁,想起先前南流景说皇帝厌恶他,也摸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南流景的姐姐,于是也只好保持沉默。
这场沉默并没有保持多久,很快一群太医便从里间出来,结果与金太医方才对林霏清所说并无什么区别。
不过林霏清注意到,这次不等询问,院正便主动提起了那个较为激进的法子。
只是南珠却好像没有听到一般,平静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叮嘱了几句后便让众人退下。
而她自己,坐在圈椅中,望向内室,沉默地轻点指尖。
林霏清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这对姐弟父母早逝,南流景能成长到现在,南珠必然付出不少心力,从很多地方都能看出,南珠想让南流景好起来。
但她偏偏忽视了院正方才所说的那个“唯一的办法”。
或许南珠有她自己的考量,但在林霏清看来,机会是很难得的,错过了不会有第二次,遇到了就一定要把握住。
既然已经走投无路了,为何不试试呢?
林霏清轻声道:“娘娘,方才院正大人提到的那个办法——”
“想都别想。”
南珠的反应比林霏清料想中大得多,她还未说完,南珠便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说着,偏过头看向林霏清。
两人一高一低,气势却完全不同。
南珠坐着,看向林霏清,她身上是那种与皇帝一样的,不刻意,却浑然天成的威压。
林霏清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见状,南珠疲累地闭了闭眼,却也稍稍柔和了音调:“并非是对你发脾气,只是这个办法实在荒谬,太医院那群人会说有两成胜算,但我估摸着连万一都不到。”
“一旦失败,他就连那一点点余生都没有了。”
她的语气虽柔和了些许,但其中说一不二的气势却没有分毫减少,林霏清意识到她今日必然说服不了南珠。
但除了南珠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人可以在这件事上一锤定音。
林霏清暗暗思忖着。
-
不仅林霏清,南流景也不愿在皇宫中停留,待他稍微好转,便主动提出离宫回府。
南珠并未阻拦。
回程的马车上,林霏清仔细考虑了下。
从前她提什么要求时,南流景一应同意,她不愿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但或许她的话对南流景来说真的有些许分量。
更何况,这次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那可是活下去的机会,林霏清想不出南流景拒绝的理由。
南流景一定会答应她。
拜托,南流景一定要答应她。
……
“我不愿意。”
南流景拒绝了她。
唇角含笑,语气亲昵,毫不留情。
32. 第 32 章
南流景的语气太过自然,以至于林霏清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她仍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南流景,片息之后表情僵在脸上,下意识反问:“您说什么?”
南流景没有做声,只倚靠在车壁上,面庞被雪白毛皮包裹着,眼中闪着笑意,兴味盎然地瞧着她。
林霏清再度感受到了如皇帝、南珠一般的威压。
不用什么严厉的说辞,只是看着你,神情近乎和善愉悦,却足够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只能说,不愧是一家人。
可是,可是南流景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就拒绝了呢?
这可是能活下来的机会啊。
林霏清试图再次劝说南流景,可他只是稍显疲累地抬了抬手,不容拒绝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在为我考虑,但是这是我自己的事。”
恰马车抵达南府,南流景率先起身,经过眉头紧皱的林霏清身边时,他稍稍停住,从繁复的朝服中取出一个烫金红包,轻轻在林霏清脑袋上拍了拍:“新年康乐,这是压岁钱。”
林霏清接过那份轻飘飘的红包,不用打开,都能猜到里面一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看着南流景下车的背影,心情复杂。
南流景对她的态度依旧称得上纵容,但林霏清也知道,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他不想再提。
林霏清只能将自己的不安咽进肚子里。
唯一让她稍感欣慰的,是南流景这次之后便很少离府,而那些繁杂的公务也很少再需要南流景处理。
想来这也是皇帝或皇后的意思,让南流景待在府上,好好休养。
国学在元宵之前都不开课,林霏清暂且没有了沉下心读书的心思,当她被南流景叫到书房时,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却看到南流景倚在软榻上,装束比从前随意休闲了许多,手中拿着一本账册,见到林霏清,冲她微微扬了扬下巴:“过来些。”
软榻旁便有张矮凳,林霏清坐在他身边,注意到软榻里侧已经摞起不少册子。
他看得很快,只是偶尔用指尖在数字下浅浅做个痕迹,没花多久便看到最后一页。
而后他才抬眼看向林霏清,道:“到年前为止,我所有资产折合下来是六十万金,待我死后应该会留给你一半左右。”他毫不避讳地说起死亡相关的事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想好要怎么花了吗?”
林霏清这才知道南流景这几天待在书房里都是在干什么了:“您这几天一直在整理这个?”
她的语气不可避免地有些严肃起来,南流景轻轻笑了笑:“我又不是没有好好吃药。再说这已经很轻松了。”
他将话题扯回来:“不过六十万金是包括了铺面田地,具体要怎样构成这三十万你可以自己选择,具体营收情况已经整理成册,之后让秦柳带回你那边,还有时间,你慢慢挑。”
林霏清:“……”
“我不愿意。”
她拒绝了,诚然,语气并不像南流景那般游刃有余。
她还是不能很轻易地说出拒绝的话。
南流景轻轻扬眉,将手中账册搁置旁边那一堆中:“我没有问你同不同意,不过你最近看起来的确像是有心事……”他稍稍坐直了些,摆出倾听的态度,“继续。”
林霏清抿了抿唇。
她知道不该将自己的这些情绪展露给南流景。
“因为你依旧不能心安理得地取用我的东西。”
见她久久不言,南流景主动道。
他说的不太对,林霏清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说辞。
她沉默片刻,僵硬道:“我只是不明白,明明有办法的,您不想活下去吗?”
南流景却反问道:“你想让我活下去吗?”
说着,他一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将她拉近了些。明明是有些暧昧的举动,却没有多少缱绻的意味,反而带着淡淡的审视与好奇。
林霏清因为下巴处的冰凉轻轻颤抖了下,南流景的身体几乎称得上急转直下,哪怕室内温暖如春,他的四肢依旧冰凉得让人想要逃开。
但林霏清没有避开,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不明白南流景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我当然想。”
哪怕不那么健康,只是维持现在这样,也总比死了好吧?
而后,她感觉到自己下巴上的软肉被轻轻捏了捏。
“你胖了些。”南流景沉吟片刻,慎重道。
林霏清:“……”
“南——”因他的态度,她差点喊出他的大名,好在一瞬冲动后控制住了,“老板!”
“嗯,我听着呢。”南流景笑眯眯道,“你能这样说,我很欢喜,但没有尝试的必要了。”
“……为何?”林霏清喉咙发紧,只能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沉默片刻,南流景撤回手,满不在乎道:“风险太高了,若是失败,我不仅活不过一年,还会死无全尸。”
“如今我只想把身后事处理罢,而后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他的声音低哑了些,没有那么盛气凌人,听起来格外诚挚,“我只是想歇一歇,做些闲事。”
南流景看着林霏清,他能理解她对求生如此执着。
她本就更鲜活,更蓬勃。
甚至比起从前,她更坚韧外放了些。
南流景毫不自谦地觉得,这里头应当有很大一部分归功于他。
不过能听到她想让自己活下来,南流景还是挺愉悦的。
嗯……三十万还是太少了,四十万吧。
林霏清不知南流景所想,却看到他在说到歇一歇时唇角明显泛起愉快笑意。
如果,这是南流景期盼的事情的话。
林霏清决定以后不再唠叨了。
“说起来,”南流景撑着下巴看向她,“我其实一直想试试,你是怎么做口脂的。”
林霏清:“……嗯?”
-
做口脂并不是什么难事。
荷花村有不少妇人女孩都知晓该怎么做。
只是除了常见的花朵外还需油蜡为材料,这些东西在寻常百姓家并不易得。
不过赵福家是富户,加上林霏清从小便负责家中饮食,偷偷取用一些油并不困难。
她心细,运气也比较好,第一批做出的口脂便品质不错,卖得了钱,这些钱便用来买了油蜡之类材料。
左右成本都由她自己担负,加上没有耽搁家中事务,何雁便由着她继续下去。
后来逐渐得心应手,林霏清便会在上头多加一些巧思,口脂越做越好,价格也水涨船高。
见有利处,也有人来向她讨学,林霏清倒不是很介意,但何雁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反复嘱咐过她不许教给旁人。
除了阿香。
阿香想学,林霏清便偷偷教给了她。
说是教其实也不准确,阿香多少知晓步骤,林霏清只是简单提醒了几处细节,后来阿香寄给她的口脂,做的很不错。
这样算起来,南流景,是她第一个正儿八经教的人。
若是几个月前有人告诉林霏清她有朝一日能指导南流景,她必然是不会信的。
南流景终究是不同于阿香,他只是稍微提及了下想尝试做口脂,便有人将所需一切摆在他面前。
相比林霏清的紧张,南流景反而从容得多。
“今日开始做,来得及十五那日送到金玉楼吗?”他支着下巴问道。
林霏清:“……来得及的。”
今日才初三,余下的日子足够了。
“您是想送到金玉楼售卖吗?”
南流景看着她:“会很难吗?”
林霏清摇摇头:“那倒不。”
工序并不复杂,南流景厨艺不错,对他来说应当没什么难度。
两人面前齐齐摆好了所用器具,林霏清简单讲解了一下第一步该如何做,而后便示意南流景动手,之后她会根据南流景的实际表现进行纠正。
——起码,这是她脑中勾勒的,教学过程。
但南流景只是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泛灰色的眼眸轻轻眯着,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感觉有些难啊,林先生。”
只是把干花瓣磨成粉啊。
林霏清下意识反问:“哪里难了——”话说出口,又意识这样的语气有些伤人,勉强拐了个弯,加了个字,“呢?”
南流景看着她,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话中的匪夷所思,道:“哪里都很难啊。”他冲桌上器具挑了挑眉,“磨杵太重了,我没有力气,而且这些花瓣多漂亮,我有点舍不得弄碎。”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挑衅,可南流景望着她的眼,态度极为诚恳,林霏清一时也不确定拿不准,只好试探道:“那我帮您?”
南流景从善如流道:“麻烦林先生了。”
林霏清:“……”
事实证明,有些事是不能开头的。
制作口脂并非一日之功。
而后每一天,每一步,南流景总能找到借口推辞,甚至借口都没有一个重复的,譬如睡起来头疼,或是没睡够,抑或渴了、手疼、害怕,他期期艾艾,林霏清只得帮他代劳。
“最后倒入容器,于阴凉处放置一段时间,凝固后便好了。”
等到最后将融了花末的油蜡倒入瓷盒后,南流景支着下巴,长舒一口气:“亲手尝试一回,还挺有趣儿。”
林霏清:“……”
他们两人对“亲手”理解不同吗?
她简单擦了擦手,看着南流景轻松的面庞,忍不住小小地回刺了一下:“亲手做出来,肯定多少有些不一样。”
着重强调了“亲手”二字。
话落,屋内却陡然陷入一阵沉默。
少顷,南流景面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林先生。”
从开始做口脂时,南流景便一直这样称呼她。
林霏清:“嗯?”
南流景:“我不知晓是不是我想多了,从方才开始,您好像就一直对我有什么不满啊。”
??
林霏清无言以对。
毕竟她也的确,对南流景有些意见。
可是听南流景这样说,却莫名有些心虚。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您怎么会这么想,以第一次来说,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南流景眯了眯眼:“当真?”
“当真。”
南流景便笑开:“这还是多亏了您的悉心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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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您看,我亲手做的这口脂,足够送到金玉楼售卖吗?”
林霏清闭了闭眼:“足够的。”
她在心底劝说自己,南流景不过是想尝试些新事物,又不是要靠这个吃喝,玩得高兴便好,这口脂到底是谁做的,并不要紧……
而后,她便听到对面传来一声,一点都不遮掩的嗤笑声。
林霏清愣住,睁眼,看向对面笑得极为愉悦的南流景。
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
“您好幼稚。”林霏清忍不住道。
南流景扬了扬眉:“生气了?”
林霏清稍顿,生气倒不至于,但听南流景这样问,她却突然有些好奇他会作何反应。
“是啊,我生气了。”她刻意绷着脸道。
心里暗暗猜测,南流景总不会再拿出银钱来吧?
那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南流景眯了眯眼,方才玩笑的恶劣褪去,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锋利。
他的目光在林霏清身上来回游移,仿若刀刃般。
林霏清心里咯噔一声。
莫名有些心虚。
“当真?”许久,南流景一字一句缓缓道,听不出情绪。
仍未收回视线。
林霏清背后汗毛竖起,却仍是强撑着:“自然,您不觉得您过分吗?”
“听林先生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过分。”却未料到南流景转头便服了软,他微微偏头,“我的不是,林先生想怎么罚我?”
林霏清一愣,假装生气时她没想那么多,现在南流景这样问,她倒是想不出该怎么解决。
南流景扬起唇,悠悠道:“不若我给您唱个曲儿?”
林霏清眼睛瞪得溜圆:“您还会唱曲儿?”
南流景睨了她一眼,尾睫纤长,恍若蝶翅般,带着股难以言明的风情:“我会的多着呢。想听什么?”
林霏清被那一眼看得呆了呆,回过神来时见南流景正戏谑地瞧着她,一时脸一热:“都行,我没怎么听过,您随意就是。”
这话非客套,听曲那是有闲时闲心之人才做的事,林霏清从前最多也就听听田地里的农歌。
不过南流景来自南边,听说那方水土温厚,养出的人皆如水一般,连歌曲也温软缠绵。
南流景也没客套,闻言稍作思索,徐徐开口:“月落乌啼霜满天……”
他声线本就一等一的清越,这般曲调更是将其美妙之处展现得淋漓尽致。
南流景一边唱,一边随手在扶手上打着节拍,态度随意慵懒,却另有一番别样的味道。
林霏清凝神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曲终了,林霏清仍有意犹未尽之感。
心中甚至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想法。
这样的曲,哪怕一掷千金,也是值得的。
南流景饮了口水,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这一曲林先生是否满意?可消气了?”
林霏清本就没有生气,更何况在听了这样一曲之后。
她摇了摇头,又好奇道:“这些,您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说的不止是唱曲,还有之前,撬锁还有偷盗,甚至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
南流景搁下水杯,随口道:“感兴趣,就学了。”
-
很快到了元宵当日,林霏清早早去金玉楼送货。
还带上了南流景“亲手”做的那盒口脂。
这也是她自知道南流景的事情后第一次出门。
南流景的病情没有给金玉楼带来分毫影响,金玉楼依旧门庭若市,热闹喧腾。
有认得她的客人热切地同她打招呼,林霏清如今已经能很好地应付这类场合,听着秦柳在耳边悄悄提醒这些人地身份,哪怕不知他们是谁,面上也能得体地一一回应。
如今春湘对待她的态度也自然了许多,熟练地将她迎进茶室。
只是今日等杜管事的时间有些意外的长。
房门推开时,林霏清听到春湘唤她,杜掌柜。
掌柜?杜管事升职了?
林霏清心底泛起疑惑,只是还不等她询问,便听杜荷道:“让您久等了,只是交接的事务实在繁杂,处理起来费了些功夫。”
“往后与您收货,便不是我来负责了。”
林霏清不动声色道:“恭喜您了。”
杜荷的话比从前多了些,态度却极为谦逊:“还是要多谢南老板赏识,之前只是管事时便已经觉得分身乏术,如今才知晓从前过得是什么松快日子。”
从她的话中,林霏清大约拼凑出了事情始末。
南流景身体不济,除了政务,许多铺面也无力周全,于是干脆放权,让店中其余人来处理。
这样的事情,应当不止发生在金玉楼中。
“言归正传,还请您让我看看您今日的货物。”到底是杜荷,短暂的情绪泄露后又很快转回正题。
林霏清吩咐秦柳将口脂拿出由杜荷查验,听着杜荷在对面说话,看着她难掩喜悦的神情,一时有些气闷。
这气闷在银两推至她面前时达到了顶峰。
林霏清猛的站起身。
在另外两人有些疑惑的目光中,匆匆撂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33. 第 33 章
不顾身后两人,林霏清一直到后院才停下脚步。
靠在栏杆上,深深呼了几口气,憋闷的情绪平息下来之后,望着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面的池塘,林霏清才恍然自己在迁怒杜荷。
但杜荷没有做错什么。
她在金玉楼任职许久,而今更上一层楼,高兴些是应当的。
若是平常时候,林霏清必然也会为杜荷高兴,只是近来她为南流景的事情烦忧,加上杜荷的升职多多少少代表南流景的病弱。
所以才会被杜荷明晃晃的喜悦刺痛。
哪怕是生死这样对于一个人来说大的不能再大的事,对于无关之人来说,也不如晚膳吃什么来的重要,世事如此。
林霏清长长叹出一口气。
道理她都懂,只是想要控制心情却没那么容易。
恰此时秦柳出来寻到她:“银两已经送到车上,杜掌柜另去忙了。”她看林霏清面色不佳,担忧道,“您没事吧?”
林霏清摇摇头:“没事,回吧,回去后记得提醒我给杜荷挑一个升职的贺礼。”
-
除夕那夜过得有些兵荒马乱,今日元宵,林霏清打算认认真真地庆祝一下,算是弥补。
从金玉楼离开时还早,林霏清买了足够的食材,打算回去做元宵。
只是回去后才发现南流景并不在府上。
门房先是给了她一封信,说是她友人寄来的,另外告知她,南流景进宫了。
“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林霏清接过信,转头却见秦柳神色有些复杂,“怎么了?”
秦柳道:“从前几年的元宵,南大人都是同皇后娘娘他们一起过的。”
所以今夜,多半就在宫里过了。
只是她以为,南大人如今成婚,不管要怎么安排,起码也该同夫人说一声,哪有这样不声不响离开的?
尤其是,夫人还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林霏清闻言稍稍愣住,不过片息后却是笑了笑:“那也挺好。”
失落多少是有的,但南流景与她不一样,他有家人,这样团圆的节日,本就该同家里人一起过。
哪怕秦柳,林霏清也知道她与金玉楼从前的好友约好了一同去铜锣街的灯会玩。
好在今日还有阿香寄来的信。
信上说,除夕当夜阿香生产,顺利诞下一个女孩,已经起了名。
“沈峥。”
阿香说,她的婆母对此有些怨言,不过好在有她的夫君在前面护着她。
林霏清想了想,除了回信之外,还给峥儿送了一个小金牌。
同南流景一块久了,她也都开始喜欢金子了。
而后拜托秦柳出去玩时,顺道将信寄出去。
至于她,过去十来天根本没看书,而日便要去学宫上课,未免明日课上一问三不知,还是提前看看书比较好。
这一看便入了神,待她默完五篇文章,揉着酸痛的脖子抬起头时,已至傍晚。
肚子有些饿,左右买回来了食材,干脆吩咐灶房做了吃了。
可到了灶房,却发现本该在皇宫与家人团聚的南流景正坐在轮椅上包元宵,用的还是她买回来的那些食材。
不是第一次看他动手做饭,却还是惊叹于他流畅漂亮的动作。
他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将馅料包裹在面团中。
十指纤长,沾染着雪白的糯米粉,灵巧来回之间,一颗一颗恍若珍珠的元宵粉墨登场。
林霏清停在门边,比惊愕先升起的,是一种不知来由的安心。
看着看着,视线便从他的指间缓缓上移,停在南流景的侧颜上。
然后再没有移开。
直到一道似笑非笑的视线回望过来,林霏清才后知后觉地脸庞发热。
她强撑着,缓缓收回视线,赶在南流景开口之前道:“看来您现在能提的起来重物了。”
这是几日前南流景用以推拒动手做口脂的借口。
元宵不会比磨成粉末的花瓣重多少。
林霏清试图以此抢占先机,让南流景忘记她方才盯着他的脸失了神。
顿了顿,却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尖锐,便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真是太好了。”
南流景闻言轻嗤一声,慢悠悠地松开手中。
“啪叽”一声,元宵砸在案板上,变成扁扁的一滩。
“糟糕。”南流景擦了擦手,调动轮椅转向林霏清,“我太虚弱了。”
林霏清:“……”
这人怎么能这么幼稚。
不过他都将最麻烦的包元宵做完了,余下不过煮一煮的工夫,林霏清很自觉地包揽了余下的事情。
“您吃几个?”
她没有问南流景为何突然回来了。
不管宫中发生了什么,起码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我不吃。”南流景却再一次拒绝了她。
只是这次的原因并非是不愿意。
对上林霏清有些怔松的眼,南流景甚至很好脾气地解释道,“元宵不易克化,我如今已经吃不了了。”
“哧——”
火星落到柴火上,很快燃起一片不小的火焰。
林霏清隔着火光,看南流景的面庞在光芒中勾勒出嶙峋的阴影。
他脸上几乎没有了肉,下颌的影子简直像能把人割伤。
林霏清这才想起,这几日,南流景一直没有与她同桌而食。
是在刻意回避吗?
可这几日她明明无所事事,为何没有注意到?
还未深想,手上却突然覆上来一道强硬的力道。
南流景俯下身,牵住她的手,赶在火舌触碰到她的指尖之前,与她一道将柴薪放置炉膛中。
“怎么又不高兴?”火焰猛地窜起,南流景迅速将人往后扯了扯,“我都听金澜的话了。”
林霏清一下子坐到南流景轮椅的脚踏上,半边脸仍因靠近火焰而隐隐发烫。
感到南流景搭在她手背的手即将撤回,林霏清来不及思考,迅速反握住他。
南流景顿住。
林霏清却没心思注意。
南流景的手很好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缘干净,紫青的血管被白皙透明的肌肤覆盖着,崎岖攀爬,最终消失在袖口处,恍若以冰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哪怕就在灶火旁,也没有一点点变暖的迹象。
再往前想,自除夕之后,林霏清便没见过他走路了,行动皆以轮椅代替。
是懒得,还是像他不能吃元宵一样,不能了?
心里泛起一种很微妙的感受。
正如他所说,他已经很听金太医的话了。
可这也只能尽量延缓这个过程,而他的衰弱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直到此时此刻,林霏清才深切地意识到。
她正在看着南流景走向死亡。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瞬间想起从赵栋身下逃离的那个夜晚。
但哪怕是那个时候,她起码也能做到挣扎。
而南流景的情况,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力。
林霏清没有开口,南流景也没有主动询问的意思,由她牵着手,坐在自己的腿边。
两人维持着这样有些奇怪的姿势,一起看炉膛中的火焰在蓬勃后渐渐趋向微弱。
直到火焰熄灭,林霏清才轻声道。
“抱歉。”
林霏清不知道,是所有人在生死面前都会这样,还是只有她会这样软弱。
但南流景就表现得很好,所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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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只有她是这样。
火焰已经熄灭,灶房的温度渐渐下降,但南流景一点都不觉得冷,甚至被触碰的地方隐隐发烫。
“为何抱歉?”他蜷在她掌心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因为,我表现得不够好。”林霏清结结巴巴道,“我应该像您一样,更成熟一些的。”
她喜怒无常,她不够坚定,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陪南流景,下一瞬却又胡思乱想起来,毫不稳定的情绪对谁来说都是负担,甚至还要南流景分出精力来迁就她。
听她这样说,南流景道:“在我知晓什么为死亡前,就开始为此做准备了。”
从记事起,便有无数人说过,他活不久,养不大,并非诅咒,也从不带着恶意。就像在冬日大雪纷飞之时看到一只瘦弱的幼猫,你知道除非有人眷顾,否则它绝对活不了多久,事实如此。
于是南流景知道自己活不久,这是一个与自己名为南流景一样绝不会改变的事实。
在赴死这件事上,他已经遥遥领先其他人了。
“所以不要同我比,你比不过我的。”南流景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得意。
林霏清有些无言。
顿了顿,南流景反过来捏了捏她的手:“准备得慢一点,或者干脆不准备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正因为比林霏清有经验得多,故而他很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失去这件事,本身就很负面,更何况死亡是最严重的一种失去,而要在这样的负担下时刻保持冷静与高昂的情绪实在是强人所难。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要刻进她的脑子里:“你的情绪对我来说不是负担,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往后也不是。”
“……”
“啧。”见林霏清不言,南流景便抽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听进去没有?”
林霏清点了点头。
南流景道:“那重复一遍。”
“什么?”
“重复一遍我说的话。”南流景懒洋洋地命令道。
林霏清无法,只好依言轻声道:“我的情绪对您来说不是负担。”
一次不够,南流景甚至让她重复了三遍,而后才嘉奖般揉了揉她的发丝:“这才像话。”
林霏清:“……”
再之后,林霏清又重新生了火煮了元宵,另给南流景下了碗面。
该说不说,南流景的话的确让她轻松了些许。
-
翌日晨起。
林霏清如往常一般抵达学宫,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可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好暂且搁置一旁,专心听学。
午时她一如往常与秦柳坐在一起,只是坐下没多久,对面却突然落下一道黑影。
林霏清抬头,是一个模样俊朗,有些眼熟的年轻公子。
见林霏清看过来,年轻公子绽出一抹极为好看的笑容:“我看您这里有位置,不知是否方便坐在这里?”
林霏清四下瞧了瞧,此时已至饭点,食舍内的确拥挤。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只好点头同意。
她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拼桌,但没一会,年轻公子却开始同她搭话。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与秦柳匆匆离开食舍,可才过一个转角,却不期碰到另一位学子。
一下子碰掉了他手中抱着的书籍。
林霏清匆忙道歉,蹲下帮忙将东西捡起。
余光却见那位学子手伸来的方向,不像是要捡东西,更像冲她的手去的?
林霏清猛然撤回手。
抬睫,看到对方略略有些尴尬的神情。
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今日整个学宫,都对她格外殷勤。
34. 第 34 章
身体率先反应过来,林霏清站起身,避开对方伸来的手。
“看来您自己可以处理好,我便先离开了。”急急撂下这一句,林霏清便拽着秦柳离去。
秦柳:“夫人?!”
隐约听见那学子在后面唤了一两声,林霏清背后一紧,立刻加快了步伐。
直到完全远离那一片,林霏清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秦柳还在状况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怎,怎么了?”
林霏清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的行为在秦柳眼中必然是十分诡异的,撞了旁人不说,不仅不道歉,还直接跑掉。
可她该怎么告诉秦柳?
难道要说,她感觉对方对自己有所图谋吗?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奇怪。
“没什么。”终了,林霏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闻言,秦柳也不再追问,只兀自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半晌,终于平静下来,林霏清正欲与秦柳回到课室,身侧却又传来一声“林夫人”。
林霏清本就是惊弓之鸟,听见这一声差点惊叫出声,好在先认出了赵书源的脸,才拼命忍住了已经到嘴边的惊呼。
赵书源与秦柳面面相觑,不知林霏清为何反应这般大。
“夫……人?”赵书源微微蹙眉,“出了什么事吗?”
林霏清勉强笑笑,不愿将真实缘由说出:“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些累了。”
南流景病重的消息人尽皆知,赵书源自然也有所耳闻,看林霏清脸色的确不太好,便道:“南大人的事我也很惋惜,只是您也要好好当心自己的身体。”
林霏清注意力却在另一件事上:“您知道南大人的事?”
赵书源抿了抿唇,简单解释了一句:“除夕当夜有很多人没看到南大人。”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道,“近来在学宫内,您要小心些。”
林霏清微微愣住,难道赵书源知晓这些学子如此古怪的原因:“怎么这么说?”
赵书源认真道:“学宫内对南大人有意见之人很多,如今南大人力不从心,说不定会有人落井下石。”
……
林霏清眨眨眼。
这样吗?
她还以为……那些人是图什么呢。
那这样说的话,方才撞那一下,不是为了制造契机,而是,单纯的,想撞她?
是有多恨她啊。
那与她一起吃饭是为了什么?
想起吃饭时的那位年轻公子。
“夫人,您觉得这甜汤怎么样?”
“……额,尚可?”
“在下却是很喜欢。”年轻公子微微抿着笑看她。
林霏清干笑道:“那,我这碗还没动,你想喝就喝吧。”
“多谢夫人。”年轻公子含情脉脉地望向她,仿佛有千言万语凝在心间。
林霏清实在被看得受不了,甚至没有把碗里的饭吃完便离开了食舍。
现在回想起来,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知晓了,多谢您提醒,我会小心的。”林霏清逼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赵书源身上,“快启学了,我先走了,您自便。”
赵书源颔了颔首,与她告别。
秦柳将方才的话都听了进去,有些忧心忡忡:“真的会有人来向您发难吗?”
林霏清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说起来,比起故意撞她这样真刀真枪的针对,在食舍那样的行为更让她害怕。
若是再来几个这样的,林霏清就要犹豫是否继续在学宫读书了。
原来如此,竟然存的是这样的心思。
林霏清恍然。
“太狡猾了!”
她说的突兀,秦柳“啊”了一声:“什么狡猾?”
“咳,没什么。”林霏清脸一热,摆摆手胡乱应付了过去。
不过林霏清的担忧并未实现,不过第二日,学宫内便出现了许多宫人巡视。
不仅课堂之上,连带食舍、寝房、书楼中亦有巡查之人,一旦出现违禁行为,便会被狠狠惩罚一番。
来者突然,连赵书源从前都未听到风声。
不过林霏清对此乐见其成,自从有了这些巡视的宫人,便再没有人到她面前来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起先还有人不信邪,被逮走几回,也都学乖了。
一日在书楼遇到胡挽月,她来归还借书,碰到林霏清便多聊了几句。
说起近日学宫中的变化,还有些欢喜。
“学宫读书的机会多么难得,却有这么多人不晓得珍惜,终日无所事事,实在是浪费,趁此机会将这些人筛去也好。”
林霏清听她这话有怨气,想了想,又觉得不是不能理解。
旁的不说,胡挽月喜好读书是显而易见的。
她并非无所事事的小姐,她平日里便要学校所有未出阁的官家小姐该学的事,琴棋书画、管家女红、应酬交际。
但哪怕每日有这么多事情亟待处理,她仍每七日左右便会来一次学宫书楼,归还上次借阅的书籍,再将新的书带回去。
甚至林霏清最佩服她的一点,胡挽月阅读的书籍大多关于农学园艺,她不仅读,读罢还会亲手实践,上次胡老太爷生辰时,林霏清所参观的梅林,便是胡挽月亲手所培。
若非没有热爱,实在是不可能坚持下来的。
而有些官家子弟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拿到她拼命挤出时间才能得到的东西,甚至还不以为意,胡挽月有怨气是应当的。
闲叙两句,胡挽月又将话题扯到林霏清身上:“听闻近来南大人身体不大好,您也要好好保重身子。”
近日几乎所有与她闲话的人都会说起这件事,林霏清已经很习惯了。
她轻轻牵了牵唇:“我知晓的,多谢关心。”
话虽如此,但林霏清还是渐渐将精力从读书上移开,转而在南流景身上多留心了些。
原因也很简单,从前她做得实在不好,南流景是个很好的人,理应得到更多关心。
可她也发现,自己能做的实在不多。
正如南流景所说,他已经很听金太医的话了。
一日五顿药,数不清的药膳补品,针灸药浴,太医院怎么嘱咐,他便怎么做,太医院不允许的事坚决远离,与从前简直是两个极端。
可这也只是延缓他的消瘦。
林霏清在一旁看着,偶尔甚至会觉得,何必呢?
如果改变不了结果,那么这样费劲折腾,有什么用呢?
南流景依旧被病痛折磨,依旧整夜整夜不得安眠,他身上清列的药香逐渐变得苦涩,每日能到外面看日光的时间越发短暂。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疑问在林霏清心里一天一天生根发芽,她忍着不问,直到有一天被南流景发现。
他实在敏锐。
彼时她正在南流景榻边念书。
这场病的缘故,他近来总是睡不好,哪怕睡着了,也很容易因为一点动静醒来。
林霏清对此忧心忡忡,南流景便说,可以在他跟前念文章。
效果很好,他睡得很沉。
林霏清也不知道,南流景是怎么发现这个办法的。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林霏清读到这一句时,稍稍磕巴了下。
躺在床上的南流景睁开眼:“怎么了?”
“额……”林霏清早就走神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念到哪里,闻言胡乱道,“我不太明白这句。”
南流景挑了挑眉,自他瘦了很多后,再做起这些事看起来便没那么傲慢了:“哪里不明白?”
林霏清瞟了一眼书册,稍稍怔住。
这句话并非第一次见,从前课上她听一位夫子讲过,不知是不是错觉,当时那位夫子好像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朝她那边瞟。
好像在暗示什么似的。
林霏清颤了颤睫,收回思绪,简单同南流景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末了道:“我觉得这话不对,因为我就从不因旁人亲近就无礼,也不因疏远而怨恨。”
南流景想了想,慢吞吞回道:“首先,这句话是说小人与女子,可你不是小人,我也不是女子。”
林霏清:“……”
打死她都想不到这句话竟然还能这样理解。
看到她的表情,南流景应当是轻轻笑了一下。
“其次,”他没控制住咳嗽起来,饮了口水缓和下来后才慢慢道,“哪怕是子,应该也没见过世上所有女子,他自己尚讲究因材施教,以一句话概括所有女子实在是没道理,反正我不会理会这句。”
林霏清点头:“我也没理。”
不仅没理,默文章时她都会跳过这一句。
南流景就笑了笑:“最后,你没给那个夫子点颜色瞧瞧?他应当是知道我的。”
话未说完,但林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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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知道其中未尽的含义。
他知道南流景,所以,她想打就打。
她佯装思考了片刻,学着他的语调,同样慢慢道:“小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南流景盯了她片刻,没忍住,嗤的笑出声来。
林霏清怕他情绪激动咳嗽起来,手里时刻准备着温水,见他笑声渐止,便自己随意抿了一口。
“除此之外呢?”笑罢,南流景却仍没有休息的意图,“还有什么事不明白的?”
什么都瞒不过他。
林霏清心中叹息,犹豫片刻,却还是合上书,询问道:“您想不想出去走走?”
南流景看着她,面上有控制不住的淡淡倦色,但他的一双眼依旧叶上光亮的露珠般莹莹:“今日天气不怎么样,金澜知道了又该恼了。”
林霏清抿了抿唇角,天寒地冻,除非金太医允许,这间屋子总是闭着门窗,渐渐的,便凝聚了许多药气,与病气。
这些气息如跗骨之蛆般黏附在南流景身上,将他整个人吞没得面目全非。
但她甚至不能打开窗户让这些味道散去。
“可您待在这里,也好不起来。”
这些日子旁观下来,林霏清也多少能体谅南流景的心情,若是自己碰上这种事,比起困在屋中苟延残喘,不若将最后的时光留给自己想做的事上。
或许这就是常说的,比起长度,厚度更重要。
“我知道。”南流景道,声线若磐石一般,很难想象他这样虚弱的人怎么能发出这样坚定平稳的声音,“但我吃那些药原也不为了我自己。”
青天白日,屋内却点了数支蜡烛。
南流景的面容,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被炽明的烛光映亮,看起来有种微妙的扭曲。
但他的声音还是很冷静。
“从我出生起,所有郎中、医师、太医,做的都是无用功。但即便是无用功,还是有人在这些事上费心思。”
林霏清迟疑道:“您是指,皇后娘娘吗?”
南流景道:“当年我爹娘是打算把我丢了的。”
原因也很简单,一场一场病拖下来,根本治不起。
“于是长姐就想带我跑,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我爹娘就死了。”南流景淡声道,“比我死得还早。”
林霏清沉默,这是她第一次听南流景说起他从前的事情。
可南流景很快也不再提,转而道:“我这条命,长姐费的心思最多,她也知道没用,但除了这些也没别的能做的。但凡努力一点,起码在最后到来时,就有了安慰自己‘尽人事听天命’的资格。”
“人有时候就是靠一句话撑过去的。”
林霏清轻轻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您是想在您死后,给娘娘一个说‘我已经尽力了’的资格?”
南流景看着她,没有否认:“我越配合,来日长姐遗憾便越少,便越能早些走出来。”说到这里他甚至还笑了笑,“你可能不信,但我在她心里,还是挺要紧的。”
林霏清听着这句玩笑话却笑不出来,甚至有些难过。
那些药多苦啊,那些药膳补品多难吃啊。
若南流景觉得这些有效,起码吃了能让他高兴。
可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他变得忍让配合,只是为了在他死后,让旁人心安一些。
不值得的。
林霏清第一次,有了想要驳斥南流景的冲动。
想告诉他,没必要的。
起码不要因为这种原因,将自己困在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里。
“那您为何要告诉我?”林霏清喉头微微发涩。
南流景坐了太久,有些脱力,便向后靠到枕上,露出个有些神秘的笑:“因为瞒不过你,你知道我没有尽力。”
而且,他对她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认识不过两年,有些情分,他死后难过个四五天意思意思就行了。
南流景不会自作多情。
“除此之外……”南流景稍稍闭了闭眼,声音蓦地柔和下来,“他们做的是无用功,但你不一样。”
“什么?”
“你在这里,我很高兴。”
林霏清瞬间愣在原地。
目之所及,只有南流景那双眼。
如此明亮,如此坚定。
她之前究竟是眼瞎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他已被病气腐得奄奄一息?
“我会尽力,坚持得久一点。”南流景道,“这次不骗你。”
35. 第 35 章
林霏清愣了愣:“我这么重要啊?”
“……”
南流景脸色微僵,只是他身体不好,脸色难看才是常态。
他睨她一眼,学着她的语气:“这么得意啊?”
林霏清眨了下眼,思绪停住,下意识想问一句,她很得意吗?
不过这个念头消失得很快,与此同时,心底取而代之升起一股庆幸。
幸好她当初,死皮赖脸也要留下来。
门外突然响起两声敲门声,林霏清看了眼时间,又到了南流景喝药的时间。
“进来。”南流景道。
下一瞬,银元端着药出现在门口。
林霏清坐在一旁,闻到药味皱了皱眉。
这药她偷偷尝过一口,苦到她想将前夜的饭从胃里吐出去。
南流景面不改色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喝罢平静地将药碗交给银元,甚至连一口水都不喝。
起先林霏清还以为南流景的味蕾在长年累月的摧残下已经失灵。
直到有一次她坚持着让南流景喝罢药后吃了块蜜饯。
从那之后,他床边斗柜伸手可触的夹层中便藏着一包蜜饯。每当银元或金太医离开后,就会取出一块。
林霏清大约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要面子嘛。
不过南流景不会背着她,甚至吃完了还会让她去买。
从前她没有多想,现在再回想起来,林霏清才迟钝地后知后觉。
——因为她不一样。
单从这一个蜜饯上看来,南流景没有说谎。
她真的有让他高兴。
或许她能想办法,让南流景更高兴?
如果她真的那么重要的话,如果她真的能让南流景更高兴的话。
这个念头让林霏清有些小小的激动。
她努力不表露出来,轻轻搓了搓指尖。
脑中却依旧控制不住地翻涌着许多想法。
或许南流景是对的。
她真的有些得意。
刚才南流景问时她没有承认。
但现在她又觉得,就算她承认了,也没什么关系。
不管她怎么样。
南流景都不会生气的。
林霏清为这念头小小地忏悔了一下。
她真是太不谦虚了。
不过,比起这些,她该怎么做,才能让南流景更高兴一些?
林霏清咬着唇,将自己与南流景相遇后所有的事情回想了一遍。
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南流景喜欢做什么。
当然他喜欢金子是毋庸置疑的。
但他是天下最富裕的人,若要以金子讨好他,只怕把她卖了,所得的数目都难博南流景一笑。
这一会,南流景已经喝完药打发了银元,嘴里正嚼着蜜饯。
转头看林霏清若有所思的模样,倒也没打扰她,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林霏清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打算之后多找人打探下消息,回过神来却见南流景正懒洋洋地瞧着她。
眼睑微垂,嘴角带着倦怠的笑意,看起来兴味盎然。
林霏清莫名觉得,她光坐在这,也挺能逗南流景高兴。
这样想着,她也就这样问出来了。
南流景挑了挑眉,听她这话,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你让我想想。”
林霏清便安静下来,静静等着南流景思考。
整个过程,南流景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眼神直白而坦荡,没有丁点遮掩的意图。
终于,他考虑清楚,得出了答案:“嗯,你坐在这,我就挺高兴。”
很好。
林霏清松了口气。
已经有努力的方向了。
只是光坐着,显然还是不够。
她还要想些别的办法,让南流景更高兴。
于是当晚,林霏清问了秦柳。
“你知道南老板,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吗?”
秦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懵了懵:“您怎么问这个?”
林霏清有些不好意思:“我看着南老板,总觉得他如今太辛苦,想着若是有什么事,能让他高兴些就好了。你与南老板认识得久,或许知道些什么?”
秦柳闻言凝眉思考片刻,却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我也不太清楚。”见林霏清有些失落,她帮着出主意道,“您不妨直接问问南大人呢?”
林霏清苦笑:“他倒是说了,只是太简单了,我总觉得不太有诚意。”
秦柳好奇:“南大人怎么说的?”
林霏清:“他说我坐他旁边他就挺高兴。”她顿了顿,突然福至心灵,“古人不是常说彩衣娱亲,要不我也找几件丑角的衣裳换上,说不定南老板看了更高兴。”
秦柳:“……”
以她对林夫人的了解,能说出这样的话,便是真的这样打算了。
她小心翼翼地试着提醒林霏清:“或许南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您多陪陪他呢?”
林霏清:“我就是在想怎么陪他呀。”
见林霏清还没明白过来,秦柳只好将话说的更直白些:“我觉得,南大人应当不是因为您好笑才想让您陪他,他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比如,喜欢您?”
最后三个字秦柳说得结结巴巴,不过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南大人与夫人之间并非寻常夫妻。
毕竟哪有夫妻半年多都没有房事的?
虽然成婚前她听到点风声,譬如南大人不举之类的混账话。
但除了没有房事外,别的地方,也实在不像夫妻。
不过秦柳也能瞧出来,南大人对夫人,是极为上心的。
秦柳如今三十四,也算有些阅历,只是稍加思考,便能看出这份情意并非清清白白。
“他肯定是不讨厌我。”林霏清道,她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说完,却见秦柳抿着唇,也不说话,只定定望着她。
“……”
沉默片刻,林霏清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
秦柳微微颔首。
“不,我觉得应该不是……”林霏清磕磕绊绊地否认道。
那可是南流景,南老板!
光是在脑子里想他可能对她有男女之情,林霏清都觉得冒犯得很。
可是越想否认,这个念头却在脑中越发清晰。
林霏清清楚感受到自己双颊烧了起来。
秦柳见状,极为体贴地晾了一杯水递到林霏清手边。
林霏清猛地灌了一口,稍稍冷静下来。
秦柳说的,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们两人皆是热血方刚的年纪,又在同一屋檐下,而且……
林霏清微微侧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唇红齿白,五官端正,只看外表,是能称得上一句漂亮的。
否则赵福也不会有让她当儿媳妇的心思。
但这也不代表,南流景真的喜欢她。
毕竟好看的皮囊他自己也有,想看了自己照照镜子也行。
林霏清觉得,不能只听秦柳的一家之言。
若是旁的女子遇到这种情况,或许会问问长辈,亦或问问好友。
但林霏清没有可靠的长辈,好友倒是有阿香,可这件事,她也不能告诉阿香。
思来想去,只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秦柳,你去书肆里瞧瞧,买些情事画本回来。”
遇事不决,先读书。
读书可以明理,林霏清对此坚信不疑。
秦柳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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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笑笑,知道林霏清所想,并不意外她会这样做。
看着秦柳离开的背影,林霏清终于坚持不住,脱力般长舒口气,趴伏在桌上。
怎么办,果然是动了心思。
她竟然真的对南流景动了心思。
之前得知赵福想要将她许给赵栋,林霏清现在还能回想起她有多么慌张恐惧,甚至想要逃得远远的。
但今日听秦柳这样说,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确定,确定南流景是否真的喜欢她。
林霏清能察觉到其中的差异。
也很清楚,这份差异代表了什么。
她有些绝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内心狠狠谴责自己。
林霏清!
你好大的胆子!
但是……要是南流景同样对她有意的话……
停停停!
林霏清闭了闭眼,打断自己的思绪。
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
南流景尚且病着,喜不喜欢这种事都在后头。
秦柳这边没问出什么,还得再想想什么能让南流景高兴些的办法。
彩衣娱南老板的计划先保留。
-
只是林霏清没想到,想知道南流景的喜好竟然这么难。
府上、金玉楼、当铺……打听了一圈,得到最多的答案是,南流景喜欢金子。
第二多的答案是,不知道。
对此意外的不止林霏清一人。
很多人都说与南流景共事了许久,是很熟悉的熟人,让林霏清只管问就是。
却无一例外被这个并不算难的问题卡住。
很奇怪。
他们与南流景一起吃过很多顿饭,做过很多件事,却甚至想不出他喜欢吃什么。
有人说南流景爱喝酒,却当场被另一位反驳。
“他只是喝不醉,你什么时候看南老板在应酬之外碰过酒?”
明明南流景是存在感那么强的一个人,但关于他这个人的色彩,却模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干净。
林霏清兜兜转转,最后又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个最初的答案上。
南流景喜欢金子。
那她就给她金子。
只是在这之前,她得想个办法拿到足够的金子。
-
胡挽月近来心情不错。
一方面学宫内那些浑水摸鱼的人少了许多,另一方面,一直生她气的崔容最近对她态度有所和缓。
这日崔容约她一起去花鸟市,胡挽月欣然赴约。
逛了一会,崔容却突然道:“我家中已为我说好亲了。”
胡挽月一惊,又很快冷静下来。
她与崔容皆十六了,如今她家中也开始为她张罗,两人各自成家是早晚的事。
幸好,她们最近重修于好,没有带着对彼此的怨气出嫁。
“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定日子?”
聊了几句关于男方的事,崔容突然道:“你最近是不是和南府的夫人关系不错?”
胡挽月:“你说林夫人?”
“嗯。”
“她近来在学宫上课,见过几面。”胡挽月轻轻抿了抿唇,“我觉得我们有变亲近。”
崔容闻言,面色稍微舒展了些:“过几日我欲办场茶会,你能不能给她寄封请帖?”
胡挽月有些讶然,她记得,崔容对林霏清一直有意见来着,怎么会主动邀请她?
崔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避开胡挽月的视线,硬邦邦道:“那不是,有误会嘛,我又在燕都待不了多久了,若能趁此机会解开误会,那不是很好嘛?”
胡挽月愣了一愣,看着她这位手帕交,如今竟然也能说出这样成熟的话了。
她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看的。”
36. 第 36 章
几日后学宫内,林霏清再见胡挽月时,便听她说起邀请她去崔容茶会的事。
只是没有多犹豫,林霏清便直接拒绝了她。
且不说崔容与她关系并不密切,再说如今与其有时间去那什么茶会,不若多陪陪南流景。
她拒绝得直接,胡挽月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草草带过了这个话题。
林霏清回府后,听门房说今日书肆的人来了一趟,送来了前几日订下的话本。
再看秦柳,便知是她前几日要的情事话本。
当夜待南流景睡下后,左右无事,林霏清便打开一本瞧了瞧。
她的本意是从中学习一下,看看喜欢一人会有什么表现,以此判断南流景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只是看着看着,便不由入了迷。
待她从书中抬起头时,还差一个时辰她便该起床了。
好在今日不用去学宫。
林霏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起身将书收起。
写的真好,看到男女主因误会错过时她差点哭出来,幸好虽然兜兜转转,最后依旧结局完满。
不过……
林霏清的动作微微顿住。
回想起来自己原本看书的目的。
诚然,故事中男女主之间的感情十分感人,但男主和南流景完全是两个极端。
男主角正直慷慨,为人谦和,但命途坎坷艰难,一直到后期才终于报仇成功。
故事中他在艰难沉浮之余尚且记着女主的生辰为她准备了礼物,林霏清看时感动得一塌糊涂,但细细想来,南流景同样为她准备过生辰礼,单论礼物贵重与否,那自然是南流景胜出,但情之一字不能这样评判。
林霏清推开窗,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压下了她因故事而微微发热的头脑。
客观公正来说,故事中的男主角,方方面面都不及南流景,对他而言要付出许多才能做到的事,对南流景而言却是举手之劳。
若要看送了什么礼,那南流景对她也算得上是情根深种。
她又不能像看故事一样知道南流景心里在想什么,可若不以实际行动来判断,那又要如何辨别?
林霏清苦恼了一阵,目光落在一旁成摞的话本上。
或许她现在想不明白,是因为,看的太少了?
-
当日,金太医为南流景把脉时,林霏清坐在一旁。
这一会她已经打了五六个哈欠。
南流景忍不住瞥她一眼:“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昨晚干什么去了?”
林霏清捧着一杯浓茶,闻言僵了僵,低头抿了一口,含混道:“看书来着。”
“好学成这样?幸好我不跟你一块念书。”南流景下意识呛了一句,看样子是没有起疑,“那也不至于连觉都不睡。”
他看向金太医:“给她弄个安神的汤饮。”
又转向林霏清:“别在这坐这了,睡觉去。”
林霏清不大愿意:“我可以陪您啊。”
南流景冷笑一声:“一边打瞌睡一边点头也算陪我了?”
“……”
不知是不是错觉,南流景虽说病重,但气势相较从前,甚至更跋扈刻薄了些。
林霏清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憋住:“您别这样说。”
金太医蓄有两寸长的胡子抖了抖,却是立刻加快了收拾的动作,赶在南流景开口前,匆匆道了句告退。
南流景挑了挑眉:“那我该怎么说?”
林霏清沉默片刻,南流景如此反应,倒是将她的疑虑打消了。
起码那些话本中的男主角,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南流景还在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林霏清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说。
“比如,您可以说,”林霏清慢吞吞道,“身体要紧,还是要好好休息,待睡足了再过来也不迟。”
其实她应该还会说一句“我独自一人应付得来”。
却又怕南流景听了真不让她来,故而没说。
整个过程南流景始终静静盯着她。
林霏清说完,避开南流景的视线,低头抿了口茶:“大概,就这些。”
……
沉默。
无比凝固的气氛。
林霏清不敢抬头,一小口一小口将整杯茶喝完。
无茶可喝,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是将杯子放下,还是再给自己倒一杯。
无论哪个,动作都有点大,会打破现在这几乎静止的情况。
思考几息,林霏清放下茶杯,想着要不还是听南流景的话就去睡吧。
却听他突然开口。
“这么说就行?”
林霏清眨眨眼,没再犟:“说不说,都行。”
顿了顿,又道:“我感觉我有点困糊涂了,先去睡了。”
只是还未起身,便被南流景叫住。
“等会儿啊。”他笑得一点都不像个病人,“我还没说呢。”
“……”
那,他都主动要说了,林霏清就,听听呗。
南流景瞧着她,一字不差地将林霏清原话重复了一遍:“身体要紧,还是要好好休息,待睡足了再过来也不迟。”
林霏清垂眼听着,虽说有些许别扭,但好在他没学她那温温懦懦的语气,仍旧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
其实听着,还挺悦耳的。
她正欲说些什么,南流景却又补了一句。
“但别赖床,我一个人可应付不了。”
林霏清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抬头。
门窗紧闭,日光透过明纸透进来,为整间屋内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林霏清猜想是火炉烧得太旺,以至于她都有些熏熏然。
她下意识想问一句“您说什么”。
可南流景却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随意地往后方软枕上一躺。
在她开口之前闲闲命令道:“睡觉去。”
-
林霏清回到屋内。
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坐到床上,拿过昨晚看的话本,翻开到男主向女主表明心意的那一章节。
看到那句最重要的“我心悦你”,她却控制不住地往下,反复品味起女主角的反应。
“她的心跳停了一瞬,却又急速跳动起来,浑身血液往上冲,明显感受到面颊逐渐泛起热意。”
“与之相对的,她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飘了起来,似踩在云端,她忍不住想多听几遍,多听几遍这来自情郎的喃语。”
视线停住,林霏清没再往下看去。
向后仰躺在床上,盯着帷幔,思绪渐渐发散。
南流景有没有喜欢她不一定。
但林霏清现在确认,自己的确,喜欢上南流景了。
她的反应,和话本中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甚至,女主角是听到对方袒明心意才这般,她却只是,听南流景随意说了句玩笑。
林霏清抿唇,侧头去看那本书的封面。
可就算喜欢,又怎么样?
世上有无数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更何况,她已经是南流景名义上的妻子,还是南流景主动求的亲,她还能再奢求什么?
南流景已经很辛苦了,没必要再给他这样一个,沉重的负担。
林霏清脱了鞋,钻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困意很快袭来。
睡过去前,脑海中却突然跳出一道声音。
“我的情绪对您来说不是负担。”
另一道声音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往后也不是。”
-
醒来时已至未时。
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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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霏清极其怀疑自己到了晚上,是否还能再睡着。
这个时辰南流景多还睡着,林霏清睡起来肚子有些饿,先去灶房摸了点吃的,差不多吃完时,有侍从来寻她。
南流景想见她。
林霏清刚擦了嘴,闻言下意识问了一句:“他没休息吗?”
说罢不等侍从回应,随意摆了摆手:“算了,我去见他,你去忙你的吧。”
……
屋内与她早晨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不过南流景换了地方,坐在窗边软榻上。
他果真没有休息,面前小几上摆着笔墨算盘,一手拿着账册,时不时拨弄几下。
林霏清微微拧了拧眉,却又不好打扰他,只坐在一旁。
手边茶水正温,她随意取了本书翻阅,一边等着南流景。
莫约两刻钟后,余光见南流景撂开账册,林霏清开口询问:“您寻我什么事?”
南流景未直接言明,而是抬手指了指林霏清手边的茶壶。
“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帮帮我。”他慢悠悠道。
林霏清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这话中玩笑的意味,沉默片刻,道:“您如今喝不了茶。”
她一手还拿着茶,说完这句,身体比脑子快,抬手抿了一口。
“……”
对上南流景的视线,她才缓缓反应过来。
自己这举动,像是在挑衅南流景不能喝茶一样。
她迅速放下茶杯起身:“外间温着热水,我帮您倒。”
片刻后,小心翼翼端着茶盘进来,搁到南流景手边,亲自为他倒了杯水,末了还补了一句:“您请。”
听起来格外的,谄媚。
那话本中的女主角倒没这样巴结过男主。
林霏清走神了一瞬,而后便看南流景极为傲慢地略过她已经倒好的水,反而自己斟了一杯。
“……”
那话本中的男主角也没这么幼稚。
南流景喝了口自己倒下的水,这才从一旁书摞中抽出一张薄薄的青绿色纸片搁到林霏清面前。
林霏清定睛一瞧,竟是崔府寄来的请帖。
想起昨日胡挽月与她所言的茶会,林霏清蹙起眉:“我已经拒了,怎么还送到您这里来了?”
说着便要拿过丢到一边去。
却被南流景按住了手。
他懒洋洋道:“崔家有片茶园,水土极佳,我吃过几次,比宫中的也差不了多少。”
林霏清听他这话像是在说这茶会的好处,有些疑惑:“您是想让我去吗?”
“不是。”南流景否认得干脆,这下林霏清是真的有些糊涂了。
南流景收回手,靠到后方软枕上:“崔家每年都会送茶来,茶室有一堆,你要感兴趣可以去尝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出去走走。”
“不一定要去崔府,随便哪里都可以,这么好的天,总不能只待在府上。”
南流景半是随意半是认真道:“我虽病了,但不代表要所有人都陪着我一起发霉。”
“……”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林霏清看着他,一时有些怔怔,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在南流景也没今天就要催着她出去,将整杯水喝完后,便冲林霏清摆了摆手:“去去,自己玩去,我要休息了。”
林霏清回过神来,看着桌上的请帖,犹豫片刻,还是带上了。
只是才走了两步,又被南流景叫住:“等会儿。”
林霏清回头。
南流景歪斜着身子,衣领松散,隐约露出半分锁骨。
他低眼看着手中的水杯,眉头微皱,像是想开口,可最终也什么都没说,摆摆手让她离开。
听到房门关上,南流景将水杯搁置几上。
闭上眼,却控制不住开始思考方才想问出口的话。
要是我活久一点,你会不会,更有底气?
37. 第 37 章
林霏清最终还是决定去那场茶会。
与其费脑筋想去哪里,还不若应了这张请帖。
再说,她现在已经不怕崔容为难她了。
茶会定在上巳节那一天。
春衫已经送来,照例秦柳为她梳妆。
本想着不用打扮得太过花哨,可秦柳对此期待得很,想起南流景所说的不愿连带旁人,林霏清考虑了下,还是由着她装扮了。
申时末,林霏清乘着马车抵达崔府。
崔容早在门前候着,见林霏清下车忙迎上来。
崔容还记得之前的不愉快,虽说有意缓和,却也一时难以消除那份尴尬,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直接请林霏清入府。
早春还有些冷,茶会便开办在崔府茶室中。
这次只有女客,已有些人早至,林霏清看到胡挽月也在其中。
对上视线,胡挽月轻轻冲她点了点头,看样子并未计较她明明说不来,却又出席的举动。
见到熟人,崔容看起来轻松了些许,客客气气地为林霏清安排了位子。
茶会自然是以品茶为主,但今日前来的皆是十六七岁的小姐姑娘,光品茶多少有些无趣,除了茶还另上了酒,除此之外还自发想了许多游戏出来。
行酒令,划拳,飞牌,规则都不难,嬉嬉闹闹的,林霏清跟着玩了几把,也生出几分乐趣。
“接下来玩什么?”一位小姐问道,她喝了几杯酒,如今已有些许熏熏然。
另一位应道:“飞花令吧。今日还未作诗呢。”
此话一出引来数声附和,倒是胡挽月与崔容有些担忧地望了眼林霏清。
出主意的那位小姐没听到主人家说话,开口催促:“容儿,你觉得怎么样?”
崔容不知该怎么说。
林霏清的身份她是清楚的,也知道她如今在国学听学。
只是这一时半会,恐怕还没到能作诗的程度。
但若要是拒绝,这些小姐问起,难道还能说是怕林霏清玩不来吗?
胡挽月亦有同样的担忧。
只是这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霏清便放下茶杯主动道:“我想出去走走,就不玩了。”
在场有位习惯了口舌之争的,闻言下意识刺道:“夫人不是在国学听学吗?怎么连这个都要躲?”
说罢她迅速咬了咬舌尖,心下泛起一阵懊悔。
林霏清的身份并不是她能随意讥讽的。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崔容刚想打圆场,却听林霏清道:“我读书不多,得不了几分乐趣,勉强加入只会弄得你们都不自在。”
声线依旧柔和,半分没有被方才言语所激怒。
她太坦诚,面上也没有丁点技不如人的惭愧,好像这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这种情况下,要是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反而显得她们斤斤计较。
崔容忙道:“我派人为您带路。”
林霏清点了点头,又看向方才说话的小姐,见她低着头没再开口的打算,便在侍女带路下离了茶室。
出了门绕过回廊便见一座小园,三月里春梅盛开,粉红的花瓣远远看去融成一片,恍若云霞。
林霏清也只是想透透气,便转身对侍女道:“我去那院子里瞧瞧,你在这里等我们便好。”
这园子不大,几步也就走到了头,林霏清与秦柳寻了石椅坐下。
坐了一会,秦柳突然发问:“您这几日看那话本,看出什么来了吗?”
“啊?”林霏清讶然,“你怎么知道我看了。”
秦柳憋不住笑:“您屋里的灯成宿成宿的亮,除了看话本,还能是干什么呀。”
毕竟林霏清从前念书时,可从来没有熬夜读书过。
偷偷熬夜被发现,林霏清有些不好意思。
那么多主角,却没有一个像南流景。
不同的人,在面对一件事情的时候,反应自然也是不一样的,以话本为参考来判断南流景的心意,不大靠谱。
想了想,林霏清回道:“我发现,有些事情,看书也找不出答案。”
“……”秦柳默然,“这就是您这几日看出来的东西?”
林霏清也没办法:“那确实看不出来嘛。”
不过她自己存了什么心思她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林霏清暗暗腹诽。
秦柳沉默片刻:“不如您直接问问南大人呢?”
林霏清睁大了眼:“那怎么行?”
且不说问了之后两人之间会有多尴尬,南流景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适合向他打听这种事。
就像“你吃了没”,在很多地方都是一句正常的寒暄,但在茅房这样问就很诡异。
“可是,您的担忧都是建立在南大人对您无意的情况下。”秦柳道,“若南大人对您有意,却到最后都不知道您的心意,那岂不是遗憾?”
“……”
林霏清沉默。
秦柳说的,其实有几分道理。
“那我回去,想办法打听一下吧。”最终,林霏清低声道。
秦柳笑眯眯的:“好。”
又坐了会,林霏清突然意识到些不对:“什么叫我的心意?”
她可没告诉秦柳,她喜欢南流景。
秦柳仰面看着纷纷扬扬的梅花,反问道:“若是南大人说,他心悦您,你会拒绝吗?”
“……”林霏清被问住,半晌,讷讷道,“不会。”
秦柳无声地笑了两下。
……
也不好在外面待太久,稍微坐了会,林霏清返回茶室。
又闲聊了会,待差不多到时间,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崔容还送了一包他们家今年的新茶给她。
崔容有意缓和关系,林霏清也没打算与她对着干,道谢后便收下。
行至府外,却看到在她前头的胡挽月还未离开。
见林霏清出来,胡挽月上前道:“您现在有空吗?”
林霏清眨眨眼,心底升起警惕,胡挽月这下,不会又是叫她去喝酒吧?
“您有什么事吗?”她没直接回应,而是反问道。
胡挽月面上带着羞涩的笑意,声音极其细微道:“我想您陪我去个地方,我有东西要给您。”
倒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林霏清思索片刻,道:“去哪里?”
“不远,就在城西郊。”胡挽月保证道,“现在出发,城门落锁前肯定就回来了。”
她态度诚恳,加之认识这么久对林霏清一向和善,林霏清只略微犹豫了一下便点头答应,吩咐车夫先回府,而后便上了胡挽月的车。
马车一路向西,很快出城抵达目的地,胡挽月率先下车,回身向林霏清伸出手来。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胡挽月微微愣住,而后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抱歉,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林霏清摇了摇头,兀自下车。
这地方有些偏僻,面前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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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挽月一同走进,院中情景展露在眼前。
放眼望去,院中种植了大大小小的花木,大多因春寒料峭而枯败着,只有少数零零星星点着绿芽。
胡挽月要给她看的并非这些,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入屋内。
屋内同样种满了植物。
胡挽月道:“有些植物不适应燕都水土,便挪到室内来,控制着温度,也长得很不错。”
林霏清惊叹地看着摆满屋内错落有致的盆栽花草:“这些一直是您在打理吗?”
胡挽月自从来到这里,浑身上下便自在了许多:“我八岁生辰那年,祖父给了我这间宅子,从那时起我便在这里种植了。”
她说着,带林霏清推开一扇门,里面温度更高,屋子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花架,从未见过的茎叶在花盆中攀援,最顶端缀着一朵纯白色的花。
“几个月前长兄从南边给我带回来这个花种,这花在燕都本长不成,我翻了好多书,终于把它养成如今这样。”胡挽月上前,轻轻抚了抚舒展的枝叶,“昨日它开了,您是我第一个带来看这花的人。”
林霏清不由走近,学着胡挽月的样子摸了摸花瓣:“这花叫什么?”
“瑞雪。”胡挽月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骄傲,“多好看啊。”
确实,花瓣柔软,洁白,指尖落上轻轻颤抖,林霏清从未见过这样的花朵。
她道谢:“多谢你想着我。”
胡挽月却突然道:“我之前想嫁给南大人的。”
什么?
林霏清倏然抬眼。
胡挽月面上很难说是什么表情,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南大人,是在宫宴上,我从未见过南大人那样好看的人。”
林霏清想了下她第一次见南流景的场面,南流景的确有一副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好皮囊。胡挽月被吸引也不意外。
“所以知晓您嫁给南大人后,我对您十分好奇。”
林霏清如今已比从前有所长进,听到这话突然反应过来:“那场赏荷宴……”
胡挽月苦笑道:“是的,我明知容儿给您发了请帖,也知道她不怀好意,但我没有阻拦。我想,应当给您道个歉的。”
其实在这之前,胡挽月并没有想到需要道歉,只是前段时日听到崔容说,想解开与林霏清之间的误会,才突然想到她们之间,其实也是有龃龉的。
林霏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很难说她现在是什么心情,倒不怎么生气,只是,有些复杂。
凭心而论,南流景那般条件,有人倾慕是再正常不过,为这个生气实在是没必要。
而胡挽月最开始的那些好奇,其实也没给她带来什么影响。
“我没有生你的气。”林霏清道,“不过,你见到我之后,又有什么看法呢?”
胡挽月沉默片刻,转而道:“有人说过,您的样貌与南大人很像吗?”
林霏清抿了抿唇,是有的,有时候照镜子,她亦会觉得有些相像。
胡挽月唇角泛起一个小小的笑:“但我觉得,您比南大人更好看些。”
林霏清怔住,还不待思索这话背后的含义,胡挽月又突然直起身,走到立柜前,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了个东西,而后返回,将其递给林霏清。
林霏清低头看去,是一个很精巧的小布包。
“这是花种,还剩下一些。”胡挽月缓缓道,“我知道,南大人现在在一个很困难的时候,请您,一定照顾好自己。”
38. 第 38 章
回府时天色已黑,林霏清回院时,看到南流景屋里的灯还亮着。
将花种收起,林霏清想了想,敲响了南流景的房门。
推开门,却看南流景对着镜子,正捻着发尾瞧着什么。
少见他这副样子,林霏清上前,同样出现在镜中:“怎么了?”
南流景没有回头,轻轻搓了搓手中发丝:“我头发好像长了些。”
林霏清歪了歪头:“您二月二没剪头发吗?”
南流景:“没有。”
过去他的头发都是由城南胡同一个剪头匠收拾的,只是去年剪头匠摔了一跤后腿脚一直不便。过去南流景还能主动上门,现在他也不好出府,剪头的事便一直搁置到现在。
林霏清低头观察了会,之前日日相对看不出来,现在一留意,果真长了许多。
但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且不说南流景手下还有金玉楼,里面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修剪头发,再说想在燕都找一个剪头匠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但鬼使神差的,林霏清突然道:“我帮您吧。”
南流景手一顿,对上镜子里林霏清的眼:“你会?”
林霏清又认真看了看南流景的头发,他的头发又黑又长,烛光下泛着莹黄的光泽,看起来好似上好的锦缎。
只是末端剪短一点,应当不会很难。
林霏清有了点自信:“我之前给兔子剃过毛。”
南流景:“……”
他表情空白了一瞬,而后缓缓松开拈着发尾的手,似笑非笑道:“这样啊,有经验我就放心多了。”他冲一旁斗柜扬了扬下巴,“剪子在那边。”
林霏清取完剪子回来,对着南流景的头发比划了两下:“您想要什么样的?”
南流景看着她眉头紧皱的样子,莫名有些好笑。抿了抿唇,道:“短一些就好。”
林霏清点点头,深呼口气,撩起一缕,估计了下长度,轻轻动了动剪刀。
“咔嚓”一声,发丝应声落下。
林霏清看了看效果,觉得还行,底气越发充足,很快便将后发发尾全部修剪完毕。
她拿来面镜子对准后发,好让南流景看看效果:“您看还要继续吗?”
南流景眯起眼,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一直到林霏清有些紧张起来,才赦免般道:“继续吧。”
林霏清松了口气,取过发带简单将修剪过的后发扎起,而后修剪鬓边发丝。
这下她熟练了许多,也有余裕去看南流景的反应,也就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南流景一直在看她。
哪怕现在被林霏清抓住,他也没有收回视线的意思。
坦荡而直白。
林霏清忽然想起秦柳的那个猜测。
南流景心里有她。
想到这个,林霏清的脸忽然有些热,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迅速垂下眼试图遮掩,但慌乱除了眼中还能从别的地方跑出来。
最明显的,就体现在她手一抖,南流景的头发突然短了好一截。
林霏清:“……”
南流景:“……”
方才有些粘稠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林霏清猛然睁大眼。
半晌,尴尬后知后觉地泛上来,支支吾吾地道了句“抱歉”。
一片及胸的发丝的中央,有一缕突然短到肩膀处,怎么看怎么看奇怪。
“你这以后还是别给人剪头发了。”南流景看着镜子,重音落在“人”字上,像是嘲讽林霏清先前说给兔子剃过毛。
林霏清有些讪讪,也的确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听南流景这样说就要放下剪刀,却又听他闲闲开口:“继续吧。”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看看你还能做到哪一步。”
“……好。”林霏清调整了下心态,将那些旖旎的心思暂且按下,专心处理手头的事情。
不过她到底不是专业的,就算尽力补救,也只是让十分的奇怪变成了八分。
她一时有些泄气,忍不住狡辩道:“我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难看。”
南流景面上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闻言应了一声,懒洋洋道:“嗯,是不错。”
林霏清本是存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可南流景真的这样说,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举起剪刀:“我再试试吧。”
“行了,放过这几根头发吧。”南流景笑,“换另一边。”
……
这次林霏清手稳了许多,应当是更有经验的缘故。
只是南流景在看她的事,刚才因为事故而被暂且放到一边,现在平息下来,便再度浮起。
林霏清不敢抬眼看他,却很清楚地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被盯的地方,仿佛被摄住,现在又隐隐烫了起来。
她定了定心神,状似随意道:“今日我去见胡小姐,她说之前想嫁给您。”
说这话时,她正在处理南流景颈边的发丝,手中拿着剪刀,在他颈边比比划划。
南流景扬了扬眉,反问道:“我要是回答不好,会有生命危险吗?”
林霏清一时没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愣了愣,对上镜子看清现在的情形,才突然反应过来。
现在这样,简直就像吃醋的妻子,抓着把柄来威胁拷问。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忙否认,“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您之前难道没有心仪的女子吗?”
其实她也知道答案多半是否认的,南流景情况严重后,林霏清便也明白当初成婚前,南流景那句“婚姻”最多持续三年是什么意思了。
刚意识到这点时她实在是难过了好一阵,所幸近来调节好了一些。
果不其然,南流景没怎么思考便否认了:“没有。”
沉默。
林霏清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得低头修剪头发,尽力忽视南流景看向她的视线。
只是没一会,却是南流景主动开口:“除了和你说这些,你还与胡小姐做什么了?”
林霏清道:“她还给了我一些花种。”她想起南流景亦是南方人,便问道,“您知道一种叫‘瑞雪’的花吗?”
南流景:“知道,白色的,挺好看的。”他露出了回忆的神情,“之前我家附近山坡上,有一片满是这样的野花。”
林霏清很少听他说从前在故乡的事情:“这花在您家那边很常见吗?”
南流景偏了偏头,好方便林霏清动手:“也不是,这花只有在极温暖的情况下才能成活,一般只在旱年才有。之所以叫瑞雪,不仅因为它是白色,而且灾年时,它的叶与根皆可用来食用。便起了瑞雪之名,来借一点丰年的喜气。”
林霏清出生到如今,经历过战乱,但因在燕都附近,这里并非主要战场,而灾年在她短暂地人生中更是没有过,故而很难想象,一个地方的人,会因这样的缘故给花朵取这样的名字。
她心下泛起股不太舒坦的酸涩,抿了抿唇,最后修了修南流景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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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的发丝。
只剩下额发。
南流景稍微调转了个方向,面向林霏清。
他低下眼,以免剪下来的碎发掉到眼睛里。
林霏清一点一点修剪过去。
南流景倒被方才的话引起了些兴趣,又道:“既然你已经有了花种,那不妨种种看。”
林霏清应道:“可以啊,不过听您说这花对温度要求极高,不知道府上的花房养不养得了。”
南府设有花房,她做口脂所用的花朵都是从里面摘的,只是那里四季保持温度怡人,不一定能满足瑞雪那么高的要求。
南流景道:“无妨,我在城南的山庄里有座温泉,可以将花种在那里。”
林霏清想了想,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差不多剪好了,林霏清往后退了半步,仔细看了看她的作品。
除却那一个手抖的意外,其余的部分都挺不错。
反正林霏清看着,南流景还是很好看。
——她很喜欢。
她拿过旁边的丝帕,轻轻拂掉南流景面上的碎发,一边道:“可以啊,那我之后将花种交给花房的匠人,让他们带去山庄里。”
“好了。”她道,一边下意识吹了口气。
与此同时,南流景正好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额前刚刚被修剪好的刘海被吹起,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这样的距离已经维持了许久,林霏清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有多近。
近到她能数清他黑羽似的长睫,眼尾有几根睫毛又细又长,随着呼吸颤动间,像落在花瓣上的蝴蝶。他的瞳孔泛着黑灰,本是极为冷漠的颜色,但或许是他眼型过分好看,林霏清竟能从其中看出些许深情。
林霏清心里倏忽一动。
鬼使神差地,她抬手扯开了南流景脑后束发的发带。
失去束缚的长发瞬间瀑布般倾泻而下,拂过手背微微有些痒。
南流景始终定定地望着她。
像是鼓励,又像是挑衅。
林霏清这次没有躲,同样回望进他的眼里。
然后抽出他发间的手,一点一点将贴在他面侧的头发理到耳后。她动作很慢,却依旧不小心擦到了他的耳廓。
一片冰凉。
南流景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
林霏清直起身,将手背到身后。
碰到南流景的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这下,是真好了。”她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您看一看。”
南流景闻言,稍稍向镜子那边睨了眼,扯了扯唇:“还行。”
嗓音有些紧绷。
林霏清舔了舔唇:“时候不早了,那我,推您去休息吧。”
南流景转向她,动了动唇,像是有话想说。
只是才吐出一个音节,他却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猝不及防,林霏清吓了一跳,忙去顺他的后背。
这是她见南流景咳得最厉害的一次,身子弓起,一手死死捂着嘴,露出来的肌肤都因此涨得绯红。
林霏清想去帮他倒杯水,只是还未起身,便被他牢牢攥住手腕。
力气之大,林霏清都有些发疼。
只是她此刻顾不上这个。
南流景挣扎着,从牙缝中挤出了想要说的话。
“那花我要带去山庄。”
“林霏清,你应陪我。”
39. 第 39 章
林霏清在府医们来时立刻退至一边,却还是看到南流景捂唇的那只手放下后,掌心一抹刺眼的红色。
这是林霏清第一次见他咳血,可不论是南流景还是诸位府医都表现得极为淡然。
当晚一直到深夜,南流景的情况才勉强控制下来。
金太医说,南流景如今情况不宜出行,可近来无比配合的南流景在这件事上却固执得要死,清楚表示一定要搬出去。
金太医只得向皇后去寻求帮助。
南珠得知此事亦是怒极,特意为此下了懿旨,可未料到传旨太监竟带着被剪成碎片的旨意回宫复命。
南流景剪碎懿旨时,林霏清就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甚至南流景用的剪刀还是那日林霏清给他剪头发的。
她吓得心惊肉跳,可看南流景像纸人一样的脸色,却说不出劝解的话。
让南流景留下,又能怎么样呢?
翌日,皇后亲临。
林霏清知道消息时,已经有些迟了,南珠已经来到他们院中,她推开门时,正好看到南珠抬脚踹开了南流景的房门。
林霏清:“!”
她忙跟上去,远远便看到这姐弟俩对峙的场面。
南流景像是早知道南珠会来,端坐在堂屋,身下是那辆熟悉的轮椅。
南珠停在门槛外,哪怕只看背影也能看出她滔天的怒气。
与之相对的,南流景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五官锐利,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极为冰冷。
但林霏清知道,他不是不想,而是自那日咳血之后,连做表情都费力。
南珠:“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院内站满了人,皆是南珠的随扈,林霏清甚至看到其中还有佩刀的侍卫,铁质的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此刻听到她动怒,这些人齐刷刷跪了满地。
那场面着实有些震撼,林霏清脚步不由顿了顿。
一片安寂间,南流景开口:“不想做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嗓音很低,带着说不出的疲倦,与不耐烦。
这种态度,无疑将整个院子的氛围推向更凝滞的境地。
林霏清只见过南珠一次,却很清楚她的性格,听到南流景这话暗道一句不好,忙上前打圆场:“娘娘!”
这声唤在安静的院中十分突兀,哪怕院中随扈没有抬头,林霏清也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此刻全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林霏清有些头皮发麻,紧接着却见南珠同样向她看来,她一时也顾不上许多,迅速向南珠行了个礼:“一会金太医要前来为南老板诊治,您大驾光临,不若先去前厅歇息片刻,待结果出来,再做计较……”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南珠打断:“他要跑到城外去,这事你知不知道?”
林霏清还跪在地上,闻言脊背微僵,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一瞬间,林霏清明显地感觉到,气氛变了。
若说之前院内是安静,那么在她做出回应后,周遭的空气便变得死寂。
南珠没有说话,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林霏清一个激灵,感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的背上,杀意弥漫,仿佛被什么凶猛的食肉动物盯住,心脏停了一瞬,随后又急速地跳动起来。
一个念头控住不住地出现在脑中。
快点,跑!
强烈的求生欲望占据了全身,林霏清用尽全力才保持住恭敬的跪姿。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林霏清脑中一片空白。
终于,她听到上首的南珠发出了一个音节,只是还未来得及辨认,又有一道倦怠的声音挤入。
不强势,却硬生生打断了南珠的话。
“我的主意,你跟她来什么劲?”
很难说南流景的这句话是让情况更轻松,还是更紧绷了。
但不可否认的,落在林霏清身上的压迫挪开,转而悉数朝去了南流景。
林霏清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为南流景感到担忧。
如今的情况,她已经不知如何收场了,南流景又有什么办法?
“起来,别跪着了。”这是南流景的第一句话。
林霏清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对她说。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动作,林霏清站起身,看见台阶上绣着龙凤的衣摆,后知后觉自己甚至忽视了南珠。
没有听到平身便起身。
大逆不道,胆大包天。
好在南珠没有注意到她,她已经快被南流景气疯了。
林霏清同样看向南流景。
虽然这样说有些对不起南流景,但她希望他不要再顶嘴了。
皇后娘娘现在显然在气头上,若是再被刺激,万一一怒之下做出什么让人后悔的事怎么办?
起码,忍过这一时,待冷静下来,再坐下来好好说。
林霏清紧紧盯着南流景,试图用眼神传达过去。
不知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是他同样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南流景竟真的没有再开口,安安静静听着南珠说话。
“我不管你在发什么疯,出府的事想都别想。”南珠冷硬道,“别说什么太医都没用的屁话,就算没用,你也给我把药乖乖吃着,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从前我就是太纵容你了,才将你养成如今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我处理?我连那两个孩子的生辰都没时间过,现在却要来管你的事,你能不能为旁人考虑一下,不要这么我行我素?”
林霏清:“……”
不知怎的,看南流景沉默被南珠这样教训,她心里非常,非常不痛快。
哪怕她方才还无比迫切地希望南流景忍耐下去,毕竟这是她的经验。
甚至南珠和赵福何雁还不一样,起码南珠是真的关心南流景。
但现在看南流景真的在忍耐,反倒是她接受不了了。
南流景和她不一样。
他不该逆来顺受。
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侮辱。
“娘娘。”
林霏清听到自己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稳,吐字也非常清晰。
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打断她,南珠又说了几个字,才意识到是林霏清在说话。
她有些错愕地回头,屋内南流景也向林霏清投来了有些疑惑的视线。
林霏清直直看着南珠,认认真真道:“南老板没有做错任何事。”
南珠眉头紧皱:“你说什么?”
林霏清站的笔直,掩在衣袖下的手握成拳,重复了一遍:“南老板没有做错任何事,您不要再说他了。”
南珠:“……”
她气笑了,反问:“天底下哪里有不听郎中话的病人,他怎么就没错了?”
林霏清平静道:“我得病时连郎中都没看过,但没人说我做错了。”
南珠扯了扯唇,林霏清发现南珠做这个表情时与南流景有些像,她的语气下意识有些软化,道:“南老板能承担不听话的后果,也不会因此影响到旁人,这不是错,只是选择而已。”
……
“是吗?”南珠安静了片刻,发出一声讥诮的轻笑,“那这样,若他出了事,我便砍了那些太医的头,是不是就算他的错了?”
“当然不是。”林霏清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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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飞快地皱了皱眉,“那是您的错。不是南老板的。”
她恍惚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珠噎住,难以置信地瞪视着林霏清。
林霏清回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南老板没错,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他要是死了呢!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怎么办!”
“生死是南老板的事!该如何面对是您自己的事,跟南老板没关系!”林霏清的声调陡然升高,生生压过了南珠。
“……”
南珠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林霏清,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林霏清面上也带了些怒意:“南老板做得了自己的主,您说了,不算。”
……
或许是被气狠了,南珠最后一个字都没说便拂袖而去。
乌泱泱的随扈跟在她身后离开,突然一下走了那么多人,整个院落都显得有些空旷。
方才自始至终林霏清都没有将目光分给南流景分毫,现在南珠离开,她抿起唇,有些忐忑。
熟悉的轮椅滚动声渐近,林霏清抬头,看向门槛之内的南流景。
对上视线,南流景扯了扯唇,唇角的弧度看起来有些疲倦,但挺真诚。
“怎么那么凶?”他道。
林霏清吸了下鼻子:“就,有些气。”顿了顿,她道歉,“抱歉。”
南流景扬了扬眉:“跟我道歉?”
“那不是,娘娘走了嘛。”林霏清很乖巧地反思自己,“我方才太冲动了,其实有更缓和的方式的。”
南流景笑意更明显了些,甚至从眼中都跑出来一点:“真后悔了?”
“……”林霏清沉默片刻,坦诚摇头,“没。”
她一点都不后悔方才那样说,再来多少遍都会这样。
之所以感到抱歉,是因为没有和南流景的亲人处好关系。
南流景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他调动轮椅转身,“进来吧,冻死人了。”
三月份,其实天已经没有那么冷了,中午时哪怕只穿单衣也不冷。
但南流景很怕冷。
林霏清再度沉默。
里面烧得如盛夏一般,林霏清走进内室,看到南流景正脱下短斗篷。
她顺手接过挂到一旁的衣架上,又试了试水壶中的水温,给南流景倒了杯热水。
南流景接过,捧在手中暖手。
林霏清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南流景对面。
就这样坐了一会,南流景突然道:“我这样不听太医的话,你不气吗?”
林霏清想了想,道:“生气不至于,但之前的确有为此郁闷过。”
尤其是刚知道南流景病情的时候,她的情绪总是在反复。
“但后来就想明白了。”她道。
“哦?”南流景来了兴趣,“怎么说?”
林霏清道:“您不是孩子了,有基本的判断力,不论生与死,说到底是您自己的事。”她说得很慢,基本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您有资格对此做出决定,并且也有能力承担决定带来的后果。”
“除了您之外的旁人,或许可以给您提一些建议,但现在的情况显然是,您考虑过了这些建议,依旧做出了决定。”她看着南流景很认真道,“而如何面对您的选择,是我们自己的事,与您无关,也不是您的责任。”
南流景面上看不出喜怒,他喝了口水,问道:“那你现在,是已经能面对了?”
林霏清点头:“嗯。”
那晚南流景说“林霏清,你应陪我”,而林霏清的答案从来都没有变过。
“不论您想做什么,我都陪您。”
40. 第 40 章
那日之后,南流景很快便安排人将山庄收拾出来,他手下人效率极高,才三日便告知可以动身。
至于那日来过一趟的南珠,应当是被她气狠了,再未对此表示过什么。
林霏清多少有些不安,她不希望因为她的原因导致南流景姐弟二人有了分歧。
南流景对此却不并很在意,准备好后的第二日便与林霏清动身。
那山庄说是在京郊,但其实里燕都很远,林霏清他们午时出发,太阳落山后却才抵达。整座庄园依山而建,占据了整个山头。
林霏清他们居住的主楼在半山腰处,登上最高层可将山下景色尽收眼底。
只是此时天色已晚,只能看到山脚下零星几点灯火,与弯月一起倒映在环山流淌的河水中,再往远,视线被重重叠叠的山峦阻隔,连河也看不见了。
林霏清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回头,果不其然是南流景,身上还穿着今日出发时的那件斗篷,身形看起来分外单薄。
她微微皱眉,蹲在他面前:“上头冷,我陪您下去吧?”
这不是假话,因是在山中,加上位于高处,此处比燕都要冷上不少。
南流景本欲说的话堵在喉间,无奈道:“哪就那么娇气?”
即便如此,还是由着林霏清将他推到楼下。
楼层间皆以平缓的缓坡相连,十分便于轮椅行动。
林霏清道:“我已问过胡小姐该如何培育瑞雪,明日便去花房看看,胡小姐说,若是顺利的话只需三个月便可开花。”
“本就是野花,只是对温度要求高些,本不难活。”南流景道,明明是他要来培育这花,现在却又好像没了兴趣,转而道,“这山庄我当年买下后也没怎么来过,趁此机会不若好好逛一逛。”
深山老林的,林霏清不觉得有什么好逛的,不过本就是为了陪南流景才来,他想种花便种,转变了心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林霏清总不会拂他的兴。
只是第二日看到在日光下露出全貌的山庄,才意识到自己错得过分。
整座山庄用华丽来形容已经不足够,若有人在另一座山上看过来,这山庄简直像磨平了山头而后重新按了个金块上去。
除却金碧辉煌的装潢外,这座山庄中囊括的东西也远远超出林霏清的想象,除却南府本就有的戏院花园等等,亦有一片湖泊,据说里面引的是温泉的活水,哪怕秋日里荷花也不败谢。
林霏清走了几日,连花园都没逛完,里面奇花异草叫人目不暇接,更不用提后山还辟了一座走兽园。
南流景道:“这里原来是用以打猎的森林,只是它的上一个主人不善此道,便改成了兽园,这个时节,运气好应该能看到野鹿。”
林霏清:“这样的事您都知道?”
南流景喝了口粥:“自然,当初改建时他便是雇佣的我。”
林霏清睁大了眼:“您还干过这样的体力活?”
她试图想象一下南流景搬动木材砖石的样子,只是才开了个头,对面的南流景便敲了敲桌子,警告她:“别瞎想。”
林霏清:“……”她有些心虚,戳了戳碗中食物,“我没瞎想。”
南流景嗤了一声,并不相信:“我是帮他招募匠人,监管进度种种,相当于工头。至于旁的,我是能干得了重活的人?”
这倒不假,南流景看起来就像是连张纸都不会亲自动手拿的人。
不过这也不代表他力气小啊。
林霏清看着他,突然道:“您同我掰个手腕吧?”
南流景:“……”
他咀嚼食物的动作顿住,有些难以言喻地抬眼看向林霏清。
安静片刻,忍不住笑骂道:“你脑子坏了?”
看这话不仅没有打消林霏清的积极性,反倒让她越发好奇,南流景干脆转移话题:“你今日不是得去一趟学宫,让银元驾车送你去,早些动身,也好早些回来。”
因她要在山庄陪南流景,且归期不定,从前在学宫的课程便暂时搁置,林霏清倒也不在意这个,她的兴趣在于读书,这山庄里有书楼,里面藏书够她看五六年。
只是到底有些程序需要她亲自前去处理,今日便回去一趟。
林霏清亦不想耽搁,迅速用罢早膳便带着秦柳银元往燕都去。
在学宫负责此事的便是赵书源。
在她来之前赵书源已经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林霏清到后只需签几个名字便可。
林霏清已有一段时日未见过他,且听闻姜先生过几日也要回川阳去,这次之后不知下一次见面还要多久。
不过以赵先生的才学,只要专心读书,相信用不了几年也会回到燕都来。
待处理好余下事宜,林霏清简单告辞后便离开,却被赵书源叫住:“林夫人。”
嗯?
林霏清回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赵书源,以为是还有事情需要处理。
却见赵书源坐在书案后,双手拢在袖间,面上的神情并不算轻松,稍稍有些凝重。
见此林霏清亦严肃起来:“赵先生?”
“前几日我回了趟村里,却听闻赵福家出了事。”赵书源显然也有些犹豫,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慎重斟酌后才开口。
林霏清已经早早将这些人抛之脑后,近些日子更是有意无意去忽视他们的消息,再听到赵福这人,感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她还是瞬间将表情整理好:“是吗?出了什么事?”
赵书源道:“被抄家了。”
……嗯?
饶是林霏清做了诸多假设,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抄家,这个词与寻常百姓之间太过遥远,林霏清忍不住道:“您确定是抄家,而非,被盗了之类的?”
赵书源摇摇头:“据我母亲所说,当时是官府军卫直接前来,惊动了好些官员,折腾了许久。”他看着林霏清,像是想从中看出林霏清对此知道多少,“听着是因为,赵栋与年初被抄家的刘家有了关系。”
刘家?
这样说来……
林霏清想起,当初她的确在赵栋口中听到过一个姓刘的人。
但她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淡淡道:“既然如此,想来官府也是在有了切实证据下才会如此作为。”
话音落下,赵书源便立刻道:“可刘家的案子在年初便告一段落,怎会这么晚才找到赵家门上?”
林霏清:“……”
沉默片刻,林霏清微微皱起眉,反问道:“赵先生,您这样说,是在觉得此事与我有关吗?”
赵书源面上稍稍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否认:“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林霏清盯着他,表情不似信任,赵书源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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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林霏清在蓄意打乱他的节奏,当即停下,整理了下思绪,这才道:“看您的反应,我想您在这之前是不知道的,所以,若此事与他有关,我希望您有最起码的知情权。”
赵书源的态度真诚,林霏清盯着他,缓缓撤去了周遭的尖锐,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多谢您提醒。”
说罢她转身离去,回程的马车上,想起那句“若此事与他有关”,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林霏清身边,会在乎此事,且有能力这样做的人,只有南流景一个。
至于赵栋是否真的与刘家的事有牵连,林霏清觉得可能性不大。
且不说赵栋才认识那个刘大少多久,怎么会知晓那么机密的事情,另一方面,正如赵书源所说,若真与刘家事有关,当初刘家下狱时赵福一家就逃不掉了。
但这件事到底如何,还是得回去同南流景问一问。
回去时已至黄昏,金灿灿的夕阳与山庄交织一起,远远望去光耀夺目。
屏退秦柳,林霏清推开了南流景的房门。
南流景坐在窗边软榻之上,正专心地看着窗外。他披了件墨狐大氅,里面除了一件单薄中衣外再无一物,夕阳落在他身上,将上半身嶙峋的轮廓勾勒出明晰的黑影。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回来这么早?”
林霏清应了一声,她考虑了一路该如何开口,最后决定,直接问。
南流景与旁人不一样,林霏清知道南流
“我今日见了赵先生。”她坐在南流景对面,顺着他的视线向窗外看去,除了山林风景之外什么都没有。
南流景眯了眯眼:“那还回来这么早?”
“没什么事就回来了嘛。”林霏清理所当然道,“他同我说了些事情。”
南流景语气淡淡:“嗯?”
林霏清转过头,撑着下巴看向南流景,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极好一般:“赵栋当真与刘家有关系吗?”
“……”
南流景对上她的眼。
暖色的夕阳投在他的脸上,他的半张面孔落下阴影中,双眸闪动着复杂的情绪。
“没有。”
随着这句否认落下,屋内突然变得有些冷。
林霏清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唇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我就知道。”
南流景向后倚在软垫上,双手交叉搁在身前桌上,林霏清如今已经知道,这是南流景有些防备的姿态:“这也是赵书源告诉你的?”
“就不能是我聪明自己想的吗?”林霏清嘟囔了一句,但她大约能明白南流景的心情,体贴道,“您别担心,我没有怪您的意思。”
不然他还能是因为什么缘故如此紧张?
只是想不到南流景外表下竟有这般细腻敏感的心思。
思至此,林霏清面上的笑容越发温和,她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说出了那句她早就想试试的话:“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
南流景抽了抽嘴角,一瞬间有些绷不住表情:“你说什么?”
本有些压抑的气氛陡然松弛下来。
林霏清嘿嘿笑了笑:“总是听您这样说,我早就想试试了。”
南流景轻嗤一声,眼尾睨她:“感觉怎么样?”
林霏清咂摸了下,回味方才说出话的感受:“挺爽的。有种,能抗事儿的感觉。”
41. 第 41 章
南流景忍了忍,最终也没绷住笑:“那你还想不想抗别的事?”
林霏清:“怎么说?”
南流景道:“说不准我还做了旁的对不起你的事呢?”
林霏清稍稍沉默了一会:“您要现在说吗?”
南流景眉梢微挑,看林霏清表情突然垮下来:“怎么?”
林霏清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事情太大我扛不住。”
若只是扛不住便也罢了,主要是方才那样得意地学南流景说话,转头却又扛不住了,那真是要丢好大一张脸。
南流景:“你就不担心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话落,林霏清便摇了摇头:“不啊。”
南老板还能害她不成?
如此果断,倒是让南流景一时无言。
片晌,他道:“当初赵福来府上,将你父亲的书卖给我。”
林霏清没想到是这件事,忆起自己当初本打算找赵福将钱要回来,却被赵福推三阻四,竟说南流景只给了他五两银。最后不了了之,一时有些羞愧。
而后便听南流景道:“其实我只给了他五两。”
林霏清羞得不敢看他:“抱歉,我没把钱要回来,您给了他多少,我之后会补……嗯?您说什么?”
南流景唇角挂着玩味的笑:“我只给了他五两。”
林霏清猛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沉默。
想起赵福在她手下带着泣音挣扎解释的样子。
她怎么反应的来着?
哦,她给了他一斧头。
……
没事,也不冤枉他。
林霏清有了底气,“嘿嘿”笑了两声,在南流景“果然如此”的注视下,道:“您放心吧,这不是什么大事。”
一如既往的爽啊。
她伸手向桌上的茶水。
却不想下一瞬南流景看着她歪了歪脑袋:“那我还有事瞒着你呢?”
“……”林霏清动作僵住。
还有啊?南流景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您就不能一次说完吗?”她有些无奈道。
南流景移开目光,突然转移话题道:“赵书源什么时候走?”
林霏清差点没跟上,卡了一下,才回道:“应该就是这几日了。”
“嗯。”南流景应了一声,也没解释为什么这样问,又换了个话题,“花房已经打理好了,去看看吗?”
林霏清眨眨眼,自然不会拒绝。
花房在离温泉很近的地方,专僻了一间屋子种植“瑞雪”,里面暖如三伏,里面侍弄的匠人都穿着夏装,见两人进来纷纷行礼避让。
他们到底不是胡挽月,本没有这个兴趣,亦没有她那样扎实的本领,便只让专人来培育。
二人停在一片花土前,花匠已将花种全都种了下去,待过段时日,便挑发芽的植株出来移至花盆中。
如今还看不出什么,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平平整整的土。
林霏清看了一会,偏头悄悄觑南流景的表情。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林霏清如今自认已经挺了解南流景了,从他此刻的反应中,却看不出他对此有什么兴趣。
明明是他想要种植瑞雪,甚至不惜跑到这山庄中来,但坐在这里,看他的反应,又实在不像是在乎。
南流景道:“之前骗了你,之所以不选金太医他们说的那个法子,并非是怕失败。”屋内很热,但他的声音凉得像是一场终年不化的积雪。
“我只是,不那么在乎了。”
不那么在乎了?
林霏清微微蹙眉,却没有打断南流景的话。
南流景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继续道:“当一件事情反复折腾却没有分毫进展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会让人很烦躁。”
尤其是不管正面或负面进展都没有。
二十多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快死了,又没死,也没好,等着下一次发病,然后快死了,最后又没死。
……
那药是真的苦,发起病来也是真的疼。偏偏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成。
“我也恼过,亦怨过,但其实没必要,我已经比很多人过得好了。”
南流景这般淡然的语气,很难让人将“恼”与“怨”两个字眼与他联系在一起。
但人都是有求生欲的,林霏清不知道南流景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折磨,才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如今已没有什么事需要我负责,若这次还是像从前一样没死成,那就活着,若这次真的死了,那也行。”
一片云,飘飘摇摇的,或许会挡住一会太阳,或许不会,但都没关系。
没有几个人会抬头看太阳有没有被一片云挡住,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林霏清从前以为,南流景是知晓无用,才不愿再诊治,却不想只是因为,不在乎。
就像他常说的那样,不是什么大事。
林霏清不免为此感到有些悲哀。
“我却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想的。”南流景突然想起了什么,尾音懒洋洋地上扬,“只是有一次吃药时突然想,若我明日醒不来,会怎么样。”
林霏清不禁问:“会如何呢?”
“什么都不会。”南流景唇角带着些微的笑意,“我如今拥有的这些东西,哪怕叫我立刻丢掉,也没什么关系,死亡不过如是。”
“既然都要丢掉,左右我拥有的痛苦更多一些,算起来,是我赚了。”
林霏清道:“那万一您死后并非一片虚无,而是阎罗凭身前事来评判呢?比如坏事做多了,就要留在地府偿还之类的?”
话说出口,林霏清猛然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对,可已经有些迟了,南流景转过头看她,眼皮微垂,带着十分复杂的情绪。
“你别说话了。”他道。
林霏清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那您如今……为何要告诉我呢?”
如此沉重的话题,她竟然问南流景为何要告诉她。
可南流景闻言,甚至笑了笑。
“你可以猜一下,这和我刚刚在赵福的事上说谎的缘故是一样的。”
林霏清侧目,看着南流景的侧脸,哪怕缠绵病榻憔悴瘦削,他的容貌也没有分毫折损,甚至多了些破碎清冷。
上天给了他该有的一切,却唯独忘了给他一副康健的身子。
林霏清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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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意思是,您当初让我误会赵福从您这里拿了很多钱,也是有原因的?”
南流景:“自然,我从不做多余的事。”
林霏清:“……”
可这件事左看右看都很多余啊。
她拧眉思考了一会,南流景也不急,静静坐着,微阖双眸小憩。
可惜的是,片刻之后,林霏清依旧没想出这两件事有什么共通之处,只好随便掰扯道:“您是想要考验我。”
南流景依旧闭着眼,只轻轻挑了挑眉:“怎么说?”
他没否认,林霏清还以为是碰对了,试探的语气也越发笃定:“就是,若我能相信您,不论您说什么都站在您这边的话,您就……就……”
……
这不对吧?
蒙不下去了。
“嗯?”南流景依旧安然地阖着眼,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这个字中的戏谑太过明显,林霏清就是想忽视都做不到,面庞微热,干脆发挥求知好学的精神坦白道:“我不晓得,您能告诉我吗?”
半晌,南流景才微微眯开一只眼:“不是我,是你。”
林霏清没明白:“什么?”
南流景道:“若我说什么你都能听进去的话,我不会如何,但你会心疼我。”
“我想让你心疼我。”
……
话落,林霏清愣住。
定定看着南流景。
看他表情从容,好像只是说了一句再随意不过的话。
但林霏清却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中,蕴含了一些很细微的,她从前从未意识到的东西。
屋内太热,林霏清的面上控制不住烧起来,但她还是尽力控制住情绪。
想起那个她已经有段时日没想起来的猜测。
她不动声色地深呼了口气,舔了舔唇,道:“为何?”
南流景像是有些困了,声音懒洋洋的:“什么为何?”
他这态度,反倒让林霏清放松了些许,声音听起来也自然许多:“就是,为何要我心疼您呢?”
“你自己不知道?”南流景笑了,“还有你今天怎么那么多问?”
林霏清稍稍往后退了半步,方才她与南流景在同一条水平线,现在往后一点,哪怕南流景偏过头来,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样,她就只需要控制住语气就好了。
“就,好奇,想知道。”
林霏清说完,紧紧盯着南流景的背影。
她发现这样也有一点不好,她同样也没办法看到南流景是什么神情。
可现在再站回去又有些奇怪了。
其实没等多久,但林霏清却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明明是害怕的情绪,却又有一点期待。
恨不得让他快些回答,但又想让他深思熟虑一点。
应该没有很久,南流景开口,语调带着一如既往的散漫。
“若我说,今日已经回答过了,你一定会问,明日能说吗。”
林霏清:“……”
南流景猜的不错,但他此刻这样说,已经代表了他的意思。
果然,下一瞬,他又轻飘飘道:“所以我就直接告诉你,我不太想说。”
42. 第 42 章
南流景的话滴水不漏,林霏清也不好再问什么。
不过她也并未因此有过多的沮丧,一次不行,往后总有机会多试几次。
这日后的第八天,花盆中有瑞雪探出嫩牙。
也就是那天,南流景将林霏清叫去,第一次教她该如何管理手下的资产。
林霏清好奇,南流景为何现在开始教她这个。
“其实您当初并不一定要与我成亲,随便在哪个铺子里给我安排个活计也可以。”她这样说着,其实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也不知南流景是否看出她的想法,觑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你当初可不是有个活就能救得了。”
林霏清一僵,想起自己从前那不争气的样子,讪笑了两声。
“再说要给你安排职位,低了不像话,高了却也对那些铺子里的人不公平。”南流景道,“至于为何现在开始教你这些。”
顿了顿,他说:“我自然可以给你现银,把事情交给手下人去做也没关系,但你总得知道他们有没有糊弄你。”
说这话时,或许是怕林霏清不放在心上,南流景的语气少见的语重心长:“况且,人这一辈子,总得学会与钱打交道。”
林霏清知晓他的好意,不愿让他担心,只是认真学习之余,却依旧忍不住,觉得南流景这是在,安顿后事一般。
南流景不算是个好脾气的老师,但他是个很有本领的老师,言简意赅,用词精准,辅以他曾经历过的事,林霏清甚至不会有听不明白的时候,更多情况下,南流景说一遍,她便能牢牢记在心间。
不为旁的,那些犯了错的后果,实在让人胆寒。
但最让林霏清记得清楚的,却是一次休息时,南流景信口闲谈的一句。
那天讲的是什么样的人能用,她问:“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
“有。”南流景喝了口水,淡淡道,“很简单,若那人要你介绍自己是谁,那便说明他还没有被你利用的资格。”
十足十的嚣张,林霏清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是南流景在开玩笑。
只是很快她又意识到,南流景说得对。
农夫工匠不认识孔夫子,那很正常,可一个打算科举的读书人不认识孔夫子,那就很有问题了。
并不是说南流景已经到了能与孔夫子相提并论的程度,但当你在一个行业深耕了一段时间后,多多少少,会知道一些关于这个行业的龙头的消息。
以南流景做生意的体量来说,但凡在燕都买过米面粮油,不说知晓他的姓名,也该知道他手下的产业。
更不用提他还是本朝的开国之臣。
这种情况下还需要南流景自报家门,要么是完全不了解新朝之事,甚至更糟,连引见的人都没有。
就算是她,当初也是有杜管事介绍的。
“当然,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并非决定因素。”见林霏清思索,南流景问道,“想什么呢?”
林霏清回过神来,坦诚道:“在想当初,杜管事给您与我做了介绍。”
南流景愣了愣,随即笑道:“你怎么也开始喜欢忆当年了?”
林霏清坐在窗前,大片大片春光透过明纸落进屋内,只需推开窗便可看到满山盎然春色。
她注意到南流景说了“也”。
但她没听过南流景提起从前事。
有些人是喜欢回忆当年的,但南流景显然不是这种人。
就像黄牛在被带到屠宰场前会对主人流泪,对于死亡人或许同样会有预感。
但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有些人会崩溃,有些人会尝试从前一直想尝试的东西,而南流景呢?
他想尽一切办法把更多的东西留给她。
只是在无人之时,去回想一下从前——他已经不会展望了。
坐在春光中,林霏清喉头忽然有些发堵。
她低下头,错开南流景的视线,却也没有看进去地上花纹繁复的地毯。
“我休息好了,您继续讲吧。”林霏清轻声道。
新的一年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随着温度逐渐升高,几场春雨过后,山林绽出深深浅浅的绿,每日睡下,总能被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唤醒。
与之对应的,南流景的身体却越来越糟。
给林霏清的课程,从三日一次,慢慢变成五日一次,最后变成七日一次,直到有一天之后,南流景再没叫她去学习过。
但林霏清依旧日日去陪他。
也就是那段时间,瑞雪中有四株长势极好,被移至了独立的花盆中。
路程不远,但中间有一段回廊,过去会冲风,林霏清便自去花房看了,回来告诉南流景长势如何。
“叶子已经很大了,幸好分开栽种,不然几株之间一定会打架。”林霏清笑道,“花房匠人也说,没见过长得这么快的瑞雪。”
“他们长在燕都,就没见过瑞雪。”南流景轻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
因身体虚弱,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了许多,依旧好听,却像旷野上的微风,转瞬即逝。
哪怕说这样刻薄的话,听起来也带着与他不匹配的温和。
这样温和的讥讽,在之后的日子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力去看他手下那些产业了。
林霏清顺理成章地接手,她还是有些不熟练,好在有银元,南流景也在,有不明白的地方,他总能给出答案。
她成长得很快,找南流景问相关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不止一次听到底下人偷偷议论,说她越来越像南流景,尤其面无表情之时,如出一辙的威压。
可即便如此,也常有疲累之时,只是她一向掩藏得很好,从没叫南流景担心过。
直到有一次,一个供货商突然抬价,欲将从前的五五分成换成七三,她协调了好久都没有解决,又一次在山庄一楼与货商扯皮之后不欢而散,她身心俱疲,一想到待会还要在南流景面前遮掩,累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南流景如今已经很少下地,看书久了也会头晕目眩,整日唯一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是林霏清给他读些话本文字。
当晚她在床边正打算为南流景读书时,却听南流景开口。
“文家要是一直啃不下来,直接把他们换了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却叫林霏清顿住。
文家便是近来一直与她扯皮的那个供货商。
她不由紧了紧手中新到的话本:“您知道了?”
“嗯。”南流景闲闲道,“他们家这个大郎心思重,如今见我不在想从你这里拿点好处,但实在有些贪心了,趁此断了也好。”
林霏清皱眉道:“可文家已与您合作多年,贸然断了只怕会寒了旁人的心。”
说是合作都不准确,甚至当初南流景不顺时,文老太爷是第一个支持他的人,雪中送炭的情谊。
南流景知道林霏清在说什么,但他不是很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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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文家已至瓶颈,也是想以此赌一把,互惠互利而已,我帮他们扩展到了燕都,并不代表要与他们一辈子绑在一起。”
商人重利,这是南流景教她的第一课。
但让林霏清始终坚持要与文家合作的原因不止这一个:“可除了文家之外,不说燕都,整个北方估计都找不出货品与文家相当的货商了。”
“而取消合作之后,从前在文家货物上投入的资金可就打水漂了。”
南流景靠在软枕上,像从前教她那般道:“北边找不到那就去南边,大不了到时在燕都附近为其设一个造厂。”
“若是南边也没有呢?”
林霏清这并非顶嘴,决策前总得考虑清楚所有风险。
南流景很高兴她能想到这里,只是仍不咸不淡道:“若是这门生意只能指望文家,那也没有做下去的必要了。”
“我们可以垄断旁人,但反过来,不行。”
“至于那些钱,亏了就亏了,只是钱而已。”
屋内沉默了片刻。
林霏清消化完南流景所说,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想到损失的那些钱财还是有些心疼。
又过了一会,南流景突然叫她:“林霏清。”
林霏清下意识抬眼,对上南流景的视线:“嗯?”
南流景如今瘦的有些吓人,再厚实的衣物也能清晰地映出他骨骼的起伏。
坐在宽敞的床上,四周以帷幔包裹,像是伺机要将他吞噬入腹的怪物。
他说:“其实不感兴趣的话,没必要做这些,我把这些给你是为了让你有所倚仗,而非成为你的负累。”
“你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林霏清愣住,看着南流景,也就是这时才意识到,她之前隐藏的一点都不好。
起码,从来没有瞒过他。
片刻,她收起脸上用以伪装的笑,看着南流景,询问:“那您喜欢做这些吗?”
南流景被她问住了,面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过了一会,他道:“不喜欢。”
这一天,四株移植到花盆中的瑞雪,都长出了幼小的花苞。
再然后,南流景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林霏清一天也不一定能与他说几句话,哪怕醒来,也总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也就是这段时间,他突然对瑞雪极为上心。
只是他没办法离开屋子,林霏清便每日过去看了,再回来守到他的床前,保证只要他睁眼便能看到她,然后将瑞雪的长势仔仔细细描述给南流景。
终于有一天,一朵花苞绽开,丛丛绿叶间,雪白的花瓣柔软地舒展着。
林霏清喜不自胜,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南流景。
他愣了愣,旋即面上浮现出一抹极为苍白的笑容。
“挺好的。”他说。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林霏清鼻尖一酸,勉强挂起笑:“明日,我搬过来给您看。”
“好。”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直到南流景抵挡不住倦意再度合上眼。
这一次他睡了许久,睁开眼时精神也比之前好了些许,他甚至支起上身半坐了起来。
听到动静,坐在窗前的林霏清立刻过来扶他。
南流景顺着她的力道坐稳后,缓缓抬睫看她:“花呢?”
林霏清低着头,动作一顿,半晌,她的声音在屋内低低响起。
“谢了。”
43. 第 43 章
林霏清没敢看南流景的表情,她道:“您睡了一整天,昨夜下了场雨。”
只这一句话,便能解释很多事情。
南流景低着睫,稍微出神了一会,回过神来看向林霏清,看到她眼中的忐忑与不安,轻轻笑了一声:“这样啊。”
沉默。
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沿着罅隙丝丝缕缕蔓延进屋内,摄得林霏清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站在床边,不知该做些什么好,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又清楚,什么话都缓和不了当下。
半晌,南流景开口:“推我去看看吧。”
如今他的情况已经很不适宜再出门,可林霏清没有分毫犹豫,迅速推来了轮椅。
花房的温度比从前低了一些,林霏清视线落在明纸窗上那道缝隙上,又很快挪开。
南流景坐在屋中央,看着面前已经萎靡下去的几株瑞雪。
一夜之间,雪白的花瓣变得焉黄,茎干有气无力地垂落下去,数片叶子掉落,要不了多久,便会腐烂在泥土中。
如此蓬勃的生命力,衰落下去,也不过一夜之间。
林霏清站一旁不去打扰南流景,过了一会,她估摸着时间,倒了杯热水塞进他冰凉的手中:“有些烫。”
南流景眼睫轻动,应了一声,拿过水杯捂手,一边调转轮椅不再看那些已经败落的花,转而看向林霏清。
“灾年时,见着瑞雪,便知死不了。”南流景声音低沉,像是在与林霏清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想种它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想看一些,熟悉的,鲜活的东西。”
“现在看来有些贪心了。”
他的姿态几近平静,林霏清看着他,猛然意识到,哪怕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要的东西,或许从来没有得到过。
既然钱财不是他所求,那他这半生,究竟得到了什么?
林霏清微微叹了口气,蹲下身,与南流景平视,轻轻握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并无多少缱绻,更像是安慰。
南流景的目光缓缓重新聚焦,挪到她的脸上,片晌,被她握住的那只手翻转,反握住她的:“我没事。”声音似叹息,“只是突然……”
他顿住,眉头飞快地蹙了蹙,像是在斟酌词句。
“……有些不甘心。”
林霏清同样愣住。
“我本以为我已做好了准备,只是方才那一瞬,却觉得,不想就这么算了。”
“怎么也得再看看,瑞雪开花的样子。”
落在手背上的手握紧,带着不适配病重的之人力道。
林霏清看着南流景,除了好什么都说不来。
“让花房重来一次。”
“好。”
“我想试试那个法子。”
“好。”
“叫金澜来?”
“好。”
“你陪我。”
林霏清便笑了:“好。”
金太医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意外,却还是迅速表示明白,之后会入宫与太医院正商议。
看了眼已经有些困倦南流景,林霏清适时地接过话口:“大约要多久?”
金太医俯身禀道:“从现下开始,莫约半个月,应该能准备好。只是……”
林霏清还以为有什么不妥:“只是什么?”
金太医:“此举,皇后娘娘怕是不会同意。”
林霏清默然,想到先前与皇后的对话,也大约能料到她会有什么反应了。
这时,闭目养神的南流景突然开口:“我去与她说,你们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行。”
待金太医领命离去后,南流景看向有些担忧的林霏清宽慰道:“放心,她又不会吃了我。”
说到这里,林霏清反倒想起另一件事:“金太医他们说的那个法子,到底是要做什么?”
毕竟,皇后娘娘是很希望南流景好起来的,但她却如此排斥此事。
南流景想了想,举了个例子:“一条河水流经村庄,用以灌溉农田,可有一日,村民发现水流变得细微,查探一番后,原是一块大石堵住了上流的河水。”
林霏清:“村民们会将大石挪开?”
南流景扯了扯唇:“我的心脏便似此河,脉络堵塞,金澜他们便想着以外力疏通开来。”
林霏清起初还有些想象不来,可联想到皇后曾说过的话,突然反应过来:“莫不是要……”
“大约就是这个意思。”醒来这么久,南流景已然疲累不已,说话声音变得含混,“总要有些风险的。”
林霏清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扶南流景上床休息。
第三日,皇后御驾亲临,这次同样没有等人迎接便怒气冲冲地上了楼。
南流景与她的谈话林霏清不得而知,那一场对话没有维持多久,毕竟南流景如今也支持不了太久,当皇后从屋内出来后,疲惫地叫来金太医,吩咐他与院正共同协商诊疗的办法。
皇后同意了。
这条路上最后一个阻拦的障碍也撤去。
金太医他们动作很快,甚至不到半月,一切便已都打点好。
动刀前一晚,林霏清照常在屋内与南流景说话,知道将要发生的事重要,故而林霏清反而不愿表现得太过夸张,这些日子也从来没有在南流景面前提起,以免害南流景紧张。
可这晚南流景却主动开了口。
“担心吗?”南流景把玩着手中玉戒,似闲谈般漫不经心道。
林霏清抬头:“啊?”愣了愣,又很快反应过来,“有一点。”
这件事上没必要撒谎,就算她说不担心,南流景肯定也是不信的。
透过烛光,南流景眯着眼审视玉戒的成色:“据他们所说,有二成的把握。”
这个几率不算高,林霏清抿了抿唇,她甚至怀疑,有没有二成这么多。
毕竟,那可是要刨心啊。
紧接着,南流景就道:“但我估计二成都没有。”
林霏清无言。
这方面他们倒是出奇的一致。
看出那玉戒一般,南流景挑了挑眉,随手将其丢到桌上:“但利润很高。”
这话南流景从前教她时说过,林霏清轻笑一声:“只要利润够高,一个合格的商人敢于冒任何风险。”
南流景抻了抻疲惫的脖子,侧目向她投来戏谑的一瞥:“你最近很喜欢学我说话啊。”
“因为您说的总是对的。”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
只是片晌,玩笑过去后,气氛却莫名凝滞下来。
林霏清不动声色地深呼了几口气,低头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前被压抑在心底的焦躁与烦闷,终于在这一场近似玩笑的提及中彻底显露出来。
她不是有一点担心。
她是很怕。
“林霏清。”
她抬头。
南流景就坐在那,依旧苍白依旧憔悴,可眉眼却轻松又舒展,烛光落在他眼中,映出莹莹灯火,亮得惊人。
“别怕,不是什么大事。”南流景道,“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霏清看着他,没有做声。
“等我好了。”似是见她心情没有好起来,南流景有些无奈,于是又许下承诺,“告诉你个事,成不成?”
-
整个过程林霏清并不能在现场,清晨目送金太医与院正进入屋内,林霏清便转身去书房处理这几日堆积的事务。
南流景先前便说整个过程会持续许久,左右等着,不若随便找些事打发打发时间。
林霏清强迫自己专注着,将手头事务处理了一部分,抬头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
会出事吗?
只是稍微的空闲,这个念头便伺机钻入脑中。
林霏清脸微白,赶在越来越多的想法出现前,迅速伸手去下一份文书。
她需要这些庶务将思绪占据,最多一天而已,只要捱过去了,就好了。
可她握笔的手仍颤抖起来,像是有千百只老鼠钻进脾胃,噬咬着她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南流景很早就教她不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持冷静,她也早将这些教诲记在心间,可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很多道理不是你明白了就能做好的。
南流景遇到这种情况会紧张吗?
应该不会吧?
他一直很坚定,只要做下决定就不会瞻前顾后。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林霏清手中的文书已经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直到夜幕降临,明月出山。
门外突然传来响动。
下一瞬,门几乎被撞开,秦柳站在门外,喜道:“夫人!成了!”
林霏清怔怔抬头,看着秦柳。
“你说什么?”
秦柳兴冲冲地进来,差点要扑到她身上来,好在控制住,只是语气掩饰不住的欢悦:“特别顺利!金太医说只要再休养一段时间,南大人就没事了!”
林霏清那颗一直飘飘悠悠的心,终于安然落地。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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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了。
手中握的笔不知什么时候脱落,洇湿了整张文书。
这场折磨了南流景二十年的病痛,终于在这个傍晚,得到了结果。
林霏清只觉浑身上下轻飘飘的,仿佛落在云端中。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到南流景身边去。
可才欲动身,却被秦柳按住手腕:“您别急,金太医说接下来三日南大人得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您且再等等,可好?”
秦柳脸上仍挂着笑,可情绪已经稍稍平稳下来:“今日还有个好消息。”
林霏清:“什么?”
秦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落在林霏清手边:“您朋友,寄信来了。只是还落着从前的款,便送去了燕都,今日才送过来。”
阿香。
阿香的信。
林霏清冷静了些。
她眨眨眼,平复了下呼吸,一条条吩咐道:“叫院正大人与金太医好好休息,你们也辛苦了,楼中与府里上下,多发半年月钱,南大人有什么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秦柳笑道:“知道了,我这就传下去。”
说罢,秦柳转身离开,顺便给林霏清阅读信件的时间。
林霏清喝了口茶,打开信件。
依旧是熟悉的字迹。
但里面的内容却与从前有些许不同。
峥儿很健康,也很喜欢林霏清送去的礼物。
阿香想先好好照顾峥儿,可她婆母不满意,不仅开始给她站规矩,还话里话外催促她再要一个孩子。
好在她的夫婿体谅她,时常帮着她说话。
信的最后,阿香说,住在一起总归不方便,她的夫婿不想她再受婆母的气,加上生意也越来越大,过段日子,便会搬到燕都来。
……
阿香,要回燕都来了。
林霏清有些慌乱。
阿香能回燕都自然是好事,可是,可是与此同时,她也记得,阿香是南流景真正的救命恩人。
得知喜讯的喜悦顿时被冲散大半,真相赤裸裸展露在她面前,提醒她,自己是一个卑劣的窃贼。
恰秦柳返回,见林霏清坐在原处一动不动,还以为她是仍欢喜着,便笑眯眯地问她:“您也累了一天了,现在叫人传膳吗?”
却半晌没听到回答。
“夫人?”秦柳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不,我今日,先不吃了,你去休息吧。”
打发走秦柳,林霏清的理智也稍稍回笼。
想起南流景昨夜说的话。
他有事要告诉她。
会是,那个吗?
林霏清认认真真地将信叠起收好。
等,听完南流景的事情再说吧。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金太医说可以见南流景了,只是仍不能耽误太久。
林霏清推开门时,便见南流景正搀扶着床柱,小心翼翼地试图站起身。
她刚想去扶,却被南流景一个手势止住。
直到看他自己一人站稳在地上,朝她张开双臂,林霏清才恍然,像是重新回到了三日前得知南流景平安的那个时候。
被存储的喜悦倾泻而出,她控制不住地迈开腿,扑进南流景怀中。
熟悉的气味与温度包裹住她,一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南流景还站不稳,被这一下重新撞回床上,却仍没有松开手,只扶住她的腰,拍了拍她的后脑,笑道:“轻点,我还是病人呢。”
听见这句,林霏清猛然回神,正想起身,却又被按回原处:“疼,别乱动。”
林霏清一下子不敢动了,只得闷闷问道:“……您感觉如何?有不适的地方吗?”
她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南流景一一答了,耐心好得不像话。
林霏清听着他胸膛处的心跳,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您当初说的事情,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面前人好像有一瞬间的僵硬。
只是一瞬间后,南流景熟悉的声音,稳稳当当地自上方响起。
“抱歉。”他道,“害你在这里耽误了这么久。”
甚至让她错过了送赵书源离京的日子。
“现在我已经没事了,如果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和离。”
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话,林霏清彻底傻在原地。
她僵着身子,从南流景怀中挣出,看着他,喉间干涩不已。
“您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44. 第 44 章
“怎么?”南流景看林霏清神色,“我以为你会高兴些。”
毕竟不用再将精力花费在他这幅破败身子上,便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譬如,她那可亲的“书源哥哥”身上。
但这才是应当的,他们的婚事本是一场互惠互利,是他率先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利用她的良善扮可怜满足私欲。
只是从前想着,等到他死了赵书源估计还没考回来,并不会耽误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没有借口了。
林霏清脑子乱得很:“您身体好了,我当然是高兴的,只是,您说的那些话,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值得我高兴的。”
窗外鸟鸣啁啾,落在林霏清耳中却刺耳不已。
她努力调整自己的思绪,想跟上南流景的思路,只是很困难。
她不明白为何前一刻气氛还那么好,紧接着南流景便说起和离的事。
他说的是和离,而非休弃,表明他并非因为知晓真相而赶她走。
那只有一个原因了。
林霏清喉咙上下滑动,仿若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般灵台清明。
他对她无意,甚至更糟。
他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想用这个办法提醒她。
如今既然知晓,林霏清自然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保持住表面上的平和,对南流景道:“我明白了。我会认真考虑的。”
如今南流景尚未好全,不过估计也就是几个月的工夫,待到那时,她自会将真相坦明。
她不能再给旁人添麻烦了。
若她没有撒这个慌,自然是敢向南流景直接说明的,可她已经拿了太多的好处,再要的得寸进尺,只怕老天也看不过去。
她这样的回答,落在南流景耳中,便是对和离一事全然不在意了。
说不出有什么感受,意料之中,但多少,还是有些失落。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场面一时尴尬起来。
林霏清舔了舔唇,大约考虑了一下,道:“等过几个月,您好些了,我能搬回燕都居住吗?”
毕竟南流景还要等瑞雪开花,但她不想错过阿香回京,加上,如今也没有用得到她的地方了。
南流景偏了偏头:“回去做什么?”
林霏清没打算说谎,毕竟早晚要坦白的。
“我有个朋友,她近日要回京,我打算去迎她一迎。”
“就是近来与你通信的那个?”
“是。”林霏清道,表情有些僵,“您怎么知道?”
南流景挑眉:“我不该知道?”
林霏清讪笑一声:“不,您知道也好,总之,若没什么事的话,过几日我便返回燕都。”
南流景点了点头:“好。届时我与你一同回去。”
林霏清瞪大了眼:“我以为您要,多休息一段日子?而且,您不是还要看瑞雪吗?”
南流景苦笑,揉了揉眉心:“有些事得处理,恐怕这辈子只有到下次快死的时候才有机会休息。”
林霏清片刻无言,想起从前南流景说他并不喜这些事务,但如今的情景,她也没有劝解的资格,毕竟在这世上,哪怕南流景也有种种不得已。
金太医得知南流景不日回燕都,面上有浮现短暂的一瞬不满,只是他在南流景手下做事,实在没有多少次满意的机会,一瞬之后,便按部就班地说起该要注意的事项。
林霏清一一记了,最后,问了一句:“南大人要多久,能彻底恢复?”
金太医的胡子已经长到足够他修剪成成喜欢的样式,他抚了抚胡须,道:“这很难说,要根据南大人后期的情况来定,快则几月,长则几年也是有的。”
林霏清又问:“若是在好之前,南大人得知了一些,极为刺激的消息,又会如何?”
金太医沉吟片刻,坦然道:“实不相瞒,这法子从古至今只有寥寥数人尝试过,而这寥寥数人中,也只有极少数活了下来,至于往后的事,我不敢断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林霏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轻轻点点头。
莫约又过七日,南流景身体已足以支持路程,便一齐返回燕都。
对于南流景柳暗花明的转变,京中人心思不一,只是面上,都对此欣然不已。
府上来拜贺的人络绎不绝,林霏清都不得不出面招待,还是后来南流景放出话不必再来探视,才勉强止住了人群。
终于得了闲,十五那日,林霏清动身前往金玉楼处理事务。
之前几月在山庄中,来回不便,送货之事皆交托庄中人处理,而今既然返回,也该自己去处理这些事。
南流景好后,仍旧让杜荷担任掌柜之责,如今收货一事已不由她负责,春湘过来接待了林霏清。
只是她到底还不熟练,时常落下东西,林霏清倒也不急,笑着安慰她让她慢慢来。
春湘又道了声抱歉,这才离开去取章子。
林霏清一边等着,一边随意打量着周遭。
凭心而论,杜荷做得很不错,楼中没有出什么大事,也上了几款新货,人流相比从前也并未相差多少。
恰这时,身边突然有人唤她:“这位夫人。”
循着声音看去,是位年岁很轻的男子,衣装朴素,但用料看得出极为讲究。
应当是家中有些钱财,衣食无忧,却不到富裕的程度。
想到这里,林霏清不免小小地谴责了下自己,以貌取人竟能做到这份上。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笑对来人:“您有何事?”
那人闻言,面上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我是近日才搬来燕都,听闻金玉楼胭脂水粉出名,想为我夫人挑一份礼物,只是我对此实在不了解。”说着,他手指向一旁架上的竹盒,“不知这一款,怎么样?”
林霏清定睛一瞧,好巧不巧,该男子指的正是她所制的口脂。
“我私以为,这一款,应当是还不错的。”林霏清含笑道,她做的口脂自己也在用,用过的人也没有说不好的。
男子见状像是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冲林霏清行了一礼:“多谢夫人帮忙,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而后男子挑了个颜色,便带去柜台结账,没一会春湘返回,将货品的事情解决,又与秦柳随意逛了逛,便返回府内。
南流景不在,他几乎又过上了从前披星戴月的日子,林霏清总觉得,他们二人在山庄那次说过话之后,就变得疏远了许多。
但这样也好,能好好冷却一下她那不识好歹的心思。
等到南流景好一些,能受得住了,就该向他坦白真相了。
不知阿香他们要何时才搬回来。
自己有向他们写信,但一直到现在也没一点音信。
但林霏清未料到的是,第二日,府上便来了一位客人。
林霏清放下书,看向通禀的秦柳,难掩讶异:“你说什么,谁来了?”
秦柳笑道:“您那位朋友,赵香夫人。”
“真的?”林霏清站起,再度向秦柳确认,“个头比我稍低一些,肤色极白,说话间唇角有一个……”
“有一个梨涡。”秦柳接过林霏清的话,“是她,现在就在前院等着呢。”
林霏清唇角控制不住地扬起:“真回来了?怎么没告诉我呢?”她急急往前院去,一边吩咐,“叫厨房端些菱粉糕来,把茶换了,换成果子饮,要酸甜的。”
秦柳一一应下,转身往厨房去。
很快抵达前院,厅内,远远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越往近走,林霏清便越确定,心跳也越发急促,脚步也渐渐慢下来。
她停在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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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背对着她。
她梳着妇人髻,很漂亮,身上衣裳也好看。
林霏清不禁向前迈了一步。
听见动静,赵香转头过来。
她还是从前那般样貌,圆圆的杏眼中盈着可亲的笑意。
明明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可阿香看起来却与从前没有多少分别。
“好久不见。”林霏清道。
赵香笑:“哪有很久?”
林霏清也忍不住笑开。两人相对而坐,起先,她是想问问阿香这些日子过得怎样,可是凑近了看到阿香唇上的口脂,突然呆了呆:“你这口脂是金玉楼的?”
“嗯?”赵香反应了下,才意识到林霏清在问什么,“是啊,好看吧?我都没想到一个口脂能这么贵。”
说着还向林霏清噘了噘嘴。
“额……好看的。”林霏清心底突然觉得不妙,“是你夫婿给你买的?”
赵香现在也觉出不对了,皱了皱眉:“是呀,怎么了吗?”
买贵了呀阿香!
林霏清有些无奈,苦笑道:“这口脂是我做的。”
室内陷入一阵沉默,直到秦柳将糕点送上来,赵香才回过神来,取了块咬了一口:“你现在口脂,这么值钱啦?”
林霏清被她这受惊的语气逗笑了:“到我手里的只有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赵香:“一百两?”
林霏清摇头。
赵香:“总不能是十两吧?”
“就是十两。”
“……”
赵香顿时怒道:“什么玩意儿啊,要我那么多钱就分给你十两?这么奸?!这金玉楼老板谁啊?”
林霏清:“……我夫婿。”
“啊?”
赵香愣住,却听林霏清又道:“他待会回来你应该还能见到他。”
赵香咽了口口水,忙拿过一旁的果子饮压了压,这才平缓下来,道:“是,我是听说你嫁了个很有钱很有钱的人,但也不能这样吧?”
林霏清笑了笑,没答这问题,转道:“待日后你想要口脂了,直接说与我便是,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做多少。”
赵香笑眯眯应了好,两人一边吃着茶点一边闲谈,很多在信中不好说的事面对面更容易说出口。
“我那婆母简直脑子有病,自从生了峥儿之后日日来寻我麻烦。”
“如今搬到燕都来,既要忙药材生意,就不回去了。”
“你可要看看峥儿,她如今乖巧可爱得很。”
一直到日头渐西,外头突然来人通传,赵娘子的夫婿前来接她回家。
对上视线,赵香的脸微微发红:“那我,就先回去了。”
少见赵香这幅不好意思的样子,林霏清瞧着稀罕,玩笑道:“这么粘你啊。”
“哎呀,大惊小怪。”赵香摆摆手,努力扮做平常的样子,但面色却越发的红,“我家就在不远,清河街上,你要得了空,就来寻我。”
见她实在是羞,林霏清也不再闹,顺着她转移话题道:“知道了,我送你。”
两人溜溜达达到了门房处,等候的男人果不其然是昨日买口脂的那位。
对方见了礼,对上林霏清的脸,愣了愣:“您是昨日金玉楼中那位夫人?”
见林霏清点头,男子再度躬了躬身:“在下沈睿,多谢您昨日帮助,那口脂,阿香她,很喜欢。”
林霏清哪担得起这么大的谢,忙道:“咳,举手之劳罢了。”
又是一阵客气,而后沈睿便要与阿香一同乘车返回。
与此同时,不远处却又驶来一辆马车。
林霏清看到车上熟悉的纹饰,呼吸一滞。
只是来不及她细想,南流景的马车便已停下,车帘被如玉的指揭开,南流景目光投向林霏清:
“这是谁?”
45. 第 45 章
闻言,还未上车的沈睿忙道:“南老板好,在下沈睿,来接内人回府。”
林霏清也适时将阿香介绍给南流景:“还记得我先前说的那个朋友吗,我才知道她竟已经回燕都来了。”
赵香凑到林霏清耳边悄悄咬嘴巴:“这就是你那个,只给你分十两的夫婿?”
林霏清哭笑不得,恰这时南流景从车上下来,也不知听没听到赵香这一句,只淡淡地扫了一眼过来,随即又看向沈睿:
“你今日来过万全药堂?”
万全药堂是南流景手下产业,做的是药材供给的生意,沈睿做药材生意,又是外乡人,来燕都去问一问也是常事。
“是在下,只是当时无幸见到您,没想到您竟知道我这等微末。”
这话有些太过客气,怕赵香因此不高兴,林霏清微微蹙眉,给南流景分去一个眼色。
应当是接收到了她的信号,下一瞬,南流景牵起一抹热情却不热切的笑:“早听说您的药材生意在浣江一带出名,今日也算有缘,不若一起用罢晚膳再走?”
林霏清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她是让南流景热情些,他却能热情到这般地步。
万一,在饭桌上,暴露了什么细节怎么办?
却见赵香微微皱眉:“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林霏清忙道:“是啊,峥儿不是还留在家中吗?这么晚了,留在家中也叫人不放心。”
说罢却正好对上南流景投来的视线,林霏清微滞,轻轻咬了下下唇,不知自己这反应是否引得南流景注意。
沈睿却笑:“峥儿向来乖巧,加上有家中乳母照料,赶在晚睡前回去便好,好不容易有与南老板说话的机会,实在不想错过。”
再看赵香,她本也想与林霏清多待一会,见状,林霏清无法,只好同意。
自成婚之后,少有客人上门一起用膳,林霏清本对此是有些期待的,不想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却是这样的场景。
好在整顿饭南流景更多是与沈睿说话,并未与阿香有多少交流。
而南流景也给足了沈睿面子,不仅没有出现她所担忧的刻薄,甚至可以说表现得风趣幽默,林霏清尚且不知沈家是如何做起来的,南流景却对沈家往事如数家珍。
如今林霏清也看出沈睿的心思,多半是想要在南流景手下将生意做起来。
她不反对,只是,不想把她和阿香的关系也牵扯进生意里。
倒是阿香,一直忙着与她说话,不知有没有注意到沈睿的心思。
总之这顿饭吃得还算和谐,不论是被揭穿还是南流景刻薄伤了阿香的心,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
临别时,阿香再度叮嘱她,得了空一定要来找她玩。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林霏清松了口气,回想今日,应当没出什么纰漏,正欲回屋,转身却对上一旁同样送客的南流景。
他站在她身侧,林霏清已不记得有多久没有抬头看他了。
对上视线,他也没有挪开的意思,反而慢悠悠地挑了挑眉:“你今天,有些奇怪。”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林霏清呼吸一停,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只是到底铭记着南流景的教导,佯装无异道:“您怎么会这么想?”
南流景却并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反而压低了身子,眯起眼,更仔细地端详林霏清的表情:“你们今天说什么了?”
林霏清却几乎听不清南流景在问什么。
这样近,她几乎能数清南流景的睫毛,睫毛长到不可思议,轻轻垂下,掩盖住眼瞳中淡淡的戏谑。嘴唇偏薄,唇形却很漂亮饱满,落在他脸上格外合适。
注意到林霏清在盯着哪里,南流景眼中笑意稍敛,直起身,又问了一遍:“你们今天说什么了?”
林霏清颤了颤睫,脱口而出:“她说您是奸商。”
回过神来又急急找补:“她这样说是因为得知我口脂的分成误会了,并非对您有意见。”
南流景扯了扯唇,不置可否:“你这是怕我误会?”
林霏清点头。见南流景转身往内走,立刻跟上。
南流景:“你想让我与沈睿合作?”
沈睿的心思连林霏清都看出来了,南流景只会更清楚,看南流景这样问,只能说明沈睿本身并没有让南流景入眼的地方,但看在他是她朋友之夫的份上,或许会考虑一下。
但林霏清并不想让南流景在这种事上妥协。
公是公,私是私。
就算从前想着报恩于她,南流景也没有给她开后门。
所以哪怕阿香才是他真正的恩人,通过帮扶沈睿来报恩也不会是南流景的第一选择。
林霏清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插手,您决定就好。”
如果阿香有需要,来告诉她,她会尽力帮助,但现在阿香没有开口,何苦让这个福分落到沈睿身上?
行至岔路,这个时辰,南流景应当还会去书楼处理事务,林霏清正欲与他告别,南流景却叫住她:“林霏清。”
林霏清:“嗯?”
南流景看起来有些苦恼:“你这几日有什么要紧事吗?”
林霏清看他这样子倒有些稀罕:“没有,怎么了?”
南流景叹了口气:“过段时日,是兰铭的生辰,他今年特地要求我,要好好为他准备生辰礼。”
兰铭是皇后第一子,也就是除夕那日做主将南流景安置于宫中的小皇子。
林霏清还记得他当初为南流景做的事,得知他将要生辰,好奇道:“您去年送他什么?”
南流景:“金锁。”
林霏清:“前年呢?”
南流景:“金锁。”
林霏清:“……我就不问您大前年送的什么了。”
南流景听出讥讽,啧了一声,强调:“那是实心的。”
林霏清心中好笑,没回这句,只道:“您想让我做什么呢?”
南流景道:“明日或者后日得了空,陪我去库房,挑一挑。”说着,他些微叹了口气,“这孩子小时候,也没这么挑。”
林霏清不知该说什么好,据她所知,大皇子今年好像也才六岁,南流景口中的小时候不是不挑,而是根本不懂事吧?
不过,好在今日没让南流景生出什么疑虑,林霏清也很乐意帮他这个忙。
翌日午后,南流景特意回来得早了些。
林霏清还是第一次去南府库房,据南流景所说,他搬进来后也几乎没去过。
“旁人送的礼都堆在里头。”
根据南流景的情况与身份,林霏清已经做好被里面奇珍异宝震撼的准备。
却不想准备还是做少了。
如今她已经养出一点眼光,轻而易举就能看出,这整栋楼里堆积的宝贝,旁的不说,买下一个小国是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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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满目琳琅,林霏清忍不住咋舌:“得亏您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否则说不准什么时候国库空虚就拿您开刀了。”
“不好笑。”南流景道,却还是配合地扬起点笑意,“东西就这些,挑挑看?”
毕竟是要送人,总得考虑一下对方的爱好,林霏清拿起架上的一个鬼工球,一边道:“您知道小殿下平日喜欢什么吗?”
说着看了眼南流景的表情,只一瞬又改口:“算了,我猜您平日也不在这个上上心。”
她看向一旁展架上的小匕首,镀金握柄,鞘上镶嵌了各色宝石,打开,刀刃闪着寒光,一看就是吹毛断发的好刀。
“这个怎么样?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像总会喜欢这类奇巧的玩意。”
南流景过来瞧了眼,微微皱眉:“他太小了,别反过来被刀耍了。”
这样一说,林霏清也觉得这个礼物不够好,她又看向一旁的九连环:“那这个呢?小孩子会喜欢这类解密的东西吗?”
南流景沉思片刻,道:“可这是生辰礼,若是他没解开,岂不是会打击他?”
林霏清张了张唇,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晌,只憋出一句:“您真体贴。”而后又转向旁处,“那书画文字呢?”
说完,看向南流景,只是才看了眼他的神情,林霏清便主动道:“我明白了,这个也不行。”
这下再看满屋财宝,林霏清只觉头如斗大。
给六岁小孩挑生辰礼,不比与文家掰扯轻松。
可这是南流景少有的找她帮忙的事情,怎么说也得办好了。
林霏清长长叹了口气,调整好心态,继续寻找。
只是要找一样让南流景满意的东西,只怕没那么简单。
林霏清挑了好几样,又很快自己否决。
连她都觉得不合适,更不用提南流景了。
没一会,南流景却停在她身边。
“我觉得这个就很好。”
说这话时,林霏清手中正拿着一个破旧的图纸。
纸面以羊皮制成,上面的线条有些模糊,林霏清不知写了什么,正打算放回原位。
“真的?这个可以吗?”
“嗯。”南流景接过,展开来看,“他有本很喜欢的游记,这幅地图便是游记作者以当年经历手绘出来的。”
“这地图我当年本打算与游记一起赠予他的,只是当时没找到,后来也忘了,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翻了出来。”
林霏清只听他这样说,都觉得这份礼格外别出心裁,不由叹道:“小殿下定会十分喜欢。”她看向南流景,不动声色地暗示他,“果然,送礼还是要送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所以日后不要再随便拿一块金子打发旁人了。
南流景将地图卷起,从抽屉中取出一方锦盒放进去,闻言扬了扬眉:“是吗?”
说着,他将锦盒随意搁置一旁,从袖中抽出一个东西,在林霏清看清之前插入她的发中:“可我觉得这个就很好。”
林霏清怔住,从一旁的铜镜中,看到一缕莹润的光彩摇摇晃晃。
南流景收手,退后半步,目光从发簪落到林霏清面上,淡淡道:“没什么意义,但很好看。”
“你不喜欢?”
林霏清舔了舔唇,盯着南流景,余光仍能看到镜中摇晃的珠串,耳边甚至能听到珠玉摩擦时发出的细碎响声。
“喜欢的。”
46. 第 46 章
离开库房,临分别之际,南流景询问:“今日还有什么事吗?”
林霏清偏头看他,耳边发簪簌簌摇晃:“这几日没什么事,我想着回白云村去拜访一下张姨。”
其实早就该去的,只是前些日子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出空来。
南流景将装着礼物的锦盒交给迎上来的侍从,偏头看向林霏清:“是你娘的那位故友?”
林霏清早知南流景在她之前便将事情调查清楚,闻言也不意外,只轻轻点了点头:“张姨年纪大了,儿女也不在身边,我想着多去探望她。”
南流景:“好,路上当心。”
林霏清笑了笑,正欲离开,余光却又看见侍从手中抱着的锦盒,突然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地问南流景:“我好像,没给您送过礼。”
南流景停下步伐,回身似笑非笑:“觉得不好意思了?”
林霏清挠挠脸:“是有一点,不过去岁好像也没给您好好过一回生辰。”
甚至连府上人都没有提起过。林霏清甚至到现在也不清楚南流景的生辰在何时。
却听南流景道:“去岁过了的。”
林霏清有些讶然:“什么时候?”
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南流景看她一眼:“你不知道才正常,那时咱们才见过一面。”
才见过一面?
林霏清思索片刻,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金玉楼,当日还是正月初一,而到第二次见面就已经十五了。
也就是说。
“您是正月的生辰?”
南流景应了一声:“正月初一。”
林霏清没想到:“竟是那么吉利的日子?”说到这,一段记忆突然挤入她的脑中。
“那场烟花。”
“什么?”南流景道。
林霏清却像抓住了什么,追问道:“去年您生辰时,是不是放了一场很盛大的烟花?”
她连比划带说,样子看起来颇为急切,南流景顿了顿,有些久远的记忆被唤醒。
“是有过。”
那时他财大气粗,想着过一日便少一日,趁着过年,干脆包下了全城的烟火。
“怎么了?”
猜想得到印证,林霏清几乎控制不住唇角扬起,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看烟花盛开的那个夜晚。那夜烟火带给她的震撼难以用言语来表述,可她从未料到这竟然也与南流景有关。
但她只是轻轻抿了抿唇,道:“没什么,只是想,明年您过生辰,得好好送您一个礼。”
话说出口,却又想到,待到明年南流景生辰的时候,她还不一定还与他有联系。
说不定已经告诉他真相,被赶出南府了。
不过一瞬,林霏清迅速调整好情绪,同南流景告别,遣人准备出城的马车。
却没注意到南流景盯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到了去府衙的时辰,面对与他一同出门的银元,南流景却道:“她有些古怪。”
银元:“谁?”
南流景不答,只想起昨日林霏清有些突兀的表现,与今日没由来骤然低落下去的情绪。思索片刻,吩咐道:“她那个新搬来燕都的朋友。”
关于她本人的事成婚那时便查了干净,那这次换一个。
南流景继续道:“去查查她。”
-
白云村近两年有些败落,年轻人大多离乡到外讨生活,留在村里的更多是张姨这个年纪的人。
自从知道张姨是母亲年轻时的友人,林霏清便总想寻时间与她聊聊,今日终于找到了机会。
张姨如今的生活便是到处闲逛唠嗑,她为人和善,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是她朋友,得知林霏清今日要来,早早准备了一堆茶点。
“霏清丫头来啦?快坐,你看,这都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张姨热切地招呼。
林霏清看桌上摆满的糕点,虽听张姨这样说,可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但她还是乖巧地坐好,拈起一块尝了尝。
出乎意料的,滋味很不错,林霏清有些讶然地看向张姨,却见她一脸得意洋洋:“味道不错吧?不是我吹,我就是靠这一手做糕点的本事养大了两个孩子的。”
张姨说着来了兴致,坐到林霏清对面为自己斟了杯水:“不仅如此,当年,我就是凭这一手糕点,让你爹给我孩子起的名。”
林霏清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我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张姨像回忆起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满嘴之乎者也的,话又密,听他说话脑子疼。”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坐在对面的是人家的女儿,忙找补道:“但人不坏,做事也勤快,就是有点轴。”
林霏清点头,张姨这话与她想象中并无太大差别,若非古板,也做不出替人上战场的事。
“那我娘呢?”
张姨一拍手:“哎呦,要我说,虽说你爹是读书人,但真论起本事来,不如你娘,我就没见过你娘那么能干的人,不怕你笑话,我当初还动了跟你娘做亲家的心思。”
林霏清愣了愣,倒没想到事情突然拐到这上头,讪讪笑了下:“您说笑了。”
张姨却急急否认道:“我可不是说笑,要不是你那个舅舅,我是真要同你娘提亲的。对了,”说着她想起什么,“我也听说了荷花村的事,你舅舅家,真出事了?”
林霏清低了低睫,收敛目光,嗯了一声。
张姨咂摸了口水,道:“霏清啊,不是姨说,但再怎么样,那也是你亲人,姨知道你现在嫁得好,但姑娘家,总得有个娘家人,能帮的地方,尽量帮帮忙……”
还未说完,林霏清便开口打断了她:“张姨,听说您儿子在洛城那边,是做什么的?”
张姨一愣,看林霏清的表情,很快明白过来,笑了笑,顺着她转移了话题。
一直聊到傍晚,城门将要落锁,林霏清起身告辞。
坐到马车上,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张姨的话。
她自然不会觉得有必要再理会赵福一家,但张姨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多少与外界的联系。
南流景日后是必然要断的,那阿香呢?
阿香会怪她吗?
-
心中有事,林霏清回城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南府,而是先去了赵香家。
却得知阿香回了荷花村,要在家中待几日。
林霏清这才想起,阿香跟她不一样,她的父母仍在世,且都爱她。
可她也不想回南府,干脆让秦柳乘马车回府,自己则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秦柳虽说不放心,却还是架不住林霏清坚持。
这个时辰,京中没有宵禁的只有一条街。
莳花街的夜晚永远比白日热闹,林霏清偶尔白日经过这里,只能看到一片沉寂,夜幕降临后,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街上灯火通明,街头茶馆酒楼迎来送往,再往里深入,便是一些只在夜间才热闹的产业。
林霏清没想走太深入,主要是怕惹事,便在街口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茶楼进去。
市井的消息永远是最灵通的,尤其是茶楼之类靠维系关系的地方。林霏清甫一踏入,小二便迎上来,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句“林夫人”,而后便将她往楼上雅间请。
林霏清第一次来,进来之前特意看过,这茶楼不是南流景的,小二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可见在燕都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小二甚至知道林霏清喜静,引坐点单后便退下,见林霏清点了酒,上酒时还十分贴心地在炉上温了壶醒酒汤。
雅间位置好,凭栏看去能将厅内歌女的表演尽收眼底。
林霏清点酒前特意问过,这酒不烈,但一壶喝完,还是有些晕晕乎乎。
怕自己再闹上次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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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笑话,赶在醉之前,林霏清便不再贪杯,还倒了碗醒酒汤喝,而后结账离开。
临走前,还特意给那个体贴的小二多留了些赏钱。
出了茶楼,外界的风带着脂粉香与酒气,混在一起,越发使人熏熏然。
林霏清有些头疼,正打算租车回去,耳畔男女的调笑声却飘入耳中。
“明日你要是再敢像今日一般两手空空的来,我可就要不理你了。”
男子也是大方,只问姑娘要什么。
那女子便笑:“这莳花街还能有什么好的,不外乎金子呗。”
金子。
林霏清脚步停住。
下一瞬,南流景三个字,毫无铺垫地,挤入她的脑中。
而后,另一个念头也随之钻了出来。
她要给南流景,弄金子。
可要到哪里弄金子来呢?
林霏清有些苦恼,脑袋发热,胆子也比寻常大了些,拽住路边一人。
也不知那人是谁,她又问了什么,只是当她脑子再度缓慢地转动起来时,已经到了一处更加热闹的地方。
林霏清大约扫了一眼面前的东西,明白过来。
是赌场。
这里的确,来钱快。
引路那人应当知晓她的身份,她所在的楼层,不管是装潢还是氛围,都要含蓄雅致许多。
起码跟她小时候被赵福带去的赌场不一样。
自己身上还有那日在金玉楼拿到的钱,方才喝酒用了些,还余下许多。
或许是酒劲仍在,她今晚有些冲动,只犹豫了一瞬,便决定,试试看。
她将手下余钱兑成筹码,在厅内逛了逛,学习了下玩法,找到一个简单的。
赌大小。
规则简单,只要猜骰盅内的骰子是大是小便可。
林霏清看了两把,摸清玩法,便直接上场。
她运气不错,试了三把都赢了,手上的钱也迅速翻了几番。
一晚上总归赢得更多些,林霏清估摸着,再赢两三把便能凑够给南流景的礼物。
她今晚格外风头无两,接下来的一场,不少赌客都凑过来,想看看她今晚究竟能好运到什么地步。
荷官开始摇骰盅,落下。
最后念了一遍“买定离手”。
林霏清取出一半的筹码,压到“大”上。
见状,众人纷纷跟上。
待周遭再无新人下场,荷官微微一笑,抬手。
三个一。
小。
……
片息之后,一片哗然。
能被引来这个场的到底有所底蕴,不至于被一场弄得风度尽失,甚至还有人安慰林霏清。
“林夫人别灰心,胜败乃兵家常事。”
林霏清却对这些或善意或讥讽悉数无视,她直勾勾地盯着荷官,突然道:“你出老千。”
场面突然安静下来。
荷官却是微微一笑,丝毫不慌:“夫人说笑了,我在此当荷官已有十个年头,从未出过这样的事。”
“我不是说你。”林霏清皱眉,看向荷官身旁的一个高大男子,“我说的是他。”
众人齐齐向那男子看去。
那男子见状非但不慌,还笑吟吟道:“您可不要冤枉人,在下方才离赌桌有三尺远,怎么能动手脚呢?”
这是实话,方才一直有人在他身边,那么远,要是有什么动作,必然会惹来注意。
有人开始劝林霏清,让她输得起一点。
可林霏清充耳不闻,缓缓走向那个男子。
“你有些眼熟,知道我是谁吗?”她道。
男子面上仍挂着周到的笑:“林夫人是要威胁我吗?”
就当众人皆以为这只是林霏清输不起的一句狠话时,下一瞬,林霏清却抬起拳头,狠狠砸在男人脸上。
“知道就好。”
47. 第 47 章
燕都兵马司。
南流景甫一下车,指挥便急急迎上来:“见过南大人。”
南流景应了一声:“人呢?”
指挥使一边将人往里引,一边道:“您放心,夫人没事,现在在南厢房。”
深夜的兵马司像虎兽张开的嘴,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从中流出,点点烛火恍若鬼火。
南流景没理会指挥使的话,只由他引着往南厢房去。
须臾,停在一处院落前,南流景抬手,指挥使立刻识趣地退下。
院中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南流景过去,并未犹豫,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只一张几,几张椅,一个火炉,以及一个供以休憩的小榻。
听见响动,蹲在火炉旁烤火的女子回过头来。
南流景略略扫了几眼。
很好,四肢俱全,没有断手残脚。
他稍稍松了口气,又往前走了几步,待看清林霏清面貌时,脚下突然顿住。
盯着她颧骨上的青紫,南流景的唇角渐渐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表情显然不怎么愉快,林霏清缓缓站起身,此刻她已醒酒,知道是自己闯了祸,一时极为忐忑。
四目相对片刻,南流景率先开口,冲一旁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那。”
林霏清依言乖顺地坐下,低下眼不敢看南流景。
只是等了一会,没听到南流景责备,反而察觉到,头顶的发髻被拆开,发丝瞬间垂落下去。
林霏清微微愣住,屋内只有他们两人,动手的是谁不言而喻,只是……
她刚想偏头去看南流景,却被一只大手不轻不重地按住脑袋。
“别动。”
清冽的嗓音至身后响起。
林霏清停下。
任由南流景在她头发上动作。
打了那一架,头发早就乱了,只是相比她打了人这件事,头发乱了太过微不足道。
南流景的动作很老练,也很温和。
微凉的指尖擦过皮肤时,会带起一阵战栗。
林霏清忍不住偏了偏头:“您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有。”南流景把束好的头发扎起,“你被打成这样,那他呢?”
“额,”没想到第一个问题竟是问这个,林霏清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坦诚道,“他鼻子被我打歪了。”
梳发的动作顿了顿,片息,身后传来一声轻嗤,林霏清敏锐地察觉到南流景愉悦了许多,又听他问:“除了脸上,哪还伤着了?”
林霏清举起右拳,骨节处有极分明的一片红,还破了一点儿皮。
“还有这。”
话落的一瞬间,是极为明显的笑:“这还差不多。”
这哪差不多了?
林霏清心底腹诽。
很快南流景为她梳好发,可惜这里没有镜子,看不出成果。
而后南流景在外面要了些包扎用的物件,看样子是给要给她上药。
林霏清忙道:“我自己来。”
南流景动作一停,盯着她瞧了一会,道:“行,你自己来。”
说着将药箱递给林霏清,坐到她对面:“说说吧,为什么打架?”
林霏清舔了舔唇,药敷在手背上,冰冰凉。
“因为您说,我想打谁,就打谁。”
南流景飞快地扬了扬眉,看着林霏清的目光带了点惊讶。
“我有些怀疑你现在是不是还没醒酒,但这话实在顺耳,我就不计较了。”南流景看起来心情极好,他站起身,“安心待着,我去把事情解决了。”
林霏清一手拿着竹签,闻言微微愣住:“现在?”
“怎么?”南流景回身,眼尾睨她。
“……”
林霏清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拿着竹签的手欲盖弥彰地在颧骨处涂了涂:“我的筹码还在那边,您记得帮我换回来。”
南流景:“行,还有别的事吗?”
林霏清摇摇头:“没了。”
“好。等我一会。”
南流景这样说着,却没立刻离开,反而俯下身。
不知他要做什么,林霏清看着他,微微愣住。
便看他抬手,握住她的左手,掌心严丝合缝地扣住她的手背。
而后微微用力。
竹签重新落回她的肌肤上。
受伤的地方微微发疼。
与此同时,南流景的视线直直落进她的眼中。
呼吸间,彼此温热的气息交错。
林霏清喉咙微微上下动了动。
“涂错地方了。”
说完,南流景便松开手直起身。
空气中的暧昧缱绻潮水般退去,心跳却后知后觉的猛烈起来。
林霏清低下眼,佯装无异,左手胡乱在伤口处涂了涂:“您去吧。”
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加油。”
沉默了会。
南流景没忍住笑:“必当勉之。”
-
关上房门,南流景面上的笑立刻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院外指挥使已等候多时,见南流景出来忙迎上去:“大人,人已经关在牢中了,随时可以去审。”
“审人是你们兵马司的事,我不插手。”南流景淡淡道,“那人什么身份?”
指挥使道:“此人名肖万,从前是丰合赌场的打手,今年改在内场做活,与荷官一道做些出老千的事。”
南流景冷笑:“那这顿打也没冤枉了他。”说着,却突然想起什么,“丰合赌场?”
指挥使:“是。”
若他没记错,赵家那个赵栋,从前便与刘家三郎在丰合赌场一起赌过。
南流景看向指挥使:“赵栋现在还关在兵马司吗?”
指挥使:“还在的,这人您特意嘱咐过,下官一直留心。”
南流景一挑眉:“找个时间,把肖万带到赵栋跟前,让赵栋认认人。”
指挥使虽不明白南流景为何要这样安排,却还是恭谨地应了声是。
说完,又有些迟疑道:“只是大人,丰合赌场,刚才来要人了。”
“让他从哪来回哪去。”南流景漫不经心道,向着指挥使闲闲补了一句,“江指挥,我无意为难,肖万在,兵马司的事,你的事,都有我担着。”
“那,肖万要是不在了呢?”
南流景笑了笑,看着指挥使,十分包容:“你不会想知道的。”
江指挥一凛,听出南流景的言外之意,姿态越发恭敬。
正要离去时,却又被南流景叫住:“等等,先别让丰合的人走。”
江指挥:“您的意思是?”
南流景:“我还得同他们要钱。”
江指挥:“……”
-
林霏清没等多久便见南流景返回,还带着她赢回来的钱。
“点点数。”南流景看着被侍从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的银两,冲林霏清扬了扬下巴,“看够不够。”
旁边的下人笑得讨好:“您说笑了,我们怎么会昧了夫人的钱呢?”
可不管是林霏清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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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南流景,都没给他分去分毫注意。
林霏清认认真真点了数,确定没问题,向南流景点了点头。
南流景这才大发慈悲放丰合的人离开,对林霏清道。
“那就行,回家。”
林霏清愣了愣,旋即轻轻笑开,跟上南流景的步子:“我能把那些钱,同您换成金子吗?”
“可以。”南流景率先道,这才又问,“要金子做什么?”
“秘密。”
“连我都不能说?”
林霏清纠正他:“唯独不能给您说。”
“……”
坐上马车,林霏清还催促南流景:“现在就换吧,您身上肯定带金子了。”
南流景无奈,却还是从车上暗匣取出金锭递给林霏清:“这是我做过最不划算的生意。”
林霏清接过,整整一锭金,南流景还给她凑了整。
“我可没打算同您做生意。”林霏清笑道。
回到府内,林霏清虽说奔波了一天,此时却没有丝毫没有困意。
干脆从床上坐起来,把玩着那枚金锭,突然便有了灵感,花了一晚上,将图纸绘出。
天边泛起鱼肚白之际,林霏清搁下笔,看着眼前的成果,满意地笑了笑。
待午后睡醒之后,便出门找了一位金匠,请他尽快将图纸中的东西打造出来。
出来后,心头一件大事了却,林霏清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又过几日,饰品已打造完成,林霏清去金铺取回。
成品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毕竟是金子,林霏清觉得南流景会喜欢,唯一让她有些不放心的,是这物件有些过分华丽,或许与南流景的气质会不相称。
不过还是那句话,毕竟是金子嘛,哪怕不适合,也总值钱的。
林霏清估摸着,晚间南流景回府,便可将此物送给他,却未料到今日阿香登门拜访。
更让她意外的是,阿香今日心情看起来不太好。
吩咐秦柳上了阿香喜欢的茶点,林霏清看向阿香,关切道:“前几日听说你去看赵婶他们了,怎么不高兴呢?”
赵香语气里带着点点怒气:“跟我爹娘没关系。”
跟赵叔赵婶没关系,那就是……
“跟沈睿吵架了?”
赵香没否认,林霏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只是夫妻间事,旁人插手太多反倒不好,林霏清想了想,决意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因为什么呢?”
赵香一说这个就来气:“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养成这样好高骛远的性子,非要与人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噱头,明明初到燕都,要紧事是先打稳根基,结果他呢?我才说了几句就不高兴。还说……”赵香对上林霏清的目光,想起沈睿说的那些话,咬了咬唇,糊弄过去,“说了什么倒也不要紧,主要是与他合作那人才认识多久,怎么就知道能靠得住?”
原是为了做生意的事。
林霏清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清楚阿香的担忧不无道理,思索片刻,道:“这样吧,你若是信不过那人,便将他的消息先告诉我,我托南老板去查一查,让沈睿也别那么急。”
赵香将心底事宣泄出来,心情好了不少,再看向林霏清手边的锦盒,好奇道:“这里头是什么?”
“额。”林霏清没想到赵香话题转变的这么快,表情空白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礼物,很重要的礼物。”
赵香:“很贵重吗?”
林霏清摇了摇头:“不是,是因为要给很重要的人。”
48. 第 48 章
送走赵香,林霏清思考了好一会,该先给南流景送礼,还是该先拜托他调查。
可不管哪个在前面,都显得礼物像是托他调查的报酬。
一直到晚间南流景回来,林霏清都没想出答案。
晚膳桌上,倒是南流景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主动道:“想什么呢?”
林霏清动作微顿,考虑一下午的问题这一瞬间有了结果。
阿香的事更要紧些,而且,她想让礼物只是单纯的,礼物。
林霏清道:“我的朋友,近来遇到些烦恼,想托您调查一下。”
说实话,她现在并不是很想让南流景与阿香他们牵扯过多,但……
南流景扬了扬眉:“是她托我,还是你?”
林霏清:“有什么区别吗?”
南流景直视着她的眼,定定看了片刻,突然道:“你不知道?”
林霏清:“……”
这话似乎蕴含着许多旁的含义。
林霏清张了张唇,正欲开口,南流景却打断她:“什么事,你说吧。”
上一个问句便这样莫名地不了了之。
林霏清闭上嘴,重新整理了下措辞,隐去事情中的隐秘,简略地给南流景描述了一下情景。
“知道那人叫什么吗?”南流景问道。
林霏清点头:“乔学义。”
却见南流景听完这名字后表情微凝,好奇道:“您知道这人?”
南流景抬起视线,微微摇了摇头:“应当是不认识的,这人我会去调查,莫约也就几日光景。”
难题解决了一半,林霏清颔首,想着礼物过几日再送,可南流景看出来的东西显然不止这些:“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他说得笃定,林霏清不免咋舌:“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就当我比较聪明吧。”南流景道,说着看林霏清的表情,“不好说?”
林霏清沉默,思索南流景会不会看出她的谎话。
但南流景只是叹了口气。
“又不是拷问,不想说就不说了。”
林霏清微微沉默,而后道了句多谢。
又听南流景道:“说起来,之前在丰合赌场那个跟你打了一架的人,你有印象吗?”
“他怎么了吗?”林霏清问了一句,而后回道,“其实赌场第一次见他时,我便觉着他眼熟,只是不太确定。”
“这很正常,你对他有印象是应当的。”
这话却越发叫林霏清不解,好在在她疑问之前,南流景便道:“去年三月,赵栋因赌欠了一笔钱,还有印象吗?”
林霏清怎么可能忘,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动了逃跑的念头。
可,这与被她打的那人有什么关系?
看出她的疑惑,南流景道:“当初去赵福家讨债的,便是前几日便你打的那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会觉得那人面熟,竟是一年前曾见过的。
“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渊源。”林霏清叹道,只觉巧合。
南流景斟了杯茶,意味不明道:“这样看来他这顿打,挨得也不算冤。”
想起赵栋的供词上,那句“他是问我要不过一件衣裳而已,送给他又如何”。
南流景低头呷了口茶。
要是死了就好了。
林霏清没听清南流景的话:“您说什么?”
南流景抬睫,轻轻笑了笑:“没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过几日,兰铭生辰,他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带你去。”
林霏清:“好,我需要单独给殿下准备一份礼吗?”
南流景:“用不着,你找到的地图,自然是算你送的。”
林霏清:“那您岂不是无礼可送,还是说,您打算再拿一个金锁来?”
他就这么喜欢金锁吗?
“本不打算的。”南流景笑睨她一眼,“但你既然这么说,那再送一个金锁好像也不错。”
林霏清:“……”
应该,是一句,玩笑吧?
-
很快便到了兰铭生辰那日,因不是整岁,加上兰安南珠都不想给孩子养成铺张的性子,故而只是一场小家宴。
甚至原本南珠不想让林霏清来的,她还记着那日林霏清与她呛声,虽说不至于记恨,但也没什么好印象,只可惜两个孩子都十分坚持要她去。
于林霏清而言,其实也多少是有些紧张的,一方面她不大会与小孩相处,另一方面,这样的场合,周遭除了南流景外皆陌生。
但毕竟是寿星的邀请,林霏清只犹豫了一瞬,便同意了。
当日宴席在午后晚膳时,南流景上午出门处理事务,而后回来与她一起入宫。
而在这之前,她想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南流景。
林霏清早早便收拾好,带着两份礼物,只等南流景回来。
未时三刻,前院传来南流景回府的消息,林霏清估摸着南流景同样要打理一下,可趁他回院时将礼物送过去,却久久未等到南流景回院的消息。
正想遣人去问问,银元却来敲了她的房门。
“大人请您去书房。”
书房?应是有什么事情要告知她吧?
林霏清心底短暂的出现了一会疑惑,却还是带着要送给南流景的礼物往书房去。
推开房门,南流景循声回头,林霏清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张信件类的纸。
“这是什么?”她走近,询问道。
南流景将信件搁到桌上,挪至林霏清面前:“你要查的,乔学义的事,银元才送过来的。”
林霏清有些惊讶:“这么快?”她伸手向信件,“那人如何?靠得住吗?”
两个问题,南流景分别回答。
“银元办事一向可靠。”
“人不坏,但是不聪明。”
林霏清扯了扯唇:“但做生意,有时不聪明比人坏还可怕。”
南流景笑了笑:“这倒不假,让你那朋友小心些。”他的视线落在林霏清另一只手的盒子上,“这应当不是送给兰铭的生辰礼。”
“嗯?”林霏清抬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反应过来,“当然不是,这是给您的。”
她抿唇笑着,小心将盒子推到南流景手边:“礼物。”
“给我的?”南流景扬了扬眉,唇角微微翘起,“你又打谁了?”
这样说着,手却伸向了盒子。
随着盒子打开,一枚金灿灿的带钩展露在眼前。
线条流畅,雕花精巧,虽以黄金打造,却分毫不见俗气。
在林霏清眼里,南流景这般姝艳容色,就该以这样金贵的物件相配。
“谁都没打,我那日去赌坊,就是为了赚钱给您送这个的。”林霏清看南流景的神情,“这是纯金打的,您要是不喜欢的话,也可以熔了做个别的。”
南流景伸手将那带钩取出,在指尖把玩了下,他的手很漂亮,与这金钩交映在一起,说不出哪个更夺人眼球些。
“我又没说不喜欢。”他慢吞吞道,“只是没想到,你还有品味这样好的时候。”
林霏清有点不明白,南流景这话像是喜欢她送的礼,却又像是偷摸骂了她一句。
她舔了舔唇,正想说些什么,南流景却已经解开原本系的带钩,将那枚黄金带钩系在腰间。
他今日穿着件清雅的石青衫,原本用的也是成套的玉钩,一举一动间端的是风雅高远。
林霏清起初以为,这样的颜色,其实很不适合与金色这样华丽的色彩,但不知是因为南流景本人的气质,还是这样的搭配本就十分出彩,换上后,反而显得整个人浑然天成的矜贵。
“不好看?”
南流景随手将那枚玉钩放到空置的盒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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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这样问,但语气却只有“你若说不好看那我就要好好怀疑你审美”的傲慢。
林霏清眨眨眼,一时忘却南流景前一句说她品味不怎么样的话,坦诚道:“比我想象中好看多了。”
“嗯?”南流景问,“你原先以为什么样?”
林霏清用手比了个长度:“这么好看。”
南流景一手撑着桌子:“那实际呢?”
林霏清将两手拉长一点,停了停,又拉长了些:“这么好看。”
“为何停了一下?”
林霏清顿了顿,心跳突然加快了一点,但只是摇摇头,没有说。
“……”
她不愿说,南流景也没多问,瞧着时辰差不多,便动身入宫。
林霏清比南流景慢了半个肩的距离,跟在他身后,看了眼他腰侧的金钩。
之所以停了一下。
是因为加了一点,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分数。
-
入宫已差不多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席面摆在皇后的千秋宫中。
只是两人到时,宫殿内只有小皇子与小公主,皇后皇上都不在殿内。
兰铭解释道:“前朝突然有要事传来,父皇母后前去处理,很快便会来,舅舅舅母先稍坐片刻。”
一旁的兰钰还不大会说话,跟着兄长道:“舅舅舅母,坐。”
小小的小孩,却将招待应酬做的有模有样,林霏清也不免严肃起来,向兰铭道贺:“生辰康乐,这是舅舅送你的礼物。”
说着,一旁的秦柳便将那日挑好的地图奉上。
兰铭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林霏清与南流景道谢,而后派人将礼物收下,看样子是要晚间回去才会查看。
林霏清看着,心底又一阵惊叹。
她小时候可是连一口饴糖都忍不到回家路上便吃完了。
说起来,她还挺期待兰铭看到这份礼物时的表情。
只是这样做,恐怕不符合兰铭所坚持的礼数。还是算了,只要兰铭喜欢就好了。
南流景却突然道:“打开瞧瞧。”
见到两个孩子后,南流景连句生辰快乐都没有收,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几人齐齐愣了愣,林霏清余光看到兰铭表情有些僵硬,正欲开口打圆场,却听南流景又道:“不是金锁,打开瞧瞧。”
那一瞬间,兰铭脸上浮现出很多表情,惊异、怀疑、犹豫……
很难想象这么小的一个小孩怎么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
而在他开口之前,小公主兰钰便欢喜地摇了摇兄长的胳膊:“舅舅说不是金锁,哥哥你快打开看看呀。”
林霏清:“……”
她忍不住看了眼南流景。
您到底,给这两个孩子送了多少金锁?
在小公主的催促下,兰铭最终还是打开了锦盒,取出其中的卷轴。
随着卷轴缓缓展开,他的眼睛也越睁越大,看起来终于像个六七岁的小孩。
只是到底成熟许多,就算喜欢,也没有一直拿在手中,待看完后,兰铭便将地图认认真真卷起重新放回锦盒内。
然后,竟向林霏清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舅母为我准备。”
林霏清忙扶他起来:“不,这不是我,是南大人准备的礼物。”
兰铭却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您不必再哄我了,这样的礼物,舅舅根本想不出来。”
林霏清:“……”
南流景:“……”
这下南流景都有些忍不住,冷笑:“我怎么就想不出来了?”
兰铭直起身,看向南流景:“您就只喜欢金子,连,”他的视线在南流景身上来回,最终锁定住他腰间的带钩,“连带钩您都要用金的。”
“呵,你猜怎么着?”南流景扬起下巴,用手比了个长度,“这带钩,有这么好看。看不出来,是你的问题。”
49. 第 49 章
林霏清有些怔愣地看着两人突如其来的对峙,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裙摆被轻轻拽了拽,一扭头,便看小公主兰钰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正仰着头看她。
“舅母。”小公主细声细气道,“别管舅舅他们了,我带你去坐一坐。”
林霏清又看了眼南流景他们,估摸着闹不出什么事来,便由着兰钰牵她往内室走去。
略略坐了一会后,闻得殿前有人前来,林霏清还以为皇上皇后终于驾临,前去一瞧,却发现是个宫人。
此人先是向几人躬身行礼,道:“娘娘遣奴婢前来告知,事务要紧,恐怕今日来不了了,殿下与公主用罢晚膳后早些休息。”
而后又看向南流景:“陛下有令,大人用膳之后,去太极殿面圣。”
南流景懒洋洋应了一声:“知道了。”
宫人传话完毕,又一欠身便要退下,兰铭却急急叫住她,眼神有些忐忑:“那,父皇母后,吃过饭了吗?”
宫人面上依旧挂着得体规矩的笑容:“娘娘自有安排,殿下不必忧心。”
如此,兰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沉默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待宫人离开后,兰铭再转身时,已经看不出方才那一点小心翼翼,极为成熟妥帖地请林霏清他们入席。
从始至终,待客传膳,照顾妹妹,他都做的十分妥帖,但林霏清仍记得,在听到父母不来为他庆贺生辰时,兰铭的表情有多么失落。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此刻说些安慰的话才是真正的不合时宜,她只能让这场生辰宴尽量的,看起来祥和热闹一些。
好在,兰铭今日拿到了一个很喜欢的生辰礼不是吗?
-
晚膳大约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待几人都放下筷子后,南流景便预备去太极殿。
连林霏清都看到兰铭欲言又止的神情,南流景如何不知道。
“想说什么?”他一边穿上披风,一边偏头看向兰铭。
兰铭显然有所犹豫,南流景稍微等了一会,见他不言,挑了挑眉便欲转身离去。
林霏清有些难以置信,孩子还过生辰呢,这样真的好吗?
见状,兰铭一时也顾不上挣扎,立刻叫住南流景:“舅舅!”
“嗯?”南流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知道他并非玩笑,兰铭忙道:“您见到了父皇或母后,就说,就说让他们不要过于劳累,注意身子。”
一点抱怨都没有,这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霏清心底微微叹息。
南流景啧了一声:“娘娘听到,又该说你优柔了。”
兰铭:“我知道,但,我也没别的能说的了。您去吧,路上当心。”
“知道了。”南流景这样说着,脚下却又一时没动,而是从袖中摸出个东西,丢到兰铭怀中。
那架势太过熟悉,林霏清还没看清便知道南流景丢的是什么了。
而当兰铭张开手时,那物件也证实了林霏清的猜想。
——又一个金锁。
看到兰铭脸上的目瞪口呆,南流景心情极好地笑了笑:“收着吧,这是传统。”
离开千秋宫,林霏清与南流景并肩走在甬道上。
南流景:“你当真要等我回去?说不定会很晚。”
林霏清:“左右回去也无事,再说,就算晚了,这么大的皇宫,总也不会少我一张床睡。”
“行。”南流景倒也没有再劝她,反而给她说起可用什么打发时间,“你身上带着我的私玉,除却一些机密之处,其余地方随意。若有什么要求,只管叫秦柳便可。”
林霏清一一记下,认认真真回应:“我知晓了。”
肩并肩又行了一会,林霏清终究没忍住,道:“方才我看小殿下,有些可怜。”
“是吗?”南流景意味不明道,“你在他这个年岁时,父母双亡,食不果腹,他好歹穿着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你怎么会觉得他可怜?”
林霏清知道南流景说的是实话:“或许是因为,我最初的预期,是这个孩子在生辰时,应当万事如意,却发现他连最基本的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没有被满足。”
“这样的反差,会让我有些心疼他吧?”
再往前拐个弯走一段距离便是太极殿,南流景看了一眼,稍稍放慢了脚步。
“这也算个理由。”他道,“人的很多情绪也的确是因为反差而造成的,一个惊喜收到太多回便也不惊喜了。”
林霏清眨了眨眼:“您是说,您的金锁吗?”
隐约听见南流景冷笑一声,林霏清大致能听出来其中“我不与你计较”的意思。
眼见将要抵达太极殿,南流景却道:“其实我那阿姐与我这位姐夫是一路人。”
是吗?
只根据从前见面的短暂印象来说,林霏清倒没看出来:“怎么说?”
“背后议论皇上皇后,可是砍头的罪过。”南流景戏谑道。
那不是您先开始的?
林霏清腹诽。
南流景也只是玩笑,很快便继续说了下去:“他们二人,是如出一辙的冷心自我,若非放到心里的人,旁人都不过可利用的耗材。只是阿姐记挂着我,记挂着黎明百姓,这一点不容易看出来。但兰安……”
南流景偏头,看向林霏清,压低了声线:“你可知他为何当皇帝?”
林霏清摇摇头:“不知。”
南流景道:“因为阿姐想。她说,既然有能力,便该救天下万民于水火,于是兰安便陪她一起夺下皇位。”
他此刻压低了声线,说话间两人距离凑的极近,林霏清只需抬眼,便能从他层层叠叠遮掩的长睫下,看进他的眼中。
无比清晰。
下一刻,她问道:“那您呢?您是这样的人吗?”
闻言,南流景神色微怔,只是一瞬后又整理好表情,直起身。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向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西南的厢房中有些闲书,可以去瞧瞧有没有感兴趣的。”入殿内前,南流景这样道。
两人谁都没有再提及那个问题。
-
殿内只有兰安一人,闻得通传,摆摆手示意南流景进来。
南流景进来,四下瞧瞧,不见南珠:“阿姐呢?”
“与几位阁老在偏殿议事。”兰安笑得爽朗,“何必这样紧张,我又不会害她。”
说着,他将手中文书递给南流景:“南边上来的账册,我瞧着不太对劲,你看看?”
南流景扬了扬眉,没理会他前面几句,只拿起账册寻了个椅子坐下,指尖波动,一页一页翻阅过去。
兰安瞧着像是没什么事,一只手支着下巴,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茶。
很快过去了半柱香的时间,南流景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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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翻阅地速度慢了下来,动了动指尖,便有宫人将算盘递到他手边。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越衬得周遭一片寂静。
兰安却在这时突然开口:“你那个妻子,是当初来营里报信救你的那个吗?”
……
说完,兰安好整以暇地看着南流景,却失望地看到他连拨动算盘的指尖都没有分毫偏移,只不动声色地将账册翻到了下一页。
没等到预料中的反应,兰安也不急,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继续道:“去年你认出她的身份,她家中人不厚道,你们便想了个成亲的法子,好让她拜托那一家人。”
这下南流景要来了纸笔,一边翻看一边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兰安笑眯眯地问道:“你说,我若是将事情的真相告知你阿姐,她会怎么样?”
若只看他的表情,只会觉得他与南流景关系极好,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
这下南流景终于开了口,却是毫不遮掩的讥讽:“你要是脑子有病,自去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被这样直白地骂了,兰安脸上却是没有丁点不虞,甚至笑容更大了些:“自然,我不会在珠儿面前说这些惹她烦心。”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据我所知,她那家人去岁便被你寻了个由头关入牢中,她既已无牵无挂,怎么还住在南府?”
兰安盯着南流景,慢吞吞道:“若不是……贪图你的钱财?”
“啪——”
一瞬间,算盘拨动声,纸张翻阅声,说话声悉数湮灭。
南流景将账册撂倒桌上,抬眼,漠然地看着兰安,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账册有问题。”
半晌,南流景道,打破了殿内薄冰般的寂静。
兰安闻言也认真了些许:“果然,就知道他们不安分。”
南流景继续道:“他们不指望这样的把戏能瞒朝廷多久,不过是想着多拖些时间招兵买马。”
兰安自然而然接了下去:“能用这样的办法,也就是说南边那几个州府不担心被发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南流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这些事你自己考虑,再没什么事,我便走了。”
说完,也不等兰安回应,便起身离去。
“等等。”兰安在背后道,语气又变得玩味,“那若不是她想留在南府,便是,你动了心思?”
这下南流景连脚步都未停,径直带着林霏清离开了太极殿。
回程路上,注意到南流景心情不太愉快,林霏清关切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
他这样的反应,便是表明不想将情况告知于她。
林霏清无法,也不缠着他多问,想着回去后吩咐金太医熬上一碗安神汤饮给他送去。
很快回到南府,下车后,银元突然上前在南流景身边附耳了几句。
“您去忙吧。”在南流景开口之前,林霏清便道。
看南流景转身离去,自己也往金太医的方向去。
而另一边,南流景结果银元奉上的消息,一目十行地浏览下去。
前面都没有什么问题,直到看到那一句。
“——三年前,赵香寻得一枚玉佩。”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林霏清的声音。
“南老板?您休息了吗?”
50. 第 50 章
门打开,林霏清站在门外,手中是一提食盒。
“方便进来吗?”她在门外,极有礼道。
南流景侧身让开,语气如常:“没什么不方便的。”
林霏清进来,将食盒搁在桌上,打开,温热的香气弥散开来:“我估摸着您今日早了应该歇不了,便让金太医做了碗安神汤饮来,您喝罢,记得早些休息。”
南流景看了眼碗中热气腾腾的金黄色汤饮,又看了眼林霏清,无奈道:“这些事本不用你操心。”
林霏清失笑:“金太医开的方子,灶房的人熬煮的,我只是拿过来而已,算不得辛苦。”她又看着南流景,表情认真了些,“再说,能这样过来看看您,我也放心些。”
说罢,不等南流景回应,她便留下食盒转身离开。
而南流景不回应,不是因为来不及,而是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回想起信上所言,那块玉佩出现得实在突兀,但这是银元亲自调查来的消息,不会是假话。
南流景背倚在桌沿,拿起林霏清方才送来的安神汤,一口一口慢慢啜着,思绪流转。
为何她在自己面前总像是有所亏欠,也总是说她骗了他,又为何在她那个朋友回来后突然变得古怪。
若这些事都只是因为一个原因,那的确是最合理的理由。
不知不觉间,一碗汤已经见了底。
南流景随手将碗搁置一旁,叫进来了银元,将林霏清来时他藏在袖中的信递过去。
“三年前,”他看了眼信封上的姓名,“赵香所得的那块玉佩,着重调查一下。做得隐秘些,不要被旁人知晓。”
“此外,”南流景又道,“另派一人去盯着赵香家里,每三日呈报一次。”
信上玉佩出现的时间是三年前,但并不能代表就一定与当初他的事有关,既然有所怀疑,也该先调查清楚。
银元低着头,一一应下。
最后,南流景停了很久,才道:“她这几日在家待着有些无趣,听闻师先生正在编纂新书,你去问问可否方便再添一人帮忙,待师先生同意后再告诉林霏清,省的她失望。”
“就算师先生答应了,也别说是我让她帮忙。”
银元有些不解,却还是再度低了低身:“明白。”
待银元退下后,南流景偏头,桌案上,已经空了的汤碗静静立在那里。
“不是她的错。”他低声道,像在说给自己听。
-
前一日回来得有些晚了,林霏清便没去赵香家中打扰。
但此事要紧,林霏清不敢多耽搁,起来后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前往清河街。
上次来时赵香不在,林霏清便没有进门,今日是第一回真切见到这间房子。
整间院落不算很大,但生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景观陈设清新而雅致,在寸土寸金的燕都能买下这样一间院落,已经足矣说明沈家家底丰厚。
随着侍女引路,林霏清被带到后院,赵香居住的地方。
时辰不早,早市都已经散去,但绝不是赵香平日起床的时辰。
林霏清还记得,从前阿香总要等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好多次她到阿香家中寻她,都是一边说话一边帮她在衣柜中挑衣裳。
但就算挑了衣裳,阿香也不一定会起,要一直到赵婶前来骂,才会磨磨蹭蹭着从床上爬起来。
但今日她来时,赵香已经穿戴好了,正在屋中陪峥儿玩耍。
“不愧是当了娘的人,竟也知道早起了。”林霏清打趣道,走到赵香身旁。
床上的小姑娘圆头圆脑,模样娇憨,水葡萄似的两只大眼睛,手中拿着一个小木槌,砸吧着往嘴里塞。
赵香白了她一眼,笑骂:“少笑话我。说说吧,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林霏清俯身逗了逗峥儿,闻言偏头,低声道:“那日你让我调查的事情,如今已有眉目了。”
赵香讶然:“这么快?”
林霏清:“南老板办事一向利索。”
闻言,赵香也不耽搁,招来乳母照顾峥儿,另将林霏清带到隔壁屋内:“那你给我说说,这个乔学义,是个什么来路,靠不靠得住?”
林霏清看她急切,先将她按到椅上,而后才道:“好消息,这乔学义不是什么心思险恶之人,早些年常在城内施粥帮扶百姓,是个心思纯良之人。”
赵香的眉头却并没有松开,反而皱得越紧:“早些年?那如今呢?”
林霏清道:“这便是坏消息了,他虽说人不坏,却实在不会做生意。他爹娘在时乔家还算富庶,前几年他爹娘相继去世,留给他一笔不算小的财产,若是安安分分,这辈子也不愁吃穿,但几年,便硬生生让他折腾掉了一大半。”
赵香忍不住道:“你说这有钱家的富少,干嘛老想着证明自己?自己几斤几两没数吗?”
林霏清听得好笑:“总之,他若想败家咱们管不着,但沈郎官若是想与他一道合作药材生意,还是要谨慎些好。”
赵香点头,微叹了口气:“我晓得了,只是近日因为这件事,我们吵了好几架,今早他早早便去乡里看药田了,想来还是在生我的气。他从前也不是这么固执的性子,怎么来燕都之后变成这样?”
林霏清坐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半晌,只轻轻按住赵香的手:“没事,你要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
赵香眨眨眼,也意识到自己这样抱怨不好,挤出个笑来:“这么好啊?你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明明知晓阿香这话是玩笑,但林霏清还是不禁心下微凛,按着赵香的手也稍僵。
只是她到底成长了许多,短短一息之后,便调节好了表情,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若是呢?”
赵香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霏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若我有朝一日,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向你撒了谎呢?”
没人知道,说这话时,她胸膛下的心跳有多么剧烈。
明明不过几息的光景,却像是被拉成一条紧绷的线。
而后便听赵香理所当然道:“没关系啊。”
看着林霏清有些怔愣的神色,赵香道:“你说的对不起我的事情,且不说是不是真的会伤害到我,就算真的伤害到我了,我也知道,你最初的目的一定不是伤害我。”
“清清,你就是这点不好。”
林霏清听前面的话才感动得要哭,却又听见赵香说了后一句,一时顾不上感动,忙追问:“什么不好?”
赵香摇头晃脑:“不够相信我。”
林霏清:“……”
说完,赵香自己先噗嗤一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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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拉着林霏清一起起身:“走吧,再迟一点,峥儿都该午睡了。”
之后,林霏清一直陪峥儿玩到午睡下,才告别赵香返回府内。
一回去,便见银元在院中央,也不做旁的事,只直愣愣地站着。
林霏清:“怎么在这里,南老板回来了?”
银元摇摇头:“并非,师先生近来要编纂书文,只是人手不够,来问问您愿不愿意过去帮忙。”
林霏清睁大了眼:“师先生找我去帮忙?”
银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是,不知您是否得闲,若可以的话,我便去回了师先生。”
“师先生不嫌弃,那自然是好的。”林霏清忙道,“麻烦告诉师先生,我明日便去帮她。”
银元:“是。”
他又说明了师先生的住处,而后才离开。
想着第二日要去师先生家,林霏清当晚早早便睡下。
翌日晨起,秦柳为她梳发时,突然道:“南大人是不是给您梳过头发了?”
“嗯?”林霏清还未完全清醒,听到这话反应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秦柳笑道:“南大人手艺很不错吧?”
林霏清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自己当时并没有很认真地看南流景给她梳的头发效果如何。
现在回想起来,倒真有些后悔。
下一次,还不一定再有让南流景梳发的机会。
而身后秦柳还在兴致勃勃地等着她回应,林霏清不大好意思说自己没认真看,只转移话题道:“你怎么对这个如此好奇?”
“因为难得啊。”秦柳灵巧地为她挽了一个发髻,一边道,“南大人梳头的本领可在金玉楼所有人之上,但他只教给我们一部分。”
林霏清:“为何?”
秦柳道:“他说这些够用了。”
好简朴的理由。
不过想来,南流景也不是那种会藏私的人。
说话间,秦柳已经帮林霏清把头发梳好,因着今日的事情,只是简单盘了个发髻。
师先生的院子在西坊靠近城墙处,这里居住大多工匠小贩,林霏清进入院子时,还看到几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院子里,小鸡崽似的,指头在沙地前写写画画。
而师先生便游走在他们之间,手中一根细长的楝树枝条,时不时纠正沙地上的错处。
显然是在教导这些孩子。
看到这幅光景,林霏清停下脚步,生怕打扰他们。
但院子就这么大,她再怎么遮掩也立刻有人注意到她,窸窸窣窣的低语在孩子中泛起。
见都没了学习的心思,师先生走到前方蒙布处,手中枝条狠狠抽了几下蒙布。
尖锐的声响吸引去了孩子们的注意。
林霏清也跟着看去。
便见师先生负着手,面上表情极淡,声音不大不小,却足矣传遍院中每个人的耳中。
“这位夫人是我从前的学生。你们该叫她师姐。”
话落,院中蹲在地上一个个小鸡崽齐齐拖着声音道:“师——姐——好——”
林霏清:“……”
没人看到师先生的唇角微微扬了扬,她又道:“这几日我有事在身,便由你们的师姐来为你们授业。”
……
………
嗯?
51. 第 51 章
林霏清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但好在师先生还不至于让她立刻走马上任。
有些心烦意乱地在师先生屋内稍等了片刻,外面传来孩童嬉闹声,没一会,房门推开,师先生走了进来。
那怕有满心的话想说,这一会,林霏清还是先向师先生行了一礼。
师先生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同她递过来一本书,林霏清看封面上的“三字经”,一时没敢动手接。
“愣着做什么?”师先生看了她一眼,随手便将书放到一旁桌上,“你今日先看看,明日上任教授。”
林霏清:“您,不是要我来帮您纂书的吗?”
师先生:“你负责教导那些孩子,我不就有时间来纂书了。”
林霏清:“……”
这样说,倒也,挺有道理。
“放心,你现在的本事,教他们绰绰有余。”师先生向她投来淡淡的一瞥,“这些孩子也没有什么考学改命的打算,不过是将孩子送来一个不要钱的去处,省得他们出去惹事罢了。”
林霏清沉默片刻,师先生这话虽说残忍,但对于她小时候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善待了。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林霏清微微叹了口气,终是答应了下来。
休息结束,之后师先生授业时,林霏清便搬了把凳子坐在院中,旁听师先生如何授课。
对于她的到来,院中几个孩子都表现出极大的好奇,有一个坐在林霏清最近的小姑娘,总是偷偷瞧林霏清,一直到师先生拿枝条敲了敲她跟前的沙地,才重新认真听课。
散学时分很早,毕竟这个时辰大多父母快要下工回家,这些孩子得回去帮忙做饭。
师先生没有给他们布置课业,散学两个字才说出口,孩子们便蒲公英似的飞散出去。
只除了那个课上一直盯着她瞧的小姑娘。
散学之后,她一个人先将院中的沙地收拾了,而后又马不停蹄地跑到厨房。林霏清走过去瞧,发现她竟是在预备今晚的晚膳。
不知何时师先生走到门口,林霏清忍不住问:“她不回家吗?”
师先生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她爹娘不管她了。”
林霏清没听明白:“什么?”
师先生:“今年初她家里生了个男孩。”
林霏清皱起眉:“这也不至于把女儿丢了吧?”
说得难听些,六七岁的孩子,已经能充当半个劳力了。大多重男轻女的家庭,女孩五岁之后,就算再有男孩,若非实在养不起,总不会把女孩丢了。
“本是不至于的。”师先生道,“也同样是年初,那个男孩百日宴上时,他家寻了个风水先生来给算八字,最后却算出,两个孩子八字相克。”
“第二日,便有人在街口见到这孩子了。”
“这……”
也太过分了。
林霏清再向屋内看去,这女孩与兰铭差不多年岁,却比他矮了许多,半腰高的人够灶台都费劲,踩在凳子上拨弄锅铲,看着让人心发酸。
林霏清:“那您现在是收养了她吗?”
“怎么可能。”师先生道,“这坊里养不了孩子的人那么多,收养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尚且自顾不暇,哪有那么多精力照养孩子。”
这,也有道理。
“那如今这姑娘是什么身份留在您这里呢?”林霏清问。
师先生抱臂,目光落在屋内那道小小的身影上:“我找到那个风水先生,给了他半锭银,让他说这孩子命数与我相合,又把剩下的半锭银给她爹娘,把她买回来了。她现在,算是我的仆从。”
如此,可以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林霏清由衷道:“先生大义。”
师先生却摆了摆手:“少说这些虚的。话说在前头,我现在缺钱得很,你帮我做事,可是一分工钱都没有的。”
倒是少见师先生这般样子,林霏清忍不住笑:“好,没有便没有。”
……
“她叫什么名字?”
“以前的不知道,现在叫青山。”
“没有姓?”
“等她大了自己挑一个。”
“您放心她在里头一个人做饭?”
“我这不是在这盯着吗?”
说着,里面青山已经将晚膳做好,简单的两个馒头,另一碟凉菜——没有林霏清的份。
见外面站着两人,青山愣住,小心翼翼道:“师姐,您也要吃吗?”
林霏清扬起笑,刚想说话,余光却见师先生向她投来一眼,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走”。
“……”林霏清揉了揉青山的脑袋,“我与师先生说两句话,现在就走了,你们慢用。”
-
回到府上,经过花园时,却见南流景竟回来了。
不是为了公务而返回,他甚至穿着松松垮垮的常服,在水池边喂鱼。
“您在喂鱼吗?”林霏清走近,只是这池中鱼胆子太小,听见她的脚步,便瞬间四散而逃,也不知跑去了哪里,池水瞬间清澈见底。
南流景手中还捏着一把鱼食正欲丢出,面对空空如也的池塘,微微凝滞。
林霏清同样愣住。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片晌,南流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没有,我闲来无事,就喜欢在这里甩手。”
林霏清:“……”
求求您别说了。
这一下,鱼恐怕也是喂不成了,南流景将食碗搁置两人之间的石栏上,看向林霏清:“你今日去师先生那,做了些什么?”
“说起这个,”林霏清道:“您可知师先生如今在她院中给坊里孩子们授课?今日我去,她请我日后代她授课。”
“代她授课?”南流景转向林霏清,“你不是去帮她纂书吗?”
林霏清笑了一声,拿出师先生白日堵她的话:“我帮她代课,她自然就有时间纂书了。”
回应她的,是与她当初如出一辙的沉默。
南流景闭了闭眼,语气微沉:“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倒是我疏忽了。”
“嗯?”林霏清不解,“这与您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停了停,南流景又道:“你若是不愿,我可帮你同师先生回拒了。”
这一会,池中游鱼渐渐又凝聚起来,林霏清拿过一旁的鱼食,丢了一些下去,那金灿灿的游鱼便扎堆似的挤过来。
“我怎么会不愿?”她问道。
南流景背倚石栏,闻言像是轻轻笑了一声:“你不是应付不来小孩?”
林霏清手一抖,连盒带食悉数掉进池中。
恍惚听见“咚”的一声,不知是砸到水面还是鱼头。
整座池塘中的游鱼全数向一个方向挤过去脑袋,那场面着实有些震撼。
林霏清有些无措地看向南流景:“这您都知道?”
南流景勾起一抹笑:“我知道的事情应当,比你想象中多。”
林霏清盯着南流景唇边的笑,他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丝毫问题,但她却莫名的,从心尖泛起一股恐慌。
林霏清颤了颤睫,低下眼:“其实我觉得,去师先生那里授课,或许会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一点。”
南流景有些意外,扬了扬眉:“行,若是待得不高兴了,便来告诉我。”
听起来只是一句随意的话,若旁人这样说,林霏清会觉得,对方或许是在说客套话,但南流景不一样,他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
没有鱼食,池中鱼渐渐散去,木质的食盒漂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林霏清有一瞬间突然很想问,您为何要对我做这么多,已经远远超出所谓报恩的犯愁了不是吗?
可却又怕听南流景说,只是因为恩情。
因为这一份畏惧,林霏清的喉咙上下滑动,将所有好奇悉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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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片晌,她轻笑着道。
-
师先生格外相信她。
授课第一日,她只将那根细长的枝条塞到林霏清手中,既无叮嘱,又无介绍,便将她推到幕布前,而她自己,关上门去做那纂书的大事。
看着院中六七个最大不过十岁的小孩,一双双眼睛齐齐望向她,林霏清牵起笑:“往后,便由我来教授你们读书习字,我姓林,你们可唤我,林先生。”
多亏了在南流景病时她多少帮忙处理了事情,如今在一些场合,哪怕心中紧张,面上她也能做得漂亮。
一日课程很快过去,林霏清自认没出什么大纰漏,第一日做成这样,心中多少有些满足。
而且她还发现,站在上面,真的能将学生在底下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宣布散学的那一刻,孩子们依旧如昨日一般迅速散去,看青山已经开始收拾沙地,林霏清便去找师先生告辞。
师先生头也未抬,只让她明日莫迟到。
只是离开小院,往街口马车去时,经过一家屋门,墙壁很薄,砖石垒成,隐约能听见里面人在说话。
一道是个成熟女声,另一道是个小男孩,声音有些熟悉。
“我们今日换先生了。”这是小男孩说的。
女声道:“是吗?这位新先生怎么样?”
林霏清停下脚步,突然意识到,里面人是在说她。
她有些期待地凑近了些,便听那小男孩道。
“我不喜欢她,她讲得没师先生有意思。”
林霏清愣住。
之后另一道女声说了什么她并未听清,有些失神地回到马车上。
秦柳看出她不对,关切道:“怎么了,莫不是第一日授课不顺利?”
林霏清摇摇头,却在思考,自己讲得为何不如师先生有趣。
马车开始前进,微微晃动间,她突然明白了。
同样的内容,师先生深入浅出,时不时会穿插一些短小精辟的故事,而她,就只是照本宣科而已。
知道自己差在哪里,林霏清长舒一口气。
看来今夜,得好好做准备了。
-
住在一个院子的好处就是,能清楚知晓到对方的行程。
譬如今日,南流景便知道,林霏清午后从蒙学回府后,没有回院,而是一直泡在书房内。
这样也好,成日闷着无事可做,总会憋出毛病来。
但她回来的太晚了。
已经到了该休息的时辰,她檐下的灯依旧按着。
在南流景第不知道多少次向那个方向看去却一无所获后,他终是起身,向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看守书房的小童正坐在阶上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南流景经过他时都没有丁点反应。
见状,南流景食指微屈,敲了敲他的脑袋。
小童被闹醒,迷迷糊糊睁眼抬头,却看到一张让他吓得魂飞魄散的脸。
他迅速站起身,刚想请罪,主子老爷却冷着一张脸问他:“夫人在哪间?”
小童茫然地摇了摇头:“不,不知道。”
主子老爷的脸更冷了。
小童低下头,等着主子老爷责罚,可等了好一会,也没听见主子老爷说话。
再抬头,主子老爷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愧是主子老爷,走路都没有声音。
小童回过神来,赞叹。
另一边,南流景很快找到了林霏清所在的楼层。
也不难找,她那一间屋,烛火最盛。
站在门外侧耳听,里面没有丁点动静。
南流景抬手敲了敲门,也无人来应。
这就有点古怪了。
他实在不算有耐心的人,等了一会,干脆推门而入。
没有他料想的饿坏了晕倒的场面,甚至比他想象中要好不少。
她只是睡着了。
52. 第 52 章
屋内一片寂静。
林霏清伏在书案前,颊肉挤得微微变形,她浑然不觉,眼睛闭着,呼吸绵长。
烛光温和,暖融融落在她的肩头,向给她盖了一床被。
但到底不是真的被子。
南流景瞥了眼一旁半开的窗,夜风习习,烛火随之微微晃动,便好像风也吹过了她的肩膀。
南流景上前,信手阖上窗,烛火被气流吹得剧烈摇晃,随即又缓缓平稳下来。
这一阵动静仍未将林霏清吵醒,她睡得很沉。
南流景停在她身旁,低头看她。
囿于他心底的困惑,只要将她叫起来问一问就可迎刃而解。
至于问出来之后要如何,那是问出来之后的事。
这样想着,南流景蹲下身,曲起手指,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没醒。
南流景扬眉,正欲再次敲击,却注意到桌面上那些整理成册的文籍。
皆是些开蒙书籍相关。
她就在忙这个?
不,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
南流景收回视线,手下带了点力道,敲响了桌面。
林霏清迷迷糊糊睁开眼,直起身打了个哈欠,便见南流景站在不远处,正面无表情地低睫看她。
她瞌睡一下醒了大半,再看看四周,自己的确还在书房。
“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她含混道,但南流景不发一言,只静静瞧她。
有一瞬间,他的眉眼闪过一丝复杂,像是有什么想问。
林霏清怔愣了一下,便闭上嘴,等了一会,却见南流景抱臂,懒洋洋道:“你也知道现在晚了?”
好像她方才看到的复杂只是错觉。
林霏清眨了眨眼,心底存了些疑惑。
“那,您是来叫我回去的吗?”
南流景:“不是。”
好果断。
林霏清懵了:“那您是?”
南流景低着睫,语气不无戏谑:“我来看你是不是被书中内容难倒。”
林霏清被噎了下:“……那,您是来帮我解惑的?”
“当然不是。”南流景矢口否认,“我是来笑话你的。”
林霏清沉默片刻,突然有些感慨。
南老板这样的人,能平安长这么大真是难得。
她徐徐道:“过往那些年,皇后娘娘一定为您废了不少心思。”
南流景表情一僵,竟莫名明悟了她这话中隐含的意思。
四目相对片刻,南流景偏开视线:“走不走?”
林霏清亦是话说出口才察觉其中的不妥,还有些担心南流景是否因此生气,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忙应道:“您等我收拾一下。”
话落,腹部却传来一声响亮的肠鸣。
场面再度尴尬起来。
林霏清动作一顿,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正欲告知南流景让他先行离开,却听他那边传来一声轻笑:“收拾好了没?”
林霏清:“啊?”
南流景看着她:“你还真打算就这样饿一晚上?”
林霏清:“我自己也会做啊。”
“是吗?”南流景挑了挑眉,“锁你也自己开?”
“我,”他这话挑衅的意味极其浓厚,林霏清很想有骨气地来一句“我自己想办法”,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还没来得及学。”
南流景扯了扯唇,心情看起来极好,林霏清估摸着是因为看到自己吃瘪的缘故。
他再次催促道:“快些收拾吧。”
事已至此,再推辞也没意思,林霏清便加快了动作,与南流景一道离开书房。
出门时,那守门小童罕见的没睡着,冲两人行了礼。
林霏清笑道:“这次不困了?”
那小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南流景,没有说话。
这个年纪的小孩好像很少有不怕南流景的,走远之后,林霏清同样朝南流景看了一眼,却被他抓住视线:“怎么?”
林霏清不好说她是在好奇小孩为何这么怕南流景,随意找了个话题道:“我能点菜吗?”
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一句,南流景有些讶异地扬了扬眉:“你要求还挺多?”
林霏清没听到拒绝,便继续道:“我想吃炸酱面。”
灶房里书楼不远,两人很快抵达,南流景今日地腰扣上有金线攒成的细丝,此时正好用来撬锁。
“还挺会吃,还有吗?”
他这种“我倒要你看看你还能做什么梦”的语气,让林霏清有些拿不准到底是否同意。
只这一会犹豫,门锁“咔哒”落下。
南流景推门而入,回头看林霏清还站在门口。
“怎么不动,想吃白食?”
林霏清走上前:“您要我做什么?”
这一会南流景已经取来柴薪,蹲下生起火来:“我没见过你动手,怎么知道你会什么。”
这是,让她详细说说的意思?
但林霏清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不知道做饭这种事有什么说头,只好看着南流景动作道:“您这个我会。”
“……”南流景吹熄火折,挑了挑燃起的枯草,见火势逐渐旺盛,才起身看林霏清,“那今日便算了,下次不许偷懒。”
她也不是只会做这一样。
林霏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两句,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
南流景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样说只能说明不想让她动手。
至于原因……
多半是觉得她靠不住吧?
但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做总归不好,林霏清想了会,走到一旁挑了根黄瓜打算拌盘凉菜。
富有节奏的烹调声在灶房中响起,林霏清手中是小活,很快做好,回头去看南流景的动作,他正在熬制炸酱,香气已然弥散开来。
一直到现在,她也有些好奇:“您这一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南流景瞥了她一眼,抽空往炉膛里又丢了块柴,也没隐瞒:“我之前在酒楼做过活。”
这没什么好避讳的,却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南流景手下动作不停,舀出一勺炸酱到林霏清旁:“尝尝咸淡。有些烫。”
酱汁色泽醇厚,热气氤氲,不消到嘴里,只需闻一闻便能察觉出其中好滋味。林霏清拿筷子尝了尝味道,立刻被那咸鲜的味道震惊得睁大了眼。
“好好吃。”
得到正面评价,南流景也没说什么,只迅速将醒好的面擀开切条,煮熟后淋上一勺香喷喷热乎乎的酱汁,两种色彩对比鲜明,只是看着都让人食指大动。
林霏清从前只知道南流景会做饭,但没亲口尝过。
夹起一筷尝了尝,面条及其富有嚼劲,裹着浓郁的酱汁,好吃得想把舌头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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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霏清看向已经开始收拾灶台的南流景,诚恳道:“我前十几年吃的面都是白吃了一样。”
南流景动作一顿:“怎么就这么点出息?”
林霏清看他眉眼舒展,实在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也对,谁被夸赞了心情都会不错。
她吃饭速度向来不慢,也就是南流景将灶台收拾好,碗中面条也见底,剩下的碗筷她自己三两下就洗干净了。
南流景以净布拭手,一边看着林霏清洗碗。突然道:“你那个叫赵香的朋友,不若过几日请她来府上吃顿饭。”
冷不丁在南流景口中听到阿香的名字,林霏清心下一慌,差点没拿住碗掉下去。
指腹与碗壁摩擦,发出有些刺耳的尖锐声。
林霏清不知道自己这些反应会不会已经让南流景看出不对来,但她此时此刻能做的不多,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寻常,不使南流景发现破绽。
她强装镇定,轻描淡写地将碗放下,调整好表情,偏头去看南流景,正欲说些什么,却见南流景一手撑在灶台上,盯着她,视线讳莫如深。
“不过想想,好像也不是很熟,估计不会很愉快,还是算了。”
南流景打消了这个念头,对林霏清来说应当是个好消息,可她却没有感到一丝放松。
各自回屋后,林霏清躺在床上,原本坐在书房都能睡着,现在却没有了丁点困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今日,是否是南流景蓄意试探?
她从来不擅长遮掩,过去一段日子稍有提高,但南流景绝对能一眼看出。
只是南流景应当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我,不然今日不会只是一场试探。
但……那又如何?
南流景已经有所怀疑,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她能做什么?
难道真的要不惜一切代价一直隐瞒欺骗下去吗?
不可能的。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直接坦白,另一条,是任由南流景调查出真相。
不论哪一条,都改变不了她的命运。
想着事情,林霏清当夜并未休息好,第二日醒来时,脑袋隐隐作痛。
蒙学授课上,不出意外地表现不怎么样。
甚至比前一日更糟。
起码前一日林霏清尚且看不出孩子们的评价好坏与否,但今日却有人打瞌睡。
一个孩子睡觉尚且不能说是她的问题,但除了青山之外皆打瞌睡,那是能是因为他她这个先生讲的不好。
特别是当散学后,青山到她面前,仰头看她:“林先生,您明日不用来了。”
林霏清一惊:“是因为,我讲得不好,师先生要辞退我吗?”
青山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林霏清怎么会这么问,却还是如实答道:“不是,明日乔大善人要来坊里义诊,大家都要去呢。”
原来是这样。
林霏清松了口气,点点头,只是听见这名字隐约又想起什么:“乔大善人……是乔学义吗?”
青山很惊讶:“您也知道乔大善人?”
“听说过罢了。”林霏清笑了笑,向师先生告辞,转而离开小院,心中却渐渐浮现出一道疑惑。
从前看银元送来的情报时,乔学义此人,并未在医疗上有相关产业。
为何这次不施粥,反而义诊了呢?
53. 第 53 章
乔学义此人,父母从商,自幼家境富庶,人生算得上圆满。
唯有一个妹妹,天生体弱,乔学义总怕妹妹长不大。
六岁那年,妹妹生了场重病,发了好几日的高烧,郎中大夫都束手无策。
爹娘拦着乔学义不许他见妹妹,他便独自一人离府,跑到城中寺庙,跪在佛像前。
青石铺就的地板,额头触上一片冰凉。
乔学义不知道自己当时跪拜的是哪路神佛,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求求神仙,救救妹妹,只要能救妹妹,他愿意放弃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当夜爹娘都忙着照顾小妹,没有人注意到乔学义偷偷溜出去过,而当他回去后没多久,小妹的烧竟然真的退下去了。
爹娘对大夫感激涕零,但乔学义却坚信,这是佛祖答应了他的请求。
那时的乔学义圆滚滚的,无肉不欢,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碰过从前喜爱的肉丸子。
父母很疑惑,起初以为是他胃口不好,想方设法着做好吃的给他,乔学义知道他与佛祖的秘密,咬紧牙关一口不吃,到最后,甚至哭着对爹娘说,他宁愿饿死也不吃饭。
见状,乔老爷乔夫人也没了办法。
但变故发生在他十岁那年。
过去的四年里,乔学义信守了他的承诺,妹妹也在这些日子中变得愈发康健,甚至可以出门与他一起逛逛集市。
那年的七月十五,乔学义带着妹妹,与一众仆从出府逛集市。
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肉了,从前圆滚滚的身体变得瘦削。
集市上,他闻到了菜丸子的味道。
那时他们当地的小吃,以骨汤煮出来的菜丸子。
他从前最爱的零嘴。
他还记得自己与神佛的约定,他想,只是吃丸子,他一口汤都不会喝的。
若是让时光倒流回那一天,他一定会寸步不离开妹妹,但当时的他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哪怕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有五个仆从看顾的妹妹,到底是怎么丢了的。
从那一天起,乔学义便明白了,答应神佛的事,一定要做到。
于是他再次跪在神佛面前,祈求能找到妹妹,而他余生都会行善积德,为那碗菜丸子赎罪。
但妹妹始终没有回来。
乔学义便想,会不会是因为过去他出尔反尔,神佛不愿再相信他。
但只要履行了承诺,神佛总有一日,会看到他的诚心。
再后来,为避战乱,他们举家北上到了燕都,年复一年中,爹娘渐渐从悲恸中走出,但乔学义做不到。
一直到爹娘去世,他都没有娶妻成家,行善成了他余生唯一要做的事。
可惜,万贯家财也终有耗尽的一日,更何况他本就不是行商的料。
新朝建立,账房同他禀报,再这样下去,他就只能变卖家宅来弥补亏空了。
“是吗?那太好了。”乔学义道,“幸好我还有这份家宅。”
那日账房先生以一种极为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他,乔学义没有同他解释,于私心中,他还有一些庆幸。
若自己因此早早逝去,便切切实实做成了他答应神佛的余生行善,妹妹便也能,早早归家了。
乔学义毫不犹豫地变卖了家宅。
也就是这时,一位商人来寻他,说是想要与他合作经营药材生意。
那人说他初来乍到,钱财不足,想要两人合资购置药材,在他的药堂售卖,之后分成利润。
乔学义只需掏钱,旁的事都不用操心。
起初乔学义是想拒绝的,他实在不善经商,与人合作也不过拖累旁人。
但后来那商人说,他可掏出利润的两成帮他做义诊,医师大夫等等都由他出。
问起原因,那商人说:“我今年有了个女儿,我想多做些善事,为她积福。”
说不上出于什么心态,乔学义犹豫了片刻,最终答应了。
这日是义诊的第一日,那商人有事,并未一起前来,乔学义便只带了几位大夫。
位置便定在他从前常去施粥的西坊,乡里乡亲都很熟识了,见到不少熟人。
听闻最近坊里的蒙学开办得很好,乔学义也切实发觉不少孩子变得□□许多。
除了相熟之人,乔学义同时还发现了几个陌生的面庞。
其中最让他注意的,是一位气质静谧的女子。
诚然,她的装束打扮都十分寻常,但乔学义在金窝窝中长大,轻而易举便看出,这位女子定然不是这西坊百姓。
既然如此,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也是来义诊的吗?
无数疑惑浮现,碍于周遭人数众多,乔学义不能时刻关注那位女子,待他从纷忙事务中抬起头时,她原本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乔学义微微皱了皱眉。
所以,她来这里与义诊无关,只是碰巧路过吗?
还不待他细想,不远处又有人以要紧事寻他,乔学义只好暂且将此事搁置一旁。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待到第二次义诊时,那位女子竟再度露面。
同样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看着这边的方向,既不是来寻诊,也不像是找他有事。
略略站了一会后,便又不声不响地消失。
有一有二,自然也会有三有四。到后面,乔学义已经很习惯见到这位女子了。
但他们之间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最多只是相视着,轻轻点点头。
看她的装束,乔学义想,应当是已经成亲了。
直到有一天,义诊时,她没有出现。
起初乔学义觉着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但就像她当初来了一次,两次,她的缺席也渐渐从一次变成两次,最后变成更大的数字。
只是相反的,乔学义并没有像当初习惯她出现一样习惯她的消失。
时至今日,义诊时,乔学义仍会不由自主向那个方向看一眼。
赵宅内,林霏清并不知乔学义的心思,她轻轻搁下茶盏,看向对面的赵香:“瞧了这些日子,我看那乔老板的确是纯良心思,人也还算靠谱,不知你家和他的合作怎么样了?”
峥儿在母亲怀中时总是乖巧地不像话,眨巴着两只大眼睛,谁说话就认认真真地盯着谁。
方才一直盯着林霏清,现在便又转头看向她母亲。
赵香道:“第一批进的药材都用得差不多了,这几日又去接触下一批了。”
林霏清:“每不过三四日便办一场义诊,用的快也能正常。”只是她仍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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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家,明明走了义诊的路子,却为何从不提起沈家药堂呢?”
沈睿家做药材起家,从前开了几家医馆,义诊之事也常做,但也就是一月一两次,博个贤名,但要紧的还是填饱肚子。
最开始林霏清以为和乔学义合作是看中了他的名头,一边做善事,一边还能宣扬沈家医馆,但旁观了这几次,义诊时却从未提及过沈家医馆的名头。
甚至沈睿也从来没有露面过。
赵香拍了拍峥儿的背,轻轻晃悠,闻言眉头也微微皱起:“生意上的事,他少跟我提起,但你说的却有古怪,现在看来,倒真有些不对劲,我之后问问他。”
林霏清点头:“好,你若有什么问题,只管来……”
不待她说完,赵香便笑着接话:“只管来寻你是不是?知道了,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怎么不盼我点好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怀中的峥儿看着母亲,也咯咯笑了起来。
林霏清抿了抿唇,面色如常:“我怕你不找我嘛。”
赵香只好再一次向她保证:“一定找你,不管大事小事,一定找你,这下放心了吧?”
见状,林霏清也不好多说什么,时辰不早,估计沈睿待会就要回府,她正欲起身与赵香告辞,门外却来侍女通传:“南大人来府上了。”
南大人?哪个南大人?
林霏清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赵香冲她挤眉弄眼,才突然意识到——
南流景来阿香家了!
他来干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近些日子南流景与阿香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的次数,好像有些多的可怕,而每一次两者一起出现,都能叫林霏清惊出一身冷汗。
“哦?快请南大人进来喝茶。”见林霏清不说话,赵香只好开口道。
侍女道:“南大人说,时辰不早,就不来叨扰了,只是怕林夫人夜路难行,特来问问,可否归家。”
原来,只是问问,要不要回家。
林霏清松了口气,后背湿透,那感觉与半夜见鬼差不离多少。
转头,就见阿香歪着脑袋,笑容满面:
“问你呢,归不归家?”
她特意拖长了音调,听起来让人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少闹我。”林霏清翻了个白眼,起身,“明日不来找你了。”
赵香同样起身,将峥儿送到身边乳母手中:“那明日我来寻你好不好?”
林霏清一凛,正要说话,赵香却已知晓她要说什么:“每次说去你那边就推三阻四,你总说现在不合适,那什么时候才合适嘛?”
“再等等吧。再等等,好吗?”而每次,林霏清也只能这样回应她。
离开登上马车,南流景少见地没有看账册或是文书,而是一张地图。
“您在看什么?”林霏清先让马车行进起来,而后才问道。
南流景:“城东的地图,近来地价降了,有些想买。”
林霏清听到城东提起些兴趣:“城东的地?那里向来肥沃,怎么会降?”
尤其是沈睿做生意,订购的药材,可都是城东种植出来的。
南流景抬起睫,看了她一眼,道:“你没发现,从城东来的药材,这几日比之从前,有些不对吗?”
54. 第 54 章
相较于燕都周遭旁的村落,东郊的村庄向来富庶稳定。
早些年便发现当地土壤极为适宜中药材种植,加上当地人对于炮制药材极有心得,数年来一直以栽种药材为生。
不仅燕都,还有附近的城镇中,多多少少都由从城东来的药材。
包括南流景手下的几个药堂医馆。
现在听南流景这样说,难道是那几个药堂发现了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南流景道:“前几日药堂送来的账册中,城东的黄芪从原先的四成将至三成,问了缘故,说是品质大不如从前,又着意调查了旁的几家,不仅黄芪,从城东来的所有药材都有或多或少的降低水准。”
“可是,”林霏清蹙起眉,“这也不一定代表里头有古怪,药材种植本就精细,说不定只是暂时的浮动。”
南流景合起地图,淡淡道:“话是这样说,但今年已经来不及了。”
林霏清知道南流景在说什么。
东郊以药材为主,所有农田中,只有三成用于种植粮食,粮食空缺皆靠买卖为主。
而药材价值向来不菲,哪怕买了粮也有不少富余,东郊村民也因此过得富庶。
但这问题也显而易见,但凡有一次药材没有买出足够的价钱,这些村民便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问题。
只是好巧不巧,过往几年,东郊的田没有出过一次问题,再谨慎的人在这日积月累中也难免放松戒备。
只是不知,这次的问题,能有多严重?
林霏清看向南流景:“那您估计,东郊这次会维持多久?”
南流景:“难说,我已让人去查探,但从前没有发生过的事,谁也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步。”
林霏清又问:“那,东郊这次会有大变动吗?”
若如此,只怕会有不少人流离失所。
早些年林霏清便知道,有些人,很多人,一生经不起一点风浪。
南流景在这件事上倒分外肯定:“不会。”他随手将地图搁在桌上,像陈述事实一般陈述道,“我会买下他们的地,不会有人的出的价比我高。”
那倒是,不会有人在出资上越过南流景,不管是以粮或是钱换田,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更何况南流景待做成生意的农户,几乎称得上宽厚。
若南流景愿意插手此事,东郊这次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南流景又道:“除此之外,如今东郊药材水准只是些微降低,燕都大部分旁的商家应当还没发现问题所在,但不出半月,也该意识到了。”
林霏清看了他一眼,微微抿唇:“您又打算乘人之危了。”
“生意人的事,怎么能叫乘人之危?”南流景扯了扯唇,“我不过是在他们危难之际出现救苦救难的大英雄罢了。”
“……”
好长的前缀。
林霏清腹诽了一句,看南流景又拿起地图斟酌,突然想起,若阿香她家同样在东郊订购药材,岂不是也会因此亏损不少?
好歹她得去提醒一句。
可是……
林霏清看了眼南流景。
警醒之事自然是越早越好。
犹豫片刻,林霏清开口:“南老板,您先回去吧,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哦?”南流景抬眼,叫停马车,“用送你回去吗?”
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林霏清忙道:“不用不用,我……”
她一顿,猛然意识到:“您怎么知道我要回阿香家?”
南流景扬了扬眉:“这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不过在此之前,这消息是我所探,在告知旁人前,不觉得应当先来问问我吗?”
林霏清:“……”
南流景慢条斯理地交叠起双腿,单手支着下巴,微微倾身,带着漫不经心的压迫,道:“她与我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帮她?”
在那一瞬间,林霏清明白了一件事。
南流景知道了,他绝对,知道了。
林霏清的双手控制不住开始发起抖来,看着南流景的脸此刻也开始发虚。
但现在还不能慌,不能慌。
得先去找阿香,得把事情告诉她。
她拼命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该如何暂且将此事糊弄过去,可越急便越难冷静下来,尤其是南流景还在对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大开大合的姿态,显得原本宽敞的马车都有些逼仄。
终于,当领情好不容易想出一道不知可不可用的话术,正欲告诉南流景时,却猛然一阵惯性,晃得她一个趔趄。
而后车帘被挽起,是秦柳在外面。
“夫人。”她道,“赵宅到了。”
“……”
林霏清怔怔,看向南流景。
他还是那副姿态,闲适地冲她扬了扬下巴:“不是要去找人?”
林霏清结结巴巴:“可是,您不是,您问我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是吗?”南流景像是被逗笑了,扯了扯唇,“那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这下林霏清看着南流景,彻底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到底还记着秦柳还在为她打帘,片晌,林霏清转身,下了马车。
待她离开后,银元从外间进来,将先前南流景让他查探之事轻轻搁在桌面上。
却不料南流景连眼睫都没有分毫晃动,淡淡道:“算了,拿下去吧。又不是猜不出来。”
银元微怔,随即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南流景,像是对他将自己几日辛勤弃如敝屣十分不满意的样子。
“做什么,又不是没有给你多发食禄。”对于他的控诉,南流景只当没看到,“拿去处理掉,别叫旁人瞧见了。”
银元虽说心有怨气,却也没旁的法子,只能依言将东西带下去。
另一边,对于林霏清的去而复返,赵香有些惊讶,尤其是在听她说罢东郊药材的异样后,更是坐都坐不住了。
“此事当真?”
林霏清道:“南老板探得的消息,自是可信的。我也不知你家具体情况如何,只是来提个醒,待沈郎君回来后,还是同他细细商量一番才好。”
赵香自是知晓其中利害,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你还特意来告知我此事。”
林霏清笑:“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她起身,“既然话传到了,时候不早,我便先走了。”
赵香:“我送你。”
林霏清与她一道往门口去,只是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拽住赵香的袖子。
赵香:“怎么了?”
林霏清看看她,又看看门外,纠结片刻,坦诚道:“南老板在门外等我。”
赵香不明白:“所以?”
林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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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我不大想同他一起走……”
赵香听她这话越发糊涂了:“先前不是还好好的,问你可否归家,怎么现在突然不想一起走,吵架了?”
林霏清不知该从何解释,便干脆不解释了,只摇了摇赵香的袖子可怜巴巴:“你家有没有侧门,我从侧门走。”
哪怕回去后也会见到南流景,但起码路上这一点时间能让她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她实在是不知道,当下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了。
林霏清都如此说了,赵香自然不会拒绝她,亲自带着她到宅邸侧门,将她送出街口才算完。
从此处出来,果然不曾见到南流景,林霏清松了口气,刻意放缓了脚步,与秦柳一道往南府去。
却不知长街另一端,南流景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放下窗帘。
“怎么就这点出息。”他叹。
外间银元询问:“要进赵宅吗?”
南流景低头,东郊地图摊开摆在桌面上,其中他将要购置的田地已经被红墨圈了一个圈出来,分外醒目。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淡声吩咐,“沿城墙绕一圈,然后回府。”
-
对林霏清来说,当下要如何面对南流景,不比让她从荷花村逃出来简单。
而此事最难的地方在于,她拿不准南流景对此是何态度。
若说南流景为此气恼,可他的反应实在太平和了些,可要说他不在意此事,那,那怎么可能呢?
没有谁被这样欺骗后还能保持如此常心的。
林霏清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过分。
那,有没有可能是南流景还不知道此事?
别自欺欺人了。
林霏清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要不,要不就别想什么说辞了,直接同南流景坦白道歉如何?
这段日子瞧他,虽说还要经常吃药,衣物也比寻常人厚实一些,但多少是胖了些的,就算知道真相,应当也能受得住?
这个念头一出,林霏清瞬间松快了许多。
其实早该这样了,在与赵福他们断掉关系后,她就该这样了。
她长长叹出口气,重新迈开步伐,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是要摆脱什么一般。
只是才往前几步,却恍然听到周遭一些杂乱的声响,仿若争执。
此地临近师先生居住的坊间,林霏清下意识偏头,发现争执中央有好几个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个还是她在师先生那里教导的学生。
再仔细一瞧,人群中央,除了那几个坊间百姓外,还有一个同样眼熟的人。
乔学义。
争执在这一会酝酿得越发激烈,眼见其中一位妇人甚至想要动手,好在是被阻拦住。
林霏清忙上前,在坊间教导了几日,大部分百姓都已认得她,见她过来,纷纷让开问好。
“林先生。”
“林先生您怎么来了?”
……
林霏清一一与他们点头问好,一边俯身扶起被推搡在地的乔学义:“这位公子,你还好吧?”
林霏清特意模糊了称谓。
从前几面,都是她站在远处,想来乔学义应当不知晓她的身份。
却不想乔学义站起看清她的脸后,定定愣了半晌,才从嘴里憋出一句:“是你!”
55. 第 55 章
这话听起来显然是认得她,但林霏清此时此刻却也顾不上细究此事,看乔学义无大佯便转向方才第一个向她问好的姑娘。
至于那位最为激动的妇人,若要问她情况不一定能问清楚。
“出什么事了?”她轻声询问。
这些日子林霏清仍旧没有掌握好教学的细微处,课上该出小差的还是出小差,只是这些孩子的父母也不指望能学多少新东西,不过是将孩子都丢到一个安心的去处罢了。
故而当她问起时,那位姑娘十分配合地将情况说了出来。
“所以,是孩子吃了乔先生的义诊开得药方后,就一直腹痛不止?”
林霏清看向一旁不知何时蹲在地上捂着腹部的孩子,他正是那日林霏清在外听到说她讲得不好的男孩。
眼下最当紧的还是先将孩子处理好,旁的事情可以稍稍后。
孩子蹲在地上,低着头,林霏清不清他的表情,只好同样蹲在他面前:“站得起来吗?”
男孩发丝凌乱,颤抖着摇头:“站,站不起来。”
声音听起来同样虚弱无比。
看来真的很严重啊。
林霏清微微凝眉,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乔学义便急急道:“我送你去医馆。”
“死一边去!”话落,才稍冷静下来的孩子母亲便冲出了桎梏,一下将乔学义再次推到在地,指着他鼻子怒喝,“你再敢碰我儿一下!”
林霏清见状连忙起身拽住妇人:“先别管他了,带孩子看大夫才是要紧。”她解下腰间钱袋,“拿着钱雇辆车。”
妇人看了看那钱袋,又看了看孩子,没多犹豫,终是匆匆带着孩子离开。
直到现在,林霏清才终于有工夫看向被推了一把现在还手足无措的乔学义。
“您没事吧?”
乔学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事,没事。”
周遭百姓多受过他恩惠,纷纷上前安慰:“您别在意,虎子他娘就是着急了,不是有意针对您的。”
乔学义点点头:“我知道。”说着他看向林霏清,“多谢夫人解围。”
林霏清勾了勾唇算作回应,并不热切。
其实她大约知道这件事的问题出在哪里,但这又不是什么可昭告天下的消息,她已经向阿香说过相关事宜,再向旁人说,未免不合适。
她想着此事应当就这样过去了,打算告辞,却听得乔学义再度开口:“您是,南家林夫人吧?”
林霏清一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您还有什么事吗?”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再看看周遭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林霏清想起从前看到的,关于乔学义的“父母双亡,胞妹失踪”,到底有些心软:“我知道一个地方方便议事,随我来。”
她说的地方便是师先生的院落,此处清静,往来也没什么人,向师先生打了声招呼后,便与他在僻静处相坐。
只是这人看着不大聪明,明明是他有事来寻,四目相对时又不知从哪说起,林霏清不着急,但还是好心地给他递了个话头过去。
“也不知虎哥儿的病怎么样了?”
乔学义愣了愣神,旋即有些愧疚地低下头:“说起来,这也是我的问题。”
他停了停,继续道:“早在几日前,便有大夫告诉我,这药的水准落了差。”
林霏清没料到他竟已知晓,沉默片刻,平声道:“你却还是用了那些药。”
“终究不是坏了,对于这坊中的百姓,有粮可食,有药可医,已经是难得。”乔学义道,却是低下了头,“但如今发生这样的事,的确是我的问题。”
恰此时,青山过来倒茶,也不知她听到了多少,面对这两个熟稔,她并没有过多思考,只道:“我也知道小虎的病是怎么来的。”
二人齐齐向她看去,林霏清率先反应过来,看着茶汤落入杯中,和蔼了语气:“你怎么知道的?”
青山给林霏清倒罢茶,又转向乔学义:“小虎告诉我的。”
随着茶汤落下的淅沥声,青山脆生生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他说只要装肚子疼,明日便不用念学了。”
“……”
“……”
最后一滴茶水落下,整个屋内陷入沉默,青山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大的冲击,倒完茶后便兀自离开。
想起自己出现前虎哥儿还好好站着,待她露面后突然蹲在地上的样子,林霏清也没料到自己竟然还能上这么简陋的当。
微微叹息,看向乔学义,想起他的话,有些尴尬道:“其实,这也不能说是您的问题。”
知道不是自己的药让孩子得病,乔学义显然是松了口气:“看来是那先生授课不好。”
“……”林霏清很艰难,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失控,“不说这个了,您叫我来是有何事?”
乔学义顿了顿,道:“我想问问,万全药堂,如今还有多少从城东送来的药材?”
林霏清挑了挑眉:“你这话的意思是……”
乔学义也不隐瞒:“我想包下。”
这下倒是有意思。
林霏清不动声色:“今日虎哥儿之事只能说你运气好,既已知晓这药品质一般,为何还要继续用下去?”
她的语气很平和,包容若广袤的湖水,再敏感的人也不会从中听出丁点责备的含义,乔学义也不例外。
他没有多犹豫,便告知了自己的打算。
理由其实也很简单。
质量差一些的药材必然便宜,同样的价钱便能卖得更多,义诊的次数也能更多些。
很简单的算术题。
而也正如乔学义先前所说,很多百姓不是非要吃名贵药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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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霏清饮了口茶:“你为何不去万全药堂商议此事?”
乔学义挠了挠脸:“药堂管事说,此事他做不得主,而南大老板……我见不着他。”
说到底,若非见到面前人拿出来的钱袋纹样,他也不敢相信之前常在他义诊摊位附近的女子便是南府林夫人。
从前一场宴席上他曾远远见过一次南老板,华贵异常,相比之下,林夫人实在简朴得不像南府出来的人。
从前便有絮语,这位林夫人出身农家,想来,是能明白他的苦心的。
乔学义心底生出些希冀,却不想下一瞬,这位温温柔柔的林夫人,便用那张平和的面容,说出了那句与药堂管事同样的话来。
“此事我做不得主,你还是与南大人细说吧。”
温和得多的语气,但态度甚至要更坚定,乔学义连一句“您再考虑考虑”都说不出口。
林霏清见他无言,心底微微叹息,面上却一派平和。
以阿香的性子,应当待沈睿今晚回去后,就会告知他城东之事,并劝沈睿购置旁处的药材,带那时,就算乔学义不愿也没法子。
毕竟合作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这样想来,虽说有些对不住乔学义,但总归是为了他好。
等到日后再要义诊,那时她应当已经告知南流景真相,有阿香开口,南流景不会拒绝,总比用那些次等药品好。
林霏清这样想着,略等了一会,见乔学义再没开口的打算,起身告辞。
师先生与青山正在用膳,见她离开也没有挽留的打算,只摆摆手让她早些回去。
但注定早不了。
坊间与南府相距甚远。
林霏清与秦柳,拢共四条腿,倒腾的不算慢,回府时依旧天色已沉。
几点灯笼将高大的府门映得明亮,尤其牌匾上的“南府”二字,光影绰绰间收紧利落的笔锋。
她记得这二字曾是皇后亲笔所书。
从前不觉得,现在站在台槛外,竟有些刺目。
就算做好了坦白的准备,竟然还是会害怕。
林霏清仰头,盯着牌匾上的字,思绪无声无息地飘远。
但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周遭便暗了下来。
偏头,便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
离得很近,她的肩膀几乎要触碰到他胸前的衣襟。
才生出这个念头的下一瞬。
他便微微向前半步。
衣料相贴。
夏日衣薄,他的胸前像是沾了晚间的露水。
林霏清视线从绣着暗纹的衣襟缓缓上移。
精致的锁骨,下颌投下的一片阴影,唇线微抿,眼睑低垂,眼瞳中泛着极淡的兴味。
对上视线,他猛然压低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这是你的钱袋?”
56. 第 56 章
什么钱袋?
林霏清心中才升起疑惑,下一瞬脑袋上便落下来一物。
不疼,却是有些分量。
那物什没有落稳,再一眨眼,便骨碌碌从脑袋上滚落下来,在看清之前,便被她下意识接入手中。
捧着钱袋,林霏清认出来了。
是她那时,给虎哥儿母亲,让她去寻医的钱袋。
“那妇人带着孩子来了万全药堂,管事认出上头纹样,便传了消息来府上。”南流景适时解释道。
林霏清颠了颠那钱袋,还是原先的重量。
想也知道是南流景抹去了那份账。
“您不必跑一趟的。”林霏清没有抬头,只轻轻将钱袋收入怀中。
原以为这么久的欺骗已经让她习惯了利用,但这种事不论发生多少次都只会让她不痛快。
“不是为那妇人,是传信的人没有说清楚。”南流景的语气听起来懒洋洋的,没有多少责怪,“只说拿着这钱袋的人来看病,以为是你,便去了。”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倒叫人一时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
林霏清仰头,动作突然,南流景没来得及躲开,方才落下钱袋的发顶擦过他的下巴。
“……”
“……”
四目相对。
林霏清眨了下眼,不知因何突然犹豫了片刻,以至于没有立刻退开。
“怎么了?”
而就在她正想要拉开距离时,南流景开口,林霏清默了默,咽下本想问出口的话,转而道:“孩子没事吧?”
南流景轻笑一声,那笑声有些意味不明,落在林霏清耳中,微微有些发痒。
“来看病之前,没事,来看病之后……”顿了顿,想到孩子母亲听到大夫诊断后的样子,南流景有些恶劣道,“那就说不准了。”
林霏清看着他,很快反应过来其中关窍,一时有些无言,只是须臾,却又忍不住同他一样轻轻笑了起来。
片息,却是南流景主动退开半步,往府内去:“走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他总是冷的,不经意的触碰间林霏清总会担忧,那些厚衣于他而言怎么总是无用,可当他真的退开之后,晚风吹来林霏清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看着他的背影,林霏清抿了抿唇。
方才那一会,她想问的其实是,因为是我,所以您才去的吗?
但到底没必要再问出口。
老天向来待她不公,即便有短暂的补偿也总带着这样那样不够纯粹的理由,得到答案,也不过再一次自取其辱罢了。
林霏清上前几步,南流景走得并不快,足矣她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说来也奇怪,明明前一会才觉得南府大门高到让人望而生畏,现在这种感觉却又好像消弭了许多。
林霏清:“我有些事想告诉您。”
之前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开口时,心下几乎没有什么波澜。
南流景没有做声,安静地越过门槛。
林霏清将其当做由她说话的意思,继续道:“是关于去岁,您将我当成……”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又很快消散在安静的院落中。
林霏清略略抬眼,南流景脚下一段折段的细枝,想来便是方才响动的来源。
不是什么大事,林霏清只停顿了一瞬,打算继续说下去。
南流景却在这时回身,截过她的话头:“你准备好了?”
“什么?”林霏清抬睫,与此同时,同样踏在了方才那根枯枝上,明白过来南流景的意思,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平和,“准备好了。”
“可我没有。”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落到地上,南流景便紧跟着开口。
声调诡异地契合在融融夜色中,反倒有种别样的默契。
林霏清抬头,整个人呆在原地:“您说什么?”
南流景微微蹙着眉,浅淡月色拢在眉眼之间,有一瞬间林霏清甚至从他面上看出了些许惶然。
“可我还没有准备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和清澈,稍不注意便会彻底融于月光中。
在此之前,林霏清对于自己要付出的所有代价,都已做好了准备,没有什么是她承受不了的。
但南流景这句话出乎她的意料。
仿佛天地之间旁的都失去了色彩,林霏清只能看进他的眼——直白地,毫不回避地。
他们之间其实少有这样不遮掩的对视。
或许是鬼迷心窍,但不可否认,有个念头,就在这对视的过程中,轻轻耸动了一下。
“那我,”林霏清缓声道,“等您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告诉您。”
-
“都不用再管东郊药材的事了,怎么今日还是回来的这般晚?”今夜峥儿格外闹腾,好不容易哄睡了,赵香看向此时才姗姗而归的沈睿,原本还有些许怒气,却在看到他疲累的眉眼后软化了语气,“用过晚膳了没有?”
“吃过了的。”沈睿笑笑,褪下外袍,先以面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而后又钻到里屋,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女儿,这才出来坐到赵香对面,接过她手中叠了一半的衣物,“我来。”
赵香乐得清闲,抱臂向后靠在床柱上:“出什么事了,瞧你不大高兴的样子?”
沈睿动作利落,自知瞒不过,干脆坦白:“是碰上一些事。”
“怎么?”
沈睿苦笑:“那日听你说罢东郊之事,我便想着尽快暂停与他们的合作,只是先前签订时,一次下了太多,如今脱手也不好脱手,眼瞧着送来的药材一日不比一日,心焦得很。”
“……”
说完,沈睿继续低头收整衣物,却久久未听到赵香说话。
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睿抬头,便看赵香微微耷拉着眼皮,瞧着他,唇线紧抿,显然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一时有些慌,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怎,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赵香冷笑一声,“姓沈的,你唬我的时候能不能上上心?你先前说的话跟今日一样吗?啊?”
“……”
他先前?他先前说过什么?
且看他那副样子,赵香便知这人又呆住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同我说过的话也想不起来了?”她提醒,“你之前可是将订单给我看过的,除却第一单一直押着还未付钱,余下哪次不是送货当场结清?”
“说实话,到底是什么事?”
都这样问了,再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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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也没了意义,沈睿微微叹息,将手中衣物搁置一旁,凑得近了些,试着去牵赵香的手:“那我说实话,你莫恼。”
赵香才不吃他这一套,猛然抽回手:“你唬我,我已经恼了,你要再不说实话,明日我便带着峥儿回娘家去。”
荷花村距此不过小半日路程,沈睿可对他那岳父的性子清楚得很,若赵香不开口,只怕他下半辈子都见不到妻女也是可能的。
“好好好,我坦白。”沈睿道,“如今药材便宜,我便想着,多存一些,这些日子也一直在进货。”
赵香不解:“这药材水准可比从前咱们在老宅时差远了,旁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实惠的好药材,干嘛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沈睿动了动唇,正欲说话,赵香便立时打断了他:“想清楚了再开口,不许瞒我。”
“我哪敢瞒您啊。”沈睿讪笑,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这话说出口,我怕你会觉得,我用心险恶。”
这下终于是实话了,却是教赵香越发茫然:“咱们是夫妻,孩子都有了,何至于此?”
沈睿再度试着向赵香伸手去,这次他握住了:“我……与东郊的药农有合作。”
赵香:“这我知道。”
沈睿:“却不是为了那点药材合作。你可知购置药材的钱财,有七成是出自乔学义?”
这又怎么了?
“……”赵香沉默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缓缓将手抽出,盯着沈睿,喃喃道,“你们合作的,根本不是药材?”
沈睿有些慌,忙道:“乔家是大户,不会在意这些小钱的,只是钱我都收了,若拿不出药材,必然会被乔学义发现蹊跷……”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赵香皱眉,厉声打断他。
内室的峥儿被惊着,哇哇大哭起来,沈睿刚想去瞧瞧,却被赵香扯着到侧屋去,只好另叫侍女进去照顾。
侧屋门被狠狠摔上,屋内连灯都没点,赵香冷着脸,盯着沈睿,等着他解释。
“香儿,你莫急,你听我说。”沈睿道,“那乔家一间铺面实在占了好地方,可若要盘下来得花不少钱,我打听过,如今乔家大不如前,如今再花钱买药,卖房卖铺是早晚的事,这店给旁人也是给,不若让他觉着我靠得住,毕竟相识一场,他动动嘴皮子就能给咱们省下多少钱,我也不是坑他,该给的我会给的。”
赵香不语,仍维持着方才的姿态,见状沈睿也只好继续说下去:“……只是如今南府也开始出资购置东郊的药材,若轮出资,就算把乔学义给的钱全拿出来也比不过。”
“香儿,好香儿,那些药农怎么着都是不亏的,可咱们不一样,要在燕都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立足太难了,你与林夫人是多年的朋友,你去找她,让南老板高抬贵手,把药材给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差点跪在赵香面前。
沈睿说的恳切,赵香却听得浑身发冷,怒道:“你听听你在放什么屁?你存着这样龌龊心思,还想让我去找清清?我告诉你,你若是趁早打消这念头还好,若继续这样下去,别怪我无情。”
隔壁峥儿的哭闹仍未停止,冷冽月色下,沈睿仰头,将自己的一切展露在赵香眼中。
“太迟了香儿,我已经寄去帖子了。你与峥儿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人,帮帮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