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种》 第1章 坠落的晶种 序章 湿滑的青苔将一缸水映得青碧。 满室幽光里,星种沉在水中静静地繁殖,透明的宛如水晶。 无人手动剥离本体的情况下,它已然疯长成看不出原貌的瘤状物。 枝茎间结成的花瓣状晶种外表淡黄透明,在成熟后直直地坠到缸底。 明明水的浮力里它坠落的再轻慢不过,却又总让见过的人出一种同感: 这看似悠然带有的掉落带着万钧之力,叩响了千万年激荡不息的回声。 第2章 空白 第不知道多少次的破镜,我又看见了这罪恶的星种。 一条肉身腐烂的鲛人摊在饲养着星种的缸里,双手落在外面,指缝间有着透明的蹼,锋利的长指甲严重外翻,血迹干涸在它磨损出肉的手指间。 因着带着生前的挣扎,它铁青的脸上带着道道狠厉的指甲印,五官在痛苦里扭曲成一团。 星种长在它身上,异常清澈的水里不费力气就能看到星种密密麻麻的根,穿透鲛人坚硬的鳞片往下扎。 水缸的外面,一条条色彩斑斓的蛇蜿蜒着在地上爬行,鳞片在星种散发的光芒里闪烁着各异的光泽,蛇身蠕动着紧紧缠绕着一起。 沙沙的声响里,它们张大嘴往胃里吞噬着对方的身体…… 我的胃搅成一团,眼里映着这透明的植物,双手不自觉地捂住嘴巴,身体颤抖,不适的几欲呕吐。 这成为我最深的恐惧。 剧烈的情绪波动里,我跌跌撞撞地跑出突破室,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带着尖尖巫师帽的波琳在突破室门边捧着肚子耻笑我的懦弱,他尖利的声音刺进我的耳朵里: “胆小的泥鳅,你只配一辈子卧在泥里烂掉……” 还未等我开口,他身边的唐未明拍了拍他的肩,皱着眉劝架: “别说了,波琳……家族那里不好交代。” 这句话让波琳收住了笑,他脸上的神色完全冷了,带着妒愤的看了我一眼: “百年之后,谁还护得住他?一个废物,也配碍我的眼……” 波琳说完利落的转身离开。 穿着东海之星校服的唐未明带着歉意看了我一眼,第不知道多少次弯腰替波琳道歉: “对不起。” 他说完忧心地看着波琳的背影,我实在难受不行,一句都不想开口,摆摆手示意唐未明没关系。 唐未明冲我点了点头,便紧紧地跟上停住脚步等在墙角面色不善的波琳,生怕他因为刻薄的性格再惹出什么祸事。 趁着唐未明背对着我,不满唐未明冲我道歉的波琳很凶地瞪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波琳,你不是小孩子了。” 唐未明无奈地劝解,随后加快脚步去追又生起气来的波琳。 又一次突破失败了…… 我苍白着脸弯腰撑在栏杆上,神魂剧烈的动荡,被生生撕裂的痛楚简直要使我晕过去。 我明白波琳这么看不起我的原因: 海族里最废物的一条龙,从小身体孱弱修行困难,我的父王母后却不肯因此放弃我,所有最好的资源都往我身上倾斜。 但波琳不行,他的家族总是将更多的心思花到落后者身上,即使波琳是最好的修行者,也并不受太多重视。 掌管入学测试的海娜老师,就曾捧着不离身的水晶球告诉我: “你简直让我见所未见,你的灵赋是空白的。” 是的,入学测试时,我将手掌放到检验灵赋的水晶球上面,数双眼睛注视下,水晶球还是透明着,全然没有任何该有的反应。 海娜老师作为法宝的主人,站在测验石柱旁边,看到这一幕,震惊到忍不住睁大了碧绿色的猫眼看着我。 她菱形的瞳孔清晰的映着我平静的脸,一时有些失语。 一阵窃窃私语里,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毫不遮掩地看着我,像要钉穿我的衣服,看看我会不会为此无地自容。 寒光闪过,坐在上方的校长御剑飞下座位,在场的目光瞬间闪烁着崇敬汇聚到他身上。 校长拉走了举动有些失礼的海娜老师,歉意的冲我笑笑,年轻较好的脸上神情慈爱: “请原谅,海娜总是很喜欢大惊小怪。” 替海娜道完歉,校长便递给我一方玉牌:“……欢迎来到东海之星,祝你今后能在这里有一场愉快的修行。” 因为不善言辞,我冲他颔首,便跑回了陪行的父王身后。 父王摸着我的脑袋,跟校长寒暄:“我家里这小子属实愚钝不堪,还要劳烦你们多费心。” 校长可能尚且没有领教过我的废物,哈哈一笑冲我父王保证: “你们这些望子成凤成龙的家长总是过分夸张,我相信贵公子一定也是修真界未来的栋梁。” 我父王闻言尴尬的笑了笑,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4章 西王母 浑身地剧痛令我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身边的水流动着,静默的去往各方,丝毫没有要亲近我的意思。 我费力的睁开眼,这地方不知名的巨压让我抬不起胳膊,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视线里能看到这里四散着各种琉璃珊瑚,珍珠琼枝。或剔透或斑斓,闪动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在不远处的昏暗里,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点橙色的衣角。 “不过是些死物,你想要的话就捡走。”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不在意的出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点远古的悠久意味。 挣扎着抬起头,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广袖绸裙,金钏玉簪,眉间有着一点花钿残痕。 她本可以称得上是风姿秀雅,朱唇玉质,只是一双美目不知为什么蒙上了白翳,犹如宝珠蒙尘。 心中一种熟悉的情感驱使着我,我忍不住地开口问她:“……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微微偏过了脸,终于用一双眼睛正式地“看着”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纯黑琉璃目,你的这一双眼是世上最明亮的宝珠也抵不过的一双眼,不过……你的灵赋可真是惨不忍睹。” 我被她的话搞得一愣,各种思绪里我最终问了一个对我最不重要的:“纯黑琉璃目是什么?” 她估计是无聊,居然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唯它能目见西王母,于无尽海中穿行。” “什么?” 水流动的速度变大了,我脆弱的身体支撑不住,剧痛里我失去了意识,被冲出了这里。 浊浪轻拍着,先前一同从塔里坠下的人被拍到陆地上。 我身上这件衣服并非鲛人所织,早就已经全湿透了,衣服难受的贴在身上,我紧咬着牙关,视野里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形正往这里来。 那人走的更近了,他看着好眼熟啊…… 温温和和低敛着的眼,微抿着的嘴,一副儒雅的气质…… 像……阵法老师。 我猛地吓醒了,精神是完全清醒了,可身体却异常疲惫地瘫在床上。 坐在一边的吉安看我睁开了眼睛,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一脸担忧地问我:“疼吗?” 我:…… 要不是现在我的手抬不起来,我一定会一把拍开他。 我的目光带着幽怨,直勾勾地盯着吉安捏着我的手谴责他,试图唤回他的一点良心。 “你想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吉安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 我不为所动,始终沉默着跟他对视。 “啧,闷葫芦。” 吉安收回手的过程中,他宽大的袖子打到了我的脸。 我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吉安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这次事故:“有上炼丹课的同学灵火加的太大,把丹炉烧透了,很不巧的是,当时丹炉里炼的是水灵丹……十几枚水灵丹直接被灵火炙烤……” “水火不容啊……”吉安痛心棘手:“水灵丹直接被激发了,整个东海之星都被淹了,我们班比较倒霉,以一当十的阵法都画了一半了,直接被中断画下去的阵法给反弹了,你跟菲莉丝duang地一下子被轰飞了。” “……多亏了阵法老师反应迅速,画了一个超大版的归一阵。”吉安手肘撑在床沿,双手抵住脸,提起阵法老师,一双眼睛异常的亮:“……哈哈,所以我们一点事也没有。” 当当—— 菲莉丝敲过门,抱着手臂侧倚靠着门框,悠悠道:“那真的很不幸,吉安,等下次御剑课我会满足你的愿望,将你一脚踢到海里。” “粗鲁!”吉安,抬起手冲实战格外强悍的菲莉丝比了个倒掉的大拇指:“我看不起你。” “哦~,那你看不起我吧。”菲莉丝语调拉长,轻笑了一下。 吉安被她噎了一下,屈辱地暂时闭了嘴。 “校长带着各科老师从东海之星下去,慢悠悠的捡尸了。” 菲莉丝说明了来意:“你是被阵法老师给拖回来的,他放下你之前,转告治疗系的同学说你父王替你请了一周的假。” “到底凭什么!”菲莉丝说完暴躁地扯着自己干燥分岔的头发:“我也想要放假,我养的发妖都快饿死了,我也想要出去打架!” 我声音虚弱地回答她一个显而易见地事实:“有没有可能因为我是伤员?” 菲莉丝选择性忽略了我的话,转身跑之前留下一句话:“我要去找校长,我也要回家!” “你太脆皮了。”吉安拍了拍我枕着枕头的脑袋。 我梗着脖子侧过头威胁他:“你再碰我,我就擦了你的符纸作业。” 吉安叫道:“我的女娲娘娘,你简直跟菲莉丝一样没良心!” 第5章 雀罗 因为身上有伤加上本来体质就虚弱,我回家后的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潮红的脸上滚着汗珠,我躺在床上虚软的吐出一口热气,滚烫的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开水壶,一呼一吸间全是病毒。 热,我是快要熟了吧…… 四肢晕乎乎的,我迷蒙地半睁着眼,看见雀罗撩起帘子,端着一只碗过来。 月白色珠帘泛着清辉,雀罗的脸溶在月色里,有着玉一样的冷质,像是上好的釉面…… 海水寒凉带着一股冷气直冲进骨头缝里,冷热煎熬…… 再也扛不住病气,我彻底昏睡了过去。 后半段的睡梦中也不安稳,像掉进一个黑漆漆的洞,我举着火光,照亮了久远的记忆相框: 金灿灿的金子或大如砖块或小如指甲,堆成几座高山,各类珠宝的火彩夹杂其间,更增诱惑,这不知是何处的富贵所,无意滑落一枚金币,好似就要落入我的掌中,再顺着手掉进口袋。 一阵粉色的雾或者是风袅袅的吹过,模糊了画面,金山抖动着,像是要一触即破的水幕,眼皮一眨后,缩成了罗裳上的一丝金线。 红粉饰珠,巧笑晏晏。 香气随着各色的罗裳纷飞,轻纱罩住美丽的**,她们在红色的纱中间穿行嬉戏,隐隐约约的向我投来勾魂的一眼。 我成了悬于半空中一柄无形的眼,漠然的看着身外之物,美人嘻怒,只是在变换的苍狗中发出一口叹息:财帛动人心,美色迷人眼。 直到一抹冷然的剑光袭来,衣摆上的海浪纹翻飞,划开了蒙昧的幻境。剑气如长虹,彻底将来人铸成了一把霜雪似的剑,照彻天地。 一切止息后,从寒影中映出了雀罗那张清丽倔强的脸。 而后色彩消弥,黑色如潮水袭来……我陷在睡意里,半宿安眠。 第二日,我的病好了许多。 母后从繁忙的日程中抽出时间来看我,我窝在她怀里,嗓音还带着沙哑: “我好像……梦里看见雀罗回来了。” “你呀。” 母后笑着数落我,细腻光洁的面容像一朵圣洁的荷花。耳垂上的流苏坠子摇动,她曲起素白地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刚化形的时候就爱粘着你雀罗姐姐,在东海之星求学三年后回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找她。” “哪有。”我决计不是一个粘人精“我怎么不记得我小时候粘着她。” “你忘性大呗,小鬼头。”母后促狭道。 “雀罗最近确实回来了,等你病好了再去找她玩吧,不过我看人家每天忙着去人间巡逻,练功,哪里有空理你个懒鬼。” 我虽然干什么什么不行,属于: #别人打天下我享福·混吃等死·没志气型青年# 但面对母后的嫌弃,我理直气壮,自有一套逻辑: “反正我一直有时间嘛,等到雀罗腾出空来不就可以一起聊天了?” “好好好……”母后应付的话语显得如此冰冷。 我转而想起我突如其来的假期: “不过,家里好好的,父王为什么给我请了一周的假?” “我想你了嘛,就让你父王给你请了一星期的假。”母后睹了我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你这个不懂事的小鬼”。 “儿大不由娘” 她转而叹了口气,装模作样的开始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你再不回来,我都怀疑你忘了你还有个娘!” 好吧,我理亏的换了个话题,提起我入学测试时的场面。 “修行无岁月,你们校长已经四百多岁了,当然看着慈祥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上过他的剑术课。” 母后说着回忆起自己的青葱岁月,带着点骄傲地告诉我: “你父王当时跟我是同学,除了他不错的天赋外最出名的就是他的脸了,一条玄龙却整天活的像个花孔雀,每天的衣服从不重样。” “……样子斯斯文文,开口讲话却傲慢的很,正式比武时前夸下海口说既然我的对手是他,最好还是提前认输的好……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给一剑挑飞了。” 母后想起当时父王趴在地下的窘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还有点残忍。 我的关注点却偏了,扬起头问母后:“所以父王当时真的有很俊吗?” 母后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笑: “确实帅,不然我也不会答应他剑术补习的要求。” 不过关于粘人的问题,就让绝不包庇的作者当次青天大老爷断案(含剧透): “我”确实是个忘性大的龙,化形时粘着雀罗,后来雀罗提前一年进东海之星学习,就把人家忘了。(指指点点.jpg) 去东海之星上了一年学,学会逃学了,(再次指指点点,不学好。) 偷偷溜去人间玩,还觉得这是他跟雀罗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其实内心被强大的雀罗死死迷住了吧。[菜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雀罗 第6章 悲悯 提到父王,我不由得看了一眼用黑绳挂在脖颈间的玉石。 其实一回到家,我便告诉了他从东海之星掉下来的遭遇,当时他听后带着感慨说了一句: “西王母……你那天见到的,就是与天交易的西王母。” 他起身从一方匣子里摸出这块玉石,将那块闪着莹润光泽的玉石递到我手上,面色凝重带着一层劝告意味: “我还是更希望你能够平安,有窥天之法,却无窥天之力……这不是一件好事。” 连绵斑斓的珊瑚礁沿着海底的地势起伏,或者似鹿角一样枝丫交叉错落,或者层层叠叠的似一瓣瓣花瓣向远处延伸,橙红色的小丑鱼在海葵的触须间躲闪,七彩的热带鱼在其间穿梭,带起一股股水波的杂乱流动。 远处传来鲸鱼悠长的歌声,从父王那里出来后,我便坐在回廊的台阶上一点一点回忆着从前学的四方史。 “那是修行的黄金时代,彼时尚未存在东海之星……” 戴着玳瑁小圆眼镜的四方史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了讲义: “她是当世所有人需要仰望的对象,蓬莱少主,力挑长老,一鞭破万邪。” “没有人能够不仰望她,与天同高对于她也不过是个形容词。” 年迈的老师说起他印象中的西王母推了一下眼镜,语气满是惋惜:“如云的倾慕者,慕名的挑战者,无穷的追随者……多少人看着她,或敌意,或善意,她全然不在意。” “……肩上立着一只青鸟,在继任蓬莱的前一夜她孤身前往人间。自那之后,人间以她为原型的话本一时疯涌,不论是艳遇还是惩恶,不变的都是她手持着一把隐隐流动着银色纹路的鞭子,四周围绕着一只青鸟,斯人如此,见之忘俗……” 四方史老师说着说着,自己先听的入迷,摇头晃脑,拖着长腔一点点偏了话题:“……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执意要与天对话,甘困寂渊万载……” 四处缀着的夜明珠幽幽放着光,在珊瑚丛中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闲闲敲着手里的棋子,与台阶一下一下地碰撞。 世上最明亮的珍宝也抵不过的一双眼…… 我想起那个人的话,嘴角近乎自嘲的勾起笑: 真像一个梦,或者说我分不清那是不是又是一个我自怨废柴的梦。 “殿下。”一道清亮的声音穿传入耳中。 我回过神抬起头,才发觉母后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雀罗穿着齐腰八破裙站在不远处,清丽的脸上满是担忧地望着我: “你的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笑起来,嘴角露出一个浅梨涡: “昨日没来的及问,你这个忙人怎么有空回来了?” “永地出了一只刚化形的黑熊精,吃人刨心凶恶异常……我一路追着到了这附近才将他收捕,正巧回来看看。” 我听的津津有味,复又想起了什么: “话说蓬莱塌陷进海里的时候,你为了避祸蜕变成了颗蛋,听父王说,你旁边掉落的就是西王母常用的断水鞭,你是不是见过她?” 雀罗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我斟酌着发问:“末世以前的西王母……你觉得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出乎我的意料,雀罗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 “一个……能悲悯他人痛苦的人。” 我点点头,雀罗还是发觉了我的反常: “你似乎对西王母的事情很感兴趣?” 我不满,决定用语言为自己塑造一个光辉的形象: “我难道就不能是爱学习吗?” 雀罗别过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我们没能聊很久,雀罗也有很多事要忙。 出去之后,她看向珊瑚丛旁边的一处,俯身遥遥冲那里行了一礼:“王母……” 如果有人路过,就会看到那里明明空无一人。 第7章 生变 寒处升温,热地消暑,父王给我的玉是好玉,却未必适合我这个庸才。 返校的第一节剑术课上,我手里的剑被多次击打后,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上,对手的波琳挽了个剑花熟练地收起剑,而后转身离开。 吉安从地上捡起来剑,上前拍拍我的肩,未置一词。 我退出格斗场,对面的菲莉丝早已从波琳让开后就准备好进攻姿势。 “开始!”剑术老师的话音未落,两个人的剑便对上了。 剑光四射,剑身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吉安的神色凝重,专心应付着菲莉丝凌厉的剑招。 菲莉丝在对招时跟他拉开距离,脚尖轻点,手中的剑直刺吉安的咽喉。 这一剑着实凶险,吉安目光一凛翻转身子躲了过去,侧手的剑准确的撞上了要过来的追击。 两人的招式越来越快,眼花缭乱里,只能看见两道身影在剑光里穿梭…… 不知道焦灼了多长时间,最终实战经验丰富的菲莉丝险胜,手腕一转,挑飞了吉安手中的武器。 场上响起了由衷的掌声,菲莉丝上前伸出手将吉安拉起。 轰—— 刚修好没多时的围墙又被冲塌了。 现场稍有混乱,被吓到的人群迅速往后退,远离那片倒塌的地方,各自拿出了武器。 剑术老师挡在最前面,飞起的烟尘里,出现了一袭明黄,来人的一张脸雌雄莫辨,手里悠然摇着折扇。 他原本背着的一只手扬起,扔过来一个模糊的条状东西。 那东西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落下,我抬眼一看,是东海之星外看守的血红荆棘。 荆棘被吊打一番,终于找到了组织,像蚯蚓一样迅速蠕动过来,沿着我的衣摆而上,缠住了我的手臂。 它的倔强的伸出叶子触上了我的皮肤,稚嫩的孩童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好装,一来就打我……” 剑术老师试探着拖延时间:“阁下是来做什么的?” 那人扬起嘴角,朗声道:“讨债,有人夺了我的东西。” 来者不善啊,剑术老师咂舌,先下手为强的攻上去。 “定。” 来人不慌不忙地合上扇子,剑术老师被他一个字出口后定在了半空中。 “某无意同你这个菜鸡互啄。” 他脖颈上的吊坠闪出光,折扇挡起半边脸,一双眼睛仿若有着魔力。 “归来,归来……” 我身上的玉石无声地碎开了一条缝,同时我也看清了他脖颈里的根本不是吊坠,而是——晶种。 御剑匆匆赶来的校长,在空中看到了无尽海的波动。 水流激荡,在一瞬间矗立起万丈高墙,星辰终始的虚影铺开在此地的天幕。 倒流之水以万顷之势在水墙之上聚起涡旋,澎湃叫嚣着要吞没所有试图进入的人…… 世间的灵气汇聚在星辰投在无尽海的虚影中,灵气枯竭,修行的末法时代,东海之星就建在无尽海的边缘,窃取灵气来教导残存的有家族的修仙者。 古籍有载: “西王母所在,辰星陨落,与西相隔,谓之东,此地取东海星辰,繁华虚影之意……” 第8章 第二条路 我来睁眼,发现自己在一个水缸中,脚下是清澈见底的水流,我抖了抖自己透明的花苞,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做了一个梦。” 我的话没头没尾的,他躺在躺椅上拿下了盖在脸上的书侧过头看我,一张脸雌雄莫辨。 “哦,梦到什么了?”他饶有兴趣的发问。 “我梦到你一直在找我……找不到我,你会寂寞吗?”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会的,会吧。” 我不满意他的回答,伸长垂落的枝条往他脸上抽了一下:“皎,你这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捡来你,你早就死掉了。” 他白净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道红痕,皎抬手往那处抹了一下,脸上依旧是玉白无瑕。 “我也没有办法的,你老是告诉我你会死,水不干净了要死,身上爬虫子了要死,甚至哪天天气不好了,你开口就是我要死了……” 他开始翻旧账,我有些心虚,可是我根本没有心,我把那枝用来打他的枝条收回来,讨好的从缸底卷起一片晶种,递到他眼前: “那就送你我的果实吧,拿着这个,不管是哪里,你总会找到我的。” 我的花|茎卷起的晶种有着淡黄的颜色,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剔透的光。 多漂亮,不愧是我结出的。 他伸手接了过去:“我之前给你要,你死活不同意。” 皎眯起眼睛:“你又骗我。” 他又生气了,我好说歹说签下数条屈辱协议才算了事。 那天足足帮他捏了一下午的肩,呜呜呜…… 其实我没有在骗他,我就是快要死了,我不知道是谁种下的我,反正我一生灵智就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凡是我生长过一段时间的地方,水里便什么都不会有,任何东西,植物,鱼,或者石头一类的死物都会消失。 但皎不一样,他遇上我时本来就要死了,我拿自己的所有花跟一个路过的树精交换救下了他。 然后我就挟恩要他带着我走,我要去找个地方等着能杀掉我的人。 命运将我指引到两条路: 要么违背天。 要么就找个自己最喜欢的地方等她杀掉我。 而我选择第二条。 皎取了一截鲛人线,将我送他的晶种挂在了脖子上。 第9章 咚咚 被定在半空的剑术老师在被定住之前,凭借丰富的对战经验将剑扔了出去。 他的本命剑附有一张的符纸,一旦被扔出就会定位攻击现场最危险的人。 赤红的本命剑身闪着红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风撕裂空气,刃芒凌厉。 剑招连环叠加,攻势如浪涛递进击向来人。 那人明黄的衣摆被吹的向后翻飞如同展翼,绷紧的边角猎猎作响,他掐起一道诀,扇子做武器跟飞来的本命剑对招,对冲的法力击起地面上的粉尘,将三年级的所有学生都往后冲飞十几米。 真是不爽又熟悉的感觉,我捂住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只有菲莉丝勉强站在地上,双脚在地上划出两条很明显的线。 缠在我手臂上的血红荆棘受惊倏地向外长伸出的尖刺,锋利的红刺扎穿我的衣袖,它颤颤巍巍地说: “他身上的法力不仅没有减损反而又有提升,取之不尽一样……” “啧——” 衣服滑落回原位,那人不爽地扔掉了被折断的扇子。 “上!” 菲莉丝咬着牙从怀里掏出家传的圣经砸了过去: “耶和华”、“福音”、“恩典”……纷纷从书中飞出来,过程中字体变得越来越大,欲层层框住来人。 字体太多了,他以指为刃斩碎了几个缠过来的,还是被缚在原地。 “神说要有光……”菲莉丝闭上眼睛,交握住双手开始虔诚地背诵,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半空中拉开一个十字架,阳光化作钉子刺向裹成黑色人茧。 一身灰的吉安来不及拍衣服就拿出桃木剑,木剑的尖端钉住黄符: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遇咒者死,遇咒者亡。普告三界,凶煞消亡。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飞过去的桃木剑刺出一道道青芒。 波琳拿出魔杖,念了个不可饶恕咒,杀伤力极大的咒语随着魔杖轻点攻去……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心里却还是惴惴不安:大势已成,他必死无疑了,对吗…… 各色的攻击炸向目标,展开的各法术将天空映照的宛如万花筒,直到最刺目的一道白光闪过,天色亮成极昼,所有人的眼睛都失明了一瞬。 再睁开眼,原地除了爆破出来的巨大黑色坑洞什么也不剩。 “哇哦!” “强!!” “棒!!!” 菲莉丝他们欢呼雀跃,掌声雷动。身处在庆贺当中,喜悦很难不爬上我的心头,我也跟着跳了起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爽!!!!” 解除了定身术的剑术老师大手一挥豪放的说: “所有人的期末成绩加十分。” “哦!!!” “啊!!!老师你真好!” “好!!!” 一阵更大的喜悦涌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延续着幸福。 “老师你真好!”我彻底被激动捕获,跟着喊的嗓子都差点哑掉。 从战斗开始就裂开一条缝的玉石上面的缝隙一点点扩大,彻底碎成两半,从我的衣服上掉下去。 与此同时,一阵寒意滑过我的脊背,我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咚咚, 咚咚, 一只手突然的抓住我的衣领: “抓到了,眼睛。” 我的身体随之一抖, 咚咚, 心脏在耳膜里狂跳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星辰的虚影在空气里闪了一瞬,淡黄的晶种浮到半空,他穿着一身明黄的衣服,摇着扇子,微微笑着,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喉头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根本容不出我呼救,眼前的事物一闪,我就到了无尽海边上。 第10章 西王母2 今天的天灰蒙蒙的,阴云聚集,寒风阵阵,皎去觅食了,留我一个人在这破庙里。 “唉,我要死了。” 我叹口气,说着几年不变的台词。 不同的是,一道沙哑的带着悠远意味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我的感叹:“你为什么会死?” 她好像很好奇,我有了某种预感,颤抖着说:“因为你会杀了我。” “为什么要杀你?” 她露出了身形,带着幂篱的人掀开遮面的罗纱,一身素净的淡青色的衣袍旧到泛白,还带着几处破损。 我看着她不施妆粉仍旧妍丽的脸,以及明显的带着白翳的眼:“西王母,何必明知故问?” 于倒流之水中,可推测天地盛衰之兆; 星辰堕海,显世人命运否泰之数。 司掌灾疫与刑罚的西王母是看不见,可她的视线无处不在,天地便是她的眼。 她又问了一遍:“为何杀你?” 我无意再拖下去,不愿让皎回来看到这一幕: “人间的帝王想要看一场雪,巡游四海的长生人替他寻来了一颗有魔力的种子,种子种下去后,不停的繁殖,一池里的东西全死了,只剩下那株花。” “那株花巧合下汲取了一只无意闯入池中鲛人的生机开了灵智,而后在大暑那天,帝王借花的灵气招雪……” 西王母“看”着我: “很有趣的故事,最后的结局美好吗?” 我的声音毫无起伏道: “他死了,他自己也被招来的大雪压死了。” 永安城那场鹅毛雪下的急,纷纷扬扬挤占天地,这仿若无重的纯白,却压死了那一年的所有人。 无心一步,踏错万里,我吞了鲛人的魂魄得以投胎转世…… 有窥天之法,无窥天之力,那么两者皆有呢? 被剥夺了全部生机,我像曾经遇到我的所有生物一样,一点点的枯萎消失,我问过西王母: “我死以后,他会不会很寂寞?” 许是我的声音太虚弱,西王母楞了一下: “凡躯的痛楚,我原有上万年未体会过了,可能……这世上的所有情感,我也早就读不懂了。” 近天之所,近神之淡漠。 随后她微微笑着讲起一个故事:“那是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 第11章 流水 年轻时到人间去的西王母,也就是杨回,穿着一身青绿色的广袖直裾,白皙的腕间一只木镯闪着幽幽绿光。 “……一个快要成仙的三百年的树精。” 一只青色的鸟扑扇着翅膀,落到了她肩上。 杨回的声音清脆宛如碎冰: “三百年就能成仙?这可比凡人写的话本还要有想象力。” 默了半晌,她复开口道:“走,雀罗,追上去看看。” 青色的鸟振动羽翼,跟着她往那处妖力纯粹的地方去。 清澈的溪水里一群鱼挤挤挨挨的在水草间觅食,杨回伸出鞭子拦下了溪水边要离开的树精: “告诉我,你从哪里得来的法力?” 有着一头深绿色头发的树精因为有事要做,不欲同她纠缠,言简意赅道: “我同一株花做了交易,它把自己的花全给我了,然后我就有了万年法力。” “不止如此吧?你急着去干什么?” 杨回闻言挑起了一边的眉头,树精印堂上泛着道道黑气,她想去做的绝对是一件不太好的事: 不是杀人,就是放火。 一旁观望的雀罗化了形,本命剑已经架在了树精脖子上。 树精猛地释放法力,青色的灵力与雀罗闪着寒光的剑相撞,雀罗被逼的后退了几步。 杨回抽出隐隐泛着银光的鞭子,急速的甩出一鞭击向树精,树精躲了过去,不过没躲全。 “断。” 杨回话音一落,落空的攻击化作道道水流组成笼子,困住了树精。 “我恨!!” 暴怒的树精不要命的发动着攻击想要冲破牢笼,可不管用再多的法力,青色的灵光都消融在了水里。 徒知无用功,树精像冷寂过后烟火,整只妖瘫坐在水笼中,嘴里喃喃道: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放开我!”树精冲着杨回大喊道:“他该死!他该死!!!” 树精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像是声波快要刺穿杨回的耳朵。 她手上褐色的镯子光芒更盛了,她垂眸睨了一眼这兴奋的镯子: “去吧。” 碧木镯化作一只红冠黑眸的赤色鸟,朝着树精飞过去,一股黑气顺着树精的身体往它口中去。 待赤鸟吸光了黑气,又化作了镯子回到了杨回手腕上。 杨回又问了一遍: “这里发生过什么?” 被抽走怨气的树精彻底冷静了下来,眨着睫毛浓密的眼睛,一串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她温温和和地怯声说: “那片溪里死过一个被分尸的女人,她的心头血落在了我身上,后来借着她的怨气,我化形了,之后就再不记得了。” 杨回叹了口气,又看着那片干净的溪水,水泛着涟漪,影影绰绰倒映着她的脸,人间一行,也像这潭水。 “流动着带走了很多东西,而留在原地的还是很糟糕。” 我已经枯萎到只剩最后几根枝条了。 很明显那个故事中跟树精做交易的花就是我,不过后半段却是陌生的。 我临死前视线模糊的眼睛里,清晰倒映着西王母的身影,恍惚中,我听见我问道: “你知道,那个被分尸的女人是谁吗?” “历史上无名死去的女子难道还少吗?历史上无名死去的百姓还少吗?” 我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人间兴衰,帝王流水,这个生机勃勃的寰宇哪一刻曾寂寞? 第12章 完蛋 他攥住我的手腕,力气用的很大,攥的我的手上都压出淤青,疼痛恐惧使我忍不住的挣扎,可他的手像是一个无情的铁箍,纹丝不动: “松开……快松手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愤怒迫使我再也无法控制理智,我一声声地冲他发出质问。 那人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像是只剩最后一个赌注的疯子,他转过身打量着我如同看着一个物品,而不是活生生的妖。 那道视线停在我眼睛上的时间最长: “别动,再添乱就挖了你的眼睛,我一不是一定要活的……” 他自言自语,不知道向谁说着他一路来的艰辛: “……纯黑琉璃目,你的眼睛死之前也见过西王母吧,它死的佷干净,以为我找不到是谁杀的?” “……十年,百年,哪怕是穷尽我的一切,我也要找到西王母报仇雪恨!!!”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一张姣好的脸被仇恨扭曲的不成样子,眼睛里喷出仇恨的毒光。 “谁在乎?” 我的眼里也迸射出愤懑与仇恨,反唇相讥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 缠在我手腕上的血红荆棘恢复够了力气,我空着的另一只手一握,断水鞭出现在掌中。 难道他觉得,弱小的海族靠近水便没有什么大威胁吗? 我的额上冒出两只黑色的角,海面沸腾着,腾空而起成为一道流动的水柱,刀枪剑戟闪动着森寒的光一一浮现。 我扬起手用了很大的力气血红荆棘拋回东海之星,悄声对它说: “快走,找人过来……” 断水鞭顺着这股扬起的力道抽向了他攥住我的手,祭出了我半数法力,水中的柱子也跟着鞭子将各式武器送出。 左支右绌, 他终于被迫松开了抓着我的手。 “哼。” 他讥讽一笑,想将我扔向身前当作挡箭牌。 拉扯的过程中,我的鞭子在他脸上抽出了一道血痕,渗出的血珠很快顺着他的面颊一滴滴流下…… “你去死吧!” 水武器在我诅咒的话音落下后化为水流,穿过我的瞬间,再次按照路线凝实成为刀锋箭簇。 霹雳啪啦的攻击向他涌来,我眯起眼睛盯紧了他: 水在海里是无穷的,他可不是…… 跟着水流,我再次扑过去寻找空隙补刀。 一柄大刀趁着他防守碎开的时机刺中了他,明黄色的布料被划开,漏出了他胸膛处的肌肤,他想要用力将它拔出,手指触碰到刀时,摸到了一股水流…… 感受到危险, 他脖子上的晶种闪出淡淡的白色光晕,护住了他的性命…… “真是见鬼了!倒霉成这样……” 我皱起眉暗骂一声,咬住牙再次握紧拳头,却发觉: 我法力没了。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问号# 半空中的水兵器掉下来,化作水流泼到地上。 大难临头, 如同被天敌盯紧的猎物我一瞬间毛骨悚然:瞳孔放大, 肌肉绷紧, 我一步步地后退,试图转身就能逃跑…… 他靠近的过程中不发一言,等到玩弄够了我的恐惧,便扯着我走向了无尽海中的水墙…… 第13章 皎 凡是生灵皆贪生畏死。 这点无可厚非: 因为死亡带来的是关于未知的恐惧与不想失去的现在。 可死亡对于我而言就只是死亡,生亦何足谓,死亦何足惧。 皎,是条狠毒的蛇。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快要死了,法力尽失的他只能化做原形: 一条整体鳞片漆黑,带有黄色横斜纹的大蛇。 他的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最严重的一道贯穿了他三分之一的躯体,伤口处血肉模糊。 动物的直觉带着他艰难的爬行到我这儿,他吐了吐蛇信,獠牙一闪,张开嘴就要将我吞下,可梦里的我好像是有后来相处的记忆。 “你可真是没良心的畜牲!” 我大叫一声,狂舞着枝条就想要跟他去拼命。 原形的他没有听觉,只能从视觉上看到一株疯狂的草,他竖起前半身,发出嘶嘶的声音向我示威。 看我毫无反应就张嘴咬住我的枝条,开始一层层缠绕想要勒死我,可惜缠到一半,他就脱力晕了过去。 我抬起枝条戳了几下,昏过去的他身体软|趴趴的。 然后,这里又来了一个树精,她有着一头卷曲的深绿色的头发。 “嚯,今天可真热闹。” 我象征性地感叹一声,觉得自己看见生人,不对,生妖的态度,有点像冷宫里的弃妃。 树精扑闪着浓密的睫毛,看的我好生羡慕。 #秃,是一种会伤眼的痛# “我要你的法力。” 她开口说话直白,我态度友善地说: “好啊。” 卷起枝条拍了拍脚下快死的蛇: “条件就是,你救活它。” 树妖闻言拧起眉,显然不相信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办成,语气狐疑道: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 我深知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于是脆生生的对着树妖重复了三遍“真的”。 接下来的事情太过漫长,我的梦卡顿着,闪出一一帧一帧的色彩画: 皎面色苍白的瘫倒在地上; 皎用剑指着西王母雕像; 十数个穿着道袍的人围困着断了一条腿的皎; …… 梦里我看见他四处的寻找,于是在那个梦之后,我送了他我的星种。 来找我吧, 我可以让你看着这个过程: 赎罪的过程。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小瓶空空已见底,大壶无补真羞耻。孤苦之人活在世,不如早死免悲戚。 皎走在田垄上,地里劳作的人唱着俚俗的歌曲。 那人直起腰,抹掉了头上的汗珠,又从头开始唱起歌谣。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高高长的是莪菜,细看不是莪菜是青蒿。可怜我的父母啊,生我养我多辛劳。 不嘹亮的声音唱了一遍又一遍,皎听着听着,很快就学会了这首歌,他学着那个人一路哼着: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时时牵挂看顾我,出入怀中护着我。想报父母养育恩,苍天无边难报答! 很快的回到了院子,皎高兴的推开门:“我回来了,我还学了一首歌,可以教你唱……” 声音随着映入眼帘的画面戛然而止,皎的笑很快僵在脸上,嘴角勾起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水缸里再也不见那朵花,只剩一堆干枯的白灰浮在水面,零散的,缸边撒成枝条的形状。 “你真死了?” 发问的声音低的皎都不清楚有没有从喉咙里发出,或者说嗓子已经被什么给哽住了。 皎通红着眼皮,眼睛却像是两口干涸的井,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空空的什么想法也没有? 这真奇怪。 它一直说自己要死了,一直好好的,结果突然死了。 这真奇怪。 他走近蹲下身子,想用手把水缸中的草木灰捧出来,怎么手一直在颤呢? 这真奇…… 最后一个怪字迟迟落不下来,皎瘫倒在地上,大睁着眼睛,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夜很快的深了,天上的星星亮的像一盏引渡亡魂的灯,一闪一闪的发着光。 其中一颗黯淡的,拖着条白色的尾巴倏地从天空滑过。 肢体太久不动,僵硬又难控制,皎慢半拍的抬起手,什么也没抓住…… 我撒谎了, 眼泪顺着脸滑落掉进无尽海里,成为了一片海水,能活着的为什么会甘心死去? 我舍不得看他这样。 一个借口, 我没有真如我想的那般做到为他好,这是一个困惑: 到底怎样才能了解一个自己之外人的真正需求,并真的为他好? 我看到他找我的过程中,一次次吞噬掉自己蜕变的躯壳,以保证不遗忘跟我的记忆。 悔恨这才真正的第一次涌上我的心头, 第一次,我拥有了仇恨,我恨不得杀死从前的自己。 那条虫子啃咬着我的心脏, 我原来是有心的吗? 当你伤害别人所爱的同时又哪能想到后日里自己所念受的苦楚? 命呵! 求你, 放过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