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相娇妻是朕的前未婚妻》 第1章 登基大典 大周元载元年,正月初三。 清晨未及巳时,皇城便已彻底醒来。 钟鼓自城楼上震响,层层传进内城宫阙。苍龙纹样的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玉阶之上铺着新换的朱毡,被夜里残余的雪水打湿一片,映得金銮殿更显庄严。 女眷席设在大殿偏西的回廊之下。帷幕半卷,隔着一层薄纱,能看见殿中佩玉齐鸣,百官如山而拜。 许晚词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位末尾。 她身上披着一件绛红色对襟锦袄,袄上绣着压得极低调的团寿纹,外罩月白斗篷,衣领内里透出一线羊绒白毛,看上去温柔却不张扬——这是权相府少夫人的分寸。 她的手藏在宽大袖中,指尖却不自觉地绞着一小块帕角。 殿门大开的一刻,乐声骤然高昂。 “——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喝,殿内所有人齐齐俯身,衣袍猎猎作响,像一片黑压压伏倒的波浪。 帷幕后,许晚词顺着那一抹新亮起的金光,抬眼看去。 一位身着玄冕的年轻帝王,自长长的玉阶尽头缓缓而行。 他头戴十二旒冕,袍上绣日月山川,绣工极细,离得远了几乎看不清细节,只觉那一身玄色把人整个人都压得挺直。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落在玉阶边缘的特定位置,仿佛每一寸距离,都被祖宗之法衡量过。 ——那是如今的大周新帝,萧砚。 也是当年被册立为太子的那个少年。 也是她曾经的未婚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得殿顶金龙微颤,缭绕于殿中香烟被震散,化成一缕缕细细的白,缓缓向高处游走。 许晚词低下头,收回视线。 她知道自己的位置在什么地方——女眷席最末一排。再往后,便是几位勋贵之女,岁数比她还小。 今日,她以“首辅郭听晏之妻”的身份入宫。 不是许家二娘子,不是曾经的“太子妃人选”,只是权相府里一位规规矩矩的少夫人。 身侧,小丫鬟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提醒:“少夫人,头低一点,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许晚词“嗯”了一声,重新垂下眼睫。 她视线落在自己膝头,裙摆在此刻显得格外安分。 殿中仪节一项项进行,礼官高声朗读册文,声音被穹顶反弹,一遍一遍在殿内回响。 太后被人搀扶着坐上高位,年迈的几位老臣在禁军搀扶下颤巍巍地进殿,跪下、起身,再跪下。 国朝换君,山河易主。 许晚词静静听着,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宫,是在三年前。 那时她尚未订亲,只作为许阁老之女,跟着母亲给太后请安。那天雪也下得极大,她缩在母亲斗篷里,只觉得殿顶金龙高得可怕,太后坐在上方,目光冷冷扫过一圈,便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后来,她被内侍传唤入内,一纸圣旨下来——许阁老之女许晚词,品行端良,教养有方,择为太子妃人选。 那时府里热闹了整整三天,仿佛一夜之间就有了金龙盘柱。 冬夜里,母亲握着她的手,眼中是压不住的喜色:“晚词,这是你福气,也是许家的福气。” 谁曾想到,不过几年光景,一切就全变了。 “诸卿平身——” 新帝的声音穿过层层宫乐,落在所有人耳中。 相比起从前,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少年时的青涩已被磨平,掺进了某种压抑的克制。 百官起身,御史、六部、翰林……层层分立。 礼官开始宣读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批任命。 “即日起——原吏部侍郎郭听晏,升任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总理庶务,统摄文武百官,辅佐陛下治国。” 这句话落下的一刻,殿内空气明显顿了一瞬。 随后是细不可闻的抽气、低低的议论,很快又被压下。 在帷幕后,女眷们也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首辅是个什么位置,宫中谁不知道? 那是宰辅之首,是站在帝王之下,众臣之上的位置。尤其是如今,这位首辅年纪轻轻,正是锋芒最盛的时候。 “许夫人可真是好福气。”旁边一位诰命夫人半真半假地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嫁了个寒门秀才,转眼就成了内阁首辅。往后咱们还要多仰仗仰仗你。” 许晚词侧头,冲她微微一笑:“夫人说笑了,晚词只是个小辈,说不上什么仰仗。” 她话说得温温柔柔,语调不高不低,却又巧妙地把那点“首辅夫人”的荣耀往下压了一压。 那位诰命夫人也不过是随口一试,见她如此,便顺势笑着扯回话题:“小嘴倒真是会说。” 乐声再起,礼官又开始宣读封赏,将几位边将、重臣、勋贵一一拨弄到合适的位置。 许晚词不插话,只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今日过后,整个朝局都会悄然发生变化。 有人被抬起,有人被按下,有人被默默弃掉。 而她所嫁的这个男人——那个曾经在大雨中来许家求亲时还带着几分书生青涩的寒门探花——此刻站在新帝旁边,接过了整个大周的半壁江山。 “内阁首辅郭听晏——”礼官声音拉高,“夫人许氏,宴后随驾入后殿议事。” 这回,不仅是男席,连女眷席上都安静了一瞬。 以夫人之身被召入后殿。 这等事情,往日难得一见。 许晚词垂下眼,轻声应道:“谨遵圣命。” 她的声音被鼓乐淹没,只在自己耳边回响。 身旁的小丫鬟紧张地扯了扯她衣角,低声道:“少夫人……” “无碍。”许晚词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紧绷,“不过是陪着去候着。” 她这样说,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寻常内宅妇人。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道口谕,既是恩宠,也是探子。 ——新帝要亲眼看看,这位“首辅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 午时过半,登基大典终于告一段落。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百官循序退下,女眷席也开始依次起身离开。 许晚词扶着丫鬟的手,从帷幕之后走出。 殿外的世界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冰雪尚未完全消融,玉阶边缘还堆着半尺厚的雪渣,反射着刺眼的光。 寒风一吹,耳边的流苏撞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正要顺着人流往外走,远处忽然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那视线不算灼热,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重量。 她微微抬眼,顺着本能看去。 殿前台阶之上,新帝仍未退回内殿,只是站在高处,与太后和几位重臣说着什么。 他似乎只是随意地扫了一圈人群。 目光擦过众命妇的头顶,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时间仿佛被悄悄拉长了几瞬。 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极其相似——清亮,内里带着极深的一层隐忍,像是有人把一团火按进冰水里,火没灭,却被逼得不敢乱动。 许晚词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头。 下一瞬,她听见自己心跳有些乱。 “少夫人?”丫鬟小声问。 “走吧。”她淡淡道。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那道视线终于离开她,重新落回高处的某个方向。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 出殿时,权相府派来的婆子在宫门外等着。 “少夫人。”婆子迎上前,恭敬地行礼,“大人先被太监领去了御书房,吩咐奴婢在偏殿预备了歇息处,请您先过去候着。” “好。”许晚词点点头。 她上了宫里的小步辇,路过一段长长的回廊。 回廊下石阶覆着薄薄一层雪,被宫人扫开了一条路。红柱子排列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辇车停在一座偏殿前。 这是座位置略靠里的旧殿,牌匾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发淡,门前没有太多侍立的宫人,只挂了两盏宫灯,灯罩上绣着简单的云纹。 “这是……”许晚词问。 “回少夫人,这是专门留给内阁大人歇息的偏殿。”婆子低声回答,“大人说这里清静,不容易被人看见。” 一句“清静”,把用途说得干干净净。 ——避人耳目。 许晚词垂了垂眼:“姑姑有心。” 她抬步走进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却不显寒碜。壁上挂着一幅旧山水,桌上摆着一缕青烟袅袅的香瓶,角落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小炭炉,火烧得正旺。 案几上摊着几份折子,压着一只墨玉镇纸,旁边放着一支半干的狼毫笔。 那是在朝中才会见到的字迹——笔锋清劲,收放得有章有法。只是字尾略略带一点潦草,看上去像是写的人懒得太拘束,又不肯真正失态。 是郭听晏的字。 许晚词在案前停了一瞬,伸手把最上面的那份折子轻轻合上。 她不是没见过这些东西。嫁入权相府两年,她见过比许多妇人更多的奏章与公文,也跟着父亲、夫君学会了如何在一堆冰冷的数字后面嗅出味道。 然而在宫里,她必须装作自己不懂。 她正要退到一旁坐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宫女蹑手蹑脚的碎步,而是靴底踏在石砖上的沉稳声响。 步子不快,却不会刻意放轻。 每走近一步,偏殿里的气息就随之紧了几分。 许晚词心头“咯噔”一声,转身看向门口。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半扇。 冷意带着雪的湿气扑进来,一同进来的,是一身冕服刚换下不久、只穿了内衫外袍的新帝。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臣妇许晚词,参见陛下。” 反应过来的一瞬,她立刻屈膝下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 新帝背着手站在门口,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他看了她片刻,才道:“平身。” 许晚词缓缓起身,头仍低着。 偏殿里静得出奇,连炭火里炸开的火星声都能听得分明。 脚步声响起,新帝绕过她,走到案前,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他伸手拿起那支半干的狼毫笔,在指间转了转,仿佛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许晚词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顺得仿佛真是一个只懂规矩的内宅女子。 过了一小会儿,殿内才响起他的声音。 “许家二娘子。” 这称呼像是从很远的记忆里捞出来的。 许晚词指尖微微一紧。 她多年来在各种场合听人喊自己“许夫人”“郭少夫人”“许二娘子”,唯有这一声,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意味。 那是东宫时期,他在太子府花厅里,拿着一张她的名贴,第一次喊出她名字时用过的称呼。 “……臣妇不敢当。”许晚词压着心里的浮动,低声道,“如今臣妇已嫁入郭家,身份微末,陛下还是唤臣妇‘许氏’便好。” 新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朕记得,当年写在册立册子上的,也是这三个字。”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意。 “许·晚·词。” 这三个字从他舌尖一点一点吐出,像是要把多年前未能说完的话,一并补上。 许晚词蓦地抿紧了唇。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深色绣花鞋边缘沾了一点刚才在雪地里打湿的水渍,晕成一圈更暗的痕迹。 新帝看着她,忽然轻声道:“这些年,可还安好?” 这句问话既像旧人闲话,又像君王问候,偏生被他用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语气说出口。 许晚词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沉默了一瞬,还是按着规矩行礼:“托陛下洪福,臣妇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四个字。 “成亲匆匆,被退婚匆匆,嫁入寒门,转瞬又成首辅夫人。”他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在旁人听来,这不算‘平安无事’。” 这话若由旁人说出来,是犯忌讳的。 可他说的是事实。 许晚词垂着眼,淡淡道:“平安,便是大幸。至于其余……不过是命里该有。” 声音不慢,却也不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理。 新帝看着她,忽而笑了一下。 “你从前说话,也是这样。”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看上去软,实则心硬,凡事都替旁人想得周全,却从来不肯替自己多争半分。” “……” 许晚词没有接话。 她觉得自己若多说一句,就会被拖拽进某个不该再触碰的旧梦里。 殿内气息渐凉。 半晌,新帝才转了话题:“许家如今如何?” “谢陛下挂念,家父已经告老在家,身体尚好。”许晚词道,“许家上下谨守本分。” “谨守本分……”他似乎对这几个字格外感兴趣,“若当年也是这般谨守本分,许家便不会押注东宫。” 话题那个方向走去的瞬间,空气似乎都沉了一度。 许晚词心里一紧。 她知道这一段不可避开,却仍旧本能地想要绕开锋利的棱角。 “家国如棋局。”她轻声道,“许家一门,终究是棋盘上的子,能落在什么地方,不由自己选择。” “你呢?”新帝忽然问,“你那时,可曾想过不做这枚棋子?” 一句话,直直落在心上。 许晚词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夜。 那天风雪极大,宫城被封,整个京城都在谣言与惶恐中发抖。 东宫案尚未定性,有传言说太子将被废,也有人说不过是小惩大诫。 许家书房里,父亲站在烛火前看了一整夜的折子,手中那封密信被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要退婚。”这是他最后说的一句话。 那晚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天亮之后,退婚书便随同别的奏章一同进了宫。 再后来,太子被废,押入冷宫,太子妃人选的册立名册被收回,许家二娘子四字从册页上抹掉。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殿内的炭火“啪”的一声炸开,把许晚词从回忆里拽回。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了新帝一眼。 “陛下。”她轻声道,“臣妇从未怪过任何人。” “退婚之事,是圣旨,是朝局,是大势。臣妇不过一介女流,受父母之命,听从安排。” “若陛下心中有愧,臣妇只求陛下往后能善待许家,便足够了。” 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进退得体。 新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善待许家……”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而笑了一声,“你替许家求情,却不替自己求一分。” “臣妇如今已嫁作人妇。”许晚词垂眼,“替自己求来求去,不过也要算到夫家头上。” “陛下是君,是昔日太子。臣妇是下臣之妻。若多言一句,既不合礼法,也不合规矩。”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嫁给郭听晏,你可还心甘?” 这一句话,比方才的任何一句都更直接。 许晚词抬眼,与他对视。 殿内太安静了,他的眼睛也太明亮。若她说半句虚假,似乎都会被瞬间拆穿。 可有些话,她无论如何不能说真。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最终缓缓开口:“臣妇的婚姻,自小便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心甘与否……不重要。” 这句话一落,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前停下,紧接着,一个低沉清朗的声音响起—— “臣郭听晏,叩见陛下。” 新帝没有立刻出声。 几息之后,他才收回目光,淡淡道:“进。” 门被人从外推开。 冷风夹着屋外的雪气涌入,有一瞬间,把殿内压抑的气息冲散了一些。 郭听晏自门外迈步而入,一身玄青官袍,身形修长,眉目清冷。 他先向新帝恭恭敬敬行礼:“臣郭听晏,参见陛下。” “免礼。” 新帝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已恢复了登基大典时那种君王的平稳。 郭听晏站直身子,目光才淡淡地朝许晚词所在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若有人不特意看,几乎不会察觉有什么不同。只有许晚词自己知道,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寸,又移开。 “朕唤郭卿来,是有几桩政事要与卿细说。”新帝随意道,“不过方才与许夫人略叙了几句旧事,倒是耽误了些时间。” “陛下抬爱。”郭听晏低声道,“内宅妇人,不谙政务。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这句话,既是谦辞,也是边界。 新帝看着他,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许家女儿,一向教养不错。” 话虽轻,却把许晚词、郭听晏、许家三者之间的关系,再一次放到了明面上。 偏殿内空气无声地紧绷。 许晚词在一旁安静地站着,像一尊被摆在角落里的瓷人。 她知道,从踏进这间偏殿开始,她已经不再只是“首辅夫人”,也不再只是“许阁老之女”。 她成了帝王和权相之间,不可避免的一枚棋子。 而棋子想要不被掀翻,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站稳。 她十指交扣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僵。 却仍旧维持着那副温柔、沉静的模样。 第2章 退婚书 偏殿的门阖上之后,外头的风雪被挡在檐下,只剩炭火在铜炉里轻轻噼啪作响。 萧砚坐在主位,指尖还搭在案上的墨玉镇纸上。他刚才那句“嫁给郭听晏,可还心甘”,像还悬在空气里,没有完全散去。 门外脚步声停下,随即是那道低沉平稳的嗓音—— “臣郭听晏,叩见陛下。” “进。” 萧砚收回视线,语气已重新收敛成帝王惯有的沉静。 门扇被从外推开一道缝,一股夹着雪味的冷风跟着灌进来。许晚词垂着眼,只从余光里看见一抹玄青官袍掠过,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干脆的轻响。 郭听晏进殿,先向萧砚俯身一拜:“臣见过陛下。” 萧砚抬手:“免礼。” 两人说话的时候,他才像是随意似的,往许晚词那边瞥了一眼。 目光极淡,却不至于看不见。 他们夫妻两年,许晚词对这点浅淡再熟悉不过——那是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落在她身上的注视,像是确认,又像是点数家中物什般的随手一看。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砚似乎并未打算把刚才那一段旧事继续下去,伸手把一叠折子往前推了推:“河道与军饷之事,朕大致看过。郭卿可有对策?” 话题一转,偏殿里的气息也跟着换了一层。 许晚词识趣地垂首退到一旁,站到帷幕后面一点的位置,不再出声,只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河运、漕粮、北境军需……这些名词在殿中来来回回,她听得出他们每一句话里藏着怎样的重量,也听得出某些看似云淡风轻的变化后,朝局会往哪边偏一点。 可她知道,这些都不该由她接话。 片刻之后,萧砚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道:“方才朕与许夫人说起当年的一件旧事。” 郭听晏微微侧目:“哦?不知是何事,竟劳陛下记挂。” 萧砚目光在他与许晚词之间来回掠过,唇角勾起一点不甚明晰的弧度:“不过是一纸退婚书而已。” 许晚词握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退婚书。 这个名词,是这些年她最少提起的东西。 郭听晏却只是淡淡一笑:“少年往事,不值一提。” 他笑得很浅,眼底却看不出多少笑意来。 “对许家而言,不值一提,对朕而言,却始终算个心结。”萧砚似是自嘲,又似是随口,“若非当年那道退婚书,许家与东宫,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如今看来,或许也是件好事。” 话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偏殿内安静下来,连炭火都像暂时熄了声。 许晚词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衣袍的下摆上。绛红色的裙角压在鞋尖处,角落被刚才进殿时沾上的雪水晕开一圈深色,像一枚慢慢散开的墨痕。 ——退婚书。 三个字在她脑子里一圈一圈地打转,像把人往某个早已封尘的冬夜里推。 ?? 那一年,也是雪下得极大。 京城的屋檐都压着厚厚的一层白,连街上的叫卖声都被雪盖得低了几分。 许府的后院却格外安静。 许晚词坐在暖阁内的小炭炉旁,裙角边正摊着一本讲律例的旧书。墨迹略有些晕,看得出被翻过许多遍。 她正低头看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响起。 “二娘子,”是贴身丫鬟春枝,提着裙摆匆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老爷请您去书房。” 许晚词抬头:“爹爹大早上不在衙门?” “听说宫里来了密信,老爷昨夜一直在书房,今儿一早也没出门。”春枝说到这,神色有些惶惧,“夫人刚才去了,脸色不大好。”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窜。 许晚词把书合上,交给春枝:“放在原位。” 她理了理衣襟,压着自己有些微微发抖的手,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许府的书房在最里头一进院。平日里,除了主子,很少有人随意踏进去。 今日书房门却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道烛光。廊下的风吹得门扇轻轻摇晃,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她在门外稳了稳心神,抬手轻叩:“爹,女儿来了。” “进来。” 许阁老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比往日沉了许多。 许晚词推门进去,只见书房内香烟缭绕,几案上摊着一张尚未收起的折子,旁边压着一个封得极严的信封。许阁老坐在案后,身形显得有些疲惫。 她的母亲坐在一旁,眼眶微红,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拧得起了褶。 “跪下。”许阁老开口,声音干涩。 许晚词微微一愣,还是听话地在案前跪下:“父亲。” “宫里方才传来的信。”许阁老指了指那封封好却尚未拆开的信,“其中的内容,大致已经可以预料。” 他顿了一顿,像是要把那口浊气压回胸腔。 “太子有废。” 四个字落地,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湖里,激起一圈圈冷得刺骨的涟漪。 许晚词的指尖瞬间就失了热度。 她不是不懂这些话的分量。 这几年,谁不知道朝中风向已变?先帝对东宫渐渐不耐,几位与太子交好的重臣接连被贬,整座京城都在悄悄等着看东宫的笑话。 只是没人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父亲的意思是……殿下要被废黜?”她仍旧忍不住问。 许阁老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的复杂:“圣旨未下之前,一切尚未最后定论。但无论如何,东宫这条船,是要翻了。” 许晚词唇瓣微微颤着,没说话。 许母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她一只手:“晚词,你是女儿家,有些话应该由娘来说。只是……娘这会儿真说不出口。” 许阁老看了妻子一眼,又转向许晚词。 “你知不知道,许家这几十年来,是如何站到今日这个位置上的?” 许晚词垂眸:“靠的是祖宗几代在朝中的积累。” “不错。”许阁老点头,“许家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祖辈入仕,到我这一代,不过是一个阁老。能站稳脚跟,是因为押对了人。先帝登基之时,许家便倾力辅佐,如今轮到你这一代,许家将赌注押在了东宫。” 他说着,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而你,就是那枚最显眼的赌注。” 许晚词忽然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心里某一处不知名的角落被轻轻拧了一下,疼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发涩。 “……父亲打算,撤下这枚赌注?” “是。”许阁老没有回避,“在圣旨正式下之前,许家必须先与东宫撇清关系。最直接的办法,便是——退婚。”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炭火在炉里“啪”的炸开一声,又很快熄了,只留下一缕灰烬缓缓塌下去。 许晚词觉得自己耳畔嗡嗡作响。 “退婚……”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词。”许母忍不住红着眼道,“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身后不止是你自己,还有家里的叔伯兄弟,还有那些靠许家吃饭的族人。若是这门亲事不退,你就要与东宫一同沉下去,你可以不怕,许家这些人不能不怕。” 许阁老叹了口气:“若有别的路可走,为父何必让亲生女儿背这一纸退婚之名?” 他顿了顿,慢慢道:“为父已写了退婚书。” 案上那封信旁边,果然摆着一张展开的宣纸,上面字迹清晰,开头便是“臣许某,谨以此书,退还东宫婚约”。 纸张边缘尚未干透,褶皱里还能看见略微深一点的墨痕。 那是一封父亲写的退婚书,也是押在她身上的那份赌注被抽走的证据。 许晚词注视着那张纸,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慢慢泛白。 许阁老见她不说话,又道:“这份退婚书,会随明日的奏章一同进宫。届时圣上若允,东宫册立名册上便再无许家之名。” “你仍旧是我许家的女儿,只不过不再是太子妃人选。” 许晚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淡的,看上去并不张扬,却让许母看得心里发酸。 “退不退婚,是父亲的决定。”她轻声道,“只是……女儿想问一句,殿下可知道此事?” “东宫如今自身难保,哪有闲心管这些。”许阁老摇头,“他知不知道,有何分别?” ——他知不知道,有何分别。 这话说得极是凉薄,却也极是真的。 许晚词垂下眼,睫毛在烛火映照下留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次进宫。 那时太子尚未被废,仍旧是风光无限的储君。那天她在太子府花厅里见到他,少年身着便服,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只瓷白的茶杯。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眉眼上,整个人显得明亮而清俊。 他看见她,被人提醒才想起今日许家送来名帖、要与她见面,便有些窘迫地站起身,拿着那张名帖,笑着唤她:“许家二娘子。”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 后来,他们又在太后面前见过几面,太后看着她,说话间多了几分打量与挑剔,最终还是点头准了这门亲事。 许晚词知道,从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许家单纯的二娘子,而是一枚被放上棋盘的子。 她原本以为,这枚子会一直走到大殿之上,走到那道被钦点的凤冠霞帔前。 谁料棋局未终,她便被人从盘面上一把拎起,扔到一边。 “父亲。”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稳,“女儿明白了。” “退婚书既已写好,那便进宫吧。” 许阁老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许母却心疼得不行,伸手想去扶她:“晚词,你若实在难过,哭出来也好……” “不必哭。”许晚词轻轻摇头,“哭了又能怎样?圣旨不会因为女儿流了几滴眼泪就改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张纸上:“只是……可否让女儿亲手把这张退婚书折好?” 许阁老略一犹豫,终究还是把那张纸推了过去:“你看吧。” 纸上的字一行行铺开。 “……昔日蒙圣恩,准许小女为太子妃人选,许某感激涕零,不敢忘恩。今东宫之势……为免牵累,谨以此书,退还婚约……” 字句之间,既有对皇恩的感激,也有对东宫局势的暗暗评估,看上去既不失忠诚,又留足了退路。 许晚词看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多言,只是伸手将纸页轻轻翻过来。 宣纸背面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一片空白,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支细细的狼毫笔,蘸了点清淡的墨,伏在桌边,很快写下几个小字—— “愿殿下安。” 字不大,写在纸背角落里,若不刻意翻过来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你这是做什么?”许母有些心惊,“这可是要进宫的东西,胡乱写字可不成……” “娘放心。”许晚词笑了笑,把那点情绪压进笑意里,“女儿写得小,又写在背面,不会有人留意。” “这只是……女儿自己一个念想。” 她说着,把纸摊平,小心翼翼地折好,折痕压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最终折成一封规制适当的书信,又用父亲的私印在封口处按了一印。 那枚印章落下去的时候,她心里某个东西似乎也跟着被封住了。 “劳父亲明早替女儿送进宫吧。”她把信递过去,“从此以后,许家与东宫,恩断义绝。” 许阁老接过信,久久无言。 许晚词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女儿不孝,让父亲为难。” “……罢了。”许阁老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 深夜时分,许府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辆往宫城方向去的小车从雪地里驶过,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没人知道,那辆车里,放着一封退婚书。 更没人知道,那张退婚书的背面,还悄悄多了四个小字。 ?? “许家与东宫的婚约,是许卿先递退婚书。”偏殿里,萧砚淡淡道,“朕当时还是太子,被押入冷宫前,才从母后那里听说了此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被冷风打磨过的冷意:“许卿谨慎了半生,最后仍旧没能保住自己。” 提到“许卿”,说的自然是许晚词的父亲。 许阁老在先帝末年被罢黜,虽未下狱,却也家居听命。世人多只记得他“审时度势、先退婚自保”,很少有人真去想他的心思。 “父亲不过是求全,非求荣。”许晚词垂眸,语气平静,“若真要论罪,许家押注东宫确有不智之处,退婚虽不光彩,却也救了许家一门性命。” 她说得平平稳稳,像是在解释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案。 萧砚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也总是这般替旁人说话。” “当年若没有那道退婚书,朕入冷宫之时,你与许家都要随之牵连。如今想来,朕倒是该谢你父亲一声。” “陛下言重了。”许晚词淡声道,“那不过是许家自保之举。”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难深入。 萧砚也不再强求什么,只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收回到案前的折子上:“好了,这些陈年旧事,今后少提。” 他转头看向郭听晏,笑意却淡了:“郭卿。” “臣在。”郭听晏拱手。 “许家当年的退婚书,朕记在心里。”萧砚慢慢道,“但许家之女嫁与你郭氏,是朕亲自点头的。既然是朕点的头,朕便不想有朝一日听见什么不好的话传进耳朵里。”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偏殿里,却像敲在什么地方。 许晚词心里微微一动。 这一句,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朕承认她是你郭家正妻,你若不珍重,便是不给朕面子。 郭听晏垂目:“陛下放心,臣家事必不会扰陛下清听。” “希望如此。”萧砚淡淡一笑,“毕竟……朕欠她一场婚约,若叫她再受委屈,朕也脸上无光。” 许晚词心里一紧。 她不喜欢“欠”这个字。 欠债的债,终归要还。只是她不确定,将来某一天,这笔账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找上她。 偏殿里的话题到此算是告一段落,萧砚重新提起朝堂之事,与郭听晏商议起接下来的几项布置。 许晚词站在一旁,渐渐听得出神。 直到外头天色由亮转暗,宫人来报,太后那边也已经传话催促,新帝这才起身结束这场谈话。 “今日就到此处。”萧砚道,“郭卿,许夫人,劳烦两位了。” 郭听晏躬身:“臣不敢。” 许晚词亦低头行礼:“臣妇告退。” 两人退出偏殿时,廊下的风比进殿时更冷了一些,雪花无声地往下飘,落在廊下红柱子旁。 走出数步之后,许晚词听见身侧的男人开口:“刚才陛下问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只是随意地一句,却比方才在殿里的那句“内宅妇人”更像是枕边人之间的问话。 许晚词收了收披风,笑意淡淡:“无非是问问许家近况,又提了提当年的退婚书。” 郭听晏“嗯”了一声:“你怎么说?” “能说的也不多。”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自然是说,家国为重,错不在殿下,也不在许家。” “那错在谁?” 这话听着像随口一问,却让人一时答不上来。 许晚词略一沉默,才笑道:“错在命。” 郭听晏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宫门方向走,脚步却并不急。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又被体温化开,湿了一小片布料。 走到一处无人角落时,他忽然停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退婚书,可有留在你手里副本?” 许晚词被问得一愣。 她摇了摇头:“那是进宫奏事的东西,女儿家怎会有副本。”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何况……那毕竟是不光彩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郭听晏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暗。 “也是。”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子,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不光彩,以后便不必再提。” 许晚词笑笑:“我本来也不打算提。” 那张写着“愿殿下安”的退婚书,早已被送进宫中,不知落在谁手里,又不知被压在多少奏折底下,或许早就被虫蛀、被潮气熏黄。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与那张纸有什么交集。 却不知道,数年之后,那被她写在纸背角落里的四个小字,会被另一双手重新翻出来,像一枚迟到很久的刀,慢慢割开一段被压下去的旧情。 而此时此刻,她只是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把那一夜的风雪重新压回心底。 ——往事既已封存,退婚书既已递出,那就当真翻过这一页罢。 第3章 前未婚妻与现夫人 从皇城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宫门上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红光打在积雪上,仿佛给冰冷的路面镀了一层血色。出宫的车马一辆接一辆,吏员打着灯笼引路,远远看去,像一条拖着火光的长龙。 权相府的马车停在靠近门东侧的位置。 “少夫人,小心台阶。”婆子伸着手扶她。 许晚词抬脚上车,掀帘的瞬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那墙在灯光下看不出颜色,只是一整片沉默的影子,沉沉地压在夜色里。 帘子落下,外头声音隔了一层布,顿时静了许多。 车厢里暖炉烧得很旺,她的手指一碰到炉边铜壁,才从方才那阵凉意里缓回来一点。 巧儿捧着手炉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少夫人,今天……累了罢?” 许晚词“嗯”了一声,笑意淡淡:“宫里大典,大家都累。”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意义。 车轮碾过冰雪,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皇城门前的斜坡有些滑,车身轻轻一晃,她下意识扶住车壁,另一只手仍平平稳稳地压在膝头。 她的身份,在这一日之前,是“首辅夫人”,在许家眼里,是嫁出去的女儿,在宫里,则是某一排命妇中的一个座位。 自今日起,多了两个看不见的名头—— 一个是:被新帝承认过的“被欠一场婚约之人”。 一个是:“前未婚妻,现权相夫人”。 这两重身份加在一起,像两根细线,从不同方向缠上来,把她绑得更紧。 却也给了她一丝奇异的安全感——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无论是陛下,还是那位新晋首辅,都不会轻易动她。 “少夫人。” 巧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奴婢听门房的说,今天外头都在传……陛下在殿上多看了您几眼。” 许晚词睫毛一动。 “谁说的?”她语气不紧不慢。 “就是……那些送贺贴来的管家们在门口说话,给值夜的小厮听见了。”巧儿忙解释,“说新帝登基,百官齐拜的时候,好像瞥了女眷席几回,偏偏每回都在咱们这一片停一下。还有人说——说许家二娘子当年是太子妃人选,如今嫁了首辅,却仍旧被陛下记着……”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自觉失言,立刻噤声。 车厢里安静了一刻。 许晚词没有立刻斥责,只抬眼看了她一眼:“以后这类话,在府里自己听听就好,不要跟着添油加醋,更不要往外传。” 巧儿连忙点头:“奴婢晓得了。” 许晚词又缓缓补了一句:“别人说什么你管不住,自己嘴上清楚一点就好。我们这府里,已经够多人盯着了。” 她说得不重,却叫巧儿心里发毛,忙不迭地应“是”。 马车拐过一个弯,离开皇城主道,行入通往首辅府的街巷。两边民宅的门窗都掩着,只在门楣上挂一盏灯,灯光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许晚词掀起一点帘角,看见远处首辅府门前,大红灯笼已经全部亮起,门上的“郭”字牌匾在雪光下被映得分外醒目。 ——首辅府。 从前不过是一座略显寒酸的京城宅子,顶多算个“探花郎新居”。如今却多了好几个隐性的称呼:权相府、内阁首辅府、众人必争之地的门楣。 车刚靠近,前院便迎出一串人。大管事带头,身后跟着几个婆子和小厮,个个脸上挂着压不住的喜色。 “给少夫人请安。”大管事弯腰行礼,“今日大人升任首辅,府里都在张罗喜事,厨下正备着一桌庆功席。老奴还想着要不要派人进宫接少夫人,谁知您已经出宫了。” “劳烦管事。”许晚词下了车,雪地里一踩就是一个小小的浅印,“大人回府了吗?” “还未。”大管事道,“刚才才差人传话回来,说陛下留他在御书房议事,今晚回得迟。” ——又是“御书房”。 许晚词心里轻轻一动,面上却只点头:“那就让厨下先备着,等大人回来吧。” 她抬步往内院去,身后那串人自动在她身后散开,有的去忙喜宴,有的回去照看门房,嘈杂声随着院门合上,很快被挡在外头。 回到自个儿小院,气氛就安静多了。 院中的梅树还挺着骨朵,雪压在枝头,把深褐色的枝条映得更细。廊下挂着两盏宫灯,比前院那些喜庆大灯要小得多,灯罩上绣着素雅的竹叶,不显张扬。 “少夫人回来了?”张妈妈领着两个婆子迎出来,“快进屋,外头冷得很。” 许晚词笑了一下:“你们也辛苦。” 屋里炭火烧得正好,墙角的紫檀几上,摆着一碟刚泡好的桂花糖藕,甜香淡淡。巧儿连忙上前替她解下斗篷,接过去抖了抖雪,又递上温好的手炉。 张妈妈把门掩上,压低声音道:“少夫人,今儿府里可热闹了,门房那边,短短一个时辰,收了不下二十份贺贴。还有几位勋贵家的夫人,已经打发人来说,想改日上门给您请安。” “给我请安?”许晚词有些好笑,“她们是给首辅夫人的名头请安。” “那也得过您这一关不是?”张妈妈笑道,“这府里,外头是大人撑着,里头可就全靠您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倒也恰如其分。 许晚词脱下外袍,坐到炕几旁,随手翻了翻张妈妈递来的几叠请贴。 贺喜的千篇一律:恭贺大人升任首辅、荣膺重任云云。她看了几张,便对张妈妈道:“先按姓氏分一分,勋贵在前,旧交在后,新攀的另分一叠。明日我写几封回帖,能回的回几封,人手不够就让人口头道谢,别给人留下失礼印象。” 张妈妈连声称是,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句:难怪老夫人总说“娶妻当娶许家女”,这手段,这眼力,哪像个刚嫁来两年的小夫人。 “对了,”许晚词又道,“府里赏银、口粮,按老例发了吗?” “已经按月例发过了一遍。”张妈妈道,“今日大人升任首辅,老奴想着,也该添一笔喜钱,给人松松气。” “可以。”许晚词点头,“不过说清楚,是大人赏的。人心这东西,知道银子从哪来,就知道往哪跪。” 张妈妈一愣,随即笑着应下:“哎,少夫人说的是。” 吩咐完这些琐事,屋里的热气才真正渗进骨头缝里。 巧儿端上来一碗温热的羹汤:“少夫人先喝一点垫垫肚子,大人回府还早着呢。” 许晚词端过碗,慢慢地喝了几口,才发现自己从早起到现在,几乎没认真吃东西。 汤入口,胃渐渐暖起来,她才有余力去想别的。 ——想新帝那句“朕欠她一场婚约”。 ——想郭听晏在偏殿里的那一瞥,以及他问她“退婚书可有副本”的那句。 ——再往前一点,是三年前那张写着“愿殿下安”的退婚书。 再往后一点,则是那场匆忙成亲。 ?? 退婚书进宫之后不过十几日,许府便迎来了新的提亲之人。 那是个并不算出挑的日子。天空灰蒙蒙,似要下雨不下雨,街上泥水未干,车辙印交错得杂乱。 许晚词坐在内院,听见前院隐约传来“探花郎”“寒门出身”“新贵”之类的字眼。 她本来不想在意。 退过一回婚,她对于所谓“好姻缘”的期待已经薄了许多。她以为父母会谨慎一阵,至少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挑选。 谁知许阁老进屋时,脸上的神色极少见的复杂。 “人倒不算坏。”他坐下,微微叹气,“寒门子弟,读书出身,前途未必差。” 许母在一旁抹泪:“可哪有说退了东宫的亲,转头就嫁给个……个……” “一个寒门探花郎?”许晚词替她把话接完,嘴角带了一点近乎自嘲的笑。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半截灰色的天。 “父亲觉得可以,女儿就嫁。” 许母心酸不已:“你就不问问,他是个怎样的人?你若不愿,我们再慢慢看——” “娘。”许晚词摇了摇头,“太子已废,许家已退婚,如今正是风口浪尖。父亲若再拒绝这门亲事,旁人不知还要怎么议论:说许家嫌贫爱富也好,说许家心有不甘也罢,终归不利。” 她声音很轻,却把局势看得明明白白。 许阁老看着她,眼底那点愧疚愈发浓重,却终究还是道:“郭氏此人,为父看过了,人品尚可。只是家底清贫,父母皆在乡下,只有他一人进京求仕。许家这边……大约要委屈你一点。” 许晚词笑道:“许家不是还在吗?嫁过去,嫁妆带去,算是许家在他身边多放了一只手。” 她说得太干脆,反倒让许阁老无话可说。 成亲那日,果然应了那句“穷酸探花郎”。 新人出门时,天空飘着细细的雨,后来雨丝逐渐密了,又在夜里悄悄变成了雪。新郎官穿着一件借来的鹅黄绸袍,原本就清瘦的身形被喜服一裹,更显得削肩细腰。 明面上,礼节一应俱全,贺礼摆了半堂。 可背地里,京中不少人都在看笑话——刚从太子妃人选的位置被退下来,转头嫁给一位寒门子弟,这中间落差,足以被人说上几年。 拜堂前换喜帕的时候,许晚词顺着喜帕边缘的一处缝,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面容确实清俊,只是眼底有一层隐约的疲惫,仿佛连笑都是一点一点勾上来的。 拜堂之后,送入洞房。 众人哄闹了一阵,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新郎官才进门。 屋里红烛跳得厉害,把喜帕下半截照得发亮。 “今日风大,路滑。”新郎官在她面前停下,声音不高,却还算平稳,“辛苦你了。” 他说话时,带着一点南地口音,比京腔要轻一些,尾音略略上挑。 洞房花烛时,这样一句寒暄话,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许晚词在喜帕下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随后的仪节按部就班,掀红盖头、敬茶、换衣裳。 一番折腾后,喜娘们终于退了出去,只剩他们两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呼呼的风声。 那一刻,许晚词忽然有一点不适应——前半个月,她还在想象自己日后进的是东宫,面对的是那位她在花厅里见过几面的少年太子,分别时看着她的眼睛里还有一点青涩。 如今,她坐在陌生男子的床边,把自己的一生交了出去。 新郎官站在窗前,看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雪,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许……晚词。” 他笨拙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那时他们还未习惯彼此的称呼,也没有“夫人”“大人”的礼数牵扯。 “我姓郭,名听晏。”他走近几步,停在距离床几尺远的位置,“你若愿叫我一声夫君,便叫;若不愿,唤名字也成。” 他顿了一下,又道:“今日这一拜……许家是委屈了。” 许晚词抬眼看他:“郭公子这是说什么话。” “你原本是要嫁进东宫的。”郭听晏看着她,眼神极黑,黑得像一口深井,“如今却随圣旨、父命,被推到我这样一个寒门子弟面前。” 他笑了一下,笑意里没什么喜气:“这天下大约只有你,是从高枝上往下嫁。” 许晚词被这一句“往下嫁”逗笑了。 “郭公子看得真清楚。” “我若看不清楚,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便不配坐在今天的位置。”郭听晏慢慢道,“许家把你嫁给我,既是抽身,也是投石问路。” 许晚词没有否认。 她看着他,忽然问:“那郭公子自己呢?你娶我,是为了许家的势,还是为了……别的?” 这话问得直白。 郭听晏沉默了一瞬,走近两步,在她不远的椅子上坐下。 “许家势大,娶你,对我来说,自然有好处。”他没有避讳,“但是——” “我也确实需要一门妻室。” 他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了一点认真:“与其娶一个不知根底的贵女,不如娶一个我能看明白的许家二娘子。” “你聪明,懂事,知道棋局怎么下。”他低声道,“这样的妻子,至少不会拖我的后腿。”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语气淡淡,仿佛是在说一桩生意。 许晚词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缓缓道:“那我们便互不欠账。” 郭听晏眼神微动。 “我用我的名声,替许家断开与东宫的线,免去许家一场灭门之祸。”许晚词抬眼看他,“郭公子用你的前程与位置,替我接下这桩被退的婚。你得你所需,我得我所求。” “从今往后,我们是夫妻,也是同舟之人。” 她顿了一下,笑意淡淡:“至于情分,且放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看。” 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把那点意气与冷静一并映出来。 那一刻,郭听晏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慢慢看。” ?? 回忆到这里,许晚词端着羹汤的手轻轻一顿。 那句“慢慢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今日这一步——他成了首辅,她成了首辅夫人。 只是这中间多了一道插曲:新帝在偏殿里的那声“许家二娘子”。 “少夫人?”巧儿看她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没事。”许晚词回神,把汤喝完,放下碗,“大人若是回来,你先来告诉我一声。” “是。” 夜色渐深,府中渐渐静下来。前院的喜气被一重重帘子挡在外面,内院只剩偶尔几声巡夜脚步。 约莫戌时末,院门口终于传来动静。 巧儿掀帘进来:“少夫人,大人回府了,正在外头换衣裳。” 话音未落,外头就有一个身影步入门内。 玄青色官袍已换成了深色常服,腰间佩玉取下,束带松了几分,看上去比日间要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一点疲惫。 “这么晚?”许晚词站起身,“陛下又留您议事?” “江南漕运有事。”郭听晏淡淡道,“拖了一会儿。” 他解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旁的衣架上,走到炭炉边烤了烤手,这才像是随口问道: “今日在偏殿,陛下与你说了些什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问了。 许晚词笑:“大人不是已经问过一遍了吗?” “刚才那遍,是在陛下面前。”郭听晏说,“现在这遍,是在我面前。”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出一点点占有欲。 许晚词也不绕弯:“陛下问起许家,问起当年的退婚书,又问……我嫁给你,可还心甘。” 郭听晏闻言,眉心极浅地拧了一下:“他问得倒是多。” “我已经按照规矩回答了。”许晚词道,“说许家自保无可厚非,说退婚之事不怪殿下,说如今已嫁人,不敢多想。”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说了,心甘与否,不重要。” 郭听晏看着她,似笑非笑:“你倒真是会说官话。” “在陛下面前,总不能真说心里话。”许晚词反问,“难道要我说,我心里不甘?还是要说,我心里仍旧惦记着殿下?” 这话说得太直,连她自己都觉出几分刻意的轻快。 郭听晏却忽然笑了:“你若真敢这么说,我倒要佩服你的胆子。” “那大人会不会当场把我拖出殿去?”许晚词半真半假地问。 “我不会。”他不紧不慢,“陛下会。” 许晚词:“……” 屋里安静了一瞬,火光在两人之间晃动,把影子拉得老长。 片刻后,郭听晏收回那点调侃,声音压低了些:“往后,还是少在他面前提这些。” “陛下若提,我也不好不答。”许晚词道。 “有些话,可以答得更笼统一点。”他说,“譬如今日,他说‘朕欠你一场婚约’,你便该顺着说‘臣妇不敢居功’,而不该接话接得太实。” 许晚词笑:“大人是在教我如何回话?” “在教你如何少惹麻烦。”他淡淡道,“你如今是郭家的主母,每一句话都不只代表你自己。” 说罢,他似乎觉得这语气有些重,又补了一句:“今日你答得还算周全。” “那大人怎么还要挑?”许晚词挑眉。 “挑是为了防着下一次。”郭听晏道,“陛下的心思,你别去揣。你只要记着一件事——” 他抬眼看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人听出几分别样的意味:“你是我郭听晏的妻子。” “这就够了。” 许晚词被这句话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洞房之夜,那句“我们慢慢看”。 如今看下来,他们的关系,似乎仍旧停留在最初那句约定上——同舟、互不欠账、慢慢看。只是这条河,比谁都想象得要深得多。 “好。”她点头,“我记着。” 夜更深了。 更夫在巷子里敲梆子的声音隐约传来:“——一更天——雪——” 门窗紧闭,寒意却仍旧透过缝隙钻进来一点。 灯熄之前,许晚词躺在床上,听着身侧男人均匀的呼吸,视线落在帐顶绣着的云纹上,久久未眠。 在新帝那里,她是那张被翻出来的退婚书背后的四个字,是一场未完婚约的残影。 在郭听晏这里,她是首辅府里运筹帷幄的主母,是一枚被挑中、被利用、也被某种程度上珍视的棋子。 前未婚妻,现夫人。 两重身份像两座看不见的山,把她夹在中间。 她默默地伸出手,在被子下摊开掌心,指腹轻轻划过掌纹—— 这掌纹注定要抓住的,到底是哪一边的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从今夜起,她再没有退路,只能在这两座山之间,走出一条路来…… 第4章 账册里的破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权相府已经醒了。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慢,院子里白气氤氲,屋檐上的冰棱挂着,偶尔滴下几滴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印子。 巧儿捧着洗脸水进屋的时候,许晚词已经醒了。 她坐在榻边,披着一件浅色里衣,发还未完全束好,只用一根簪子粗粗挽着。窗纸透进微微的白光,把她眉眼照得柔和。 “少夫人,您怎么又这么早?”巧儿忍不住嘀咕,“昨儿一折腾到半夜,大人回府都快戌末了。” “睡不着。”许晚词淡淡道。 她昨夜直到更鼓三声才勉强闭眼,又是在许多旧事与新局之间辗转,睡得并不深。稍有动静,就醒了。 “外头怎么样?”她接过帕子,随口问。 “都在忙早饭。”巧儿道,“今儿大人要上早朝,厨房那边一早就开始煮粥蒸点心了。门房说,昨夜里还有人送了两封贺贴,说来晚了,让咱们见谅。” “晚到的贺贴,往往才是最有心眼的。”许晚词笑了一下,“待会儿拿给我看看。” 她洗漱完,换上一身月白褙子,外罩深青比甲,既不惹眼,也不显寒酸。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金簪子,连耳饰都没挂。 张妈妈端着饭食进来,正好看见这一身打扮,忍不住笑:“少夫人这样,倒像早年在许府时的模样。” “那时候轻松些。”许晚词接过粥碗,“不用管这么多人的嘴。” 张妈妈“啧”了一声:“如今您是首辅夫人,自是不同了。” “不同的是,累得多了。”许晚词半真半假地道。 她喝了两口粥,听见外头院门“吱呀”一响,有脚步声进来。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低声在门外响起:“我进去一会儿。” 是郭听晏。 张妈妈连忙把托盘挪一挪,巧儿也缩到角落里,规矩地垂着头。 门帘被掀开,冷风裹着一身朝服的气息进来。 今日他穿的是深玄色官袍,朝服比常服更显得人清瘦挺拔,腰间束着玉带,袖口收敛,整个人像一笔干净利落的墨。 “怎么起得这么早?”他一进门,视线就落在她身上。 “习惯了。”许晚词把粥碗放下,又笑,“何况首辅大人今日第一回上朝,身为夫人,总得早起一点,给大人添口热饭。” 郭听晏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说得好像你亲自下厨房似的。” “我若真下厨房,怕是要毒死一院子人。”她承认得很坦然,“所以只能动动嘴。” 他看着她,唇边压住了一点笑意:“你倒也诚实。”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道:“今日朝堂上,会有几道弹章。” “弹谁?”许晚词下意识问。 “自然是弹我。”他语气平淡,“首辅新立,总得有人跳出来敲几下,免得我这个寒门子弟,真以为自己能坐稳这个位子。” 张妈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低头当没听见。 许晚词却没有露出惊讶,只皱了皱眉:“他们打算从哪下手?” “出身、年资、旧交……能挑的都会挑一遍。”郭听晏道,“不过这些都不怕,最多争几句,陛下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真正要防的,是府里的账。” 许晚词垂下眼:“有人在盯?” “昨夜回府前,锦衣司的人悄悄来过一趟。”郭听晏在炭炉边坐下,把手伸向火,“说是有人递了匿名信,说首辅府中账目有弊,收受外官贿赂。” 张妈妈手上一抖,几乎把托盘撞翻,好在巧儿眼疾手快扶住了。 “那……那是诬陷?”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全是。”郭听晏并不避讳,“我刚入京那几年,确实收过几份礼。” 张妈妈脸色更白:“大人……” “那时我不过一介小吏,为数不多的几份礼,也大多被我当作打点上下之用。”他淡淡道,“账上会不会留下痕迹,我心里也没底。” 他说得极冷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 “会查多久?”许晚词问。 “查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为止。”郭听晏道,“若正好查不到什么,便会有人想办法‘查’出点什么。” “比如,从我们的账簿上动手脚。” 许晚词“嗯”了一声,心里已经有数。 “账房的钥匙呢?”她忽然问。 张妈妈一愣:“还在老奴这里。” “拿来。”许晚词站起身,“大人上朝之前,我先去看一眼。” 张妈妈下意识道:“可账房那边一直是老奴看着,您是女眷……” “从今日起,”许晚词打断她,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和,“首辅府的账,有我一份。” 张妈妈被她看了一眼,心里一震,连忙应道:“是。” 郭听晏在一旁看着,指尖在膝上轻磕了一下。 许晚词转头,对他行了个礼:“大人放心去上朝,府里的账,我会先整理一遍。有问题的地方,尽量在别人翻到之前,先让我们自己心里有底。” “你会看账?”郭听晏挑眉。 “我父亲是许阁老。”她轻轻一笑,“从小不只背女戒,也背算学。” 她这语气听着像玩笑,实际上却是在提醒他:许家不是只会押注的棋手,也会算账。 郭听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点头:“好。”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她微微俯身:“那就有劳许夫人。” 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若看到什么不对,先别慌。” “等我回来,再一起想办法。” 门帘轻轻一掀,人已经走了出去。 ?? 郭听晏离府后不久,府里便响起一阵“开门、送驾”的动静。等前院的声音渐渐远去,许晚词披了件斗篷,带着张妈妈和巧儿,往账房的方向去了。 首辅府的账房在东院最里头的小院,平日里少有人来,院门常年半掩着。 张妈妈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院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院里堆着几只没来得及搬走的旧箱子,墙角有几株冬天还未枯死的小草,顽强地贴在砖缝间。 账房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门一开,一股陈年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三排高高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卷宗和账簿,有的是府中日常花销,有的是外头往来往账,还有几本被单独放在柜子里,用锁锁着。 “少夫人,平日里这里都是老奴在看。”张妈妈把钥匙一串串地分开,“这三格是内宅日用,那两格是外院支出,还有那边一格,是大人从前在外做官时带回来的旧账。” 许晚词扫了一圈,很快抓住重点:“大人刚回京那几年收的礼,应该都在这几本里。” 她伸手抽出一摞薄薄的账薄,放到桌上,随手翻开一本。 纸页泛黄,笔迹略显潦草,显然是早年匆匆记下的。 “张妈妈,给我一壶热茶,再拿几支笔、一方新纸来。” “哎!”张妈妈忙去准备。 巧儿则被她留在身边,“你拿着算盘,我说,你帮我拨。” 巧儿有点发怵:“奴婢……算得不快。” “慢一点也好。”许晚词道,“慢一点,错得少。” 她低下头,翻到每一笔“礼银”“赏银”“周转银”的地方,都在一旁新纸上记下编号、数目、日期、来路,再用红笔划上标记。 枯燥,却是她多年熟悉的动作。 从许府到首辅府,她看过的账本不知多少,钱银进进出出,在她眼里已经不只是数字,而是线头——每一条背后都牵着一只手。 “少夫人,这里好像不太对。”拨着算盘的巧儿忽然指着一行,“同样是去年腊月,这本里写‘周转银’,那本里写‘修缮银’,但银子的数目一模一样。” 许晚词“嗯”了一声,把那两本账调到一块儿,逐行对照。 “一个记在外院支出,一个记在内库入账。”她指尖点了点两行字,“这笔银子,从账面上看,是从外头‘周转’了一圈,又被记作‘修缮’进了内库。” 巧儿瞪大眼睛:“那到底是哪笔?” “若真有这笔银子,它只会在其中一处。”许晚词道,“另一个,多半是被人挪用来遮别的洞。” 她往前翻了几页,又翻了几本去年同月的账簿,很快勾出三四笔类似的“周转银”“修缮银”。 数目不算大,平均每笔也就三五百两,单看起来不起眼。 合起来,却能买下半条街的铺子。 “是谁记的账?”她问。 张妈妈赶紧翻了翻角落里的小册子:“去年腊月这段,是外院原来的账房周大成。” “周大成?”许晚词沉吟,“那个被打发回乡的?” “是,前两个月他母亲病重,他自己请了告假,大人说账房断不得人,就换了现在的刘清。”张妈妈道,“周大成走得急,账本理了一下就交接了。” “交接时可有人复过账?” 张妈妈脸色有点发窘:“老奴当时看着两人对了一回大账,觉得没大问题,就没细查。” 许晚词没怪她,只轻轻叹了口气:“一屋子人,只有你这把年纪的人真心为府里想,难免忙不过来。” 她把那些数字又看了一遍,忽然道:“张妈妈,把那几封晚到的贺贴拿来。” “啊?这会儿看贺贴?” “拿来。” 张妈妈只好去取。 不多时,她抱着一摞贺贴回来,递上前来:“少夫人,都是昨儿夜里送来的。” 许晚词一一翻过,直到翻到一封——信封纸比其他略薄一点,上面的字写得端正,却少了几分贵气,署名是“江南盐商陆氏”。 “江南……盐商?”巧儿念了一遍。 “去年腊月,周转银、修缮银。”许晚词敲了敲桌面,“江南,正好是漕运、盐课的大头。” 她手指沿着账页往下滑,果然在一行“外商礼银”里,看到一个模糊的“陆”字。 那行字被写得很靠边,墨色也比旁边的淡,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张妈妈。”许晚词把那封贺贴、那一页账簿推到她面前,“若有人想在大人头上扣一顶‘受盐商贿赂’的帽子,这几笔,是不是刚刚好?” 张妈妈越看越心惊,手都有些抖:“这……这要真是别人故意埋的坑,咱们不是早就……?” “还没。”许晚词摇头,“至少,现在还没。” “若真已被抓住把柄,今日就不只是‘匿名信’,而是直接当朝弹劾。 他们现在这么做,只是在试探。” 她心里飞快地把几个时间点串起来—— 郭听晏升任首辅、江南盐商贺贴来得“刚刚好”、账簿里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笔,还有锦衣司前来“告知”的那一趟……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处一点点收紧网。 “少夫人,那咱们怎么办?”巧儿急得都快哭了,“要不要趁今儿赶紧把这些账改了?” “不能改。”许晚词立刻否掉,“一旦动过手,真查起来就成了毁证。” 她将那几本帐一一合上,重新摆回架子上,动作仔细到连原来的顺序都没变。 “我们现在能做的,是——” 她抬眼看向张妈妈:“从周大成那里,把原始账本要回来。” 张妈妈一愣:“原始账本?” “正常人记账,都是先记在便笺或草账上,再誊到正式的账簿里。”许晚词道,“周大成那样习惯细致的老账房,更不会改。除非有人逼他按别人的数字抄。” “他若是被逼的,就不会扔掉草账;若是自己伸手,反而会烧得干干净净。” “我们去他家看看就知道了。” “可他已经回乡了,家眷也走得干干净净。”张妈妈道。 “回乡前总有个落脚处。”许晚词道,“问清楚他临走前住在哪个客栈,或者是哪间亲戚的屋子——你去打听。别惊动外院的人,先从厨房、门房问起。” 张妈妈不由得心服口服,连声道是。 “巧儿,把刚才我们记下的那些可疑账目抄一份,藏在我房里。”许晚词又道,“抄的时候只写数字和来往,不写‘首辅府’三个字。” 巧儿忙去照做。 屋内一阵忙乱之后,账簿又回到原位,桌上只剩一摞看似普通的白纸。 许晚词把那封“江南盐商陆氏”的贺贴单独抽出,放进袖中。 她抬头,看着满屋子账本,忽然有些想笑。 ——别人把坑挖在她脚下,偏偏忘了,她也是从账本里爬出来的人。 ?? 巳初,朝堂。 冬日殿内冷得很,百官依例分列两侧,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第一道奏本照例是边关军情,第二道是漕运情况。 等这些说完,站在御史台下首的一名御史忽然出列,沉声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请。” 满殿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萧砚看了他一眼:“讲。” 那御史拱手:“臣御史台周廷和,弹奏内阁首辅郭听晏——” 这开头一出,早有准备的人精神一振,看戏的人心里一凛。 郭听晏心底却极安静。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出。 “郭大人寒门出身,本是我大周读书人楷模。”周廷和声音高昂,“然自入京为官以来,却与江南盐商往来频繁,多次收受重金、珠宝,甚至替盐商在朝中行方便,谋取不当利益。” 此言一出,殿内隐约有吸气声。 盐商,江南——这两个字眼,比单纯“受贿”更要敏感几分。 “臣手中有账可证。”周廷和展开手里的折子,“去年腊月,郭大人府中账簿载明,收受江南陆氏盐商银两若干,与官方修缮账目相互勾连。其帐目如下——” 他一条一条念下去,所报的银数、月份,竟与许晚词早晨在账房里勾出来的几笔数目分毫不差。 连“修缮银”“周转银”几个字,都一字不落。 郭听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却仍旧垂眼站着,神色沉静。 ——对方已经摸到了他府里的账本。 萧砚听完,并未立刻发作,只淡淡开口:“郭卿,可有话说?” 郭听晏上前一步,拱手:“启禀陛下,臣确曾接触过江南盐商,但皆是按朝廷规制收取口岸捐税,未曾私下受贿。至于府中账目……臣愿暂避三日,让御史台与锦衣司一并彻查。” 这话一出,殿内人心各异。 有人暗暗冷笑——这等时候还敢说“愿查”,是虚张声势,还是心中真有底? 萧砚敲了敲案几:“三日太长,一日如何?” 郭听晏抬眼:“一日……也可。” 这一下,许多人的目光更为玩味。 一日之内,便要查清首辅府账目。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险棋。 “好。”萧砚道,“那便一日。 若一日之后查出郭卿清白,御史台自当给郭卿一个交代;若真有其事——” 他顿了顿,语气微凉:“朕便不会护短。” “臣,领旨。”郭听晏低头。 朝堂之上的风云,在短短半个时辰里翻了一番。 没人注意到,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名锦衣司校尉悄悄退了出去,朝宫门方向行去。 ?? 日头缓缓升高,照在首辅府的瓦檐上,把积雪晃得发白。 许晚词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张妈妈慌慌张张跑过来:“少夫人,不好了,外头传话回来——朝堂上,御史弹劾大人受盐商贿赂!” 她早有预感,听见这话反而比旁人冷静。 “御史说了些什么?”她问。 “说府里账簿有问题,连数目、月份都报出来了,说得可细了!”张妈妈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哪?是不是有人已经翻了账房?” 许晚词摇头:“不一定。” “今日一早,大人才刚说锦衣司来查账。”她压着声音,“若真翻了,把账本搬走查更方便,何必还留在账房里吓唬我们?” “那……那御史是怎么知道这些数目的?”张妈妈喘得上不来气。 许晚词看着她,目光缓了缓:“要么是有人从账房里抄了数,要么是——账本,就是他们给我们准备好的。”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一句话有些凉。 “少夫人……” “哭有什么用。”许晚词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人不敢再乱,“大人已经在朝堂上答应一日内查清。也就是说,不出天黑,御史台和锦衣司都会来。” “我们能做的,只剩最后一件事。” “什、什么事?” “把该找的人,在他们之前先找到。” 她从袖中摸出那封“陆氏盐商”的贺贴,在指间轻轻一弹,纸张发出细微的响声。 “张妈妈,你去把外门管事叫来,就说我要查昨夜所有送礼人的来处,问清是谁带进门,谁收的礼,在哪间屋里落脚。” “是……是!”张妈妈擦了一把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巧儿站在一旁,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少夫人,咱们真能在一日之内把这事查明白吗?” “查不明白,就等着别人替我们‘查明白’。”许晚词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哪种更糟?” 巧儿一怔,随即用力摇头:“那还是咱们自己查。” “这就对了。”许晚词把那封贺贴重新塞回袖中,抬脚往外院走去。 她的步子并不快,却极稳。 ——棋局已经摆开,第一颗子落在了首辅府门口。 别人以为她不过是中间被推来推去的一枚卒子。 可她知道,这一回,她必须试着握一握棋。 至少,在锦衣司敲门之前…… 第5章 首辅之位 清晨的钟鼓声渐渐远去,金銮殿上的朝会终于散了。 殿门大开,寒风灌入,高坐一早的百官腿脚都有些发麻,扶着柱子、彼此点头寒暄着往外走。 御道上积雪还未完全铲净,被一双双朝靴踩出湿泥,泥水溅在衣摆上,颜色深了一圈,看上去狼狈,却也真实——世上光鲜之下,多半是这般泥泞。 郭听晏站在殿阶下,袖中握着刚从御案上退下来的奏章副本。 那是周廷和的弹章。 他把纸角捏得极整齐,却没有急着展开看,只抬眼望了一眼高处的殿门。 萧砚尚未出来。 “郭大人。”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拄着拐走近,咳了一声,低低道,“早朝之上,被御史这么一通弹,可有受惊?” 郭听晏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大人挂念。臣早入此局之时,便知此位非福位,有弹,有骂,都是常事。” 那老臣看了看四周,见无人留意,这才压低嗓音道:“常事归常事,盐课军饷,是近日最敏感之处。你寒门出身,往上走得快,难免叫人眼红。” “周廷和这种人,嘴上念的是条条款款,心里算的却是人情账。”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你若真要坐稳这个位子,要么把账本握死,要么……” 话没说完,只是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 “要么,自己先做好被当账本的准备。” 郭听晏似笑非笑:“多谢殷鉴。” “罢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也劝不动你们这些年轻人。”老臣摆摆手,“回去多劝劝你家夫人,内宅稳,则外庭稳。” 这话说得暧昧,像是带着几分“首辅夫人是把柄”的暗示,又像真心提醒。 郭听晏没有接,只朝他再行一礼。 老臣走远,御道上人来人往,议论声低低传来—— “江南盐商那案子,只怕还要翻。” “首辅新立就先挨这一刀,未必是坏事。” “哈哈,也有可能开了个头。” “嘘,小声点!” 窃窃私语随风散在雪雾里。 殿门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起~驾~” 萧砚在一众内侍簇拥下从殿内出来,冕服已换成了便于行动的常服,外罩一件深色棉袍,倒不显隆重,却仍旧压得住场。 百官纷纷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萧砚目光从众人头顶掠过,淡淡挥手:“诸卿平身。” 他走下台阶,脚步略一顿,视线落在郭听晏身上:“郭卿。” 郭听晏上前一步:“臣在。” “首辅之位,朕在登基大典之时,已交到你手中。”萧砚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今日朝堂这一出,郭卿可知,是为什么?” 郭听晏垂眼:“臣知。” “君要立柱,必先试之。”萧砚继续道,“尘土不清,如何托得住房梁?”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处宅院的修缮。 郭听晏却听得懂—— 盐案这一折,不止是御史们的敲打,也是新帝的试探。 他要看这个首辅,是一捅就塌,还是撑得住风雪。 “臣当尽力。”郭听晏回答。 萧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尽力,而是要尽心。” 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若站得住,自有人来与你并肩。站不住……” 他身后殿门高高在上,阴影落在御道上,将人半身尽数笼在其中。 “站不住,就会有人,踏着你重新搭一座楼。” 话说完,他转身上车,帘子垂下,只留下一串车辙印平平稳稳地从御道上延伸出去。 ** 首辅府。 雪比清晨更大了一些,院墙上的雪线往上爬了半寸。 许晚词站在廊下,看着院门那边进进出出的下人。 张妈妈已经把外门管事请来,正拘谨地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帽子,神色有些发紧。 “少夫人。” 外门管事姓孙,四十出头,往日里总是一副八面玲珑的笑相,此刻却不敢多露牙齿,只弯着腰,“您要问昨夜送礼的事?” “嗯。”许晚词点点头,“进来说。” 她转身回了屋内,张妈妈把门掩上,把外头的风挡在门板外。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啪”地炸开一声,火星在炉壁里一闪很快熄灭。 “孙管事,你先把昨夜送礼的名单,从头到尾说一遍。”许晚词坐在炕几旁,抬手示意,“按时辰来,别漏。” 孙管事不知为何觉得额头后背都有汗,连忙应了:“是是是。昨夜嘛,自戌初开始,就陆续有人上门。” 他一口气念了七八家,多是勋贵、同僚、亲近的旧识。许晚词一边听,一边用朱笔在纸上点着记号。 “那封江南陆氏的贺帖,是几点送到?”她忽然问。 孙管事眼皮一跳:“这个……卑职记得,是在戌末。” “戌末?”许晚词看着他,“已是深夜。” “是。”孙管事干笑了一声,“那人说,陆家在江南,路途远,消息来得迟,才晚了几日。昨儿一早才到京里,当夜就派人送过来。” “送礼的是谁?” “是一个自称陆家管事的……”孙管事想了想,“姓,好像是姓赵。” “姓赵?”许晚词拿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是、是。”孙管事赶紧补充,“那人说自己是陆家在京里的管事,早几年就跟着陆氏在京中打点生意,府里人也不是没见过他。” “礼呢?”许晚词问。 “礼是两匣南珠,一幅字画,还有一封贺帖。”孙管事道,“卑职已经按例登记,送去了库房。” “按例?”许晚词抬眸,“首辅府的例,是不是自从大人做了首辅之后,便比往日宽松许多?” 孙管事脸色一僵:“这……卑职不敢。” “你当然不敢。”许晚词语气并不重,“可别人敢。” 她把桌上的纸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几笔,是昨夜登记用的字。” 纸上摊着的是刚从杂物房翻出的登记簿,她早起的时候已经看了一遍。 “前面几家,字迹还算周正,到了陆氏这一笔,字变细了、偏了、墨色也淡。”许晚词淡淡道,“孙管事,你觉得,这是你的笔,还是他人的笔?” 孙管事脸上的汗肉眼可见地渗出来:“这……卑职昨晚的确是有一个空当,去外院看了一眼门房的火盆,怕冻坏了人。回来一看,这一笔已经记好了。那姓赵的管事说,他在咱府里也不是第一回了,规矩懂,卑职就……” “就随他写。”许晚词替他说完,“你们都说自己是粗人,手不认字,只认银子。可在旁人眼里,你这一放手,就是把府里的命交给了外人。” 孙管事连连叩头:“少夫人,是卑职糊涂,卑职该死。” “该不该死,不是我说的算。”许晚词看着他,声音却柔和下来,“我问你——那陆家管事,是不是这几年才频频往京里跑?以前大人还只是侍郎时,可有来过?” 孙管事想了想,迟疑道:“好像……是大人升任吏部尚书之后,那陆家才开始来往的。” “那他第一次来,是谁领他进门,谁认得他?” 孙管事忙道:“是外院的李成,说他们早先在别府打过交道,他担保,说这人靠得住。” 许晚词记下“李成”两个字。 “张妈妈。”她侧头吩咐,“一会儿,让人悄悄查查这个李成,从前在哪些府里做过,别引人注意。” “是。”张妈妈应下。 许晚词又看向孙管事:“从今日起,外面送礼,一律不许客人自己动笔。管事、下人谁敢把账簿交到外人手里,就当场卷铺盖走人。” 孙管事连连点头,额头磕得咚咚响。 “起来吧。”许晚词开口,“这件事,我暂时不往大人面前说。” 孙管事惊喜又惶恐:“卑职、卑职谢少夫人不罚之恩!” “不罚?”许晚词看着他,“你以为府里出事,你这外门管事还能有好日子过?” “我只是不给你一棍子打死。” 她轻声道:“从现在起,你要好好记着——你是首辅府的外门管事,不是江南陆家的。” 孙管事打了个寒颤,应声如捣蒜:“是!” 他被张妈妈领着出去,一出门,立刻被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背心衣衫已经湿透。 屋里又只剩许晚词、张妈妈和巧儿。 “少夫人,这孙管事……”张妈妈欲言又止。 “他是糊涂,也是被吓的。”许晚词道,“真要是存心害府里,他不会把笔迹留得这么明显。” 她把登记簿翻回那一页,指尖点了点那行淡淡的“陆氏”二字:“真正可疑的,是敢在首辅府里伸笔的人。” ** 午时过一刻,前院传来消息:“大人回府了。” 许晚词放下手里的账簿,让张妈妈收好,转身出门,往前院行去。 走到影壁前,正看见郭听晏跨过门槛。 朝服已换下,只穿着一身玄青常服,领口微微敞开,显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他眉间似乎隐着一丝倦意,眼底却比以往更冷。 “今日怎的在前院?”他看见她,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首辅大人刚被御史弹章弹过,我若躲在后院,怕要被人说‘首辅夫人心虚,不敢见人’。”许晚词笑了一下,“便出来透口气。” 他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倒会替我想。” “总得有人替大人想一想。”她声音不高,“朝堂上,有人拿着奏章指着大人,宫外有人抄着大人名字骂。首辅之位既在你身上,连带着我这首辅夫人,也要一同受。” 郭听晏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你可知,有多少人想坐这个位子?” “知道啊。”许晚词点头,“今日早上看账的时候,我已经见着了。” “江南陆氏、户部几笔奇怪的‘周转银’,都在告诉我——这把椅子上,坐的是你,盯着的是他们。” 她抬眼看他:“大人上朝前说,让我别慌,等大人回来再一起想办法。如今大人回来了,有什么要告诉我?” 郭听晏看着她,像是重新打量一遍。 半晌,他轻声道:“今日朝堂上,陛下只给了一日。” “我若在一日之内查不出真凶、洗不清这几笔钱的去向,首辅之位,会保不住。” 许晚词“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 “陛下对你说的那句‘首辅之位,朕已经交到你手中’,我在偏殿里听得极清楚。”许晚词道,“我也知道,陛下不是在夸你,是在提醒你——拿了这把椅子,就别想着轻易放回去。” “因为放不回去了。” 郭听晏嘴角勾了勾,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她:“你跟在许阁老身边听政久了,一句话里能听出这么多层。” “可你知道,首辅之位除了风光,还有什么?” “刀。”许晚词道,“两把,一把在陛下手里,一把在那些盯着你的人手里。” 郭听晏看着她:“那你不怕?” “怕。”她坦然,“可怕有什么用?” 她垂下眼,看着雪地里自己脚尖踩出的浅痕:“我从前怕退婚,怕许家被牵连;后来怕嫁错人,怕被当成筹码。到今日,怕的东西已经太多,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与其一直怕,不如学着,别总让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话说到这里,风从廊下吹过,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抬手按了按,轻声道:“账房那边,我看过一遍了。” “江南陆氏的来往、去年几笔周转银,我已记下。周大成的草账,张妈妈正托人往外打听;外门管事那边,也查出一点东西。” “你若信我,这些事交给我盯。” 郭听晏并不意外她已经开始动手,只微微皱眉:“你是内宅妇人,何必……” “又来。”许晚词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火,“大人若只是想要一个替你暖被窝、记生辰的夫人,当初就不该娶许家女。” 她抬起眼,冷静地看着他:“你娶我的时候,心里明明是知道,我会看账,会看人,会看局的。” “一开始你乐得用我去替你看内务、稳府中,”她一字一字说,“如今府里要出事了,突然就想起来我是‘内宅妇人’,该缩在后院里装糊涂?” 这几句话,说得并不大声,却比之前任何一次争执都更直白。 巧儿和远远站着的大管事都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装聋作哑。 郭听晏看着她,目光渐渐变深。 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本能——想把她往后推一推,隔离出危险的那一圈。 可她说得对,这从来不是他娶她时的条件。 “你若真不想被当棋子,就别站在棋盘外抱怨棋局。”她继续道,“站进去,才有可能把棋盘掀了。” “而且你自己也说了,我现在是你郭听晏的妻子。”她声音放轻了一点,“你站刀刃,我站你身后,总比你一个人连背影都没人看见要好。” 郭听晏沉默良久。 雪花从屋檐上慢慢落下,在他们之间飘了一阵,又落在地上,被脚底踩碎。 “你这么说,”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是怪我不让你帮忙,还是埋怨我不信你?” “都有。”她也不避讳。 他低低笑了一声:“你倒诚实。” 笑意极淡,却终于有一丝软下来。 “好。”郭听晏道,“你去查账、查人,我不拦你。” “但有一条——”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人听见:“任何涉及锦衣司、御史台的消息,不许你私下接触。” “你若真有线索,要先告诉我。” 许晚词挑眉:“这是……给我松绳子,又怕我跑远?” “是怕你踩到更深的坑。”他淡淡道,“他们给我的,是首辅之位;给你的,是首辅夫人的名头。这两样东西,兜底下都钉着钉子。” “我不能保证帮你拔干净所有钉子,但至少,不希望你亲自去踩。” 这几句话,说得极轻。 许晚词心口一动。 他一贯说话清冷克制,很少把情绪放在嘴上。这样几句有些笨拙的关心,比“不要插手”更难得。 “那就一言为定。”她收敛了针锋相对的气息,退了一步,笑意稍微柔和,“账房,外门管事,周大成,陆氏——我盯。” “锦衣司、御史台,朝堂上那帮人,”她抬眼看他,“大人去盯。” “如此,首辅之位,便不是你一个人的。” 郭听晏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捋到耳后。 这个动作亲昵而自然,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像夫妻。 “你说的。”他说,“首辅之位,不是我一个人的。” “也是你许晚词的。” ** 夜深,风更冷了,窗纸被吹得微微鼓动。 书房里灯火未灭,案上摊着两三本账簿,新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她抄出的数字与注释,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被她用不同符号标注了不同的可能性。 “少夫人,时候不早了……”张妈妈在门边轻声道,“大人那边传话,让您别熬太晚。” “他自己不也还没睡?”许晚词没有抬头,手下笔不停,“让他先歇着吧。” 张妈妈笑了一下,退到门外没再打扰。 屋里只剩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许晚词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眼眶,目光落在案角一本封皮泛旧的账簿上。 那是许府旧年的账本,是她年少时练手时看的第一本账。 那时候她顶着“未来太子妃人选”的名头,本可以把一切推给管家,却偏偏要跟着父亲学记账、看折子。 许阁老曾笑她:“你是要做内当家,还是要做内阁的?” 她那时晃着笔笑:“女儿只是好奇——男子看国账,女子看家账,两本账加在一起,才能看明白这世道的钱往哪儿去了。” 如今想来,那句随口的笑话,却像是早早为今日埋下了一粒子。 她如今既看着家账,又看着国账。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局外人。 首辅之位落在郭听晏头上,她以为自己不过是随行之人。 直到今日在府门前,那句“首辅之位,不是你一个人的”从他口中说出来,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把椅子的一条腿,已经压在她身上。 她低头,在新纸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首辅之位:非福位,非独位。】 写完,又轻轻添了一句: 【既为并肩,便不作旁观。】 灯火映在她眸中,亮了一瞬,又被眼睫遮住。 屋外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二更——天——寒——” 风从屋檐间穿过,吹落一小撮雪。 雪落在首辅府的瓦上,也落在京城千万户人家的屋顶。 无人知道,明日这一场“一日之限”的查账风波,会把多少人扯下水,又会把多少人推上岸。 许晚词合上笔,将那几页写满的小纸叠好,收进案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匣子里。 这是她替自己——也替那把首辅之位——记下的第一个私账。 自此之后,首辅之位不再只是朝堂上的一个名头。 它有了重量,有了形状,也有了一个与之紧紧相连的名字: ——许晚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