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及良时》 第1章 天使降临人间。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趴在那里。”陆良时指着病房窗外远处的那片沙滩,“像一条搁浅的鱼。” 得了抑郁症有个好处,她对外界的一切无感,内心似能包容万物,像个圣母。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能忍受。 第二次,她将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用毛巾包裹的瓷碗碎得没有一点声音。 镜子里的人长着一长国字脸。 窄额头、单眼皮、塌鼻梁、高颧骨、不需要低头就能看清的双下巴,布满颈纹的短脖子,厚肩膀。 杨嬿婉面无表情的望着自己,视线继续往下——看不到锁骨的前胸一马平川,没有腰线、苹果身材,两条萝卜腿粗胖。只要稍微走动,大腿内侧的肥肉就会挤在一起来回摩擦。 真丑。 杨嬿婉知道自己从小就生得不好看。 读书时经常被同学嘲笑,男同学给她取外号,女同学抱团孤立她。后来的大学四年,舍友们也会用无声的行动表达对她的嫌弃。 瓷碗的断口不锋利。 从侧颈的表皮层磨到皮下组织,一共57下。 每一下都会剖开她不堪回忆的过去。 母亲不相信她被霸凌,固执的认为是她玻璃心不争气,“是我没教好你,才会将你生得这样自私又懒惰,还谎话连篇!杨嬿婉,早知道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当年我就不该生你!” “也不知道到底随了谁,一天天嘴里没句真话!今天这个孤立你!明天那个霸凌你!所有人都可着你一个人欺负?真是丑人多作怪!” 那时候她的父亲是怎么做的? 镜子里的人眉心紧蹙。 她想起来了。 他说她不该惹母亲生气,叫她回屋反省。 在父亲的心里,母亲才是第一顺位。 永远没有例外。 以前她一直告诉自己,父母是在乎她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就是个笑话。 贴着瓷砖的墙面溅上鲜红的血迹,零零散散凑齐阵营。 被爱的前提一定要漂亮吗?如果是的话,那她下辈子想要长得很漂亮。 很可惜。 陆良时又没让她死成。 她醒来的那天,病房里的窗帘掩住窗外明媚的光。 陆良时每天都会来看她。 他总是很有耐心,会笑着与她分享每天所见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今天出门前点了一杯酒店的美式,那真是我喝过的最难喝的咖啡!爆炸无敌难喝!” 有时候,他也会和她描述别人人生里的大事。 “刚才我在楼下看到一个新手爸爸,他开着免提和他妻子在讨论宝宝的名字,他的妻子说要给宝宝起名叫‘雨涵’,你知道那个新手爸爸怎么说吗?他说这个名字是一位作家笔下早殇的十八线女配角。” 嬿婉的名字是外婆取的。 外婆姓魏,名叫兰枝,生自江南的富户。 她读过书,也通些文墨。 丈夫牺牲的那年,嬿婉的母亲还没周岁。 “你刚出生那会儿啊,就外婆巴掌这么大一只,连哭声也细细的。”8岁之前的那些年,小嬿婉一直跟着外婆生活,“跟你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扎着羊角辫的小嬿婉趴在外婆的膝头,一双笑眼弯弯,亮亮晶晶,“婉婉要跟外婆一模一样!” “婉婉跟外婆这么好呀?” “嗯!”小嬿婉郑重点头,“婉婉跟外婆天下第一好!” 后来,外婆走了,没有人再叫她“婉婉”。 她回到父母身边,活成了杨嬿婉。 人真的不能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她在医院的这些天,她的父母甚至没有找过她。如今的社会信息发达,只要有心,没有找不到的人。 所以,她还在期待什么? 杨嬿婉怔愣的盯着窗外弥漫昌荣的天。 她安静坐躺在暗影里,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门开了。 “闭上眼睛,我要开灯咯~” 床头昏黄的灯光亮起,陆良时端着托盘走到杨嬿婉身边。 他借着医院的厨房炖了一锅海带鱼片汤。 刚出锅的汤水有些烫,鱼汤盛入木碗里摆在床头柜上纳凉。 长在海边的孩子,从小都是吃着海鲜长大的。 杨嬿婉不是。 外婆的身体不好,没办法长时间待在厨房里处理鱼这样繁琐的食材。 但杨嬿婉的母亲不一样,她只是怕腥。 灯影里的陆良时被隐去一半,看起来有些单薄。 他的声线温软,和她说话的语气总像在哄小孩,“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少喝些鱼汤,要尝尝吗?” 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汤了,母亲说喝汤容易发胖,劝她能少吃一顿是一顿。 “确实是太胖了。” 家里的玄关摆着一人高的全身镜,她站直身体,只能看到一半的自己。 像是左右两边被各削去一截。 杨嬿婉直起身体,脚步却往后,一步一步,退到镜子能装下一整个她。 “你好吗?”她和镜子里的自己打招呼。 杨嬿婉的房间里,每一个抽屉都落了锁,里面被吃空的艾司西酞普兰堆叠满满,盒子上贴着的标签见证了杨嬿婉成年后的所有岁月—— 抑郁障碍。 杨嬿婉讨厌吃药。 抗抑郁药在体内溶解而产生的药效就像自杀过程的平替,有一种死一样的平静。但药效过去的触底反弹,好似不见五指的大雾散去,她的世界仍旧满目疮痍。 可一切都太累了。 从床上坐起来很累,吃饭咀嚼很累,就连呼吸都很累。 一碗鱼汤见了底,陆良时笑眯眯,他拿出衬衫口袋里被浸了鼠尾草香的手帕,仔细替她擦了嘴。 “真棒!” 原来,好好吃饭也可以得到夸奖。 喝完汤正巧赶上输液的点。 主治医生和值班护士会在上午和下午各来一趟。 一个例行检查,一个定点输液。 锁骨下的静脉穿刺置管连接上新的输液管,与皮肤相接的那一端渗出些微鲜红的血。 可怖又可怜。 大多数时间,病房里只有陆良时和杨嬿婉。 他会在有阳光的日子里送她一朵路边摘的野花,会在有风雨的日子里念一章能令情绪为之沉潜的诗歌。 豆大的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磁,穿透了风雨。 “世界就是这样终结,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轰然落幕,而是郁郁而终。 她想起那个无人与她告别的深夜。 零点的钟声像是在为她的离去欢呼雀跃。 杨嬿婉穿着一身宽大似斗篷的红裙子,踏着钟声走出家门。 这是她18岁时母亲送她的成人礼物,她一直很珍惜。 最后一道钟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门里,而她在门外。 没有人和她道别。 从幸福小区的大门口向西延伸出一千六百一十二米,就能到达鹭市的海滩。 但是换算成天数,是四年零五个月。 是她与生了病的自己抵抗的年月。 她倦了这样的日子。 当求生**降到冰点,连难过哭泣都不会。 她愈发沉迷死亡。 她不想再抵抗了。 金色的太阳从海底缓缓升起,杨嬿婉踏着细碎的光,湿软的沙粒蜿蜒成她来时的路。 冬季的海水刺骨,顺着四肢浸入百骸。 海浪打湿红裙试图推她回到岸上,她固执的将自己埋进海里,将一身鲜艳铺成大海的鳞。 冰冷的液体涌进鼻腔,因进水而产生的酸疼迫使她张嘴,腥咸的海水顺着打开的喉咙挤进气管,肺部生起剧烈的撕裂感与灼烧感,窒息夹杂着疼痛荡漾在水里,带走身体各处将灭的体温。 但陆良时不允许。 他再一次踹开卫生间的门。 浴缸里装满水,杨嬿婉克制了挣扎求生的本能,将自己沉进去。 颈侧的青筋暴起,蜿蜒着扎进那双充血的瞳孔。 她要杀死她自己。 意识逐渐模糊,她仍能清晰的回忆起将自己落入海底的那天。 漫天无星月。 可陆良时毫不犹豫,抱着她远离逼仄一隅。 濡湿的几丝发贴在她脸侧,从发梢落下的水珠顺入耳道,他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别怕,我在。” 下颌被捏紧,她的口腔里渡进鼠尾草的气息。 那是他第三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救离。 “我救了你,所以你得报答我。” 求死不能和求爱无果一样让人绝望。 夜班护士敲响房门,提醒今日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 陆良时该走了。 他阖上手里的书,起身走到门边,逆着的灯光让他看不清她的脸,“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门锁的锁舌卡进门哨里,发出咔哒的声音。 她再次被隔绝。 陆良时还是没舍得说再见。 关上的门又被悄悄打开,鼠尾草的香味由远至近。 他挤进床与床头柜中间的角落里,杨嬿婉垂下眼睑,看着那双细长白皙的手搭在床沿,距离她的只有几厘米。 陆良时抵着手臂,下颌微微上抬,摊开的手心里有一朵断了花柄的红色山茶。 “住院楼的背面有一座小花园,里面种满了红色的山茶花,最近正好是花期,我前些天经过的时候,那里的花都开了。” 山茶花瓣的边缘有少许的枯萎,陆良时的手掌向前,触到她的指尖,“虽然这朵不及盛开时的美丽,但是医院的花不让随便摘,我本来打算明天再送给你,可我等不到明天。” 杨嬿婉尝试伸出去的手又回缩了几许。 她在犹豫。 温热的指腹抵在她的掌心。 杨嬿婉的视线连着被修剪干净的甲面,顺着手臂上的青筋一路蔓延—— 兜翘的下巴向上凹陷,饱满的唇面微微外延,圆润的鼻尖连接山峰之巅,镶了一双情人的眼。 天使降临人间。 想想写出这章的时候,当时觉得自己真厉害!然后申签过不了 孩子天都塌了啊……[托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天使降临人间。 第2章 陆派派先生与奥利弗女士 “台风已经走了,早上我醒时看到酒店房间的窗外悬着彩虹。”放大的照片里有一道晕着七彩的光桥,连接着屏幕的两边,“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前些天刮了阵台风,破碎的红色花瓣贴在窗面。花瓣的边缘翻翻卷卷,挣扎着被一阵风吹远。 “月牙岛上盛产一种贝类,它的壳是樱色的,染在画布上会变成春天的颜色。”陆良时趴在床尾,枕着交叠的手臂歪着头看她,“我们现在待着的地方就是月牙岛,等你好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海边捡贝壳?” 杨嬿婉从没听说过这座岛屿。 抑郁障碍及二次溺水带来的脑损伤不容小觑,她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只是呆怔地盯着滔滔不绝的陆良时。 落地窗隔着两个世界,风在外面,雾在里边。 她清醒的时间不多。 昙花一现。 窗边的小圆桌上换了一束新的蓝风铃。 杨嬿婉坐在病床上,侧脸恰好对上花叶的水珠折射出的光斑。 陆良时今天读的是泰戈尔的《飞鸟集》。 “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 不知何时起,窗外再不见狂风暴雨,只有明媚的光。 和红日西浮的黄昏。 晚饭是医院食堂送来的营养餐。 杨嬿婉的指节僵硬,不太能握筷子。木叉子钝,半天叉不起一片软烂的菠菜叶。 她忽然有点想哭。 眼尾漫上胭色的红,人鱼的眼泪落成珍珠。 “不哭。” “菜坏!我们不吃它了!以后都不吃了!” 他握着她的木叉,像波塞冬和祂的三叉戟。 罪魁祸首七零八落,盛着它的甲板像断壁残垣,塑料餐盘土崩瓦解。 杨嬿婉笑了,淡淡的弧度。 “……派派。” 她的声音像是断了弦的大提琴,发出的音调低哑又忧郁。 陆良时想起今天读的那本书,本该模糊的字迹在他脑中再次凝聚—— 黄昏的天空,在我看来,像一扇窗户,一盏灯火,灯火背后的一次等待。 她终于从大梦中醒来。 天真的人鱼公主将歌喉与海巫交换双腿,上岸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锋里。 复健的过程犹如此。 抑郁症产生的脑雾导致杨嬿婉思维迟缓、记忆力减退,语言表达障碍。她记不住医生和护士的脸,但她知道那身白衣服会让她疼。 陆良时的人鱼小姐不愿意下地,只会抱紧病床的扶杆,固执地喊“派派”。 护士为她摆尾屈膝,医生全力以赴救她的身体。 陆良时只想先救她的心。 春末的阳光未染盛夏的锋芒,像杨花滤过的琉璃盏,将尘埃浮成游动的光晕。 光线在女贞新结的浆果上折出薄荷绿,藤黄色的宽大病服裹成半透明的茧,像融化的琥珀色蜜糖。 沁人心脾。 翠虬画笔握在圆润的手掌里轻轻的抖。 笔尖点在白纸上,圈一个略方的圆,她在圆里描摹天使的眉眼。 “派派。” 杨嬿婉捏着陆良时的腕袖,露出小白牙的笑容引着他的视线。 “是在画我吗?画得真好!”陆良时顺着力道凑到小圆桌前,“奥利弗女士,你今天很棒!” 他挑了一支嘉陵水绿,简单的线条几笔勾出一条长发人鱼,人鱼含着一双弯弯的笑眼,笑容天真又皎洁。 陆良时换一支新笔,在纸上提一行朱草—— 陆派派先生与奥利弗女士。 很棒的奥利弗女士被奖励一碟被模具压成星星形状的香蕉块。 她将木叉稳稳扎进香蕉芯。 第一颗星星要给派派。 “是要和我分享吗?”陆良时侧过头,星星的角缺一个口,“星星很甜,谢谢奥利弗女士。” “派派。”四角星抵在他唇边。 她的一双眼亮亮晶晶,盛满春阳,“吃。” 相比于画画,杨嬿婉更爱拼图游戏。 伫立着龙猫的枝桠低垂,杨嬿婉凝视拼图图纸几番犹豫,不知该把手里这片放在哪里。 “派派。” 杨嬿婉的躯体化有好转的迹象,具体表现为她已能坦然向派派先生提出求助。 “怎么啦?” 陆良时坐在杨嬿婉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在拼图图纸上扫过一眼。蓦地,他歉然一笑:“很抱歉,奥利弗女士。我也不知道这一片应该放在哪里。” 拼图共520片。 陆良时与杨嬿婉花了4天半的时间,将最后一片拼图摁进叶柄成为它的尖。 “奥利弗女士,你今天也很棒!” 杨嬿婉梨涡浅现,绵软却清甜。 她将自己的右手握成拳,大拇指抵着食指指节竖成直线,举在陆良时眼前。 “派派,棒!” 派派先生的出世与如今隔了大半个世纪,陆良时粗略的了解这位水手的生平,只记得他总是叼着烟斗,爱吃菠菜,还娶了一位叫奥利弗的太太。 只是这位陆派派先生不叼烟斗,也不吃菠菜,偏偏一味呼唤他的人鱼小姐为奥利弗女士。 午餐的配菜是西蓝花。 杨嬿婉在学习使用筷子。 两截细木棍在她手心里歪成“X”,棍子尖戳上菜梗,在餐盘的边沿滚了半圈。 长柄木勺里盛了小半拌了鱼糜的米饭。 陆良时不语,只是将木勺握进虎口里,时不时给杨嬿婉喂上一口。 用餐期间的筷子学习课程,戛然在那颗西蓝花落地的瞬间。 杨嬿婉是故意的。 午饭结束的一小时后,是步行康复训练。 每每她拉长用餐时间,陆良时就会与医生商量,免掉当日的训练。 杨嬿婉尝过几次甜头,学会投机取巧。 往常的陆良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巧他今日软硬不吃。 墙上的钟指向4点。 陆良时提醒:“奥利弗女士,你该去训练了。” “派派……” “嗯?不想自己去?”陆良时笑说:“我今天也会陪着你的,女士。” 4月的黄昏仍泛着凉。 康复室在康复楼6层的走廊尽头。 杨嬿婉攥紧平行杠的金属横杆,减重悬吊带勒紧在腰间。她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明显,掌心生出的汗在冷钢上洇成两个圈。 她的右腿稍稍朝前,腿上缠着的帆布织带似生锈的合页一步一转动。 治疗师折膝半跪,掌骨抵着她颤颤的膝头要求,“髌骨往上提。” 右脚刚离地三寸便剧烈内翻。悬吊带在杨嬿婉歪倒的一瞬猛地绷直,心率检测仪的声音陡然密集。 她下意识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悬在低空。 它上不去,也下不来。 “会疼、会哭都是好事,意味着患者在恢复。”医生的手虚虚拦在陆良时胸前,“她的痛苦真实存在,她已经在用最大的勇气承受这一切。她并不脆弱,她只是在重新经历长大的过程。” 陆良时迈出一半的腿收回,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又松开,他的声音轻轻,似喃喃:“我知道的。” 他知道的。 他只是不忍心。 康复室里暖气十足,玻璃窗上蒙着薄雾。 时针即将走向表盘的南方,这是杨嬿婉的第四次尝试。 治疗师猛然抽走她支撑在肘下的软枕。 杨嬿婉踉跄的双脚冷不防踩实地面,足底筋膜倏然抻直,刺痛感从脚底蔓延到胸腔。 钻心的疼。 “派派……”镜子里的木偶像是被扶正的积木,杨嬿婉的喉头滚出半声呜咽,“我疼。” 没人能再拦住陆良时。 青筋凸起的小臂箍在她的膝窝,人鱼小姐稳稳倚他怀中。 陆良时听不得她说疼。 黄昏的夕照越过窗外啁啾的麻雀,斜斜切过他们交叠的影子,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的线。 晚饭有杨嬿婉最喜欢的蟹肉蒸蛋。 可她一口都没吃。 她还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鼻尖生出的涩意在向迟钝的大脑传达她的难过。 没有委屈、也没有生气,她只是难过。 杨嬿婉想不通为什么,隐约记得她不该这样。 陆良时坐在床沿,隔着楚河汉界遥望藏在阴影里的那张脸。阖紧的眼睫似垂着泪,颤颤巍巍。 他抿了抿唇,想不出一句合时宜的话。 杨嬿婉清醒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是没有胃口偏要吃的饭。 是没有力气偏要翻的身。 每一次都是向死而生的狼狈,是无法表达的倔强。 陆良时双唇微启,又合紧。 他嗫嚅半晌,缓缓吐出一句:“香香甜甜的蟹肉蒸蛋~要尝一口吗?奥利弗女士。” 回答他的只有长久的安静。 杨嬿婉的姿势一成未变,她以行为表达她的情绪。 陆良时望一眼墙上的钟。 窗外是槐月谷雨,满目溟濛。 放凉的鱼汤凝固了一层薄脂,像千疮百孔的铠甲。 “对不起,奥利弗女士。”陆良时折膝半跪,似与神忏悔:“是我的自以为是让你承受这样的苦难。” 他是自以为是的救赎者,但她不该是这苦难的牺牲者。 她没有错,她在海里也曾窒息。 杨嬿婉的眼泪砸在枕巾上生出一颗花种,委屈在发芽。 “派派,你坏。” “奥利弗女士说的对。”陆良时垂眸望她的眼神温和,如丝复似尘,“你可以生气,也可以选择不原谅,你是自由的。”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杨嬿婉总是太过柔软,难得生出的控诉只够她冷硬一分。 再没有喧嚣从白昼挤过来,此刻和月最温柔。 诗的末尾,神明爱人间灯火,胜于爱祂那浩瀚星河。于是神说—— “请不必强求你是一个完美受害者。” 天呐~想想写得真好![撒花] 好得都看不懂到底在写什么东西[托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陆派派先生与奥利弗女士 第3章 此刻,她撕开恐惧的茧。 某些时候,记忆力减退称得上是幸运的被动技能。 前一晚还在掉小珍珠的杨嬿婉,一觉醒来只记得桌上那碗被收走的蟹肉蒸蛋。 陆良时莞尔:“奥利弗女士,蟹肉蛋只奖励给认真吃饭的乖孩子~” 窗外透进的光斑爬上她的手背。 杨嬿婉的眼睫低垂,对上一双檀褐色的眼。 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吃饭,乖。” “那晚上给你蒸蛋。”陆良时抬手顺她散在手臂外侧的发尾,入手是略微的滞涩。 杨嬿婉从右手指节里摆出两支,讨价还价:“俩。” 营养餐的配菜换成清炒扁豆。 爽脆的口感杨嬿婉很喜欢,是少见的空盘。 饭菜嚼两口囫囵咽入喉,她张嘴,像一条坐等投喂的白鲸。 “啊——” 陆良时低首舀饭,抿去唇角的笑意。 今日的人鱼小姐着急上岸,饭后的休息时间主动减半。 治疗师食指点地,与她的脚尖只一掌的距离:“往这踩!” 汗水顺着后背滑入腰间,镜子里的人被颊边的碎发糊了一脸。她佝偻着背影,长期不见光的皮肤泛着病态的青白,像未发酵完全的面团。 第七步踏出时,脚掌传来久违的坚实触感。 窗外的女贞花随风摇曳。 绿叶被蝉鸣的声浪震得颤颤,攀着枝桠抛向瓦檐,在暮春潮湿的空气里,惊飞檐角打盹的麻雀。 似观众席间传来的爆发和雀跃。 此刻,她撕开恐惧的茧。 杨嬿婉的手浮在半空,她走得小心翼翼,试图抓住空气。 脱拐是从依赖到自由的漫长跋涉。 陆良时站在光里,双臂敞开拢成半弧,像终点的冲线带。 “加油!奥利弗女士,你一定可以!” 距离终点只剩小臂的距离,杨嬿婉脱了力,被胜利稳稳接进怀里。 陆良时折膝抢地,肩头抵着的那条小鱼正在艰难的呼吸,他在她耳边落下细语:“奥利弗女士,你今天特别的棒。” 治疗师蹲在一旁的矮桌写病历,不时与身边弓着腰的主治医生低语两句。 “陆先生。”主治医生走到陆良时身边,“患者的身体机能恢复不错,再观察一周,没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准备出院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回程的电梯停在3层,人群涌进。 穿着病号服的大婶脸上带着好奇,看向杨嬿婉目不转睛。她问:“这姑娘生了什么病?” 杨嬿婉下意识抬起手臂,挣扎了几番力气,堪堪扯过颊边的披肩遮住口鼻。 人群的视线令她芒刺在背,如履薄冰。 “游泳的时候不小心溺水了。”陆良时答得漫不经心,“吓着了。” 旁边的大爷背着手,摇晃着脑袋发出“啧啧”声:“现在的孩子都娇气,要我年轻那时候,别说是吓着!只要能动都得下地挣工分!说到底,就是太闲了!” “爷爷!跟您说了多少回!现在是新时代,不是您那会儿了!”大爷身边的少年反驳他:“科技在进步,社会在发展!人跟人呐,不能比!” 嘲讽和嫌弃犹在杨嬿婉的耳边,回忆苏醒。 那时她就站在人群里,生生忍受他们话语里的恶意。 “长这么丑还敢出门?也不怕吓死我们!” “人家哪像你们动不动要死要活?杨嬿婉的内核多强大啊?人可是专业第一!” “也是,人跟人呐~确实不能比!虽然我比她脆弱,但是她比我丑陋啊……” 心悸,窒息。 干涸的眼眶泛起酸涩的潮意,杨嬿婉的喉头发不出声音。 略长的指尖在脖颈处抓挠,又凶又急。 原来,疼痛也可以是活着的证明。 “奥利弗女士!”鼠尾草的气息靠近,陆良时温声引导:“深呼吸。” 电梯梯厢灌入氧气,她终于远离人群。 流浪猫的足音不再是杂讯,那是柔软的生命节拍器。 如冰层下的游鱼,终于听见破冰的声音。 “……派派。”杨嬿婉接住黑暗里那束温暖的光,她祈求:“救救我。” 陆良时拥她入怀里,温暖的怀抱愈紧。 他说:“别怕,我在。” 住院楼背面的小花园寂静无人影。 凉亭里的石凳上曾积满落花,此刻只剩凹陷的坐痕与半枚模糊的指纹。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抬头看漫天的星。 晚风吹起,枯萎的花瓣被风吹起,落在她的脚边。 “派派。”她的声音很轻,“花……枯了。” 陆良时的目光撇过满地残红又映上她的脸,他笑容浅浅,像夏日的弦月,“奥利弗女士,春天会来,花还会开。” 希望永在。 很乖的奥利弗女士没能吃到今晚的奖励。 她在沉睡。 小圆桌上摆着两盅散着热气的蟹肉蒸蛋,旁边躺着震动不停的手机。 浸过热水的手帕细细擦过杨嬿婉的两臂,陆良时为她抹上薄薄一层护手霜做收尾。 震动声持续响起。 陆良时在杨嬿婉绑好的发尾扎上一朵兰苕小花,“做个好梦,等我回来。” 他关门的动作小心翼翼,门锁的锁舌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做贼呢?”病房外的白墙边斜倚着一位着西装的瘦高男人。他摩挲着金属打火机的齿轮纹路,齿轮擦过火石溅起星子,“出去抽一根?” 吸烟区设立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 陆良时微微侧头点燃一支卷烟,他语气随意:“你怎么来了?” 男人的脚步停在陆良时身边,劈头盖脸:“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咱们陆大画家出门采趟风,摇身一变成为热心市民陆先生?” “我有这么好心?”陆良时环胸靠在男人对面,他的眉尾挑起,淡淡扫过男人的脸,“老谭,你高看我了。” 老谭嗤笑一声:“又出钱又出人,不是好心是什么?” 陆良时不答,兀自问道:“老谭,我让你查的东西呢?” 老谭从公文包里翻出档案袋,嘴里骂骂咧咧:“得当你陆大画家的经纪人,又得做你画廊的经理人,现在还得帮你做背调……” 陆良时取出薄薄两张打印件,首页的二寸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温柔又腼腆,像精灵落入人间,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关于女孩的家庭描述只有短短两行字—— 杨嬿婉,2002年10月生员。父亲杨俭不幸牺牲;母亲尤玫产后身亡。 其由外婆魏兰枝抚养,2010年2月魏兰枝病逝,同年被收入阳光孤儿院养至成年。 陆良时往后翻一页,密密麻麻都是心生压抑的字眼。 月光将阳台门上的磨砂窗洇成银鱼白,探视家属遗落的康乃馨斜插入消防栓,边缘的花瓣蜷曲陷入光的褶皱里。 老谭拿起那只花,话语里尽是叹息:“挺好的姑娘,上进又努力,据说是专业第一。可惜,还这么年轻。” “她只是生病了。”陆良时将猩红点上花瓣枯萎的边,“任何的情绪都是被允许的。老谭,她会好的。” 一支烟抽到底,老谭掐着烟嘴在烟灰缸里捻了捻,“搁我这当起良医。怎么?真想当热心市民?” 陆良时不语,笑容恣意。 救她的那天刮着台风,海浪争相扑向岸边。 是他心血来潮,才使得命运将二人相连。 陆良时将剩下的半截烟摁灭,“老谭,她太美了,像希腊神话里的乌拉尼亚。” 老谭了然:“看上了?” 陆良时抬眸,眼里是明晃晃的势在必得:“她是我的。” 鼠尾草味的香水从半空喷洒而下,掩盖身上的烟草味。陆良时驻足在病房外,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额海。 房门被悄悄打开,冷不丁对上坐起的杨嬿婉。 “奥利弗女士……” 她此刻还沉浸在梦里。 梦里是蛮横暴躁的妈,和只会拉偏架的爸。 “当初我叫你读研,你说不想,后来你爸劝你考公,你又不要!外面的工作竞争多大啊?遍地都是大学生!当初给你铺好路你不走,现在你说找不到工作!杨嬿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听话?” 宽厚的背脊微微佝偻。 那是她记忆里的自己。 “妈妈,我没有不听话,我当时跟你说过的,我在学校被霸凌……” “你还要狡辩是不是!” “玫玫,咱不生气啊,我先扶你回屋躺会儿。”杨俭从尤玫身后伸出手臂,他环住妻子的肩头,“杨嬿婉,你妈妈心脏不好你不知道吗!跟你妈道歉!” 她的唇缝里溢出不甘,像被强压头的猫:“对不起……是我错了。” 月光照不到的病房角落里生出黑影,像一滩洗不干净的烂泥。 “是我错了……” “奥利弗女士!”陆良时快步迈向床前,握住她的肩。他屏住呼吸,放缓声线:“不怕,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眼前的景象来回撕裂。 是母亲愤怒的脸。 是面前这双盛着担忧的眼。 童话故事里的人鱼公主,清醒了。 再不复亲近的往昔,像是被刻意拉开的距离。 “谢谢您救了我,我是杨嬿婉。”她挣了挣锁在肩头的桎梏。 陆良时的手倏然松开。 “抱歉,是我太着急了。”他话锋一转,体贴的问一句:“做噩梦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我去叫医生吗?” 杨嬿婉摇头。 她从脑海里,翻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医院。” “不。我想问的是,月牙岛在哪里?” 月牙岛在鹭市的南边,是一座5A级的观光岛屿。这里的风景优美,气候宜人。每逢假日,来往的旅客繁多,是华国有名的旅游胜地。 杨嬿婉自打出生就居住在鹭市,但她从来没有听过月牙岛。 “你看。”陆良时打开手机里的搜索软件,将月牙岛的简介翻出来递到杨嬿婉面前,“月牙岛一直存在,是你不记得了。” 现在回来看剧情,真墨迹。[托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此刻,她撕开恐惧的茧。 第4章 我没有家了 28栋楼没有她的家。 1801的住户告诉她:“18层没有叫‘杨俭’和‘尤玫’的夫妻俩。” 楼下的面部识别器识别不出她的脸。 居民楼外的老榕树不见踪影,徒留一圈修剪成方块的绿化带。 小区大门的进门处原来有一片空旷场地,周末的晚上常有一群退休的中老年人聚在这里跳广场舞。现在这片空地上建了一圈儿童乐园,零星几个小孩在里面滑滑梯。 杨嬿婉穿着离家时的那身红裙子站在幸福小区大门前。 散发着鼠尾草香的羊绒大衣口袋里,揣着记着陆良时号码的纸条,和他借她的一千块钱。 “杨俭及尤玫已于2003年2月7日销户。”办公桌前的老警察将视线移到电脑屏幕外,他言辞恳切:“姑娘,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只管明说,不要害怕,我们会尽所能去帮你!” “不可能。”杨嬿婉喃喃着:“不可能的。” 她永远记得,2010年2月7日,外婆出殡,她第一次见到爸妈。 于是,年幼的她辗转着,从一个家去了另一个家。 颤抖的手握成拳,杨嬿婉尽量平稳声线:“所以……我是个孤儿。” 从派出所出来的一路上,路人三三两两围在她身边,对着她指指点点。 “真好看啊!我觉得她比傅娉婷好看!” “傅娉婷的头衔该易主了!我看这个小姐姐才是‘五千年难得一见的美女’。” 杨嬿婉心不在焉。 路边的咖啡店向外流淌着温暖的香气,杨嬿婉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那扇晕着昏黄灯光的玻璃门。 “小姐姐,能加个简讯号吗?”一个年轻人被推到杨嬿婉身前。 他红着脸,打开简讯APP的添加页面,“你好漂亮,可以认识一下吗?” “你在说……我吗?”见年轻人点了头,杨嬿婉却忐忑地垂下眼睫,“抱歉,我没有手机。” 年轻人锲而不舍:“那可以把你的简讯号告诉我吗?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打扰你!” 绝大部分的抑郁症患者,他们的思维与正常人是不一样的。 哪怕是不愿意做的事,他们的心里也生不出拒绝,因为会自责、会惶恐、会不安,会怕对不起别人。 话到嘴边,杨嬿婉还是扯出一抹笑,“好。” 她落荒而逃。 出租车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 司机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杨嬿婉靠着车窗的侧脸。 他操着一口北方口音,“姑娘,你是做什么职业的?” 杨嬿婉闻声回头。 司机缓缓踩下刹车,抬眼看前方的红灯,“姑娘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没有恶意!就是看你长得好看!” “我……好看吗?”杨嬿婉面无表情朝后视镜扫一眼。 还是那样丑陋,令人作呕。 “嗐!你这还不好看呐?”司机回头,“我闺女爱追星,一天天学着那些个女明星穿红戴绿,我倒是觉得姑娘你这样就特好!素净!” 出租车停在星眠山的山脚,司机找不开整张钱,额外抹了六块的零头。 星眠山是亡人的长眠地,杨嬿婉的外婆就葬在这里。 这里好像一点都没变。 绵延的墓碑冰冷又密集。 魏兰枝睡在半山腰。 墓碑上的字迹历经常年的风雨,颜料淡了几分。 杨嬿婉从大衣腕袖里扯出红裙子的袖口,轻轻拭去墓碑上的积灰。 她想起年幼的时候,总是和大姨家的表妹打架。 表妹性格霸道,想要的都要得到。 小嬿婉不愿意让着她,表妹就哭喊着赖说小嬿婉欺负她。 大姨舍不得表妹受委屈。 她从不管谁对谁错,只会架着姨妈的辈分压她:“你这孩子,错了就错了,姨妈又不会跟你计较,怎么就不认呢?” “我没有!” 6岁的小嬿婉攥紧拳头,小小一个人仰着头和大姨对视,哪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仍倔强的不肯低头。 当着外婆的面,大姨从不好直接管教她,只能寄希望于魏兰枝这位大家长,“妈,你管管她呀!” “婉婉说她没有。”消瘦的外婆坐在轮椅上,朝小嬿婉招了招手,“婉婉,来外婆这里。” “妈!姩姩都哭了!” “尤璐。”魏兰枝抬头看她,神色平静:“我的婉婉也哭了。” 彼时的外婆会拧一条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就像她现在这样,动作很轻。 杨嬿婉却只能擦冰冷的碑文。 她站在暮光下,站在月光下。 是空花阳焰,是梦幻浮沤。 再没有人来爱她。 “外婆,婉婉过得很好,您别担心我。”杨嬿婉抚着墓碑上的刻字,她笑着:“外婆,婉婉走了。” 下山的路崎岖,但月光总是公平的。 祂照进蜿蜒的山道、肮脏的沟渠,祂被公路上的车轮碾碎成星,落进杨嬿婉洇湿的眼眶里。 公路两旁有几盏闪烁的路灯,她沿着明明灭灭的光晕,影影绰绰的走。 鹭市的晚春仍裹挟着冬季的寒冷。 尖锐的风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去,带走她的体温。 星眠山脚只有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杨嬿婉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顺着这条看不到头的路,漫无目的。 远处有零星几座平房,其中一家挂着亮起灯的门匾。 是家早餐店。 店门口有一位坐着小马扎的年轻母亲,正在洗不锈钢盆里的菜叶。 年幼的女儿偎在她身边,炫耀自己得了小红花的画。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还有甜甜!”小小的人儿扬起小小的脸,“妈妈,甜甜棒不棒?” 甜甜爸将洗好的不锈钢盆搁在店门外使劲甩了甩,他拎着盆走到母女身边蹲下,“爸的闺女真棒!晚上爸给咱家小宝贝做糖醋肉吃!” 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撞进杨嬿婉的眼里,生出了疼。 人迹罕至的公路落下星光点点,这条路的尽头停留在月上中天。 她终于越过终点线。 密集的人流处挂着巨大的海报,海报上的字迹隐约。 “天呐~傅娉婷真的好有性张力,她演的女驸马好杀我!”路过她的女孩低声尖叫,“我家姐姐那个腰线真的太可了!” 行人拥挤,时不时撞退她几步。 她在反方向的人潮里,像条逆流的鱼。 “Vocal!谁啊!走路不长眼!”被撞退的杨嬿婉踩了身后人的脚后跟。 她反应迟钝,男人等不及她开口,扯着她的肩头要求她道歉,“撞到人不知道说‘对不起’是吧?什么素质啊!” 杨嬿婉的被强硬的力道扯着后转,散在后背的头发被甩到侧边,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时间像是被摁下暂停键。 她怔愣地看着男人来不及收起的怒容,喉头里的声音短暂的消失不见。 “美女,撞了人要说‘对不起’!”男人抓着杨嬿婉的那只手松开,他站姿痞痞,扬起的笑容有几分刻意,“美女,你要是不想道歉……咱们交个朋友也可以。” “她不可以。”鼠尾草的香气将杨嬿婉藏进阴影里,陆良时穿着分别时的那身白衬衣。 她的视角只看得到男人忽然收了笑。 他满脸不乐意,嘟囔着离去:“长得还不如我呢!有什么了不起!” “杨女士。”陆良时回过身,板正的白衬衣起了几道褶。 带着暖意的围巾罩在她的头顶,温暖的指尖将她颊边的发丝勾起,他笑得明媚,似夏日艳阳下那朵盛开的槐花。 他说:“我很担心你。” “陆先生。”杨嬿婉抬起的那双眼里雾气氤氲,她低喃:“我没有家了。” 陆良时的指尖停留在她颊边。 出院时她说感谢他的照顾,头也不回走向和他相反的路。他悄悄跟在她身后,看她在人群里的局促、在月光下的狼狈。 他站得远远,望着星眠山下那张扬着笑的脸,隐隐泛着泪。 指尖抬起,陆良时缓缓摩挲她的脑袋,“别怕,我在。” 周末的网约车,加价也难叫得要命。 杨嬿婉站在陆良时的身边,安静的看他拒绝第十七个前来加她简讯的陌生人。 “因为杨女士太漂亮了,大家都想认识你。”陆良时将她脖颈间的围巾向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胭红的眼,“别担心,他们没有恶意。” 她漂亮吗? 陆良时给了她回答。 视频里的女主角长着一双杏眼,外突的颧骨连接的平面上嵌着不高的鼻梁,长人中以及一张嘴角稍稍向下的唇,是很普通的路人长相。 女主角叫傅娉婷,媒体称她为“五千年难得一见的美女”。 “你觉得她漂亮吗?”陆良时侧头看她,目不转睛:“虽然她这张脸常年霸榜华国最美面孔第一名,但我觉得她不及你三分。” 男主角正巧登场。 他长着一张方圆脸,两瓣厚实的嘴唇上突出粉底都盖不住蒜头草莓鼻,最有记忆点的是那双三角眼,面部特写能清晰看到他的下三白,显得刻薄又强硬。 陆良时仔细观察男主角的长相,他客观的评价:“男主角是最近很火的一个小生,实话说,他长得确实很帅……” 这是最近热门的电视剧,剧里的两位主演胖得出奇,像是被吹圆的气球,甚至无法抱紧在一起。 丑的变成美的,胖的变成瘦的。 杨嬿婉猜到自己不在原本所处的世界,可这里的审美直接颠覆了她的固有认知。 华国、月牙岛,以及消失的家。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一个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是真相。 她死在了夏国。 她上辈子的愿望,实现了。 [托腮]看这章的时候尴尬得脚趾扣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我没有家了 第5章 奥利弗女士,欢迎回家。 陆良时一个人住在临海的别墅区,这里很安静,适合创作。 他将三楼的主卧腾出来,“我平时都待在一楼的画室,很少上来,你安心住在这里。” “陆先生。”杨嬿婉伫立在床前,局促地扯着腕袖的边,“谢谢你收留我。” 陆良时抱着换下来的被套走到她身旁。 他低下头,侧脸撞进月光里,“不客气,我很高兴能帮到你。” 主卧有个单独的淋浴间,很大,但没有浴缸。 杨嬿婉按部就班收拾好自己,她光着脚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在看她。 淋浴间的门适时被敲响,“换洗的衣服放外面了,我熬了海鲜粥,等会儿要下来尝尝吗?” 陆良时家里没有女士的衣服。 他送来的居家服尺码偏大,袖子长得折两圈褶还露不出手腕。 房间里开了窗,有风掠过杨嬿婉的肩头,冻得她一阵哆嗦。她下意识低头看铺在床上的法兰绒睡袍,脑子里钝了片刻,才慢条斯理的穿上。 主卧出来的右手边有一台室内电梯,直达一楼的餐厅。 梯厢门打开,抬眼就见陆良时捧着砂锅小心翼翼往餐桌上放。 “来得正好。”他脱下隔热手套,将她面前的靠背椅向后挪出一步,“请坐。” 盛放在杨嬿婉面前的海鲜粥小小一碗,粥里掺杂着各类贝和章鱼的腿。她的脑海里忽然生出荒诞的画面,是一群海鲜在砂锅里开派对。 陆良时将蒸好的螃蟹剥壳取肉,满满一碟子蟹肉推到杨嬿婉的碗边。 他坐在她对面,交叠着双手撑在下颌,“尝尝好不好吃。” “陆先生。”汤匙抵在杨嬿婉的唇边,她的眼里带着怯,“您不吃吗?” 陆良时稍稍歪头,他眨了眨眼,刻意的一副天真模样:“杨女士,我们的年纪应该是差不太多的,你不必对我用敬语。我们就以同龄人相称,我唤你‘嬿婉’,你叫我‘良时’。你觉得怎么样?” 杨嬿婉咬住汤匙里的贻贝肉,她慢慢咀嚼,似在思考。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声:“好。” 陆良时在饭后邀请她参观别墅的室内结构。 一楼的画室面积甚大,占了平面的一半还多,除了开放式厨房,剩下的空间布置出简单的会客厅,里面摆放着一套沙发,和一张胡桃木刻的雕花茶几。 二楼的地面打通一半,与一楼的画室结合,只留下两间小小的储物室。 “三楼除了主卧,只有左手边空置的书房,次卧隔出的部分被我改成室内电梯。”陆良时扣住打开的梯厢门,“书房你随时可以用,书架下面的抽屉有台掌上游戏机,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室内结构简单,俩人转一圈回到主卧房门外。 “嬿婉。”陆良时与她道了声晚安:“明天见。” 关了灯的房间被融进黑夜。 月光像流动的水银,渗入窗帘的缝隙漫过杨嬿婉的脸。 她睁着一双眼,平躺在床中间。 杨嬿婉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失眠的夜。 当晨风送来第一缕鱼肚白,月光与生命同时完成演变—— 是九万次心跳、两千次日升和六十个月圆。 床榻上只余天鹅绒被面轻微的凹陷。 她又熬过一个昨天。 临近初夏的早晨升了温,杨嬿婉仍裹着绒面的睡袍蜷缩在单人沙发里取暖。 她紧紧闭眼。 黑暗里,有彩色的光线,它们汇聚成线条小人,手拉着手不停地转圈。 卫生间的门猛地被推开,杨嬿婉俯趴在洗手池边吐得天昏地暗。 她还是没办法在意识清醒时入眠。 “嬿婉,你睡醒了吗?”陆良时敲响房门。 淋浴间里热气氤氲,杨嬿婉站在水幕里,他的声音混着水声,杨嬿婉听不清晰。 囫囵擦过的湿发搭在肩头往下滴着水珠,浸湿睡袍胸前那一片。 她打开房门,门外是陆良时曲起的指节。 “早上好,陆先生。” “是良~时~”陆良时纠正她的称呼,熟稔道:“怎么没把头发吹干?” 杨嬿婉答:“我听见你喊我……” “我的事不重要!先去吹头发!”陆良时盯着她的眼,语气微敛:“我去餐厅等你。” 早餐是掺了水果的燕麦碗,陆良时将加热过的牛奶壶放到她右手前,“要来点热牛奶吗?我放了糖,是甜的。” 杨嬿婉拿起牛奶壶,道了声谢。 “昨晚没睡好吗?” “睡得挺好的。” “可是你都有黑眼圈了。”陆良时探过身,手指虚虚点着她的眼下,“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要说。” 杨嬿婉抬起的眼正好对上他领口里的锁骨线,似被烫到般,她慌忙移开视线,“没有不舒服,我只是有点认床。” 陆良时的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反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晚上我给你点个助眠的香薰。” 杨嬿婉食欲不佳,早餐没有吃完。 “累不累?要不要再去睡会儿?” 杨嬿婉摇头。 “如果不想睡,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超市逛一逛?”陆良时开着玩笑:“这几个月不在家,地主家没有余粮了。” 超市与别墅的位置分别在鹭市的两个尽头。 杨嬿婉穿着舒适宽松的连帽衫和运动裤。 陆良时没再让她穿那双质地硬实的小皮鞋,而是和她一起沓着居家棉拖,在超市里闲逛。 冷气裹着黄油香扑面而来时,杨嬿婉藏在袖口里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依旧免不了紧张。 周末的超市最拥挤,消毒水混着刚出炉的榴莲千层的香味钻进口罩里炸开,她跟在推着购物车的陆良时身旁,似士兵踏步在坦克碾过的战场。 “来尝尝刚出锅的现煎牛排!”穿着红围裙的试吃员突然横插过来,不锈钢叉子差点戳到杨嬿婉的手背。 她数着呼吸后退,险险撞上堆成金字塔形的红酒箱。 “嬿婉!”陆良时及时将她往怀中揽,带着她拐进十字路口左边的生鲜区,“你有没有事?” 冒着青筋的双臂将她护在冷藏柜边,陆良时身后的人潮将他不停往杨嬿婉的方向挤。 “我没事。”她侧过头,冷藏柜的金属面映出她发青的眼眶。 “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杨嬿婉倏然回头,两人的鼻尖只差一个呼吸。 她怔然如遭电击,陆良时却若无其事后退了半步的距离。 “我们走吧?”他朝她伸出向上的掌面。 人潮愈发拥挤。 陆良时没让她犹豫太久,主动握住她缩在袖口里的手,谑而不虐道:“可以吗?” 她头顶的光此刻格外明亮,须臾间在她眼前闪过一道光。 杨嬿婉没有拒绝。 “要尝尝新到的车厘子吗?”穿黄马甲的年轻女孩托着塑料杯,两指捏着的牙签扎着半颗油紫果肉。 “嬿婉,张嘴。” 爆开的果肉甜得发苦,像咽下整个秋季的阳光。购物车里不知何时放进两盒蓝莓,果实整齐排列在透明塑料盒里,泛着深邃的海青色。 陆良时领着她在人潮里穿梭,直到走完这座巨大的迷宫,他都没有放开她的手。 结账台旁的书架上摆着《瓦尔登湖》精装本,书脊上的烫金叶子已经斑驳。 “还有其他要买的吗?”陆良时将最后一提塑料袋放进购物车里,他顺着杨嬿婉的目光看过去,“是有想买的书吗?” “没有。”杨嬿婉隐在口罩里的声音闷闷:“我们回去吧。” 陆良时的座驾是一辆线条流畅的超跑,外观是很漂亮的液态银。 杨嬿婉想帮他将购物袋列入前备箱,却被他递过来的抱枕塞了个满怀。 “嬿婉更喜欢哪一个?”陆良时找出袋子里的毛毯,牵着她走到打开的翼门外,“是小鱼还是小猫?” 杨嬿婉垂头思忖片刻,再抬眸,眼神里凝了几分认真:“小猫。” 陆良时含笑:“那小鱼只能睡觉咯~” 小鱼抱枕被陆良时轻轻缓缓的抽离,它坐上幽灵座驾,成为常驻性“能效管家”。 “睡一会儿好不好?到了我再叫你。” 围在腰间的毛毯严丝合缝,泛着红血丝的瞳孔隐入绸面眼罩。 陆良时再次确认未开启的可变排气按钮。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被杨嬿婉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只在笑的猫。 微扬的嘴角向下一撇。 果然,他与猫这辈子都没可能和解。 极速可达400 km/h的超级跑车,在城市道路里上演“蜗牛爬坡”,陆良时不在意隔壁车道别过来的那辆红色牛牛,稳稳跟在车流的最后。 十一点的阳光开始有了重量,车窗外的女贞树果实坠落时发出黏腻的闷响。 陆良时探出身体的半侧,拉到底的安全带将他桎梏在杨嬿婉臂边。他挡住中控屏后的隐藏出风口,右手恰时落入几丝从空中飘下的栗色长发。 他虔诚的吻上虎口里散发的那抹清香,盯着她侧脸的那双眉眼却自上到下,松松垮垮。 陆良时的声音是低低的哑,他说:“奥利弗女士,欢迎回家。” 想想已经无力吐槽自己[托腮]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奥利弗女士,欢迎回家。 第6章 “嬿婉,我喜欢你看我。” 午餐是搭配芦笋的煎三文鱼。 杨嬿婉坐在餐桌前,总是不经意对上陆良时精致的眉眼。 他似有所感,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不可忽视的关切,“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 “没有不合胃口,你做的很好吃。” 陆良时煎三文鱼的火候掌握得很好,确切来说,厨艺于他称得上天赋。 “你喜欢就好。”他的眼里漫着笑,“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杨嬿婉摇头,“我没有忌口。” 陆良时放下银质刀叉,“今天的食材好像买得太多了,晚饭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嬿婉能不能给我一个建议作为参考?” 第一次有人问她的想法,杨嬿婉只觉得仓惶不安。 她的母亲从不会问她的意见。 在家时,母亲做什么她吃什么,没得挑,也不能选。按她母亲的话来说:能吃就吃,不吃就饿着。 于是从8岁到23岁的这些年,她一直得过且过的活。 暮春的日光恹恹,却仍刺眼。 杨嬿婉的脑袋低垂,她抱歉:“对不起,帮不上你的忙。” “嬿婉,你没有错,不需要道歉。”陆良时搭在桌沿上的手掌虚握成拳,“你已经非常棒了!不要勉强自己!我们一步一步来,好不好?” 人都需要适应的过程,这点在杨嬿婉身上体现更甚。 大多时候,她喜欢把自己关进房间。 床前的落地窗对着一片蔚蓝的海,她喜欢窝在沙发里,看晨光刺穿海平面,看暮色从海底漫上来。 其余的时间,她会蜷在书房的飘窗台,将书架上那本《现实不似你所见》反反复复的看。 书页已经泛起毛边,杨嬿婉仍孜孜不倦。 鹭市的夏天潮闷,湿气落在皮肤上生起一片黏腻。 她穿着陆良时为她购置的苍葭长裙,半倚着窗面缩着脚尖,翻开书本的又一页—— 对黑洞而言,过去在外面,未来在里面。 “嬿婉,我们要准备出发咯~”指节轻叩房门,陆良时提醒道:“你还记得我们今天要去复查吗?” 杨嬿婉合上书本,转头对上陆良时,她回答:“记得的。” 陆良时今日着一身青楸衬衣,衬衣的宽大领口开在一侧,别着一支金色月桂叶。 “病历本我已经放在车里,你看看还需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陆良时的目光掠过她手上那本书的封面,“我先去楼下等你。” 天气渐热,幽灵座驾的“能效管家”换了一位。 是一朵缎面的白蔷薇。 陆良时递给她的水壶里装满红色的液体,杨嬿婉好奇:“里面是什么?” “是超好喝的西瓜汁。”陆良时启动引擎,侧头露出一抹笑,“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出发咯~” 蜗牛爬坡。 医院座落在市中心。 午后的日光有些烈,陆良时拉下杨嬿婉头顶的遮阳板,手心停留在出风口前感受温度,“会不会冷?” 杨嬿婉答:“不冷的。” “冷的话要告诉我。” 工作日的下午,马路上没什么车流。 车内安静,他趁着红灯点开触控屏,播放一首小提琴曲。 陆良时的侧脸轮廓很流畅,从杨嬿婉的角度看过去,是不显女气的漂亮。 “被我抓到了。”陆良时恰似不经意的回头,捕捉到杨嬿婉来不及回收的目光。 “你是不是在偷偷看我?” 杨嬿婉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脸上冒出一阵被抓包后的羞赧。 恰时变绿灯,陆良时踩下油门。 窗外的景色在倒退,偶尔路过几位顶着烈日行走的路人。 陆良时打着方向盘,喉头忽然溢出一声笑:“嬿婉,我喜欢你看我。” “我……不是。”嬿婉吞吞吐吐,半晌才答出一句不算有力的解释:“我只是好奇,你的车为什么没有声音。” 车子行驶过地面停车场的入口道闸,丝滑倒入空置的停车位。 陆良时按下电子手刹。 他撑着下巴,眼神覆上杨嬿婉胭红的侧脸,“声浪太大了,我怕听不见你说话。” 医院的停车场里种了些许结了果的树,青色的果皮有些泛黄。 果子要熟了。 复查不需要预约。 陆良时自然的拿过她的手提包,空出的手稳稳牵着她站上扶手电梯。 心理科在四楼,这里来往的大多都是年轻人。 杨嬿婉的主治医生是一位退休返聘的女性专家,姓林。 “嬿婉来啦~过来坐!”林医生拉开身边的听诊椅,“最近睡眠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陆良时倚在紧闭的门缝边。 他没有离开。 “好多了,已经很少失眠了。只是入睡还是有些困难,会经常做噩梦。”杨嬿婉如实回答:“心情说不上坏。” 比起最初的时候,杨嬿婉的症状已经好了很多。 她会给自己找事情做,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怀念濒死时的感受。 其实初初停药那会儿的触底反弹才最难熬。 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有时候她会莫名地笑,笑着笑着,她哭了。 情绪总是来得突然,不给她时间准备,直接将她淹进汹涌的海。 她埋在窒息里,浮不上来。 “孩子,你现在只是生病了,人都会生病的,这没什么大不了。”林医生握住她泛着凉意的手。 她不动声色扫过杨嬿婉颈侧的疤痕,语速缓慢:“没有无缘无故生病的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对自己那么严格。” 杨嬿婉木木点头,乖巧的答:“好。” 她知道自己病了,她也很想好。 但是回忆的齿轮总是卡在过去,它生了锈,没法再转动。 没关系,她总会熬过去。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感兴趣的事情?”林医生的眼里带着鼓励,引导她表达自己。 杨嬿婉面无表情:“没有什么感兴趣的。” 每天都很累,但她还是会强迫自己撑起精神。 她不停暗示自己:只要作息规律,就会像个正常人。 其实她知道,都是假的。 林医生翻开杨嬿婉的病历本。 从业几十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杨嬿婉于她而言,并不是病情最严重的,但却是最特别的。 太乖了。 乖得像只会听取命令的机器人。 她从不拒绝,不论好的、坏的,照单全收。 离开前,林医生叫住杨嬿婉。 “嬿婉,你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不着急重新出发,多晚都没有关系。” 会好的。 “我记住了。” 杨嬿婉正过身,向林医生鞠躬。 在她身后,陆良时略垂眼睑,隔空朝林医生点头。 无声的交流。 走出诊疗室,外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陆良时朝她伸出手,“嬿婉,我们走吧。” “回去吗?” “不。”温软的笑意荡在嘴边,他故作神秘道:“我们去寻宝。” 寻宝地藏在一家书店里。 书店的面积很大,室内专门隔开一片空地做书咖。 绕过书咖的背面,是天文物理区。 书架上摆放着一本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杨嬿婉略略扫过这一排的书名。从《万物起源》到《宇宙观》,每一本都很专业。 购物车的书籍摞起三叠,杨嬿婉问:“要买这么多吗?” “这样才能显得我博学多才。”陆良时说话时的表情很神气。 杨嬿婉忽然生出些好奇,她问:“你精通物理?” “暂时还没有~”他侧过脸,俏皮地朝她皱了皱鼻头,“再帮我选两本,好不好?” 杨嬿婉点头答应。 她逐本看着书名,绕到书架的另一边。 陆良时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侧,目光定定,寸步不离。 “嬿婉喜欢物理吗?”他明知故问。 最后放进购物车的是《时间之箭》及《宇宙的琴弦》,属于科普的入门篇。 杨嬿婉:“我大学学的就是物理专业。” “嬿婉好厉害,我觉得物理可难学了。”陆良时与她并着肩,语气略显雀跃:“我初中的时候,物理最高才考了56分,高中的时候更惨,只考了9分。” “也不能说难学吧,可能是因为你当时对这方面不感兴趣。” 路过书咖店,一对小情侣在门口牵着小手,你侬我侬。 陆良时的余光扫过他们的十指相扣,嘴角下撇,“我现在对物理特别感兴趣!” 杨嬿婉的读书角从书房飘窗搬到了画室沙发。 陆良时放下画笔,靠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与她做起了书友。 视线尽头是一块固定在墙面上的巨大画布。 蔚蓝的海面一层层荡开,漾出白色的浪花。阳光从侧面的落地窗跳进来,它像金色的色块,在画布的空白处胡乱的踩。最后停留在浪花的边缘,化成一片细腻的沙滩。 画只描了个底。 她提出疑惑。 陆良时埋进知识的海洋,抬头换气:“灵感离家出走了。” 有几分调皮。 其实不止灵感,脑子也要出走了。 书页里密密麻麻都是知识点,陆良时却半天都翻不开新一页。 “嬿婉老师。” 他蹭到她身边,指着第五大段的第二行,“这个我不会。教我~” 沐浴在光晕里的陆良时有些晃眼。 “良时”两个字在嘴边绕了一圈,难得生出的勇气从唇缝里钻出去。 她故作镇定,任由花芽种在心底。 杨嬿婉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说:“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嬿婉,我喜欢你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