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系的禅院生存守则[咒回]》
1. 第 1 章
白夜无尘,月色如银。
禅院直哉兴冲冲地走在前往后院的路上。就在刚才,他被他父亲,即当今的禅院家主直毘人叫到了书房。
十六岁的直哉战胜了他两个没有天赋的兄长,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嫡子。毫无疑问,他将接替父亲成为下一任的家主,叔父们嫉妒心肠不难看出,可惜一个没结婚,一个生下来两个没什么用处的女儿。
一想到这,直哉的脸上便露出了无法遮掩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到达后院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西南方向的屋子里灯火通明,透过白色的障子门可以看出有人在里面忙活着。
还不等直哉走近,正在忙碌的黑影听见声响主动从屋内退出。一个模样干练、眼睛却有些细长的青年弯着腰身小跑出了屋子,他将大门轻轻合上,屋内传来了沉沉的咳嗽声。
青年是直哉的小侍,名为黑川,现被指派来服侍藤咲。
直哉昂首问道:“情况怎么样?”
黑川搓了搓手,一字一句回答道:“藤咲少爷今日烧因完全退下来了,只是还在咳嗽。人现在睡下了,还有些发汗。”
直哉挥了挥手,让他到一旁侍从使用的窄屋里呆着,随时听候差遣。这时候,黑川又说道:“直哉少爷,我在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个。”
一把银色的尖头剪刀泛着少量的光,它看起来相当尖锐,随随便便都能割破人类脆弱的皮肤。
黑川大着胆子道:“直哉少爷,你最好教训教训藤咲少爷,一但被他学会闹自杀,到时候会很难处理。”
作为从小服侍直哉的侍从,黑川自以为能够“进谏”些什么。岂料下一秒,直哉眯起了眼睛,一个巴掌从他脸上飞过,徒留火辣辣的痛觉。
“啊……啊!”黑川下意识地遏制住口-腔中的呻吟,连忙伏地祈求道:“请原谅我!少爷,我不是故意的!”
屋内的咳嗽声变得愈发响亮了,直哉冷冷地哼了声,“快滚。”
黑川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进入屋内,一股苦涩的汉方药味弥漫在口鼻直接触碰到的中间区域。床铺上,禅院藤咲眉目紧缩,看起来格外痛苦。
那与寻常色彩所不同的妖魔般的白色长发,浅紫色甚至有些偏红的瞳膜彰显着他身为白化病儿的身份。
几个月前,藤咲的母亲烟子因肺炎去世了。大概是因为常伴身侧又没有做好防护,离家出走了一段时间后,他就缠绵病榻,肺部成天咕噜噜地响着,久久无法下床。
直哉随意地坐在了床上,与之相邻的藤咲正在发出呵、呵般扯风箱的声音。他睡着了,却在做噩梦,梦境里充斥着死亡与别离。
望着那张脸上纤细又优雅的五官,直哉勉强接受了这粗糙的呼吸声。他不顾艰难入睡的藤咲,在这个属于安眠的午夜用力地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藤咲迷迷糊糊地张开一只眼睛——即便是睁开了,也是半打开的状态,直哉骄傲地宣布道:“明天,父亲就要宣布我作为下一代的继承人了。”他狭长的眼睛如同狐狸般狡猾地拉长,自信满满的样子让绝大部分人看了都生出厌恶。
藤咲的眼珠转向天花板,他对此事并不感兴趣,只是茫然地看着头顶角落里的一只蜘蛛在缓缓结网。
“所以呢?”他冷冷地发问,直哉仍然沉浸于刚刚获得的欢喜中,他强势地掰过对方削尖的下巴,以命令般的口气说道:“你是我的了。”
家主,一家之主,是这栋雄伟宅院的主人,拥有着宅院里所有的人与物。毫无疑问,成人后的直哉将继承这一切。
浅紫色的瞳孔转向一遭,其中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可一会儿后藤咲又变得茫然失措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要,也什么都得不到。
直哉兴致勃勃地畅想着自己的未来,哪怕在一间屋子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都没有超过一米,可他们却想象着不同的幻梦。
没错,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就这样了。
比起以前聒噪的藤咲,直哉更喜欢现在安安静静的藤咲。
禅院直哉与有园藤咲的第一次见面,始于一把红伞。
不对。
一条金鱼。
不对。
仔细回忆一下,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所交流的第一句话是——
“你看屁!”尚未长开、奇形怪状模样的有园藤咲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他的厉声尖吓当真吓到了禅院直哉。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粗俗的家伙。
……
……
大早上,直哉就被吵吵嚷嚷的侍女们惊闹醒来了。他细细一听,才知道是他母亲墩子在大发脾气。
“竟然从外面带了野种回来!”墩子夫人将桌案上的东西一扫而光,白皙的脸蛋上浮满愤怒的红晕。
经过对下人们的质询,直哉才知道,他父亲从外面类似于贫民区的地方带回来一个女人和小孩。虽然说是要替已故的亲戚禅院清直抚养妻儿,可哪有将孤家寡人带到自己身边一说。
据说,那个孩子还觉醒了名为「影舞」的术式,属于十种影法术的分支。
直哉毫无遮掩地对母亲说:“不就是纳妾吗,母亲有什么好生气的?”他父亲现存的妾室还有整整四位,只不过生下来的尽是些没用的孩子。
墩子夫人拧着细长的眉毛,“我的孩子,我的宝贝,你要知道,这些外来的小贼都不安什么好心,你一定要为母亲我着想。”
听到那甜腻的称呼,直哉耸了耸肩。他从母亲那离开后便赶往传说之人的所在地,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夺走了他父亲此时的芳心。
顺着长廊前往那女人如今的所在地时,直哉与一对主仆擦肩而过。仆人撑着一把红色的纸伞,纸伞微微倾斜,遮挡住了从外界射来的有些刺目的阳光。一只装有金鱼的塑料鱼缸反射着一点光斑,鱼缸内的浅水随着人的动作而不停晃动着。
他在家里没见过这样的搭配。
于是乎,直哉伸手便去扯那把红伞,仆人知趣地向他躬身请安,可那把伞却被紧紧地拽在“主人”的手中。向来都是别人惯着自己,从来没有遭到过拒绝的直哉用力一扯,纸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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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从边缘往上撕裂,露出黑色的纤细伞骨来。
借着那人造的缝隙,直哉得以看见红伞主人的真容。他不禁脱口而出一句:“我家怎么会有这种丑八怪!”
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皮肤,稀疏的头发下甚至能够看见贴紧骨肉的头皮,一张小脸上五官出奇的拥挤,哪怕有着人类的躯体,直哉也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外星人。
他震惊地哑口无言,而这个丑八怪却恶狠狠地瞪向他,比直哉还要大上一些的嘴巴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完全能够咬穿人皮的牙齿
“你看屁!”
直哉想也未想,上去就把对方推倒在地。塑料鱼缸在地面上滚了一圈,小指长的金鱼顽强地藏在剩余的水体中。
仆人大惊失措,连连道:“直哉少爷!这是藤咲少爷呀!”
直哉压根没将仆人的话听进去,他可无法接受这种丑八怪留在自己的家里!他压在对方身上,试图让这家伙意识到自己必须毕恭毕敬地对待身为正妻之子的他。他讥讽道:“丑东西,给我听好了,你和你那个贱人老妈甭想长长久久地呆在这里!”
可丑八怪可不管直哉是不是尊贵的少爷,张嘴便朝他的脖颈咬去。
与直哉的第一印象所相符,丑八怪的那对虎牙当真能够咬穿脆弱的人皮。直哉疼得哇哇大叫,皮肤被撕扯挤压的尖锐疼痛打破了他的骄傲与平静,他在地面上打滚,手指则紧紧抓着对方的头发,被压在身下的腿则胡乱地踢着。他的这一行为让丑八怪火上浇油,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意外,直哉脸色发白,什么都话都说不出来了。
直哉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家庭医生过来看了看,除了给颈间的伤口消毒包扎了一顿之后,叮嘱照顾他的侍女梨江一定要轻柔地对待脆弱的□□。直哉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变得惨白,尖叫着要梨江将丑八怪抓过来鞭刑。
梨江无法可想,只得将她从别人那听说的消息传递给了自家少爷。
“藤咲少爷被送到医院里去了。”
直哉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在挣扎的时候砸了对方几下,这都是对方自找的!等丑八怪回来,他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他,让他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
直哉的想法很是理想,可现实太过骨感。等到丑八怪顶着一脸青青紫紫的回来,父亲主动插入了他们之间。
一向溺爱他的父亲似乎非常疼爱那个外来的女人,连带着瘦皮猴似的丑八怪一道,对方甚至将西边的一套单独宅院——樱桃馆分给了对方。
但要想到达那里,就必须经过直哉所居住的南方宅院。
被父亲勒令禁止出手的直哉气得在床里打滚,一不小心就牵扯到了致命伤。他恼怒得哇哇大叫,恨不得当场就将丑八怪千刀万剐。
可父亲在上,仍然害怕着对方的权威,直哉只能暗暗地散发他邪恶的小心思。
比如说克扣送往樱桃馆的吃食。
这是如今的禅院直哉所能想象到的最邪恶的方法。
只不过,他自以为的残羹冷炙,在别人那里却是美味的正餐。
2. 第 2 章
“小咲。”
听见妈妈的呼唤,藤咲放下了扒在橱柜上的手。橱柜之上,一只崭新的玻璃鱼缸中,一尾极为普通的红色金鱼悠哉悠哉地在其中游动着。
金鱼的名字叫做赤子。每七天换一次水,每一个月需要修剪缸中作为沉底装饰的珍珠草。
从南窗直射进来的阳光照亮着金鱼的鳞片,红色的鱼鳞们闪闪发光。
藤咲走到板餐桌前坐下,地上垫着的凉席让他的小腿有些麻麻的、痒痒的。
几分钟之前,午饭送过来了。三块奇怪蘸料的鳗鱼,奇怪蘸料的纳豆,还有用精致小碗盛装的冷豆腐与味增汤。
“妈妈,好丰盛。”藤咲忍不住说。
当他们母子居住在山谷贫民街的时候,每天都为了一日三餐而发愁。
衣服可以缝缝补补,可餐食永远都是无法跨越的坎。
几年之前,有园清直与有园烟子陷入了日本经融危机。试图通过买卖房产来提升经济水准的有园清直,陷入了可怕的泡沫经济中。房产价格一降再降,曾几何时的金子之地全都变成了一把泡沫。从信心满满地贷款到背负大量的债款,仅仅是过了半年的时间。
后来,也不知道是忍受不了这种惨烈的情况还是遭到了仇人的报复,有园清直的尸体被人发现漂浮在海日房园地前的过江河上。
那一天,有园家宣布破产了,他们也从普通的中产家庭一跃沦为了大多数人都看不起的“贫民”。
为了躲避数额庞大的债务,有园烟子带着她的孩子四处奔逃,最后藏身于山谷贫民街的一间12㎡的狭窄公寓中。转个身就会碰到墙壁,必须躬身才能够进入仅有两平米的卫生间之中。夏天会听见蟑螂和老鼠在楼层里爬行,冬天则会发现冬眠的蛇类。
一切的改变,在那个叫做禅院直毘人的男人找来之时。烟子那时候才知道,清直的本名叫做禅院清直。
禅院直毘人屈尊钻入了这间可怜的出租屋,发现了烟子的儿子拥有成为咒术师的资格。
……
……
藤咲夹走一块昂贵的鳗鱼,另外两块则推到母亲身边。烟子摸了摸他正在化瘀的又青又紫的脸,直哉下手太重,藤咲又经不住打,当即进了医院。
烟子叮嘱道:“下次再遇到他,一定要跑的远远的。”只要维持现如今的平静温饱,对于这对母子来说就足够了。
藤咲郑重地点点头,他低头扒起饭来。比起吃饱,别的事情都算不上重要。
可哪怕藤咲想要避开直哉,对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来。樱桃馆的庭院里有些荒芜,正因它有名的野樱桃木们却被不速之客全部砍去了。光秃秃的树木毫无生气,看着相当可怜。
砍去樱桃木的正是直哉。
藤咲与那家伙面对面站着,直哉离了数十米远的距离,生怕上次的灾难再度发生。
刚一见面,对方就极尽嘲讽。说来说去也就那些贫乏的词语,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甚至都没有墙壁里的虫蚁恶毒。
藤咲习惯性地侧着头,冷冷地盯着对方那张嚣张的脸。他藏身于屋檐下,四月的阳光虽不强烈,但也让他感到吃力。
藤咲遗传了烟子的白化病,但倒霉的是,他的视力也开始逐渐变化。畏光、视力减弱,更别提他还有从娘胎里带来的神经性疾病——肌肉萎缩症。
自藤咲有记忆起,爸爸妈妈每天都会帮他按摩右小腿,也许某一天他也能像芦毛马灰姑娘那样奔跑。
等直哉自顾自地骂了几句,藤咲抄起新订做的拐杖便转身离开。拐杖在地面上发出一下又一下的重击声,藤咲的脚也一瘸一拐。
他身后又传来直哉的骂声:“你这个死瘸子!”
直哉这儿闹完之后又跑到父亲那闹去,光是说说,他就能指出藤咲身上的一百个错误来。但这一百个或是真又或是编造的错误在直毘人的一声令下立马成了无用之物。
直哉依然在自己的院子或是别人的院子里溜达,每天都是无所事事的模样,他这个年纪最是空闲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承担,什么都不用在乎,顶多被母亲催促着去多学点东西。
墩子夫人在钢琴上有着不错的造诣,她的院落里有专门的琴房,直哉经常会被母亲逼着去学琴。
KAWAYI手工琴前,直哉不情不愿地看着琴谱——新乐章《云想之夜》。这是一首悠扬舒缓的隐约,表达的是羽衣女仙畅想未来的愿景。
若是平时,直哉绝对是弹奏两遍之后去做别的事情,可今天,他的脸完全耷拉了下去,完完全全就是一张苦瓜脸。琴凳的另一端,他所瞧不起的家伙正安稳地坐在上面。是父亲让他也来多学学。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衣服也得找对主人啊。”直哉的嘴角挑起一抹讥笑,眼神散散地落在藤咲身上。
直毘人先生吩咐别人给他们母子订做了许多衣服,藤咲今天穿的这身蓝色流水纹的灰底和服正是新衣服。布料柔软稳重,而且无比合身。
藤咲转过头,平淡地说:“那你的衣服很可怜了。”
直哉扑了上来,他总是一点就炸,这大概是平时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原因吧。两个人在琴房的地毯上滚作一团,琴谱从琴盖上摔了下来,《云想之夜》的纸张四处乱飞。
没一会儿,这一幕就落入了琴房的管理人——里美夫人的眼中。一向爱惜这一切的里美夫人想也未想就将二人赶出了琴房,并谈道:“请解决好了再呼唤我!”
她的本职就是教授钢琴。
撕扯扭打了一番之后,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就滚到了一旁的池塘中。被水淹没的口鼻顿时无法呼吸了,这时直哉才松开手往上爬去。岂料,藤咲正拽着他的后领,用力地往水池里拉。
就这么一来一去,哪怕爬上了岸,直哉也呛个不停。他眼睛发红,眼白里冒出了许多红色血丝。
“你……你……!”直哉气急败坏地扭过头去,心想,罪魁祸首此时一定正在幸灾乐祸!可是藤咲的样子也好不了多少,他正抓着水池旁的岩石喘息,右腿怪异地拉在后面,完全能够看出这条腿有些不正常。他的身体哆嗦了一阵,一个抽搐后,藤咲“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红黄色的秽物铺了一地,这场景反倒让直哉感到茫然了。
后知后觉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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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恼火——他还什么都没干呢!一定是这恶心的家伙想要栽赃陷害自己。
想至此,直哉立马跑去跟母亲汇报这件事情。墩子夫人近来只觉烦恼,对于这种孩子间的小事更是无动于衷。她蹲下身来,双手按住独子的肩膀。
“直哉,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得自己处理好这种事情,明白吗?”
直哉尚且还想跟母亲撒会娇,墩子夫人这么一说,他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他的眼珠瞥向一旁,不悦地回应道:“我知道了。”
要自己解决。直哉心中默念了几句,随即带着女仆梨江与男仆黑川上门讨债去了。被他砍得稀巴烂的樱桃木们无声地谴责着这个杀树凶手,直哉则让黑川去喊人前来。
障子门从里面被拉开,露出一张艳丽逼人的脸来。
这是直哉第一次正式见到传说中的“有园烟子”,之前他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对方如何如何。
他下意识红了脸,只因为对方的美丽太过秾丽,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绚烂的美感。
墩子夫人也是个美人,但她为了操持家里的事情总是板着一张脸,动不动就发出刺耳的责备声。
直哉很快就从晃神中恢复过来,却见黑川一脸呆滞,显然是沉浸在对方的美貌中了。他当即踹了对方一脚,黑川才勉强清醒过来。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三人组,有园烟子面带微笑,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
她轻柔地问道:“直哉少爷是来找小咲的吗?”
勉强算是吧。
直哉冷哼一声,“那家伙呢?”他的用词意外的有些文明,要是平时,绝对已经把那些外号喊出口了。
有园烟子的细眉微微拧下,有些忧愁地说:“小咲住院了,恐怕得有个把星期才能回来吧。”
直哉撇下嘴,质问道:“该不会是害怕了,逃走了吧!”
烟子定定地看着他。像她这样的美人,哪怕不说话,光是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感情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请不用担心,只是肠胃炎而已。”
一个星期后,罹患急性肠胃炎的藤咲回到了禅院宅。他原先就瘦瘦巴巴和个毛猴一样,一通脱水后,现在更是弱不禁风。那模样就连直哉看了也有些害怕,某天晚上,他甚至梦见丑八怪来找他索命。
从这个梦里醒来的第二天,禅院直哉在榻榻米上盘膝而坐。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一直处于被动之中?他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仔细一想,他好像一直没讨到什么好处。
可还未等直哉想更多,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正经事。母亲要求他在一个星期之内将新篇章的乐曲练就完美,而他这几日尽跟人去打电动了,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一想到可能会受到母亲的责骂,直哉放空了大脑,连忙往琴房赶去。今日里美夫人不当班,没有对方的监督,他绝对会做得更好。
来到琴房附近时,直哉听见断断续续的刺耳音符从琴房里冒了出来。这儿是他的专用场所,绝对是哪个仆人趁机偷偷溜了进去。
直哉想,他一定要让那双肮脏的手付出代价。
3. 第 3 章
禅院直哉一脚踹开了大门,可怜的门房吱呀呀地控诉着他的罪恶。
一尘不染的灰尘前,个头矮矮、毛发比之前渐长的丑八怪正坐在琴凳上。他的手僵硬地落在半空,看不清颜色的眼珠转向大门口。
“哈?”直哉怪里怪气地喊了声,“竟然是你这丑东西在摸我的钢琴。”他用嫌弃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小贼。
藤咲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手,但他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奇怪的五官占据着整张脸,以至于表情都被折叠在眼耳口鼻中。
最近不宜动手。藤咲想了想母亲的叮嘱,一声不吭地从琴凳上起来。
直哉说:“我看你从没有摸过钢琴吧,想想也是,你这种穷地方来的臭小子,把你卖了都买不起一个琴键。还有,钢琴不是你那样谈的!”一想到刚才那些零零碎碎的刺耳音符,直哉便打心底瞧不起这个家伙。用那样的手敲击钢琴,根本就是对这座昂贵昂亲的侮辱。
直哉重重地往琴凳上一坐,面前的乐谱正展示着他已经熟稔于心的《云想之夜》。一阵摩挲的步伐想起,他厉声命令道:“不准走,给我站在那里,否则有你好看你的。”
藤咲靠在门扉上,借助着门的力量减轻着右腿上的沉重感。
直哉得意地笑了笑,开始弹奏这首悠扬的乐曲。羽衣仙女像鸟儿一般栖息在通天的神木之上,她忧愁地观望着自己生活的仙气飘飘的世界,竟然觉得一阵无聊。
有什么能够打破这一尘不变的无聊的世界呢?
她悄悄地来到了人类所在的世界,皎洁的月光披洒在她完美无缺的羽衣之上。
一曲结束,直哉得意地看向门口。丑八怪依然靠在那里保持着原先的动作,这平静的模样实在是少见,直哉甚至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淡紫色的眼睛,在紫调和粉调之间占据着模糊的一角。
一想到这样的眼睛竟然出现在丑八怪的脸上,直哉就像哈哈大笑。切,明明有园烟子长得那么漂亮我,儿子却是独一份的又丑又残,该不会不是亲生的吧!毕竟直哉的家里没有比甚一更丑的男人了,清直就算再丑陋,也不会到那种程度。
直哉自个儿胡思乱想了一阵,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丑八怪又一溜烟地逃走了。
当真是只停留了一首曲子的时间。
对方的拐杖声仍有余音,想来还在不远处。毕竟那家伙是个残废,怎么都走不了多远。
直哉悠哉悠哉地跟在对方后面,曲折的长廊外花繁似锦。春日景象欣欣向荣,围栏上还点缀着数不清的兰豆花。
藤咲在前面颇为艰难地行走着,直哉在后边慢悠悠地散步,怎么看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藤咲拨住拐,转身示意对方临近的院落大门,这儿已经是樱桃馆的所在地了。
可直哉却拉下脸来,“无论是琴房,还是樱桃馆,都是我家的东西,你可没有资格命令我。”
“别以为暂住在这儿就真的是少爷了,你俩不多时就要滚蛋了!”
直哉虽然是这么说,但这件事他也没有底。父亲的态度含混不清,再加上家里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十种影法术」的传承术式了,听说丑八怪的术式是「影舞」,属于「十种影法术」的衍生品,说不定未来还会和贵女成婚。
可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怕是丑女也瞧不上他。
藤咲保持着缄默,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了庭院。这两日天气算不上晴朗,浅薄的云彩遮挡着日光,所以他才能够在天空下行动。否则的话,他必定要带上自己的伞。可一手撑伞,一手拄拐,是相当艰难的行为,有时不得不放弃其中的一样。
烟子正伏在桌上看流行小说,她的爱好便是浏览各种各样的书籍,设定广泛,从爱情小说到惊悚小说。然而,山谷的房子里只能摆得下一张小小的桌子,书籍落在那个地方也只会被虫蚁啃得稀巴烂。
见到藤咲归来,烟子只是伸手招呼道:“快来,有点心。”紧接着,她看见了另外一个人,正站在孩子的身后。
超过藤咲的个头逐渐显露真正的模样,是墩子夫人唯一的儿子,也是之前来过樱桃馆的黑发男孩。
烟子有些吃惊,拳头挡在微张的嘴唇前面。“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藤咲说:“他自己跟过来的。”他将拐杖靠在门槛边上,爬上了玄关处。一张矮桌摆在那儿,上面放着点心和烟子正在读的小说《乌衣之罪》。
烟子笑眯眯地说:“真是难得。”
直哉鞋也不脱就爬上了整洁的玄关处,他看了看摆在盘子里的红豆酥饼,眉毛搞搞挑起,“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硬邦邦的外壳,过于甜腻的红豆芯,光是尝一个就感到恶心。
一听到这家伙说话就感到反胃。藤咲随手拿起一个红豆点心塞进嘴里,他们和这种大少爷没什么话好讲。如果让他回忆过去的话,在有限的时间里,哪里会有点心吃。
直哉把禅院家的每一个地方都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他也不顾这里是别人的住所,自顾自地往房间里钻去了。
“没礼貌。”藤咲对妈妈说。
烟子的眼睛微微眯起,白化后的红眼睛里充斥着一些说不明道不尽的感情。随即,她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虽然嘴唇弯起的弧度很小,但确实在笑。
“妈,你很高兴吗?”
烟子低下头来,在藤咲的耳边低语了些话。
藤咲歪歪头,“应该过几天就不会来骚扰我们了吧。”
此时的直哉正在别人私密的卧室里晃荡着,房间里装饰得非常简谱,甚至没有多加的装饰。直哉唰地一下拉开柜门,里面折叠着十分平整没有褶皱的新衣。在最下面的柜子里,则叠放着一些旧衣,最底下则是一件有着许多缝补痕迹的衬衣长裤。
直哉嫌弃地将它挑起,质问道:“这种垃圾留着干什么?真是污染环境。”说罢,他便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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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私人衣物丢在了地上。
藤咲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了正在挑剔衣物的直哉的身后,后者低头看见一片影子盖上他的双脚。他想,对方又要用那张丑脸来膈应自己了,但直哉还是高傲地回头,可他没有看见丑八怪的脸,而是一个拳头。
直哉被打倒在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丑八怪仿佛有些烦恼,用手捋了捋逐渐变多变长的头发。发色很是苍白,宛如羽毛的颜色。
直哉的脸颊变红了,同时还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莫名其妙要给自己一拳。
他下意识地喊道:“我要告诉我爸爸!”
……
……
直毘人没有介入孩子们之间的兴趣。在这个家里有一条不可违背的规矩,在没有定下“束缚”前,禁止对家人使用术式。不受束缚约束的是武斗场,但那是“大人们”的世界。
直哉今年十二岁,就算要提前举行成人礼,也得在16~18岁之间才行。
而现在,暂时失去了理智的直哉忘记了这条规矩。就算只是粗粗一数,他被“特别对待”的次数已经超过三次了。
年轻的孩子还无法准确精细地控制自己的咒力,一股咒力从直哉的体内冒出,他继承的是父亲的新兴术式「投射影法」,能够将场域内的一分钟分成二十四等分,他本身及触碰到的对象将共同加入到这二十四分次的一分钟内,如果对象没有按照施术者设计好的动作行动的话,失败的对象将会冻结一秒钟。
直哉还不擅长使用这个术式,整个家族中,只有他和他老爸使用的是这一术式。除了亲生父亲,没有人能够指导他更多。
在直哉浅显的概念中,对方应该对再度出拳,丑八怪压根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咒术师们之间的战斗,每一次都是手脚上的动作。
可直哉错了。
有园藤咲是在九岁那年觉醒作为咒术师的本领的。觉醒的那一瞬间,咒术的概念就会自动塞入他的头脑中。
术式「影舞」,影子是光的造物,而他也无法如同其他孩子一般直视灿烂的阳光。没有光就没有影子,影子是依附着光芒而存在的东西。
藤咲的影子发生了变化,它们沿着地面向前行动,压根不在等分的一分钟里。
黑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扇动着,温柔地缠绕上黑发男孩的身体。
藤咲想起山谷街道上的蚂蚁窝们。有些人总是对用热水浇死蚂蚁这回事乐此不疲,明明一点也不有趣。影舞禁锢着直哉,一点点、一点点地缠紧,直哉陷入了被冻结的时间里,他似乎没感应到这一点。
打断这个过程的是母亲烟子,她抓住了藤咲的手臂,用眼神警告着他千万不要这么做。
因为她们还要在这里生存下去。
“等妈妈攒够了钱,我们就一起离开吧。”
牢记着这个约定的藤咲松开了手,直哉的被动冻结结束了。
这下,他真的要去告诉他爸爸了。
4. 第 4 章
禅院直毘人的爱好很广泛,但现实生活总不如他愿。作为一级咒术师,他需要执行一些特别的术师任务,这是哪怕家主也需要完成的工作。
直哉扑了个空,又气愣愣地跑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如今已经是六月了,距离盛夏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去年夏天他们一家去了巴马哈的海滩,在那的高级酒店里度过了还算不错的夏天。
他原地踱步,想着自己最近怎么变得软弱了。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那女人魔魅般的面容,显而易见,直哉是个颜控,男人都一个样,喜欢年轻漂亮有气质的美人。直哉很是早熟,自己的那些堂哥表哥们也一个样。有园烟子的美貌正是从那群家伙口中传出来的。
会对这种女人视若无睹的,只有直哉的大哥——鲤哉。他下半身有问题,对女人,哪怕是美女也提不起兴趣。
可一想到自己差点也有这种际遇,一滴冷汗便顺着他的发鬓流了下来。
静下心来后,直哉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这番屈辱。他近来的气性太好了,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天夜里,直哉吩咐一个从未出面在丑八怪面前的仆人,以父亲有事要交代他为由将对方骗去了惩罚用的地下室。那里饲养着数十只被捕获的低级咒灵,对于咒术师来说,这是一些称不上敌手的垃圾货色,可对那家伙来说……呵呵……
直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大家多多少少都去过那种地方,按照丑八怪那种性格迟早会被惩罚的,那时说不定就不是这些低级咒灵了。直哉冷冷地笑了,他觉得这属于一种兄长的指导。
见他独自发笑,墩子夫人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她用手按过直哉的后脑勺,教育道:“别露出那种低贱的表情。”
直哉原本高昂的情感再度低落下来,老妈总是说一些让人不高兴的话。
但一时的不幸能够带来一时的幸运,当天夜里,父亲回家来了。临近夏季,他们也已经做好了去其它国家旅游的打算。
“去巴黎吧!”直哉向他父亲撒娇。
二哥和哉却提出了与之相反的地点。
至于第三个哥哥晴哉……光是看到这家伙的脸直哉便有些反味,眼睛吊得长长的,像是没人饲养的没礼貌的野狐狸。
或许是出于幼子的关爱,他们一家最后决定去法国巴黎度过一个和谐的夏天。大哥鲤哉和往常一样,提到自己不擅长外出与人交流,待在家中即可。
直哉一边唾弃着那些没用的哥哥们,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他在痛板上装饰了许多流行元素,玩得不亦乐乎。临近睡觉时,直哉隐约想起自己可能忘记了些什么,但想了一圈也没有回忆起来。
能够被自己忘却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
怀揣着这一想法,直哉美美地进入了梦乡之中。
而另一端,用于惩罚的地下室中。
“早——上——好——”一个有些曲折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说着。
藤咲背靠着墙壁,正用模糊的眼神看着周围的光景。十来只咒灵攀爬在岩壁上,正发出自己逻辑中的声音,刚刚向他道‘早上好’的正是其中一只咒灵。
呼吸好重……
藤咲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胸膛艰难起伏着,他的影子虚弱地伏在地上。
地下室中只有几盏特别的油灯,不会熄灭也不会燃尽,微弱的火光照亮着藤咲的身影。有光的地方才会有影子,可是他没有更多的咒力去操控、使用咒术了。
因为是家主的指示,再加上自己没有见过来送信的人,藤咲竟然落入了这样的陷阱之中。大门从外面被拴上了,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造的大门在术式的攻击下纹丝不动。
藤咲用力地踹着大门,除了脚疼腿疼外,没有被撼动分毫。他以为直哉就在外面,是为了看他的笑话,所以一声不吭。
然而,做出这个计划的人早就把藤咲忘在了脑后。
藤咲想,如果只是一些低级咒灵的话,就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了。
他疲惫的双眼盯着漂浮在空中的一只青色灯笼,灯笼散发着幽幽冥冥的光亮,仿佛话本故事里指引路人前往鬼门的冥灯。
一缕血顺着头上的伤口顺着往下流,甚至遮住了他一边的耳朵。
青灯摇身一转,化作一名背负着青灯的年轻女子。对方长发披肩,神情木然如同死人,她身后所背负的灯笼明明看上去轻飘飘的,却将女子压得直不起腰来。
藤咲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力在流失,他打心底意识到这压根不是自己能够对付得起的角色。这个地下室里竟然饲养着超过平均等级的咒灵,这就是那家伙想要的吗?
藤咲嘟囔道:“我还不能死在这里……”他抬头看向那只咒灵,问:“你想要什么?”
人类和咒灵谈交易听起来有些可笑。
但藤咲如今无法可想,也许他可以撑到妈妈带着其他人发现他的时候,也许撑不到那时候。
背负着青灯的女怪沉默了一阵,正当藤咲以为毫无希望的时候,女子身上的灯笼开口说话了。那是相当细腻柔和的女声,有着与女子符合的动人声线。
“你知道百物语吗?”
藤咲一时愣神,灯笼又重复地问了一遍,“你知道百物语吗?”
藤咲的下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
传说中有一种叫做青行灯的妖怪,它会化作美丽的人类女子,诱导路过的行人加入到她的“百物语”游戏中,在这之后便将行人拉入身后的冥界。
灯笼向后滚动,原本被压弯了身子的女子挺直了后背。她露出了诱惑的笑容,对藤咲说:“来讲物语故事吧。”
周围的咒灵们被强制性地在周围落座,它们僵硬呆板的面孔全都直愣愣地朝着藤咲。黄色的油灯被一系列的白色火灯所代替,整个地下室被照得发白,就连藤咲面黄肌瘦的脸也照得宛如一张白纸。他的影子变得盛大,在白墙上张牙舞爪,宛如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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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背景。
女子轻柔说道:“那就由我先开始吧。”
“在一千年前,遥远的平安时代,夜色苍茫,鬼怪夜行人,那一天,中纳言家的夫人生下了一枚死胎。”
“夫人不想让这件丑事外流,让丈夫成为其他官员们口中的笑柄只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为艰难。”
“她令侍女将死胎投入井中,又夺来了他人的孩子,假装是自己的亲子。”
“这样谈不上好又谈不上坏的生活勉强地流逝着,一个同样夜色深沉的晚上,夫人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虫子,又像是风吹拂过木板。”
“那声音究竟从何而来呢?夫人诧异地想道。她竖起耳朵倾听,竟发现这阵扰人心烦的声音来自于她的头顶。”
“看哪,那被青藻与水蚊寄生的孩子正在天花板上朝她微微笑呢。”
咒灵话音刚落,一盏白色的火灯被一口吹灭。
藤咲强打起精神来,就在刚才,他整理着自己的故事。
妈妈喜爱看小说,无论是哪种领域的小说对于她来说都如蜜糖般甜蜜。其中,自然有关于“恐怖”的小说。
藤咲舔了舔因缺水而变得干燥的嘴唇,“那么我要开始了。”
……
……
大概是十来年前吧,在一个叫做若菜镇的贫乏的小镇,在充满着果蔬店与麦芽糖铺子的远离城镇的小镇里,有一个叫做「玉菜姬」的传说。
居住在城主横行霸道的玉之城中的公主——玉菜姬,她是通晓过去与未来的特别之人,曾几何时天灾即将降临周边的村落,预言到了这一惨绝人寰未来的公主不顾自己柔弱的身躯,离开了宫殿,跑往百姓们居住的城池之外,要将这个消息告知给父亲名下的百姓。
然而,道破天机的玉菜姬受到了上天的惩罚,在前往告知的路途之中,她竟意外殒命。为了纪念这位为村落献身的公主,每一年,村落的主事人都会邀请年轻美貌的女子在典礼上扮演玉菜姬,重演当年的场景。
可上天的惩罚萦绕在「玉菜姬」的名讳上,每一次的典礼之夜后,每一任的玉菜姬都因自己的逾矩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的故事,讲完了。”藤咲呼出一口气,吹灭了身前的白火灯,可是周围还有许多盏百火灯,粗粗一看兴许达到了上百盏。
青灯女子开始讲她的第二个故事,那是一个发生在荒野中的故事。
一盏白火灯熄灭了。
藤咲的第二个故事,是一个发生在少有人居住的森林里的故事。
一盏白火灯熄灭了。
……
藤咲开始讲他的第三十五个故事,他全然阖上了双眸,一阵疲软的睡意让他的头下意识地下垂,就连周围阴冷的气息也无法让他动摇。
也许是因为手脚已经变得冰冷了吧,总而言之,他感受不到那回事。
这次他要讲的,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恐怖故事。
5. 第 5 章
在普通人不会经过的破烂的街区里,住着数不清的蛀虫们。他们或许是因为被人欺骗而倾家荡产,又或许是天生的性格注定了未来的遭遇,总之,住在这儿的都是无法在人类社会上立足的家伙。
每一栋窄小的楼房里都塞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弥漫在狭窄空间里的邪恶的腐臭气息,这里装满了赌徒、毒虫、卖身客,光是远远地往这条街区看上一眼,路过之人的眼睛就会因为受到污染。
有一个男孩和他的母亲生活在这样一间无法随意翻身的屋子里,房梁上悬挂着吊绳,海藻一样摇曳的血迹散开在墙壁上。
这个月,他们没有钱能够交上电费,只有一支蜡烛孤独地融化着。
男孩问母亲,一切都结束了吗?他看向同样鼻青脸肿的母亲。母亲侧身躺着,这样就能避免碰到身后的障碍物。
母亲说,不,孩子,还没有结束。
哪怕再肮脏的公寓都会有趾高气昂的房东前来收租,距离收租日不足五日,到时候房东一定会发现的。
男孩害怕地握住了母亲的双手,他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母亲沉思着,明明灭灭的火光中,一滴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滑落。
她说,就把他抛到那条少有人经过的入江河里吧。她只是微微动弹,清瘦的后背就撞到了身后柔软的障碍物。
好在,那只是障碍物而已。既不会呼吸,也不会说话,更不会把他们打得遍体鳞伤。不会带来三千两百万的外债,也不会把他们卖给人贩子。
男孩喜极而泣。
太好了,那只是藏身在房间里的、必须要丢掉的障碍物而已。
……
……
藤咲彻底垂下了头,他甚至无力吹灭身前的火灯。
青灯女子的面容在火光中变得模糊,像是纸张落入了水中一般含混不清。
“你的故事讲完了吗?”
在没有其余声音的晦暗的地下室内,只有这个如云彩般轻柔的女声重复着这个问题。参与物语游戏的另一方当事人无法作答,他已经陷入了无力的晕厥之中。
青灯女子再一次被灯笼压弯了身体,成为了青灯的坐骑。阶梯上的铁门外,有谁正在掀动合起的门栓。
“怎么这么费劲啊,黑川,你是不是在偷懒!”
门外,直哉又是给点头哈腰的小侍一顿训斥。
黑川有苦难言,只因为惩罚室的大门是用特质的黑铁制造的,只有躯俱留队的那群野蛮人才能轻而易举地将其举起。再加上现在是凌晨,本来在自己的被窝里睡得好好的黑川被自家少爷强行叫来了这里,他甚至还有些头晕呢。
直哉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他是睡到了大半夜才回忆起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去巴黎过暑日,他一晚上都在想到底要去买些什么东西,到了午夜时分才堪堪睡着。
睡了四五个小时后,直哉才想起来那个被他诱骗到惩罚室的丑八怪。现在他总该知道惹恼我是要吃苦头的吧,我多温柔啊。直哉得意地想,要是换他的那两个哥哥,铁定当场就拔了丑八怪的舌头。
直哉的得意背后隐藏着一些畏惧,他知道父亲是因为看重那个女人和丑八怪的术式才将他们带进府里的。那两个肮脏的贱民,无论穿得多么华丽,都无法掩盖身上那种贫困的气质。再说了,有园烟子在外面能独自做些什么?清直叔父可是去世了的。
沉重的铁门向两边张开,一股让人忍不住掩住口鼻的恶臭忽地涌出。
“果然臭得要死——”直哉一脸嫌恶,“也不让人清理清理,一个个吃干饭的。”
黑川心中有些无语,像侍从那样的普通人怎么敢进入惩罚室呢?一不小心就会被里面的咒灵们撕成碎片。
直哉依然指点着黑川,让他下去把人带上来。
黑川畏缩地求饶:“少爷啊,那里面可是有很多咒灵的。”
直哉话也不说,当场就把黑川踹了下去。他没滚几阶,很快便站了起来。头上又传来少爷的嘲笑声,“难道你还看得见它们吗?你个废物。”
黑川是没有一丝咒力的普通人。
黑川拍拍灰,打开了手电筒在黑暗中寻找着。这里原先点着的油灯不知为何熄灭了,还好他早有准备,否则可遭了怪了。
刺眼的白光在地下室里大范围地照亮着,晃了两下后,黑川终于发现了靠在墙角的藤咲。对方歪着头,手脚都落在身体的两侧。
“藤咲少爷?”黑川居高临下地问道。
见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黑川才蹲下身,近距离地看了看对方的脸。看不出具体五官的脸孔面色苍白,混合着已经凝固的血的色彩,灰暗得几乎不像个活人。
黑川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鼻息,慌张地朝着大门口喊道:“少爷!”
“干嘛?!你怎么还不上来!”直哉拢着双臂,他已经等得有些无聊了。
黑川哼哧哼哧地跑上来,在直哉万分嫌弃的脸色下悄悄说:“没气了……好像死了……”
一阵沉默悄无声息地占领了这片空间,直哉那有些急促的脚步踏着台阶往下走动着。借助着电灯光,他也看到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该死的,他还不想被父亲责骂呢。虽说母亲可能会感到高兴,但这并不是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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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现在想得到的结果。他用手摸了摸对方的脉搏——仍然跳动着,只是很微弱,一巴掌便甩向黑川的脸。
“蠢货,哪里死了!”直哉可不会说,他刚才吓了一跳。
趁着夜色尚深,直哉命令黑川把丑八怪搬回自己的房间,又叫了无辜的私人医生即刻上门。幸运的是,对方只是力竭,加上有些失血。医生开了些补液药水,清理消毒了外在明显的伤口。
当医生整理医药箱的时候,直哉恶狠狠地说:“不准对我父亲提起这回事!”
医生见怪不怪,这家子里的人总是这般说话。
等到医生的身影彻底消失时,直哉才有心情去看那张脸。
“本来就够丑了……”一看到那占据了小脸的奇怪五官,直哉便挪过眼睛、不忍直视。家里不说都是俊男美女,也没见过长成这种模样的。不过……是不是没有之前那么丑了?至少头发变多了。
放松下来之后,直哉打了个哈欠。他迷迷糊糊地想,有园烟子那女人真是不伤心,孩子不见了一夜也没有离开院落的行动。看来她也并非真正上心丑八怪,不会是拖油瓶吧。
直哉不知道的是,有一个女人正站在这间房屋的外面。她的脸像纸一样苍白,她的眼睛像血一样流淌。
在天色微亮、仆人们即将起身做活的时候,昏迷的藤咲醒来了。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幕后黑手在靠在床上打瞌睡,对方睡得迷迷糊糊,但藤咲挣扎地动作还是惊动了对方。
“……的……”直哉骂了一句,又踹醒已经昏睡过去的黑川。
“回去就说是你自己出了意外,你要是敢说出来,代价你知道的。”直哉像威胁医生那样威胁着藤咲。
藤咲只觉得对方蠢的可怜,要做就做得彻底一点,否则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只要不站出来,不承认,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回事的。
他的眼珠无语地转向一侧,啊,影子。在西方角落的纸门上倒映着一片影子。
藤咲突然咳嗽了两声,那片影子默默地从纸门上消失了。
送藤咲回去的自然是黑川,他是直哉可以信任的仆人。背负着这具孱弱躯体的黑川一个人在那里哀哉哀哉,“你也太可怜了,怎么被直哉少爷盯上了呢?”
藤咲无言,他想起来到禅院家的第一天,先来找事的明明是对方才对。这个自大、愚蠢、高高在上的富家少爷,这个不受到贫穷、暴力逼迫的天真无邪的男孩,和他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藤咲一点都不在乎。过分的贪婪只会引致灾祸,爸爸的遭遇就证明了这一点。
他只要和妈妈一起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6. 第 6 章
去巴黎过暑季的愿望实现了,唯一的缺陷就是讨厌的兄弟姐妹和那些小妾们。一想到自己与这些人同为一家人,直哉便觉得自己变得低贱了。
这种想法仅出现了一瞬,很快就被新奇景色带来的兴奋感所掩盖。
可暑季过后,直哉却被母亲去逼着上了文化课,说什么明年开始进行继承人培养的课程已经太迟了,必须现在就开始。瞬时间,他便感觉心头浇了一盆冷水。但想到这是一条必经之路,直哉便重新振作了起来。
那些贱人们生的孩子甭想跟他抢夺继承权!
就这样,直哉整整三个月没有回家。三个月的时间本就可以改变许多事情,比如说他去太阳下骑乘的时候晒黑了,比如说他长高了些,比如说他对一些家族事务了如指掌了。
时隔三个月,重新踏入禅院家的大门,直哉立即发起了责难。仆人们没有立刻欢迎自己,吃食不够精致,衣服上有淡淡的灰尘味……诸如此类。这本不是什么值得苛责的事情。
休息了两天后,他开始恢复在武斗场的训练。直哉加入「炳」的时间还不算久,但他相信,再过不久他一定能步步高升,成为统领这个咒术集团的首席。谁让他是父亲的孩子。
夏天虽然过去了,但天气仍然称得上炎热,和往日没什么区别。有人在那不停地埋怨今年的夏天时间太长了,哪怕训练服的材质很薄,可沾着汗黏在身上,怎么着都舒服不了。
“不是说厨房今天会送甜汤过来吗?”有人哀嚎了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送过来啊。”
一人回应道:“厨房人手不够啊,连我妹妹都要去那帮忙。”
直哉踮起脚尖,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过了一阵,厨房的帮工们终于带着冰冷的甜汤过来了。赤豆和橘子拌上伴有冰块的绿茶,听上去有些怪异,但尝起来味道还算是可以。
直哉一向不用这些廉价的甜品,而且,和这些人一起用餐会让他觉得很不适。
直哉的大哥倒是习惯和「炳」的大家一起用餐,不过想来也是,他既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罕见的能力,只能通过亲近其他人来提高自己的地位了。
就算是对厨房的帮工,大哥鲤哉也轻言细语,仿佛两个人并不是主人和仆人的关系,而是平等的。“平等”,这可是直哉最唾弃的词,人生来就分为三六九等,穷人、丑人,那些人都是运气不好。
……
鲤哉自然不知道自己最小的弟弟在心里吐槽自己,他只是在关心眼前这个孩子。
“腿还好吗?厨房有些远。”
藤咲摇了摇头,最近几个月他的营养终于跟上了年纪,肌肉和骨骼都在奋力生长,以至于天生萎缩的肌肉也变得有力了起来。当然了,他每天都有在按摩和锻炼,就算没办法变得和左腿一样,只要能够顺利行走就称得上成功了。
就在他回应禅院鲤哉的时候,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后背。好像所有人都对其他人投来的视线十分敏感,藤咲也是如此。他回过头,发现是直哉在一旁盯着他。
直哉不禁蹙眉。落在他眼中的是一张小妹妹一般的脸,乳白色的皮肤上散发着朦胧的光泽,端正纤细的五官显得淡雅又清澈。
面对着这张美少年般的脸,直哉拢起手臂反问道:“你谁啊?”
有人对直哉说:“直哉少爷,你忘啦,这是藤咲。”
可直哉依然感到困惑,眼神暗了暗,又问了个问题。
“藤咲又是谁?”
至今为止,禅院直哉都没能记住有园烟子儿子的名字,只是一个劲地管对方叫丑八怪。
在发现盯着自己的人是直哉的时候,藤咲的脸当场就挂了下来。对方在青年之中显得太矮了,他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这个不合群的家伙。
在听到对方要好几个月不回禅院家的时候,藤咲表现得很高兴。没有那种蠢货在身边,他连睡觉都带着微笑。
那天被黑川送回樱桃馆后,妈妈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刀放回了柜子里,和对方争斗是不理智的行为,小打小闹就算了,如果真要论起性命问题的话……
想要在这个家中立足,必须依靠强大的人。如果一定要依靠谁的话,那必须得是性格温和但并不软弱的人。
藤咲遇见了家主的长子——鲤哉,他是外室所生的孩子,今年正巧十七岁。其他仆人都说他不擅长与别人争斗,但是待人很关照,头脑也很聪明。
鲤哉让藤咲管他叫作“大哥”。
虽然是陌生的面貌,但注意到那双少见的浅紫色眼睛时,直哉恍然大悟。
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有这种颜色的瞳孔。
“啊!原来是丑八怪!”
管一个美少年叫作丑八怪实在是难以置信的事情,可直哉却不在乎这个称呼与对方如今的面貌有无关联,只是自由地说话。
在看见直哉的第一眼,藤咲的脸色就变化了,这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因为这个称呼而改变的脸色。然而,在生命安全得到保障的前提下,一个称呼算得上什么呢。
因为不想和对方有什么瓜葛,藤咲回过头对鲤哉说:“大哥,我先回去了。”他钻回了有阴影笼罩的回廊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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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有些隐隐发烫。
藤咲的目的地仍然是厨房,这几天为了筹备次子和哉的成人礼,许多仆人都被召唤去做准备工作了。想着要为未来的独自生活学习生活技能,藤咲主动请缨要去厨房做帮工。
他们母子如今在禅院家的身份很尴尬,一个已死之人的妻儿,没有依靠也没有支撑。
藤咲想让妈妈变得轻松一点。
可禅院直哉像是缠上了他,连剩下的训练也放弃了,一直跟在他后面。
直哉很快就跟上了藤咲,他优哉游哉地走着,这显得藤咲的脚步很吃力。
离厨房还剩下几十米的距离,眼见着厨房里人来人往,藤咲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直哉耸了耸肩,露出一丝捉弄的笑容,“你真的是那个丑八怪?不会被人替代了吧!”他习惯性地自说自话,下一秒就圆上了前一句的矛盾,“不过也是,有园烟子那女人怎么可能生出猴子一样的孩子,怎么了,就我不在的几个月,你突然就长大了?”
直哉的话里有些揶揄,好像藤咲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一样。
藤咲只说:“我要去帮忙了。”
厨房里很是拥挤,因为正好是在收拾残留菜色的时间段。直哉跟着藤咲一起挤进了厨房,见到嚣张跋扈的小少爷进来了,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纷纷向他行李。他们的表现有些紧张,因为谁都不知道对方是来找哪个倒霉蛋麻烦的。
这时候,直哉一把抓住了藤咲的后领,将他往外面拖去。
只要不是找自己麻烦就好。这是其他人普遍的想法。
因为衰弱的右腿,再加上身体的惯性,藤咲下意识地向后倒去。但就这么白白摔倒可不成,他一把扯住直哉鼠灰色的马乘袴,蝴蝶结随之散落,他的裤子也一并掉了下来。
小打小闹压根就进不了大人们的眼睛。
涉及生命危险的才会被加以阻止。
而且,他(藤咲)这次是“无意之举”。
禅院直哉的脸“唰”地一下变红了,“谁敢看我挖了你们的眼睛!”他慌乱地提起下袴,藤咲一屁股摔倒在地面上,硬邦邦的路面上附带的石子咯得他生疼。
在直哉将怒火转向他时,藤咲已经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给对方系好了下袴上的蝴蝶结。
“好啦。”藤咲眯起眼睛,仿佛很关心对方的模样。这让直哉不禁怀疑起前者刚才的行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一仅仅是一瞬间的犹豫便让他不方便继续发作,发红的脸色变成了另外一种难看的颜色。
这家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7. 第 7 章
藤咲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一个闹腾的少爷,他的每一天都称得上繁忙。
早晨七点醒来以后,先给赤子喂食,然后清除庭院里杂草,给干燥的土壤施以井水。
用过早饭后,他要去鲤哉的院子里读书。“大哥”如今正是高中二年级,就读于京都咒术高等专门学校,那是一所专门为了咒术师们设计的学校。因为出生于名门之家,他不需要像其他学生那样做一个寄宿生,可以说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大部分时间,他都呆在家中学习。
藤咲没有上过小学,索性小学的内容并不重要,他直接从国中的内容开始学起。“大哥”还留着国中时的课本,课本保存得很完整,只是有些灰尘味。
当指导老师空余下来的时候,他还可以为藤咲解答一些难以理解的问题。
上午十点,藤咲要跑去厨房做帮工。耳濡目染之下,他习得了许多菜色的做法,只是总感觉不太适用于普通家庭场合。
用过午饭后,藤咲会提前十五分钟来到琴房接受里美夫人的授课。没有直哉从中作梗,藤咲已经基本掌握了钢琴的弹法。虽然还无法独自完美演奏一首乐曲,但再也不是起先那个连音节也谈得断断续续的苦手了。
面对认真学习的藤咲,里美夫人的态度也称得上温和,毕竟教授学生课业是她的本职,哄人什么的,压根不是她的分内之事。
直哉也在课堂上,他速度地完成了今天的课业,然后百无聊赖地盯着藤咲的侧脸。至于他现在在想什么……当然是在厨房外出丑的那一幕。那一天,目睹这一切的仆人们都被他拉去责罚了,至于造成这一切的当事人受到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责难。
直哉觉得父亲显然在偏袒对方,因为有园烟子吗?禅院直毘人的态度很是暧昧,直哉曾以为对方是要纳新的小妾,所以才将对方安排在樱桃馆。然而,半年多过去了,父亲那却一直没什么动静。直哉可不相信父亲是正直的人,男人花天酒地是常有的事情,他要是一心一意就不会有好几位外室,直哉就不会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了。
一想到这件事情,直哉就怒火中烧。虽然自己身为正室之子的地位不容质疑,可他依然防范着其他的男孩们。
藤咲将手从琴键上挪开了,只听直哉在一旁冷嘲热讽,“学了这么久还是个半吊子,我看你压根就没这种天赋。”
他太聒噪了。藤咲想。仅仅是思维转移了一瞬,课堂结束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大哥”所在的宅院。
鲤哉会教他画画。
“大哥以后想当画家吗?”藤咲乖乖地坐在画架旁的布墩子上,鲤哉手中的画笔正在画布上泼》洒着色彩。鲤哉正在绘制的是一副风景画,雾蓝天空下的城市失去了原有的色彩,也变成了一片蒙蓝。
鲤哉微微一笑,“不,我想当药剂师。好了,你也来练习一下?”
藤咲正在学素描,新手入门自然是在练习排线与透视,他现在的手笔堪称一塌糊涂。望着自己那一片乱麻的画纸,藤咲意识到,绘画之路任重而道远。
不过他是不会放弃的。
多学点总归是不会错的。
音乐、美术、教育,那么咒术呢?
一直以来,藤咲都没能练习咒术。上天给予了他特别的术式,却带给他无法克服的先天性缺陷。腿脚上的缺陷,眼睛上的缺陷,它们就像是两条沉重的锁链,锁住了藤咲自由行动的能力。
上天是不公的,藤咲想。有的人生来就拥有一切,用的人却只攥得了少量的幸福。
有园藤咲最讨厌禅院直哉那样的人。
讨厌归讨厌,日子也不能不过。藤咲按部就班地过着他的生活,虽然其中不乏有意外的噪音,但他还算是平静地度过了新年。
过了年,藤咲便十四岁了。他是藤花季节出生的孩子,但大家往往用新年来代表一个年龄的递进。
当直哉意识到藤咲竟然比自己大上三个季度的时候,他简直目瞪口呆。明明对方长得比自己的妹妹还要矮小,不禁矮,而且瘦的可怜,年纪竟然比自己还要大。
这下,直哉真的成为了家里最小的男孩。
“怎么可能呢!”对这一结果,直哉表现得愤愤不平。黑川无法理解自家少爷对于年龄的看重,他傻傻地解释道:“听说那对母子在贫民街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所以藤咲少爷看起来才会比别人瘦弱得多。”
直哉“切”了声,其实内心还是在意的很。
哪怕长了一岁,直哉的性格也没有分毫的长进,只是变得更加恶劣了。当他的姐妹们开始进入青春期时,这群禅院家的小子们展现出糟糕的、令人感到恶心的性格来。
墩子夫人不以为意,她说:“是啊,也许该让那些女孩们实现自己的价值了。”这个溺爱孩子的母亲挑选着前来侍奉家主之子的女孩们,没有出色能力的女孩们,被视作商品一般挑选来挑选去。
墩子夫人选择的是来自分家的树里小姐,今年十七岁,长相端庄秀雅,至今未有婚配。
墩子夫人随口问了问孩子的意见,可直哉却向母亲提出了别的要求。
“妈,让丑八怪来服侍我!”
眼见着对方逐渐拥有与有园烟子相似的外形,直哉只感觉到越来越别扭。丑八怪原先拥挤的五官逐渐分散开来,之前显得格外大的奇怪眼睛现在看来却正好适配,长长的睫毛下搭配着神秘的紫色瞳孔,不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唇,都端正得要命,仿佛一切都是在等待他长大。
可直哉还是一如既往地喊他“丑八怪、丑八怪”,他可是清楚地不得了,有些人一意识到自己拥有某种特别的美貌,以前的谦逊就会化作傲慢与高高在上。那种家伙,直哉都叫他们贱人。
他的意思是,别以为自己(你)很了不起。
但直哉的打压毫无意义,性格是要通过言行表现出来的,若是一个人强行隐藏自己的真实性格,有多少人能够意识到他的本性?可是容貌是真真切切展露在脸上的,大部分人对于某个人的初始印象,就来源于外在的脸蛋。
听到儿子的要求,墩子夫人呵呵地冷笑着。
“怎么,你也看上那张脸了?”虽然是在笑,可直哉无法再母亲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温情。父亲原本有四名妾室,今年四月的时候,这个数字变成了“五”。
是的,另墩子夫人头疼的女人,最终还是“勾搭”上了她的丈夫。
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墩子夫人子在心中将禅院直毘人比作是没有克制力的野兽,她格外在意,但从来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哪怕她吵、她闹,都是毫无用处的。
家业是男人的家业,墩子的家人已经背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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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直哉突然没有了声音。之后,他干巴巴地解释道:“我很讨厌他!一点教养都没有的臭小子,竟然不懂得尊重我。”
墩子夫人若有所思,“是啊,从贫民窟来的穷人们,也就仗着老爷的宠爱为所欲为了。”
直哉以为有戏了,连说道:“母亲,你这是同意了!”
墩子夫人话锋一转,却说:“我会让树里小姐早些过来的,别给我惹麻烦。迟早有一天,这对母子都得给我滚出去。”
没能从母亲那里得到满意答复的直哉无能狂怒地踢着院子里的小石头们,院落外面有几个人正在搬弄东西。一些装衣服的纸箱,折叠得十分完整的被褥,东西不是很多,基本上是生活用品。
直哉在院落门口问那几个仆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男仆们连连行礼,恭敬地回答道:“是大少爷那。”
直哉眉眼横斜,他瞧了瞧,那分明不是女人的衣服。
他很快就了解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只透明的玻璃鱼缸里游动着红尾的金鱼,一个仆人斜撑着一把红色的纸伞。熟悉的一幕让直哉还误以为自己自己眼花了,只不过,这一次,伞下并不是又瘦又小的丑八怪,而是白发紫眼的美少年。
直哉疑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看架势是要搬家的模样,但他有什么好搬家的?这个唯妈妈至上的家伙,竟然愿意离开樱桃馆吗?
藤咲捧着赤子所在的鱼缸,稍微为直哉停留了一会儿。
面对困惑的直哉,他轻松地说:“我要搬去大哥那儿住。”还未等对方反应过来,藤咲又说:“还有事吗?”
见对方不作答,藤咲侧了侧头,“那我先走了。”
比起言语,直哉更习惯用行为来表示自己现在的想法。他抓住仆人们手中的纸箱,将它们丢在地上,原先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与被褥通通掉落在地上,雪白的布料上沾上了灰尘和土壤。
藤咲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对方看。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下,直哉便嘲讽道:“丑八怪,你就这么等不及去讨好我大哥吗?你真是眼瞎,他可没什么用处。”这句话的另一种意思是,你应该要去讨好身份高贵的人,比如说“我”。
藤咲却没有顺着这句话说下去,他用手指抵住下巴,仿佛深思熟虑,“因为大哥很温柔呢。”
直哉气哄哄的,“你真是蠢的要死,压根就不会看人脸色,人家对你温柔你就以为是真的了?呵呵……迟早有你后悔的。”直哉自以为比藤咲更理解禅院鲤哉,不同于喜好美女的弟弟们,这个大哥,他有着难以启齿的癖好,这就是为什么直哉总是瞧不起他的原因。
“说完了?”藤咲让仆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物,还好今天是晴日,地面上很是干燥。面对试图阻挠他的直哉,藤咲只觉得这家伙又要进行某种残虐的娱乐活动了。这些人都一样,喜欢以别人的痛苦作为自己欢乐的养料。
“明天见。”
留下这句话后,藤咲便离开了。被藤咲甩在原地的直哉愣了下,只觉得自己被对方耍了。丑八怪哪是这种温顺的性格,他这么说话纯粹是想让自己闹笑话。
“真当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直哉故意放大了声音,话是说给刚刚离开的藤咲听的,“你就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吧。”
8.第 8 章
禅院直哉越想越生气,他可是好意提醒,结果人家完全没有接受的意思。
梨江在一旁将水果削成小块,然后低到直哉的嘴边。她垂着眼附和道:“藤咲少爷没能接受少爷您的好意,迟早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好不容易安抚好了直哉,梨江又见缝插针地将夫人交给她的任务自然地道出,“树里小姐已经安置在附近的樱馆了,她真是位楚楚可怜的美人。”
梨江用一些美好的词汇去描述那位小姐的美貌与性格,只为让直哉对树里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在墩子夫人看来,他的儿子并没有拒绝树里小姐的理由。
可直哉只是挥了挥手,让梨江去把黑川唤过来。
黑川总是为他的主人处理一些隐私,有的时候甚至不忌道德。
直哉用双手支着下巴,他问黑川,“你安插一个机灵点的人到鲤哉那里去,发生了什么都如何告诉我。”
黑川的脑子转得很快,他放低了声音说:“是,我这就去安排。”
禅院鲤哉的下人们几乎没什么变化,中途安插一个新人进去绝对会惹出什么麻烦。好在,有些下人是可以拿金钱收买的。黑川收买了一个叫做月芽的女仆,她是鲤哉的贴身女仆,日常生活起居都是她负责处理。据月芽所说,大少爷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不止一次拒绝过夫人往他房里安插女人的行为。
那么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
……
四月中旬,藤花盛开的季节,禅院直毘人久违地前来拜访了。他是个身体健康、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是那种精力无处发泄的类型。
烟子抱着对方的肩膀,两个人在花园里缓缓散步。这时候,藤咲知道自己不应该出现在两人眼中了,默默地离开了樱桃馆。
就像之前说的,要想在这样的家族里生存下去,就势必要依靠足以依赖的人。有时候,藤咲觉得他们的处境很是悲哀,可烟子和藤咲拥有的东西很少,想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一旦离开这个家,他们就得面临三千二百万的高利债务,放贷人会把他们卖到更加恐怖的地方。
如果能够更名改姓、去到另外一个世界生活就好了。
啊……真是遥远的梦想。
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占据母亲新生活的藤咲,决定另寻住处。这时候,鲤哉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不会给大哥你添麻烦吗?”藤咲有些犹豫。此时的他很迷茫,内心出现了一条足以让人进入的缝隙。为什么他们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呢?这样的生活,就像是在刀锋上行走,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割伤不穿鞋的双脚。
鲤哉表现得很宽容,“没关系,反正我那里很宽敞。”
就这样,藤咲将自己的衣物和被褥都搬到了鲤哉的院子,对方在自己的房屋中收拾出了一间偏间供藤咲使用。那本来是用作书房的地方,现在把里面的书箱全都搬运到了别的地方,不过,鲤哉将一些浅显易懂的教育书籍留下了。
藤咲觉得,这下他就可以好好读书了。
虽然没办法去上国中,但说不定能够跟得上高中的内容。听说,禅院直毘人打算给他改名,改了名字之后,应当不会再让那些人将自己和“有园”这个姓氏联系起来了吧。
就这么忙活了一下午,很快就入夜了。入睡之前,藤咲卷起白绢的睡裤,开始按摩缺陷的右侧小腿。只是揉搓两下就能感受到不同于左腿的无力,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摆脱这种困境。
一道影子出现在门前,只听对方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站在门外的人是鲤哉。
“请进!”藤咲回应后放下了裤脚,转而去找寻摆在床底的拖鞋。
鲤哉拿着一盒药进来,“你把维生素落在外面了。”
藤咲一回想,确实,因为搬家太忙了,他今天甚至还没有吃药。他所用的是一种高剂量维生素B12的衍生物,目的是为了延缓运动障碍的发展。但最主要的,还是要锻炼有问题的那侧肢体,所以藤咲才会经常走动。要是彻底放松下来,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大哥”之后,他将两颗白色药片吞入口中,并将药盒放在床头柜中。
大哥自然地半蹲了下来,关怀地问道:“今天还没有按摩吧?”说罢,他便伸手抚了抚藤咲右侧的小腿肌肉。
藤咲只觉得尴尬,将腿收回了床上,鲤哉的手顿时落了个孔。但他不觉有啥,只是觉得前者有些害羞。
“再忙也不能把这件事情落下啊,知道吗?”说罢,他便摸了摸藤咲柔软的发顶。
藤咲点了点头,他肯定不会忘记这件事的,没有人比他更在意这条不走路的腿。
……
……
生活好平静。
当藤咲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时间缓慢地流淌着,就像是小溪里的流水,肉眼足以看见它的行动。
藤咲最近很少在琴房看见直哉,听说他正在上特别的家主课程。如果一个家的一家之主是他这样的人,这个家族铁定会完蛋的吧。藤咲呵呵地嘲笑着,在他看来,直哉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远离自己的敌人,藤咲本应该感到轻松,可是他却开心不起来。不知道是季节还是生长期的原因,他总觉得睡不够,不仅会迟到,有时候还会在课堂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因为这个原因,里美夫人曾露出怒容,她不愿意看到别人辜负她精心布置的课堂。
今天,藤咲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被赶出了琴房。他在花园里找了个亭子坐下,百无聊赖地观察着不远处武斗场上的情况。
晴光烈焰炽热,藤咲眯着眼睛,眼睛疼得几乎睁不开。听着那些整齐划一的训练声,藤咲偶尔生出羡慕之情。
他还没有接受过术式的训练,咒术的层面仍然是一块白板。光芒下的影子平静地浮现在地面上,藤咲勾了勾手指,黑影便顺着背光的一面挪到了他的手上。听说,「十种影法术」是通过特定手势召唤不同式神的术式,数字越大,代表着的式神也就越强大。
藤咲比划了一个兔子的手势,黑影活蹦乱跳地逃走了。可它依然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没有具体的身形。
算了……他放弃了。
在光芒加持的世界里,藤咲靠着亭子里那冰凉的石桌睡着了。他最近睡得很沉很沉,丝毫没有一开始的警惕心理,以至于有人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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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他,藤咲也没办法意识到这回事。
禅院直哉站在一旁,十分高傲地昂起下巴。
“丑八怪!”他尖利地喊出了自己给对方取的外号。可是藤咲静静地伏桌睡着,根本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直哉眯着眼睛审视着对方的全身,忽然地,他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个发现让他的瞳孔收缩得宛如蛇眸一样细小。
直哉嫌弃地抽出腰带里的纸扇,挑开对方不甚合身的松垮的衣领,露出缺少日光而雪白的皮肤。
一个浅浅的牙印般的痕迹。
直哉目露鄙睨,轻蔑地笑了。他早就提醒过对方了,等到真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丑八怪自作自受。自顾自留下这样的话后,直哉便转身离开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就像他说的一样,藤咲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一些难以启齿的麻烦。他觉得这个大哥有些太过亲昵了,虽说之前学画画的时候,鲤哉也会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下笔,可那时的程度远远比不上现在。
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藤咲不再犹豫,当即打包了行礼打算回樱桃馆,傻傻地等下去可不是他的作风,到时候再向鲤哉赔礼道歉吧。
藤咲收拾着衣物,他的东西很少,一股脑地塞进了随身的皮箱里。唯一有问题的就是赤子,玻璃鱼缸很脆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破碎。
“只能委屈你了。”藤咲舍弃了鱼缸,用了两层塑料袋将赤子打包。现在天色还亮,他只能沿着长廊的阴影行走。
全部准备完毕之后,藤咲打开房门,正欲离开。
然而,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现在大门口。
禅院鲤哉背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今年十八岁的修长身体对于藤咲来说有些高大了。
面对着提着皮箱和小鱼的藤咲,大哥用普普通通的平常语气问道:“小咲,你这是要去哪里?”
藤咲努力地挤出一抹微笑来,“大哥,妈妈说我这样太麻烦你了,所以让我回去住了。”
“我以为你要去上课,白天不在家,所以想晚上再告诉你。”
鲤哉说:“今天提前结束了而已,要是寻常,你肯定没办法现在见到我。”他让开一边路,给出了足够的跨过门槛的空间。“东西都带上了吗?别的我让小栗帮你送过去吧。”小栗是这里的奴仆,是个有些力气的男孩。
藤咲舒了一口气,也许是他想多了,不过既然决定要回去了,他就不再反悔了。
“嗯!谢谢大哥。”话音落下后,藤咲便打算跨过门槛。光好刺眼……烟子曾经对藤咲说过一些让他难以苟同的话。
“你知道吗?真正幸福的世界里充满了光亮,光的世界就是爱的世界。”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藤咲蜷缩起了身体。触碰到光的话就会感到灼热与疼痛,光的世界不可能是爱的世界。如果爱的世界就意味着疼痛,那他宁愿不要“爱”了。
藤咲伸出脚去,他要回到充满光的世界里去了。
一只比他要大得多、粗糙的多的手从后面拢住了他的口鼻,散发着酒精般迷醉气息的手帕让他无法呼吸。
藤咲重新回到了黑暗的世界里。
9.第 9 章
藤咲很快就从麻药的作用中醒来了,他醒来的时候,“大哥”正在用指甲刀给他修剪指甲。他下意识地挣扎,却不小心踹到了对方的脸,指甲刀滑落后,顺势割开了“大哥”手上的一块皮肤。
“大哥”生气了,他先是用手撩了撩头发,随后伸出了惯用的右手。
藤咲一阵恶心,弯曲着身体干呕着。刚才那一拳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腹腔上,猛烈的疼痛与酸胀感刺激着他,几滴口水顺着嘴唇的间隙往下流淌。
“大哥”又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好了,到睡觉的时间了。”他一边把藤咲塞上床,一边关掉了电灯。
黑。太黑了。
黑色的世界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藤咲手脚并用地想要从这张意味不明的床铺上逃走,可明明同样无法在黑暗里视物,“大哥”却成功地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脚踝,右侧的那只脚踝——
“啊啊啊啊!”藤咲后知后觉地发出了尖叫。他的脚动不了了,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通过神经传递到了他的脑中。
“我的腿!”他变得慌张而盲目,试图去感知自己的右腿究竟发生了什么。
成人的叹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明明犯下了错事的是他自己,可那种口气,反倒像是藤咲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无法理解。
忍受着这种疼痛的藤咲依然止不住呻吟出声。虽然“大哥”很快给他上了夹板,却没有喂他吃止痛药。
一切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只是为了提防「影舞」的暴动。没有光便没有影子,没有影子他就一事无成。
为了从这种未知的、恐怖的空间里逃离,藤咲开始绝食。一开始的时候,“大哥”还强硬地用勺子给他翘进去,可在强烈的绝食下,“大哥”最终还是放弃了。
“一副这个样子做什么?好像一开始是我逼迫你来的一样。”“大哥”无奈地打开了紧闭的大门,风吹着碎落的花瓣从门口飞走,祥和的景象与室内所发生的一切格格不入。
“大哥”用手指指向外面的世界,“要我扶着你走吗?”他的语气仍然平和而温柔,让人无法将其与折断别人脚踝的行为联系起来。
藤咲大大地睁着眼睛,没有再将自己的视线分享给“大哥”。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门外的风景与此前别无二致,也许只过去了三四天,但对于他来说,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藤咲看向自己的右腿,眉头不停地跳动着。当他扒拉着床沿往前移动的时候,他的右脚竟然没办法动起来。
看到藤咲脸上不加掩饰的绝望表情,“大哥”说:“真可怜。”“大哥”抓住对方的腰身,将藤咲从床上抱了下来。就像他口中说着可怜一样,“大哥”垂下头,用下巴贴了贴藤咲饿得有些脱相的脸。他并不觉得这有些可怕,有些恶心,只是打心底觉得对方很倔强。
“月芽,可以进来了。”“大哥”喊来了自己的贴身女仆,留着一头黑色娃娃头发型的年轻女人从大门外走了进来,她手里推着一辆轮椅,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
“大哥”恋恋不舍地抱紧着怀里的“娃娃”,完全忽视了当事人充满仇恨的眼神。
……
……
藤咲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的双手叠在一起,抠弄着光洁脆弱的皮肤。他浅紫色的瞳孔里涌动着活着的愤怒,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将要汩汩流出。可是它不能喷发,能够孤注一掷的是孤家寡人之辈,只要一想到妈妈也在为了“未来”而忍耐着,藤咲只能咬碎自己的牙齿往肚子里吞。
月芽推着轮椅缓缓地前行着,他们压过修剪得整齐的草坪,每一步都像是压在藤咲的心脏上。
优雅秀美的庭院无声地呼吸着,每一株花草,每一株灌木都经过精心裁剪,是为了展现出最美丽、最合适的姿态来。这里不是藤咲的家,永远都不可能是。身为外来者的有园母子,是无法在这里收获任何东西的。
妈妈比自己要聪明、要富有智慧的多……藤咲想。因为妈妈是历经风霜的大人,曾经的工作中也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所以才能敏锐地分辨出他们可以依靠什么人。爸爸之所以会变成那样,都是时代与金钱的浪潮造就的,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错误而已。
可藤咲好像一直在犯错,犯错的后果就是得到痛楚。
月芽推着轮椅,并没有将他带往樱桃馆。而是转了路径,向着陌生的庭院前进。高大挺拔的松木铺就的小径,沉静色彩的房屋彰显着某种特别的身份。
禅院直哉正在路的尽头等他们。他今日穿着一身群青色流云花纹的和服,前额的头发全数整整齐齐地往后梳去。
看见藤咲如今的模样,直哉哈哈大笑,像是瞧见了什么好笑的画面。
一周。
从事故开始到结束,一共是一周的时间。
一周之前,鲤哉的贴身女仆月芽在夜里偷偷地将消息传递给了黑川,黑川再转告给他的主人。
“这不是挺好的吗?”直哉捧着脸,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有几分天真无邪,“多吃吃苦头,才知道要长记性。鲤哉那个阉人一样的家伙,能做些什么呢?”直哉令月芽将每天发生的事无巨细地转告给他,他在另一个地方偷窥着黑暗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直哉抱着胸,前半身微微下弯,从一侧观察着藤咲的侧脸。他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颊,虚伪地惊讶道:“天哪,丑得要死。”
藤咲垂着眼睛,心思像是暂时性地放空了。他的眼神落在自己夹着夹板的右脚上,一种混沌的不安在此刻变得明晰起来。
同时,他又在琢磨直哉如此模样的原因。对方怀有兴趣地等待着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等待着他求饶。这一次是这样,上一次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很恶毒,恶毒的时候又显得很是蠢笨。
身体抽搐了一下之后,藤咲突然哭了。他捂着脸,让人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只有那种悲泣般的哭噎声从合起的双掌里传出。
他努力地憋出了眼泪:想想在山谷贫民街的事情,想想那天晚上在黑夜里恐慌奔逃的故事。
藤咲终于流出了眼泪。
直哉反而笑了,“谁让你不听我的话。”他的嘴角不由得向上弯曲着,却又努力做出一副冷淡的模样,这使得他的嘴唇抿出一种别扭的弧度来。
直哉挤开月芽,握住了轮椅的把手。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从上衣的内袋里取出了一颗圆润的珍珠。
“赏你了。”
珍珠在半空滑过一道闪光的弧度,落在月芽身前的草地上。女仆小心地将珍珠藏进了自己的口袋,连连感恩小少爷的恩赐。
昂贵的珍珠,能够卖出好价钱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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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珍珠总是有着温润和圆满的外形,可珍珠却是蚌壳心中的疾病。
直哉依然观察着藤咲被耳发遮拢起来的侧脸,他的皮肤也散发着珍珠的光泽,可是他却像是一块一点也不平整的野外的石头,需要别的东西来磨平它身上的棱角。
他推着轮椅往前走,平坦的路面明明这么宽广,可直哉却非往凹凸不平的地方走,轮椅压过石子不停地上下抖动着,抖得藤咲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差。
这里是直哉和他母亲的住所。
听见来自屋外的噪音,正在室内读书的墩子夫人扬起嗓子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按以往的时刻表,直哉现在正在上马术课。
直哉若无其事地对母亲撒了谎,“京本老师有事提前回家了。”他赌母亲没有心情打开房门来验证他说的是否是真话还是谎言,加快了速度把轮椅推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这是藤咲第二次来到直哉的房间,这一次他终于有时间打量房间内的一切。和普通男孩的房间没什么差别,柜子上堆叠着大量的游戏光碟和杂志,只不过房间里的装饰十分古朴,是父母的手笔。
藤咲放下了捂住脸颊的手,露出被眼泪染得湿漉漉的脸蛋。他的眼珠也是湿润的,看起来相当的可怜。
直哉径直坐到了床铺上,想了想后,又用脚尖把轮椅勾到了自己身边。藤咲弯下腰去把刹车打开了,如果待会儿对方生气了,说不定会踹翻他坐的轮椅。
手脚得了闲,直哉那不停歇的嘴又开始叭叭个不停,大部分还是在批判藤咲的无知。
“懂事的人可得跟在别人三步之后才行,别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直哉呵呵地笑着,翘起二郎腿,用左脚的脚尖挑起藤咲右腿上空荡荡的裤腿,绷带绑着夹板缠绕在他的脚踝上,藤咲的眉眼一下子挤在了一块儿,他看起来很失落。
“断了吗?”直哉饶有兴趣地问,“虽然我不觉得鲤哉会这么做,不过你这条腿,断了也没什么关系吧。”他回忆着藤咲那慢吞吞的步伐,每次走动时右脚都会拖在后面半截。
藤咲的灵魂冷冷地看着这个邪恶的男孩,他想,如果是你断了腿呢?也能笑着说出这样的话吗?可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受伤的表情,等到直哉结束自己的话语时,藤咲虚弱地说:“好疼……”
多疼啊,他几乎感受不到这只脚的力量。
他表现得越是虚弱,直哉的心情便越是愉悦。
“跟我有什么关系。梨江!”梨江拉开了移门,她的主人吩咐她去别处的橱柜里取些巧克力来。
那是一种进口巧克力,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里面混合着小颗的榛子。
直哉剥开金色的锡箔糖纸,将巧克力硬塞到藤咲的嘴巴里。
“这颗巧克力可比仆人值钱。”
藤咲舔了舔嘴唇,将上面的残渣一并吃了进去。巧克力太苦了,苦得他不禁拧起了眉毛。可直哉却不管他到底爱不爱吃这个,自顾自地将新拆的巧克力塞进他的嘴里。
藤咲努过了头,第三颗巧克力便怼歪了,巧克力表面的油光落在他的唇角上。
直哉的脸色沉了下来,就在他要发火的时候,藤咲盯着他的眼睛说:“太苦了……”这颗巧克力最终还是落进了他的嘴中,直哉给自己剥了颗,用牙齿细细啃咬着苦涩的表皮。
“巧克力本来就是苦的。”
10.第 10 章
再次发表了一通自我的言论之后,又有人出现在了门口。不是梨江,是另外的女人。
直哉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直到对方主动道出自己的姓名,他才发现是住在樱馆的“树里小姐”。他毫无尊重地让对方滚蛋,纸门外自然而然地传来了对方悠悠的叹息声。
“是姐姐吗?”藤咲以为是直哉的某个姐姐,他记得府邸中有许多女孩,年纪最大的叫尚子,年纪最小的叫喜衣子。
“什么姐姐啊,真是无语。”直哉翻了个白眼,眼珠一转,讥讽地笑了,“我还以为你知道这回事呢,那天,你都主动地搬到‘大哥’那,”直哉在“大哥”的称呼上咬重了音调,“这个女人也搬来了我这里。”
“母亲就是多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要安排通房。不过树里确实是个美女……”
那种淫邪的想法尚冒出时,藤咲便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对方上下启动的嘴唇。
所有的人都一个样。
藤咲没能回樱桃馆,他不想让妈妈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因为绝食而变得暗淡的皮肤,不知何时才能拆掉夹板的右腿,这一切都让他看起来很是狼狈。
这一天晚上,他被悄悄地安置在隔壁仆人们所在的房间。
直哉害怕墩子夫人对他说三道四,这样的魔童也有着畏惧的东西——比如说母亲的怒火,在没得到允许之前,他还不敢将正当地对母亲说:我要丑八怪留下来。
隔壁小屋是黑川的房间,作为直哉的贴身侍从,他和梨江需要及时赶赴命令,稍些迟到的话就有可能受到责罚。
黑川一边叹气,一边给藤咲在地面上打了一层铺盖。
“房间太小了,难为少爷你了。”
虽然黑川管藤咲叫作“少爷”,但其中并没有多少尊重的意思。禅院家有着不可跨越的阶级制度,而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家主、家主夫人和她唯一的孩子。
藤咲闷哼了声,侧身躺在硬邦邦的榻子上。逼仄的旧居里堆着许多无用的旧家具,这让藤咲联想起以前住过的出租屋。但这个房间里没有老鼠和蟑螂,也没有潮湿腐烂的气息。
比起装修精致的房间,他好像更适应这种狭窄的内室。
好安心。
可刚到清晨时分,藤咲便冷汗淋漓。他又犯了急性肠胃炎,疼得脸色发白,连呻吟声都无法窜出口去。
黑川没敢冒声,时间太早了,他家少爷至少要八点钟才会起床,他可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去冒犯正在甜甜睡梦中的直哉。
或许是内心有所在意的事情,今天的直哉在七点一刻便醒来了。他悄悄地避开母亲侍女的眼线,来到了黑川的房间。
“你怎么这么麻烦啊。”在发现藤咲又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之后,直哉无语地感慨道。又是残疾又是生病的,“好在我心地善良。”
就这样夸耀了自己一番之后,直哉才让黑川今天告了假,把人送到自家经营的私立医院去。
上次请来过的私人医生(名字是叫斯波)便是在这家医院里任职,黑川只是报上自家少爷的名号,斯波医生便安排了单人病房。病房南面靠着花园的窗户,稍微直起身子,就能看到绿意满满的风景。
斯波医生当班的时候,会来病房看望一下他。难得和医生单独会面,在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藤咲问出了他一直在意的那件事情。
“就是……那个……”他有些犹豫,斯波医生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藤咲才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的右腿能够变得像其他人一样吗?”
虽然斯波医生没有当场回答,可看到对方那变化的眼神,藤咲还是了解了对方想给予他的那个答案。
斯波医生安慰道:“只要锻炼得当的话,再加上辅助的营养剂,是有可能的。这段时间就保持制动,半个月后再开始下地走路,速度慢一点,不要急于求成。”
“虽然没有太大的骨折,但是韧带拉伤了,我给你开点喷剂,用法是一日三次,一次两喷。”
就像斯波医生说的那样,藤咲的右腿需要制动。他本来就使不上什么力气,现在更是半个残废,只能推动轮椅来代替行动。
直哉表现得很不爽,不仅仅是轮椅发出的咔嗒咔嗒的声音,他的小动作很快就被墩子夫人发现了。
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一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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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的人,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被人注意到。
偷听着墩子夫人对儿子的训斥,藤咲只觉得这太过温柔了,压根算不上什么麻烦。也是,禅院直哉是敦子夫人唯一的孩子,还是个男孩,她在这个男孩身上给予了许多的希望,几乎是将他当作自己的中心来看待。
藤咲也曾是有园家的中心,追忆往事却不堪回首。一旦提起有园家,他就不得不想起那巨大的债务。
父亲借了当地的高利贷,利滚利滚利下来的话,现在的利息恐怕比本金还要高。
得在这里生活下去才行……藤咲紧张地咬了咬自己的指甲。长了一岁之后去,他担忧的问题显而易见地变多了,因为他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教训完自己的孩子之后,墩子夫人又将矛头转向了藤咲。打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这个外来的孩子,蠢点傻点她就勉强接受了,毕竟是旁人(清直)的孩子。可随着对方的脸蛋开始出现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美貌之后,她便意识到,这两个人都会带给她不可言说的折磨。
藤咲将自己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内心放空地听着敦子夫人的喋喋不休。曾经是大家闺秀的墩子夫人几乎说不出什么侮辱性的话语,她其实也只会将那几个贫乏的词翻来覆去。
她也很可怜吧。藤咲不由地想。明明是现代社会,自己的丈夫却还维持着三妻四妾的恶劣品性,说好听点是为了开枝散叶,说难听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在藤咲的概念中,婚姻代表着相爱的两个人要一起走向生命的终点,永恒,他梦想中永恒才代表着爱情的真谛。
直哉从一旁冒出头来,“我会负责的!妈!”他发出了小小的尖叫,试图不让母亲插手自己的私人生活。
墩子夫人气得有些脸热,她不留情面地讲道:“你还指望一个残废来伺候你吗?!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说罢,她便黑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卧室,纸门拉得很紧,直到晚上也没有打开一丝的缝隙。
藤咲无聊地摆弄着身下的轮椅。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意识到直哉有些在意他。
今天晚上,他不用再睡在硬邦邦的地面上了。
11.第 11 章
半个月后,藤咲勉强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当他回到樱桃馆的时候,烟子正在打毛线。
她说:“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摸了摸孩子清瘦的脸颊,又比划了一下,总觉得他长高了些。
“因为在青春期。”藤咲用这个理由搪塞道。他坐在了榻榻米上,母亲用毛毯盖住他的双腿。望着烟子手中不停的动作,藤咲问道:“妈,是围巾吗?”
烟子拿起毛线团比划了一下,“怎么样,颜色很不错吧。”她使用的藏蓝色的雪绒毛线,线框里还有一团米色毛线球。
藤咲抽了抽鼻子,连说道:“我也来帮忙。”
烟子的计划是织就两条单色围巾,如果时间充足的话就在尽头编上花纹。藤咲用钩针勾了个开头,他的技术算不上熟练,甚至可以说还马马虎虎,但想到是自用的,他就不再在乎那么多了。
织围巾的过程中,烟子提起了那回事。
“我听老爷说,你最近搬到直哉少爷那去住了,墩子夫人有为难你吗?”
虽然知道自己“搬家”的消息会传出去,但没想到母亲早就知道了这回事。
藤咲想了想,回忆起了对方的脸色,他继续低头编织,“她很不高兴。”
烟子发出了感叹之声,“不高兴也没用,在这里只能把怨气憋进肚子里去。”
“再撑两三年吧。”烟子哀哀的叹息声像是冬天来临之前的预兆,“到了那时,我们一定能……”
比起约定的季节,今年的冬天率先到达了。今年罕见地没有下雪,只是夜长天冷,所有的池塘里都结上了厚厚的冰层,只有温泉还保持着水的流动。
藤咲的围巾也织完了。
当烟子帮他挂上那条藏蓝色的毛绒围巾时,藤咲还在思索自己手里米色的围巾和母亲的和服是否适配。可烟子却说:“送给直哉少爷吧,我想他会高兴的。”
藤咲抚摸着并不精细的围巾,“这种东西只会被人家踩在脚底。”应有尽有的大少爷怎么会需要这种廉价的手工织物呢?还不如他自己用。
藤咲将围巾包裹在厚厚的牛皮纸袋里,离开樱桃馆后,他沿着长廊慢慢地走着。他喜欢冬天,甚至到了喜爱的程度。冬天虽然无比寒冷,除了梅松之流外,其余植物都毫无生机,可冬天只有微弱的阳光,藤咲很少需要考虑如何躲避那恼人的日光。
而且,住宅里有地暖,哪怕脱下鞋子也不会脚冷,就算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也能过上春天般温暖的生活。
一口口的白烟从藤咲的口中跑出,很快就在半空中烟消云散。
路过花园的时候,藤咲碰见了禅院直毘人。对方正和素美夫人在亭子里煮酒喝,浓烈的烈酒香气轻而易举地铺满了整个花园。
直毘人看见藤咲,朝他招了招手。
好不容易走到亭子里,藤咲恭恭敬敬地朝对方行礼,“老爷,有什么事吗?”虽然母亲将自己托付给了对方,但直毘人不是自己的父亲,他只是像对待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对待着藤咲。
素美夫人半掩着嘴唇微微一笑,“藤咲长得越来越像烟子了。”
直毘人难得地问起他近来的生活情况。
“直哉他一直在我这撒娇,说要和你一块儿玩。不过嘛,我的儿子我了解,性格有些顽劣,他欺负你了吗?”
所有的父母都会偏心自己的孩子,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哪怕藤咲现在说“有”,对方也一定会让自己宽容直哉的。于是藤咲摇了摇头,“没有这回事。”
素美夫人眯起眼睛,感慨道:“藤咲很受哥哥们欢迎呢,倒是我们晴哉,哎……老爷,也不知道阿晴最近过得怎么样,年节了,让他回家一趟吧。”
藤咲等了一会儿,直到直毘人对他说:“天这么冷,快回去吧。”。这时他感到了真正的解放。
酒的气味很是腥烈,不喝酒的人是不会理解嗜酒者的品味的。有园清直有时也会小酌一杯,但他喝的大部分都是没什么味道的清酒。
迎着寒冷的北风,藤咲一头扎进院子里。庭院里的土壤又硬又冷,他的拐杖敲击地面,就像是在敲厚厚的冰层。
一听到那沉重的声响,直哉便知道是谁回来了。他捧着个手炉正在门前溜达,梨江在一旁给他念狐朋狗友们寄来的信。
「直哉少爷……安好?……望您赏脸。」
藤咲断断续续地听了阵,大概是一个叫「加茂秋人」的少年邀请直哉出去玩。
直哉一眼就看到了藤咲夹在手臂里的包裹,他随手将其抽了出来,在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下拆开了上面的线绳。
直哉从来不是那种会注重别人隐私的人,因为他把这家里的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东西。
在看到里面是一条不似商品的米色围巾后,他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丑死了,怎么这里的针脚坑坑洼洼的。”
藤咲并不是编织的好手,只是之前在山谷街的时候和妈妈接过这种小商品的工作,价格很便宜,做了一段时间后就换了别的工作。
听到直哉在那咂嘴批判围巾糟糕的手艺,藤咲伸手便去抢夺,却扑了个空。
“既然难看的话就还给我。”
直哉上挑的护理眼睛又往上拉了拉,“不会吧,难不成是你织的?”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滑稽的笑声,又用手指捏起围巾的一角,“如果拿出去送人的话也太丢人了吧。”
藤咲的圆眼睛睁得有些大,淡淡的紫色眼珠不禁往上看去——直哉比他高上一截,他不得不抬头仰望着对方。
他再度伸手去抓被对方吊在半空中的围巾,结果直哉却将它丢给了梨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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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放到那个里去。”
藤咲不禁疑虑,“那个”是哪里?难不成是狗窝?这倒也是对方做得出来的事情。想到自己的心血就此化为了泡影,他难得地有些抑郁。
想回家去。
可直哉兴趣未消,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对方肯定会恼怒至极的。
明明以前还敢对对方动手,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需要变得顺从而安静,这让藤咲生出了一种自己的皮囊被别的生物穿走了的错觉。
我将不再是我。这样的想法真是可怕。
禅院直哉很奇怪。在藤咲的视觉中,对方似乎正巧站在孩童和成人的分界线上。他的性格比直毘人所说的“顽劣”更恶劣些,可有许多行为在外人看来又非常的幼稚。不是善良之辈,可是坏又坏不彻底。
藤咲又想起了那一夜,没有水电、一片黑暗的那个夜晚。
在有园清直试图对他们母子发泄怒火的时候,藤咲的影子保护了他们。
也许我比他更坏……藤咲不禁怀疑起自己。
就在这个纠结的冬季,藤咲终于能够站上武斗场的训练场地了。地面很是湿滑,是因为前几天下过一阵小雨的原因。因为季节的原因,大部分人都转向修有围墙的室内训练场,只有身份低微和苦修之辈选择在露天场地锻炼。
苦修一辈中有直毘人兄弟的儿子——甚一,他的年纪比鲤哉要大一些,个头却颇为健硕。哪怕是寒冬,他也露着臂膊在训练,丰满的肌肉似乎将寒冷阻挡在了皮肤外面。
藤咲做不到。他浑身上下只有双手和脖子以上的部位露在外面,寒毛竖起,脸颊上冻出深深的红色。
藤咲从未和甚一说上过话,虽然想和对方打个招呼,但对方却将所有人视作空气。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藤咲便止住了话头。
负责教导藤咲的老师对他说:“你没办法像别人那样灵活地动作,没办法发挥出术式原本的威力。那你就将你的影子依附到外物上,加茂家也有将「赤血操术」依附在弓箭上射出的例子,不过影子……它是否紧紧连接着你的本体……你先试试看吧。”
藤咲从没有握过弓箭,老师借用的是轻巧的木弓,看模样几乎有着玩具的外形。他站在藤咲背后,协助他支撑重心。
“轻轻地把住暖靶,不要用死劲,然后,把箭末搭在弦上。”
藤咲不知是否能成功,心里不断地重复着“快成功吧、一定要成功啊”,影子从他的背后慢慢爬出,像游蛇一样攀上了他的手腕。
藤咲盯着游动的影子,见他爬上箭身后便松开了手。
箭支尴尬地落在了身前数米外的地面上,附着在它身上的黑影也灰溜溜地钻了回来。
老师转过头,不由得叹息出声。看来指导这名“学生”,任重而道远。
12.第 12 章
为了赶上训练的进度,弥补之前的空缺,霜寒地冻的清晨时分,藤咲从床铺上惊醒了。他吭哧吭哧地穿好衣物,拄上拐杖,这一系列的噪音唤醒了沉睡的直哉。
直哉当然会醒,因为两人身处同一个空间。只不过真正的少爷睡在厚实且柔软的床上,假少爷只能像过去的小厮一样睡在主人床前的地面上。
如果是夏天的话一定很痛苦,只不过现在是冬天。没有蚊子,没有炎热,地板下还铺了地暖。
一点都不难受。藤咲很快就睡着了,直哉的这一行为几乎算不上欺凌。他需要担心的,是这个会夜起的小子有可能踩到他的头发。
禅院直哉到底在想什么呢?
藤咲知道对方有点在意他,否则就不会像个神出鬼没的痴汉一样出现了。不过,烟雾与讨厌也会引起在意,总归不是什么好的方面。自从他吃到“苦头”,变得“识趣”之后,直哉的心情变得相当不错。啊啊,藤咲再一次加深了对对方的印象:禅院直哉是以他人的心苦为乐趣的恶劣少年。
只要保持安静与顺从就好了吗?藤咲不由地怀疑道。只要这个样子,就能撑到离开家的那一天吗?
他一直默默等待着与母亲约定的那一天,所以,无论再发生什么,他都会忍耐的。
沙哑的男声骂道:“发什么神经!现在才几点钟!”直哉进入了他的青春期,最先变化的就是他的嗓音。原先尖细的嗓门变得低沉而沙哑,听得让人牙痒痒的。
一阵窸窣声后,直哉困难地打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一张顶着一头毛茸茸白发的上半张脸。乱翘的白色额发跑向两旁,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那对浅紫色的眼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有几分写作可爱读作毛骨悚然的感觉。
“妈的,恶心死了。”直哉一把推开了伏在床旁的藤咲,他直起上半身,看见对方正在用手掌揉自己的额头,眉眼微微蹙起,看起来有些呆傻。
藤咲简短地说:“我要去训练了。”直哉知道这回事,毕竟被如此通知的那一天,前者兴奋得几乎未睡。
好梦被打搅的直哉心情不佳,他拖着脸,呵斥道:“去个屁!”说罢,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抓住藤咲的手臂将他往床上拉,手肘压到直线型的床沿让后者忍不住皱起了眉毛,两个人突然就僵持在了原地。
直哉并没有松手,而是强硬地将人家往床上拉,也不管对方会不会被硬邦邦的床沿磕到碰到。
藤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沉甸甸的,他又对直哉说了一遍他要去训练的事情。可对方怎么会理会这种事情,只是用手臂圈住了他身上有些附有绒毛的外套。
“不准去。”
藤咲死死盯着对方合起来的双眼,那薄薄眼皮下的眼珠正在半梦半醒中微微动弹着。好不容易等到了七点半,直哉平日里的起床时分,藤咲抄起他的拐杖往训练场赶去。老师的住所就在附近,就让他去老师的家里道歉吧,老师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吧。
在赶往老师处所的路中,藤咲与一个眼熟的仆人擦肩而过。他微微地愣神,但对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老师……”好不容易见到了老师,藤咲忍不住握住双手道歉,“早上出了点事,所以没能及时过来。”他向对方保证,明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迟到的,他会提前过来的。
可老师却无奈地看向藤咲,“明天别过来了。”
藤咲还以为对方生气了,又或是太累了,于是又问他:“那后天……?”
老师摇了摇头,“不是单独的明天,是以后都别过来了。”说完这句话后,他看见那张陶瓷般的脸上出现了不难遮掩的困惑与不安。
“老师,你生气了吗?”
老师犹豫了会儿道出了真相,“直哉少爷说,如果我再指导你的话,就把我赶出家门。抱歉了……”
藤咲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刚刚驻足回想的那个仆人究竟是谁。他向着老师深深地拒了一共,逐渐长长的耳发垂荡到了胸前,露出白皙而修长的脖颈来。
“谢谢……我明白了。”
此时的幕后黑手正在享用早餐,寡淡无味的早餐之中添加了一些乐趣的佐料,梨江正半蹲着在整理他衣服上的褶皱。高档的衣料总是要仔细对待,一不小心就可能让它们产生不可复原的变形。
直哉正在听笑话,树里小姐所说的见闻逗得他哈哈大笑。明明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就连当事人也觉得枯燥乏味,可直哉却用手指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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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颚,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刚才的故事。
如果估计的时间大差不差的话,丑八怪应该快回来了。他会生气吗?他会哭吗?直哉恶劣地想,大概是两者混合的中间吧。本来,他那种天生残缺的家伙就没有做咒术师的必要。
可和直哉想象得不一样,藤咲一直没有回来。
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回廊亭中,藤咲忍不住停下来歇息。
他扶着圆滑的廊柱缓缓坐下,拐杖也被他放在一个正巧的斜角里。
冬日的光纤让藤咲的影子变得很短,黑影主动地爬上他的双腿,在膝盖上微微晃动着,宛如下一秒就会熄灭的弱小火苗。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他不由地想象着离开家的那一天。这也是,那也是,在每一件事情上禅院直哉都要妨碍自己,如果觉得自己碍眼的话要打要骂都无所谓,反正不会比父亲更过分,可是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钝刀子割在肉上也很痛,好累……好想回家……
藤咲抱住了双膝,他能明显感受到左腿上经络的跳动。明明夏秋之际的时候他的右腿还能比较顺利地活动,可是从“大哥”那离开之后,他感觉右脚的顿落感越来越强烈了。
是药的问题吗?“大哥”说过,他的梦想是成为药剂师,藤咲的维生素复合物从对方的手上经过,他还用过□□……
藤咲越想越心焦,回廊亭的另一端却传来了比他的心跳更加混乱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好些人在追逐奔跑。他连忙抱起自己的拐杖,定睛一看,发现是几个躯俱留队的成员正在追逐一个陌生男人。被追逐的家伙身材高大,露出在和服袖子外的手臂粗壮得惊人。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藤咲下意识地往围栏后爬去,如果这些人波及到自己就不好了。可天不遂人愿,他只是和为首的男人打了个照面,对方却像是打定了某种主意,扛起他便开始跑路。
“人质我就抓走了,什么时候放过我我就放过他。”留下这句话后,男人带着藤咲爬过高高的围墙,一阵天旋地转后,藤咲才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被冰霜铺满的滑溜溜的地面,枯萎的树木告知着季节的存在。
藤咲的腹部被男人的肩膀顶着,一阵混乱的颠簸后,他吐在了对方的后背上。
13.第 13 章
倒霉透了。
禅院甚尔预想了今天可能会染上血,可没想到竟然是呕吐物。
“倒霉啊倒霉,”甚尔把藤咲从肩上放了下来,随即脱下了身上的外套,露出了伤痕斑驳的后背,“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前可没见过你。”
他们现在在一条小巷里,藤咲倚靠着墙面,反问道:“你又是谁?”
甚尔说:“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而已。”
藤咲狐疑地看向对方,一只丑陋的毛虫般的咒灵爬上他的肩膀,随着一声呕声,一把模样奇怪的武器落到了男人的手中。
是来偷东西的吗?
就在藤咲疑惑的时候,男人却读出了他心中的话语。
“把我想象成小偷也无所谓,反正——”他耸了耸肩膀,“咒具我已经拿到了。”他侧耳倾听了下小巷外的动静,然后对藤咲说,“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忙,你应该会答应吧。”
藤咲想,这个人真是奇怪,明明“绑架”了自己,现在还想让自己“帮忙”。
“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他暂时无法说出绝对的、肯定的话语,因为这个男人对于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陌生的一切让他不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藤咲再也不相信自己对其他人的第一印象了,他在“大哥”的事情上犯错了。
男人对藤咲说:“很简单,待会儿帮我引开躯俱留队的家伙们吧。”他吹出一口气,白烟袅袅地消散,几乎是发自内心地笑了,“那群家伙们也太在意我了。”
藤咲轻声问道:“你也姓禅院吗?”
男人勾了勾唇角,“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反倒是你,你是哪位夫人的孩子?要知道我几年前才离家出走,我可没见过你这张脸。”
藤咲的眼睛落下又抬起,白化的睫毛就像是有白雪落在上面一般。
“我叫有园。”
见对方没有正面回答,甚尔又饶有兴趣地问:“是名字?”
“是姓氏。以后我也要离开禅院家。”
“好志向,”甚尔虚虚地鼓了鼓掌,“不过外面的生活可不容易,我就勉为其难地为你加油吧。”凌乱的脚步声正在靠近,甚尔留下一句“那就拜托你了”,爬上围墙转身逃跑了。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曾经在训练场见过的禅院甚一出现在了小巷口。
“甚尔那家伙在哪里?!”对方气势汹汹,外形宛如棕熊。
藤咲伸手指了个与对方离开方向相反的方向,甚一不再停留,跳上周围平方的屋檐,开始搜寻逃走之人都下落。
是叫甚尔吗……?甚尔?甚一?
“甚尔?甚尔回来过了?!”和不解的藤咲相比,一听到这个名字,直哉的情绪变得高涨起来。他责备其他人道:“怎么没人告诉我这回事?!”
黑川小声地解释,“甚尔大人偷走了咒具库的咒具,扇大人很是生气,说一定要追究到底。”
直哉发出了嘲笑,“肚量小得要死,他自己又没什么本事,与其把咒具留给他,倒不如让甚尔拿了去。”
从直哉的言语中完全能读到对方对于“甚尔”的偏爱,藤咲只觉得对方尤其神秘。
“他为什么离开家?”
“也许是想要出去闯荡闯荡?”直哉微笑地给出了一个随意的答案。
绝对不是这个原因。藤咲跟上起身出门的直哉,拐杖比以往更加沉重地敲打着地面。似乎是想要炫耀自己的行为,直哉便停下了脚步,转身问道:“想问我训练场的事情?”
藤咲无言地瞪着对方,没错,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跟在对方身后的原因。
直哉作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样,大拇指与食指摩擦着两颚,没过一会儿,他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好笑的答案。
“反正你是残废嘛,与其辛辛苦苦白费劲,还不如不干呢。”
“为什么?”明明心里知道对方讨厌自己、看不起自己的答案,可藤咲却执拗地询问着“为什么”。他的眼珠睁得比平时更大,浅色的瞳孔中瞳膜纹路像蜈蚣一样扭曲爬行着。
“唔……”直哉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了两圈,他又迈动了脚步,步履轻松而安然,“虽然呢,爸爸让我像对待兄弟那么对待你,不过那也只是口头上说说的东西而已。我的那些兄弟们,那群残缺的废物——没错,和你也没什么区别,废物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成为有用的人,而且你甚至都不是我的亲兄弟,只是外族的子嗣而已。”
“爸爸呢,也是见一个爱一个,这种事情我就谅解他吧,这可是强者的特权。爸爸是因为你妈妈的原因——”直哉用手指戳着藤咲的胸口衣襟上的紫色朝颜花,“反正在这件事情上你也很识趣,他才不在乎你呢。”
“你就老老实实这么待着吧,别一天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直哉很体贴地对藤咲说,“大哥还虚情假意地问我你过得好不好呢,至少比他那里好是不是?”
啰啰嗦嗦地讲了一通,直哉终于回想起了自己的本意。
“真幸运啊,你要是长得丑点我就懒得搭理你了。”直哉想起前两年对方那堪称奇形怪状的模样,丑得让人心里发慌,不过还是挺好玩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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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脾气太差了,如果能和现在中和一下就好了。
当然了,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来,毕竟谁会相信这番言辞呢?丑陋当然是原罪,能够真心展露笑颜的人只有拥有美丽或是强大的家伙。
直哉听见身后的拐杖声再度响起了,对方应该是把这些话听进去了。
……
……
藤咲回到了樱桃馆,负责照料母亲的女仆爱鸟正在房门外守候。她偷闲似地半蹲在纸门外,看见藤咲,她迅速起身。
“藤咲少爷来啦。”
“我妈呢?”藤咲望了望周围,花草都修剪得十分精致,只是缺少人烟气息。
爱鸟暧昧地笑了笑,“家主大人在房间里呢。”
藤咲理解如今是什么情况了,他也像水鸟那样待在院落前。他问了问樱桃馆最近的情况,水鸟给他的答案一切都好。
爱鸟高兴地说:“家主大人很喜爱夫人呢。”
可藤咲的模样却显得很尴尬,只能勉强地笑了笑。百无聊赖地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合拢的纸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了。
“小咲——”烟子张开双臂,拢住了孩子的脖颈,顺势亲了亲他的脸蛋,“怎么现在过来了。”
藤咲低下头,声音有些微弱,“我想过来看看你。”
禅院直毘人将领口往上拉了拉,叫人拿了点餐点来。藤咲挪了挪小腿,坐在了矮桌的最边缘。
两个大人谈了些什么之后,突然扯到了藤咲身上。
“过完年就差不多准备起来吧,直哉应该告诉你了吧?”
“什么?”藤咲几乎没听他们在聊些什么。
烟子解释道:“是在说你去咒术高专上学的事情,直哉少爷之前分明说要转告给你的,也许是他忘了。”
藤咲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毕竟刚才对方还在不停地贬低自己。咒术高专,听起来就像是咒术师们进行课程学习的地方。
藤咲突然作出了失落的表情,他没有主动提些什么,而是等待禅院直毘人询问他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他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行为有些恶心,但还是扭捏地说:“直哉少爷说,我没有当咒术师的天分……我是不是给老师,给大家添麻烦了……”
如果禅院直毘人没有表态的话,藤咲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对方思索了番后却说:“他母亲把他教得太骄纵了,你也别太在意。”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藤咲很想撇下嘴,可现在只能维持着那无害的微笑。
“正好过段时间我没什么事,下次跟我一块儿到训练场去吧。”
14.第 14 章
直哉总是随口撒谎。只要说些小谎就能办成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就像他对丑八怪说的:你一点用都没有,压根没有人在乎你,其中掺杂着大量的谎言。
墩子夫人一直在担忧那个术式,如果到时候丈夫偏心的话,说不定连家产都会被分走一大半。禅院直毘人并非是唯血脉至上的家伙,如果旁系有有能力的年轻孩子,他也绝对会让位的。
墩子夫人希望有园母子从这个家里消失。
可直哉不那么想。
他本来就喜欢美人,光是欣赏那些宛如上天恩赐般的魅力脸蛋就让人心旷神怡。直哉想把藤咲留在自己身边,大概四五年的样子吧。等到对方长成硬邦邦的成年男人之后,直哉就会丢弃他。他只是喜欢美丽的人,并不喜欢男人。可母亲那严厉的双目却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一切动作,甚至强硬地把分家的小姐塞到了自己隔壁的院子里。再变本加厉下去,恐怕人家直接就出现在自己的床上了。
真不想过这种被人掌控的生活!他分明十五岁了,成家立业已经不是母亲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十五岁的禅院直哉自以为自己离成人只差一步之遥,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乖乖宝宝了。当然,他的性格依然没有改变,反而变本加厉。
他用尖利的言辞打压有园藤咲,试图摧毁他所剩不多的自尊心。许多人都喜欢猫咪,但只有温顺可爱的猫儿才会受到大部分人的疼爱,那些脾气糟糕、长相丑陋的田园猫就只配在街道上流浪。
有点担心啊……如果藤咲那家伙去跟父亲告状的话,说不定自己会被训斥吧。
在走回卧房的这段路上,直哉稍微试想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但丑八怪应该没这么胆量,他应该也明白自己身份低微,哪能真的将家主当成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夜色微暗。
现在已是夜里九十点,白日时分,直哉和加茂家的少爷出门游玩了。对方送自己回来的时候,还对直哉说:“那你下次带他出来玩呗,反正他是你的小喽喽。”
直哉最讨厌这种插手自己家内事的人,但看在对方是加茂家的少爷的份上就算了。那时候,直哉似乎看见藤咲从一旁经过,也不知道听见这回事了没。
走进卧室,床头的电灯暗暗地照亮着房间。床帘半掩着,里面的风景一点都不明亮。
直哉泡了个澡,洗漱干净后也几乎到了入睡的时间。头疼……绝对是今天被朋友们劝着喝了酒的缘故。父亲是,比自己年长一些的少爷们也是,也不知道洋酒有什么好喝的。
直哉揉了揉太阳穴后便将自己塞进了被我中,低明的电灯让房间里充满了块状的阴影。而在阴影中,有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直哉终于在眩晕中察觉到了这回事,他抽出枕下的袖刀握在手心。这把由名家打造的陨铁短刃,是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墩子夫人的意思是,直哉平日里应该将它藏在袖子里,以防不时之需,可直哉觉得没人会对他出手,只是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看来今天终于要让这把短刃见血了。
当那个不知目的的窥视者扑过来的时候,直哉的袖刀便划过了对方的脸。他本来是朝着脖颈去的,可对方偏了偏头,刀尖便落在了那个人的左脸上。
电灯的光亮照亮了袭击者的面容,昏黄光芒下的陶瓷脸蛋也染上了浅浅的黄色。袭击直哉的并不是可恨的杀手,而是有园藤咲。袖刀的刀刃划开了他的脸颊,一道浅浅的伤痕正开始往外泛血。
直哉气笑了,“怎么了,想报复我?”确实,打从一开始藤咲就不是什么听话的孩子,几次的厮打还历历在目呢。
藤咲摸了摸脸上正在发烫的伤痕,手指顺着嘴唇划过。那对浅色的嘴唇上染上了血淋淋的红色,红色像红玛瑙、像朱砂一样闪耀着沉静又不容忽视的光芒。
“没错,我想报复你。”
轻飘飘的言语让直哉感受不到分毫的仇恨,他拧着眉毛哂笑道:“光打雷不下雨,你不会就是说说吧,那你完了,”他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残忍的话语从那对嘴唇中吐出,“现在还敢惹到我头上,那我就勉强把你打个半死吧。”
藤咲的睫毛上下扇动着,黑影变成了绳子,迅速地束缚住了对方的手脚。
“真幸运,”他模仿着直哉的语气说话,“还好你的身边有光的存在。大哥他把房间变成了一片漆黑,所以我无法动弹,没有光的世界就没有我。”
对于藤咲那哀怨似的话语,直哉又讽刺道:“真会抽风,老鼠就应该待在下水井里,而不是妄图走到充满光明的地面上。”
藤咲仍然坐在他身上,淡橘绘印着朝颜花色的和服下摆扭曲地落在直哉的身上。直哉牵动着手腕,可影子越收越紧,这让他火气上涌,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但他依然悄悄地试图解咒,口头上却依然不放过对方。
“你以为你能对我做什么?你这个卑贱的东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贼胆!”
藤咲的圆眼睛在电灯光下隐隐闪烁,让人联想到悬挂在黑暗洞穴里的蝙蝠的眼睛。
“你总是在贬低我。”他的嘴角牵拉开一个无法形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紧接着,藤咲说出了一句让直哉暴跳如雷的话语来。
“你其实在害怕我吧。因为害怕我,所以才竭尽全力地打压我。”
“我害怕你?”直哉提高了声线,他几乎气笑了,那张正在成长的消瘦又英俊的脸上流淌出一些贵族般的高高在上,“天哪,有园藤咲,你也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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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你以为你是谁呀,不要以为进家门之前的事情我会不知道。你妈妈在蔷花俱乐部工作吧,听说你们还借了高利贷?哈哈,那笔钱对于你们这种穷光蛋来说绝对还不起吧,哪怕卖一辈子身都还不起,所以才会把主意打到我们家。”
“你竟然说,我,禅院家的继承人,会害怕你这种阴沟里里的老鼠!”
面对咄咄逼人、语气高昂的禅院直哉,藤咲只是用那双看起来很安静、很优雅的眼睛注视着他。当直哉开始喘气的时候,藤咲才开口轻飘飘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呢?不过你本来就是这么多话的人物。”
他嘴唇上的血干涸了,暗红的痕迹就像墩子夫人用过的口朱的色彩。直哉甚至因为这种颜色晃了神,他无法理解这张嘴唇为何会露出那种近乎邪恶的灿烂笑容来。他只听得对方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我这个卑贱的人来污染你吧。”
散发着血腥气的嘴唇覆盖上了直哉的嘴,他一阵恶心,那血淋淋的一切让他不禁发出怒吼。梨江,黑川,他们两个废物,为什么现在都还没过来?!
可这个狂怒的吻并没有结束,有园藤咲撕咬着直哉的上唇,他洁白的牙齿像猎犬咬住猎物般牢牢不放,乃至后者的口中也被咬破了口子。
这是禅院直哉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猥亵,他大惊失措,狭长的狐狸眼睛怒目圆睁。他要骂对方混账、狗杂种,可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口腔被别的东西堵住了,有园藤咲的“吻”像一阵可怕的狂风暴雨。
直哉陷入了死机的状态中,他甚至还没有从现今的情状中苏醒过来。他的身上出了不少汗,涔涔的汗渍混杂着口水一块儿流淌在脖颈处。等到对方好不容易松开了嘴,直哉那几乎麻木的舌头脱口而出, “我要杀了你!!!”他从未受到过此等侮辱,此时此刻,直哉觉得自己的人生跌落谷底了,他彻底完蛋了。
有园藤咲舔了舔自己湿漉漉、血淋淋的嘴唇,他侧着脸,突然露出了无语至极的表情。他的情绪变化太快了,快到直哉甚至无法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他发现跨坐在自己腰腹背的那块地方压根就没硬。
有园藤咲低声咒骂了两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欲-望。他重新合拢散开的领口,从床上慢慢地爬了下去。
“真可惜……”他独自叹息着,说着话的时候好像在束手无策的直哉抛在了脑后。藤咲低头望着自己的下半身,他的右腿止不住地颤抖着。
被留在原地的禅院直哉粗粗地喘着气。
他现在所想的并非一开始的内容。
他无法相信的是,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一切竟然戛然而止。
好像对于有园藤咲来说,他并非是什么有魅力的人。
15.第 15 章
有园藤咲漫步到了花园中。
这阴冷的夜晚渗入他的皮肤,像无数根钢针刺入毛孔之中。
真是无聊的行为。
结束之后,他才评价起自己刚才的行动来。
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是因为“大哥”的问题吗?
藤咲现在只想把一切的问题都怪罪到“大哥”身上,否则他便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模样。
冰冷得几乎无法接触的石面上,藤咲便近乎呆滞地坐着。热血变冷之后,他甚至连眼睛都无法正常打开。
这没有意义的生活究竟何时才能结束?有时候,他希望这个季节再漫长一些,有时候又希望它立马结束。
太矛盾了。
无处可去的藤咲在花园的回廊亭中度过了这一天剩下的部分。不出意料的是,第二天他就发起了高烧。
他的身体太差了,每一个季节的周转,每一次吃食的变化,都像誓约一样不能相信。
藤咲终于回到了樱桃馆,母亲所在的地方。就像他预料中的一样,因为羞耻而不敢出言发声的禅院直哉一直没出现,他也觉得那很耻辱吧,做什么都要找个由头,否则就没办法向父亲交代了。
藤咲发热是因为冷气入体的缘故,他感到头疼、咽痛,还不停地干咳。烟子感到很无奈,她问:“是不是出门的时候没有好好穿上外套呢?”上个季节采购衣物的时候,她分明有在清单上勾选羊毛套装。
藤咲发出了呜呜的呻吟声,他实在是太难受了,有人在他的头脑里搅来搅去,只要稍微动弹就疼痛难忍。
“妈……吃饭别喊我了……我睡了……”藤咲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准点用餐,用厚实的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艰难地入眠了。熟悉的木香和橘子香让他倍感安宁,迷迷糊糊间,藤咲感觉有人正在抚摸他的额头。一个宽厚敦实的男声正和别人说着些什么,香气……温度……让藤咲忘记了自己并不在曾经的家里。
“爸爸……”他挣扎着,一片黑茫茫中,似乎看到了一些脆弱的光点。藤咲伸手抓了抓,握住了一根粗糙的手指。他能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寒风般的咒力游荡在周围,那和他阴冷的咒力相似有不同。
可藤咲突然惊醒过来了,有园清直的尸体泡发在过江河之中,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很快地,藤咲就感染上了季节病,他染上了肺炎。
一开始还以为是感冒,可热度起起伏伏几天,沉闷的咳嗽声在胸腔里像车轮一样滚动着,医生很快就诊断为肺炎。三岁至六岁间,几乎每个冬春季节藤咲都会感染小儿肺炎,每次生病都需要住院一周到两周左右的时间。
而在禅院家的另一边,还有另外一个孩子因为感染了肺炎而卧病在床。
就和藤咲想的那样,因为无法说之于口的耻辱,直哉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外传。但他之所以安分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他被传染了。
藤咲在花园里着凉之前就已经有生病的前兆了,病菌通过呼吸与□□传递到了另一个对象身上。
“咳咳咳!”禅院直哉大声咳嗽着,他的肺里咕噜噜地响,像个破旧的风车。他已经连续三天没能正常入睡了,光是躺在床上就感觉痰液上涌。虽然配用了止咳化痰抗菌的药液,可这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痊愈。他只能靠在床头,揣着暖炉(地暖让空气太过干燥了,他的鼻腔里尽是血垢)。
“可恶!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直哉无能地发泄着怒火,以至于男仆女仆们都心惊担颤着。他随意地丢弃床头的昂贵器皿们,玻璃和陶瓷在地面上变成了锋利的碎片。
直哉用牙齿磨着自己的下唇,他向来体健,绝对是丑八怪传染给他的!
干燥的嘴唇一经濡湿,直哉便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那张被血染红的嘴唇上有着让人难以忽略的猩红色彩,白瓷色的皮肤上,被袖刃割开的伤痕也散发着相同的色彩。
他记得那种触感,血的腥味甚至在他口中弥漫。
恶心!恶心死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几日,直哉还是品名地擦拭着干燥起皮的嘴唇。他当着觉得自己被污染了,在好端端的路面上碰到了下水井中腐烂的美人鱼。美人鱼的鳞片片片落下,露出后方腐烂发臭的可怜皮肉。
可恶啊……可恶,他怎么敢对自己做出这种事情。直哉的牙齿间不停地发出咯咯咯的牙酸声响来,他依然无法理解这所谓的“复仇行为”,但是自己却示弱了,示弱意味着他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失败了。
一想到自己竟然露出了呆滞的深情,直哉就想拍死当时的自己。他为什么要产生那样的想法呢?那种错误的想法令他心神不宁。
好吧好吧,他只是想错了。直哉宽慰着自己。喜欢男人的人本来就在少数,一般人怎么可能对同性能够产生欲-望。直哉只是想要玩玩而已,他无数次为那些俊俏的脸蛋感到流连,就和收集珍稀昂贵的宝石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是看上了那张脸而已。没错……没错,绝对没错。
就这么循环往复着,直哉终于说服了自己。可他的心依然怦怦乱跳着,这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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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不住的咳嗽让他心肺发痛,甚至有“真想晕过去”的想法。
直哉几乎失去了半个月的清醒时间。疾病初愈时,他也忍不住将自己裹得厚实如棕熊,生怕一丝冷意从衣裳的缝隙里钻进来。
新年时分,晴哉从寄宿学校回来了。他比年前长高了些,皮肤也晒黑了些。见到身体沉重的直哉,他忍不住暗暗嘲讽道:“弟弟,你的身体怎么变得如此虚弱。”
——这当然是因为可恶的丑八怪把肺炎传染给了我!
直哉当然不会这么说,他的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冷的腔调,“别站在那儿污染我的眼睛了,快滚。”他可没好脸色给那些和自己有竞争关系的兄弟们。
这个新年,不高兴的人只有直哉一人。因为是年节时分,象征团圆美满的日子,无论是他在意的,还是不在意的人,通通涌了上来。
“天哪,”大哥关切的声音在直哉耳边响起了,但对方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而是在和自己身后的“某个人”讲话,“脸上怎么受伤了?”
被直哉的袖刀所割开的那道伤痕已经在有园藤咲的脸上结成了一条红色的疤痕。等到开春之后,这条疤痕才会慢慢地愈合,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成原有的色彩。
直哉悄悄回头,却正好对上那双直视着他所在方向的眼睛。他看见那双没有染血的浅色的嘴唇在说话:“没什么,大——哥——”
那声“大哥”加重了音调,像是独立于这句回答之中一样。
直哉不禁冷笑,他所要嘲笑的是对方的无能与弱小,只能从口头上讨些好处。他想的是,只要丑八怪来招惹自己,哪怕是重要的新年场合,他也会动手的。
可是,藤咲的目光很快就从直哉身上转移走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看向直哉,只是那时候的视线碰巧落在前方。
比起直哉,更令藤咲感到在意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是直毘人弟弟「禅院扇」的女儿们,分别叫做真希和真依,还都是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
扇的妻子阳子夫人是个安静的女人,藤咲几乎没有见过她微笑,甚至是主动开口说话。禅院扇也是,总是板着张脸,好像每个人都欠他百八十万一样。
好压抑。
与沉默寡言的弟弟们相比,禅院直毘人的兴趣倒是高昂。新年结束前夕,他甚至还拉着大家拍了全家福。
因为年龄的缘故,这个家族的孩子们全都站在一块。在摄影师按下快门键的那一瞬间,藤咲听见身旁的直哉默默吐出了一些言语。
“恶心死了。”
16.第 16 章
待到紫藤花爬满花架,连池塘的水面也铺满深紫浅紫的花瓣时,浓郁的春意已经到达了许久。
从今天开始,藤咲就是京都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新生了。
学校矗立在一座有些偏远的山上,周围只有绿树碧草的风景,连人烟都看不到多少。
“什么荒郊野岭……”刚下车,直哉便忍不住吐槽道。黑川艰难地背起那沉重的行囊,他们的轿车只能停在山脚,剩下的路只能徒步走上去。
藤咲打开后车门,拐杖先支地,然后才慢慢地从车里挪了出来。因为要寄宿,他也带上了一个轻便的行李箱。母亲的男仆帮他提上了东西,他们一前一后的往山上走去。
气氛很诡异,就像是水在零度冻结成了冰。
起初,直哉拒绝和藤咲搭一辆车来。可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孩子们首次离家的父爱,禅院直毘人在大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这让直哉不得不将那些话咽回口中。
前往学校的途中,直哉的后背上一直凝聚着一股森冷的目光。可当他看向前车的后视镜,那里面又没有一双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相信这只是一种错觉。
山路有些高,粗粗估计的话或许有五六十米。藤咲借着支地的力道跨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很快,他就被前面的两人甩在身后。
“少爷,我背您吧。”男仆善解人意地说。
藤咲摇了摇头,拒绝了,“没关系,我们慢慢走吧。”
但山路只是第一个困难点。进阶而来的第二个需要克服的地方,是宿舍。
直哉和藤咲分到了同一间宿舍。当然了,换一间宿舍对于禅院少爷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本届入学的名单中,只有四名学生。除了藤咲和直哉外,还有两名分别叫做加茂明和中真等的男生。
藤咲本以为对方会直接去生活老师那里讨要一件单人宿舍,或者换一间宿舍,毕竟谁会想和自己讨厌的人日夜都呆在同一个地方呢?
可是直哉没有开口,他只是用眼神催促着藤咲先做出这个决定。
此时此刻的禅院直哉已经陷入了一种执拗的漩涡当中,自己先开口就等于认输,这个等式几乎横在了他的心里。哪怕只是呼吸间,也会将这个意识往头脑带去。
藤咲并不了解对方内心的漩涡,他只想赶紧去房间里换上制服。可是,他和直哉堵在了同一道门口,仅供一人通过的房门根本不能成为两个人的争斗之地,更别提还跟着两个提行李的家伙了。
黑川屏息凝神,悄悄地远离了自家少爷几步。果然下一秒直哉就开始作妖了,他伸出一只左脚,率先跨进了卧室里,企图占山为王。黑川连忙跟上,那大包小包的行礼(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全部铺散在地面上,让人没有下脚的地方。
这时候,一张令藤咲陌生的脸从旁探了出来。那是一个梳着低马尾的男生,英气的脸孔上已经能看得见成人的气息了。
“天哪,直哉少爷,你终于到了。”加茂明挤了过来,“我可是等了你一个小时呢。”
藤咲戳了戳忽视他而占据着门口的男生,对方的脸色首先是扭曲,转过头之后才变得柔和起来。
“方便和我换个宿舍吗?”
加茂明惊讶地“哦”了声,“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是——”他似乎回忆起来了,在记忆里捡起了相关的碎片,随而有些激动地说:“我知道你!你是直哉少爷提过的「藤咲」吧,果然长得很……”他没了话头,转而邀请道:“晚上出来玩呗,今晚我们要去夜店。”
“谢谢,不过我就不去了。”藤咲用微妙的眼神瞧了眼已经坐在榻榻米上的直哉,随口贺喜道:“玩得高兴点。”
“你跟那种家伙费什么话啊!”直哉的音调调得很高,听起来几乎是尖锐刺耳的。加茂明随意哈哈了两句,进入房间后也坐到了他的身旁,这时候藤咲已经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他便肆无忌惮地说:“不是你说的吗,下次带他出门去长长见识。怎么样,宏太说他已经定好座位了,七点出门的话差不多吧。”
“神经,我现在正烦着呢!”直哉只要一想到刚才那个眼神,心里就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里面爬动。怎么敢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他算什么东西!
平白无故被骂了一通的加茂明依旧是呵呵的,只是唇角往上扯了扯。
“我现在去把东西搬过来,还好还没开始打理。”
藤咲听见隔壁传来了吵闹声,他则自顾自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行礼。
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新生中真还靠在床栏旁,挠了挠头。
藤咲解释道:“我和加茂同学换了宿舍,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了。”
中真还迟疑地回应了声。对于这未知的咒术师的世界,他仍然持有怀疑态度。
没错,咒术师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藤咲也不清楚它的本质。他只知道,在存在着人的地方,就得小心提防那些家伙们的坏心眼。
禅院直哉的行为开始变本加厉。
一年级只有四名学生,二年级则有五名,三年级同样是四名学生,其中有一个很是打眼的叫做“庵”的女生。
来校的第二天,藤咲就听见有人谈论他们母子勾搭上了禅院家主。接着,所有的同学们都在他面前充当哑巴,甚至包括他的室友中真还。
某一天中午,藤咲改变了去食堂吃午饭的想法,打算去小卖部买点烤面包随便填塞一下肚子。也就是这时候,他发现了直哉正和他的室友中真还说了些什么。直哉离开之后,中真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
……
……
明明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中真还无聊地想道。可却还要做这种孤立、冷落别人的事情。
他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登录在名册上的名字分别是「禅院直哉」和「禅院藤咲」,不过他们不仅长得一点都不像,关系也不怎么样。
一想到禅院直哉要他将这种无声的霸凌做得更过分些,中真便烦躁得想要逃跑。他明明是来上学的,却落到这种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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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都洗涤不了心中的苦恼,中真忍不住从内袋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他中学的时候就和前辈们染上了这个嗜好,只不过偶尔才会抽一根。
气味平淡的翡翠还未打上火,刚才谈话中的当事人便出现在转角处,吓得中真没拿稳手上的香烟。
没听到吧。
要是听到了就完了。
中真忍不住挪开视线,却听到这位禅院藤咲同学对他说:“给我一支吧。”
中真所抽的是便宜的黄心翡翠,价格很平民,气味也称不上难闻,适合他们这种偶尔抽烟的人士。
中真没说话,递了一根给对方。火星从烟头烧起,禅院藤咲吸了一口,下一秒对方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白烟狼狈地从他口中跑了出来。
中真有些无奈,忍不住问:“你不会抽烟啊?”话刚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但想着如今禅院直哉也不在这里,说几句话又如何了。
“味道很苦呢。”藤咲凝视着那支在自己手指间不停燃烧的黄心翡翠,“刚才,直哉是在命令你做些什么吗?”
中真不敢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吐着眼圈。不过他的闭口不言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只要是熟悉直哉的人就知道他的本性如何。
黄心翡翠燃到了终点,中真将烟头丢在地上,那脚尖来回撵了好几下。
“我想退学了。”
“我真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一支烟像是打开了中真的心房,他痛苦地说:“这里尽是些大家少爷,就连老师也要奉承他们,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又有什么说不的能力呢。”
没过多久,中真还就从学校退学了。
“能够坚持到现在该说是有毅力还是看不懂脸色呢?”加茂明笑眯眯地评判着这个来自普通人家庭的同班同学。
与直接升学的咒术家族相比,来自于普通学校的咒术师预备役们,还需要经过文化和能力上的考核。
这下,一年级就只剩下三名同学了。
现在是自习课时间,藤咲正伏在桌子上写东西。学校不仅仅会教授咒术相关的内容,也教授普通的课程,只是没有普通高校那么严谨。
这部分好像要考试来着……藤咲换了支色笔,将重点涂抹了出来。
当他在认真学习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在干什么呢?什么都有,只不是全都是与学习无关的事情。
“怎么样,很漂亮吧?”加茂明正在向直哉展示手机里存储的照片。“名字叫做井娜,今年二十岁。”
直哉用手捧着侧脸,审视着相片上那张清晰的正脸照。叫做井娜的女孩对摄像的人物微笑着,无论是眼睛还是嘴角的弧度都很完美,让直哉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哪个俱乐部来着?”
“是银座那边的会员制夜店,名字叫什么来着……?夜蔷?还是蔷薇什么的。等姐妹交流会结束之后,就去东京看看吧,我从朋友那搞来了会员卡。”
直接摩挲着修剪圆润的指甲,说了声“可以”。
17.第 17 章
“束缚,是咒术师们之间使用咒力定下的约定。一旦违背,违反这一束缚的咒术师们就会受到反噬。”教师在台上讲解着,他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在听,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看看底下的学生们吧,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玩手机,剩下最顺眼的一个也在他的课堂上做其他科目的作业。
他的教育事业真是完蛋了。
这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老师对这三名新生说:“后天起是姐妹校交流会的起点了,本校出战的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同学们。但这并不是与你们无关,东京校这次派出的六名学生中包括两名一年级生,其中有现任的五条家主。因为正式比赛会在一个月之后开始,届时,希望大家能够和其他人好好相处。”
加茂明惊呼道:“那不就是五条悟?他竟然也会来参加这种活动?”
直哉笑了笑,“如果是悟君的话,我们学校的那些人只会是手下败将。”
“还是别丢人现眼了。”
又出现了。藤咲想。这种与称赞「甚尔」相似的口气,「五条悟」也是他的熟人吗?用着如此亲昵的语气。他从未听说过。
老师有些语塞,“别长他人志气。”
藤咲有些好奇这个别人口中的「五条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好奇归好奇,只是一种小小的、浅薄的思想,并不会占据他额外的时间。
中真还退学后,宿舍里便只剩下藤咲一个人。看着另外一张空落落的床铺,藤咲有些忧郁,也不知道对方现在如何了,安心了吗?放轻松了吗?他也感觉这儿的生活很压抑,但一想到离约定之日只剩下两年左右的时间,藤咲提起的心又慢慢地放了下去,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之中。
约定之日。多么幸福、甜蜜的词汇。到了那时候,他们会改名换姓,以另外一种身份重新踏足充满光明的世界。
夜里十一点,藤咲仍靠在矮桌上看小说。他在读的是当今的流行作家「伊藤流水」所写的悬疑小说《玉菜姬的伪证》,里面讲述的是信奉名为玉菜姬的女神的某位教徒以非凡的手段残酷地杀害他人的故事。最终,他的罪行被警方所发现,而他本人也在女神的雕像下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将自己献祭给了虚无缥缈的神。
「雕像依然保持着那神秘、纯洁、仁慈的微笑,玉菜姬一如既往地包容着向她献上肉-体、思想、灵魂的全部的一切。
「此世如行地狱之上,常世之国如白河夜船。
「雕像微微一笑,自然地吞下了信徒的残躯。」
对于主角来说,是个不好的结局呢……藤咲翻了翻书的尾页,发现这本书所属于一个系列。名下还有相似的《玉菜姬的祈祷》《玉菜姬的天上谜题》等,竟然如此喜爱那个民俗故事中的公主吗?
藤咲曾经向青灯女子讲述过「玉菜姬」的故事,她是城主的女儿,高贵的公主殿下,拥有知晓未来的能力。然而,她却因泄露天意而受到了天罚,村民们为了祭奠她,在每年的固定节日选取美丽的女子饰演玉菜姬,作神乐舞取悦对方。
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后续。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无法睁开双眼直视真相的后续。
在某年的祭典中,一名男子与饰演玉菜姬的巫女相恋。为了能够得到天长地久,他们向这位虚无的公主祈祷着恋情。祭典过后,村民们只发现了他们融为一体的身躯,与你同甘共苦,与你永不分离。
听上去简直就像是某桩都市怪谈。
藤咲合上书,正打算去浴室洗洗弄弄后上床睡觉。也就是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噪音,打破了这本应该平静的夜晚。
是谁呢?
正厅的灯光明媚着,将藤咲的影子拉得甚至爬上了身后的墙壁。他岿然不动紧盯着正在来回转动的门把手,房门从外被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带着酒气的呕吐味便迫不及待地涌进了房间内。
臭死了!
藤咲怒目而视,随意打开他宿舍大门的正是住在隔壁的禅院直哉。想想也是,他在这所学院里唯一认识的人就只有同年级的两位,会乱开别人房门的也就只有直哉了。
直哉晕晕乎乎地走进来了,他的衣襟上有一摊莫名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被酒水晕湿了。他头晕目眩,双手抚摸着墙壁行动着。头垂得低低的,最近才染过的金色刘海顺着重力笔直下坠。
藤咲提醒道:“你走错房间了。”
直哉没有听见这句话,他打了个嗝,然后扑到在地面铺着的榻榻米上。他和藤咲只隔着半米的距离,对方的脑袋甚至还压在了自己的衣摆上,如此临近的距离,令人恶心的恶臭扑面而来。
藤咲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卧倒的直哉又发出了一声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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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房间,兴许他都不知道自己喝醉了,只是按照习惯走进房间,然后倒下。
直哉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皮下的眼珠偶尔转动了几下。藤咲的脸色变得灰暗起来,在他看来,这个家伙一直在挑衅自己,一直在挑战自己的忍耐程度。
他拍了拍直哉的脸,对方仍然呼呼大睡,根本无法反应外界的行为。
原本美好的夜晚就这样被毁了。
藤咲将小说塞进了墙角的书里中,扯下自己的外衣,把直哉和自己的衣服丢在了一块。生气归生气,洗漱还是要进行的。
不时,浴室里便发出淅沥沥的水声。
温暖的水流下,藤咲低着脑袋,任流水顺着头发与身体一起往下流淌,右侧小腿的肌肉因为温暖的热水而散发出淡淡的舒适感。
明天,东京高校的那几名学生就要过来了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估计差不了多少吧……藤咲甚至不知道这些学校建立的意义。几个年级上下只有十来名学生,但现实生活中的咒术师又不是什么稀缺的存在,也就是说,大部分咒术师都没有走过学校这一遭。
藤咲听加茂明炫耀过,像他们这种咒术名门是可以忽略考验直接加入咒术高专的,只有平民术师才需要经历检验。但加入咒术高专并不意味着他们成为了学院的一员,他们的身份依然与这些名门成员差着一截。
真是可怜。
藤咲在感慨的时候,将自己也包括了进去。
等洗完头洗完澡出去的时候,禅院直哉已经平躺在榻榻米上、枕着他的衣服睡着了。
“每天都在混夜店……呵呵……”藤咲经常听见加茂明邀请直哉出去玩,明明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连网吧都不一定能过夜,竟然已经是夜店的常客了。夜店,俱乐部,夜总会……藤咲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一想到直哉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各处寻欢作乐了,藤咲对他的偏见与鄙夷变得更为严重了。也许现在还是摸摸小手,喝喝小酒,再过两年可就没这么纯洁的事情了。
他甩上门,将自己与客厅里的少年隔离在了一道木门的里外。
时间只差五分钟就将来到第二天,真希望新的一天能够遇见些没那么傲慢的家伙。
如果要问藤咲喜欢什么样的人的话……他喜欢温柔的人。
18.第 18 章
宿醉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怎么想都是加茂明的错。
就在昨天,加茂明和他弟弟喊上直哉去酒吧玩,在那稍微喝了点酒,没想到那种果酒的度数高得惊人,根本不像介绍上说的是学生也能喝得清淡酒类。喝了估计有半瓶左右吧,直哉就已经醉倒了,连宿舍是怎么回得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老爹怎么那么喜欢喝酒,到底有什么好着迷的?直哉还是惯例地吐槽了下他的亲身父亲,随后便在一阵恶心与眩晕中睁开了眼睛。
“明!”直哉尚未睁眼,就呼叫着室友的名字。不过加茂明喝得比自己多,这时候应该还昏迷着才对。于是他又喊了声黑川的名字,话音落下时,有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响起了。
房门被打开,直哉的耳边传来了模糊的声音。他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最终辨认出那句话是“既然醒了就回自己房间去。”
直哉的脑筋还在转弯,拉开惺忪的眼皮瞅了一眼,发现并不是黑川在说话。有园藤咲正站在房门口,手指正在和领口的纽扣搏斗。
春装是黑色的长袖与下裤,衣服收得有些紧,简直就像是传教士服一样古板。在扣上领口的最后一颗纽扣后,他才将眼神重新赋予刚刚苏醒的男生身上。
藤咲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别让我这里污浊的空气污染尊贵的您。”
直哉的头脑仍然在抽筋,酒精让他变成了半个笨蛋。他迷迷瞪瞪地继续趴下了,只是觉得脑袋下面空落落的,随手扯了身边的东西垫在下面。
“烦……死了%=”直哉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话后,便重新进入了安眠中。见对方完全将自己的衣服当成了枕头,藤咲眼角的青筋几乎挤出了表皮。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他打算拿个面包充当早餐,这样就可以减少堂食的时间。
“我可是提醒过你了,再过一会儿东京校的学生们就要过来了。”
直哉的鼻腔里又发出了呼噜声,看上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一想到这个人正在污染自己的房间,藤咲脸上的青筋变得愈发明显。他反扣上房门,独自朝着教室缓缓走去。
学校很空旷,除了人员稀少的原因外,整栋学校都建立在没什么人烟的山脉上,占地很广,建筑物也稀稀落落的。走了许久,除了打杂的人员外,藤咲没能见到另外的人。
他总算在课堂开始之前来到了教室,可看着仅剩一名学生的课堂,老师发出了灵魂质问。
“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
藤咲可懒得帮他们隐瞒什么,他如实说道:“他们昨晚出去喝酒了,现在还在房间里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其中可有一半的真话,他是真的提醒过直哉了。
老师无奈扶额,“虽然这次的姐妹交流赛和你们没什么关系,但也不能这么怠慢课堂。”
藤咲无辜地眨眨眼睛,老师也没了兴趣,只将这堂课改成了自休。
“待会儿你就随意做些什么吧,别太出格就好。”
老师的无奈之情溢于言表,别太出格,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没有了束缚之后,藤咲乐得清闲。早晨的风有些微冷,再过两三个小时,靠近中午时分,阳光将会把温暖送至半封闭的室内。最近的天气晴朗,是适宜他人外出的良好时机。只不过……
想到待会儿就没办法顺利出门了,藤咲决定现在出去走走。老师也说了,别出格就行,那么散步肯定也在被允许的范围内。
从宿舍至教学楼的那段路已经被忽略掉了,藤咲沿着石子铺就得小径走向附近的绿野。根据安排,姐妹交流赛的场地便被布置在这附近。刚到周围,藤咲就看见一个留着黑长直的女生在指挥着什么,另外几个学生则在忙碌地奔走。
既然这样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藤咲分辨出女生是名为「庵歌姬」的学姐,对方是一名辅助系咒术师。
为了不打扰到大家,藤咲向着另一个方向缓缓踱步。树荫笼罩着路径,那安然而清净的气氛让人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已经走到了下山的路径上。
眼前着山下出现三道人影,藤咲止住了步伐。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他也看清了对方身上所穿着的统一的黑色制服,想必他们就是东京学院的学生们了,只不过不知道是几年级生。
藤咲不再往下了,下山路虽然比上山路要轻松很多,可是清晨的露水还未完全从石砖上消散,他有些害怕自己会狼狈地跌倒。
那三个人说说笑笑地上来了,一名戴着墨镜的白发少年,一个扎着丸子头的黑发男生(他的眼睛和直哉有些像),还有一名有些疲倦的栗发男生。
老师说过的五条悟应该是……是他吧,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为首的白发少年(他就是藤咲意象中所指的)看到藤咲,“哦”了声,他对旁边的同伴笑笑,“是来迎接我们的吗?”
“我只是出来走走,刚好碰到你们抵达。”藤咲挪开了脚步,把正道让给三个人,“我听说是庵学姐负责欢迎你们,不过她现在有些忙,正在布置场地。”
有一个人一直盯着藤咲的拐杖,这种意外的注视让后者忍不住看向眼神的主人。
是那个黑发的男生。
对方挪开了目光,对着藤咲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对于这种外在的目光,藤咲已经见怪不怪了。其他人对于他的基本印象只有那固定的两种,第一个印象来自于脸蛋,第二个印象来自于他不便的腿脚。
那种事情不用明说他也知道。
想着时间不久了,藤咲跟在他们后面往学院走去。没一会儿,两者之间便拉开了一段距离。
“走得也太慢了。”五条对他的同学说了声,指的自然是被落在身后的京都本校的那名同学。
三人之中唯一的二年级生黑山真斗则问其他人的意见:“那就等等?”
五条想了想,驳回了这个意见。他灵活地跳到了下方的阶梯上,京都校生则疑惑地看向他。
“拿好你的东西哦。”
藤咲仍是不解,但对方就像是照顾小孩子一样握住藤咲的手让他捏紧了自己的拐杖。下一秒,藤咲便失去了对地面的占有权,他被横空抱起了。还不等震惊,五条便三两下地跑到了山峦的最上端。
“这样就轻松多了。”五条边说边把藤咲放了下来。
“悟,你太失礼了。”
“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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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不以为然。
藤咲垫了垫鞋子,这才站稳了后脚跟。震惊与惊讶终于浮现在那张瓷白的脸上了,他咬了咬下唇里的肉,喘了口气后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吓到我了。”他的语气很软,手指牢牢地抓紧拐杖,眼神也阴恻恻的,看起来心口不一的。
对方压根没往他的脸上看去,只是回到了同伴的身边,自豪道:“助人为乐不必客气。”
栗发男生点点头,同意道:“没办法,五条同学就是这么乐于助人。”虽然大部分时候……先别提问题是怎么发生的,你就说有没有在帮忙吧。
来到平地上之后,藤咲的脚程就快了不少。
东京校生好像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做外人,自在地问了很多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是几年级?听说二年级的那几个人这次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听着对方叨叨了一阵,藤咲已经开始冒汗。想着老师的叮嘱,他一个一个问题缓缓回应着。
“我是一年级的……禅院藤咲,至于二年级的事情,我不清楚。”藤咲连二年级的学长们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更别提他们有没有放下过这种狠话了。
“可前两年我去你们家做客的时候没见过你哎。”五条悟想了想,大概有些年头了,不过要是在他眼前晃过,他肯定有印象的。
藤咲想了想,他来禅院家的时候差不多是十二岁的年纪,这几年里从未听说过某某人大驾光临。
“毕竟我是小角色,有没有记住都无所谓。”
“哎——”
太阳逐渐升起来了。藤咲沿着道路两侧的树荫侧身走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平房建筑,“校舍就在那里。”
黑发男生说:“我们应该先去放一下行李,可以告诉我们宿舍在哪里吗?”
藤咲又指指校舍的另一端,在一片松林的附近,“生活老师应该已经安排好了。”
“谢喽。”五条朝藤咲伸出了手,手指前后舞了舞,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道别,“那就待会儿见吧。”
藤咲朝着对方微微点头,目送东京校的三人向着宿舍前进。
和直哉是截然不同的人啊。
不过……真是冒昧。
有园藤咲对每一个人都抱有偏见,明明知道这是错误的想法,可是他却无法修正这种感觉。
真希望世界上像“大哥”、像直哉那样的人都能通通死光。他忍不住偏激地想道。
差不多到了晌午,直哉和加茂明才堪堪出现在宿舍以外的地方。直哉换了一身衣服,因为追赶潮流而染成金黄的发丝末端湿漉漉的,看来是洗过澡了。可哪怕清洗过身体,他身上仍然散发着那种沉甸甸的、晕乎乎的酒味。
“什么——竟然错过了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悟君带了什么跟班过来。”刚刚醒了没多久,直哉便已经开始说一些让人忍不住捂住耳朵的话来了。
加茂明帮腔道:“带多少人都不如他一个,毕竟是五条悟嘛。”
听到他们吹嘘一个连面都没见到的人,藤咲的嘴角压得更低了。
虽然对方给他的感觉有些奇怪、算不上特别差劲,但藤咲再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了。
19.第 19 章
东京校生中的三位提前一个月到达了京都,在交流会正式开展之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在外面吃喝玩乐。如果有学习的兴趣的话,他们也能直接加入到现有的课堂中来。
作为学长的黑山宁愿和学弟们混在一起,而不是和相同层次的同学们待在一块。
“总觉得氛围怪怪的……”黑山忍不住对学弟们说。
作为深受古怪家族传统捆绑的五条悟懒哈哈地说:“这里可是京都,京都啦,人家可是咒术师的发源地。”
夏油杰插着口袋,打量着周围的建筑与自然风景,“看来你不太喜欢京都哦。”
五条悟甩了甩手,“谁想听那些老头子们唠唠叨叨呀,去年成人礼的时候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到底是我要继承家族还是他们要架空我啊?”
黑山吐槽道:“知道你是家主大人啦,作为平民的我有够可怜的。”
“学长你再说我不爱听的话你就要完蛋了吼。”
黑山屏住了呼吸,假装自己是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聋哑人。
东京校的三位先去拜会了校长,从他那里得到了些具体的安排。
校长乐岩寺说了些客套话,具体来说就是欢迎大家来到京都,希望大家玩得高兴些。最后他“提点”了一句,禅院家和加茂家的少爷们都在一二年级,他们应该合得来。
“歌姬。”
三年级的庵歌姬立刻答道。
“接待大家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庵歌姬恪尽职守地向三人介绍着学校的具体设施,最为重要的当然是即将到来的用餐时间。
“也不知道菜色合不合大家的口味。”
餐厅里的人员稀稀落落的,除了少数的学生外,还有一些课程教师。
庵歌姬对他们说:“我暂时不打扰你们用餐了,下午休息过后再带你们出去逛逛。”
五条悟在窗口晃来晃去,把各种菜都择了些放在盘子里。
“有甜点诶,杰,你吃吗?”悟回过头,想问问他的挚友,可是夏油杰已经端好餐坐在了附近的一张空桌上,排在他身后的正是先前在山路上见过的禅院同学。
藤咲从五条悟身旁绕了过去,毕竟他不想吃甜点。
拿了两盘巧克力切片蛋糕回到餐桌上的悟埋怨道:“怎么不等我!”
黑山看着餐盘里满当当的菜色,“有这么饿吗?”
五条悟:“一路舟车劳顿肯定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啊。”
夏油杰只是笑笑,“记得光盘。”
在一众人乐乐呵呵地时候,独自用餐的藤咲看起来有些孤单了。他清楚地听见几个身位旁的欢声笑语,也不知道那三个人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叉了叉盘子里的番茄蛋包饭,蛋皮被戳破的瞬间,米饭便滚进了一旁的番茄汁里。
因为害怕噎住食和反味,藤咲几乎是细嚼慢咽。还没吃上几口,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在入学之前,藤咲得到了一支手机,和直哉的是同一个品牌,只不过款式不同。藤咲平时只和妈妈联系,没事的时候手机都塞在内袋里,几乎不怎么用。
来电人果然是母亲烟子。
想到在餐厅里接电话实在是太打扰其他人了,藤咲放下餐盘,走到了门外才接起了电话。
烟子想着这个时间正好是休息时段,所以才会打电话过来。她只是关心关心孩子的生活,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件要告知。
藤咲靠着墙壁柔声回应道:“嗯……过得挺好的,暑假我就回来了。”
“不用给我寄钱啦,我还够用。”
餐厅里出现了一些嘈杂的声音,藤咲回头望了望,感觉像是有人起了口角。
“妈,我晚上再打电话给你。”
藤咲转身回到了餐厅里,却见几个人围着他刚才做过的那张桌子在说些什么。藤咲眯起眼睛,在那几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着视线。
现场的气氛冷滞了一瞬,藤咲看到了一个本校的学生正被东京校的那名黑发男生攥着手腕,低下头,他的蛋包饭上已经狼藉一片,尽是烟头。
“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事,”五条悟夸张地掩住嘴唇,故意作弄道:“难道这就是亲昵的同学之谊?”
本校男生并不认识这两个出来“捣蛋”的陌生男生,只是逞强道:“那又怎么了。有什么好阻止的?”
“反正大家都知道。”
藤咲瞥了眼陌生的本校男生,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但男生抿着嘴并没有回答。一旁有个“热心肠”的人声主动告知了他的姓名,男生是二年级的柳木。
“没有听过呢。”说罢,还不等柳木反应过来,藤咲抄起餐盘往对方脸上砸去。不锈钢材质的餐盘砸在人脸上发出了沉重的声响,夏油杰松开了手,没想到竟是如此残暴的展开。
藤咲连续砸了五六下,餐盘角磕得柳木的脸蛋发红变肿,粘稠的汤汁则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人群中发出了唏嘘声,不知道是谁在那里苛责这样的行为太过分了。
直到柳木第三次哀嚎求饶,藤咲才松开了他的手。他的手指黏黏糊糊的,上面尽是冷凝的汤汤水水。
他看向了右手旁的两人,生硬的眼神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发泄某些仇恨和怒火。
可藤咲却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谢谢”,也不打算留在餐厅了,拿上自己的东西便离开了。
“是在谢谢咱俩吗?”悟耸了耸肩,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要打我呢。”
远在另一端和朋友们一起用餐的庵歌姬也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了,她也没想到仅仅是中午时分就会闹出这样的事来。该说是惊讶柳木会当众做这种事呢,还是惊讶素来安静的禅院发起火来如此猛烈,歌姬也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种,或者是两种皆有。
被打的柳木匆匆逃走了,餐厅的工作人员这才出来收拾变得肮脏的场地。
夏油杰问起歌姬,“那个人经常被欺负吗?”‘
歌姬本是三年级的学生,和新生之间没什么交流。她只是偶尔有从其他同学口中听说,一年级里有禅院家主最疼爱的孩子,那个孩子性子恶劣,特别喜欢欺负人。
“至于各中原因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歌姬对于这名新生的印象便只有漂亮的脸蛋和安静的性格,以及加身在名字上的那个特别的姓氏。
姓氏就是一种诅咒。没错,就是如此。歌姬下意识地陈思,却听见比自己要小上两岁的五条悟揶揄了声,“歌姬学姐在装深沉呢。”
她哑口无言,只觉尴尬。
……
……
禅院直哉好像知道这所学院里发生的一切。
藤咲拿着刚买的炒面面包回到校舍时,便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直哉。对方懒洋洋的,仿佛刚刚沐浴过温暖的阳光。
“听说你在食堂打了柳木?你也太暴力了。”
藤咲走进宿舍,想要将这聒噪的声音和发出声音的当事人关在大门之外。可直哉却握住了门扉,把这扇无辜的门卡在了半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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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哉虚伪地关照道:“他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侮辱珍贵的食物呢?要知道,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起呢。”
藤咲淡淡地说:“我要休息了。除非你想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直哉一直没能克服那种感觉,光是想到同一张床就令他心生厌恶。但是,无法忘却的输掉一次的时机,就在最为安全的他的床榻上。
他假装轻松地说:“既然你邀请了我,我就不推辞了。”
邀请。
光是听到这个词,藤咲就一阵恶寒。
因为藤咲愚蠢地答应了禅院鲤哉要搬到他那里去住,所以对方将这回事视作了“邀请”,哪怕到了最后,“大哥”也在责怪他为什么出尔反尔。
拐杖在地面上咚咚地响了两声,藤咲随即将手杖丢到了一旁。直哉揣着双手,像位访客一样自然地瞎逛着。
“别忘了把我的衣服一起丢进洗衣机去。”
藤咲猛地回头,“干嘛不回你自己房间换衣服,非得把制服拿到我这里换。”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直哉还近乎昏睡在榻榻米上,霸占着他的外衣当做枕头。
直哉眨了眨单边的眼睛,“那家伙——吐得房间里到处都是。”
藤咲眯着眼睛盯着对方,强烈地想要获悉脸皮下的谎言。然而,说谎对于直哉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了,他并不会因此感到不安与悚然,只是宛如吃饭喝水般稀疏平常。
“拿回去。否则我就丢掉了。”
“丢掉了就赔给我,”直哉发出了一声闷哼,又往人不爱听的地方提去,“那可是名牌,名牌啊,你几个月的零花钱都不顶用。”
藤咲靠在椅子上,背对着对方开始脱衣服。午休时间很长,足够他待在被窝里好好地睡一觉了。穿着外衣外裤睡觉明显是不理智的,但就算是作为内衬的衬衫也嘞得人哪哪都不舒服。
“你有没有羞耻心啊?”在他开始解衬衫扣子的时候,直哉忽然这么说了句。
藤咲压根就无法理解对方到底在唱哪一出,他松了松领口,又摸索到了卧室,这次总算是关上了房门。
他随便换了套睡衣便往床上躺去,只铺了一层软絮的床板有些硬,可睡软了他又觉得腰疼不已。
过了会儿,房门被外面的“怪物”打开了。
禅院直哉试图战胜自己内心的某种畏惧,总是被那种感觉指使,直哉感到非常的不爽。他站在床边,颐指气使地说:“给我让开点。”
床铺的宽度约为一米二,一人入睡还算得上宽敞,可非要挤进去两个人的话……那就显得十分拥挤了。
衣裤之间发出沙沙作响的摩擦声,藤咲恶心得几乎想要呕吐。他仍然背对着直哉,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扭曲的、忍耐的表情。
可是正式躺在床上之后,嗅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气味——那是一种咸咸的、海盐一样的味道,一种被直哉评价为“廉价”的味道。可就是闻到了那样的气味,直哉却罕见地变得安心下来。远离迷幻的夜色与灯光,让他联想起安然入睡的感觉。
有园藤咲一直枕着他的手,他半阖着眼睛,始终没能睡着。他摸到水果刀锐利的刀锋,直哉枕头下的那把袖刀割伤了他的脸,所以他不会轻易地忘记。
大致过了十来分钟,禅院直哉又说起了餐厅里柳木的事情,可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阴森,还有些漠然。
直哉质问道:“为什么五条悟他们会帮你?”
藤咲没有出声,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
20.第 20 章
刚来京都就遇上了传统的校园欺凌,这一幕加深了夏油杰对于这传闻中的京都高校的刻板印象。这也怪不了他,谁让悟在出发前就已经和他唠唠叨叨了很久呢。
“像杰这种老好人绝对会被盯上的,当然需要本大人出马啦。”
黑山默默说道:“那也顺便保护一下我吧。”
黑山对自己的未来很是无望,他的梦想就是毕业之后找个文职工作,而不是在恐怖的“前线”与咒灵们作战。
比起被生活捶打得软糯无力的他,学弟夏油主动站出来表示会保护他。
安心之余黑山又下意识地说:“你这种人肯定超受别人喜欢的,要是有漂亮的女孩子记得多给我说些好话。”
夏油杰只是笑笑,毕竟恋爱这种亲密关系,需要两方你情我愿,而不是单方面的追求。
在交流会正式开始前的日子,对于他们来说十分轻松。哪怕是过来玩,学校那边也批了相应的基金过来,使他们三人不会变得生活局促。但夏油杰听黑山说,前两年的学生们可没有这种待遇,恐怕是沾了那位的光吧。
入学至现在,夏油杰依然对咒术师们的世界没有准确的印象。有时它是一个神秘展开的超现实世界,有时它遵从古早的家族制度的表现又让人瞠目结舌。
在咒术界,存在着不可打倒的三大支柱,它们分明是五条、禅院、加茂,夏油杰的这位朋友正是来自于名声正旺的五条家。禅院么……刚才也见过了,现在只剩下加茂一族的成员了。
对于那名禅院同学的遭遇,夏油杰有些疑惑,但他很快也想明白了。无论是在世家还是普通的家庭、社会中,都会有那种因为某种原因而被欺负、霸凌、虐待的人。
在夏油杰和父母报道的时候,五条悟拿着一本奇怪的本子回来了。
“看我拿到了什么?”
夏油杰粗粗扫了眼,发现他拿来的竟是学生名册。他开玩笑问道:“你该不会去扫荡校长室了吧?”
“怎么会!”五条悟大喇喇地坐了下来,将那本名册摊开在榻榻米上,“我只是说想要认识认识大家,人家可就主动把名单给我了。”
夏油杰笑了两声,也是知道了个中原因。
这本学生名册收纳的是在校的一到四年级的数十名学生,刚打开序幕,他们便看见了一张忍着平静却抑制不住骄傲漫出的脸,证件照片下有着简略的描述文字,包括出生地、出生年月日以及特别标注。
「第26代禅院家主禅院直毘人之子」
“不知为何有种……”夏油杰犹豫了下,五条悟便接上了他的话,“搞笑对吧?就好像名牌标签一样。”
他们往后翻去,第二页是一个留着低马尾的黑发男生,写作「加茂明」。第三页,他们终于找到认识的人了,一张白发白睫素冷得仿佛生人勿进的照片下面标志着他的姓名,写作「藤花」的「藤」,「开花」的「咲」,禅院藤咲,生日是四月十五。
“他们俩看起来不是兄弟呢。”夏油杰的目光在那张画一样的相片上停留了几秒后便继续翻页,几分钟后,他们把这儿的学生基本上认了个熟。
“好像没什么有趣的家伙嘛。”五条悟失望地说。
夏油杰不禁道:“你别欺负人家就足够了。”
强者往往会不经意间地欺凌弱者,这一点,夏油杰看得已经够多了。所以,在自己拥有了相当的天赋和力量后,他想做的,正是保护比自己要弱小得多的人。
黑山对于他的这种想法虽然称不上弃之以鼻,但也并不完全赞同。
“你呢,不要落入白骑士的陷阱哦,这可是学长对你的劝告。”
夏油杰非常感谢这位学长的劝告,但他应该不会变成那样的。
身为警察的父亲,身为医生的母亲,虽然是职业的职责,但夏油杰一直认为,当自己有能力、有想法时,帮助他人毫无错误。
一个身影在他的头脑里悠悠地转了一圈,随后像烟雾、像泡沫一般消失不见。
但禅院藤咲既不是烟雾,也不是泡沫,而是存在于此地的活生生的人类。
无聊到只能散步的时间里,夏油杰在后山上随意闲逛。那些未经修剪的树木枝丫们将阳光完全挡在了天穹之中,暗影们一层又一层地叠在地面之上,只是走进林中,夏油杰就感觉到气温比外部要低了几度。
这样一来,反倒有些阴嗖嗖的了。
某个人正背靠着山坡上的矮冠树,从夏油杰的角度看来,他只能看到雪白的发尾和黑色的校服后背。
想到悟早他一步先出来溜达,夏油杰便打起招呼来,“悟——”
那个雪白的脑袋转了过来,露出一张泛着粉蓝色光泽的白瓷一样的脸,就像是白尾斗鱼一般。
面对着认错人的夏油杰,禅院藤咲仍是探出小半个身体,让对方看清了自己的脸。
“他没有往这边走。”
“抱歉!我认错了。”夏油杰辨别了一下,发觉是角度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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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让他认错了人。悟的头发不受拘束地向四方翘开,而禅院的头发微微弯曲,随着重力往下落去,发尾垂在肩膀上。
对方闷闷地说了句“没关系”后,又钻回了树的后面。
因为在意着某些事,夏油杰并没有离开,而是踩着干燥的土壤往坡上去。
前几天晚上,黑山学长非要往他们宿舍里凑,其实他也不做些什么,只是喜欢待在有熟人在的地方。
叽里咕噜地聊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后,黑山说起了他碰巧看到的一回事。
“那个禅院家的少爷啊——我是说,头发染成金黄色的那个,他把柳木踹骨折了,真可怜,我都听到声音了。”
五条悟掏了掏耳朵,“谁啊?”他好像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夏油杰帮他回忆了起来,“就是在餐厅里扔烟头的那个,你不是阻止了他吗?”
五条悟随意地嗯嗯了两声,“我想起来了!”
——根本就没记起来吧!
“不过更奇怪的是,”虽然是在只有三人的私密宿舍里,但黑川还是作出一副小心隔墙有耳的小动作——他大概是电视剧看多了,“我听见柳木在反驳,他当时怎么说的,让我想想——”
“分明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没错没错,柳木就是这么说的。难不成他们闹矛盾了?”
“小团体好复杂哦。”五条悟瘫倒在地上,顺手扯过一旁的毯子盖到身上,黑山的声音宛如催眠针,让他不由得生出困意来。
“是那个人指使别人去欺负自己的家人吗?”
“应该?”黑山摸着下巴思考了会儿,“你不觉得那家伙很自卑吗?我还以为脸蛋长得漂亮的家伙都像五条那样嚣张呢,可禅院的动作和表情,给人的感觉很弱势。不过也没办法嘛,他好像不是有名分的男孩,腿脚又不好……说不定过得还不如我呢。”
黑山虽然不是来自名门世家,但也算是小康家庭,虽然有个捣蛋的妹妹,但在黑山看来也很可爱。
沉睡了一会儿的五条悟重新睁开了眼睛,“对那些人来说,恐怕没有家人的概念吧。”
“也是哦。”黑山喃喃道,“只要扯上继承,就算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不过一切只是猜测,真相只有处于漩涡中的当事人才知道。
夏油杰踏上山坡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实在是有些太冒昧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21.第 21 章
倒霉透了。
藤咲站在天台上,通往天台的那扇大门被人反锁了,不知为何,影子刚一伸展就消失不见。他听见一些错落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而他手里只有半个吃剩的奶油面包。
还以为不去餐厅就不会出事,结果竟然被困在了天台上。
藤咲围着天台的围栏转了一圈,虽然教学楼只有三层,但也有将近十米多的高度了,下方没有可供落地的台阶和外平台,普通人都爬不下去,更别提他了。
还好今天是阴天。不过,就算是阴天也蕴含着不少的紫外线,聊胜于无吧。
藤咲坐在了天台的矮墙上,身后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他后背连带着心里也一阵冰凉。他的手指接触着石头台面,影子顺着墙面往下方攀爬。
希望能够遇到老师吧……藤咲想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老师不会那么过分了。
阴影在墙面上爬行者,好在这栋楼并不高远,勉强在影子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内。它紧紧依附着墙壁,将下方的感知传递给对方。
在校期间,藤咲学会了一些有用的内容。「影舞」能够扩展他的视野,能够将它遭遇到的感觉传递给藤咲。
藤咲有时候也觉得这个术式也很倒霉,如果它有自主意识的话,说不定也会站出来吐槽:天哪天哪天哪,我怎么跟了这样一个主人。
他失落地感应着下方所发生的,有人正从一层走廊里经过。藤咲扒着天台,努力地往下方看去。
一名看不清脸的学生正抱着书缓缓走过,攀爬进窗口的影子似乎是吓到了他,以至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是谁呢?
如果是那些人的话,一定会加紧嘲笑自己的吧。
影子宛如恐惧的壁虎一般一动不动,直到有人伸手碰了碰他。影舞立马回缩,试图跑回孤独又“安全”的天台至上。行步在走廊上的那名学生从窗口探了出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拢在脑后,只是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在额前留了一撮。
夏油杰看到了禅院藤咲,对方逆光的脸上几乎看不清五官。
“有什么事吗?”他高声问了句,对方直起了腰,凌乱的白发也被风吹得四处飘溢。像是挣扎了一番,对方喊道:“可以帮我开一下天台的门吗?”
夏油杰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当他走上三楼楼顶的时候,便发现里面的门锁用铁丝绑了起来,上面还贴了一张咒力屏蔽符纸,这样的话,哪怕外面再怎么撞门也撞不开,也没办法使用咒力将门锁强行扭断。
撤掉这些障碍的时候,原本紧闭的空间便被释放了。禅院藤咲还站在天台边上,高处的风一刻未停,让他变得有些狼狈。
夏油杰卡好了门,防止因为风的缘故而导致两个人落入相同可怜的境地。
“谁把你关在上面了?”
禅院藤咲重新啃起自己手中的奶油面包来,他的眼睛斜斜地往上挪了挪,但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注意。
夏油杰也来到了天台边,这没有太阳的灰暗的日子,就连风里也夹杂着沉闷的气息。是不是要下雨了?他做出了嗅闻的动作,但也没怎么闻出风雨欲来的潮湿气息。不过,看云的排布形状,应当是要下雨的。
“虽然我刚来这里没几天,但我听到一些传闻,这些是你那个叫直哉的亲戚做的吧。”
光看脸,夏油杰无法找到任何相似的特征。
禅院藤咲搭着身后的围栏,不禁思考便给出了大量的答案。
“因为他讨厌我,厌恶我,恐怕我是他在家里最讨厌的人。”
到了这种地步,夏油杰顺着问了下去。
讨厌一个人总有原因,比如讨厌这个人的长相,讨厌这个人的性格,讨厌这个人身边的环境。
禅院藤咲用力地咬下了面包上已经变冷的奶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夏油杰习惯地说了声抱歉,毕竟这算是别人的家务事。
禅院藤咲盯着夏油杰看了几秒钟,声音反而很轻松,“你好像经常道歉呢……”
夏油杰沉吟了几秒钟,“总之,这没错吧?”
手指上有一些干燥的粉末和碎奶油屑,禅院藤咲舔了舔,含糊地说:“我不知道,我讨厌道歉。”
“你不是问我直哉为什么讨厌我吗?反正其他人都知道这回事,告诉你也无所谓。”
禅院藤咲用冷漠的口吻说起自己的故事,“我父亲因为借高利贷被□□的打死了,妈妈就带着我改嫁了,直哉的父亲名义上也是我的继父。”
“啊,那他母亲——”
“都活得好好的呢。”禅院藤咲捧着脸,侧脸上流露出忧郁的情感来,就像此时此刻天地间的怅然。
“说是改嫁,其实连结婚证也没有,不过总比以前食不饱腹要好得多。我来学校第二天,直哉就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了。”
他嘴上说着无所谓,但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这样的。
“我觉得,妈妈们都很可怜……”
“什么?”夏油杰没立刻反应过来,但禅院藤咲已经站了起来。他扑了扑身上的碎屑,拿起手拐便打算离开。
“不用太把我的话当真,”禅院藤咲用手拐支撑着右侧的身体,眉眼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柔和多了,“都是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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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我有什么好处吗?”夏油杰认真地询问道,并无常人那种被欺骗到的愤怒与厌恶。他觉得,那些话里大部分都是真的,他还算是懂得识人眼色的家伙(就当是自夸吧),要想用那样的感觉撒谎,恐怕只有高深的骗子才能做到吧。
“有趣?”禅院藤咲困惑地问向自己。
但夏油杰觉得,对方只是想找别人说说话。
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除了那个外向的继兄弟,没有人会主动和禅院藤咲搭话。
他被有意地孤立了。
禅院藤咲在天台上的面目如昙花一现,当夏油杰在其他地方见到他的时候,对方总是一副谁都不理会的表情。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休息,冷漠得不近人情。
但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
当夏油杰观察着禅院藤咲时,也有人在观察着他。就像所有的校园故事里的恶霸一样,当夏油杰与五条悟分开而孤身一人的时候,禅院直哉的身影拦住了他前行的必经之路。
刚进学校没多久,直哉就去染了头发。他们家里都是深色调的头发,乌压压地像一片灭顶的黑云。金色很闪耀,金色很耀眼,这让他如孔雀开屏般打眼。他本来打算去打耳钉的,但选来选去都还没有选好款式,所以这件事情暂时搁置了。
这头灿丽的金发让直哉在哪里都显得格外耀眼,夏油杰来到京都学院的第一天就从外形上认识了他。对方大概率不认识自己。当禅院直哉主动上来与悟搭话时,对方总是将夏油杰视作空气。
悟以回忆的口气提起,自己成人礼的时候有看到禅院直哉在庆贺的队伍里。
这就是他唯二的印象了。
夏油杰不语,只是从对方所在的地方绕开,选取另一段路前进。可禅院直哉却轻浮地搭上了他的肩膀,用了点力度让杰停留在原地。
“禅院同学,有何贵干?”夏油杰礼貌微笑着,他大抵是不喜欢这样的人的,无论从性格还是行为来说,禅院直哉都排的进恶劣这档。他并不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流,利用自己的权势与能力为非作歹的人,压根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强者。
禅院直哉轻轻地掸了掸下夏油肩膀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因为你是悟君的朋友,所以我才提醒你的。”
“你想提醒我什么呢?”夏油杰的外表显得彬彬有礼,相当谦逊地等待着这位少爷的“教诲”。
禅院直哉的嘴唇向上翘起,露出空心人般的微笑,“你呢,只需要离小藤咲远远的就好了。他这个人有点倔强,我希望他能独自冷静一下。”
“这是我对你忠告。”
22.第 22 章
果不其然,鳞状的白云铺满天空的那一天,正是雨的前兆。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连身上穿着的衣服都变得有些黏。
直哉他们在宿舍里摆了牌桌,雨天打断了他们外出游玩的心情,所以干脆把朋友们喊来了学校。听着墙壁对面所传来的乒铃乓啷的声响,藤咲小声地走出了宿舍。他的目的地是图书馆,学校不仅教授咒术相关的内容,也会指教普通的课业,所以图书馆中也存在着曾经使用过的教科书,只是不常用而已。
图书管理空落落的,只有一个看不见的老头在门口勉强当班。藤咲按照书列找到了国中教书,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他躲藏在书架的最后一列,靠在墙壁上低头看字。
看了一会儿,藤咲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基本上就是个文盲!他接受的教育很少,老师们也不会专门为了他一个人停下。这让藤咲心情惆怅,只能指着书籍前后的注释不停地想象着。他在大哥那里稍微读过一些,可数学本来就不是用眼睛就能理解的东西。他有些焦虑,指甲在嘴唇里不停地啃着。
也许是太过入迷了,藤咲并没有注意到有谁靠近,直到某人用手指节扣了扣墙壁,他才从被数字迷倒的昏沉中苏醒过来了。
藤咲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后脑勺却意外地撞到了后面的墙壁,他吃痛地叫了声,书页混乱地散在了地面上,他自己则是捂住了后脑勺。
夏油杰蹲下身,将那些已经从书缝线里跑出的书页一张一张捡了起来。当他注意到上面的内容时,才发现这已经是十来年前的版本了。
课本上那明显的国中标识让他沉默不语,甚至连眼睛都不肯抬起,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如果是直哉的话,一定会大肆嘲讽自己的无知的。
可藤咲的无知不是由自己造成的,当同龄人心思单纯地玩耍时,他和母亲藏身于看不见太阳的狭窄租屋群,为了躲避追债的□□而费尽心思。而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藤咲的父亲,烟子的丈夫对金钱的贪婪超过了自己的能力。
房屋无法自己产生金钱和食物,没过多久,藤咲的母亲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找到了工作。
位于东京银座,一家叫做「蔷花」的会员制俱乐部。
藤咲不是很想提那里的故事,那并非是可以用人类的言语所描述的地方。表面上是俱乐部,暗地里却以赌场作为营生。
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阵子之后,禅院直毘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了他们。
那一天,大概是命运的转折点吧。
与藤咲的沉默相对应的,是访客拾起书页的温柔动作。
夏油杰:“这本教科书的版本过时了,有很多东西都已经淘汰了。”
藤咲的脸微微上扬,下巴尖尖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
夏油杰指了指面前几页上的内容,“这部分,这部分,还有这部分,几年前就已经不计入学习部分了。”
藤咲不作声,只是呆呆地眨着眼睛。
因为白化症而发白的浅色的瞳孔,雪白的睫毛,以及白瓷一样的皮肤,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看起来像是烧制的瓷偶。当他不声不响的时候,这种外在的非人感将变得更加强烈。
在被夏油杰指出自己做了很多无用功之后,藤咲有些泄气,肩膀低低地垂下。
这让人尴尬又羞耻的气氛下,藤咲手指滑过泛黄的书页,“根本看不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轻,轻得和周围的浮尘一样。夏油杰又想起了前几天,禅院直哉对他的告诫。对方用甜甜的语气称对方为“小藤咲”,可在夏油杰的观察中,对方从来不在世俗的生活里和对方讲话。
夏油杰轻笑了声,这让藤咲误以为对方在嘲笑自己。他的下巴一下子收紧了,嘴唇上的弧度表露出他真实的烦躁的心情。
可夏油杰却是在苦笑,在数学这门可怕的学科面前,大多数人都是无助的。“我以前有在补课呢,差不多一周两次。数学这种东西,不会你也不能强求。”
藤咲努力地去读对方的表情,有些人的表情是很好作分辨的,有些人的脸孔却是“扑克脸”,什么都看不出来。夏油杰的脸庞弧度很柔和,让人联想起别人口中的邻家哥哥。
什么都解答不出来的藤咲拿回书,把它塞回了自己身旁的书架里。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那算了。”他的手指移动着触摸到一旁的手拐,木杖上有许多斑驳的指甲划过的痕迹。
夏油杰也站了起来,他的身量高挑,人形制造的影子笼罩着藤咲身前地大片地面。藤咲拄着手拐在前面慢吞吞地走,他在后方的书架里寻找着需要的文本。
等到藤咲走到图书馆大门口的时候,夏油杰刚刚完成了借阅。离姐妹交流会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也不能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所事事当中。
夏油杰建议道:“最好还是要经历系统的教育,虽然都是应试教育,但高中也连接着许多相关的内容。”
这种事情藤咲也知道,在后面的两个人百无聊赖地开小差的时候,他的后背甚至有些冒冷汗。因为怕跟不上课程,藤咲不敢放开自己的注意力。有时候直哉会无聊地用笔尖戳他的后背,一开始藤咲还会回头看一眼,可看到对方的嬉皮笑脸只会加重自己的忧虑。久而久之,藤咲在课堂上再也不理会后面的小动作了。
雨幕的色彩让男孩的脸上出现了大段的阴影,凝视着外面细密的雨帘,这天然的屏障将所有的坏心情都挡在了身体里面。夏油杰将借来的书都细心地装进了背包里,去角落里寻找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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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的时候却发现原本放置雨具的地方空空如也。也就他进入图书馆的这段时间,有人偷走了他的伞。
有着这样遭遇的人并不止夏油杰一人,他身旁的禅院藤咲也是如此。后者的视线无奈地从雨具角落那移开,久久注视着身前不可直接进入的风景,那模样仿佛是在对着老天做什么祈祷。
但祈祷是无用的,祈祷一直以来没什么用处。
要想回到宿舍,或是校舍,就必须穿越这阵风雨。夏油杰给悟发了条短信,他出门之前对方还靠在枕头上看着正在重播的动画频道,应该能从他那里得到帮助。
悟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啦?竟然还有人偷伞吗?」
夏油杰只好答是,他也不理解,难不成这些作弄别人的家伙是时刻待命的吗?连这种适合待在房间里睡觉的雨天都不放过。
当夏油杰在内心暗暗吐槽时,禅院藤咲却撩起袖子,将手臂向着没有屋檐遮挡的世外世界伸去。雨水滴滴答答地在他的小臂内侧向左右两旁分开,但依然留在了细小的绒毛之上。
“无论我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又遇到了谁,和谁说了话,和谁起了矛盾……他好像都知道。”藤咲看向夏油杰,询问道:“难道他的眼睛遍布整个学校吗?”
夏油杰摇了摇头,“他只是借助了别人的眼睛而已。”
一刻钟之后,有个高挑的身影踩着水坑跳了过来。对方压根就是在戏耍,裤脚挽得很高,下半身则是穿了双花色奇怪的拖鞋,那模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流浪汉的风度。
“图书馆也太远了——”五条悟人还没到,他那撒娇似的抱怨声就已经传达到了屋檐下。他撑着一把透明雨伞,左手里则抓着一把平平无奇的黑伞,伞面上已经被雨淋了个精光。
看到屋檐下并排的两人,五条悟好奇地问:“怎么了,你俩背着我组成了学习小组吗?”
夏油杰:“只是两个都被偷走了伞的倒霉蛋而已。”
五条悟嚷嚷了起来,嗓门很大,完全不符平时的语气,就好像是专门说给谁听的一样。
“这儿的校风也太差劲了吧,还好当时没有特地过来。”
夏油杰却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家住在东京吗?”
藤咲看着两个人忽然拌起嘴来,他歪着头,想着能否从他们这里蹭一下伞。没有人会给他送伞的,冒雨回去的话绝对会感冒的。他的身体一向差劲,春秋季节总是一身简单的病痛。
夏油杰撑开那把黑伞,八骨雨伞下勉强能够站立两个人。
“你住在我们楼上吧?”他提前确认了一嘴。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夏油杰将黑伞靠了过来,“走吧,等会儿地面上的水就更深了。”
23.第 23 章
藤咲觉得夏油杰(他肯定没记错)是乌鸦嘴,果不其然,小路还没走上一半,雨的气势便如轰然倒塌的建筑般强烈。藤咲的双脚都湿透了,他的脚尖到脚跟全部浸在水潭里,对方的模样也不好过。
这建立在山上的学院困住了天上的来物,天上的雨水在向下垂落,地上的尘埃正在向上飘扬,也许……人也是从天上来的……
夏油杰的裤脚也湿了个精光,只有穿着拖鞋挽着裤腿的五条悟成为了这场雨里的赢家。
风雨从西方吹拂而来,藤咲的脸上被冰冷的雨丝吹了个半僵。蹭着人家的伞好不容易回到宿舍楼的藤咲,已经变成了半个落汤鸡。
“阿嚏——”五条悟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缩着身体往楼上跑去。藤咲站在宿舍楼大门口没动,他的衣服正不停地往下滴水,滴滴答答地淋了一地。夏油杰也好不到哪里去,雨伞除了没有让他们的头顶湿透外,只保护了小半个上半身。
夏油杰竖着收起了伞,黑伞上的水被他全数甩在了门外。藤咲用手捋了捋自己额前贴着脸面的潮湿的发丝,他的手拐也变得湿漉漉的,甚至有些捏不紧。他粗粗地喘了两口气,又闷闷地对着夏油杰说了声谢谢。
说完这句话,他一拐一拐地往楼上走去。
藤咲的宿舍在三楼,这三位从东京来的客人则被安排在二楼。藤咲有时候会想,楼下会不会听到隔壁宿舍发出的噪音呢?木地板的隔音总是不太好,他也不相信学校会用极佳的材质。
夏油杰将雨伞挂在了门口的伞架上,熟练地挤了挤裤腿里的雨水。他将上楼时,那张被雨水浸湿的苍白脸蛋正在二楼拐角那里盯着他。如果场景变换一下,将时间从白天转为缺少灯光的黑夜的话,恐怕会被当成惨白的幽灵吧。
对方扒着墙壁,只露出小半张脸来,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尴尬。
夏油杰很快上了楼梯,他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反而让藤咲有些发怵。但对方和他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只是口头上道了别。
“拜拜。”
藤咲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宿舍,连关门的声音也放得格外轻。他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湿冷的衣服,将它们一股脑地丢在了浴室门口。热气很快在浴室里蒸腾起来,洗浴室的玻璃上一阵白蒙蒙的雾。一只手在玻璃上随意涂抹了两下,重新变得清晰的玻璃上倒映出一对圆圆的眼睛。
“奇怪的家伙……”藤咲低声呢喃道,他思索片刻后自问自答:“难道这就是别人口中的温柔?”他一开始只是想看看直哉口中不停提到的五条悟是什么样的人,可对方总是来无影去无踪,根本就捕捉不到行踪。
夏油杰是五条悟的同学,也是他的朋友。藤咲曾偷听到对方称这个黑发的年轻人为自己的知己,他们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好。
于是,当他们因为意外碰撞在一起的时候,藤咲编造了一些可怜的谎言。有些谎话说着说着说不定连当事人都会相信,有时候午夜梦回,他真的以为父亲是被追债的□□打死的。
藤咲坐在矮凳上抱住了双膝,夏油杰脸上的笑容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
……
隔壁宿舍,禅院直哉突然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麻将。他的手气不太好,再继续打下去恐怕会输。
虽然一笔小钱对于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但他此时的心思却是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无线耳机传来了一些惹人不快的嘈杂声音,落雨如在眼前,他手中的北风来回摩擦着。
“直哉?”加茂明和朋友正在等待直哉的下一招,可对方迟迟没有动手,只是侧耳倾听着。
在朋友们的催促下,禅院直哉丢下牌,烦躁地说:“你们自个玩吧。”当他的身影从人眼里消失之后,加茂明呵呵地笑了下,也把牌丢到了桌子上。另一个朋友还在想麻将的事情,忙说:“就三个人怎么玩啊”,加茂明则是抽走了压在牌桌中心的十万元,对其他两个人说:“回去吧,估计没有后续了。”
加茂明的表弟面露忧虑,“直哉少爷走得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哪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加茂明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对自己平日里追随的身份高贵的朋友指指点点,“还不是每天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跟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一样。”
表弟还不知道叫加茂明口中的“别人”指的是谁,但走出房门的禅院直哉脸色并不好看。他本来就有些自私,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的东西,而且在他再三“劝说”之下,有些人还是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直哉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另一扇宿舍大门,他听见了浴室里的水声,于是他又解开了浴室的门锁。
锁明明有着自己的任务,可总是无法发挥原有的作用。
一分钟之后,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开始质问莫名其妙的问题。
直哉的背影在毛玻璃上十分模糊,只能看到一道没有轮廓的虚影。藤咲侧过半身,发现对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水汽蒸腾,哪怕只是打开门都会一股脑地濡湿外露的皮肤。他不进来是对的。
“你和那个黑头发的交上朋友啦?”直哉阴阳怪气地用发色去指代了在二楼离开的某个少年。藤咲交不交朋友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再说了他们也不是朋友,但无论怎样,他都没有理由因为这种事情来质问藤咲。
更令藤咲在意的是,为何直哉总是迅速地发现他的行踪呢?学院里总数就那么几个人,他难道收买了所有人吗?可是大家也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安于待命。
直哉背后的玻璃从里面被推开了些,烟云笼罩中根本看不清随之出现的那张脸。
藤咲冷不丁地出声,他可以用一句“没有”来结束这个话题,可一想到这个人诡异的姿态,他忍不住呛声道:“那又怎么样?我就算交上朋友了又怎么样?有本事你也让他和学校里的那些家伙们一样来折磨我啊。”他的声调有些冷冷的,每一个音调都刻意地压得很重。
“折磨?”直哉似笑非笑地,“这也算得上折磨吗?我既没有砍掉你的手脚,也没有踢断你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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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能算作——”他的话戛然而止,只因为玻璃门被完全推开,有园藤咲阴沉的脸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你就和我爸爸一样坏。”他露出了一个假笑。
直哉嗤笑了声,嘶嘶的笑声就像是蛇的叫声,“别把那种废物和我相提并论。连老婆都守不好,只能靠给我老爸当小妾才能过活,那种男人死了就死了喽?”
白烟彻底地消散了,他看到一具苍白而光-裸的身体,上面有一些久远的伤痕。
直哉的笑意在眼睛里凝结了,他心里一阵五味杂陈,嘴上也是不饶人,“你这个人有没有尊严啊,怎么了,难道你想勾搭我吗?蠢的要死!”
藤咲直勾勾地盯着身前的禅院直哉,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两三颗水珠,看上去就像是落下的泪珠。
他摸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找到了衣服。
“反正你觉得我恶心,看了又能怎么样?想吐就吐啊。”
“我在哪里,我做了什么,我和谁在一起,你分明都知道,我应该没有多余的隐私吧。”
直哉往身后看去,他低低地说:“那又怎么样?你可是我名义上的“弟弟”,为了预防你交上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我可得好好盯着你才行。”
藤咲跪坐在地上开始擦拭黏成一块的头发,他反问道:“为什么你总是要撒谎呢?你根本就不在意我交什么朋友,你说的话十之八九都是假的,你压根就没把我当成人看过。”
被戳穿了谎言的直哉丝毫不觉有什,“你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这个家里的一切,哪怕现在不属于我的,将来也全是归我掌管。那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攀上了五条悟就得意洋洋,人家说不定还没把他当回事,你以为他接近你是为了什么?你身上压根就没有任何优点,长得又难看,性格又差劲,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家世,还有谁能忍耐你?”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只有我能忍耐你。
有园藤咲不停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直到它们分明地落下。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令他放心不下的话,那一定就是母亲。比起自己的幸福更加重要的是母亲的幸福,当他看到母亲身上重新开始散发夺目的光辉时,藤咲由衷地感到幸福。对方的幸福会成为自己的幸福,这样的分量就足够了。
在这种心愿下不停压抑的心情被装进了心里的染缸,这沉闷的雨天让有园藤咲心思动摇。当直哉挪动着脚步、踏得木板砰砰作响的时候,有园藤咲却突然暴起了。他将矮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玻璃杯、茶壶、叠起的精装书,它们统统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和撞击声。
直哉停下了脚步,他整个人立在原地没动。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有园藤咲正在用手背抹去脸上的什么东西,一开始他以为是眼泪(他本想继续嘲笑的),可那浑厚的滴答声听上去却不像那么回事。
爆裂开来的碎片刺伤了藤咲的皮肤,他的额头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丈量着手掌大小的伤痕。
那显然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24.第 24 章
五条悟抬起头,眼神在头顶的天花板上移动着。破碎声、碰撞声、吵闹声,这多种多样的噪音听得让人厌烦。还好现在还是白天,如果是夜里听见这样的声响,他绝对会闹的。
“楼上在吵架吗?”
夏油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刚刚擦干自己的头发。屋外几乎成了狂风暴雨,再晚一会儿,他们恐怕会成为雨中的落汤鸡。
“是那对兄弟吧,他们关系不大好。”
“打起来了?”
但是听动静并不像。
仅有一层墙壁之隔的楼上,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片反射着廉价的电子灯光。
玻璃的碎片明晃晃地嘲讽着藤咲。明明想要倾泻怒气的人是他自己,最后遭受打击的也是他自己。一怒之下白怒了一下,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脸色也变得格外难看。
直哉侧过头,拢了拢自己金色染色下正在自然增长的黑色短发,“你说你可不可笑,从头到尾都是笑话。”看着那正在流血的狰狞伤疤,意外地,直哉意识到一股如同威风一般的平静,他的言语紧接其上,“反正你已经够丑了,再添一道疤也没什么差别。”但他又想到对方像只家养猫一样孱弱,稍微吃点不合口味的东西就会发作肠胃炎,一遇到交替季节就会感染上风挣、肺炎,直哉看着那几乎划开肉层的伤口,他想:如果拖着不管的话,恐怕会感染。
直哉是仁慈的。他一直如此认为,所以他才会善良地考虑到伤口的事情。一旦病倒就会长达十天半个月,再过不久就要过暑,到时候又是热伤风的季节。
他自作主张地走进卧室,在那老旧的衣柜里翻来翻去,里面只有几件当季的常服,毫无装饰的白色衬衣,宽松的裤子,以及朴素到平平无奇的外套。
品味真是差劲。
藤咲用手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股股的刺痛混合着麻木传递到他的脑中,怎么办……要去医院吗?他还没有独立出过门,也不知道拨打什么电话号码才能接到出租车公司中心,而且现在大雨如注,学校还建立在偏僻荒芜的山上。
直哉将一团皱巴巴的衣服丢了出来,没什么耐心地说:“赶紧给我穿上。”
可藤咲还在犹豫着他的伤口,无法摆脱这种来自神经的疼痛,他不由得撇下了嘴唇。
直哉忍不住“啧”了声,竟然直接坐了下来,粗鲁地将这些衣服往藤咲身上套去。他不停地说:“废物!废物!废物!”扯动那条比起常人来说软绵绵的脚时,他的动作又停滞了一瞬间。讨厌的腿,没有用的腿,但正是因为这条腿,让有园藤咲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呆在家里。
直哉记得对方坐在池塘边的模样。花园里的应季花物整齐地绽放着,花枝上有着刚刚修剪过的痕迹,每一根茎条都从相同的角度被裁开。当直哉在仆人们的拥护下穿越朱红的长廊时,对方在没有太阳的天空下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从直哉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弱不禁风的背影和雪白的披发。
像他这样的蠢孩子会想点什么呢?有时候,直哉也想知道别人的想法。他偶尔会观望一阵,但在他观望的时间里,有园藤咲总是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
面对着做出这一行怪举动的直哉,藤咲后缩着,衣服叠加到了三件,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肺部无法自如地呼吸了。
做完这一切,直哉却转身出去了。他的嚷嚷声甚至渗透进了室内,加茂明发出了“啊?啊?”的质问声。
“现在可是在下大雨啊,你真的要开车出去吗?”
“不是我不肯借,雨势这么大,路况很危险。更别提我们还没有驾照。”
“不是钱的问题啦!……哎!行吧,我们可是朋友啊。”
藤咲努力地把手臂从折起的袖子里穿了过去,衣服皱皱巴巴的,而它的主人分明是将它们平整折叠后才放进衣柜里的。
裤子也没有套到腰上,而是尴尬地卡在骨头下面。
这简直就是束缚。
没一会儿,直哉又回来了。他手里抓着一把钥匙,钥匙上串着十分闪亮的朋克乐队的挂件。
“喂,快跟上。”
“你要去哪里?”藤咲打心底不认为直哉是要他带去医院,他从来都不是那么心地善良的人。是要把我丢到荒山野岭吗?运气好一点是“家”里?藤咲胡思乱想,连忙喊停:“不要,我不走。”他用一叠湿纸巾按压着头上的伤口,红色已经渗透纱巾,将它染成了一种浅浅的淡红。
天空被雾化了,所有的树木都被雨滴打落得失去了原形。如果迷失在这样的雨天,他绝对会因为失温落下病根的。虽然直哉前面的举动有些不合常理,但万一他是想让藤咲变成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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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外出才产生的惨剧呢?加茂明绝对是偏袒他的。
在这几年间养成了强烈被害妄想的藤咲根本没办法不去想这种可能性,更别提刚刚直哉还对他放了一通狠话。砍断人类赖以生存的手和脚……用洋洋得意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可想而知本性是多么邪恶的家伙。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这有什么可值得说出口的?
“让你跟上来就跟上来啊,费什么话呀。”
这种含糊不清的态度更加让藤咲确信了他们肯定不是去医院。像他这种善于炫耀的人,如果真要做什么好事的话,绝对会在口头上招摇的。
直哉不知道藤咲在想什么,他只觉得对方在故意和自己作对,突然发癫中,这一时好一时坏的精神状态让他无语至极。他不愿再多说些什么了,自己的耐心也将消耗殆尽。
直哉抓住藤咲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拉去。手拐被这阵混乱撞到了地上,很快,两个人争吵的声音便引来了一旁和楼下的关注。
“放手!”有园藤咲扭着手臂,可直哉的手指却像紧紧地抓着他的小臂,如果撩开衣服一看,肯定会看见五条深深的手指红痕。
直哉是真的认为自己的好脸给多了,在家里除了父母会稍微责备一下自己,哪有人会这么不承自己的好意。他的“朋友们”也以自己为团体的中央,从来不反驳他的意见和决定。
生活老师已经小跑上了一楼与二楼的平台,他厉声呵斥道:“做什么呢!”
在外人看来,这对同姓禅院的兄弟产生了一个不小的矛盾,以至于两个人现在动起手来。看看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吧,那绝对不是单纯的拳头能够造成的。
随着围观人员的增多,直哉的眼角起了几条青筋,他不该如此失礼的,更何况楼下还有五条悟。他无声地换了口气,突然停下的动作却让藤咲刹车不急,后者本来就无法准确地操控自己的双腿。有园藤咲撞上了直哉,而对方这时候还没有松开那只抓住胳膊的手。
一阵持续的沉闷撞击声让人措手不及。禅院直哉头晕眼花,他感觉自己像是撞到了哪里,额头火辣辣地痛着。有园藤咲趴在他的身上,人已经晕了过去。
直哉看不到自己的伤口。
在他的左侧额角上,有一条手掌宽的划痕,楼梯的扶手上还留着新鲜的血液。
25.第 25 章
禅院直哉毁容了。
目前是暂时性的。
医生用了美观缝线,到时候恢复得好的话,拆完线应该看不到什么伤口。另一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与划伤同时出现的,还有另外一个有些严重的问题。
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的有园藤咲发生了脑震荡,虽然已经醒了,但一段时间内的记忆却消失了。
“大部分情况下都会回忆起来的。”医生说完这句话,随即补充了一些内容,“但可能性并非是100%。”出于对自己职业安全的考量,医生如是说道。
单人病房内,失去了相当多记忆的藤咲现在正满目迷茫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他的联系列表里只有一个人,备注写着「妈妈」。
一个小时之前,妈妈打了电话给他,听见他磕磕巴巴地说了些有的没的之后,妈妈又问他现在在哪里。在得到医院的目的地后,妈妈便挂断了电话,她说她这就过来。
撞到了……藤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头上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部位,他不敢用力,只是用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是撞到什么地方了吗?为什么他会在这种医院里呢?单人病房的价格肯定特别高……到时候要怎么付钱呢?
藤咲和母亲烟子相依为命,为了不被催债组织发现,烟子在一家名叫「蔷花俱乐部」的会员制俱乐部里工作。藤咲有时候会待在员工休息室里等对方下班,休息室中有一套看上去就十分昂贵的黑胡桃桌椅,桌椅的边边角角都是锋利的直角,是撞到那个了吗?
那又是谁送自己来医院的呢?
藤咲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等了会儿,直到一个穿着浅绿色长裙的女人快步走了进来。他想起来了,这是「妈妈」。
“妈——”藤咲刚刚开口,就被烟子抱在了怀里。一种外在的浅香让他迷茫困顿的心变得安定下来,烟子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柔声道:“怎么摔成这样子?”
这个问题,藤咲也不记得,他更关心的是,治疗费该怎么办。他们最缺的东西就是钱了,一想到钱的事情,藤咲就有些惶恐。
烟子不以为意,“那种小事不用去考虑,来,让我看看你的脸,怎么感觉瘦了。”
“但是治疗费——”藤咲还纠结着这回事呢,又有一个人闯了进来。对方也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病号服,额头上也包着纱布,看上去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有着可怜遭遇的倒霉蛋。但是他有着一头流金般的短发,上挑的狐狸眼看起来相当不好相处。
藤咲仍然卧在妈妈的怀里,他好奇地看着这个走错了病房的人。然而,母亲却有些恭敬地唤了对方一声“直哉少爷”。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按照母亲的做法称呼肯定没错。可藤咲心中有些犹豫,还有一些无缘故的抗拒,光是吐出这个名字就让他一阵恶心。
可最终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低了低头,颇为垂头丧气地称呼道:“直哉少爷好。”
蔷花俱乐部里也有很多需要尊重的客人,但他们都恐惧于藤咲的丑陋,甚至连搭理一下这个小孩子都做不到。
禅院直哉眸光微暗,浅浅的眉峰下压。他本来就是“路过”,正好瞧见有园烟子在这处,所以才来看看的。可不久之前还在怄气、闹别扭的藤咲竟然恭恭敬敬地行礼了,这让他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不可思议了。
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吗?
他抱着胸壁,打量着眼前这个只会黏在妈妈身边的小孩子。当直哉突然沉默的时候,有园藤咲也在观察这个一脸傲气的男孩子。
本想来看看病人的管床医生被直哉占住了道路,但一想到是医院最大股东家的孩子,他便没说什么,“禅院藤咲的家属是么?请跟我到外面来一趟。”
烟子道了声这就来,然后才松开了挽住孩子的手臂。哪怕只是要离开一小段时间,但她还是叮嘱藤咲:“安静一点哦。”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藤咲和他眼前的直哉少爷了。他没有忽略医生口中的那个名字,禅院藤咲,他和父亲都是跟了妈妈的姓氏「有园」,从没听说过「禅院」这个奇怪的姓氏。让人联想到「禅城」的少见姓氏,难不成是富人家庭吗?
看着那陌生而茫然的表情,直哉突然变得焦躁起来,啊,该不会脑袋撞出问题来了吧?明明他们是一块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你可真没用!”直哉在藤咲的面前立定,高高俯视着坐在床沿的男孩,草草的情绪随着言语的结束也随之消失。
面对着无端的指责,藤咲本来想要沉默,可下意识地反驳道:“凭什么这么说我!”他的五官用力地挤在一块,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虫子,但普通的虫子不会有美丽的外表和可爱的表情,它们只会让非生物爱好者感觉到毛骨悚然。
“本来就是,而且是你害我摔倒的,我这张脸上留了疤可怎么办?”想到刚才藤咲那全然陌生的举动,直哉故意地提到自己的伤口。对方竟然真的有些吓到了,刚才的气势也被一扫而空,但仍然用警惕、忌惮的眼神盯着他,反问道:“真的吗?”
直哉指了指自己的头,“看不到吗?还在渗血呢。”
藤咲意识到自己额头上也有一个相似的伤口,可对方却说:“你自己打碎了玻璃杯划开了额头,别推到我身上来。”
藤咲大致拼凑出了事发前的故事,他和眼前的“直哉少爷”吵架了,因为腿脚不好,他把“直哉少爷”撞倒了,他们两个人从学校宿舍的三楼摔到了二楼平台上。
他对此事仍持有怀疑,但还有另外一件在意的事情。
“所以你是谁啊。”
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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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想说:我是你的主人。
可这属实不是一个能被普通人接受的理由,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会儿,抛去那些含糊的、一开始就被拒绝的东西,直哉干巴巴地说:“……总之,你要听我的。”
藤咲理解不了对方那种别扭的表情,但是自己为何会和眼前的“直哉少爷”成为家人呢?妈妈是改嫁了吗?可又为什么要称呼自己的继子为少爷呢?
很快,藤咲就知道了其中的缘由。
根本就不是改嫁。
只是妾室,没名分的小老婆。
这样真的好吗?
有一名妻子还不够吗?为什么要置办那么多外室呢(藤咲听说有足足四位)……无法理解。
因为出了这档子事,烟子一直对藤说:“真可怜,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呢?”她在住院部停留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想着来都来了,顺便做个检查,但做完一套健康检查之后,烟子突然抱歉地对儿子说:“真是对不起……”她用力地贴了贴藤咲的额头,皮肤上的温暖顺着接触的表面传递到了藤咲的身上,“没办法继续陪小咲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疼小白觉得自己也没什么问题,只要再观察一下伤口的问题就能出院了。可是妈妈离开之后,他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好在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奇怪的直哉少爷,和自己互为兄弟的直哉少爷。
当藤咲无所事事的时候,他竟然一直在和别人打电话吵架,和朋友吵完架以后又打回家里去,动不动就责骂名字叫做黑川和梨江的人。
他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气能出呢?
医院里人满为患,光是他们居住的这层楼里来来往往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直哉曾不止一次地嫌弃过这里的病人太多太让人烦躁了,但实在是腾不出更多的空房间来了。
当医生前来查房的时候,藤咲询问对方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医生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看向了年纪比自己要小上两轮的金发少年,寻求着他的意见。
直哉少爷咂舌道:“就这两天吧。”
藤咲问:“我们要回学校了吗?”在人为提醒的记忆中,藤咲是从学校宿舍楼的三楼楼梯上摔下来的。既然伤口只需要定期来换药拆线的话,那就没有继续住在私立医院里的必要了。
直哉不是很想让有些狼狈的自己出现在同学们的眼前,虽然医生向他保证以后是绝对不会留疤的,就算是有,也可以做个小手术掩盖掉,可一想到自己竟然那么轻易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还被悟君看在了眼中,真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直哉正想对这起事件的幕后黑手兴师问罪,可是对方眼神澄澈而愚蠢地盯着他,柔和的浅紫色眼珠的主人正缩手缩脚地窝在病床上,用一种好奇的神情盯着脸色变换的直哉。
26.第 26 章
斥责一个傻瓜毫无意义。直哉坐上了隔壁的一张空床,用手指甲摩擦着稍稍凹陷的脸颊,“我可不想回去。”
“可是现在还没到暑假呢……”藤咲看了看时间,下个月才是暑假,如果不登校的话,会对出勤记录有影响的吧。
直哉十分不屑地说:“不是叫你听我的吗?别反驳我!”
听到他那恶劣的口气,藤咲不禁皱了皱眉,直哉又开始打电话了,似乎是在联系自己的父母。他和母亲撒娇,说自己受伤了,想回家休息了,可电话那头被一个男人接管了,一个听起来并不好惹的男人对直哉说:“暑假没结束之前,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学校里。”
“藤咲在你边上吧,换他来听电话。”
直哉睁眼说着瞎话,“他去医生办公室啦!”
男人罢休了,只是叹声道:“别欺负你弟弟。”
直哉磨了磨牙,压低了声音,“我哪里有欺负他。”他的那些行为算得上欺负吗?直哉可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那顶多算是温和的教育。
不高兴地挂断了和父母的电话之后,他在那自个发牢骚,“反正去学校也什么都学不到,还不如待在家里呢。”
两天之后,他们出院了。藤咲坐在汽车的后座,有些局促地扭动着自己的拇指。直哉翘着腿坐在一旁,仍是一脸的不耐烦。他仍然对父亲的态度耿耿于怀,“为什么还要去学校啊?啊?”
司机也不知道直哉是在对谁说话,只好当做耳聋听不见,专心地开自己的车。
藤咲觉得还是去学校的好。他根本就不想回“家”,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看待现在这个“家”的。他想不起来名义上的父亲是什么模样,光听电话里被电磁干扰的声线,他猜测对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藤咲不安地问向直哉,“我把同学和老师都忘记了……”虽然在意家里的事情,但到了学校,他就更在意学校的事了。他希望同学们能善良一些、温柔一些,否则藤咲就不知道如何才能和他们好好相处了。
直哉低头玩着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才随口回答道:“就那几个人,住你隔壁的叫加茂明,楼下的是其他学校来的。”他的声音停滞了一瞬,这才正视起眼也不转盯着自己的藤咲,“离楼下的小白脸远一点,那种家伙一看就不安好心。”
藤咲从他的话里听到了满满的恶意,也不知道对方口中的“小白脸”是不是惹到直哉了,否则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见藤咲没说话,直哉皱了皱鼻子,前者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声,“知道了。”
得到较为满意答复的直哉若无其事地用手指触碰了下藤咲的脸,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似乎是在考虑是否会被推开。藤咲不知道对方为何有这样的动作,他下意识地合上一只眼睛,随后又像睡意袭来,眼神渐渐变得松弛,重新明亮明亮而圆润。
直哉假装自然地捋了捋对方额前的碎发,口头上又嫌弃道:“本来就是丑八怪,这下更丑了。”
藤咲依然记得父亲清直对自己的嫌弃,他说过什么呢?稍微想了下,他便想起来了。父亲总是在那埋怨,明明自己的夫人是名罕见的美女,自己生得也不难看,怎么会生出畸形来的孩子呢?正因为如此,他才怀疑是自己的妻子出轨了。
俱乐部里的客人也总是这么说,光是看到他的脸就觉得恶心,‘这简直就像是糟了天谴啊’,有个客人竟然还这么说道。
这世界上会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人只有母亲,只有她才不会嫌弃自己与生俱来的丑陋容颜。
从医院醒来的这段时间,有园藤咲一直都没照过镜子。厕所里没有单独的镜面,整层楼里也没有供人使用的镜子,他打心底觉得自己保持着原先的模样,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继承了烟子的容貌。
他只要抬头看一眼后视镜就可以了,只要往那看上一眼,就会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可就算是注意到了,藤咲依然会继续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视觉出现了错误。
黑山说的是正确的。
有园藤咲用暴力隐藏着自己的自卑,而他身边正有这样一个人在加重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
又过了十来分钟,汽车在一座山的山脚停下。蜿蜒曲折的台阶通往天上,一眼竟然只能望到半个头。
藤咲看看山路,又看看自己的脚,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决心往山上走去。
直哉走得很快,直接把藤咲丢在了山脚,等到他到了山顶,对方才刚走了一段路。
“你倒是走快点啊。”
虽然被催促着,可这实在不是催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藤咲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踏,直哉已经等不及了,他的耐心委实不算多。
山路上又只剩下了藤咲一个人。隐隐约约间,他想起来自己应当是走过这条漫长的山路的。感到酸胀的小腿,清新的穿林风拂过面颊,好像……好像……
正当藤咲将回忆起什么的时候,有人朝他打了个招呼。
“你还好吗?”
有人从藤咲身后走上来了,对方有着高高的个子,正在生长期而变得瘦削的身体,白净的脸上眼睛狭向两边。
因为对方没有指明主体,藤咲又看看周围,发觉除了他俩以外一个人都没有,这才确信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
直哉只和他说过他们年级的事,藤咲没能从黑发男子身上发现年级和姓名的标识,只好点点头,但又说不出话来。
对方侧了侧头,又问:“怎么了?”
藤咲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说:“你好……”
……
……
夏油杰感觉很奇怪,不知道禅院藤咲为什么要露出这么奇怪的表情。
为了结束这尴尬的汇合,藤咲只好解释道:“我撞到头,得了脑震荡,好多事情都忘记了……”
看到对方脸上迷茫的表情,夏油杰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一定很疼,除了额头上的伤,脑袋也撞到了吗?”
藤咲意识到对方大概知道他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直哉对他说过事件的过程,可这短短几天的观察中,藤咲总觉得直哉是个心口不一的家伙。
也许他的话不能全部都信。
“不过我也知道的不多,”禅院藤咲请求夏油杰能够告诉他失去的夜晚,因为自己也只见证了少数的部分。“对了,我是夏油杰,你可能把这件事情也忘记了。”
藤咲又点点头,他确实想不起来,所以会回以沉默。
于是夏油杰开始叙述起那天的事情,从图书馆到宿舍,从沉默到争吵,然后便是跌下了楼梯。
藤咲望着天空,发出了疑问,“我和他在吵什么呢?”
“这种事……不过,你对我说过,他很讨厌你,甚至到了厌恶的程度。”
想到直哉那不耐的、厌烦的口气,还有对他容貌上的贬低,藤咲大致理解了,一定是因为身份的问题。
他突然羞愧得想要以头抢地,一个人的性格是不会在短期内被改变的,如果他现在是这么想的话,以前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被这种想法填充着内心,藤咲感觉自己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了。
走了很久,他才走到了半山腰。
夏油杰一直慢慢地走在一旁,一点也不急躁地和藤咲一块慢慢走着。原本一会儿就能走完的路程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甚至连天相都出现了偏移。
陌生人是不会有如此宽容的行为的,这让藤咲不禁生出疑虑:难道说他们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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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想再多也无法传递给他人,他犹豫了下后便开口问出了这个心中的问题。
夏油杰笑道:“看来你真的忘了个一干二净啊。”
接下来,藤咲从夏油杰的口中了解了目前的暂定情况。藤咲和直哉是户籍京都、就读于京都本校的一年级生,夏油杰则是从东京高转过来提前适应情况的一年级生。
别说是朋友了,连同学都称不上。
对方这友好的行为让藤咲产生了错觉,以至于让他误认为对方是自己的朋友。意识到这一点的藤咲想要假装刚才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他掩着面,声音低低的,“你先走吧,真不好意思耽搁你的时间。”
夏油杰却说:“没关系,今天本来就没有课。”
藤咲本来就不擅长对付善良的人,他揉了揉眼睛,依然感到很是害臊。等离开了山阶、来到了平地上,他终于能吐出藏在肺部的大量浊气。
夏油杰指了指南方的几栋三层建筑,“那里就是宿舍,我们都住在一号楼,你和禅院直哉住在三楼,我们就在你楼下。”
这时候,藤咲突然想起了直哉所让他警惕的住在楼下的“小白脸”,这不明不白没有具体特征的指向,很快让他犯下了另一个可笑的错误。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睫毛,碧蓝色的瞳孔,难道他就是——
在遇到五条悟的时候,藤咲在心里想了想那个显明不是好东西的称谓,哪想到竟然说出了口。虽然他已经掩住了嘴巴,但那个称呼已经被人听了去。
当事人探过上半身,口中的质问音调拉得很长很长。
“小白脸?我吗?”
五条悟抬起墨镜架子,富有压迫力的蓝盈盈眼珠离藤咲只有一掌之遥,几乎是面对面的亲密距离。
藤咲板着张脸,“没那回事,你听错了。”他只希望自己的扑克脸能够骗过人家。怎么能够把心里话说出来呢?藤咲真相狠狠地捶打自己这只只能乱惹麻烦的嘴巴,只可惜覆水难收。
“真的吗?”五条悟眯着眼睛左看右看,好像要从别人脸上看出朵花来。藤咲的心刚刚才提到嗓子眼,对方却又一转风格,突然之间就伸展起了身体,也不知道为何会将这两个毫无关联的动作联系起来。
见对方没有要继续追究称呼的问题,藤咲放下手拐,轻轻地说:“我先回宿舍了……”
楼上正处于某种兵荒马乱中。
阔别一周才重回学校的直哉,刚进宿舍就受到了加茂明的欢迎。可还来不及攀谈两句,直哉就在卧室里翻箱倒柜。
看着对方胡乱地收拾自己的衣服鞋子,加茂明心想:这是在做什么呢?
“直哉君,你是打算回家了吗?”
“哈?”直哉勉强回头看了一眼加茂明,再一次恨恨地说道:“我们家那个老头子非要我完完整整地读完一整个学期,根本就不放我回家。”
加茂明更是疑惑,“那你这是……要出去租房子住吗?”
直哉已经将鞋帽全都打包了,“伸手。”加茂明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出了双手。下一秒,这个有些分量的包裹就挂在了他的手中,差点压折他的手笔。
直哉又把一把钥匙丢给对方,“把我的东西收拾到隔壁去。”
加茂明呆傻地问:“隔壁?空的那间吗?”对上那无比嫌弃的眼神,他才反应过来直哉所说地隔壁到底是哪里。
“你们这么快就和好了?”加茂明追问道。虽然他不清楚那天他们在吵些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能够轻易和解的事情。
直哉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需要交代给加茂明的事情,那就是少说话,保持可贵的沉默。这是这个垃圾不如的家伙少有能亲自完成的事情。
27.第 27 章
按照指示,藤咲来到了相应的宿舍门口。房门并没有关上,几乎敞开着半扇,里面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生怕自己找错了房间,藤咲站在门口望了望,发现里面是直哉后才放心地脱下鞋走了进去。
禅院直哉靠在矮桌上翻着漫画,不知为何他的发尾有些汗湿,也许是刚刚洗过脸了的缘故。
看到藤咲慢悠悠地屈身摆放鞋子的位置,他嫌弃道:“怎么走了半天才到,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藤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玄关处打量着房间内的装饰。宿舍里很是朴素,光秃秃的墙壁上只有一只挂钟,房间中央放置着一张矮桌,客厅两侧看上去就是分别的卧室了。
鞋……鞋柜里的鞋摆的好乱。
除此以外,左手旁卫生间台案上的东西也很奇怪,陶瓷洗漱台上只有一张杯子留下过的痕迹。
这里真的是他的房间吗?
来不及多想,徒步的疲劳几乎将藤咲击倒了。他支着桌子坐了下来,嘴唇蠕动着,“因为太远了。”
藤咲伸直了有些麻木的右腿,小心地揉搓着小腿上的肌肉。
“我遇到楼下的同学了。”他突然说。
直哉翻着漫画书页的手停了下来,但他并未抬头,好似不在意地说:“是吗?没忘记我跟你说的吧,离那个狐狸眼睛的小白脸远一点。”
狐狸眼睛。
藤咲忍不住看向直哉,他的眼睛也向上挑着,出生起便含有的自然眼线让这双眼睛看起来格外狭长。
注意到那直勾勾的眼神,直哉瞪圆了眼睛,“看什么看!”好像别人光用眼神注视着他就是一种高调的冒犯。
藤咲又不吭声了。他觉得好心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动不动就在生气呢,难道说连对上眼神也是一种错误吗?
接下来的几天里,藤咲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直哉的脾气忽上忽下,今天的天气不够晴朗会惹他生气,早上的鸟叫太早会惹他生气,楼下偶尔的噪音会惹他生气。有时候,只是在他身边正常地呼吸也是一种错误。藤咲不停地默念着:没关系,这很合理;没关系,这很合理。
因为人家是正室所生,自己是妾室带来的孩子,所以禅院直哉才会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折磨自己。它并不像是锋利的刀锋一般可以一击致命,更像是不停提高温度的锅中的滚水,让人寝食难安。
直哉说:你要听我的话。
直哉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
每天早晨,藤咲要为他梳发、穿衣,出门前还要蹲下来为对方系上鞋带。
虽然直哉说,这是藤咲的义务,这是他本来就要完成的工作。可藤咲仍然觉得奇怪,他一点也不连贯的陌生的动作,他既不适应为别人梳头的感觉,也不擅长整理衣服上的褶皱。每当他不完美地达成这些“工作”的时候,总会招来这位直哉少爷的谩骂。隔壁的加茂明同学却说:他这样已经很温柔了。
温柔吗?
这就是温柔吗?
回想起自己以前遇见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藤咲实在是难以将禅院直哉归类在这个范畴内。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每一个时刻藤咲都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就这样,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藤咲坐在榻榻米上等候着,他已经洗漱完毕了,只是在等直哉。等到时钟又转过一刻钟,另一边的卧室大门才被打开。
直哉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刚走两步也坐了下来。他那头因为染色而变得有些枯燥的金发杂乱得像蓬野草,不经打理的话压根没办法出门。
藤咲有些生疏地为对方梳理着头发,他大概没为别人做过这回事,动作不是太慢,就是力道太疼。
直哉依然打着哈欠,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或许是梳理头发的动作太过轻柔,像母亲抚慰还是儿童的他。直哉断开的梦境又重新链接在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才发现自己靠在人家的腿上睡着了。哪怕是自己睡着了,直哉也指责着藤咲:为什么不喊我。
他们已经错过上课时间了。
当直哉在卫生间里洗漱的时候,藤咲的双腿已经麻木了,光是站起来就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直哉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还没穿上外套,明明是随便一套就能合上的制服外套,可直哉非要等着别人前来服侍他,就像个没有自我生活能力的巨婴一样。
当藤咲给他扣扣子的时候,对方突然低下了头,因为正处于青春期而变得瘦长的下巴靠在了他的发顶。直哉做了个嗅闻的动作,直到闻到熟悉的洗发水的气味后才松了开来。
藤咲僵硬的手指重新开始动作,却听见对方轻浮的声音漂浮在自己的额顶。
“廉价的味道,和你的身份很相称呢。”
……
……
一个无能者最好的美德便是顺从。
禅院直哉最讨厌的就是没能力还要强的蠢货。在他心中,有园藤咲正好可以归类入这个范畴之中。
明明稍微听话一点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却总是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独自怄气、或是和自己发脾气。
这一次,直哉得到了一个改正对方缺点的好机会。有园藤咲失去了自己来到禅院家至今的记忆,但他的母亲做了一个好榜样,让藤咲意识到自己与直哉之间的地位宛如云泥之别。
要听话、要顺从,要懂得感恩,直哉想要趁这段时间让这几条原则深深地篆刻进对方的记忆里,这往往需要漫长的调教。
直哉让加茂明将他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虽然其中有些疏忽,但他已经打点好了周围的人,让那些蠢蛋们都闭好嘴巴,假装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对于直哉这一而再再而三想冲的行为,得到授意的学生们虽然有在暗暗吐槽,但只好照做。毕竟人家用家世和金钱控制着自己的尊严,他们还没有蠢到和备受宠爱的小少爷作对。
柳木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明明是按照禅院直哉的吩咐做了,却因为那两个外来者的原因让对方丢了颜面,事后还被禅院直哉踹断了骨头。幸运女神在上,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部位,柳木也恢复得相当好。
在本学期结束还有两周的时候,柳木又回归了校园——他的出勤率岌岌可危,就算请了病假也没办法拯救。
柳木像个幽灵一般盯着大摇大摆行步的禅院直哉,在他身后,禅院藤咲费力地跟在三寸之外的地方。看到禅院直哉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上炫耀着某种东西,柳木连嘴唇都咬出了血。同时间,他又恨上了禅院藤咲,明明对待他时那么狠毒,害他破了相,现在又乖巧听话地跟着自己的主子了!你的骨气能不能坚持到底,而不是像这样半途而废?
柳木的心情无人得知,藤咲的心情也罕有人知道。
为了跟上直哉的步伐,他走得很累、很辛苦。对方从不会停下来等他,也不会为了他调整脚步的节奏。可一旦自己落下脚程,直哉的声音又会及时传来,就好像是专门不让他休息一样。
藤咲很想问问妈妈,生活真的是这种模样吗?可是他看到通话记录屈指可数,所有的短信都在报平安,从未说过这等事。
而且她上次急匆匆地回去,是发生了什么吗?
课业也很艰难。
藤咲好不容易才夺回了部分消失的记忆,但他的学业水平本就平平,一段时间不复习,他又将之前的内容忘了个精光。
这样子的话……岂不是连高中都无法顺利毕业?
藤咲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但他想尽可能地为自己创造一些有利的条件。当他认真思考、学习的时候,坐在他一旁的直哉却总是在捣蛋。一会儿让藤咲给他倒个水,一会儿又又说窗外的光线照到他的眼睛了。
加茂明在一旁咯咯地发笑,很是好奇地悄声问道:“他怎么这么听话了?”当然了,这句话是他在当事人不在现场的时候问的。
这全都是因为直哉碰到了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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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就像是上天给予他的一个提前的生日礼物。
他一旦高兴就掩藏不住自己的心思,眼睛弯弯的,嘴唇也上翘着,就算是不认识他的人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直哉点了点脑袋处,“谁让他撞坏脑袋了呢。”
头颅虽然保护着脆弱且重要的大脑,可经过震荡,被保存在中心的大脑依然有可能会因此受伤。
加茂明说出了他的担忧,“但一般来说,都会恢复记忆的吧。到时候他岂不是——”加茂明说的便是藤咲的脾气,虽然平时看着安安静静、十分内向,但真要发起脾气来还是有些吓人。当加茂明听说前两年直哉和这个外来的弟弟(实际上是哥哥)动不动就打架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直哉在阐述这段为难的过去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地扯到别的事情上去。诸如:他以前怎样怎样丑、脾气怎样怎样坏、自己从未见过这么没礼数的家伙,等等等等。
加茂明暗中无语,既然讨厌对方就别天天像是拥有了一个新玩具似的挂在嘴上说啊。但表面上,他还是不停奉承着。
望着直哉凝视着另一个方向的侧脸,加茂明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但真要是那样,他就只会耻笑对方。
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金鱼待在鱼缸里才配得上金鱼的身份,睡莲只有开在自家的池塘里才算得上是自己的东西,开在野外,那只会被别人摘走。
……
……
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藤咲躲藏在图书馆书架的最后一列,靠着墙壁,翻阅着保留在书库内的旧教材。
为什么数列会如此进行呢?他想象了一下,却无法顺利地从A面跳跃到B面。他的联想能力实在差劲,在普通高中里恐怕会被老师叫出去罚站吧。
藤咲甚至把课本摆到了半空中,目光甚至能够烧穿浅黄色的薄薄书页。
“根本看不懂!”他喃喃低语,声音变得越来越细弱,最后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又在看已经被删除的条目了。”
藤咲猛地抬头,发现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站在他前面一排书架的对面。藤咲皱着眉在数列里逡巡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忽然间地,一深一浅的两双紫色眼睛在一个空隙里对上了。
“为什么这么说?”藤咲展开教科书,将他正在看的那一面透露给对方看,夏油杰看了一眼后便绕过书架来到了最后一排。
“因为你上次也是在这个地方,看着这本书,还是同样的页数。”
藤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教材,没想到自己竟然又做了相同的蠢事。他抓了抓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问:“教材过期很久了吗?”
夏油杰从他手中拣过书本,指着尾页上小号的标准文字说:“这已经是二十年前出版的内容了。”
望着陷入了一种“自己白费了力气”的沉默之中的藤咲,夏油杰提议道:“镇子离学校不远,骑车的话二十分钟就到了,那儿的书店应该会贩卖近期的教材。”
藤咲:“对哦,”可他话锋一转,又拒绝道:“直哉不出门的话,我就没办法出去。”
夏油杰问:“他限制了你的出行吗?”
藤咲想了想,这一点好像也没有。但是他想起了对方撇下的嘴唇和拧起的眉毛,总是露出一副对他很失望的表情来。
他不由自主地提起,“但是他会生气……”
有一个像是夏油杰又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在冥冥之中引诱者藤咲继续回答这个问题,“他生气了又会怎么样呢?”
一些模糊的记忆逐渐回笼,但那太模糊了,模糊到哪怕当事人仔细回想也只能记起只言片语。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身影和禅院直哉重合在了一起,就连他们的声音和行为也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藤咲变得格外沮丧,他有些分不清现在和过去,这种困扰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摆弄着自己修剪得光滑圆润富有光泽的指甲。
“我也不知道。”
28.第 28 章
藤咲的手拐被直哉拿走了。对方说:“都这么破烂了,别人看了要怎么说!还以为我们禅院家穷得叮当响!”可藤咲已经习惯这支拐杖的用力和表面了,临时更换的话,恐怕又要花上一段时间来熟悉它。
可直哉执意要将它拿走换一把,当藤咲想要拒绝的时候,他又露出了那种微怒的表情。
藤咲放手了。
如果直哉生气了会做什么呢?因为夏油杰问了这个问题,所以他也不禁思考起来。没有之前的记忆,也无法从过往的事件中获得经验,藤咲只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应付各种事项的道路。
他分明记得自己以前腿脚还没这么差劲,越长大右腿的情况反倒更加糟糕。按照这个程度下去,不到成年时分,藤咲就有可能变成真正的残废。
没有了手拐,藤咲只好摸索着墙壁前进。他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简单的家具,窗口的窗帘半拉着,从外射进的宁静月光只让房间显得更加萧瑟。
明天是星期六,休息日。藤咲本想去图书馆转转,可是他失去了手拐就像是失去了另外一条腿,单是在房间外部走走就已经相当困难。
他盯着自己缺少知觉的小腿,心里冒出一个可怜的想法来。
——还不如砍断换成假肢算了。
但这也只是藤咲的幻想,他难以想象自己失去右腿后的狼狈模样。先不说别人的目光何如,他自己也有可能接受不了这一点。
藤咲看着直哉丢弃的漫画书打发时间,扉页上写着血淋淋的三个大字《神明岛》,小标题则如是说:陷入欲望之中的人们,究竟谁能够得到神的恩赐呢?
大概是悬疑恐怖漫画吧。
烟子很喜欢看小说,藤咲有时候也会跟在她身后看一些,但漫画算在少数,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漫画的售价要高于文库本,而且一本漫画只有一卷的内容,要想看完一整个故事就要收集整套漫画,对于他来说太不值当了。
这本漫画是第七卷,藤咲刚打开漫画就遭到了开幕雷击。杀杀杀杀杀!扑面而来的一堆赤-裸-尸-体在天空中乱飞,下一幕,一只长有血盆大口的怪物将这些躯干全部吃下了肚。
藤咲又默默地往后翻了几页,仅仅是分割了几页,竟然出现了几对男女在野地里□□的画面。
合上书,《神明岛》。
打开书,乱交场景。
藤咲记住了这个漫画家的名字,藤井翔太,真是避雷了。
直哉喜欢看这种东西吗?
藤咲又往后看去,基本上都是几页虐杀画面再搭配几页乱搞画面,第七卷的末尾则跳出来一个长相酷似流浪汉的男人。正当主角团一行人试着询问对方究竟是谁时,流浪汉却在没有任何借力的前提下升上了天空,自称:“我就是神。”
……
久久沉默后,藤咲真想问问直哉,这真的有趣吗?而且还买了全系列,含金量顶多比厕纸高一些吧……
就在藤咲沉思着要将这本漫画塞到哪里的时候,宿舍的外围墙上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咚咚……咚咚……动静小又杂,感觉不是什么正经声音。难道说荒山野岭里也会有小偷吗?难道是因为这里的灯光吸引了他们吗?
藤咲早就锁上了窗户,在听到声音的时候,他走到了床边,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外墙上挪动。他首先关注到的是宿舍楼外的一片树林荒地,那儿也树立着几盏路灯。
路灯旁有一道人影,天色黑压压的,藤咲依稀能看到对方体态佝偻,像是个老人,差不多和路灯一般高。
当他想要更近一步观察那个老人身形的家伙到底是谁时,一只手扑到了窗玻璃上。
藤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发出了尖叫。直哉的房间与他的房间隔着一个客厅的宽度,再加上他今晚一直沉迷于狂暴的电子游戏中,戴了耳机,自然没有听到他的尖叫。
一张雪白的脸出现在藤咲的面前,五条悟敲了敲窗玻璃,做了个“开门”的嘴型。
想到对方可能还挂在外墙突出的部分,藤咲立马打开了窗户。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急事,否则为什么有门不走非要走窗户呢?可是五条悟并没有进来,而是空余的左手往下捞了捞,随即将一包牛皮纸袋包着的东西丢了进来。
对方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对着藤咲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声音轻若蚊鸣,而且刚说完,五条悟就顺着外墙上的台阶跳回了自己的房间。藤咲往下望了望,发现窗口还有一个黑色的脑袋。
“加油学习哦,好好学生。”
这就是五条悟刚才传达给他的话语。
当楼下的窗户重新锁上,藤咲才转而看向被五条悟丢进来的牛皮纸袋,里面竟然是一堆没有拆开塑封的全新教材,甚至还附有两门学科的笔记。
但这笔记……
藤咲看了看,发现那并非是购买教材赠送的印刷品,而是手写制品,纸面上还有晕开的黑色笔墨。
事后,他去学生签字处对照了一下其他人的笔记。
毫无疑问,那就是夏油杰的手笔。
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呢?
藤咲陷入了对自我的质疑中。如果别人压迫、虐待他,他会认为是别人的错;可其他人若是对自己释放毫无原因的善意,他只会去追责自己的原因。
好熟悉的感觉。肯定是因为他已经上当受骗过了,所以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他随意地翻了翻教材中的内容,前面几章还很轻松简单,但仅在三章之后,一切都顺着奇诡的范畴开始发展了。
藤咲又打开笔记,上面标注了重点范围和如何利用重点。
果然很难。
藤咲试图挑灯夜读,但光是看着那些奇怪排列在一起的文字就已经让他足够头疼了。想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也决定休息,明日再继续。
明天再去向对方道谢吧。
可窗外又传来了咚咚的声响,藤咲以为是楼下的那两位又出现了。他挪到窗口,推开窗户,可往下一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二楼的窗户已然拉上了窗帘,只渗透出少量的光来。是夜雀吗?还是自己将其他地方的噪音误以为是此处了呢?
藤咲心生疑虑之际,眼角的余光再一次瞥到了树林入口处的那盏路灯。那个老人消失了啊,这么晚了,呆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吧。
藤咲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听起来确实是在附近。他的视线在周围来回搜寻着,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满腹狐疑的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熄灯之后,藤咲突然意识到一回事。
学院内的路灯是以常见规格制造的,为了带给路人足够的光源,一般情况下有两米六、三米、三米五三种基础的规格,藤咲虽然不清楚路灯的具体高度,但他之前散步的时候路过那儿。路灯高高的,几乎有两个他那么高。
但是那个人明显弓着腰……对啊,他弯着腰呢。
一定是咒灵。
藤咲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纹路,心情有些乱七八糟的。比起直观地、能肉眼看到的咒灵,他更害怕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
但是学院周围是存在着结界的,非登记在册的生物不被允许进入。那座路灯差不多在校园的边缘了,咒灵应该也没办法穿越结界进到学校里。
那就让它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吧。
禅院家的庭院里也有许多咒灵,大多是些没有攻击力的低级咒灵。它们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重复着相似的话语。
藤咲有一次从伪装成路灯的咒灵身下经过,他当时还在想,为什么这盏路灯这么长呢?紧接着,路灯就像毛毛虫一样从灯杆上垂了下来,在地面上恶心地蠕动着。
藤咲的想法是和平相处,但路灯旁的人影并没有这种相似的想法。
第二天晚上,老人并不是站在路灯旁了。
藤咲只移动着自己的眼珠,他的目光顺着下方看去,他甚至不需要往下看多远、多深,只需将眼神稍稍往下,就能对上那个老人的脸。他抬起脸,仰望着两层之隔的藤咲。
那是个脸长得像哈巴狗一样的家伙,有着佛陀一般的长长耳垂,和一堆黄色的龅牙。
为什么要对我露出微笑呢?
是想吃了我吗?
是觉得这栋宿舍楼里只有我好欺负吗?
藤咲冷下脸来,他也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只是一种对他人的无端指责。可一想到自己的无能与不思上进,他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学院的结界是失效了吗?为什么会放咒灵进来呢?
他触碰着窗玻璃,黑影顺着窗户与沟尺之间的缝隙向下延伸。在它触碰到那个微笑的老人的时候,藤咲感受到了一股刺痛感,像是被咬了一口,像是被刺伤了,总之是这样一般的疼痛。
被骗进惩罚室的时候,藤咲曾经对付过咒灵。但那粗糙的、没什么条理的行为,根本就称不上是咒术师的举动。
藤咲曾经不止一次怀疑过「影舞」有着属于自己的意识,当父亲找上门时,当他面对着成群的咒灵时,「影舞」总是先于他的意识发动攻击。
藤咲心里的暗伤也在刺痛着他,他握紧了自己的双手,黑影也拢紧了对方的身体。可黑影的感觉空荡荡的,就好像什么也没有抓住。
消失了。
逃走了吗?
但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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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老人已经不满足于呆在楼下了。
他出现在藤咲的房间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在床旁做出如出一辙的开怀的微笑,似乎是在想要安抚他进入甜美的睡眠之中。
可他修长的脖颈顶到了天花板,那颗脑袋被头顶的墙壁压制着,发出可怜的擦擦、擦擦声。
藤咲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处理这个家伙的能力,他转身前往了另外一个房间,敲了敲门后并没有得到应答,想着老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不免有些焦躁,在没有得到允许时,藤咲拉开了一条门缝,只见直哉正面向墙面看着一本封皮上没有文字的漫画。
注意到从外界来的风,直哉突然把漫画塞进了被窝里,连门外来人是谁都还没有看到,下意识地将桌旁的玻璃水杯往门口丢去。水杯撞到木门上发出了咚声,它的质量竟然好到摔在地上也没有粉碎。
“妈的!谁让你进来的!”直哉看起来意外得火大,也不知道刚才偷偷摸摸在看什么东西。他只是涨红了脸,又骂了两句。
藤咲没有道歉,只是说:“有咒灵跑到我房间里来了。”
直哉扯了扯嘴唇,“那你就把它干掉啊?这种事情也要来请教我吗?”
藤咲试过了,但没有什么效果。
他描述了一下那个咒灵的模样,类人形态,还露出奇怪的笑容。
“现在还在我床边上呢。”
直哉脸上的潮红正在缓慢消散,但现在仍然能看得出来他的脸又红又热。
所以到底在看什么呢?
直哉垂着眉毛,和藤咲四目相对后又冷酷反驳,“我可不管那回事,快给我滚出去!”
藤咲反问道:“你刚刚在看小黄书吗?”他脸上很是平静,既没有揶揄也没有嘲笑,只是平淡地宛如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可就是这种平静才惹得直哉更加恼火,因为他被说中了。他刚才在看的正是藤井翔太的下海之作,是他在画完《神明岛》之后绘制的的内容。说实话,《神明岛》的剧情凌乱不堪,唯一能看的就是精美的人体,其它东西根本无法推敲。
“×的!你找死啊!”直哉几乎要下床来打人了,可藤咲却抓住他的手——具体来说是他的手腕,重复着先前的话语,“那只咒灵在我床边上,我没办法睡觉了。”
直哉也像个被设定了回复功能的玩偶一样再三拒绝,怎么着都不肯帮他这个忙。
现在离半夜只剩下一个小时了,生活老师也早就回房间睡觉了,现在再去找对方拿别的房间的钥匙的话一定会被骂的。至于隔壁……他对加茂明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并不想借住在对方的宿舍里。
被拒绝的藤咲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可老人现在不在他的床旁,反而坐在他的床上了。藤咲从柜子里抽出了备用的被褥和枕头,拖着它们又一次闯入了直哉的房间。
“那我睡地上吧。”
藤咲实在是不想面对那满口龅牙的老人,总感觉对方半夜会偷偷地来偷自己的舌头和牙齿。
藤咲已经被直哉拒绝了三次了,按道理来说应该放弃了。可他又想起夏油杰问他的那句话:他(直哉)生气了又会怎么样呢?
因为对方提问了,藤咲才会开始想象的。
“哈?”直哉一脸的诧异,“我又没答应你,这是我的房间啊。”一向被动的有园藤咲今天晚上竟然变得这么主动,他是真的怀疑对方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才会做出这样不符合他性格的行为来。
藤咲盯着直哉多看了几秒,慢吞吞地问:“不可以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半分钟,又或许更长,禅院直哉转过身,背对着大门口,丢下一句“随便你”后便不再理人。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因为被旁人发现了自己在看的东西而恼羞成怒,他从枕边(不是被子里)又拿出了一本连载本。
在他身后,那一瘸一拐的脚步声,铺落被褥时发出的沙沙的声响,都变得清晰可闻。
地板好硬。
藤咲躺在床脚那地方,望着头顶的灯光也知自己今夜恐怕无法按时入睡。他在被窝里随意摸了摸。又把直哉不要的《神明岛》给摸了出来。剧情已经进展到主角团一行人要与神明进行游戏,赢得胜利的人可以许下一个特别的愿望。然而,他们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溺死,不是被溺死就是被砍死,不是被砍死就是被生吞活剥。在主角团一行人被屠杀殆尽后,一个名为“五年后”的转场出现了。
藤咲用漫画书挡住头顶的光源,勉勉强强地入睡了。
如果咒灵闯进他的房间的话,他一定会出手制止对方的吧。
他不是“哥哥”吗?
29.第 29 章
藤咲一觉睡到了早上,坐在他床沿的老人并没有做出再进一步的行为,希望今天晚上也是如此。
藤咲一直想追上夏油杰问问对方送给自己手抄笔记的缘由,是因为他说自己没办法离开学校的原因吗?但亲手写的笔记也太贵重了,光是写就一篇普普通通的文章就要消耗藤咲大量的脑力,更别提是特地分门别类的数学和英语笔记了。
好巧不巧地,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提点过的姐妹交流赛将要正式开始。东京校的另外三名学生也已经就位,东京校的六人似乎是在商量战术,连续两天藤咲都没有见到他们的真面目。
但晚上,佛耳黄牙的老人却一直在他的房间里等他,竹竿一般长的肉色脖子顶着墙,简直成为了卧室内的一样装饰物。
老师们保证,学院里绝对不会出现能够威胁学生性命的咒灵,剩下的那些东西完全可以让低年级们打打下手。
藤咲又试了一下,可是依然没什么效果。老人一动不动,与他的房间完美地融为了一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老人的脖子变得越来越长了……原先刚好顶着天花板,现在却平白多出来一截。
想着离学期结束只剩下一周左右的时间,藤咲打算忍忍就过去了。但是随着时间的靠近,他又变得焦躁起来,具体表现在时不时扣弄自己手指甲边缘的死皮。
想回家。
不想回家。
对传闻中的“家”没有印象的他,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直哉还是老样子,因为不需要参加交流赛,再加上这几日停课,他成为了床的傀儡,每天不是在看漫画就是在打游戏。小小的卧室里塞满了东西,藤咲甚至有些寸步难行,只能窝在床脚随意地消耗时间。
藤咲想问问他家里的事情,可直哉根本就是想回答回答,不想回答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听见,至今为止,藤咲没能为自己关于家的想象增添色彩。
……
……
姐妹交流会开始了。
用于赛事的场所都封闭了起来,就为了防止外人误入斗争战地当中。
丛林外面被施上了结界,只允许参赛人员进入。至于不具备参赛资格的人员,只能在影像厅观看录像。
看见东京校生在荧幕中的活跃程度,藤咲觉得他们可能没有机会说说话了。赛事结束的当天,大家就要各回各家,各找各的爸妈了。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关注大家的行动时,一股阴冷的目光则盯着他的后背。人总是对他人充满恶意的眼神十分敏感,当藤咲转头寻找的时候,他与一名陌生的二年级生对上了眼神。他就是柳木,但藤咲完全把他忘记了。只是看了看他后又回过头去关注正在战斗的几人了。
东京校那边几乎是全胜,看着五条悟和夏油杰轻而易举地就为其他人摘得了桂冠,藤咲有些吃惊。他听说夏油杰善于操纵咒灵,还以为他是那种手无寸铁的召唤师,然而,对方能打得超乎想象。
看来不具有运动能力的人只有藤咲自己。
直哉又在那里说风凉话了,又在给人泼凉水。什么“本来就赢不了,挣扎有什么意义”,比如“浪费我的时间,还不如早点放假回家”,云云。
和直哉待在一块,就算有什么好心情也会全部消失。
藤咲百无聊赖地看了两三天的比赛,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了。直哉给了他一把新的手拐,好像和之前的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做了调整,变得更加重了。他随便挥舞了两下,感觉它完全可以拿来打人。
在藤咲收拾仅有的几件衣物的时候,老人就站在衣柜旁边看着他,只不过他的笑容消失了,转化成了一种令人不爽的哀怨表情,眼角和嘴唇都往下耷拉着,脖子长到几乎能够打个弯。
被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注视着,藤咲的表情也变得不妙起来。他低声呢喃道:“真是讨厌”,将衣服打包塞进行李箱之后便反锁上了房门,就让这家伙在宿舍里孤孤单单地过上一个暑假的时间吧。
直哉什么都没有收拾,他的意思是要将这些过季的物品全部丢掉,明年再买新的。见对方沉迷于自己的游戏世界中时(还骂了很多听不懂的话),藤咲走出了房间,直哉甚至没有关注到这聒噪的声音。
交流会以东京校的胜利作为结束,他们今晚或是明天早上就会启程离开。藤咲决定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个人。
藤咲还只是走到走廊上,距离人家的宿舍还有几米之远。位于他楼下的那件宿舍便主动地打开了房门,露出黑山悠斗的脸来。
黑山眨了眨眼睛,开口询问道:“你来找杰吗?”还没等藤咲回答,他又接着说:“他和悟出去了,晚上才会回来。”
藤咲尴尬地嗯嗯了两声,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儿又转身回宿舍了。他们应该没什么机会碰面了,直哉说司机会在下午四点来接他们,藤咲马上就要回家了。
家。
提起家,藤咲有两个印象。
一是有园家还没有破产时的独栋房屋和庭院,二就是山谷贫民街的小小出租屋。这都不能够算是真正的家啊……真正的家是能够永远停留的地方。
藤咲幻想着这个新家的形状,越是想象就越感觉恐怖,对于未知的恐怖很快就占据了他的内心。直到一座古朴的巨大庭院出现在他面前,心中那虚无缥缈的形象才有了具体形象。
和开始恐慌的藤咲相比,直哉倒是高兴得很。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他几乎变成了快乐的小鸟。
藤咲茫然地行动着,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妈妈的住址在哪里。
在路过一个花园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那是一个长相清秀、二十出头的青年,看上去相当的文弱,正在花园里挥笔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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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咲——”
对方的呼唤让藤咲止住了步伐,他陌生地看着那名青年,直到对方主动介绍道:“怎么了,你忘记我了吗?我是大哥啊。”
“大哥”这个词像是触动了藤咲的某根神经,他感觉头有些痛,随意地说了声好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烟子正沉浸地在看某样东西,听到拐声的时候,她将手里的几张纸塞进了矮桌下的抽屉中。
烟子关切地问:“伤口还没有好吗?”
藤咲:“换过一次药了,过两天就能拆线了。”最近伤口已经不痒了,只是感觉那块地方的皮肤有些紧绷。
烟子抱着他,又开始呼唤“可怜”了。这两年,她好像词穷了,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烟子又问起在学校里的别的事情,虽然平时有在电话里交流过,但当面讲起又是另外的感觉。
“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碰到可爱的女生?老师的教学水平怎么样?”
藤咲想了想,从行李箱里取出了已经拆封的教科书和九成新的笔记本。
“我遇到其他学校的学生,他给了我这个。”
烟子翻了翻,发现笔记本上面的字体娟秀,看上去就是好学生的笔记。
“真热心,是个什么样的人?”
藤咲苦思冥想,也想不出能够详细描述夏油杰的词汇。他磕磕绊绊地回答:“应该是心地善良的人。”
“真好。”母亲摸了摸藤咲的头,“和那样的人待在一块,一定令人心旷神怡。”
藤咲还没和对方讲上多少句话呢,他们的时间根本就碰不上。现在人家回了东京,估计是再也没有遇见的机会了。
没能及时道谢,真是抱歉。
两天之后,藤咲就去拆线了。
随着纱布完全从额头上剥落,与想象中的平整完美地皮肤所不同,一道横穿前额的白色疤痕就挂在那里。横截面上有着弯弯曲曲的粗糙线条,就像是烧伤的痕迹一样。
藤咲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当他伸手去抚摸的时候,那砂砾般的感觉却提醒着他:伤疤是真的。
负责帮他拆线的斯波医生不禁问:“为什么用了这么粗的线?当初没有请美容修复吗?”
藤咲没有那晚的记忆,他只是来回抚摸地这条伤口,在斯波医生的叹息声中,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与愤怒相关的情绪。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藤咲还挺喜欢这条伤疤的。
打破了平静、打破了安宁,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在原本完美的乐曲里来回蹦跳着。
斯波医生说:“以后也会一直留疤的,如果想做手术去疤痕的话,得趁早。现在皮肤的韧性和成长能力还很迅速,老了以后就很难维持现在的情况了。”
藤咲揉了揉这条白疤痕,再一次肯定地说:“没关系。”
30.第 30 章
藤咲“毁容”了。
他知道是谁给他做的决定了,因为那天晚上只有他和直哉两个人在医院。
现在,每一个人看到藤咲都会先注意到他额头上的伤疤,然后不由自主地发出哀叹,就好像叹息花瓶上突然出现的裂缝一样。还有人提议他,要不要把刘海留长一些,遮住额头上狰狞的疤痕。
藤咲倒觉得挺好的,不仅没有留刘海,反而把额发全部往耳朵边上撩去,露出白皙的额头来。
能够继承母亲的容貌是一种骄傲,很多人都说,藤咲和烟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然身体会继续成长,可五官几乎一开始就定型了。
突然出现的伤疤反而让他感到安心,这就是他和母亲之间不同的地方。
面对这显眼的无法忽视的伤疤,烟子轻轻地抚摸着已经愈合起来的伤口。她安慰道:“没事的,你没什么大事就好。”
藤咲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回事。
但直哉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对方很讨厌自己这张脸吗?但他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有时会黏着在自己的脸上,难道说那就是“讨厌”?
藤咲并没有特地去询问什么,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他一直闭门不出,但总有人会找上门来。在失去记忆后,藤咲第一次遇见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浑身散发酒味的男人,头发与胡子几乎白了一半,看上去应当快六十岁了。
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藤咲便失望至极,这种表情溢于言表,就连他的右眼也止不住地跳动着。
太老了。
年纪甚至有他爷爷那么大。
因为直哉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藤咲还以为传闻中的「禅院直毘人」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差不多大。
藤咲瘫坐在地面上,甚至连对方的询问都没有听到。还是烟子压了压他的头,解释道:“这孩子脑震荡之后就被变得呆呆的。”
“竟然还留下了疤痕,真是可惜。”
烟子:“反正是男孩,也不用在乎这些。”
禅院直毘人没有立刻回答,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藤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恢复独自一人的状态的,他坐在廊前挥动着小腿,心思复杂难明。池塘里的金鱼在狭小的空间里游动着,终其一生也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藤咲想起了赤子。
在无视了金鱼许久之后,藤咲终于想起了自己的金鱼。
当他询问妈妈赤子去了哪里之后,对方却露出了怜悯的表情,“死了挺久了,喜欢金鱼吗?我让人再去给你买一些。”
藤咲收回注视着母亲的目光,兀自摇着头,“不要了,没关系。”
赤子的遭遇为何和他一样莫名其妙呢?
回到禅院家后,直哉突然转变了态度。他的脸色变得冷冰冰的,一副谁也不认识的模样。听人说他被自己的母亲训斥了,所有一段时间内都维持着那生人勿近的表情。
明明在学校的时候,对方还要求自己给他梳头、穿衣服,可回了家,直哉却一声不吭了,甚至假装不认识他。
为什么呢?藤咲想着想着,不经意间地跟在对方身后。直哉有些恼,音调几乎变形成了奇怪的模样。
“一天天的游手好闲,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他的视线从藤咲额头上的白色伤疤上很快挪开,仿佛压根就不在意一样。
正因为这明晃晃的眼神,藤咲才决定将原本放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你不喜欢我的脸。”他几乎是笃定地说出口。
可直哉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魔鬼追在他的脚后跟。
藤咲抱着胸,有些困惑地盯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他并没有反对直哉先前的话,确实,他也不能浪费这珍贵的假期,至少也要多读些书。
之后的几天里,藤咲一直窝在房间里学习。他想通过这两个月的加倍学习赶上大家的进度,反正他不需要出去玩耍,也不会有人来找他。
藤咲本来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人送了一份拜帖上门。
说是拜帖也不准确,应该说是邀请函。
「禅院藤咲亲启:
夏暑时分……特邀……东京世田谷区海椎港南区1-20五条本宅……望君前来。」
「落款:五条悟」
在这个签名的边上还有一个类似于家纹的印章。
但藤咲并不是这封信的第一个接收人,当邀请函顺着门童进入这个宅邸的时候,他首先落入了直哉的手里。
散发着淡雅熏香的信件被暴力拆开了,雪白的信纸上用端正的字体书写着相当模板化的内容,只是落款的名字和家徽显得格外不同。
被母亲禁足的直哉冷冷地浏览着上面简短的内容,他的鼻翼微微扇动着,黑川看得出来这位小少爷有些生气。他听见对方自言自语: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就算失忆了也还是这模样吗?
直哉越想脸色越沉,他无法忍受明明在自己的警告之下,有园藤咲还是和那两个人扯到了一起。第一次是那个从乡下来的贱民,第二次则是五条悟。
他明明已经警告过了。
直哉并没有将这封信转交出去,而是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他的柜子里放着许多零碎的东西,一只珍宝匣,一些零钱,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钞,一条塑封的围巾,已经停产的游戏机……
这封信也被关进了黑暗的柜子中,直哉想了想,叫梨江拿了信纸来,让对方以疏离的口吻写了拒绝的信件,落款人当然是「禅院藤咲」。
黑川在一旁小声问道:“五条家主应该不会发现吧。”
直哉信誓旦旦地说:“反正没有再碰面的机会了。”
直哉在这边截下了传给藤咲的邀请函,他以为只要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他很佩服悟君,打心底认为对方是一名强者。然而,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平平,强者拥有这样的姿态是理所当然的,直哉很快就接受了这一点。
但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的那种感觉。
可拦下了信件并没有让这件事结束,三天之后,直哉眼中的这位大人物竟然大驾光临了。
虽然只比自己要大上一岁,但与仅仅是没什么权利的直哉相比,悟君是拥有实权的一家之主,是与自己父亲禅院直毘人相当的人物。对方莅临禅院家,自然会得到盛大的迎接。
直毘人对五条悟的感觉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好,他人生中的部分压力便是由这位少年家主增加的。
五条悟今天穿得相当青春靓丽,白色打底外面套着一条露肩的墨绿色上衣,一条暗橘色长裤则衬得他的大长腿愈发修长。
“诶——”面对着欢迎他的毕恭毕敬的男仆女仆们,五条悟耸耸肩,说:“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胃痛啊,老头子,你怎么头发又白了?”
直毘人随意笑笑,“毕竟我也快六十岁了。”
“快六十了还搞这么多小老婆做什么,还是抓紧时间养老吧。”
面对这犀利的言语,禅院直毘人拢着袖子,淡淡道:“人生趣事总共就这么几件,要是能年轻几十岁,恐怕我也会培养出别的爱好吧。”
五条悟大摇大摆地走动着,攀爬在长廊上的褐色藤蔓上只剩下一些叶片。四五月份藤花开毕之后,这些藤木便开始渐渐地失去属于自己的色彩。
闲聊了几句之后,他提起了自己此行来的“正事”。那根本称不上是什么正事,在大人眼中,那是宛如玩笑般的话语。
“几天之前,我送了一封邀请函过来,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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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收到回复,所以我就只能屈尊前来喽。”
“邀请函?”直毘人捋了捋自己翘起的胡须,“那种东西倒是从未听说的,最近也并无开展的宴会吧。”
“啊,我写给个人的,毕竟登门拜访,需要礼貌。我的朋友他正好不擅长这个,只好由我替他书写了。”
“是哪个术式为「咒灵操纵」的少年吧,我从夜蛾那里听说了。虽然父母是普通人家,但意外的有天赋。”
“他听见这话恐怕不会高兴,普通人家——人人都是普通人家。”
直毘人笑笑没说话,话题又回到了邀请函身上。
“不知五条家主邀请的人是谁?”
直毘人知道这次的姐妹校交流赛是属于东京咒术高专的胜利,他有三个儿子在京都校就读,那么范围已经缩小得十分明显了。
一封得不到回复的信件。
直毘人想,他该指导指导自己的孩子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像玩具一样藏起来的。
……
……
鸟雀啾啾,一只小麻雀立在枝干上,发出叽叽呀呀的声音来。
今天的风光明媚却炎热,早在六月底就已经入夏了,气候瞬息万变,夏天也是如此,仿佛一夜过去就已入暑。
藤咲恋恋不舍地看着眼前的冰团荔枝饮,他的胃算不上好,因为胃病断断续续去了好几次医院。哪怕气候炎热,他也不敢直接将这加满了冰块的冷饮吞吃入肚,只能等待取出冰的东西渐渐变温。
这还算什么冷饮啊!
今日的藤咲显然非常忧郁。
灿烂的阳光让他无法出门,哪怕是白天房间里也拉着厚厚的帘子。到底是害怕阳光还是强烈的紫外线,这一点藤咲也无法断定。
为了更好地看书,他把头发全部都扎起来了。皮筋将所有的碎发都扎在了后脑勺,露出清爽的额头和脸颊来。
庭院里传来了两道陌生的脚步声,藤咲拉开窗帘的一角,发现竟然是继父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为什么五条悟要到樱桃馆来?
就在他百般疑惑之际,墨镜下的目光似乎和他对上了。
烟子看见陌生人,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她主动迎上前来,福了福身。
五条悟展了展右手,好似惊讶道:“果真一模一样——您就是藤咲同学的母亲吧。”
烟子看了看直毘人,又温和地笑了笑,“该不会是夏油同学,小咲有和我提起过呢。”在烟子的想象中,愿意上门拜访同学的,那大概是不错的关系,而儿子和她的交流中唯一提起的新同学便只有从东京那儿过来的「夏油杰」。
“错了,”直毘人摇了摇头,“藤咲在家里吧,让他也出来。”
烟子的食指下意识地碰了碰上唇,还是进房间去了。过了一会儿,暗色的门扉那里出现了一小道身影,穿着深蓝色的薄罗纱,晦暗的室内依然能够看见那条显眼的白色伤疤。
“Hello——”五条悟突然用英文问候道,然后一脚踏进了室内。藤咲看了看一并进来的继父,犹豫了下,还是低下头表示尊重。
对待父亲(家主)要表现出尊重。
对待家主的孩子也要如此。
每当这种时候,藤咲就会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格外压抑,只能当做这日子得过且过。
藤咲有时候怀疑,怎么偏偏有些地方逃过了现代化,就算是乞丐也不用向富人行礼啊。
虽然满腹狐疑,可他素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有时候多亏这张扑克脸,难以让人看出内心的想法。
烟子挑了挑眉,挽起禅院直毘人的手腕走向了她的卧室。庭院里太过炎热,就算是傍晚时分也让人燥热难忍。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藤咲和五条悟两个人了。
31.第 31 章
五条悟懒懒散散地在榻榻米上坐下,他提起手边矮几上的茶壶为自己添了一杯茶水,嗅闻了一下才发现是麦茶。
“没收到我代写的信吗?”
藤咲歪着头,哪怕不说话,也能够看出他的不理解。
因为直毘人不在边上,藤咲放松了不少。他坐在远离大门口的一块阴影处,细细打量着对方今天的常服穿着。色调都很鲜艳,如果是普通人上身的话绝对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透过日光下不停浮动的灰尘,藤咲问起那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要写信呢?”
其实发短信、打电话更加便利,学生名册上其实也有登录他们常用的手机号码,说是预防万一联系不到人。
然而,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却像是难倒了对方。五条悟摸了摸下巴,随便喝了两口手边的麦茶润润口。他做了个不适用于此地场合的动作——将手掌抵在嘴唇边作小声状:“某个人呢,有点在意你,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作为好朋友的我当然要伸以援手喽。”
藤咲的头侧得更弯了,感觉到有些僵硬的时候才将脖颈缩了回来。
“你不说的话我不知道。”有的时候,他真是难以应对打谜语的人。毕竟自己要是猜错了,那就会引发更多的尴尬。
“啊,好害羞。”五条悟一本正经地说道,也不知道他的害羞究竟表现在哪里。紧接着,他提出了一个惊人的邀请。
“反正暑假也没事,出去玩呗。”
“是谁?”藤咲还在纠结上一个问题,并不顾他的转移话题。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得不到答案就不罢休的模样。
但是要是不回应的话,藤咲也不会继续逼问,毕竟他身边就存在着这么一个谜语人。
那个人就是直哉。
藤咲根本就想不透直哉是怎么思考的,有时候他是这样,有时候又那样,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后以并不完整的姿态展现出来。
五条悟藏在墨镜下的眼珠也定定地看了对方一会儿。
“是杰啦!”
作为一见如故的朋友,夏油杰无论遇到什么都会在悟面前提上一嘴,甚至是超市今天的打折菜单。
当他提到天台上的事情时,五条悟不加思考便说:“也许是谎言呢。”
夏油杰的想法也相似,禅院藤咲对他说的话真假参半,因为他发现,当对方提到父亲和哥哥的事情时,他总是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角。放开这些话,他又没有相应的小动作了。
夏油杰自作主张地解释道:“有的时候,生活就是要用谎言来妆点,蛋糕抹上奶油之后不也要添加装饰才能卖得出好价钱吗?”
五条悟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提到自己想吃某某家的定制蛋糕了。
夏油杰盘腿坐下,开始整理桌上零碎的杂物。他一边整理,一边说:“面对那些无力应对生活的人,我总是感触良多。”
五条悟直挺挺地躺着,望向已经有些年头的灰白的天花板,“没必要。”
“我只会帮助那些想要改变的人。”
此时此刻,五条悟也在用澄蓝的眼睛短暂地凝视着坐在阴影里的禅院藤咲。他已经了解过对方的身世了,他的父亲禅院清直只是禅院家族中普通的一员,是个白手外起家的小企业家,母亲有园烟子来自于一个偏僻的小镇——若菜镇,至于之前在做什么,这点悟倒是不太清楚,听说——只是听说,对方过去一直担任着巫女的角色,之后辗转到京都市区做糕点生意。
禅院直毘人一开始是为了对方的术式才将他们母子接回来的。没过两年,直毘人老头子就看上了有园烟子的美貌,正好人家也不反对,自然而然地结成了关系。
身世并不是问题。
重要的是性格。
人要是能与善良的人相处,那么当事人也能因此变得善良。
若是和心思狭窄的人待在一块,那么自身的内心也会变得黑暗。
藤咲用惊异的目光看了看对方,细细的长眉自然而然地软了下来。
“谢谢……送给我笔记,我有在好好利用的。放假的那一天我本来想来道谢的,但是有个男生说你们出去了,没能碰上。”
“没办法当面说谢谢,真不好意思。”
“这种事情对那家伙来说轻轻松松啦,人家从小就是模范学生。”
藤咲尽可能想象对方奋笔疾书的模样,国中时期一定留着短短的好学生的短发。
“但是……”虽然没有见识过别人的笔记本,但光凭他个人的书写能力,怎么想都不觉得是轻轻松松就能够解决的事情。光是笔墨就肯定花上了许多时间。
五条悟抬了下墨镜,给了个方案,“那你就去当面和他道谢喽,我们可不是连体人,只是我知道的话是没办法将感谢传递给对方的。”
藤咲的目光从五条悟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庭院里的光明。虽然天气炎热,植物的叶片因为缺水干燥而蜷缩着。但只要一到傍晚,它们就会重新舒展起身体。
它们的命运和藤咲是一样的。
“夏天的白天太长了。”
“虽然有点热,但车上和室内都有空调,还算可以忍受吧。”
藤咲总是行走在缺少光的地方,在其他人看来,他大概是个有些娇气的人,所以不愿意接触一丝一毫的阳光。
这是可以理解的行为,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晒出古铜色的肤色。
藤咲咕哝了两声,五条悟往前探了探身子,才听见对方口中究竟在呢喃着什么。
他在说:“对不起。”
“我很害怕太阳,”藤咲伸直了胳膊,将双手探到了射进里堂的日光之中。这热烘烘的的光线照亮了他手臂上短短的绒毛,“走在太阳底下,就好像被针刺一样。”
“我喜欢冬天。”
“冬天啊,那也太冷了。”五条悟想起上个冬天的自己,他在和服外面搭了羽绒服,结果被妹妹嘲笑了,说他是个不懂搭配的奇怪家伙。
望着低头抚着衣襟的藤咲,五条悟想:这趟算是白来了。
害怕阳光吗?那岂不是和吸血鬼一样。五条悟本想开这个玩笑的,可是那张甚至称得上不健康的苍白的脸蛋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被忽视的茫然,对于在乎这回事的禅院藤咲来说,这大概是他想要对抗的个人的命运吧。
五条悟还未离开多远,他想到自己离开差不多也要和老头子说一声,别在房间里憋坏了。就在回身的时刻,他发现禅院藤咲正抱着双膝,脑袋靠在合拢的双臂上,一副神思放空的模样。
……
……
大概是想起白天的事情,哪怕夜色已深,藤咲也压根睡不着。
别人亲自邀请自己出去玩,可是他却没办法做到。
好尴尬。
又出丑了。
为什么非得对阳光过敏呢?这不就和对大米过敏一样尴尬吗?
无法入睡的藤咲披上外衣,从后门那绕了出来。走前门的话,一定会吵醒妈妈,所以他贴着墙,从远离主卧的一侧走了出去。
哪怕是晚上也相当闷热,这才七月初,还没有到最热的时分。藤咲走了会儿,背后就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记忆着庭院、洋馆、花园的位置,只有没旁人在的时候,他才能好好熟悉这些再次变得陌生的地方。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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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过花园的时候,藤咲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背着一个包裹从后门消失了。第二天,他就听说,树里小姐消失不见了,她逃跑了。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由于是“无关紧要”的人物,所以哪怕逃跑也不会被追究。
藤咲深深地羡慕着对方的举动,也羡慕着其他人健康的腿脚与不会因为光而刺痛的皮肤。
藤咲又开始上钢琴课了,夏天时分,里美夫人瘦了不少,说是天气的问题导致胃口不怎么好。
就在藤咲按着曲谱练习的时候,直哉闯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臭,被里美夫人说了两句也压根没搭理。
藤咲手下的动作断断续续的,今天是他第一次练习这首曲子。《夏之曲》,这是一首感慨炎炎盛夏的曲子,节奏偏快,又有很多转音跳音,所以藤咲才束手无策。
直哉看了看琴谱,“这么简单的曲子都弹不好吗?”
藤咲说:“嗯。”
他回答之后,反而让直哉哑口无言。毕竟放在以前,藤咲只会保持沉默,因为他并不认同这回事。
现在这堪称“率真”的回答让直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为了掩饰自己那不体面的表情,他冷哼了声,将手指放在了琴键上。
直哉带着藤咲开始弹奏这首《夏之曲》,欢快的节拍中倾诉着当事人对于盛夏的无奈之情,直哉的右手在琴键上来回移动着,藤咲只好蜷缩在一旁用左手弹着和声。
3分28秒后,声音才从钢琴的共鸣中消失。
藤咲感觉手指好麻,虽然他都没做什么,可对方的力道却顺着共鸣传递到了他的指尖。就在他揉搓左手手指的时候,里美夫人让他们今天练满一个小时再离开。留下这句话后,她便如往常一般走出了琴房。
里美夫人离开后,直哉却把琴盖一番,直接趴了上去。他原本桀骜不驯的头发全数软趴趴地盖在头上,头顶的发心处已生长出了半根小指长的黑发,看起来完全就是布丁头。
藤咲说:“我还要练习呢。”
可直哉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靠在琴盖上,用狭长的眼睛盯着藤咲,那眼神就像早晨起来还未睡醒的困猫一样。
但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藤咲想了想,伸出了手,像往常那样用手指轻轻梳理对方的头发。直哉眯起了眼睛,上下睫毛几乎要缠绕在一起。
清洁的入浴剂和洗涤剂的味道,长长的、雪一样洁白的头发与睫毛,这种扑面而来的气味与感知一股脑地打在直哉的身上。
鲤哉,还有晴哉,一想到这两个人的存在直哉便恼火至极,年纪小是他身上最严重的问题。正因如此,一放暑假,严格的墩子夫人就对他进行了指导与教训。
此时他难得地恢复了冷静,似乎是在用心品尝那淡淡的气息。这是与那对带着血腥气的猩红唇吻截然不同的味道,仿佛来自于两个世界。
被男人强吻是直哉一直无法接受的事情,他能够接受父亲留有那么多小妾,也能接受那些叔叔们在外面乱搞,但一想到自己与同性别的家伙“接吻”,他就恶心得想要反呕。
这大概是直哉生来的本能吧,所以才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人,希望藤咲能够向他求饶,向他为上次的那件事情道歉。
可现在,他却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都让他找不到根系,明明小时候他还牵着他们的手慢慢地走在雪天。
直哉觉得自己大概是战胜了心底的那份恐惧,他扯了扯藤咲的领口,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在他的眼神从那道发白的伤口上移开的时候,藤咲开口问道:“是你拿走了我的信吗?”
32.第 32 章
直哉一下没了兴致,他又开始装模作样了。他啧啧了两声,原本攥住对方领口的手指改为掸了掸罗纱和服的肩头。
“自己的东西丢了,就想怪罪到别人身上吗?”仗着藤咲没有过去的记忆,直哉又开始向他输入错误的概念。这个家中还有很多讨厌你(藤咲)的人,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情怪罪到我(直哉)身上呢?
藤咲也只是问问,并不确定这件事就是直哉做的。经过这短暂时间的观察,他发现大多数人都对他的存在兴致缺缺,大家各有各的事情要做,无所事事的人除了他以外就只剩下大哥了。大哥像个艺术家,不是在院子里画画就是窝在房间里写作,看起来没有多少对外在的欲-望。
见直哉理所应当地反驳,藤咲的困惑又回到了他的头脑中。他将注意力重新凝聚在眼前的琴键上,藤咲预计在一周之内练熟这首曲子,这还算不上是进阶呢。
见藤咲不再追究,直哉怀疑起自己的那封回信究竟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是太过书面化,以至于一眼就被别人看出了疏漏?听说五条悟上门拜访的时候,直哉还在担心自己会被兴师问罪。父亲大抵也是猜到了这回事,但既然对方没有追究,他也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藤咲用心地记念着曲谱,明明直哉就坐在他身边,他的用心却到了一种已经忽视了对方存在的专注程度中。
“悟君对你说了些什么?”直哉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交谈的内容。五条悟只来了一会儿就走了,留在京都更多的时间则是在特产糕点店里流转不止。
藤咲的手指再一次放在了白键上,“他们邀请我出去玩,”手指轻轻落下,高级钢琴的鸣音便从机械零件中跑了出来,“但是夏天的阳光太刺眼了,我就拒绝了。”
直哉:“谁让你是只蝙蝠呢?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竟然连普普通通行走在日光下都做不到。”
为了减轻光射到所产生的刺痛,每天早上,藤咲都会在外露的皮肤上抹上一层无味款的防晒霜。哪怕是从樱桃馆到琴房,他都需要别人在一旁撑着伞。听到直哉对自己的讽刺,他几乎没有感受。因为这是这么多年来藤咲一直在习惯的事情,有些事情习惯了就没有多少感觉了。
但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失去过去的敌对的记忆后,藤咲竟然“开怀”了不少。
“我也想走在阳光下。”
不知怎的,直哉竟然从对方的话中听到了一丝示弱的委屈。他背过手,用手指节扣动着黑键,主动创造了不和谐的音符。
“等哪天我高兴的时候,就把那个给你吧。”
“高兴?”藤咲反问道,“你现在不高兴吗?”他明显是抓错了重点,因为直哉在后面那半句话上加了重音。
藤咲的关注点过于稀奇,直哉便冷着脸问:“你觉得我现在高兴吗?”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藤咲停下了弹奏的动作,人从琴凳上挪了挪过来。他主动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这样能够更加清晰地看清直哉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直哉好像从未有见藤咲笑过,哭泣的话算一次,但回想起来那也是假的。绝大部分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所有人,雪白的面目让人联想起“冷若冰霜”这个词。
此时的距离让直哉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根细小的绒毛,迷蒙的浅紫色眼珠像久远的珍珠一般沉静,既不妖艳,也不闪耀,只是在莲心中静静地等待着命中之人。
刚刚失落的想法再一次浮现了起来,对方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自己的脸上。
为什么我要考虑这考虑那呢?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呢?这一刻,直哉心底又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这完全不像是他,更像是做什么都犹犹豫豫的鲤哉。
想罢,他的犹豫全部一扫而空,整张脸都凑了上去,从嘴唇下暴露出的牙齿咬上了那颜色淡淡的下唇。这根本不是亲吻,而是野兽般的撕咬。在做出这个举动之后,直哉放开了对方,藤咲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在他心里,要听话和要反抗两种抉择像是搅拌机里的水果一样被呀地一下打碎,这混乱的一切让他停止了思考。
直哉的脸上浮现出出了一种近乎轻浮的表情,但具体来说那是什么,藤咲想不到另外一个更加合适的词汇。
对方笑了笑,露出了尖尖的犬牙,就像真正的犬一样表现出自己的兴奋。
“现在我承认你说得对。”
“为了达成赌约,真是下作。”藤咲愁得眉毛都拧在了一块,他感觉自己的嘴唇上有些疼,仅仅是触碰了一下就摸到了一小片深进的痕迹。该死的,难道是牙印吗?怪不得那么疼。
他开始用袖子擦拭自己嘴上的痕迹,要是待会儿被别人看见了就完蛋了。
“下作?”直哉的脸色变得阴沉,就连呼吸也变得粗鲁了起来。他无法理解有园藤咲的脑回路是如何生长的,他刚才的行为在他眼中难道是开玩笑的吗?
一而再再而三被挑衅的他弯了弯嘴角,原先心中的热意全然消失不见,反而变成了一种心事重重的模样。
直哉想到了很多,想到母亲逼迫他早日与连照片都没见过的小姐完婚,正是因为这一点,今早他才没给人什么好脸色。可恶……该死的……母亲的爱已经离他远去,自从十二岁起,对方就已经将自己视作一个大人来看待了。
不仅生理上没有成熟心理上也没有成熟只是模仿着父亲举动的直哉显然不是真正的成人,将自己看作是父亲替身的母亲忽略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这就是为何他们之间争吵变得越来越多的原因。
每一个人都在惹自己生气,直哉的眼珠缩得细细的。他本来就有着一张狐狸般的漂亮脸蛋,现在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
野兽是不懂人类的谦卑与仁慈的。
直哉把藤咲推到了左手旁的墙上,他那条只是挂在琴凳下的右腿像是橡皮泥一样移动着。还没等后者吃痛地叫出声,直哉的上半身已经伏了上来。他像刚才那样又一次咬上了藤咲的嘴唇,口腔中冒出了一股腥甜的血腥气味。直哉的舌头竟然被咬破了,有园藤咲正用熟悉的仇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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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死死地看着他。
藤咲用手指在对方的背后抓挠着,重新修剪成短方的指甲很轻易地在直哉的后背上留下了道道痕迹。
身为咒术师的两人仅以普通的姿态斗争着,不全然是因为家主大人的命令。人类最为原始的冲动令他们忘记了一切,所有的陷入了一片深红之中。
软绵绵的嘴唇,热烘烘的舌头,这种恶心的相触的感觉让藤咲怒上心头。
为什么又要欺负我?仅仅是因为我说了那句“下作”吗?他不想让自己感到吃亏,一种熟悉的情感冒上心头,他按照自己的本能反绞住了直哉的衣领,在对方的脸色涨得通红时,他反手将直哉撞到了钢琴上。琴键发出了叮叮的乱叫,吵得整个房间里充满了噪音。
直哉喊出了声,他的后背压出了一道红痕,硬邦邦的钢琴肯定擦开了他的皮肤。
藤咲也深深地喘息着,早上出门时还梳理得无比妥当的白发变得格外凌乱,就连合拢的衣襟也散了开来。嘴唇上发白的痕迹只要被人看到就会惹人在意,说不定还会被告发到大人那里。
反观直哉,他衣着整洁,只是嘴唇上沾着血。
遭受非议的人只会有一个人。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倘若手边有东西的话,藤咲绝对会将它们一扫而空。他的嘴唇不经意地蠕动了下,心中出现了一个坚定的想法:他也要给对方留下相应的伤痕。
直哉几乎呆住了,他想象到了后续,想象到对方会发火,会恼羞成怒,甚至去告诉家长,但他绝对想不到的是如今正在发生的场景。
他的迟疑,他的犹豫不决仿佛都成了笑话。像是为了给他留下显眼的痕迹一样,藤咲在他脸上胡乱地咬着,整齐的牙印像是装饰一样留在直哉的脸上,有的地方甚至还咬出了血。可是直哉已经不复孩童时期的婴儿肥,已经变得瘦削且紧致,对方的行为显得十分艰难。
直哉勒住了他的腰,像是要勒断对方的肋骨一般从琴凳上滚了下来。那消失的热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感受一股瘙痒般的温暖。
直哉只觉得藤咲傻得可怜,就算留下痕迹也没什么用,在其他人的心中,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轻佻的家伙,一个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不在乎别人的愿景的家伙。他的手指重新落在对方的脖颈上,感受着脉搏强烈的跳动。
直哉就这样吮吸着那张带着寒意的脸蛋,舌头上的血像朱砂一样涂抹在藤咲苍白的皮肤上。这血腥味仿佛唤醒了直哉的内心,他的动作逐渐变成了噬咬。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恐怖的、狂烈的感情中时,原本关闭的琴房大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
里美夫人一脸怒意地盯着滚落在地面上的两人。
“竟然在我的地盘里乱搞……”她眼中的愠色渐浓,一顿训斥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绝对不可饶恕!”
里美夫人迅速将这件事情上报给了她的主人,也就是这个家族的一家之主。
禅院直毘人将两个人唤到了门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