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 omens 2 续》 第1章 灰烬与晨曦 伦敦苏活区的空气,总带着一种陈年书籍、咖啡渣和若有似无的奇迹混合的味道。AZ·菲尔(A.Z. Fell)先生的书店里,这种气息尤为浓郁。然而,近些时日,这份惯常的宁静里,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像一根过于纤细的琴弦,在无声处微微震颤。 亚茨拉菲尔(Aziraphale)站在柜台后,指尖拂过一本初版《傲慢与偏见》的烫金书脊,动作却不如往日那般流畅,带着点心不在焉的滞涩。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那片墨菲(Maggie)小姐唱片店所在的街道,又或者,是更遥远、更虚无的某处。天堂的晋升(或者说,回归)机会曾像一颗诱人的糖果悬在眼前,但他最终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他守护了六千年的地球,选择了……那个恶魔。 只是,那个恶魔,克劳利(Crowley),似乎并未完全“接受”这个选择。 书店角落里,那张他惯常瘫坐的、被亚茨拉菲尔私下称为“恶魔王座”的黑色皮革沙发,空置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即使克劳利在,他也比以往更加沉默。墨镜几乎焊在脸上,遮挡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夸张的姿势占据整个沙发,仿佛要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存在;更多时候,他只是陷在阴影里,像一尊线条锐利、却浸透了疲惫的现代雕塑。 “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吗,我亲爱的?”亚茨拉菲尔尝试打破沉寂,声音比预想中要高亢一些。他正将一套精致的韦奇伍德(Wedgwood)瓷杯摆上小圆桌,准备享用他的下午茶。 克劳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黑色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频率透露出烦躁。“预报说下雨。”他干巴巴地说,视线停留在天花板的某处裂纹,仿佛那里正在上演一出比现实有趣得多的戏剧。 “哦,是吗?”天使眨了眨眼,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语气,“我觉得阳光还挺明媚的。”他小心翼翼地倒上红茶,奶和糖的比例精确得如同施行一个小型仪式。 克劳利终于动了动,墨镜转向亚茨拉菲尔,以及那套过于讲究的茶具。“你总是这样,Angel。只看你想看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尖锐。 亚茨拉菲尔切司康饼的手停顿了一秒。“积极看待事物并非罪过,克劳利。” “没人说有罪。”克劳利嗤笑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天花板,“只是不现实。”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空气里只剩下银质茶匙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以及克劳利指尖无意识敲击沙发扶手的闷响。这种沉默不同于他们以往共处时那种舒适、自在的静谧。这是一种充满未竟之语、悬而未决问题的沉默,沉重得几乎能压弯书架上那些古老的书脊。 亚茨拉菲尔感到一阵细微的、熟悉的挫败感。自从……自从那次在书店里,他拒绝了克劳利那份近乎恳求的、“我们可以一起,只是我们两个”的提议,而选择了独自返回天堂解决危机(尽管最终并未成行)之后,他们之间就横亘着某种东西。不是裂痕,至少亚茨拉菲尔固执地不愿称之为裂痕,更像一层薄冰,看似透明,却冰冷刺骨,踏上去随时可能碎裂。 他知道克劳利在生气,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受伤。那个骄傲的、用愤世嫉俗包裹自己的恶魔,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脆弱,却被他以“为了更大利益”的理由(暂时地)推开了。即使他最终留了下来,那个瞬间造成的震荡,余波仍未平息。 克劳利这边,内心的风暴远比外表显示的更为剧烈。他看着亚茨拉菲尔摆弄那些精致的杯碟,看着他那努力维持“一切正常”的姿态,一股无名火就蹭蹭往上冒。这个天使,总是这样。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美好泡泡里,以为一句“我留下了”就能抹平所有。他根本不明白,或者说拒绝明白,他当时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伤害。那种被置于次要位置的感觉,像一根毒刺,扎在克鲁利心上,提醒着他,在天使的价值序列里,“我们”或许并非总是第一位。 他想起亚茨拉菲尔穿着那身可笑的天堂制服,说着要回去“做些好事”时的样子。愚蠢。天真。让人火大到想砸东西,却又……心疼。妈的,他一个恶魔,怎么会用上这种词。克鲁利烦躁地换了个姿势,几乎要把自己嵌进沙发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实体时,书店的门铃轻响。不是顾客(奇迹保佑,这里很少有真正的顾客),而是一个穿着亮黄色雨衣的快递员,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 “A.Z. Fell先生?您的包裹,需要签收。” 亚茨拉菲尔有些意外地站起身,他最近并没有订购任何东西。他接过包裹,道了谢,关上门。箱子不重,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找到裁纸刀,小心地划开胶带。 里面是满满一箱东西。最上面是几包产自埃塞俄比亚的、包装精美的咖啡豆,旁边是一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苏格兰某个偏僻岛屿的出品。下面则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零食:来自日本的抹茶巧克力,意大利的辣味萨拉米,甚至还有几包据说是纽约当下最火爆的酸黄瓜口味薯片。 没有寄件人信息。但亚茨拉菲尔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克劳利。 恶魔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只是,那敲击扶手的指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刻意营造的、过度放松的姿态。 亚茨拉菲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一样样拿出箱子里的东西,每一样,都精准地指向他的某个喜好,或者,是克劳利认为他会喜欢、应该尝试的东西。咖啡是他偏好的产区,威士忌是克鲁利曾嗤之以鼻说他“味蕾迟钝”才会欣赏的复杂风味,而那些零食……是他们过去几千年里,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克鲁利塞给他,看着他或惊喜或皱眉尝试过的东西。 这不是道歉。克鲁利从不道歉。这甚至不是妥协。这是一种更复杂、更“克鲁利式”的表达。像是在说:“看,我记得。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一切,即使我还在生气。” 或者说,他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试图重新连接,用这些具体的、物质的“好东西”,去填补那些言语无法触及的空隙。 天使的蓝眼睛里泛起一丝柔软的水光。他拿起那包抹茶巧克力,走到沙发旁,在克鲁利身边坐下。沙发表面因为恶魔长时间的占据,还留着一丝暖意。 “这个,”亚茨拉菲尔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记得上次在京都,你说这东西尝起来像‘被碾碎的草和糖的悲剧混合体’。” 克劳利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没转头,墨镜依然对着前方,过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味觉会进化。也许你现在会喜欢了。” 典型的克劳利式回答。既不承认关心,也不否认记忆。 亚茨拉菲尔没有戳破。他只是轻轻拆开包装,掰下一小块散发着清新茶香的巧克力,先自己尝了尝,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另一半递到克鲁利嘴边。 这是一个微小至极的动作,却跨越了某种无形的界限。 克劳利愣住了。墨镜下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他能闻到巧克力微苦的香气,还有天使指尖淡淡的、旧纸张和薰衣草皂的气息。这太……亲密了。超出了他们平时互相递酒、分享食物的那种随意的范畴。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云层遮蔽,细密的雨丝开始敲打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为这一刻伴奏。 最终,克劳利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抗拒地,微微偏过头,张口接过了那块巧克力。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亚茨拉菲尔的指尖,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但那细微的、温热的触感,却让两人同时一震。 克劳利猛地向后靠进沙发深处,像是被烫到一样。他咀嚼的动作有些粗暴,然后含糊地评价:“……还是像草。” 但亚茨拉菲尔笑了。这一次,是真正轻松、带着暖意的笑容。他看到了克鲁利绯红的耳尖,尽管恶魔极力用垂下的红发和墨镜遮掩。 雨声渐密,笼罩了苏活区的街巷。书店内,灯光温暖,茶香与咖啡香、威士忌的酒气微妙地融合。沉默依旧存在,但那份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似乎悄然消散了些许。他们一个依旧坐得笔挺,品味着茶的余韵和指尖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触碰;一个深陷在阴影里,试图用冷漠掩盖内心的波澜。 某种平衡,在无声无息中,被一块抹茶巧克力,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重新校准了。拯救尚未开始,但在这失衡的日常里,无声的关怀,已然是第一步。 第一章完 THANKS FOR READIN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灰烬与晨曦 第2章 雨的气息与旧书页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书店的玻璃窗,织成一道灰蒙蒙的帘幕,将室内与外界隔绝开来。雨声潺潺,反而衬得书店内部愈发静谧,成为一种包裹着两人的、私密的背景音。 亚茨拉菲尔坐在他的扶手椅上,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古籍,但他一页也未翻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微妙地投注在角落沙发里的那个身影上。克劳利没有再试图隐藏自己的存在,但他依然像一团凝聚的夜色,与周围温暖、拥挤的书卷气息格格不入。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旧纸张、蜂蜡和红茶的味道,现在又加入了新的元素:那箱“礼物”带来的咖啡豆的醇厚焦香,威士忌的泥煤与烟熏感,以及……克劳利本身的气息。 亚茨拉菲尔不动声色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总能从克劳利身上捕捉到一些独特的气味组合。大多数时候,是那种仿佛刚从地下酒吧或是深夜高速公路下来的味道——微量的硫磺(几乎难以察觉,但天使能嗅到),昂贵的古龙水后调(通常是雪松与广藿香,带着冷冽的尖锐),以及一种……如同暴风雨来临前,臭氧和带电空气的味道,危险却又令人莫名振奋。那是克劳利本质的一部分,是堕落星辰与地狱火焰残留的印记。 但此刻,在那惯常的气味基底之上,似乎还萦绕着一丝别的。一种类似于被烈日曝晒后的岩石,在突然遇冷雨时散发出的、带着微尘的清冷气息。那是……失落吗?亚茨拉菲尔不敢确定。解读克劳利的气味,就像解读他藏在墨镜后的眼神一样困难,却又同样吸引着天使。 克劳利同样沉浸在自己的感官世界里。他讨厌这种多愁善感的天气,湿漉漉的,让一切都变得黏糊糊。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书店的气味,对他有种诡异的安抚力。那是亚茨拉菲尔的味道,浓郁得几乎化为实体。 主要是旧书。不是图书馆那种带着霉味的统一气息,而是千千万万本不同年代、不同质地、被不同手翻阅过的纸张,混合着油墨、皮革装订和岁月尘埃的复杂气味。这味道厚重、安稳,像一层无形的、温暖的毯子。交织其中的,是天使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甜香——不是糖果,更像是刚出炉的司康饼、融化了的黄油,以及他永远消耗不完的、过于精致的伯爵茶的佛手柑香气。有时,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古老的羊皮纸和薰衣草 polish(护理剂)的味道,那是亚茨拉菲尔打理他最珍贵藏品时留下的。 这些味道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亚茨拉菲尔”的感官标识,是克劳利在漫长到令人麻木的时光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熟悉”和“存在”的锚点之一。此刻,这气息包裹着他,与他自身那股冷冽的、带着火与电的气味无声地交锋、融合,如同他们之间复杂难言的关系。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亚茨拉菲尔终于合上了膝头的书,仿佛刚刚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他站起身,走到小圆桌旁,拿起了那瓶来自苏格兰偏远岛屿的威士忌。“或许……我们可以尝尝这个?看起来很不错。” 克劳利从墨镜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像是一种默许。 天使找出两个厚重的玻璃杯——不是他喝茶用的那些精致瓷器——倒了适量的琥珀色液体。他走到沙发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杯子放在茶几上,而是直接递向克劳利。 距离拉近,气味变得更加清晰。威士忌强烈的烟熏味冲入鼻腔,但克劳利却更清晰地闻到了亚茨拉菲尔指尖那股甜点和旧书的混合气息,温和地中和了酒精的刺激。 他伸手去接。手指不可避免地与天使的相触。这一次,不再是方才巧克力那般转瞬即逝的擦过,而是短暂、实在的交接。亚茨拉菲尔的手指温暖而略显柔软,而克劳利的手指则带着属于爬行动物的微凉和坚硬的骨感。 两人都顿了一下。 克劳利迅速收回手,仿佛那温暖的触感带着某种灼烧性。他猛地灌了一口威士忌,浓烈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却没能驱散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 亚茨拉菲尔也收回手,指尖蜷缩,感受着那残留的、属于恶魔的微凉触感。他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与克劳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心地啜饮着自己杯中的酒。浓郁的泥煤和海洋的气息在他口中炸开,与他平日偏好的甜美茶饮截然不同,是克劳利会喜欢的、充满力量感和侵略性的味道。 “怎么样?”克劳利突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略显沙哑。 “很……独特。”亚茨拉菲尔斟酌着词句,努力适应着口腔里的风暴,“有力量感。像……像海边的篝火,带着海风的味道。” 克劳利嗤笑一声,但听起来不那么带刺了。“你就直接说像消毒水和沥青好了,Angel。” 他虽然这么说,身体却似乎放松了一毫米,向后靠进沙发垫里。 “当然不是!”亚茨拉菲尔微微脸红,争辩道,“我能品出它的层次感。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六千多年了,你的味蕾适应能力可真够差的。”克劳利习惯性地嘲讽,但语气里缺乏真正的恶意。他又喝了一口,视线透过墨镜,落在亚茨拉菲尔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上。天使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被烈酒刺激出的水光,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书店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威士忌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与雨声、旧书的气味交织。酒精像一种温和的催化剂,悄悄软化着僵硬的边界。 亚茨拉菲尔看着克劳利。恶魔放松地瘫坐着,长腿伸展,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依旧戴着那副该死的墨镜,但下颌线的弧度不再那么紧绷。亚茨拉菲尔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摘掉那副墨镜,看看他此刻的眼睛。是想确认那里面是否还有未消的怒气?还是仅仅……想更完整地看到他? 他当然没有动。只是捧着酒杯,感受着液体带来的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 “你没必要这么做,Angel。” 克劳利突然又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做什么?”亚茨拉菲尔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克劳利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又指了指那箱乱七八糟的零食,“尝试……适应你不喜欢的东西。或者,试图让一切回到‘正轨’。” 亚茨拉菲尔的心微微一沉。冰层看似变薄,但底下寒冷的深渊依然存在。 “我没有……”他试图辩解,但声音虚弱。 “你有。”克劳利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你总是这样。觉得只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按照你那套‘美好日常’的剧本走下去,裂痕就会自动愈合。” 他转过头,墨镜直直地“看”着亚茨拉菲尔,“但它不会。”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响了。亚茨拉菲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克劳利总是能轻易撕开他精心维持的表象,直指核心。他确实在试图让一切“正常化”,用下午茶、用分享威士忌、用假装不经意的关怀,来覆盖掉那个选择带来的震荡。他以为留下就是答案,但对克劳利而言,问题本身或许从未被真正面对和解决。 他看着克劳利,看着那副将他隔绝在外的墨镜,看着那紧抿的、线条锐利的嘴唇,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有些伤痕,不是靠时间和日常的温柔就能抚平的。它们需要被正视,需要言语,需要……他不知道需要什么。 “我……”亚茨拉菲尔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不想失去……” 他没能说完。因为克劳利突然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天使额前的卷发。 “酒不错。”克劳利将空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谢了。” 他没有再看亚茨拉菲尔,径直走向书店门口,黑色的背影在雨幕笼罩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峭。门铃响动,他消失在雨帘之后,只留下一室混合着威士忌、旧书、以及那逐渐消散的、属于恶魔的冷冽气息。 亚茨拉菲尔独自坐在沙发上,手中还捧着那杯未喝完的、象征着“尝试适应”的烈酒。窗外雨声未歇,而他心中那片因克劳利离开而骤然空荡的区域,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失衡”,远未结束。感官的靠近带来了短暂的暖意,却也照见了未愈伤痕的深度。 第二章完 [绿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雨的气息与旧书页 第3章 威胁与本能 克劳利离开后的几天,书店里的空气仿佛又被抽走了几分活力。亚茨拉菲尔试图重拾旧日的routine(例行事务)——整理书目,品尝新到的茶叶,给几本19世纪的诗集做做养护。但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缺乏真实的质感。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空荡的沙发,回味着那短暂共享的威士忌气息,以及克劳利离开时那句斩钉截铁的“但它不会”。 他意识到,克劳利是对的。假装无事发生只是自欺欺人。但他该如何去“正视”那道伤痕?他并非不懂情感,只是面对克劳利那混合着怒火、失望和或许连恶魔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情绪时,他那些关于善与恶、天堂与地狱的宏大理据,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亚茨拉菲尔对着一个17世纪的星盘复制品发呆,思考是否该主动去克劳利那间充满现代冷感、他几乎从未踏足的公寓时,书店的门铃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是顾客那种试探性的轻响,而是带着某种不耐烦的、近乎撞击的声响。 亚茨拉菲尔抬起头,看到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穿着廉价的西装,布料绷在过于健壮的身躯上,眼神里没有对书籍的丝毫兴趣,只有一种搜寻猎物的锐利。他们身上的气味与书店格格不入——一股廉价的古龙水试图掩盖汗味,还夹杂着一种金属和……不怀好意的气息。 “下午好,先生们。”亚茨拉菲尔放下星盘,脸上挂起营业用的、略显拘谨的微笑,“需要帮忙找什么书吗?” “我们是‘城市再开发规划办公室’的。”为首那个秃顶、脖子粗壮的男人亮出一个塑料封皮的证件,在亚茨拉菲尔眼前晃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这条街区被划入重点考察范围,我们需要检查你这处房产的结构安全性和产权文件。” 亚茨拉菲尔眨了眨眼。“结构安全性?可是,这栋建筑一直维护得很好,而且我的产权文件……” “我们需要看到原始文件,先生。”另一个瘦高个,眼神像老鼠一样滴溜溜转的男人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虚假的官腔,“现在。根据新规,我们有权力进行现场勘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像是在估算它们的重量是否会压垮地板,又或者,是在估算别的什么。 亚茨拉菲尔感到一阵不安。他当然有文件——可以追溯到几个世纪前的、经过适当“奇迹”处理的文件。但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让他警惕。这不像是官方做派,倒更像是……来找茬的。他试图感知他们的本质,却只感到一层模糊的、属于人类的贪婪和 aggression(攻击性)。 “我想,我需要先联系我的律师……”亚茨拉菲尔试图拖延。 “没必要那么麻烦。”秃顶男人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带来一种压迫感,“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或者,你这里有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书店后方,那里是亚茨拉菲尔存放一些真正“特殊”藏品的地方。 就在亚茨拉菲尔感到棘手,考虑是否要用一个极小规模的、让人突然想起急事必须离开的奇迹时,一个冰冷、拖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哦——?什么时候城市规划办公室的人,开始戴价值五千英镑的手表和袖扣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克劳利斜倚在门框上,仿佛刚刚散步归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服装,墨镜遮眼,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慵懒,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像骤然降临的低气压。 那两个男人明显僵了一下。瘦高个下意识想把戴着金表的手腕藏到身后。 克劳利慢悠悠地走进来,脚步无声,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黑豹。他根本没看亚茨拉菲尔,径直走到那两个“规划办职员”面前,微微歪头,墨镜从秃顶男人擦得锃亮却廉价的皮鞋,扫到他脖颈上粗大的金链子。 “还有这品味……”克劳利咂了咂嘴,声音里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地狱……我是说,某些地下钱庄的催收员,现在都不这么穿了。太没格调。” “你谁啊?”秃顶男人色厉内荏地低吼,试图用身高和体积压倒这个瘦削的闯入者。 克劳利笑了,露出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一个热心的……市民。”他拖长了音调,然后突然凑近,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头发上过量的发胶味,“顺便,对冒充公职人员、敲诈勒索这类……嗯……‘人类的小把戏’,有点过敏。”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穿透力。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里面仿佛混杂了蛇类的嘶鸣和某种更深邃的、来自古老黑暗的低语。 瘦高个男人脸色瞬间白了,他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强、强尼,我看我们还是……” 被称为强尼的秃顶男人还想硬撑,但当他透过那副深色墨镜,对上后面那双(他想象中)非人的眼睛时,一股没来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感觉就像在深夜的丛林里,被掠食者无声地盯上。 “我们走!”强尼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踉跄着,撞开了书店的门,和同伴仓皇逃离,连句狠话都忘了扔下。 门铃因为他们粗暴的动作而剧烈晃动着,发出凌乱的声响。 书店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亚茨拉菲尔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他看向克劳利,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克劳利……你怎么会……” “路过。”克劳利干脆地打断他,转过身,墨镜重新对准了天使。他上下打量了亚茨拉菲尔一番,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看来我不在,你连这点小麻烦都处理不了,Angel?一个简单的‘滚开’奇迹都舍不得用?”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刻薄,但亚茨拉菲尔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那里面少了前两天的冰冷和疏离,多了一点……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急躁。 “我……我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亚茨拉菲尔辩解道,走向克劳利。随着距离拉近,他再次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冷冽的古龙水,微量的硫磺,还有外面街道带来的、淡淡的汽车尾气和潮湿空气的味道。此刻,这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不必要的注意?”克劳利哼了一声,“等他们把你这堆宝贵的‘废话’搬去废品回收站,就不算不必要的注意了?”他随手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维多利亚时代花卉图谱》,漫不经心地翻着。 “他们是冲着我的一些……特殊收藏来的,我能感觉到。”亚茨拉菲尔压低声音,“不是普通的小混混。” 克劳利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当然不是。”他合上书,随手塞回书架(位置明显错了),“身上有股……被雇佣的味道。有人指使。” 他看向亚茨拉菲尔,墨镜后的目光难以捉摸。“你最近又‘拯救’了谁,不小心挡了谁的发财路了,Angel?” 亚茨拉菲尔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至少最近没有特别……” “算了。”克劳利似乎不想深究,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看来你这地方也不太平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抱怨,但亚茨拉菲尔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留下的意味。 “也许……”亚茨拉菲尔小心翼翼地提议,心脏因这个想法而微微加速,“也许你该多‘路过’几次?至少在弄清楚这些人什么来头之前?” 克劳利沉默了几秒,只是“看”着亚茨拉菲尔。书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尘埃在光线中漂浮的声音。空气中,旧书的沉稳气息与克劳利带来的冷冽味道再次交织。 “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最终,克劳利用一种极其勉强的语气说道,转过身,再次走向他那张专属沙发,“我就勉为其难,再多待一会儿。免得你被人连书店带天使一起打包卖掉。” 他瘫坐进沙发里,长腿一伸,恢复了那副“恶魔王座”的姿态。但这一次,亚茨拉菲尔看着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身影,心中涌起的不是之前的无奈和挫败,而是一股细微却真实的暖流。 外部的小小威胁,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保护的本能压过了持续的冷战,迫使两人不得不重新站在“同一阵线”。危机尚未解除,但那个离开的背影,终于又回来了。虽然姿态依旧别扭,理由依旧牵强,但对他们而言,这已是向前迈出的、笨拙而重要的一步。 第三章完 第4章 夜驻与晨曦 克劳利宣称的“多待一会儿”,在窗外的天色彻底被墨蓝浸染,街灯依次亮起后,似乎变成了一个无限延长的状态。他没有再提离开,亚茨拉菲尔也默契地没有询问。两人之间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临时协议——在潜在的威胁明朗之前,维持这种……近距离的守望。 书店打烊的时间早已过去,亚茨拉菲尔细心地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苏活区的夜生活隔绝在外。室内,只留下了几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在堆积如山的书册间投下温暖而局促的光晕,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私密的小世界。 “你打算……整晚不睡?”亚茨拉菲尔看着再次霸占了沙发的克劳利,试探地问。恶魔已经踢掉了鞋子,双腿嚣张地架在沙发扶手上,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 “睡觉?那是你们天使和人类才需要的无聊生理需求。”克劳利嗤之以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荧荧蓝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和深色墨镜,“我‘休息’一下就行。顺便,”他抬起头,墨镜转向亚茨拉菲尔,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恶劣的弧度,“确保你不会在睡梦中被哪个蹩脚的窃贼用麻袋套走。” 亚茨拉菲尔抿了抿嘴,决定不跟他计较这种典型的克劳利式“关怀”。他转身走向书店后方的小房间,那里算是他的休息室兼储藏间。“我去给你拿条毯子,夜里可能会凉。” “我不需要……”克劳利的话还没说完,亚茨拉菲尔已经消失在门后。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放下手机,目光在昏暗的书店里逡巡。没有天使在身边絮叨,周围只剩下书籍沉默的呼吸和时钟指针走动的微弱滴答声。这种绝对的安静让他有点……不自在。他习惯了身边有那个温暖、带着甜点和旧书气息的存在,即使他们互不搭理。 亚茨拉菲尔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条看起来就异常柔软厚实的羊毛毯,是那种经典的苏格兰格纹样式,带着阳光晒过和储存于柜中的、干净而温暖的味道。 “给。”亚茨拉菲尔将毯子递过去。 克劳利瞥了一眼,没接。“我说了,不需要。” “拿着,克劳利。”亚茨拉菲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温和坚持,“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他往前又递了递,毯子几乎要碰到克劳利的手臂。 克劳利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极其不情愿地、用两根手指捻起毯子的一角,扯了过来,随手扔在沙发另一端,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满意了?” 亚茨拉菲尔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自己的扶手椅边坐下,拿起之前那本没看完的古籍,就着身旁的灯光阅读起来。然而,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方向。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进一步沉淀,书店内愈发静谧。克劳利最初还维持着玩手机的姿势,后来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也没有再点亮。他只是静静地躺在沙发里,双臂交叠在胸前,像是中世纪的骑士石棺雕像,只是更加瘦削,更加……落寞。 亚茨拉菲尔看了会儿书,也觉得有些倦意。他放下书,揉了揉睛明穴,目光再次落到克劳利身上。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时钟敲响凌晨三点的钟声时,亚茨拉菲尔注意到克劳利似乎真的“休息”了。他架在扶手上的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侧卧,面向沙发靠背,整个人蜷缩了一些,不再像醒时那样充满攻击性地占据空间。最让亚茨拉菲尔心跳漏了一拍的是——那副几乎从不离身的墨镜,不知何时,被他无意识地摘了下来,随意地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这是极少见的情况。克劳利允许自己在他面前卸下这副“盔甲”。 亚茨拉菲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望过去。没有了墨镜的遮挡,克劳利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柔和。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紧闭着,长而浓密的金色睫毛(与他发色截然不同)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依然在与什么烦心事物抗争。没有了平日里的讥诮和锋芒,此刻的克劳利看起来异常年轻,甚至带着一丝易碎感。 亚茨拉菲尔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他见过克劳利很多面目——愤怒的、嘲弄的、狂躁的、偶尔(非常偶尔)温柔的,但如此不设防的、近乎脆弱的模样,却极为罕见。这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伊甸园的东墙上,那个指着初降的雨幕,眼中闪烁着纯粹好奇与某种……失落光芒的星星制造者。 空气中,属于克劳利的那股冷冽气息,似乎也因为主人的沉睡而变得温和了些许,与羊毛毯的暖意、旧书的沉静气味缓慢交融。亚茨拉菲尔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洪流,包含着保护欲、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以及一丝混杂着愧疚的、深沉的爱意。他知道,无论他们之间横亘着多少分歧和未解的纠葛,这份跨越了六千年的联系,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割舍。 他轻轻站起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沙发边,小心地拾起那条被克劳利嫌弃的毯子,极其轻柔地展开,盖在了恶魔的身上。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指尖避免触碰到对方的身体,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境。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自己的椅子,继续守望着,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室内。克劳利在生物钟(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感应)下醒来。他先是感到身上覆盖的重量和暖意,愣了一秒,才意识到那是那条他声称不需要的毯子。然后,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伸手向旁边摸索,抓到了冰冷的墨镜,迅速戴上,重新构筑起防线。 他坐起身,毯子从肩上滑落。他看向扶手椅方向。 亚茨拉菲尔似乎也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一本翻开的书摊在膝头。晨光勾勒着他柔和的轮廓和微卷的金发,看起来宁静而……毫无防备。 克劳利静静地看着他,墨镜遮挡了所有情绪。他闻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天使的安宁气息,也感受到了身上毯子带来的、被小心覆盖过的暖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刻薄的话语将对方吵醒,也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沉默地注视着熟睡的天使,仿佛要将这罕见的一幕刻入永恒的记忆里。昨夜卸下的防备在黎明时分重新披挂,但某些东西,似乎在无声的守夜与这静谧的晨熹中,悄然发生了变化。一种更深层的、无需言说的理解,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第四章完 第5章 破碎的宁静 清晨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亚茨拉菲尔在椅子上醒来,颈项有些僵硬,却发现克劳利已经不在沙发上了。毯子被整齐地(对于克劳利的标准而言)叠好放在一旁,墨镜自然也消失了。一股淡淡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但很快被厨房方向传来的、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驱散。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向后方的小厨房。只见克劳利正背对着他,摆弄着那台亚茨拉菲尔很少使用的昂贵机器,空气中弥漫着那箱礼物中埃塞俄比亚咖啡豆被研磨后释放出的、浓郁而带着果香的芬芳。恶魔高大的身影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和谐。 “我以为你只喝那种能腐蚀胃壁的浓缩咖啡。”亚茨拉菲尔轻声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一丝惊喜。 克劳利头也没回,专注于将热水注入滤壶。“总得试试这些豆子是不是华而不实,免得你被骗了还替人数钱,Angel。” 语气依旧硬邦邦,但行为本身已经是一种软化。 两杯香气扑鼻的黑咖啡被放在小桌上。克劳利推了一杯到亚茨拉菲尔面前,自己则拿起另一杯,倚在流理台边,终于隔着升腾的热气“看”向天使。“所以,有什么计划?等着下一波‘城市规划员’带着拆迁队来?” 亚茨拉菲尔捧着温热的杯子,咖啡的香气让他精神一振,也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我想,我们需要主动调查一下。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他抿了一口咖啡,醇厚顺滑的口感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嗯……这味道真好。” 克劳利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随即又压了下去。“调查。说得轻巧。从哪儿开始?” “或许可以从……”亚茨拉菲尔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近乎狂暴的敲门声打断。不是门铃,而是拳头砸在木门上的闷响,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两人对视一眼,克劳利瞬间站直了身体,墨镜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亚茨拉菲尔放下咖啡杯,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待在后面。”克劳利压低声音,不容置疑地说,自己则大步走向书店前厅。 亚茨拉菲尔没有听从,而是紧跟在他身后。他不会让克劳利独自面对可能的危险。 克劳利猛地拉开书店的门。门外并不是昨天的两个男人,而是三个陌生的、面相更加凶恶的家伙,手里拿着棒球棍和铁管。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光头,眼神凶狠。 “滚开,不关你事!”疤脸男冲着克劳利吼道,试图推开他闯进来。 克劳利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偏头,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我说了,我对这类‘小把戏’过敏。” 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身上那股属于非人存在的压迫感骤然释放,像无形的冲击波。门口的三人明显一僵,动作迟缓下来,脸上露出混杂着困惑和本能恐惧的神情。 然而,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其中那个拿着铁管的瘦子,似乎克服了刹那的恐惧,或者说,雇佣金的诱惑压倒了本能。他猛地抡起铁管,不是砸向克劳利,而是狠狠砸向了旁边一排放满精装古籍的书架! “不!”亚茨拉菲尔惊骇地叫出声。 木质书架发出痛苦的呻吟,书籍像被惊飞的鸟儿般哗啦啦地坠落,珍贵的皮革封面和脆弱的内页在撞击和地面上散落。尘埃扬起,混合着纸张撕裂的刺鼻气味。 这一幕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克劳利体内某个危险的开关。之前的克制和冰冷的威胁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沸腾的怒火。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身后那个天使所珍视的、被肆意践踏的东西。 “你竟敢——!”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克劳利喉间溢出,带着地狱硫磺的灼热和星辰陨落的暴烈。 他甚至没有使用奇迹。只是以一种人类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猛地扼住了那个瘦子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骨骼错位的清脆声响和瘦子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铁管“哐当”落地。 另外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震慑,反应过来后,挥舞着棒球棍冲上来。克劳利就像一道黑色的旋风,动作精准而狠戾,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带着非人的力量和压抑了许久的狂怒。他夺过一根棒球棍,轻易地将其掰断,随手将断棍扔在地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他并没有下死手,但足以让这几个闯入者在剧痛和恐惧中意识到,他们招惹了绝对不该招惹的存在。 不到三十秒,三个暴徒全都躺在了地上,呻吟着,无法起身。书店前厅一片狼藉,破碎的木屑、散落的书籍、扬起的尘埃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克劳利站在狼藉中央,微微喘息着。他背对着亚茨拉菲尔,肩膀的线条紧绷,周身还萦绕着未曾散去的暴戾气息。那股熟悉的、带着硫磺和静电的气味此刻变得异常浓烈,充满了攻击性。 亚茨拉菲尔的心脏还在狂跳,既因为眼前的破坏,也因为刚才克劳利身上爆发出的、近乎可怕的保护欲。他看着克劳利的背影,看着他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拳头,一股强烈的情感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狼藉,走到克劳利身边。他没有去看那些呻吟的暴徒,也没有先去心疼他受损的藏书,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克劳利身上。 “克劳利……”他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克劳利没有回头,依旧紧绷着。 亚茨拉菲尔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克劳利紧握的拳头。 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震。 克劳利的拳头冰冷而坚硬,仿佛由岩石雕成,还在微微颤抖,残留着暴怒的余波。亚茨拉菲尔的手则温暖而柔软,带着安抚的力量。 克劳利似乎想挣脱,但亚茨拉菲尔没有松开,反而稍稍收紧了些手指。这是一个无声的、坚定的信号:我在这里。没事了。 时间仿佛再次凝滞。狼藉的书店里,恶魔站立于破坏之中,天使的手轻轻覆盖着他紧握的、象征暴力的拳。愤怒的、冰冷的气息与温暖的、抚慰的气息再次交织,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交锋,而是一种奇异的融合。 过了好一会儿,克劳利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他紧握的拳头,在亚茨拉菲尔温热的掌心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他没有推开天使的手,也没有回握,只是允许了这份触碰的存在。 “……他们弄坏了你的书。”克劳利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怒火之下,是清晰可辨的、对天使感受的在意。 亚茨拉菲尔看着满地狼藉,心中当然刺痛,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它。“书可以修复。”他轻声说,目光依然停留在克劳利侧脸上,“你没事更重要。”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克劳利安危的优先考量。不是他的书店,不是他的藏书,而是这个脾气暴躁、行为难以预测的恶魔。 克劳利猛地转过头,墨镜直直地“看”着亚茨拉菲尔,似乎想穿透镜片,看清天使眼中的真实情绪。 亚茨拉菲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与一丝未散的后怕,还有那不容错辨的关切。 空气中,暴戾的气息逐渐消散,被一种更加浓稠、更加难以言喻的氛围所取代。共享的愤怒点燃了保护的本能,而此刻,无声的慰藉则在狼藉之中,悄然编织着更加坚韧的联结。那只覆在拳上的手,成为一个崭新的、重要的坐标,标示着他们关系之中,一片从未被如此清晰探索过的区域。 第五章完 第6章 修复 暴徒们连滚带爬地逃离后,书店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尘埃在从窗帘缝隙透进的晨光中缓慢飘浮。狼藉的景象刺痛着亚茨拉菲尔的眼睛,但手背上残留的、克劳利拳头的冰冷触感,以及那短暂交握间传递的、汹涌未明的情绪,更让他心绪难平。 克劳利已经背过身去,墨镜重新将他隔绝,他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地扶起一把倒地的维多利亚式扶手椅,仿佛刚才那个在暴怒中轻易制服三人、又在天使触碰下微微颤抖的存在只是个幻觉。他周身那股攻击性的气息正在迅速收敛,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一种……类似于雷雨过后、臭氧与湿润泥土混合的清新躁动。 “我们需要……”亚茨拉菲尔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发紧,“需要把这里收拾一下。” 克劳利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喉咙里滚动的一声咕哝。他开始动手,将散落在地上的书籍一本本拾起,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至少没有了之前的破坏性。他拿起一本封面被划破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初版,手指在那道伤痕上停留了一瞬,才将其小心地放在一旁暂时安全的桌子上。 亚茨拉菲尔看着他笨拙却努力的动作,心底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他知道,对克劳利而言,这种“整理”和“修复”的工作,远比直接的破坏要困难和不耐烦得多。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某种歉意?或者是参与? 亚茨拉菲尔不再犹豫,也加入了清理。他没有指挥,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开始工作。他将损坏较轻的书本分类,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将彻底散架的书页尽可能收集起来。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仿佛在进行一场修复时光的仪式。 两人一黑一白,在满目疮痍的书店中沉默地忙碌着。起初,他们各据一方,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行星。但渐渐地,轨道开始交汇。亚茨拉菲尔需要移动一个沉重的书架残骸,他试了试,纹丝不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克劳利就已经无声地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帮他抬起了另一端。恶魔的手臂肌肉绷紧,苍白的皮肤下显出青色的血管,与天使穿着米色针织马甲的、略显圆润的手臂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谢。”亚茨拉菲尔轻声说。 克劳利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放下书架残骸后,立刻转身去处理另一堆散落的书,仿佛刚才的援手只是顺手为之。 然而,这种“顺手为之”越来越多。亚茨拉菲尔找不到某个特定版本的扉页,克劳利会从一堆废纸下精准地把它踢出来(动作依旧粗鲁)。克劳利对着一本装订线断裂、书页顺序全乱的古籍皱眉时,亚茨拉菲尔会自然地接过去,手指灵巧地开始重新排序,并轻声解释着修复的要点。克劳利就站在旁边,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看”着,偶尔墨镜会微微偏移,似乎在观察天使灵活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 空气中,旧书被惊扰后散发出的、略带苦涩的纸张味,与灰尘的气息混合。但在这之外,属于他们两人的气味也在悄然变化。亚茨拉菲尔因为劳作,身上那股甜点和茶的温软香气下,透出了更真实的、如同古老橡木和羊皮纸般沉稳的底蕴,还带着一丝细微的汗意。而克劳利身上那冷冽的、带着电与火的气息,则在物理劳动中,逐渐融入了书店的环境,变得不再那么突兀,反而像是为这古老空间注入了一丝活力和……保护性的屏障。 当大部分显眼的狼藉被清理,损坏的书籍被单独归类后,亚茨拉菲尔找出了他专业的书籍修复工具——骨刀、特制胶水、各种粗细的丝线。他在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坐下,拿起那本被铁管砸得最惨、书脊完全开裂的17世纪神学典籍,深吸了一口气。 克劳利拖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依旧懒散,但方向明确。他没有询问,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黑色的守护神。 亚茨拉菲尔开始工作。他用小刷子轻轻清除裂缝里的灰尘,用骨刀小心地分离粘连的书页,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活物。暖黄的台灯光勾勒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蹙的额头,那份专注和虔诚,让此刻的他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弥撒。 克劳利就那样看着。看着他如何用精确到毫米的精度涂抹胶水,如何将断裂的丝线重新穿引,如何用光滑的鹅卵石碾压粘贴处使其平整。时间在指尖的细微动作中缓缓流淌。书店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工具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两人平稳(至少表面如此)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亚茨拉菲尔终于将那本神学典籍的书脊初步固定好,轻轻舒了口气。他抬起头,发现克劳利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墨镜对着他手中的动作,仿佛看得入了神。 “很枯燥吧?”亚茨拉菲尔微微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指。 克劳利动了动,似乎才回过神来。“……还行。”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沉,“比看着它们烂掉强。” 这是一句非常克劳利式的认可。亚茨拉菲尔却感到一阵暖意。他犹豫了一下,将手边一小叠散落的、带着精美插画的书页推了过去。“或许……你想试试?把这些按页码顺序理出来?插图页是有标记的。” 这是一个大胆的邀请。让一个以混乱和破坏为乐的恶魔,参与如此精细、需要耐心的修复工作。 克劳利僵住了,墨镜后的目光(亚茨拉菲尔能感觉到)锐利地射向他,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警惕。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就在亚茨拉菲尔以为他会嗤之以鼻地拒绝,或者干脆起身离开时,克劳利却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抗拒地,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却透着冷硬,与那些脆弱泛黄的古旧书页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比。 他拿起最上面一页,动作僵硬,仿佛那纸页烫手。他笨拙地辨认着页码,试图将其归位。他的手指不像亚茨拉菲尔那样灵巧,甚至显得有些笨重,但他没有放弃,也没有粗暴对待。他只是皱着眉,全神贯注于这项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任务。 亚茨拉菲尔没有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克劳利那双惯于握着方向盘飙车、或者施展破坏奇迹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捏着脆弱的书页,那专注而略带挫败的神情,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亚茨拉菲尔心动。 在这一刻,破碎的不仅仅是书籍,更是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层坚冰。修复的也不仅仅是纸页,更是某种被小心翼翼、笨拙却又真诚地重新连接起来的东西。无声的坦白,在温暖的灯光下,在交织的气息中,在共同进行的、充满象征意义的修复仪式里,悄然完成。他们依然没有谈论那个核心的伤口,但行动,已然诉说了比语言更多的东西。 第六章完 第7章 事发 经过大半个上午的忙碌,书店的混乱暂时被规整。损坏最严重的书籍被妥善安置等待进一步修复,至少行走无碍。空气中依旧漂浮着细微的尘埃,混合着胶水、旧纸,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奇异平静。然而,那份平静之下,是亟待行动的暗流。 亚茨拉菲尔将最后一摞整理好的书籍放回书架,转过身,发现克劳利正站在窗边,指尖挑开厚重窗帘的一角,锐利的目光(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感受到)扫视着窗外苏活区的街道。他站立的姿态像一只绷紧的弓弦,与方才笨拙整理书页时判若两人。 “我们不能一直被动等待,”克劳利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低沉,“那帮渣滓只是试探。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棒球棍了。” 亚茨拉菲尔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午后的阳光照在熙攘的街道上,一切看似平常,但经历过早上的事件后,那份平常也显得危机四伏。“你打算怎么做?” “找到源头。”克劳利放下窗帘,转身面向亚茨拉菲尔,墨镜反射着室内的光,看不清情绪,“弄清楚是谁想要你这堆‘废话’,或者……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亚茨拉菲尔有些愕然,“我最近并没有……” “谁知道呢,Angel?”克劳利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却并非针对他,“也许你无意中挡了哪个新兴邪教的路,或者哪个地狱小官僚觉得你碍眼了,又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单纯有人看上了这块地皮,而你,是那个不肯挪窝的钉子户。” 这个推测更符合人类的行事逻辑,也让亚茨拉菲尔稍微松了口气。与超自然势力为敌他经验丰富,但纯粹的人类贪婪,有时反而更显复杂难缠。 “我跟你一起去。”亚茨拉菲尔立刻说,语气坚定。 克劳利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我可以帮忙!辨识气息,或者……” “太显眼了。”克劳利干脆地打断,上下打量了一下亚茨拉菲尔那身仿佛从上个世纪穿越而来的米色西装和领结,“你这身打扮,加上你这副……‘我刚从茶话会出来’的气质,走在某些地方就像是在脑门上写着‘快来抢我’。” 他走近一步,属于恶魔的、带着冷冽古龙水和隐约硫磺的气息压迫过来,“而且,我不想分心照顾你。” 这话刺伤了亚茨拉菲尔,也激起了他的固执。“我不需要你照顾,克劳利。我有能力保护自己。而且,这是我的书店,我的麻烦!” “你的麻烦现在也是我的麻烦了!”克劳利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看着点,Angel!早上那只是开胃小菜!我不想……”他猛地刹住话头,扭过头去,下颌线绷得死紧。未尽之语悬在两人之间——*我不想再看到你陷入危险。* 亚茨拉菲尔看着克劳利紧抿的嘴唇和僵硬的侧影,早先那只覆在他拳头上、冰冷坚硬的触感再次浮现。他明白了。这不是不信任,这是一种过于笨拙、裹挟在尖刺下的担忧。 “好吧,”亚茨拉菲尔妥协了,但提出了条件,“但你得带上这个。”他走到柜台后,取出一个看起来非常古老的、黄铜制成的罗盘状物品,上面刻着并非人类语言的符文。“它能感应到强烈的恶意和超自然追踪。如果指向变红,立刻回来。” 克劳利瞥了一眼那玩意儿,嗤笑一声:“小孩子玩具。”但他还是伸手接了过去,随手塞进黑色紧身裤的口袋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丢垃圾。“我开车去。你,锁好门,别让任何人进来,包括那个整天放糟糕音乐的唱片店老板娘。” 他没再给亚茨拉菲尔反驳的机会,大步走向门口,黑色的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门开了又关,带起一阵微风,卷动着空气中尚未落定的尘埃。 亚茨拉菲尔独自留在突然变得空旷的书店里。克劳利的气息还在,那冷冽的、带着危险暗示的味道萦绕不散,与他自己温暖的书卷气交织,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他走到窗边,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看向窗外。 没过多久,那辆保养得如同崭新、却散发着复古邪典气息的宾利轿车,发出低沉独特的引擎轰鸣,如同苏醒的黑色野兽,缓缓驶离了街角,汇入车流。亚茨拉菲尔的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视野尽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牵挂。 克劳利的调查并不顺利。他先去了伦敦几个知名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信息集散地,那里充斥着各种投机分子和亡命之徒。他独特的气场和毫不掩饰的威胁性让他轻易撬开了一些嘴巴,得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关于一个近期活跃、出手阔绰的匿名买家,对苏活区某些特定地块表现出异常兴趣,尤其关注那些产权古老、业主“固执”的产业。 线索指向了城市另一片正在大规模拆迁重建的旧城区。克劳利驾驶着宾利,穿过逐渐拥挤的车流,驶向那片被起重机和高耸围挡统治的区域。越是靠近,他口袋里的那个黄铜罗盘就越发明显地振动起来,指针不安地摇摆。 他停下车,置身于一片瓦砾与尚未倒塌的旧楼并存的环境。这里的气息令人不适——灰尘、腐烂的木材、被遗弃的家具,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粘稠的黑暗气息。不完全是地狱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被豢养的、低阶的邪恶造物。 他靠在那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宾利车身上,点燃了一支烟(一个纯粹为了融入氛围的姿态),墨镜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几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眼神浑浊的人在不远处打量着他,带着不怀好意的评估。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罗盘突然剧烈震动,指针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猩红! 几乎在同一时刻,克劳利感到一股尖锐的、针对性的恶意锁定了自己!不是人类的眼神,而是某种……东西。他猛地抬头,看到对面一栋废弃建筑的二楼窗口,一个模糊的、非人的黑影一闪而过! “该死。”他低声咒骂,扔掉烟蒂,迅速拉开车门。 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动引擎的瞬间,异变陡生! 宾利车那原本温顺(相对而言)的引擎,突然发出一阵不祥的、如同野兽被激怒般的咆哮!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乱转,车内弥漫起一股灼热的、带着硫磺和烧焦电路板的气味!方向盘在他手中剧烈震颤,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克劳利试图用恶魔的力量压制,却感到一股外来的、阴冷而强大的意志正在与他争夺这辆车的控制权!对方的目标很明确——不是直接攻击他,而是让他失控! “不……停下!”克劳利低吼着,与那股无形的力量抗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那股力量异常刁钻,如同跗骨之蛆,干扰着车辆最基础的功能。 宾利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猛地向前窜去,不再是优雅的猛兽,而是一头被激怒的、失控的铁块,直直地冲向路边堆放的建筑钢材! 撞击无可避免! “砰——!!” 巨大的声响震动了这片荒芜的街区。 远在苏活区书店里的亚茨拉菲尔,正心神不宁地擦拭着一个茶杯,心脏猛地一悸,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放在柜台上的、那个与克劳利带走的罗盘是一对的、作为母体的感应器,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蜂鸣,表面的符文闪烁起不祥的红光。 亚茨拉菲尔的脸色瞬间煞白。杯子从他手中滑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克劳利出事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