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倒悬五百年》 第1章 四百余年故人不见 朔气好像一夜间让青山白了头。飞雪纷纷扬扬,被劲风吹乱。满地碎琼乱玉,几近封住了山洞口。 雪中衣袂翻飞的青年立于山洞口,白衣与漫天雪色融为一体,他苍白的脸色却比这素尘还要惨上几分,让温柔秀丽的脸失了原本惊心动魄的绝艳。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中缓缓走出一位青衣女子,不施粉黛,如瀑青丝仅用一支木钗挽起。长雪仙尊,盛梨雨。 “师弟——许久不见,倒是憔悴不少。”盛梨雨指了指身后,“早说你来了,怎么不直接进去坐。” “不敢打扰师姐。”沈执雅抬头,“执雅此次前来,是为辞行。” “辞行?你到哪里去……”盛梨雨心中升起一个推测,“那我提前恭贺你飞升了?” 沈执雅勉力挤出笑意:“我应当不会回来了。” 盛梨雨点点头,正想着该说点什么。她与这位过往宗门师弟的感情其实不算深厚,硬要憋出几句也难为她。 灵河界多少年没有人飞升了?当年师尊都没做到的事,也是在师弟身上圆满了。 就这时,盛梨雨余光瞥见沈执雅乌发上沾了白雪,一点异样在心底放大。她飞身向前,一把抓住了沈执雅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显出红痕。 强盛的灵力涌入体内,沈执雅忍不住闷哼一声。盛梨雨带着怒意的声音在耳畔炸响:“沈执雅!你干了什么!” “如师姐所见。”沈执雅无奈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盛梨雨很想一巴掌抽上去,顾及到沈执雅现在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还是没动手。 体内空空荡荡没有灵力,这种感觉沈执雅也是许多年没有体验过了,可他别无他法。 “不过我天命将尽罢了。”沈执雅比盛梨雨泰然,“我此行不过为自己寻觅一方归处,师姐勿牵念。我在琉望山师姐的山头留了一些东西,还望师姐笑纳。琉望山太空了,我怕我不在了师尊他老人家孤单。” 沈执雅挣脱开盛梨雨的手:“师姐,若有缘分,执雅来世也不要再拜入琉望山了。” “沈执雅!” 沈执雅就这样跌跌撞撞下山了,将盛梨雨的话抛在了身后。反正师姐不会真的拦他。 师姐也许是恨他的。 恨吧。他应得的。 可是他现在又该到哪里去呢?天下偌大,哪里容不下凝焰仙尊沈执雅?可沈执雅从不属于哪里。 他活不长了,他只想去做最后一件事,再看一眼天河,然后给自己选个山清水秀的地做坟墓。 他想找一个人,但他早就忘了那是谁了。他甚至不确信,如果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能不能认出来。 走吧,至少,他该走了。 盛梨雨目光从沈执雅的背影上移开,望向远处模模糊糊的山脉。 琉望山。她的师门。 好久没回去了,再看一眼吧。 琉望山四季常春。一步步踏上山门外的青石长阶,耳边能听到鸟雀的鸣叫。盛梨雨目光扫过绵延的石阶,心想着,沈执雅还把琉望山打理得不错。 可惜啊,太静了。 山门口没有弟子守候,往日喧闹的大殿也空无一人。盛梨雨绕过几处楼台,直接来到后山的祠庙中。 香炉中积灰已高,痕迹却很新。显然常有人祭拜。盛梨雨也取了三炷香,虔诚地拜过祠庙中两列牌位。 最末尾的牌位,属于琉望山第一百七十四代掌教,万雩仙尊,傅洲。 师尊是没有坟墓的,只有这一处牌位。他生前就盛梨雨和沈执雅这两个徒弟,护短得要命。黄泉路凄苦,也许师尊早早提了盏灯给师弟引路,他定是不舍得师弟吃苦的。 盛梨雨想到这,又不由得怜惜起沈执雅来。现在沈执雅几乎与凡人无异,师尊还在的话肯定会心疼他无人照顾。 不知道师尊又能不能谅解自己这一身的业障。 盛梨雨嗤笑自己的犹疑,快步走出祠庙,向自己的山头行去。照理说他们那时候还没资格单独立峰,但琉望山什么事还不是傅洲这个掌教说了算。哄他们单独划一块地玩,原先只当是开玩笑,没想到师尊是认真的。 不过盛梨雨其实没心思好好建设这一处峰头,挑了个山洞整理一下就当是洞府了。隔壁沈执雅玩得开心,她自顾自修炼。后来的小徒弟都说这里没什么意思。 门口安安静静躺着一只锦盒。不知道沈执雅给自己留了什么东西,不惜搬出师尊也要叫自己回来。 盒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执雅大限已至,恐灵河界以后无人可对抗渊烬魔尊姜挽晴,恳请师姐相助。 盒中卧着一枚圆润到挑不出一点瑕疵的乳白珠子,散发着淡淡的莹润光芒。入手,触感舒适,而且…… 沈执雅疯了? 感知到珠子内部汹涌的灵力,盛梨雨不敢相信。这里面恐怕是沈执雅毕生修为的精华。 早知道沈执雅受伤,没料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盛梨雨甚至还以为沈执雅恢复了实力要冲击飞升了。谁知没有修为气息不是求得大道返璞归真,而是化作凡人。 只是失去了伴身的修为,沈执雅是真的吊不住命了。他去意已决。 盛梨雨嘴角微微扬起,越咧越大,最后抑制不住放肆大笑。沈执雅你也有今天。 她伸手捂住脸,不想让狰狞过多外露。狂笑之中,手指间渗出了晶莹的咸涩液体。 沈执雅你怎会沦落到今天。 我该,送你一程。 盛梨雨踉跄着跑进自己的住处,翻箱倒柜。数不清的珍宝散落一地,而盛梨雨置若罔闻,拼命地在那一堆的符纸中翻找。 找到了。 时隔四百多年,盛梨雨再次启动了自己那名逆徒的传讯符。 找到了。 沈执雅还没想好该去哪里,但至少有件事横在他面前。现在,作为一个凡人,他饿了。 本来在雪里站了这么久,身上特制的衣物让他不至于寒冷,可累是避免不了的。摸了摸身上的银钱,沈执雅还是觉得吃饭要紧。 此行,除了半卷天机录残卷和一些财物,沈执雅什么都没有带。也只有这些东西是完全与琉望山无关,只属于沈执雅自己的了。 随意找了家饭馆坐下,小二殷勤地端上茶水。离饭点还有点距离,馆子里人不多。沈执雅看了眼墙上的菜单,随意点了两道菜。手贴上茶杯,身上也算有了点暖意。 窗外,雪满寒山。虽然长雪仙尊几乎从不见人也从不下山,但仍然有很多人慕名前来。哪怕在山下看看,说不定就沾了仙气呢? 来往人流之中,一身金纹黑衣的青年男子四处张望着,赤金色的眼瞳恰好与沈执雅对上视线。 莫名的,沈执雅心情不错,冲那人笑了笑。谁知那人却向沈执雅走来。 “这位公子,在下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请问浮雪山可是在此。” “就是那里。”沈执雅提醒,“不过你若是来求仙的,恐怕要失望。长雪仙尊不见人的。” “唉呀,我看反倒是这位公子比较像仙人。”那人自来熟地在沈执雅对面坐下,“敢问公子贵姓?” 沈执雅觉得好笑:“免贵姓沈。我说真的,要求仙来浮雪山那可是来错了地方。不远处阑州城近期有凌云宗的招生队伍,不如去那里看看。这位……怎么称呼?” “姜星沉。”姜挽晴随口编了个名字,沈执雅没什么反应。赤金色的眼睛里充斥的情感缠成一团。 找到了。终于找到机会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认得我了,小师叔? “哦,姜公子,若想……” “我不是来求仙的。”姜挽晴打断了沈执雅的话,“我来……看风景。” 浮雪山有什么好看的,千篇一律的雪,风还大,冻死了,这位姜星沉不太有品啊。 “倒是我先入为主冒昧了。”沈执雅道,“不过浮雪山只有风雪伤人,当这是美景的人不多。” “那依沈公子之见……”姜挽晴目光灼灼盯着沈执雅,“哪里才当得上美景呢?” 这个问题沈执雅也思考过。不过是思考该把自己埋哪里。他是没脸把自己埋琉望山的,不过还是私心想找个安定美丽的地方长眠。 “你偏好什么样的?”沈执雅摩挲杯壁,“艳丽些,宿香野的海棠乡。清雅些,季水林的窈山。若是想见奇绝之景……姜公子可有修为傍身?” 姜挽晴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桌沿:“敢独自出行这么远,自然是有的。” 沈执雅哑笑:“那当去百川尽头,看天河倒悬。就是其外迷障凶险,又离渊烬魔尊姜挽晴的领地近了些。” “我不惧他。”姜挽晴思绪飘游,“他许多年未曾出手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想去看看。沈公子似乎对这地方颇为了解?” “我正要去。”沈执雅抿了一口茶。 姜挽晴邀请:“不妨我们结伴而行,也能照应一二。” “沈某不过一介凡人,必会拖累姜公子的行程。况且我们不过陌生人,去路凶险,姜公子竟如此轻信于人,不可取。”沈执雅微微摇头。 “那自然是我与沈公子一见如故了。”姜挽晴毫不在意,“放慢脚程看看也别有一番风味。再者,渊烬魔尊姜挽晴算什么,四百多年前还不是凝焰仙尊的手下败将。” 凝焰仙尊。沈执雅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恍惚。虽然是他的道号,但相熟之人从不会这样叫他。更何况,现在他修为尽失,伤势严重,比一般康健的凡人还弱上几分。 “凝焰仙尊。你说……”沈执雅不紧不慢,“若有一天凝焰仙尊不在了,灵河界该当如何?”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执雅从姜星沉的话语里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也正常,毕竟是灵河界修为第一的凝焰仙尊,这种话语未免惊世骇俗大逆不道。 也没办法。好在,师姐一定会答应自己的。 姜挽晴无从疏解的怒火在心中愈烧愈烈,他死死地盯着沈执雅。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执雅。这是第三次了。你第三次同我说,你要赴死了。 第一次,你说着,就好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轻飘飘的。 第二次,你站在琉望山的血海中对我说,该丧命的原该是你我二人。 第三次……姜挽晴握紧了拳头,你个混蛋,明明不在意的只有你自己一人! 如果不是我先前那个师尊传讯给我,我怕不是最后一个得知你死讯的人。沈执雅…… 这一次,你还是去死好了。是我不该强留你在人间,反叫你平白恨我这么多年。什么都记得偏偏忘记我,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你还是去死好了,沈执雅,黄泉路上,我会陪你。 第2章 南风薰兮不解我愠 “若不能飞升,人之寿,终有尽头。”沈执雅不甚在意,“只不过一般我们不会想到这些,但不代表不会发生。” 姜挽晴张了张口,又说不出话反驳。以前他肯定会说,凝焰仙尊沈执雅当然是要飞升的,到时候超脱五衰寿与天齐不死不灭。可现在的姜挽晴没法说出这种话。 沈执雅,若不是你一意孤行,又怎会亲手断送自己的前程,以至飞升无门。今日甚至变成这幅模样。 沈执雅本以为姜星沉该离去了,谁知姜星沉反而黏上了自己,非要跟着自己一块走。他有些头疼。他不全是要去天河的,也许中途还要停下来或绕行找人。他不知道自己要找谁,只知道待在琉望山肯定是找不到的。 自己和姜星沉并不完全顺路,而且明明他们今天才刚认识。姜星沉却热情过分,说着什么自己一介凡人去天河也不安稳,由他来同行护持还安全些。 沈执雅不需要。即使失了修为,他到底还有别的手段。只要不刻意撞上和掺和凶险,自然是平安无虞的。 可沈执雅正要拒绝时,袖中的那半卷天机录残卷却微微发烫,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下去。 这半卷天机录残卷是真正的仙宝,上界仙人所赐,神妙非凡。大多数时候,此道残卷不会有反应,沈执雅若是打开来看,也不过无字天书。 可有些关键的抉择节点,天机录残卷就会像这样,微微发烫,显露出隐隐的字迹来。沈执雅靠这道仙宝趋福避祸,还未有差错。 只是也许是残卷的威能并不完满,即使此等仙宝,也并不能每次都提前预示。沈执雅生命中最大的灾祸降临,不说天机录残卷未能预示,甚至可以说是因这残卷而起。 沈执雅捏紧了天机录残卷,想着得把姜星沉打发走了来看看这次又写了些什么内容。 “你怎么不说话了。”姜挽晴笑声轻轻碰撞,“我不过问你名姓。” 沈执雅回过神来,言语里透着微凉的寒意:“沈云深。” 姜挽晴这时才生出点沈执雅多年来也没怎么变的感慨。连假名都用的一模一样,他是真因为灾变而忘了还是借失忆之名装作不认得自己?也罢了,明明是敌人,有什么好故人相认的。 其实细想沈执雅还是变了很多。彼时四处张扬的锋锐与少年意气全都不见了踪影。外界对凝焰仙尊的说法也大多数深居浅出但是遇上了是很平易近人的。 与其说是温和,不如说是心境早就没什么波澜才更贴切。心如平湖静水还是心如死灰,旁人也不会有想法去探究。 仅剩的,唯有清清浅浅一阵烟。 姜挽晴非要把这缕烟囚禁在掌中生灭。 姜挽晴去柜台替沈执雅结了账。沈执雅没拒绝,趁机展开天机录残卷看看浮现出什么字迹。米白的书页确实多了几道墨痕。 寻人。 沈执雅把天机录残卷收起,合上了双眼。这是说,与姜星沉同道能找到自己所寻之人? 天机录残卷从未出错。可读了这预示,沈执雅反而害怕。虽然自己想寻人,可是连寻的是谁都不知道。长什么模样,与自己有何故交,为何要寻,他一概不记得。 即便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沈执雅也不知道那是谁。与其寻觅一场错过,还不如寻不到。 还是一道吧。反正,自己也要去天河。反正……万一呢? 天河位于灵河界极南。许多年以前,关于灵河界四方之极,还是东极太渊墟,西极易光陵,北抵终古原,南至流弦海。如今流弦海之上又生出一条倒悬的通天河,简称天河。 浮雪山较为靠近终古原和太虚渊,随着长雪仙尊的心情毫无征兆地转换气候。可以说此路要穿行大半个灵河界。 不过,姜星沉跟着自己有什么目的呢?未免太闲了点。 悠悠行道,碧草连天。出城十五里又靠近了壶山。 沈执雅是没想到他们还能撞上打劫的。山路前后蹿出几个人就把路都封死,大刀一晃就是打劫。 沈执雅默不作声地看了姜挽晴一眼。自己没有修为神识受损,姜星沉一个正常的修炼者感知不到有人吗? 姜挽晴没有拿武器,只是摇着柄折扇,转过头去,轻描淡写问:“都杀了?” 沈执雅粲然一笑:“还要赶路少生是非,交钱走人吧。” 对面领头的匪人怀疑的目光在两人间飘移,最后大手一挥:“我改主意了,把他们拿下,带回去给老大做压寨夫人。” 八个人。 姜挽晴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撕开手上的折扇,从折扇上拆下了八根扇骨,另一边的沈执雅捏住了他的手:“走吧,带路。” “算你识相。”匪人直接灵力爆发,以威压推动他们行进。他略微感知了一下,眼前的两人都没有修为的气息。也不知道先前这人是怎么有胆子说大话要对抗他们的。 沈执雅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担忧。姜挽晴凑到沈执雅耳边,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在打什么主意?” 沈执雅低声道:“这是哪里。” “壶山啊。”姜挽晴不明所以。 “壶山离浮雪山不到二十里,长雪仙尊脚下,敢做匪人为祸。他们凭借什么?”沈执雅解释,“既然遇上了,我便去探查一二。” 姜挽晴赤金色的眼眸显露出幽暗的情绪:“你有没有修为,也太托大了。以身涉险不是个好习惯,多管闲事更不是。” “修为不能决定一切。即使修为通天,到底有做不到的事。我虽无修为傍身,倒也不是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沈执雅摊开手,“观察敏锐是个好品质,助人为乐也是。你若急着走,他们应当拦不住你?” 姜挽晴冷笑:“我没有抛下同伴的习惯。” 有时候真是想把沈执雅敲晕了直接带回去,不过这种事还是以前的沈执雅干得多。人是不知道去哪里的,同伴是一头雾水的,回来就说事情已经全解决了,身上新添了什么伤是全然不顾的。 山间习习风来,姜挽晴理了理散落的发丝,不再看向沈执雅。 表面上这些匪人算是在押送沈执雅和姜挽晴,实则没有一个敢过于靠近他们的。 沈执雅微微低着头看路。他与盛梨雨关系不算好,却不是不了解彼此。浮雪山下的浮雪城虽是无主之地,倒也井井有条不失秩序。 盛梨雨修为不弱,在这片地区的影响力也可以说手眼通天。用不着刻意去管什么,纯粹是没有人敢。壶山这么近,他们倒是胆肥。 因为盛梨雨在这里的原因,也会有一些修仙者往来。若说这些匪人完全在赌盛梨雨不管是不可能的。他们倚仗什么呢? 灵河界修为不弱于盛梨雨的,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一手之数,里面哪一位都不会闲到养匪人。若不是倚仗了谁……也许是什么东西蛊惑了这些人的心智铤而走险。 沈执雅凡人之躯,身体又不好,走得慢。姜挽晴虽然眼睛没看着,神识倒是一刻没离开过沈执雅。见状,伸手去扶沈执雅。 “多谢。”沈执雅脸色依旧苍白,可类似病容的憔悴也掩不住清秀动人的丽质,又添几分惹人怜惜之意。 骗子。 谁要是真敢小看沈执雅,必定没有什么好下场。这个道理,姜挽晴还在琉望山的时候就明白了。 沈执雅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坐在角落里,看着很好欺负。免不了有人要挑衅,万雩仙尊傅洲的小徒弟就这啊。虽然沈执雅本身并无扮猪吃老虎的想法。 沈执雅只需要一招就能叫他们明白,他当得起这个位置。他只是不喜欢凑热闹,不喜欢争抢,只喜欢一个人独处。 不争不抢,倒是老早就拥有了一切。 后来呢?看着空空荡荡的琉望山,你是会感到自在还是孤寂呢,沈执雅? 山路不太对劲。沈执雅抬头向四周望了一圈。这段路他们方才是不是走过? 大部分情况下,沈执雅的记性其实很好。崖边斜出的松木造型眼熟,脚下路段前方的缺口也似曾相识。他们遇上鬼打墙了? 但是,往后看估算一下距离,看着是差不多。沈执雅回想一下近期灵河界的消息,没有什么壶山相关的异常或祟乱。也可能是自己没注意,毕竟壶山不算什么知名地点。 壶山这名称和整体地形没什么关联。仅仅是以前山中有一块奇石形似茶壶且中空,被称作壶石,山也跟着叫壶山了。后来随着参观的人多,奇石渐渐磨损,打通壶内外,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壶山也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这名字倒保留了下来。 沈执雅来过浮雪山几次,对壶山不熟。更别说现在神魂受损,注意力观察力和判断力都大不如前,仅仅是感到相似,他也说不上什么来。 沈执雅悄悄去看姜星沉的表情,又对上姜挽晴的视线。那目光幽暗深沉又灼热炽烫,沈执雅被吓了一跳。再定睛看去时,已是温和平静。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能撑得住吗?”姜挽晴把自己的念头收起,假装方才的目光不属于自己。沈执雅也觉得现在实在是状态不好了,都看出了幻觉。 幻觉吗?这山路,自己是不是也被什么东西施加了影响?可为何身为修炼者的姜星沉没有察觉?难道是姜星沉修为较高而这里的幻境等级太次? 沈执雅苦笑,他还不太习惯没有修为的日子。 “不用过去担心我,我还没弱到那种地步。”都是没有修为,以前还未踏上修炼一途时,也不会有这种落差与无力。还是修炼的年月让自己过于依赖修为与武力了。 明明最开始还是凡人的时候,沈执雅在尘间挣扎,也不曾狼狈过。 他是沈执雅,他总能掌控一切,无论处在什么地位。 察觉到了点异样,沈执雅开始留神观察周遭的环境景色。砂石灰黄,巉岩峭立。壶山大部分树木都是松树,覆盖了点生机勃勃的深绿。 是这里了,又走了一遍。 前后的匪人明明应该更熟悉壶山的地形,却完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还是带着两人前进。沈执雅微微皱眉,看来,这里不好办了。 只有自己一个人认得这路? 沈执雅自然是不知道姜挽晴心思全在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关注往哪走这件事的。 第3章 洞若观火境底乾坤 “姜星沉。”沈执雅轻声唤道,“地形不对,他们在绕圈。” 姜挽晴微微一愣,目光一扫,神识探出。然而,他一动用神识,神魂中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狠狠刺入,凝聚的神识瞬间散开。 啧。本来想着神识一扫就知道什么情况了。结果还是无法…… 但是只看脚下的路,没什么弧度,绕多大的圈也不现实。 姜挽晴不回话,沈执雅眼神去询问,却看见姜挽晴又摇着一把新的折扇,不知道在想什么。 唉。 沈执雅停下了脚步。前后的匪人还是一样间隔着继续向前。沈执雅拉着姜挽晴到路边,侧身看着他们走过。 “他们眼中的壶山和我们不一样。”沈执雅指了指第三次经过的一棵树,“这处松树我看见第三次了。我不确定你看到的是什么样。是我们陷入了什么幻境还是他们有问题。” 沈执雅指的方向,松树扎根于石崖,枝干弯曲,外形还算有特色。姜挽晴也觉得有些眼熟。 “我和你所见恐怕是一样的。”姜挽晴收回目光,“我这就把这壶山掀翻看看闹什么鬼。” “暂且稍安勿动。”沈执雅拍了拍姜挽晴,“我们找一处视野好的地方看看,也看看他们会不会还经过这里。” 姜挽晴抬头察看:“我带你飞到上面去等着?” 沈执雅点点头同意。谁知姜挽晴竟将沈执雅打横抱起,飞速闪到山顶落脚。 沈执雅猝不及防:“你干什么!” 姜挽晴柔声道:“最安稳最快。” 靠得太近了。沈执雅甚至能闻到姜星沉衣料上温醇绵长的檀香。无来由的,这种香气让沈执雅生出几分安心来,隐隐有些不舍。 沈执雅眼睛闪了闪:“放我下来。你不觉得你有些逾越了吗?” 姜挽晴安安稳稳放下沈执雅,语气极为无辜:“只是念想着你没有修为,拉着你飞什么容易受伤,多在意些罢了。助人为乐诚然是个好品质。” 这里视野确实好,下方的路,边上的崖都一览无余。可在沈执雅的视线里,这条路近乎笔直,就是主动绕路也不会挑这里。只能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姜挽晴从空间法器里搬出张凳子,对沈执雅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个问题我倒是早就想问了。”沈执雅袖中的手握紧了天机录残卷,“你刻意接近我意欲何为。” 沈执雅很少主动激活天机录残卷,一是大多数情况下天机录会主动示警,二是以自己先前的修为和地位基本不会遇到需要犹疑的抉择,三是天机录残卷不一定会回应沈执雅。 这次沈执雅也注定要失望了。温凉的书卷静静地躺在掌中,仙宝拒绝回应沈执雅。 “何出此言。”姜挽晴捏紧了手中的折扇,纸上现出一道裂纹。 沈执雅瞥见折扇的变化,依旧从容不迫:“首先,我不相信一见如故这种说法。其次,你对我的态度实在太怪异。最后,你身为修炼者,理当比我更敏锐,可是壶山的异常你完全察觉不到。” 赤金色眼眸中,白衣人仗恃自己的偏疼,不急不缓地问着与多年前一样的问题:“你是谁?” “你不怕我对你出手吗?”姜挽晴没有回答。 “在你的目的未达到之前,我自认为在你眼里还有价值。”沈执雅听到姜挽晴的问题就知道自己算对了,“不过我尚不明了,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有什么可利用的。” “让我猜猜……你在壶山提前布下了阵法,引着过路人迷失,凡人也不放过,筹备一场血祭?还是做对长雪仙尊的挑衅?” “至于为什么找上我——你还想图谋我身上的长雪令?怎么,不只敢在浮雪山附近作恶,甚至有更大的妄想吗?” “修为,外表。限制这两条,其实你的身份也很明确了。我说的对吗,渊烬魔尊,姜挽晴。” 姜挽晴送了三下掌声:“倒是猜对了,可惜过程全错。到底是大不如前了啊,我的小师叔。” 沈执雅不意外姜挽晴猜出自己的身份,整个灵河界也没有几个人有盛梨雨的令牌,认得这东西的人也不多,故而沈执雅没有隐藏的打算。他只是有点担心,若是过会儿真的动起手来,他必是毫无胜算的。 “看来在你心里我的形象真的很差。”姜挽晴摊开手,“壶山这里的问题与我无关,你信不信。” 他不信的。沈执雅谁都不信。沈执雅连自己都不信,怎么会信姜挽晴呢? “我凭什么信你呢,琉望山的叛徒?”沈执雅乌亮的眼瞳里一片冷意。 “有意思吗,我还犯不着去挑衅盛梨雨。”姜挽晴幽幽叹息,“还是说要和以前一样,拳头底下讲道理?” “顺带一提,不用伪装也是一介凡人的沈执雅,你猜你的消息是谁透露给我的?” 沈执雅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姜挽晴不给沈执雅反驳的机会:“你再猜猜看,你那个师姐,盛梨雨她是更恨我还是更想你死?” “师姐……不是那种人。”苍白,无力。 “哪种人?”姜挽晴一步步上前,把沈执雅逼到树前,再也无法后退,“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忘恩负义引鬼上门欺师灭祖的人?小师叔,可是害惨了琉望山的明明是……”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沈执雅自觉就是失忆也容不得姜挽晴胡诌,可姜挽晴身上的香气又扰乱他的思绪,难以说出完整的话来,“当年一事尚无定论,况且……姜,挽晴!” “沈执雅,那琉望山从不外传的剑法十二式,你我再熟悉不过。”姜挽晴贴上沈执雅耳朵,“这些年他们往我身上泼这么多脏水,久了你也信以为真了?尚无定论吗?万雩仙尊死前没告诉你?” 姜挽晴将沈执雅揽入怀中:“我不是来旧事重提的。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接下来想干什么我反而会帮助你。” 沈执雅还在挣扎,一口咬上姜挽晴的手臂。他的表情映入姜挽晴眼底,一点异样又浮起。姜挽晴不禁错愕:“傅洲连你都瞒着?” 耳边传来了笑声。沈执雅抬头:“姜挽晴你很得意啊。” 姜挽晴眯起眼睛:“我笑灵河界万人之上的凝焰仙尊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蒙在鼓里的傀儡。” “你休想挑拨离间。”沈执雅狠狠掐上姜挽晴的手,尽管他知道对姜挽晴造成不了任何实质性伤害。 姜挽晴微笑:“你是不是忘了现在自己还在我手上。况且,就你和盛梨雨的关系,还不需要我挑拨离间。” 沈执雅强迫自己冷静:“姜挽晴你想干什么。” 姜挽晴伸手捏了捏沈执雅的下巴:“盛梨雨说你活不成了。好歹算我小师叔,我来送你一程。天河路远,你去那里做甚。” “你不用装作不知道天河是什么地方。”沈执雅拍掉姜挽晴的手,“放开我。” 姜挽晴意外的听话,放开桎梏,却又把沈执雅按到椅子上:“你想做些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你。我说过我本无意伤害你。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这一生里有没有什么是让你遗憾的?”沈执雅,你有没有一瞬间的后悔? “虽然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但你肯定不会如愿。”沈执雅把挂在腰间的长雪令收起,“我一生的遗憾可太多了。可我从不会觉得我有任何决定需要更改,故而,我不会遗憾。真要说,我遗憾琉望山出了你这么个叛徒,我遗憾对我最重要的人受你所害我遍寻不到。” 对沈执雅最重要的人。 听到这个词,姜挽晴心中一紧:“对你最重要的人?是谁?” “可惜了。”沈执雅拖长语调,“拜你所赐,我失忆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要不怎么还要出来找。” 姜挽晴闷闷道:“傅洲?” 沈执雅斜眼看他:“你对师尊放尊重点,那是你师祖。要是知道我没能除掉你这么个祸害,师尊他老人家怕是能气活过来。” 姜挽晴冷哼一声。不是傅洲,又不可能是盛梨雨,还能是谁?沈执雅后来交际不多,谈得上重要的也更是寥寥无几。 他又猜:“沈听颂?” 然而对面的沈执雅一脸茫然:“沈听颂是谁?” 看来沈执雅的失忆比自己原本预估的还要严重。 “你不用乱猜了,还是好好交代,怎么走出壶山吧。”沈执雅往下看了看,那伙匪人影子都没。他现在没有修为,神识也弱,判断不出来是什么时候闯入了壶山的迷阵。 “那这还真不是我干的。”姜挽晴顺着沈执雅的目光扫了扫,“我倒是可以直接打碎壶山。”姜挽晴的神魂不稳定,他现在无法随意动用神识手段,好在强横的灵力足够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沈执雅摇头:“那就免了。我们顺着路去探查。要是这里暗藏什么祸端,你直接动手未必能处理干净。留下什么东西对往来行人也是危害。” “不愧是你。”姜挽晴对沈执雅也是服气的,“行。”反正现在没有遮掩的必要,姜挽晴直接抱起沈执雅下去。 “嫌力气没处使?”沈执雅懒得挣扎,不满却难消。 “你管我什么。要是我力气用尽了,不是正好给你机会逃脱或者杀了我?”姜挽晴语气淡淡的,手上力道却加重,将沈执雅牢牢禁锢住。 沈执雅也不放狠话:“没必要,我做不到。你大可放心,我一个将死之人,别说有心无力,现在连这份心都没有。自有人收拾你。” 姜挽晴了解沈执雅,他不喜欢有任何事情脱离掌控。即便是生命尽头,也必然留下了不止一处的后手,说不定还互相关联牵扯。可就是这样一贯思虑缜密的沈执雅,怎么会把自己弄成今天这副模样?失忆这事,算是姜挽晴有错,可莫名其妙的沈执雅怎么会受伤?还是能让沈执雅都药石无医的伤。修为……若不是性命将尽,沈执雅想来也不会抛去修为留给盛梨雨。 现在的灵河界,还有谁能伤到沈执雅?为何盛梨雨也不肯告诉姜挽晴? 前方没有继续重复景色,峰回路转,显现出一座郁郁青青的空旷山谷。沈执雅探头望去,隔得有些远看不清树林中是否有人,但可以肯定没有大规模的山寨,必定不是那伙匪人的所在。不过,若壶山尽是迷阵,先前那伙匪人其实未必存在。 不过,什么样的迷阵,能影响到修为绝顶的姜挽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