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 第1章 1937年的北风,裹挟着塞外的尘沙,掠过金陵城高低错落的屋脊。自西安那场风波结束后,少东家便将他召回了这金陵权力中枢。李宇轩静立于军委会大楼冰冷的露台,领章上三颗将星在晦暗天光下泛着金属的寒意——这份陆军一级上将的殊荣,既是对他数十载追随的酬庸,也无声诉说着西安那个雪夜过后,弥漫在高层之间难以消散的猜忌与血腥。指间刚收到的电文还带着机要室的油墨气息,字里行间是延安的动向:中共中央已迁驻那座陕北古城,一份《为号召和平停止内战通电》,语调意外缓和,却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这六朝古都的深宅大院中漾开涟漪。 “景公,先生在书房。”侍卫长的低语打断了他的沉思。李宇轩转身,军靴踏过凝霜的石阶,发出叩击人心的脆响。长廊两侧,巨幅军事地图上,代表日军增兵方向的蓝色箭头已密布华北,如蚁群啃噬着疆土。书房内,“先生”正俯身于沙盘之前,指尖划过绥远一带:“延安那边的调门软下来了,五项要求,四项保证…这次倒像是拿出了几分诚意。”他并未回头,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西北那边,现在杨虎城虽已不足为虑,但他的旧部人心未定,那个孩子,你要看住了。” 李宇轩微微垂首。12月30日西安的枪声仿佛仍在耳畔回响,他亲自下令处决西北军将领的那个夜晚,白雪地被滚烫的血染成刺目的红。 二月的金陵,空气中流动着乍暖还寒的暧昧。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在森严戒备中召开。李宇轩作为军委会核心成员列席,冷眼看着台下各方势力在“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呼声下各怀心思。中共的通电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决策层暗流涌动。散会时,一位面容精悍的下属凑近,低声道:“景公,先生属意由你来统筹华北防务,日本人在青岛的演习,规模空前,怕是宴无好宴。” 李宇轩默然颔首,目光却已投向地图上方那片广袤而危急的区域。他心知肚明,这短暂的和平不过是风暴来临前虚假的宁静。回到司令部,最新情报已置于案头:日舰二十余艘陈兵青岛外海,演习规模为近年之最。他铺开华北军用地图,红铅笔重重圈画出天津、北平外围的日军驻地——那里,即将成为烈焰最先燃起的地方。 三月的风带来些许暖意,却吹不散华北上空浓重的硝烟味。当中共中央内部批判某些路线的消息辗转传来时,李宇轩正在部署绥远防线。伪蒙军在商都增兵的情报接踵而至,他毫不犹豫调遣两个精锐师驰援边境,下达的电令只有斩钉截铁的八个字:“寸土不让,死战到底。”深夜独处时,他偶尔会想起多年前在溪口的岁月,那时“先生”还只是位雄心勃勃的追随者,他自己也不过是个侍立一旁的少年书童。谁曾想,三十余年风云跌宕,他会手握重兵,立于这决定国运的十字路口。 四月的燕京,草木初萌,春意却被津郊、平郊不绝于耳的枪炮演习声击碎。中共《告全党同志书》的传单,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甚至流传到了前线战壕。“为抗日而斗争”的呼声,如同星火,点燃了将士们压抑已久的血性。李宇轩亲赴华北视察时,目睹士兵们在泥泞工事中传阅那些粗糙的纸张,眼中不再是麻木与茫然,而是与敌偕亡的决绝。他对部队训话时,刻意借用了传单上的语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倭寇欲夺我山河,需先踏过我辈尸骨!” 台下应声如雷,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无论信仰与立场如何歧异,在山河破碎之际,流淌在每个炎黄子孙血脉中的不屈与刚烈,并无不同。 五月的那边人召开了全国代表会议,一份由古月所作的长篇报告副本,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李宇轩的案头。他挑灯夜读,不得不承认,那份关于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详尽阐述,确实切中了时局的关键。而此刻的察北前线,伪蒙军的进攻日趋疯狂,守军伤亡日增。他向金陵急电请求增援,回复却仅是“攘外必先安内”的模糊暗示。李宇轩将电文攥紧,最终揉成一团,掷于地上——他明白,高层对那边的忌惮仍未消除,可如此内耗下去,华北危矣。 六月,卢沟桥成了所有目光汇聚的焦点。日军的夜间演习愈演愈烈,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桥头反复挑衅,与华夏守军对峙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眉宇间的杀气,空气紧张得仿佛随时会炸裂。李宇轩接到报告时,正在主持军事会议,他手中的指挥棒重重落在卢沟桥的位置,语气沉凝:“火药桶的引信就在这里。严令守军,提高警惕,敌若犯我,坚决回击!” 他调派的援军尚在途中,七月七日的深夜,卢沟桥的炮声便轰然撕裂了寂静。日军以一名士兵失踪为荒唐借口,悍然猛攻宛平城。守军将领率部浴血抵抗,“卢沟桥即为尔等之坟墓”的怒吼,伴随着枪炮声传遍华夏。 消息传来时,李宇轩正陪同“先生”出席一场晚宴。凄厉的防空警报骤然划破金陵夜空,宴会厅内瞬间陷入混乱。“先生”面色铁青,当即终止宴席,直奔军委会地下作战室。 “命令第五军,全线动员,死守华北!”“先生”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景行,你即刻北上,接管前线指挥!” 李宇轩肃立领命,转身之际,余光瞥见过道墙壁上的日历——1937年7月8日。他大步迈出作战室,门外夜色如墨,金陵城的灯火在隐约的警报声中不安地闪烁。身后传来“先生”最后的嘱托,低沉而沉重:“守住华北,就是守住半壁江山。”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燕京演讲 三天后,1937年7月11日,燕京城内临时搭建的讲台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群。不仅有持枪肃立的将士,更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市民、学生、商人。从金陵赶到燕京城的李宇轩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三颗将星在晨曦中闪着寒光。他环视台下,目光如炬。 “同胞们!将士们!” 他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四天前的那个夜晚,卢沟桥的炮声,撕裂了华北的宁静,也撕裂了每一个华夏人的心!我站在这里,能听见燕京城墙在炮火中呻吟,能看见永定河水被鲜血染红!” 他向前一步,右手猛地指向脚下的大地: “但是,我要问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谁的土地?是我们祖祖辈辈耕耘了数千年的华夏故土!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浸透着我们先人的汗水与热血;这里的每一块城砖,都见证过我们民族的辉煌与沧桑!” 人群中开始涌动起压抑的呜咽,有人攥紧了拳头。 “从山海关到玉门关,从长江头到黄河尾,凡我华夏疆土,寸土不让!外侮敢犯,必以血还!” 他的声音陡然升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你们看见东洋人的炮口了吗?它正对着我们的国门!你们听见不平等条约的回声了吗?它至今还在压榨着四万万同胞的骨髓!从鸦片战争到甲午之殇,从八国联军到九一八,我们忍了太久,让了太多!”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手臂,嘶哑地喊道:“不能再退了!” “没错!”李宇轩重重拍在讲台上,“退让换不来和平,隐忍换不来尊严!今日我在此宣告,一切强加于我中华的不平等条约,自即日起,尽数作废!谁还想续写这屈辱的旧账,先问问我四万万同胞手中的钢枪答不答应!” 整个广场沸腾了。士兵们将枪举向天空,市民们挥舞着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帽子、手帕、甚至刚摘下的头巾。 “那些列强,总以为架起几门大炮,就能让我们下跪。那些倭寇,总以为烧杀抢掠,就能让我们亡国灭种!”李宇轩的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可他们忘了——我们是炎黄子孙,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华夏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华夏儿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十二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一个女学生擦去眼泪,高高举起紧握的拳头。 “外寇若敢踏我疆土,必教其有来无回,遗臭万年!他们架炮于国门之日,便是我中华亮剑之时!”李宇轩的声音斩钉截铁,“要么让他们滚出东亚,要么让他们埋骨神州!”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滚出华夏!滚出华夏!” 李宇轩缓缓抽出佩剑,冰冷的剑锋在朝阳下闪着凛冽的光。他剑指东南方向: “回想这百年来的山河破碎,我们何曾真正低头?如今正是家国重整的时刻,岂容豺狼再度窥伺!”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将士们,握紧你们手中的枪!同胞们,举起你们御敌的拳!让我们以血肉筑起新的长城,以怒火熔铸杀敌的利剑!我们要用敌人的鲜血,祭奠卢沟桥畔牺牲的英灵。我们要用胜利的旗帜,告慰千百年来为这片土地洒尽热血的先烈!” 剑锋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 “山河破碎时,我们未曾屈服。家国重整日,岂容寇仇猖狂!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最后,他将佩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今日,我李宇轩在此立誓:与诸君同生共死,与国土共存亡!不灭倭寇,誓不还家!” 他每喊出一个“杀”字,剑锋便在空中猛劈一次: “杀!杀!杀!” 这三个“杀”字,一个比一个凌厉,一个比一个决绝。整个北平城仿佛都在这喊杀声中震颤。 民间反应如野火般蔓延,在前门大街,一个卖报的少年将整沓报纸抛向空中,嘶喊着:“当兵去!打鬼子去!”周围的人群发出震天的呼应。 在燕京校园,教授们放下了手中的粉笔,学生们撕碎了课本。礼堂里,学生领袖站在课桌上疾呼:“同学们,读书救不了今日之华夏!我们要上前线!” 在胡同深处,一位老翰林颤抖着打开祖传的木匣,将珍藏的明代宝剑交给孙子:“拿去,杀敌报国,方不负这华夏血脉!” 商铺纷纷歇业,店主们抬出库存的布匹、粮食、药品,堆放在街头:“送给守城的将士!咱们燕京人,不做亡国奴!” 妇女们连夜赶制棉衣、鞋袜,老太太们将珍藏的嫁妆首饰换成医药。黄包车夫自发组织起来,为各阵地运送物资。就连天桥卖艺的武师,也收起把式,带着徒弟们奔向征兵处。 夜幕降临时,北平城头燃起了无数火把。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面孔,从十五六岁的少年到五六十岁的老兵。李宇轩站在城楼上,望着这片被点燃的土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此地不会再有党派之争,不再有地域之见,有的只是一个不愿做奴隶的民族,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吼声。 华北的夜空中,星光与火光交相辉映。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开战 李宇轩的吉普车在弹坑累累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划破保定郊外的夜幕。指挥部设在原清河道署旧址,飞檐斗拱的建筑此刻挂满了军用地图和电话线,院子里架设着临时天线,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景公!”29军参谋长迎上来,眼窝深陷,“日军关东军两个师团已抵达战场,加上原有驻屯军,总兵力超过八万。廊坊、杨村今晨失守,宋军长还在犹豫是否要集中兵力决战。” 李宇轩大步流星走进指挥部,扯下白手套拍在桌上。煤油灯下,作战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已形成合围之势。“糊涂!”他抓起红笔在南苑、西苑、长辛店三处重重画圈,“29军分散驻防,正中日军下怀。传我命令:第五军14师立即抢占良乡,构筑德式防御工事;200师连夜绕道门头沟,切断日军补给线。” 他转身抓起武装带,“我带警卫营再去见一次宋折元。参谋长,这里交给你了。” 夜色浓重如墨。车队在泥泞的公路上疾驰,不时要避开逃难的人群。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抱着只剩皮的红薯,怔怔望着军车驶过。对面驶来的卡车上,伤兵们挣扎着向将旗敬礼,嘶哑的喊声在夜风中飘散:“将军,救救燕京!” 李宇轩攥紧腰间佩剑,剑鞘上的鎏金云纹已被汗水浸得发暗。 七月十四日清晨,北平城内气氛凝重。李宇轩在临时指挥所见到了仍在犹豫的宋折元。桌上摊着日军送来的“停战协定”,墨迹未干。 “明轩,”李宇轩将一份情报拍在桌上,照片上日军坦克正隆隆开进,“这是今晨拍摄的,日军第20师团已抵达丰台,第5师团正在天津集结。他们是要将29军一网打尽!” 宋折元盯着照片上密密麻麻的坦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刺耳的引擎声,日军侦察机低空掠过,机腹下的炸弹舱门清晰可见。 “好!”宋哲元猛地一拍桌子,“就依景公所言,我令37师守西苑、132师守南苑,与第五军联合作战!” 但他们不知道,这份刚刚达成的联合作战计划,此刻正被汉奸潘毓桂誊抄,即将送往日军司令部。 七月十五日拂晓,良乡阵地迎来首轮考验。 德式钢筋混凝土碉堡内,14师师长握着望远镜的手纹丝不动。阵地前方,日军坦克集群正在推进,履带扬起漫天尘土。 “距离八百,请求炮火覆盖!” 保定指挥部内,李宇轩盯着沙盘:“榴弹炮营,覆盖射击!反坦克炮连前移!” 数十门德制150mm榴弹炮齐声怒吼,炮弹呼啸着划破晨雾,在日军坦克群中炸开朵朵死亡之花。一辆日军坦克被直接命中,炮塔掀飞数米之高。但更多坦克仍在推进,后面的步兵如潮水般涌来。 碉堡内,MG34通用机枪喷吐火舌,弹壳如雨点般落下。日军成片倒下,却又源源不断补充上来。突然,一枚炮弹在碉堡旁炸开,混凝土碎块四溅。一名机枪手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摔在战壕里,手中还紧紧攥着打空的弹链。 反坦克炮阵地上,士兵们沉着瞄准。穿甲弹精准命中坦克履带,一辆日军坦克歪斜着停下。但日军坦克实在太多,一辆被击毁,另一辆立即补上缺口。一名炮手胸口中弹,仍挣扎着装填最后一发炮弹,在失去意识前扣动了扳机。 激战至黄昏,良乡阵地前尸横遍野。14师伤亡超过三分之一,一个步兵营只剩不足百人。电话里传来师长嘶哑的声音:“主任,日军攻势太猛...” “必须顶住!”李宇轩斩钉截铁,“200师已切断日军后勤,援军两日即到。我再调一个德械步兵团给你,良乡绝不能失守!” 七月十七日,日军改变主攻方向,集中兵力猛扑南苑。 南苑阵地地势平坦,132师官兵正在抢修工事。得知日军来袭,师长立即调整部署,但临时构筑的战壕根本挡不住日军坦克的冲击。 李宇轩闻讯,急令黄伟率警卫团和一个德械步兵营驰援。车队行至永定河畔,突然遭遇日军骑兵突袭。 “准备白刃战!”黄伟拔剑高呼。德械步兵迅速散开,MP18冲锋枪喷出火舌,日军骑兵纷纷落马。但日军骑兵数量众多,挥舞马刀疯狂冲锋。 黄伟左臂被马刀划伤,鲜血浸透军装,仍挥剑死战。一名日军骑兵迎面冲来,黄伟侧身闪避,反手一剑刺穿对方骑的马。骑兵坠马时死死抓住剑刃,黄维奋力拔出,剑身已染满鲜血。 此时南苑阵地已岌岌可危。132师官兵用血肉之躯抵挡日军坦克,许多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滚到坦克底下。阵地各处都在进行惨烈的白刃战,一位连长腹部中弹,仍倚着战壕指挥,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夜幕降临时,南苑守军与援军终于会合。黄伟简单包扎伤口后,立即组织残部构筑第二道防线。望着阵地上堆积如山的尸体,这个向来刚硬的汉子也不禁红了眼眶。 “统计伤亡,补充弹药。”他沙哑着下令,“天亮前必须修好工事。” 远在保定的李宇轩接到战报,默默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华北平原,炮火将天际映成暗红色。他想起离开北平时,那些朝着将旗敬礼的伤兵,那些逃难百姓期盼的眼神。 “传令各师,”他转身时,眼中已恢复锐利,“收缩防线,固守待援。告诉前线将士,援军已在路上。” 侍卫注意到,将军握剑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血战 七月十八日拂晓,永定河的薄雾被炮火撕得粉碎。 黄伟将指挥部设在南苑一处半塌的校舍里,左臂的绷带渗着血,但他握铅笔的手稳如磐石,正在地图上标注火力点,每个符号都精确到米。 “日军第20师团主力正在南苑正面展开。”参谋长低声报告,“他们的坦克比预想中多。” 黄伟头也不抬:“把反坦克炮连分散配置,每门炮间隔五十米,形成交叉火力。机枪阵地全部前移二百米,放在侧翼。” 他突然用铅笔重重敲击地图上永定河拐弯处:“这里,埋设全部剩余地雷。日军坦克一定会从这里迂回。” 参谋迟疑道:“那可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此战没有退路。”黄伟冷冷道,“要么守住,要么死。” 上午八时,日军总攻开始。三十余辆坦克呈楔形队形推进,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黄伟亲自站在观测位上,举着望远镜计算距离。 “反坦克炮,开火!” 首批穿甲弹呼啸而出,两辆日军坦克顿时起火。但其余坦克继续推进,炮火开始覆盖守军阵地。 “机枪阵地,压制步兵!” MG34特有的撕裂声响起,日军步兵成片倒下。可日军炮火实在太猛,一个机枪阵地刚开火不到三分钟,就被迫击炮直接命中。 黄伟面色不变:“第二机枪组补位。迫击炮连,覆盖日军第二梯队。” 校舍在炮火中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一个传令兵冲进来:“师座,左翼132师阵地被突破!” 黄维抓起电话:“桂永青吗?带你的人向左翼移动二百米,建立阻击阵地。记住,放坦克过去,专门打步兵!” 这是他从德国军事顾问学来的战术——当坦克与步兵脱节时,坦克就成了瞎子。 果然,日军坦克突破左翼后,发现步兵被阻,不得不掉头回援。就在此时,预埋在河湾处的地雷发挥了作用,三辆坦克被炸断履带。 战至午后,日军第一次进攻被打退。阵地前躺着二十多辆坦克残骸和数百具尸体。 但黄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他巡视阵地时,看见士兵们正在加固工事,一个满脸硝烟的班长看见他,默默敬了个礼。 “弹药还够吗?” “手榴弹不多了,师长。” 黄伟点头:“今晚会有人送来。”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补给能否送到。回到指挥部,他下令:“收集战场上可用的武器,特别是日军武器。把还能用的机枪都架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华北战场上最惨烈的拉锯战。日军每天发动五六次进攻,阵地多次易手。黄伟的指挥风格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从不允许部队擅自后退,每次失守都必须立即反击。有次一个营长未经允许后撤二百米,被他当场撤职。 “我们多守一天,后方就多一天准备时间。”他对部下说,“每一分钟都是用命换来的。” 七月二十五日,南苑阵地已经缩水三分之二。黄伟把最后预备队投入战斗——这是他从不开战就保留的一个精锐连。当他们端着刺刀发起反冲锋时,久经战阵的日军竟然后退了百米。 但大势已去。七月二十七日,传来西苑失守的消息,南苑已成孤岛。当晚,李宇轩直接来电:“明日拂晓前撤离,这是命令。” 黄伟握着话筒,沉默良久:“主任,能再给我一天。” “一天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可以多撤出一些伤员。” 七月二十八日,最后的战斗打响了。黄伟亲自带队守在最前沿的阵地上。日军显然知道这是最后一块硬骨头,投入了最精锐的部队。 中午时分,一颗炮弹在指挥所附近爆炸,黄伟被气浪掀飞。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警卫拖着往后撤。 “放开!阵地还在!” “师座,兄弟们都……”警卫哽咽着说不出话。 黄伟举目四望,阵地上已经看不到几个站着的士兵。他缓缓摘下军帽,对着阵地鞠了一躬。 当晚统计伤亡,黄伟带来的五千多人,只剩不到八百,而主任的第五军,由于此时大部分主力还在镇守金陵,也就是说他把主任带来燕京的家当基本上打没了。但他们在南苑坚守了整整十一天,可主任辛辛苦苦练的军,却只能和日军做到1.2:1,这样的战绩对于他来说是有愧于主任的。 八月一日,金陵军委会。 李宇轩风尘仆仆走进会议室,军装上还带着战场的硝烟味。他看着墙上的巨幅地图,华北已经大半染上敌色。 “景行辛苦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宇轩转身立正:“少东家,属下无能,未能守住华北。” “非战之罪。”校长轻轻摆手,“你们已经打得很好了。南苑一战,打出了华夏军人的骨气。” 两人走到地图前。 “接下来要调整战略。”校长手指划过长江,“我准备划分战区,建立长期抗战的体系。第五军要休整补充,以后还有更艰巨的任务。” 李宇轩看着地图上即将划出的一道道防线,想起离开北平时看到的最后景象——城门楼上,还有士兵在升起一面残缺的军旗。 “请少东家放心,”他沉声道,“这一仗,我们记住了。” 窗外,八月的金陵酷热难当。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任命 1937年8月7日,金陵军委会地下指挥中心。大理石砌成的拱形长廊里,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李宇轩领章上的三颗将星在昏暗廊灯下泛着冷光,两侧持枪肃立的卫兵在他经过时挺直腰板,枪刺划破空气发出整齐的唰响。 “李长官到!” 沉重的橡木门应声开启,椭圆形的作战室内烟雾缭绕。巨型沙盘前,校长正背对着门口,深蓝色军便服的肩线绷得笔直。听见通报,他缓缓转身,手中的红蓝铅笔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 “我们的常胜将军来了。” 李宇轩立正行礼,目光扫过沙盘上密布的敌我标识。华北平原已大半插上代表日军的蓝色小旗,宛平城方向的标记尤其刺眼。 “属下有负少东家重托。” “坐。”校长示意他走近,“南苑守了十一天,良乡血战八昼夜,第五军打出了国威。今天请你来,是要议定今后的大计。” 侍从官悄无声息地铺开巨幅地图,鲜红的界线正在长江流域蜿蜒展开。 “鉴于当前战局,我决定划分战区,建立持久抗战体系。”校长的铅笔划过地图,“第一战区,平汉路沿线,程倩任司令长官。第二战区,山西方向,阎锡三坐镇。第四战区在两广……” 铅笔突然停在江南一带:“这第三战区,涵盖京沪杭要地,是国之命脉。”他抬眼凝视李宇轩,“景行,这个担子要你来挑。” 满座哗然。军政部次长忍不住开口:“校长,第三战区辖江浙皖三省,而且现在拥兵五十万,是否……” “正因为是要害,才要用最锋利的刀。”校长打断他,转向李宇轩,“你的第五军是全军楷模,第一军、第十八军也都是精锐。把这个担子交给你,我放心。”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他注意到沙盘旁侍立的年轻参谋——他的独子李念安正专注记录,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学文。”校长忽然唤道,“你来说说,第三战区的要害在何处?” 李念安应声出列,军装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报告校长,第三战区要害有三:其一淞沪门户,其二长江航道,其三京芜防线。学生以为,当以第五军为铁拳,第一军守长江,第十八军作总预备队。” “不愧是去过美国见过罗斯福的小家伙。”校长颔首,突然话锋一转,“景行,听说在中央党务学校时学文就研读《战争论》?” “犬子愚钝,全靠少东家与宋夫人平日教导。” “不必过谦。”校长从案头取过一份文件,“念安在学校的论文《机械化兵团作战研究》,连德国顾问都赞不绝口。这样的才干,该放到实战中历练。” 他示意侍从官展开委任状:“即日起,任命李念安为第五军独立团上校团长。” 举座皆惊。资历最老的何应亲忍不住咳嗽一声:“先生,学文今年才二十三岁,按惯例……”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校长目光扫过全场,“在座诸位,哪个不是年少时就独当一面?我记得景行当年担任科长时,也不过二十多岁。” 李宇轩适时接话:“承蒙少东家厚爱,但独立团是第五军主力,不如先让念安去预备兵团……” “就是要放在刀尖上磨砺。”校长摆手,“此事已定。现在我们来议防御部署……” 三小时后,李公馆的书房里烟雾缭绕,李宇轩解开风纪扣,盯着墙上的战区图出神。门轻轻开启,李念安端着茶盘走进来。 “爹。” “把门锁上。” 李念安依言落锁,将茶杯轻放在书桌上。他注意到父亲指尖在微微颤抖——这是连日激战落下的旧疾。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校长是要在第三战区树立标杆。”李念安语气平静,“用我们李家做给其他战区看。” 李宇轩转身凝视儿子:“独立团三千将士的性命,不是给人看的戏台。” “所以孩儿请父亲调王耀五来任副团长。” “哦?” “王团长实战经验丰富,正好弥补孩儿的不足。况且……”李念安微微一笑,“有这位将领在,旁人也不好再议论资历。” 李宇轩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看来罗斯福没白教你怎么玩政治。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这些是独立团连级以上军官的履历。有三个那边的嫌疑分子,一个何应亲的耳目,以及两个校长的耳目,你要……” “要人尽其用。”李念安接过名单,“有那边嫌疑的放在突击队,校长和何部耳目调去后勤。既显胸怀,又绝后患。”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李宇轩走到窗前,看见宋夫人的专车驶入院落。 “你的宋阿姨来了,你去迎一下。” “爹,”李念安突然低声道,“南苑阵亡将士的抚恤金……” “已经让黄伟去办了。”李宇轩整理着装,“记住,明天去独立团报到,先看望伤员,再视察炊事班,最后检阅部队。” “明白。感情牌要打在前面。”李念安说道。 次日上午,中央军校礼堂 将星云集,划分战区的正式命令即将宣布。李宇轩在休息室最后整理着装,陈程推门进来。 “景公,恭喜。” “辞修言重了。” “令公子的事……”陈程压低声音,“下面有些议论,要不要我……” “不必。”李宇轩戴上白手套,“年轻人既然要扛将星,就得学会在风口浪尖上站着。” 礼堂钟声响起。当李宇轩从校长手中接过第三战区司令长官委任状时,镁光灯此起彼伏。他看见儿子站在观礼席第一排,肩章上的上校衔熠熠生辉。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独立团 仪式结束后,父子二人并肩走向等候的汽车。 “独立团驻地在句容,你今晚就出发。” “是。” “还有,”李宇轩坐进车内,示意司机升起隔板,“你爷爷的祭日快到了,去之前给他上炷香。” 李念安微微一怔:“父亲是说……”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去扫墓。”李宇轩望向窗外,“孝子总比宠儿听起来顺耳些。” “不过,整编方案……” “整编方案是你定的,就要有贯彻到底的魄力。”李宇轩说道,“记住,在部队里,令出必行比什么都重要。有人不服,就打到他服。” 车子转过一个弯,李宇轩忽然问道:“知道为什么选择独立团吗?” “因为这是第五军的拳头部队,才好给他们做榜样。” “不止。”李宇轩摇头,“独立团的前身是黄浦教导团。现在变成了是清一色的学生兵,这些人现在都是连排级军官,将来就是你的班底。” 李念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了句容,第一件事是去看望伤员。第二件事,去炊事班和士兵一起吃顿饭。第三件事,”李宇轩加重语气,“每天晚上召集连以上军官,听他们汇报,少说话,多听。” “明白。” 车子在总统府前停下。李念安正要下车,李宇轩忽然按住他的手臂:“记住,你不仅是我的儿子,更是校长看着长大的。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也有多少人等着借你攀高枝。好自为之。” 傍晚,金陵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奔赴前线的部队。李念安一身呢子军装,在卫兵护送下登上专列。他注意到月台另一端,几个记者正举着相机。 “团座,要不要回避?”副官低声问。 “不必。”李念安整了整军帽,“让他们拍。” 他特意在车厢门口驻足,向送行的人群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闪光灯顿时亮成一片。 列车开动后,副官递上一份电报:“团座,王副团长了说什么时候整编。” 李念安扫了一眼电文,随手扔在桌上:“告诉王副团长,就说我在为我阿爷扫墓,一切军务由他暂代。” “这……” “照做。” 三日后,句容独立团驻地,清晨的操场上,三千官兵整齐列队。李念安站在观礼台上,看着士兵们诵读《总裁训词选读》。这是做既符合传统,又能潜移默化地培养忠诚。 “团座,三营长求见。”王耀五低声道。 李念安看了眼怀表:“让他等着。我先去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团部后方的一座庙宇里。李念安逐一查看伤员伤势,不时停下询问。在一个重伤员床前,他注意到绷带已经发黄。 “医务长!” “到!” “为什么还不换药?” “报告团座,磺胺粉用完了,军需处说……” 李念安转身对副官说:“拿我的名片去金陵医院,找史密斯院长,就说我李念安借二十箱磺胺粉,下月加倍奉还。” 伤兵营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从伤兵营出来,李念安直接去了炊事班。正是开饭时间,他随手拿起一个士兵的饭碗,舀了一勺菜尝了尝。 “把司务长叫来。” “团座……”胖司务长气喘吁吁地跑来。 “这菜里有多少油水?” “按、按标准是……” “从今天起,我的伙食标准和士兵一样。”李念安扫视着炊事班,“要是再让我看见这样的饭菜,你们全都上前线去。” 这时,王耀五快步走来:“团座,三营长还在等着。” “让他来会议室。” 团部会议室,三营长是个黑脸汉子,一进门就大声道:“团座!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把我们营的重机枪连拆散?” 李念安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说完了?” “说完了!” “好。”李念安终于抬头,“王副团长,通知全团,下午举行战术演练。三营长,你的营担任主攻。” 三营长愣住了:“团座,这……” “怎么,不敢?” “敢!怎么不敢!” 下午的演练在驻地外的山地展开。李念安亲自指挥守方,将三营的进攻路线摸得一清二楚。每当三营试图集结重火力,就会遭到精准打击。 演练结束时,三营长浑身泥水,气喘吁吁地来到观礼台前:“团座,我……服了。” 李念安这才放下望远镜:“知道为什么要拆散重机枪连了吗?” “明白了!分散配置,机动支援……” “回去写份检讨,明天我要看到新的布防方案。” 与此同时深夜,金陵军委会李宇轩正在批阅文件,侍从官送来一份密报。他拆开一看,是独立团这几天的详细情况。 看到儿子处理三营长的手段,他微微颔首。但当他看到“借药”那段时,眉头皱了起来。 “胡闹!”他把密报拍在桌上,“堂堂团长,去跟洋人借药,成何体统!” 沉思片刻,他拿起电话:“接军需处。李处长吗?明天一早,给独立团送三十箱磺胺粉去。对,就以军委会的名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挂断电话,他又拨通另一个号码:“给我接独立团王副团长。” 句容团部,王耀五接完电话,匆匆来到李念安办公室:“团座,刚接到军委会电话,明天要给咱们送三十箱磺胺粉来。” 李念安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知道了。” “还有...令尊让我转告您,以后缺什么直接说,不要私下借货。” 李念安嘴角微扬:“告诉军需处,药品我们收下,但要打个借条。” “这……” “照做。” 王耀五离开后,李念安才放下红蓝铅笔,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士兵们正在夜训,口号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拿起电话:“接炮兵连。明天实弹射击,我要看覆盖射击的效果。” 一周后,金陵李公馆,李宇轩看着独立团送来的训练报告,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报告显示,全团射击命中率提高了十二个百分点,战术协同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 侍从官又递上一份清单:“这是独立团送来的借条,说是归还药品的。” 李宇轩接过一看,清单上详细列着独立团自筹的物资:粮食二百担,军鞋三千双,甚至还有一门损坏的迫击炮,不过还款日期却是1951年。 “这个倔小子...”李宇轩摇摇头,对侍从官说,“把这些东西折成现款,拨给独立团做特别经费。告诉念安,就说是我说的:慈不掌兵,但也要爱兵如子。” 侍从官离开后,李宇轩走到窗前点燃一根烟,缓缓的抽着。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章 罗店的一天1 1937年8月18日拂晓前,句容独立团驻地操场上,三千官兵肃立如松。细雨飘洒在钢盔上,顺着德式军装的肩线滑落。李念安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他身后,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弟兄们!”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在寂静的操场上回荡。 “一个小时前,军令到了。日军在淞沪增兵至十万,第三战区命令我部即刻开赴罗店前线。” 队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恢复死寂。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刚成亲,有人是独子,有人老母亲还卧病在床。”李念安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他顿了顿,“我李念安今年二十三岁,也没给李家留后。” 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 “但这都不重要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铿锵,“应战非求战,然强敌压境,唯有以血卫国,以战止战!” “有人问,为什么一定要打?我告诉你们——放弃尺寸土地与主权,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和平未到根本绝望,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但现在,就是最后关头!”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在将星上溅开水花。 “我们是弱国,但不能不保持民族生命,不负历史之责!今日奔赴淞沪,就是要告诉日本人——华夏军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抗战到底!牺牲到底!”台下,王耀五振臂高呼。 三千把刺刀同时举起,寒光撕裂雨幕:“抗战到底!牺牲到底!” 他戴上白手套,最后扫视全场: “记住,今天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告诉日本人——华夏大地,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出发!”他缓缓走过台前,军靴踏在积水中发出沉重的声响。 军号撕裂长空。部队开始有序登车时,李念安把王耀五叫到身边: “都安排好了?” “按您的吩咐,每个士兵都写了家书,存在团部保险箱里。” “抚恤金呢?” “已经按双倍标准拨付到各家了。” 一天后开赴前线途中,车队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李念安站在敞篷指挥车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地形。远处,上海方向的天空已被硝烟染成暗灰色。 “团座,侦察排报告,罗店东侧发现日军先头部队,约一个大队兵力。”通讯兵递上电文。 李念安展开地图,铅笔在罗店周围划出几个箭头:“命令一营抢占罗店中心小学制高点,二营在左翼构筑反坦克阵地,三营作为预备队。” 他转向王耀武:“副团长,你带炮连在后方建立炮兵阵地。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明白!” 车队继续前进,沿途尽是逃难的百姓。一个老妇人跪在路旁,朝着军车不停磕头。李念安别过脸去,手指紧紧攥着地图边缘。 翌日,1937年8月20日,凌晨4时30分 罗店前线,细雨中的罗店笼罩在黎明前的死寂里,只有泥水顺着战壕边缘滴落的声音。李念安站在观测所的缺口处,德式M35钢盔下的双眼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如鹰。他手中握着一份刚刚破译的日军电文——第十一师团主力正在向罗店方向运动。 “团座,一营报告前沿阵地准备就绪。”王耀五压低声音,递过望远镜,“日军侦察兵活动频繁,看来今天要动真格的了。” 李念安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阵前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开阔地。这里距离吴淞口仅二十公里,是通往上海市区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一个小时前,当他率领独立团接防时,就明白这块阵地意味着什么。 “命令各营,按第三号预案部署。”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告诉炮兵连,没有我的信号,一炮都不许放。”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的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内,山室宗武中将正对着作战地图陷入沉思。这位谨慎的将领,此刻手指正反复敲击着罗店的位置。 “伊藤的第三联队还在等什么?”他突然发问,声音在帐篷里显得格外冰冷。 参谋长田中隆吉连忙躬身:“将军,支那军阵地布置得很刁钻,伊藤大佐请求炮火支援后再进攻。” 山室宗武冷哼一声,走到帐篷门口。远处罗店阵地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命令野战炮联队,一小时后开始火力准备。告诉伊藤,我要在正午前看到帝国旗帜插上罗店阵地。” 清晨5时45分,日军炮兵阵地,二十四门三八式150毫米榴弹炮缓缓扬起炮管。炮长小野次郎少佐手中的指挥旗猛然挥下,震耳欲聋的轰鸣顿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第一轮炮弹落在独立团前沿阵地时,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土木工事在爆炸中化作碎片,预先设置的假阵地瞬间被烈焰吞没。 观测所里,李念安稳稳举着望远镜,任凭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 “一营伤亡情况?” “报告团座,按您的命令,只留了观察哨,主力都在防炮洞。” “很好。”李念安嘴角掠过一丝冷峻,“通知各连,准备迎接步兵冲锋。”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当日军炮火开始向后延伸时,阵地上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进入阵地!快!” 士兵们从防炮洞里鱼贯而出,迅速进入射击位置。德制MG34机枪被架设在精心设计的斜侧阵地,形成交叉火力网。37毫米战防炮悄悄推出掩体,炮手们紧张地调整着射界。 清晨6时30分,日军第三联队进攻阵地,伊藤义雄大佐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在他看来,经过如此猛烈的炮火准备,华夏守军应该已经所剩无几。 “第一大队,前进!” 十二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轰鸣着冲出阵地,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日军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以标准的散兵线向前推进。 独立团阵地上依然一片死寂。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罗店的一天2 2000米、1500米、1000米... 当日军先头部队进入800米距离时,李念安轻轻放下望远镜,对电话兵点了点头。 “全团,开火!” 刹那间,整个罗店阵地喷吐出死亡的火焰。MG34机枪以每分钟900发的射速倾泻着弹雨,密集的火力瞬间将日军步兵成片扫倒。冲在最前面的两辆九五式坦克同时被37毫米穿甲弹击中,薄弱的装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 “八嘎!支那军还有这么多重武器!”伊藤义雄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命令坦克部队后撤,呼叫炮兵支援!” 但已经太晚了。独立团精准的迫击炮火开始覆盖日军后续部队,德制80毫米迫击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落在日军密集处。 “打得好!”王耀五在观测所里忍不住喝彩,“团座,日军开始溃退了!” 李念安却面色凝重:“通知各营,立即转移重武器位置。日军炮火马上就会过来。” 果然,五分钟后,日军报复性炮火就覆盖了刚才的机枪阵地。但因为转移及时,损失微乎其微。 上午8时20分 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废物!”山室宗武一把将战报摔在桌上,“一个联队居然拿不下支那军一个团!” 田中参谋长低声道:“将军,这支敌军不仅装备精良,而且战术运用十分老辣。他们的指挥官似乎总能预判我们的行动。” 山室宗武走到地图前,沉思片刻:“命令第五联队从侧翼迂回,同时让野战重炮第三联队投入战斗。我要用重磅炮弹把整个罗店犁一遍!” 上午9时15分,罗店阵地,巨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240毫米重炮的炮弹落下时,整个阵地都在剧烈摇晃。 “团座,二营报告左翼发现日军迂回部队!”通讯兵的声音在炮火中时断时续。 李念安抖落满头尘土,快速扫过地图:“命令三营预备队向左侧移动,同时通知师部,请求炮火支援。” 他转身对王耀武说:“副团长,这里交给你。我去二营看看。” “团座,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李念安带着警卫员弯腰冲出观测所,沿着交通壕向二营阵地跑去。沿途随处可见阵亡将士的遗体,医护兵正在炮火中抢救伤员。 在二营指挥所,营长满脸是血地报告:“团座,日军至少有一个大队的兵力,配属了四辆坦克。” 李念安举起望远镜,果然看见日军正在组织新的进攻。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以小队为单位,利用弹坑逐步推进。 “通知战防炮排,集中火力打坦克。让机枪手注意节约弹药,放近了打。” 当日军推进到200米距离时,李念安突然下令:“信号弹,红色!” 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顿时,隐藏在侧翼的机动火力点同时开火,刚刚还以为找到掩护的日军顿时暴露在交叉火力下。 “漂亮!”二营长忍不住赞叹,“团座,您怎么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 李念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这时,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气浪把他掀倒在地。 “团座!” “没事。”李念安抹去脸上的血迹,“告诉兄弟们,今天我们要让日本人知道,华夏军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阵地上顿时响起震天的呼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正午12时,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山室宗武脸色铁青地看着战报:第三联队伤亡过半,第五联队迂回失败,配属的坦克部队损失惨重。 “将军,是否暂停进攻?”田中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山室宗武一拳砸在桌上,“命令第六联队投入战斗,把所有预备队都压上去!我不信支那军是铁打的!” 就在这时,通讯兵送来最新情报:“将军,航空兵侦察报告,支那军增援部队正在向罗店方向运动。” 山室宗武深吸一口气,终于下达了那个他极不情愿的命令:“暂停进攻,各部就地转入防御。” 下午2时,独立团阵地,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阵地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士兵们默默地收容着战友的遗体,修补着破损的工事。 李念安沿着战壕巡视,不时停下来查看伤员情况。在一个机枪阵地,他看见赵大勇正在擦拭一挺打红了枪管的MG34。 “今天战绩如何?” “报告团座,击毙鬼子十二人!”年轻的士兵立即起身敬礼,脸上带着自豪。 “好样的。”李念安拍拍他的肩膀,“抓紧时间休息,晚上可能还要战斗。” 在包扎所,军医报告药品即将耗尽。李念安立即命令:“把团部储备的药品全部送来,优先保障重伤员。” 当他回到团指挥所时,王耀五激动地迎上来:“团座,师部通报,日军第十一师团已经后撤五公里!我们守住了!” 指挥所里顿时响起欢呼声。但李念安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悦。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阵亡387人,重伤142人,轻伤不计其数。”王耀五的声音低沉下来,“特别是二营,伤亡超过六成。” 李念安沉默地走到观测口,望着远处日军撤退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焦土上,呈现出一种悲壮的色彩。 “今晚加强警戒,日军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转身面对部下,声音坚定,“告诉每一个弟兄,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今日我们在此浴血,就是为了明天的胜利!” 阵地上,幸存的士兵们开始传唱起《满江红》。悲壮的歌声在罗店上空回荡,仿佛在告慰那些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英魂。 夜色渐深,李念安独自站在观测所里,望着远方的星空。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章 罗店1 地图被马蹄钉死死按在斑驳的桌面上,李念安指尖划过罗店镇外围那道弯曲的蓝线——蕰藻浜支流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独立团参谋长江明远举着蒙黑布的手电,光晕里浮动着细密尘埃。 “鬼子第十一师团主力四十三联队已控制罗店大部,”江明远嗓子沙哑,“天谷支队正在沿沪太公路推进,试图与主力汇合,形成钳形。” 李念安没抬头,手指点在罗店东南侧的几个无名高地:“这里,还有这里。天谷支队要想快速合围,必经这片水网稻田。土质如何?” “烂,一下雨就跟浆糊似的,重型装备很难展开。”答话的是独立团一营长李大栓,原第五军的老兵,脸上带着炮火燎出的疤。 “烂得好。”李念安终于直起身,年轻的面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传令:一营、二营,即刻前出至潘家桥、顾家宅一线,依托原有河堤构筑反斜面阵地。不要显眼工事,把火力点藏在废弃的民房和坟包后面。三营作为预备队,工兵连全部配属前沿,给我连夜布设诡雷、竹签阵,把这片水田变成沼泽地狱。” “团座,”李大栓犹豫道,“咱们团刚补充的新兵蛋子过半,这么撒出去,怕收不回来……” “就是要让鬼子觉得我们散乱无章,”李念安打断他,眼神锐利,“他们是德械样板团,打惯了硬碰硬的阵地战。我们偏不,我们要学那边人游击的那套精髓,缠住他,耗干他。记住,每一颗子弹,每一颗手榴弹,都要用在刀刃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但也不许死守一地!各连排保持机动,以冷枪冷炮袭扰为主。” 命令下达,部队如同暗夜中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渗入预定阵地。李念安亲自检查了几个关键火力点,对着一处用破庙残垣伪装的马克沁重机枪阵地低语:“开火要突然,转移要迅速。打一梭子就换地方,别贪。” 八月二十一日拂晓,罗店东南,潘家桥晨雾尚未散尽,日军天谷支队的先头中队便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在稻田埂上小心翼翼移动,九五式轻型坦克的履带碾过泥泞,发出沉重的喘息。 一营阵地上静得可怕。新兵紧握着汉阳造,手指关节发白,老兵则眯着眼,估算着距离。 “稳住……再放近点……”李大栓的声音通过简陋的电话线传到各连。 当日军前锋踏入雷区时,一连串并不猛烈的爆炸响起,更像是鞭炮。日军指挥官显然有些轻敌,认为这只是小股部队的骚扰,催促部队加速通过。 就在他们队形略显散乱,踏入水田最深处的瞬间,李大栓猛地挥下手:“打!” 隐藏在河堤反斜面的轻重机枪突然喷出火舌,子弹像镰刀般扫过稻田,撂倒一片日军。同时,迫击炮弹尖啸着落下,精准砸在试图展开的日军步兵队列和坦克周围。泥水混合着血水飞溅。 日军坦克试图用车载机枪压制,却发现目标极其模糊,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辆坦克不幸碾上了工兵精心布置的加重炸药包,履带瞬间被炸断,瘫在原地成了活靶子。 战斗呈现一种诡异的节奏。当中队组织起有力进攻时,华夏军队的火力便会减弱甚至消失,仿佛被击溃。而当日军稍作整顿或试图救援伤兵时,冷枪又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专打军官和机枪手。 同一时间,日军第十一师团司令部,师团长山室宗武中将面色阴沉地听着参谋汇报:“天谷支队在潘家桥、顾家宅一带遭遇顽强抵抗,支那军战术狡猾,充分利用地形,进展缓慢,已伤亡近百人。” “八嘎!”山室宗武一拳捶在桌上,“情报显示当面之敌仅是第五军一个新编团,指挥官还是个娃娃!天谷这个蠢货!” 参谋长低声道:“将军,这支敌军似乎不同于其他支那部队。他们不固守一线,灵活机动,火力配备和运用也很有章法,像是……受过德式训练,却又融合了别的战法。” 山室宗武走到地图前,凝视着罗店周边:“命令天谷,不要纠缠!集中力量,猛攻一点,撕开缺口!另,催促海军航空兵,对可疑区域进行覆盖轰炸!我不信炸不烂这些老鼠的洞穴!” 接下来的几天,罗店东南区域成了真正的绞肉机。日军依仗绝对的火力优势,尤其是舰炮和航空兵的狂轰滥炸,将一个个村庄、一片片树林夷为平地。天空时常被爆炸的烟尘染成墨色。 但李念安的独立团像牛皮糖一样粘在阵地上。他们放弃了表面的线性防御,转而构建了无数个小型、分散、隐蔽的支撑点。各排、各班甚至战斗小组都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利用弹坑、废墟、沟壑与敌周旋。 白天,顶着猛烈的炮火和飞机扫射,他们顽强阻击。李念安的命令只有一条:“以空间换时间,以班排为单位,逐屋逐壕争夺,最大限度杀伤敌有生力量,拖延其进攻节奏。” 夜晚,则是独立团的天下。小股精锐分队频繁发动夜袭,用手榴弹、大刀和缴获的日军武器,摸哨、炸辎重、袭击炮兵阵地。日军士兵开始患上“夜恐症”,风声鹤唳。 李念安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沿。他并非一味蛮干,多次在日军攻击间隙,果断下令部分单位后撤至二线预设阵地,让日军的重炮往往打在空处。他的指挥所也数次被炮火覆盖,但总能提前几分钟转移。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章 罗店2 8月25日,日军第11师团第22联队指挥部,联队长永津佐比重大佐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进展缓慢的战线,眉头紧锁。他的部队自登陆以来,虽遭遇抵抗,但像罗店西街这样难啃的骨头还是第一次。 “对方指挥官很狡猾,”参谋长在一旁说道,“他们不固守一线,而是利用镇内复杂地形,进行多层次、小纵深的节节抵抗。我们的炮火优势难以充分发挥,坦克也常常被限制在狭窄街道上,成为反坦克武器的活靶子。” “查明对方番号了吗?” “应该是支那第五军的一部,具体番号不明。但其战术素养和战斗意志,远超我们之前遇到的敌军。他们甚至有针对性的狙杀我们的军官和掷弹筒手。” “第五军…德械军…”永津大佐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怪不得。命令炮兵,延伸射击,覆盖他们可能的撤退路线和预备队集结区域。第二大队从左侧迂回,试探其防线结合部。我不信他们处处都守得这么严密!” 八月二十六日,金陵第三战区司令部,李宇轩看着桌上厚厚一叠战报,其中关于独立团的电文被特意放在最上面。战报里详细记录了独立团在罗店东南迟滞日军天谷支队四天之久,毙伤日军估计超过五百人,自身伤亡虽也惨重,但建制完整,且成功掩护了侧翼友军调整部署。 “念安这小子……”李宇轩低声自语,指尖敲打着桌面,“把德军的火力协同、那边人的游击精髓、还有他自己那点鬼机灵揉在一起了。” 副官在一旁道:“总司令,独立团打得很苦,是不是该撤下来休整一下?毕竟……” “不。”李宇轩斩钉截铁,“现在撤,前功尽弃。回电:独立团作战有功,着该团团长李念安,即日起晋升陆军少将,暂代第259旅旅长职务,统一指挥该旅及配属之521团,固守现有防线,没有命令,绝不后退!”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我的名义,单独给他发一封电报,就八个字——‘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八月二十七日,罗店前线晋升令和父亲的私电几乎同时到达。传令兵念出“晋升陆军少将,暂代第259旅旅长”时,周围疲惫的官兵们爆发出低沉的欢呼。李念安却只是默默接过电报,看着那八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他明白父亲的深意。在全局被动的形势下,保存有生力量比争夺一城一地更重要,但“暂代”和“固守”又意味着他必须在这里继续顶下去,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宝贵的时间。 “回电:念安遵命,必竭尽全力,不负校长、总司令及全军厚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命令:独立团现有指挥体系不变,由副团长暂代团长职责,继续固守现有区域。旅部人员,随我前移至259旅指挥部。” “旅座,”张启铭留下的老参谋语气复杂,“现在您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李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命令各部,收缩防线,向核心阵地转移。炮兵连剩余炮弹集中使用,准备支援最后阻击。通知各营连,统计伤员和弹药,准备……梯次转移。” 他不再是只管一个团的团长,现在要为一个旅近六千人的性命负责。他开始更加注重兵团协同,将新划归的521团部署在侧翼策应,要求各团之间保持紧密通讯,相互支援。 当他带着旅部人员,冒着炮火穿过一片开阔地,抵达几乎被炸平的259旅指挥部时,看到的是一片惨淡的景象。旅参谋长头部负伤,裹着渗血的纱布,几个参谋死的死,伤的伤,通信时断时续。 “李旅长!”原259旅的军官们看到李念安,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怀疑,也有不服。毕竟,他太年轻了,而且是“空降”来的。 李念安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地图前:“我是李念安。现在,向我报告各部确切位置、兵力、弹药存量、伤员情况,以及当面日军最新动态。” 他的冷静、专业和不容置疑的语气,稍稍稳定了混乱的指挥部。他开始迅速整合资源,重新部署防线,将259旅残部、自己的独立团以及其他零散部队有效地捏合在一起。他撤换了一些惊慌失措的军官,提拔了几名在血战中表现突出的基层军官。 “诸位,”李念安环视着新的部下们,目光锐利,“罗店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还是华夏军人!小鬼子想过去,就得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从现在起,没有259旅、独立团之分,只有罗店守军!我李念安,与诸位同在此地,共存亡!” “共存亡!”指挥部里,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坚定的回应。 与此同时,日军方面的天谷支队的惨重损失和迟缓进展,引起了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的震怒。他严令第十一师团必须尽快拿下罗店,打通与市区的联系。 “支那军259旅,指挥官李念安……”松井石根看着情报部门搜集来的信息,“李宇轩的儿子?中央党务学校毕业?有意思。命令特高课,重点搜集此人的情报。另外,告诉山室,不要吝啬炮弹!帝国陆军的荣誉,不能毁在一个娃娃手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日军调整了战术,加强了对华夏军队后勤补给线的空中封锁和炮火打击,并投入了更多的战车和敢死队,发动一波又一波“猪突”式冲锋。 接下来的近二十天,对于李念安来说是他军事生涯中最黑暗时期。他以旅长身份,指挥着越来越少的兵力,在罗店至蕰藻浜之间的广阔区域内,与日军第11师团、第三师团一部进行了更加惨烈的拉锯战。 他的战术更加纯熟,将弹性防御、局部反击、夜袭骚扰运用得淋漓尽致。他深知己方火力远逊于敌,于是将地形和近战发挥到极致。蕰藻浜沿岸的水网、稻田、村落,都成了日军的噩梦。 他命令部队大量挖掘“蟹洞”——一种在河岸、堤坝侧面挖掘的隐蔽射击孔,极大地减少了日军炮火杀伤。他组织“敢死队”,身背集束手榴弹或炸药包,在夜间潜泳过河,炸毁日军的坦克和物资堆积点。他甚至利用天气,在一次大雾天,主动发起一次团级别的反突击,一度夺回了部分丢失的阵地,极大鼓舞了士气。 在日军日记中,也开始频繁出现“李支队”或“恶魔李”的记载,称其“战术刁钻,抵抗意志极其顽强,给我军造成重大麻烦”。 永津大佐在给师团部的报告中写道:“…当面之敌指挥官,具备极高的战术天赋和坚韧的意志。其部队虽装备不如我军,但利用地形和夜战近战之能力超乎想象…罗店之战,实乃上海战役以来最为艰苦之作战…” 松井石根大将烦躁地在指挥部里踱步。原本计划三个月灭亡华夏的战争,如今在上海就陷入了僵局。特别是罗店方向的战事,一个小小的镇子,竟然阻挡了帝国军队近一个月。 “第十一师团是怎么回事?”他厉声质问参谋军官,“一个小小的罗店,打了这么久还拿不下来!” “司令官阁下,守卫罗店的是支那最精锐的德械部队。”参谋小心翼翼地回答,“尤其是最近几天,他们的战术非常灵活,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松井石根冷哼一声:“传令下去,集中所有炮火,给我把罗店轰平!我倒要看看,这些受过西方教育的支那军人,能不能挡住帝国的钢铁洪流!”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章 战争 与此同时,另一边古月放下手中的电报,深吸了一口烟。淞沪前线的战况通过地下党的渠道,源源不断地传回延安。 “这个李学文,打得不错嘛,不愧是李老的儿子。”他对身边的周明说,“以一旅的兵力,挡住了日军精锐部队一个月的进攻。” 周明点点头:“确实是个人才。据说这个他,在上学期间也接触过马克思主义。” “哦?”古月感兴趣地挑挑眉,“那就更值得关注了。告诉上海的同志,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接触。这样的人,将来或许能为民族解放事业做出更大贡献。”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黄土高坡:“淞沪会战虽然打得艰苦,但它向全世界证明了一点——华夏人民不会屈服于外来侵略!这对我们争取国际支持,很有帮助。” 随着时间的流逝,战斗进入白热化。259旅伤亡激增,弹药告急。李念安将旅部警卫连都填了进去,他自己也多次持枪参与一线阻击。在一次反击日军突入阵地的战斗中,他亲自用冲锋枪撂倒了三名日军士兵,左臂也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口子。 “旅座!鬼子又上来了!二营顶不住了!”通讯兵嘶喊着。 李念安吐掉嘴里的泥沙,抓过电话,要通了炮连最后的位置:“徐连长!全体都有,急速射!把所有炮弹打光!然后炸炮撤退!” 炮火再次覆盖了前沿,暂时遏制了日军的攻势。趁着间隙,李念安下令各部按预定计划,分批向苏州河方向转移。撤退组织得有条不紊,伤员被尽量带走,重武器能带则带,不能带则彻底破坏。 当他最后一批撤过浮桥,回头望去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罗店和蕰藻浜,那片他用鲜血和生命守卫了近一个月的土地,正在渐渐隐没在晨雾之后。 当最后一批后卫部队撤出阵地时,罗店镇方向升起了太阳旗。但日军占领的,是一片满目疮痍、付出巨大代价的废墟。 撤至苏州河南岸的259旅,经过短暂休整和补充尽管杯水车薪,再次被投入到苏州河的防御中。李念安继续运用他那一套灵活机动的战术,结合巷战、夜袭,屡次挫败日军渡河企图。他的名声在军中逐渐传开,“小李将军”的名号越叫越响。 基于李念安在罗店及苏州河防御作战中的卓越表现,以及在极端困难条件下成功保存部队主力、予敌重创的战绩,经第三战区总司令李宇轩力荐,军事委员会正式下达命令: “兹任命李念安为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五军第259旅旅长去‘暂代’二字,此令。” 这份晋升令在淞沪战场引起了不小震动。年仅二十三岁的少将旅长,在整个国军序列中都极为罕见。羡慕、嫉妒、质疑之声皆有,但更多是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官兵们的认可。 与此同时,另一边在延安,古月等中共领导人通过内部渠道也关注着淞沪战局。对于李学文这样一位战术灵活、不拘一格的国民党将领,他们表现出很高的兴趣。某次内部会议上,古月曾言:“这个李学文,不愧是李老的儿子打法有点意思,不像那些顽固派。要是能多几个这样的,抗战局面或可不同。” 而在上海租界内,西方军事观察员们则将李念安的战术作为研究中国军队抵抗意志和战术演变的案例。英国《泰晤士报》一名记者在报道中写道:“……在罗店、苏州河等战役里,一位年轻的华夏将军以其非凡的韧性和创新的战术,让装备精良的日军付出了惨重代价。这或许预示着,华夏军队并非不堪一击,他们正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莫斯科,铁人同样关注着东方战场的每一个变化,对李宇轩、李念安父子这类与德国军事体系渊源颇深,却又在对日作战中表现突出的将领,心情复杂,既怀有警惕,也不得不承认其价值,这影响着对华援助的微妙平衡。 九月十八日,江湾镇259旅指挥部李念安站在临时挖掘的掩体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对岸日军的调动。崭新的少将领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醒目。他脸上多了几分沧桑,眼神却更加深邃坚定。 “旅座,司令部通报,日军第三、第九师团正在酝酿新一轮总攻,重点可能还是我旅防区。”参谋长江明远报告。 李念安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掩体内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知道了。告诉兄弟们,罗店的苦我们都熬过来了,苏州河也守住了,这里,一样能守住。”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新一轮的防御。此时的他,已不仅仅是一个善打巧仗的团长,而是真正开始思考旅级兵团作战的指挥官,如何协调步、炮、工兵,如何利用有限兵力形成防御纵深,如何在与上级和友军的沟通中为部队争取更多生存空间。 李念安站在了望口前,望着远处被炮火映红的夜空。血战仍在继续,他的259旅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防线上。他摸了摸肩上的少将星徽,感觉沉重无比。这不仅仅是荣耀,更是责任,是无数将士的生命信任地托付于他。 参谋长送来最新战报:“旅座,三团二营阵地失而复得,营长阵亡……日军第九师团一部已突破我左翼友军防线,威胁我侧后。” 李念安目光锐利,迅速回到地图前:“命令预备队一团三营,向左翼迂回,堵住缺口!通知炮兵团,全力支援左翼战斗!同时,向军部报告,我部右翼压力减轻,可酌情抽调部分兵力……”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章 收编部队1 经过这几天的血战,各路败兵像无头苍蝇一样涌向各个渡口。 李念安的259旅虽然损失惨重,但建制尚存,然而,在巡视阵地、清点人员装备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兵力!他需要更多的兵力!259旅经过连日苦战,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武器弹药损耗巨大。而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残酷。没有兵,一切都是空谈。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在河岸边彷徨无措、失去建制的溃兵。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部队,桂军、川军、东北军、中央军旁系……他们像失去蜂王的蜂群,空有战斗经验和武器,却无人组织。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不要脸”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参谋长,”李念安把心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带一批得力军官,拿着我们旅的番号和我的名帖,去各个溃兵聚集点。” “怎么做?” “告诉他们,想活命,想打鬼子,就加入我们国民革命军陆军第259旅!我们这里有吃的,有弹药,有组织,有李念安带着他们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必要时,可以……‘借用’一下友军的物资,特别是重机枪、迫击炮,看到好的,连人带装备,都给我‘请’过来!动作要快,手段要干净,别留下明显把柄!” 参谋长愣住了,这几乎是公开的“吞并”和“拉壮丁”,是军中大忌!“旅座,这……这要是被上头知道,或者友军告状……”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念安打断他,“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我们没有时间等补充兵,鬼子也不会给我们时间!去吧,责任我来扛!记住,优先收拢有经验的老兵和技术兵种尤其是炮兵、工兵、通信兵!” 这道命令一下,259旅的军官们立刻化身“征兵队”,活跃在混乱的苏州河北岸。他们半是鼓动,半是胁迫,用食物、弹药、生的希望以及李念安如今在溃兵中不小的“名气”作为诱饵,大量收拢溃兵。有时遇到整建制的散兵队伍,他们甚至直接亮出武器,强行“整编”。一些其他部队遗弃的弹药库、物资点,也被他们“顺手牵羊”。 短短两三天,259旅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起来,人数迅速恢复到近七千人,甚至还多出了几门山炮和十几挺重机枪。李念安将这些人员打散,混编入原有框架,以老带新,迅速形成战斗力。他深知这种行为上不得台面,但他更知道,在接下来到来的战争中,多一个人,多一杆枪,就可能多守一天。 9月25日,金陵军委会,校长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这个李学文,简直无法无天!七天时间,抢了四个师的装备,收编了两千多溃兵。再这样下去,其他部队还怎么打仗?” 陈程小心翼翼地说:“校长息怒。学文虽然行事出格,但598旅确实打得不错。上周他们在苏州河击退了日军三次强渡,歼敌数百……” “那是两码事!”校长烦躁地踱步,“仗打得好就能为所欲为?景行是怎么教儿子的!” 何应亲插话道:“我听说,昨天第五军的一个运输队也被598旅截了。黄伟气得直接去找景公理论。” “结果呢?” “景公把自己的警卫营拨给了第五军,这才平息此事。” 校长沉默片刻,无奈地摇摇头:“娘希匹,告诉景行,让他管好自己的儿子。现在战事紧张,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别太过分,娘希匹,我记得学文小时候不这样啊?” 9月27日,598旅指挥部,李念安正对着电话嚷嚷:“黄叔叔,您这就没意思了。我不就拿您几车弹药吗?这样,下次缴获的日军装备,我分您三成……什么?五成?您这是打劫啊!” 他挂断电话,对参谋长笑道:“黄叔这是趁火打劫。不过没关系,答应他,反正到时候给多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这时,王耀五急匆匆进来:“旅座,刚收到消息,左翼的104师防线被突破,正在后撤。他们的师长想从我们的防区通过……” 李念安眼睛一亮:“有多少人?” “大概两个团,还带着师部直属队。” “太好了!”李念安一拍大腿,“通知各团,把路给我封了。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师长。” 半小时后,104师师长带着部队来到598旅防区,却被路障和机枪阵地挡住了去路。 “李旅长,你这是什么意思?”104师师长怒气冲冲地问。 李念安陪着笑脸:“王师长,日军正在追击,你们这样通过我的防区,万一被敌人趁虚而入,这个责任谁来负?” “那你说怎么办?” “这样,你把部队暂时交给我统一指挥,等我打退日军追击,再完整归建。如何?” 王师长气得脸色发白:“你……你这是明抢!” “王师长言重了。”李念安笑容不变,“都是为了抗战嘛。” 最后,在留下大半个团和全部重武器后,104师残部才得以通过防区。 看着新到手的装备和人员,李念安满意地对参谋长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效率。要是按正常渠道,等军委会分配,黄花菜都凉了。” 1937年10月1日,苏州河南岸 598旅指挥部,指挥部设在苏州河畔一座半毁的纺织厂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棉絮混合的怪味。李念安斜靠在行军床上,军装随意地敞着领口,手里把玩着一支镀金的鲁格手枪——这是他从一个阵亡的日军大佐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旅座,这是今日的伤亡统计。”参谋长捧着文件夹,小心翼翼地开口,“三团伤亡过半,二团损失了所有重武器,一团还算完整,但弹药只够支撑两天。”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章 收编部队2 听参谋长王为林说完,李念安眼皮都没抬:“第五军的补给车队到哪了?” “刚过青浦,预计今晚能到。不过”那是配属给87师的。” “到了就扣下。”李念安终于坐起身,将军装扣好,“就说259旅奉命整补,急需装备。” 参谋长王为林面露难色:“可是旅座,87师师长那边……” “让他来找我。”李念安冷笑,“就说我李念安说的,想要装备,让他亲自来拿。”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副官快步进来:“旅座,第四军的一个炮兵连迷路走到我们防区了。” 李念安眼睛一亮:“迷路?那不就是送上门来的肥羊?去,把他们的连长请来喝茶,让警卫连‘帮忙’照看下装备。” “旅座,这……毕竟是友军呀!……” “现在都是抗日队伍,分什么你我?”李念安理直气壮,“快去!” 傍晚,259旅防区第五军的补给车队刚进入259旅防区,就被一个连的士兵拦下了。带队的少校跳下车,怒气冲冲:“我们是奉令给87师送补给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259旅的一个营长陪着笑脸:“长官息怒,我们旅座说了,请各位弟兄先歇歇脚,喝口热茶。” “胡闹!这是战时!”少校正要发作,突然看见李念安带着警卫员慢悠悠地走过来。 “王少校,好久不见啊。”李念安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听说你升官了?恭喜恭喜。” “李旅长,这批物资是军部特批给87师的,您看……” “哎,都是打鬼子,分什么你的我的?”李念安搂着少校往指挥部走,“来来来,我这儿刚弄到几瓶好酒,咱们叙叙旧。” 两个小时后,王少校醉醺醺地带着空车离开了。259旅的仓库里,多了二十挺捷克式轻机枪、五万发子弹和三百箱手榴弹。 1937年10月5日晨雾如乳,稠得化不开,将苏州河两岸的残破景象都蒙上了一层暧昧的纱。李念安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上,崭新的少将军装衬得他面如冠玉,若不是军靴上还沾着前线带来的泥点,任谁都要以为这是哪家出来踏青的贵公子。 “旅座,都安排妥了!”三营长王铁牛粗犷的嗓门震得雾气都在抖,“三座桥、两个渡口,全让咱们的人给看起来了,枪都上了膛,保管连只耗子都溜不过去!” 李念安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个烫金封皮的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旁边还标注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记号:“张万财,纺织厂老板,资产百万,最怕老婆……”“赵德柱,五金商,抠门到死,钱藏在卧室地板下……”“钱有财,鸦片贩子,狡兔三窟,在租界有三处房产……” 这是他父亲亲自安排给他的情报参谋黄埔六期生唐重,亲自派人伪装成租界洋行伙计,花了三天工夫摸来的底细,比第三战区的作战地图还要详尽。 “王营长,记住了,”李念安的声音温雅得像个教书先生,“咱们这是“抗战救国,募集军饷”,不是打家劫舍。说话客气些,别吓着人家——当然了,要是有人不识抬举,就把我爹的名号报出来,再不行,就说日本人还有两个小时就打过来了。” 王铁牛挠挠头,一脸不解:“旅座,您爹是李总司令,手握五十万大军,那些资本家听见这名头还不得乖乖把钱交出来?何必费这么大周章?” “这你就不懂了。”李念安轻叹一声,想起在美国时罗叔叔教导他的“谈判艺术”,“罗叔叔说过,让人心甘情愿掏钱,要么让他看到利益,要么让他感到恐惧。如今这光景,恐惧比利益好使,但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否则鱼死网破,咱们一个子儿都捞不着。” 正说着,一队卫兵押着个穿绸缎马褂、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这人脸色惨白,手里死死攥着个公文包,仿佛里面装着他的命根子。正是名单上标注“资产百万,胆小如鼠”的张万财。 “李、李公子!”张万财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可是爱国的!上个月还捐了两百块大洋给前线呢!” 李念安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他,笑容和煦如春风:“张老板的爱国之心,我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在这里等候。”他指了指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声,“您听,日本人说话就要打过来了,您那工厂、商铺,还有家里的金银细软,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可就全完了。” 张万财的脸更白了,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那、那可如何是好?我想带着家眷去租界避难,可守桥的弟兄们不让过啊!” “好说。”李念安从卫兵手里接过一沓印刷粗糙的债券,“这是第三战区特批的战时应急债券。您只要认购了,我不仅给您发放特别通行证,还派一个排的弟兄护送您全家去租界,保证万无一失。” 张万财接过债券,眼睛都直了:“这、这要认购多少?” “不多。”李念安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就按您总资产的九成五吧。我的罗叔叔曾亲自教导过,懂得取舍才能保全大局。您想想,留着半成家产,换全家老小的平安,还有战后双倍兑付的债券,这笔买卖多划算?” “九成五?!”张万财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李公子,这、这也太多了!我、我实在拿不出啊!” 李念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转头对王铁牛扬了扬下巴:“王营长,刚接到情报,日军的先头部队离张老板的工厂只有两里地了。要不……咱们把工厂附近的守军撤了?省得弟兄们白白送死。” “别别别!”张万财急得直跳脚,“我捐!我捐还不行吗!”他哆哆嗦嗦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存折和钥匙,“我家里有八十根金条,银行里还有五十万银元,都、都给你们!” 李念安眼睛一亮,亲切地拍拍张万财的肩膀:“张老板果然深明大义!放心,我这就派弟兄跟您回去取,取完了立刻送您去租界。” 第14章 收编部队3 目送张万财被卫兵“护送”着离去,王铁牛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旅座,您这招真绝了!您的罗叔叔教的这叫啥来着?” “心理博弈。”李念安得意地晃了晃小本子,“我的罗叔叔还教过我,对付抠门的人,就要打蛇打七寸。他们最在乎的是钱,可更在乎命。只要拿捏住这个分寸,九成五的家产,跑不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州河畔上演了一出出好戏。 五金商赵德柱被“请”来时,梗着脖子死活不认账:“我赵德柱行得正坐得直,就十万家底,爱信不信!” 李念安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赵老板,您在英租界汇丰银行存了十五万,法租界花旗银行存了八万,家里卧室地板下还埋着三十根金条。需要我派人去挖出来验证验证吗?” 赵德柱顿时傻了眼,半晌才哭丧着脸:“李公子,您、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赵老板言重了。”李念安笑得人畜无害,“我这是救您的命。日本人打过来,这些钱还不是便宜了外人?不如捐给国家抗日,还能留个美名。” 最精彩的是对付鸦片贩子钱有财。这老滑头一上来就哭穷:“李公子,我钱有财虽然做过鸦片生意,可早就金盆洗手了!如今家里穷得叮当响,连米都快买不起了!” 李念安也不恼,吩咐卫兵:“把钱老板请到厢房歇息,好生招待。” 说是招待,实则是把人关在屋里,外面让士兵放了几挂鞭炮,假装是日军炮火。不过半个时辰,钱有财就吓得屁滚尿流,拍着门大喊:“我捐!我全捐!我在租界有三处房产,还有两百根金条,全都捐给国家抗日!” 夕阳西下,雾气散尽。李念安站在华夏银行分行的地下金库里,看着堆积如山的银元、金条和美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王铁牛捧着账本兴冲冲地跑来:“旅座,统计出来了!一共收了两千三百万银元,三百二十根金条,还有八十万美金!差不多就是那些资本家总资产的九成五!” “漂亮!”李念安抚掌轻笑,想起罗叔叔教导的“善后要诀”,吩咐道,“把通行证都发下去,派弟兄们好生护送他们去租界。对外就说这些老板都是自愿捐款支援抗战的,给他们留几分颜面。” 这时,一个卫兵快步进来:“少帅,李总司令来电,询问苏州河这边的进展。” 李念安接过电报,略一思忖,提笔回了一行字:“已募集抗战军饷若干,皆为民间自愿捐献,父亲勿忧。”写完自己先笑了——要是父亲知道他用了这么多“罗叔叔式”的手段,不知是该夸他机智,还是该骂他胡闹。 暮色渐浓,苏州河上的小火轮载着资本家们和他们仅剩的半成家当,缓缓驶向租界。李念安站在桥头,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炮火,心里盘算着:这些钱,足够给他的部队换装最精良的德式装备,备足六个月的粮草了。罗叔叔若是知道他把“谈判艺术”用在了抗日救国上,想必也会欣慰吧。 “弟兄们,收拾收拾,回营!”他转身对卫兵们喊道,“咱们拿着这些钱,去给前线的兄弟们换最好的家伙事儿,把小鬼子赶回东洋老家!” 晚风拂过,吹动他军装的衣角。李念安觉得,这趟苏州河之行,不仅捞到了军饷,更捞到了抗战必胜的信心。而这一切,都要感谢罗叔叔那一个月的悉心教导——果然,知识就是力量,特别是能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知识。 深夜,259旅旅部。“旅座,您这是要把友军都得罪光啊!”参谋长王为林看着满屋子的金银财宝,又是欢喜又是忧愁。 李念安满不在乎地清点着金条:“怕什么?我爹是第三战区司令,谁敢说个不字?” “可是旅座,今天87师师长派人来问,说他们又丢了一个炮兵连……” “什么他们的炮兵连?”李念安眼睛一瞪,“那是迷路的友军,我看他们可怜,暂时收留一下。去,给87师送二十箱手榴弹过去,就说这是259旅的一点心意。” 王为林哭笑不得:“那四军那边……” “第四军更不用担心。”李念安摆摆手,“他们军长吴奇维是我爹好同事,去年还找我爹批过条子要装备呢。去,给他们送十挺轻机枪,堵堵他们的嘴。” 正说着,副官兴冲冲地跑进来:“旅座,刚截获日军一个运输队,缴获了一批罐头和药品!” 李念安眼睛一亮:“快,把药品给军医院送去一半,就说是我个人捐的。罐头留下,今晚给弟兄们加餐!” 王为林忍不住摇头:“旅座,您这左手进右手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这叫统筹调配。”李念安理直气壮,“我的罗叔叔说过,资源要流动起来才能产生价值。咱们在前线打仗,不就是最大的价值?” 夜深了,259旅的阵地上飘起了罐头肉的香气。李念安巡视着营地,看着士兵们大快朵颐,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去“慰问”刚吃了败仗的51师。 “旅座,”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突然站起来,“谢谢您的罐头!” 李念安拍拍他的肩:“好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 走出营帐,他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轻笑出声。这乱世之中,既要会打仗,也要会“捞钱”,既要当得了君子,也要做得成“土匪”。而他李念安,偏偏要把这矛盾的角色都演成了。 毕竟,罗叔叔可没教过他,在战场上该如何做个谦谦君子。 第15章 收编部队4 10月13日,第三战区司令部“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李宇轩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桌上堆积如山的告状信哗啦啦滑落一地,其中有几封特别显眼——87师师长用朱红毛笔写的“泣血陈情”,第四军军长盖着私印的“万分火急”,甚至连军需处都送来了一份措辞委婉的“物资异常流动报告”这是第几次了?。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的信件,苦着脸道:“司令,学文这回确实闹得有点大。昨天他把54军的一个伤兵营连人带装备都给‘接收’了,人家师长直接告到校长那里去了。听说校长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李宇轩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头疼过。他想起今早接到的另一个电话——宋夫人亲自打来的,语气虽然温和,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他管管那个“淘气的小家伙”。 “这个混账东西……”李宇轩咬牙切齿,“他在苏州河捞钱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现在倒好,直接开始明抢了!” “司令,其实念安也是出于好意……”参谋长试图打圆场,“259旅在苏州河打得确实英勇,现在兵力不足,收编些溃兵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李宇轩猛地站起身,“他把54军的伤兵营都给端了!那些伤兵连路都走不利索,他硬是给编入了后勤部队!人家师长说,连担架都被他顺走了两副!” 参谋长强忍笑意,清了清嗓子:“那……现在怎么办?校长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李宇轩长叹一声,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这个儿子,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雁过拔毛的性子,简直比他年轻时还要过分。 “传我命令,”他最终无奈地摆手,“让259旅即刻移防至青浦休整。就说……就说该部在苏州河作战英勇,需要休整补充。” 参谋长愣了一下:“司令,259旅现在防守的苏州河段可是关键阵地啊……” “执行命令!”李宇轩瞪了他一眼,“再让他在前线待下去,整个第三战区的友军都要被他抢光了!” 当天晚上,259旅旅部“移防?”李念安把命令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老头子这是要卸磨杀驴啊!我们在苏州河打生打死,现在倒要我们给后来者腾地方?” 副官小心翼翼地劝道:“旅座,司令这也是为了您好。听说校长那边已经过问了,再这样下去……” “校长怎么了?”李念安眼睛一瞪,“我李念安行的端坐的正,一切都是为了抗日!你去问问,我抢来的装备是不是都用在打鬼子上了?我收编的兵员是不是都在前线流血牺牲?” 王为林苦笑着递上一份清单:“旅座,这是这个月咱们“接收”的物资清单。54军一个伤兵营,87师俩个炮兵连,第四军六车弹药,36师五挺重机枪……还有,今天早上您是不是又把税警总团的一个运输队给扣了?” 李念安面不改色:“那能叫扣吗?那是友军迷路了,我们暂时收留!再说了,税警总团那些少爷兵,拿着最好的装备躲在后方,像话吗?” 他忽然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既然要移防,咱们也不能白走。传令各团,准备移防。不过……临走前,得给友军留点纪念品。” 王铁牛兴冲冲地问:“旅座,咱们是要给友军留点礼物?” “没错!”李念安大手一挥,“传我命令:一团负责“接收”36师的野战电话线,二团去“帮忙”搬运87师的多余弹药,三团去看看第四军还有什么需要‘保管’的装备。记住,动作要快,态度要好!” 晚上12点钟,苏州河防线月色朦胧,259旅的阵地上人影绰绰,好不热闹。 “快点快点!把那几箱子弹搬上车!” “这挺重机枪也要,就说我们代为保管!” “铁丝网也别放过,拆了打包!” 李念安亲自在现场指挥,活像个监督搬家的大掌柜。看到三营的士兵在拆36师的野战电话线,他还不忘叮嘱:“小心点拆,别弄坏了,以后还能用呢!” 一个团长实在看不下去了:“旅座,这是36师的电话线,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李念安理直气壮,“现在都是抗日物资!难道要留给日本人?我这是在帮友军减轻负担!” 就在这时,87师的一个参谋气急败坏地跑过来:“李旅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把我们师的弹药都搬走了?” 李念安笑容可掬地迎上去:“张参谋啊,你来得正好。我们奉命移防,看你们这些弹药堆在这里太危险,万一被日军炮火击中,不是白白损失?我们暂时帮你们保管,等到了新防区就还给你们。” “可是……” “别可是了,”李念安亲切地搂住他的肩膀,“听说你们师长最近身体不适?我这儿有上好的西洋参,待会儿给你拿点回去。” 张参谋被他这番操作弄得哭笑不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热情”的卫兵“请”去喝茶了。 凌晨时分,259旅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经营十几天的防线。长长的车队载着各种“代为保管”的物资,浩浩荡荡地向后开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集团军在整体转移。 第16章 收编部队5 与此同时,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纳尼?支那军259旅移防了?” 山室宗武中将盯着地图,满脸不可思议。 参谋长田中隆吉递上一份情报:“是的,将军。据侦察兵报告,259旅在移防时携带了大量物资,车队绵延数里。” 山室宗武皱紧眉头:“这个李念安,又在耍什么花样?” 这段时间,259旅已经成了日军将领们的心头刺。这个编制仅万余人的部队,不仅战斗力强悍,而且行事作风极其诡异。有时打得比正规师还凶,有时又会突然消失,然后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将军,我觉得这是个机会。”田中建议道,“259旅移防后,苏州河防线上会出现空缺,我们可以……” “不!”山室宗武突然打断他,“这个李念安太狡猾了!这很可能是诱敌之计!” 他回想起前几次与259旅交手的经历:每次以为抓住了对方的破绽,最后都会掉进陷阱。有一次,他们以为259旅弹药耗尽发起总攻,结果被隐藏的火力点打得损失惨重;还有一次,他们绕到259旅侧翼,却发现那里早就布满了地雷。 “命令部队,暂缓进攻。”山室宗武沉声道,“先搞清楚这个李念安到底在搞什么鬼!” 10月15日青浦,259旅新防区。“旅座,统计出来了!”王铁牛兴高采烈地跑来汇报,“这次移防,咱们“接收”了三十六挺轻重机枪、两百箱弹药、五部电台,还有……呃……友军的两车大米和三车被服。” 李念安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那些大米和被服,分一半给刚收编的伤兵营。” 王为林忧心忡忡地递上一份电报:“旅座,这是刚收到的,87师、第四军、36师联名向军委会抗议,说我们借移防之名行抢劫之实……” “胡说八道!”李念安一把抢过电报,“我这叫资源优化配置!你去回电,就说这些物资暂时由259旅代为保管,待战事稳定后一定归还。” “可是旅座,这话咱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李念安满不在乎地摆手,“对了,听说51师刚打了败仗,正在附近休整?” 王为林顿时警觉起来:“旅座,您可别再打51师的主意了!校长已经发过火了……” “你想哪去了?”李念安一脸正气,“我是那种人吗?我是想去慰问慰问友军!去,准备几车缴获的日本罐头,我要亲自去探望51师的弟兄们!” 三天后,51师师长“感激涕零”地“借”给259旅两个建制完整的连队,还附赠了五门迫击炮。条件是三十车日军物资和“战后一定归还”的承诺。 消息传到金陵,校长气得直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全扫到了地上。 “这个李念安!他是不是要把整个淞沪战场的部队都变成他的后勤补给站?!” 陈程苦笑着劝道:“校长息怒,学文虽然行事……特别了些,但259旅的战斗力确实强悍。苏州河一战,他们挡住了日军两个联队的轮番进攻……” “那是两码事!”校长怒气未消,“你看看这些报告:强占友军阵地、截留军需物资、擅自收编部队……第几次了?平常我都尽量帮他压一压。现在倒好,连人家的大米被服都不放过!他这是要当土匪吗?” “校长,其实……”陈程小心翼翼地说,“学文这些举动,虽然不合规矩,但确实增强了259旅的战斗力。而且他抢来的物资,确实都用在抗日上了……” 校长重重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他想起以前带李学文的时候,小时候那个乖巧可爱的模样,怎么长大就变成了这样? “给景行说一下,”他最终无奈地说,“让他管管他那个儿子!再这样下去,军法处置!” 10月20日,259旅旅部。李念安看着父亲派人送来的“最后通牒”,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旅座,司令这次好像真的动怒了。”王为林忧心忡忡。 “怒什么?”李念安把电报扔进火盆,“他要是真生气,来的就不是电报,而是军法处的人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新防区周边的几个番号:“听说78师刚补充了一批新兵?” “旅座!您可别再……”王为林差点哭出来。 “想哪去了?”李念安瞪了他一眼,“我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吗?去,准备几车日本清酒,我要去慰问慰问新兵弟兄们。” 王为林:“……” 就在这时,传令兵送来一份紧急电报:日军大举进攻,友军防线崩溃,上级命令259旅立即驰援。 李念安看完电报,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终于来大买卖了。传令:全旅开拔!记住,打仗是次要的,重点是‘接收’友军遗弃的装备!” 王为林忍不住提醒:“旅座,这次是校长亲自下的命令……” “所以更要去啊!”李念安理直气壮,“不然怎么对得起校长的信任?” 望着部队开拔时浩浩荡荡的场面,王为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年轻的旅长,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雁过拔毛的性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不过,在淞沪战场这个血肉磨坊里,或许正是需要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指挥官,才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只是苦了那些友军,每次259旅“路过”,都得掉层皮。 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将军!最新情报!支那军259旅又出动了!” 山室宗武猛地站起身:“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似乎是往罗店方向……但是行军速度很慢,好像在……在沿途收集什么……” 山室宗武和参谋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警惕。 这个李念安,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第17章 昆山1 1937年10月27日,午后的罗店前线 259旅指挥部。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最终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剧烈颤抖,指挥部屋顶的瓦片像筛糠一样哗啦啦往下掉,尘土弥漫。角落里,一台手摇发电的电台发出微弱的滴答声,与外面的爆炸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压抑的死亡交响乐。 259旅指挥部设在这间罗店镇边缘唯一还算完整的砖瓦房内,但墙壁上蜿蜒的裂痕预示着它也撑不了多久。旅长李念安站在一张铺满整张桌子的作战地图前,地图上罗店周边已被红蓝铅笔勾勒得密密麻麻,箭头、圈线层层叠叠。他脸上的硝烟污渍还没来得及擦去,呢子将官服的肩部被不知何时飞来的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但他恍若未觉。 “旅座!”参谋长王为林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他浑身尘土,左臂临时捆扎的绷带还在渗着血迹,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刚接到一营观察哨报告,日军第三师团第九联队,至少两个大队的兵力,在坦克掩护下,已突破左翼36师108旅防线,正沿张家浜向我们的侧翼急速包抄过来!36师那边……溃退得很厉害,缺口正在扩大!”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个作战参谋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念安。左翼若被彻底撕开,259旅在罗店的整个防御体系将面临被兜底包围的风险。 李念安的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标有“刘家宅”的位置。那里是罗店左翼的一个小村落,地势稍高,且有几条废弃的河沟可以作为天然屏障。 “命令三营,立即放弃现有前沿阵地,向左翼机动二百五十米,必须在半小时内抢占刘家宅及其周边制高点!”他的声音因连日指挥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钉死在那里!没有我的命令,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准后退一步!” “是!”一个传令兵应声而出,猫着腰冲出了指挥部。 李念安的目光又转向地图上被标注为36师丢失的阵地区域。“通知旅属炮兵连,停止对正面日军延伸射击,集中所有火力,覆盖36师丢失的阵地,尤其是张家浜东岸!炮火覆盖十分钟,打乱日军后续部队的集结和跟进,给三营布防争取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炮兵连长,炮弹不必节省,打完这一波,我们有办法补充!” “明白!”又一个传令兵领命而去。 命令简洁清晰,应对迅速果断。参谋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旅座的临机决断能力,他们早已在无数次血战中领教过。 然而,就在这时,戴着耳机的电台员猛地抬起头,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出的电文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旅座!战区急电!最高密级!” 李念安眉头微蹙,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电文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 “立即撤出罗店战斗,全旅向昆山方向转进。不得有误,不得泄密。此令,李宇轩。” “撤军?!”站在李念安身旁的警卫营长王铁牛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这个壮硕的汉子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愤懑,“旅座!咱们刚打退小鬼子两次营级规模的进攻,弟兄们士气正旺!现在撤退?那之前付出的牺牲算什么?罗店这门户就这么让了?!” 指挥部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念安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和血污混合的复杂气味。 李念安没有立即回答王铁牛,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缓缓走到被沙袋垒砌的观察口前,举起望远镜向外望去。镜筒里,罗店镇内外硝烟弥漫,远处日军的膏药旗在断壁残垣间若隐若现,机枪的点射声、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响声、以及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阵地前方,双方士兵的尸体交错枕藉,有些地方的泥土已经被反复凝固的鲜血浸透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259旅官兵的热血。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挣扎与计算。良久,他用那沙哑而沉稳的声音,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执行命令。” 半个小时前,金陵军委会作战厅。巨大的淞沪战区地图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上面标注的敌我态势箭头,清晰显示着华夏军队主力正深陷于上海市区至长江南岸的狭长地带。李宇轩站在地图前,手中的红蓝教鞭正点在杭州湾北岸,那个标着“金山卫”的地点。 作战厅内气氛凝重,高级参谋和机要人员步履匆匆,压低的交谈声与电报机的滴答声混杂在一起。 军统副局长戴粒悄无声息地走到李宇轩身侧,低声道:“主任,海蛇冒死传出的最后一份情报已经多方印证确认了。日军组建第十军,下辖第6、第18、第114师团以及国崎支队,规模庞大,其先头部队最迟不会超过11月5日在金山卫一线登陆。” 李宇轩的目光死死盯着金山卫,教鞭在那一点上轻轻敲击着:“具体舰船规模?” “目前掌握的情况,日军调动了包括‘出云号’在内的三十余艘各型舰船,护航和火力支援力量很强。这次行动,日海军方面主导,极其隐秘。”戴粒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我们的内线是在情报确认后即刻发出,随后便失去联系,恐怕……” 李宇轩沉默了片刻,教鞭缓缓从金山卫向上移动,划过松江、青浦,最终停在昆山-苏州-嘉兴一线。这条线,是淞沪几十万大军西撤的命脉所在。 “金山卫……好一个避实击虚。”李宇轩的声音冷峻,“若是让日军十万生力军在此处登陆成功,北上可直插松江、青浦,切断我沪杭铁路和公路。西进可威胁吴福线、锡澄线国防工事。届时,我淞沪战场上七十万将士的退路将被彻底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主任才急令学文所部……” “不只是他的259旅。”李宇轩打断道,教鞭在地图上划了几个圈,“第一军大部队、第五军主力、第十八军能机动的部队,都要向昆山-青浦-松江这一线紧急调动,构筑起一道阻击防线,为大军主力西撤争取时间。但念安的259旅位置最靠前,刚刚经过罗店血战,虽疲惫但锐气未失,机动性相对最强,必须率先抢占昆山这个交通枢纽,稳住阵脚!” 他转身看向戴粒,眼神锐利:“雨浓,接下来几天,情报工作是重中之重!日军登陆的具体时间、精确地点、部队番号、推进方向,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我们要和时间赛跑,和日本人的阴谋赛跑!” 戴粒微微躬身,神色肃然:“属下明白,已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只是……学文贤侄在罗店打得正艰苦,突然让他放弃浴血坚守的阵地后撤,以他的性子,恐怕……” 李宇轩的目光重新投向巨大的地图,看着那片即将被更大战火吞噬的区域,轻轻吐出四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顾全大局。” 第18章 昆山2 10月28日,清晨259旅在去往昆山方向路途中,长长的队伍在江南秋日泥泞不堪的乡间道路上蜿蜒前行。士兵们满脸疲惫,军装破损,但行列尚且整齐,武器装备也大多携带在身。 李念安骑在一匹同样显得有些疲惫的枣红战马上,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罗店方向。天际线那边,炮声依然隆隆作响,火光隐约闪动,接防的部队显然正在与紧追不舍的日军进行激烈的后卫战斗。 “旅座,初步统计出来了。”参谋长王为林策马赶上,与李念安并辔而行,他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但脸色依旧不好看,“此次罗店防御作战,历时七天,我旅阵亡官兵四百七十三人,重伤后送七百六十八人,轻伤不下火线者逾千。初步估算,毙伤日军约在六百人以上,摧毁其坦克两辆,装甲车数辆。” 李念安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他熟悉的面孔和鲜活的生命。 “各营连现在实有兵力情况如何?”李念安更关心的是部队的现状。 “经过沿途……收容和整编,”王为林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前全旅战斗兵员约八千七百人,装备基本齐全,重武器损失不大,只是弹药消耗颇巨,急需补充。” “八千七百人……”李念安默默计算着,这比他从罗店带出来的核心力量还要多,那些“收容”来的溃兵,在严厉的整训和259旅原有骨干的带领下,正在迅速被消化吸收。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父亲那边,或者说战区司令部,有没有关于此次转进更详细的情报通报?为什么如此仓促,甚至连稳固的交接防线都来不及建立,就让我们放弃罗店直扑昆山?昆山虽然重要,但并非目前战线的核心。” 王为林摇了摇头:“战区司令部的正式命令语焉不详,只说是‘全局战略调整’。不过……我昨天夜里用电台和18军的一位老同学通了气,他隐约提到,最近几天,上面似乎对杭州湾方向,特别是金山卫一带的敌情异常关注,海军和空军都派出了侦察力量,但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 “杭州湾……金山卫……”李念安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地名。突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勒住战马,脸色骤变,“不好!快!拿地图来!” 旁边的警卫员立刻从图囊中取出大幅的军事地图,就在马背上展开。李念安的手指急切地在地图上移动,先点在金山卫,然后沿着可能的进攻路线向北、向西划过——松江、青浦、昆山……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按在昆山的位置上,瞳孔猛然收缩,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参谋长!我们之前的判断可能都错了!”李念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日军真正的杀招,不在正面强攻罗店、大场,而是在这里——金山卫!他们要在这里实施大规模登陆作战!” “什么?!这怎么可能?”王为林大惊失色,几乎从马背上跳起来,“金山卫水情复杂,滩涂广阔,并不适合大规模登陆啊!而且那里并非我军防御重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不可能的方向,往往能收到奇效!”李念安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你看看地图!一旦日军重兵在金山卫登陆成功,北上可切断沪杭线,西进可直扑嘉兴、吴江,与正面进攻的日军形成一个大钳形攻势!我们这几十万大军,就会被他们包了饺子,困死在淞沪这块狭长的地带!” 他越说思路越明,眼神也越发锐利:“我明白了!父亲这是未雨绸缪!他一定是得到了确切情报,日军有此企图!他让我们放弃罗店,火速转进昆山,根本目的不是去守昆山城,而是要我们以昆山为支点,配合其他友军,迅速在青浦-松江-嘉善一线建立阻击阵地,死死顶住从金山卫登陆的日军北上和西进的锋锐,为大部队的全面西撤打开生命通道!” 想通了这一层,所有的疑惑都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时间紧迫性。 他不再犹豫,立刻对张诚和一众等待命令的军官下达指令,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全军!丢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只携带武器弹药和三日口粮,再次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明日黄昏前抵达昆山!” “命令骑兵侦察连,先行出发,抵达昆山后,立即配合先头部队,控制京沪铁路昆山段、苏沪公路主要枢纽以及所有重要桥梁!绘制详细地形图,特别是适合构筑防御工事的区域!” “通知各团团长,行军途中,召开紧急作战会议,我们要在到达昆山前,拿出一个初步的阻击预案!” “另外,以我的名义,给战区司令部和父亲发报,电文如下:‘职部已洞察敌企图金山卫登陆之战略意图,正全力向昆山急进,誓死阻击南下之敌,确保主力侧后安全。职,李念安叩。’”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原本就紧张行军的队伍,速度再次提升,如同一股铁流,向着西面的昆山滚滚而去。李念安坐在马背上,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与此同时,日军,第十军司令部,在波涛起伏的东海海面上,日军第十军的旗舰“鹿岛丸”内,司令官柳川平助中将正与参谋长田道盛武少将等人进行着登陆前的最后推演。 “诸君,根据最新航空侦察和情报汇总,支那军主力仍被牢牢吸引在上海市区至苏州河北岸一线。”田道盛武指着地图,“他们对我们在金山卫登陆的可能性,似乎仍未引起足够重视。仅有少量部队在向嘉善、松江方向移动,但规模不大,行动也显得迟缓。” 柳川平助,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吆西!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选择金山卫,就是出其不意!支那军统帅部,包括他们的将领,思维还停留在传统的线性防御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用力点在金山卫的位置:“一旦我第十军在此成功登陆,北上攻击松江、青浦,切断沪杭铁路。西进占领嘉兴,直逼吴福线。届时,整个支那淞沪派遣军的七十个师,就将成为瓮中之鳖!这将是一场完美的战略合围!” “司令官阁下高见!”田道盛武附和道,“不过,我们也不能轻视支那军的抵抗意志。根据第三师团、第九师团等在罗店等地的战斗报告,支那军中,尤其是其嫡系中央军,如第五军、第十八军等部,战斗相当顽强,尤其擅长巷战和夜间反击。他们的指挥官,如罗店方向的李念安等人,战术灵活,不可小觑。” “李念安?”柳川平助挑了挑眉,“就是那个让第九联队吃了不少苦头的年轻支那将军?” “是的,据情报,此人年纪虽轻,但深受其父李宇轩影响,据说还接受过德国顾问的军事教育,用兵不拘一格。他指挥的部队,即使在撤退中也保持了较高的组织度。” 柳川平助冷哼一声:“再优秀的将领,也无法扭转战略上的巨大劣势。等我们登陆成功,从他的背后出现时,我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名将”,还能有什么回天之力!命令各师团,做好登陆准备,行动务求迅猛、果断,一举击垮支那军的抵抗意志!” “哈依!” 海面上,庞大的日军舰队,正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扑向预定的登陆场。 第19章 战争进行时1 11月1日昆山,259旅临时指挥部。昆山城内外,宛如一个巨大的蜂巢,充斥着紧张有序的忙碌。259旅的士兵们挥汗如雨,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沙袋、木材、甚至拆下来的门板,在城郊关键节点和城墙缺口处抢筑工事。城外,京沪铁路线上,蒸汽机车喘着粗气,拉载着沉重的火炮、弹药箱和后续部队,汽笛声与工事的夯土声交织在一起。 参谋长王为林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快步走到正在昆山古城墙上观察地形的李念安身边:“旅座,刚接到87师、88师师部发来的友军通报,他们主力已开始向苏州、无锡方向转进,执行战区新的部署。看来,大规模的战略调整确实开始了。” 李念安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87师、88师是精锐部队,他们的后撤,意味着正面战场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也印证了他对金山卫方向的判断——高层正在为可能出现的巨大危机预留后路。 昆山地处太湖平原水网地带,河渠纵横,看似不利于大兵团机动,但京沪铁路和苏沪公路这两条交通大动脉穿城而过,使得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锁钥之地。 “不能只守昆山城,”李念安指着地图,对身边的团营长们说,“我们要建立一个纵深防御体系。命令!” “一团,立即前出至正仪,依托铁路线和吴淞江支流,建立第一道阻击阵地。” “二团,负责巴城方向,控制住通往常熟的公路,并派出一部兵力前出至石牌,建立警戒哨。” “三团,在周市展开,重点是监视和阻滞从太仓方向可能来的敌人。” “特别注意!京沪铁路昆山段的三座主要桥梁,以及苏沪公路上的两座公路桥,必须派重兵把守!工兵连,立即开始在所有这些关键桥梁和部分狭窄路段预埋炸药,做好随时爆破的准备!我要让日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每过一座桥,都得费尽周折!” “报告!”一名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旅座,第五军先遣团已抵达城西!杜与明军长请您立刻去军部开会!” 李念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杜叔叔动作好快!备车,去军部!” 昆山县城,原县衙,第五军临时指挥部。临时指挥部里,一副精细的昆山周边沙盘已经搭建起来。第五军军长杜与明正背着手,凝神审视着沙盘上的每一处地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风尘仆仆的李念安,脸上露出了长辈般温和却又带着军人刚毅的笑容。 “学文!来得正好!听说你在罗店打得鬼子晕头转向,不愧是景公之子,没丢我们第五军的脸!”杜与明走上前,拍了拍李念安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许。 李念安“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杜军长!职部李念安奉命报到!”在正式场合,他保持着上下级的规矩。 “免了免了,这里没外人。”杜与明摆摆手,示意他放松,随即脸色转为凝重,“景公很担心这边的情况,所以让我带着装甲团和200师的先头部队星夜兼程赶过来了。” 他压低声音,指着沙盘上杭州湾的位置:“金山卫的事情,你猜到多少?” “日军至少两到三个师团规模的登陆部队,目标是截断我淞沪主力西撤退路,形成战略合围。”李念安言简意赅。 杜与明赞赏地点点头:“判断得很准!情况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日军第十军,下辖第6、第18、第114三个甲种师团,外加国崎支队,总兵力超过十万!携带重装备,一旦让他们顺利登陆并展开,以其机械化程度,最快三天就能兵临嘉兴城下!届时,还在淞沪苦战的几十个师,真就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李念安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有所预估,但听到如此确切的庞大规模,心头依然沉重。“第五军主力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邱青泉的新22师和廖耀香的新编第…哦,现在叫96师,还在路上,被溃兵和难民堵得厉害。我先把戴安蓝的200师一部和军属装甲兵团带过来了。”杜与明说道,“景公和战区司令部的意思很明确,由我们第五军和你这支“救火队”配合,以昆山为核心,在青浦-松江-嘉善-昆山这一线建立一道坚固的阻击线,不惜一切代价,迟滞甚至阻挡从金山卫登陆的日军北上,为大部队的撤离争取至少七到十天的时间!” 李念安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昆山周边划了一圈,沉吟道:“杜叔叔,单靠我们目前手上的兵力,即便加上您带来的部队,要想在这么宽的正面上挡住日军三个师团的锐气,恐怕……力有未逮。昆山无险可守,水网地形虽然能迟滞对方,但也限制了我们自己的机动。一旦日军不顾伤亡,多路并进,我们很容易被分割包围。” “所以,不能硬拼,要巧打。”杜与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扬,“你之前在苏州河北岸,“替友军保管”了那么多装备,还收拢了那么多散兵游勇,现在,是时候让这些东西和人发挥最大作用了。兵力不足,就用地形和战术来弥补。” 李念安心领神会:“我明白了。我立刻安排,将收拢的部分部队,配属重武器,化整为零,组成多个机动突击群和阻击分队,前出至登陆日军可能的推进路线上,利用水网村落,层层设伏,节节抵抗,不断消耗、疲惫敌军,把他们拖慢、拖垮!” “正是此意!”杜与明重重一拍沙盘边缘,“我带来的装甲部队和200师的精锐,作为战略预备队,用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冒进的日军来一记狠的!学文,这场阻击,关键在于‘拖’字诀!我们要把昆山周边,变成吞噬日本人物资和士兵生命的泥潭!” 第20章 战争进行时2 11月3日,金山卫外海,日军第十军旗舰“出云号”。海面并不平静,灰色的波涛起伏。庞大的日军登陆舰队,包括运输舰、登陆艇以及提供火力掩护的巡洋舰、驱逐舰,如同密集成群的钢铁巨兽,在海面上排列出攻击阵型。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中将站在“出云号”高大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那条模糊的海岸线。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猎人即将收网前的自信与冷酷。 “将军,第一波登陆部队——第6师团第36旅团已全部换乘完毕,登陆艇准备就绪。第18师团、第114师团依次跟进。”参谋长田道盛武少将在一旁恭敬地汇报,语气中同样难掩兴奋。 柳川平助满意地点点头,放下望远镜:“吆西!支那军统帅部果然如我们所料,将主力完全集中于上海市区。金山卫……他们在这里只有象征性的警戒部队。只要我第十军成功登陆,挥师北上,淞沪地区的七十万支那军主力,就将陷入我帝国军队的铁壁合围之中!这将是一场载入史册的胜利!” “根据最新情报,支那军似乎已察觉到我方意图,正在仓促向西撤退。”田道盛武补充道,“不过,在昆山一带,出现了一支番号为259旅的部队,其指挥官确认是李宇轩之子,李念安。这支部队似乎在积极构筑工事。” “李念安……”柳川平助沉吟道,这个名字他已经在战报上见过多次,“就是那个在罗店,让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都感到棘手的年轻支那将领?” “是的,将军。此人用兵狡黠,善于防守和逆袭,其部队战斗意志也较为顽强。不得不防。” 柳川平助冷笑一声,带着一丝轻蔑:“一个凭借父辈荫庇和些许小聪明的毛头小子,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伎俩都是徒劳!我十万精锐,携雷霆万钧之势登陆,岂是他一个旅能阻挡的?命令各登陆部队,按原计划,全速前进!登陆后,第6师团主力立即向嘉兴、昆山方向迅猛穿插,不得迟疑!” “哈依!” 11月5日凌晨,金山卫滩头。天色未明,震耳欲聋的舰炮齐射拉开了登陆的序幕。日军舰队的重炮将海岸线附近疑似有华夏军队驻扎的区域炸成一片火海。随后,密密麻麻的登陆艇如同嗜血的鲨群,冲破波涛,冲向预定的滩头。 第6师团第36旅团的士兵们,嚎叫着跳下登陆艇,涉过齐腰深的海水,冲向沙滩。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只有零星的、仓促的步枪射击声,很快就被日军的火力压制下去。 “太顺利了……”在第6师团司令部所在的指挥艇上,师团长谷寿夫中将举着望远镜,看着几乎如入无人之境般涌上滩头的部队,眉头反而微微皱起,喃喃自语,“支那军……难道真的如此愚蠢,对此处毫无防备?” 很快,先头部队传来消息:登陆场周边只发现少量支那军地方保安部队的哨位,稍一接触即溃散,未发现主力部队构筑的坚固防御工事。 谷寿夫心中的一丝疑虑稍减,但多年的军事经验让他仍保持着警惕。“命令部队,不要停留!立即按预定路线,向张堰、亭林方向快速推进!第13联队为左翼,第47联队为右翼,齐头并进,目标——尽快切断沪杭铁路!我们要在支那军主力完全反应过来,建立起有效防线之前,完成合围!” 日军登陆部队初期的推进速度极快,几乎是以行军姿态在向前开进。他们的嚣张气焰也随之高涨,认为华夏军队已经彻底丧胆。 然而,当第13联队的先头中队推进至张堰镇外围,一条看似平静的河流拐弯处时,异变陡生! “哒哒哒哒——!”“砰!砰!砰!” 密集如爆豆般的机枪射击声突然从河对岸一片看似废弃的民居和芦苇丛中响起!至少四挺民二十四式重机枪和十几挺捷克式轻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像一把无形的镰刀,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两排日军士兵扫倒!子弹打在青石板路和泥土上,溅起密集的烟尘。 几乎是同时,几声沉闷的炮响传来,几发81毫米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了日军试图展开战斗队形的区域,爆炸掀起的泥土和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敌袭!隐蔽!找掩护!”日军中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狼狈地趴倒在路边的水沟里。 “报告联队长!前方发现支那军坚固阵地!火力非常猛烈!”通讯兵冒着弹雨,向后方报告。 “是哪支部队?!”在后方的第13联队长冈本保之大佐又惊又怒。 很快,前方士兵在弹雨中隐约看到了对方阵地上竖起的、虽然残破但依旧飘扬的军旗,以及一些工事上用白灰写下的醒目大字。 翻译颤颤巍巍的说道:“旗帜…是青天白日满地红!阵地上写着…“259旅”,还有‘誓与昆山共存亡’!” “259旅!李念安!”冈本保之咬牙切齿,“果然是他!命令炮兵中队,立即定位敌军火力点,给我轰平他们!第一大队,从侧翼迂回,找到他们的薄弱点!” 日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训练有素的步兵迅速利用地形地物匍匐前进,或寻找掩体,与对岸的华夏军队展开对射。炮兵观测员也开始试图定位259旅的火力点。 但李念安布置的这第一道阻击线,极其刁钻。阵地依托河汊水网,正面狭窄,火力点经过精心伪装,且多为半地下工事,日军仓促间的炮火覆盖效果有限。而试图迂回的日军,则发现自己陷入了更复杂的水网稻田之中,行动迟缓,还不时触发埋设的诡雷和竹签阵。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残酷的胶着。日军惊讶地发现,对面这支华夏军队,不仅火力配备强于一般部队,而且士兵射击精准,战术动作娴熟,更重要的是,其抵抗意志异常顽强,丝毫没有因为日军大军压境而显现怯懦。 谷寿夫在得知前锋受阻,且对手又是老冤家李念安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命令第47联队,加强攻势!通知航空兵,请求战术指导!我倒要看看,这个李念安,能在我第6师团的铁蹄下,支撑多久!” 第21章 赔偿1 1937年11月8日,清晨六时,金陵军委会作战厅。寒气裹挟着晨曦渗入厅内,却驱不散凝重如铁的氛围。作战厅灯火通明,将官云集。校长身披藏青色呢子军装,手持教鞭,站在巨大的淞沪战区地图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宇轩静立其侧,微微落后半步,眼下的乌青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辞修,”校长的教鞭重重敲在地图上真如镇的位置,“即刻给87师王敬九发电,限今日午前,将师部移至真如,构筑预备阵地,不得有误!” “委座,”陈程面露难色,“真如已暴露于日军炮火之下,是否……” “执行命令!”校长不容置疑地打断,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身侧的李宇轩身上,“景行,学文,最近可还安分?听说在昆山,风头出得不小。” 李宇轩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少东家,念安正在昆山前线与日军第十军先头部队激战,为国效命,不敢有丝毫懈怠。近日……倒未曾听闻有逾矩之举。” “哦?是吗?”校长冷哼一声,从桌上众多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一份,抖了抖,“上个月墨三还发来电报,说你那259旅,借用了他麾下一个整建制的炮兵连,连人带炮,至今未还!学文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他虽语气严厉,但称呼李学文为“小子”,其中微妙亲昵,在场老于世故的将领都听得出来。 李宇轩神色不变,只是再次躬身:“少东家明鉴,战况紧急,物资人员调动频繁,或有误会。职回头一定严查,若确有其事,定当严惩不贷,并责令其即刻归还。” 就在这时,机要秘书匆匆而入,径直走到戴粒身边低语。戴粒脸色骤变,快步走到校长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校长,紧急军情!确认了,日军第10军……已在金山卫成功登陆!” “哐当!”校长手中的教鞭脱手落地,在寂静的大厅里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情报……确切?”良久,校长才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声音低沉而沙哑。 “确切无误。番号第6、第18、第114师团,配属国崎支队,总兵力……超过十万。”戴粒的声音带着沉重。 校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冷峻:“命令!淞沪各部队,立即按预定计划,向吴福线、锡澄线国防工事转进!交替掩护,秩序第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如电般射向李宇轩,“景行,你前几日,力主将259旅调至昆山布防……莫非,你早已料到今日?” 李宇轩迎向蒋介石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少东家,只是依据敌我态势,做最坏之打算,行未雨绸缪之策。念安所部在罗店伤亡颇重,调至昆山,亦有休整之意。”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战略预判,又淡化了未卜先知的嫌疑。 校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都去执行命令吧。” 一会后金陵,李公馆,公馆客厅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李宇轩的副官周维按拿着话筒,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刘军长,您消消气,消消气…是是是,259旅做事确实欠妥…景公已经严令,您部损失的装备,我们一定双倍赔偿,绝不拖欠…” 刚放下,电话又响。“张师长,您听我解释…什么?259旅把您的军需处长连同后勤文书都请去协助工作了?这…这一定是下面的人胡来,误会,绝对是误会!” 好不容易挂断,周维按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对着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李宇轩苦笑道:“景公,这已经是今早第八个来电问责的了。54军说259旅带走他们三百多能走的伤兵,36师说被‘借’走一个工兵连带器材,连税警总团周总团长都亲自来电,说丢了二十辆新配的自行车…学文少爷,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李宇轩缓缓睁开眼,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维按,列个清单,还缺多少装备,折价多少?” “粗略估算,光是需要赔偿的装备,就价值近八十万银元。这还不算那些被协助走的人员的安家费和后续薪饷…” “从我私人账户里支取,不够的部分,用我在上海那几家商行的股份抵押。”李宇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以我的名义,亲自给各位长官写道歉信,言辞要恳切,把责任都揽到我教子无方上。” “景公!这……这可是您多年积蓄……”周维安急了。 “去吧。”李宇轩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总不能,真让那小子一个人把人都得罪光了。他还在前面拼命呢。” 周维按叹息一声,领命而去。空荡的客厅里,李宇轩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凋零的梧桐树。他想起刚刚接到的密报——259旅在昆山与日军第6师团血战五日,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的猛攻,自身伤亡亦十分惨重。作为父亲,他心如刀绞。作为看着念安长大的长辈,他忧心其锋芒过露;但作为军人,作为深知战场残酷的统帅,他又为儿子的坚韧和才华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这个儿子,像一把未经完全打磨的宝刀,锋利无匹,却也易伤己身。 第22章 赔偿2 上午11点,军委会会议室,紧急军事会议的气氛同样压抑。军政部长何应亲将一份文件重重摔在桌上,面沉如水:“学文这臭小子,简直无法无天!连我军政部直属的运输队都敢拦截!强征物资,形同匪类!此风断不可长!” 陈程见状,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敬之兄,息怒。眼下日军金山卫登陆,大局危殆,非常时期……” “非常时期就能目无军纪,肆意妄为?”何应亲面色不好的说道,打断陈程,“他一个旅,就搜刮了相当于两个整编师的装备!若人人都效仿,这仗还怎么打?军委会威严何在?” 一旁的徐永场插言道:“敬之所言虽是在理,但据前线战报,259旅在昆山确实打得顽强,已成功阻滞日军第6师团5日,为大部队转移争取了宝贵时间。功过……或许可以分开来看。” “功是功,过是过!岂能相抵!”何应亲丝毫不让。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李宇轩稳步走入。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他径直走到何应亲面前,当着众人的面,说道:“敬之兄,犬子无状,闯下大祸,是我李宇轩教子无方,在此代他向您,向军政部诸位同仁郑重赔罪。所有被征用、损失的物资,我已命人清点,双倍赔偿,今日之内必定送达军政部仓库。涉事人员,亦已责令259旅即刻遣返。” 何应亲没料到李宇轩如此放低姿态,不由得愣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些:“景公,……唉,我并非针对你。只是令郎这般行事,着实坏了规矩,让下面的人难做啊。” “我明白,规矩不能废。”李宇轩直起身,脸上带着诚恳的无奈,“待此战稍歇,我必亲往前线,严加管教。” 会后,陈程悄悄拉住李宇轩:“景座,你这又是何苦?学文虽然手段激烈,但所得物资人员,悉数用于抗敌,并未中饱私囊。如今战局糜烂,正需此等敢战、能战之将。” 李宇轩轻轻摇头,低声道:“辞修,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若不出面将此事揽下,平息众怒,他年纪轻轻便居此高位,又如此特立独行,日后在军中,恐将步步维艰,寸步难行啊。” 与此同时,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松井石根大将盯着墙上最新的态势图,目光阴鸷。参谋长饭沼守少将手持战报,肃立一旁。 “又是这个李念安!昆山!他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处处与我作对!”松井石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嗨依!”饭沼守低头,“259旅在昆山利用水网地形,构筑了多层次防御阵地,战术刁钻,第6师团谷寿夫所部进展极其缓慢,伤亡不小。” “八嘎!”松井石根一拳砸在地图上昆山的位置,“一个倚仗父荫的支那纨绔,竟敢屡次三番阻挠皇军!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已查明。李念安,其父李宇轩,支那第三战区司令,校长绝对亲信,据传曾是校长之书童,关系极为密切。李念安本人自幼常出入校长府,可算由校长带大。曾跟当时的德国顾问学习军事,精通德式战术体系。其在罗店、苏州河及眼下昆山之表现,确有其过人之处,不可单纯视之为纨绔。” 松井石根眼神冰冷:“命令第10军柳川平助!集中火力,不惜代价,全力突破昆山防线!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李念安和他那259旅的覆灭!拿不下昆山,让他切腹向天皇陛下谢罪!” 下午2点,金陵校长办公室,校长刚刚送走进行调停的德国大使陶德曼,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失望。他对侍立一旁的侍从室主任林卫吩咐道:“卫文,给学文发电,昆山防线,必须再坚守至少6天!6天之内,绝不能后退一步!” 林卫面露难色:“委座,前线战报显示,259旅和配合作战的第五军一部伤亡极大,日军第18师团已开始向侧翼迂回,是否……酌情派兵增援?” 校长断然摇头:“各部均在转进途中,自顾不暇,何况我可听说了景行可是将第五军的精锐部队全部派去了昆山,里面可是有好几百架飞机,别说再坚持6日了,再坚持一月也是绰绰有余。”他沉吟片刻,语气复杂地补充道,“在电文中加上一句:告诉学文,学文若能完成此令,守住昆山6日,其先前种种不当之举,我可概不追究。” 林卫略显迟疑:“校长,这……” “照我说的发。”校长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再以我的名义,单独给259旅发一封嘉奖电,表彰其在昆山阻敌之英勇,激励全军士气。” “是,校长!”林蔚领命,明白了校长又要借助259旅来树立典范了。 下午四点,昆山前线259旅指挥部,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塌的祠堂地下掩体内,空气浑浊,弥漫着硝烟和汗水的味道。李念安蹲在弹药箱旁,就着水壶里的冷水,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他年轻的脸庞被硝烟熏得黢黑。 “旅座,金陵急电。”通讯兵递过译好的电文。 李念安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冷笑:“嘉奖?既往不咎?老头子这手,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玩得倒是娴熟。” 一旁的参谋长王为林忧心忡忡:“旅座,日军第18师团迂回动作明显,正面第6师团攻击一波猛过一波,照这个消耗速度,而且杜军长的所带来的战机消耗一次比一次大。我们别说6天,能再坚守三天,已是万幸……” “谁说要死守6天了?”李念安扔掉手中的饼干渣,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前,“大部队主力已基本撤离危险区域,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半。传令下去,今晚零点开始,各营连依预定计划,逐次、交替,向苏州方向转进!” “可是……校长严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念安斩钉截铁,“老头子要的是面子和政治影响,我要的是259旅这些种子能留下来,以后继续打鬼子!不能为了他一纸命令,把咱们这点家底全打光在昆山!”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满身尘土冲了进来:“报告师座!第五军杜军长紧急请您过去商议,说是侧翼发现日军大规模装甲部队活动!” 晚上8点,金陵李公馆,书房内,李宇轩正在灯下批阅积压的文件,周维按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景公,第三战区顾墨三长官来了,看样子,心情不错。” 李宇轩有些意外,放下笔:“快请。” 顾祝铜大步走进书房,虽戎装染尘,却面带笑容:“景公,冒昧打扰。我这次来,可是要替你那个闯祸胚儿子说几句好话的。” 李宇轩起身相迎:“墨三,你这是……?” “刚刚接到昆山前线最新战报!”顾祝铜语气振奋,“念安贤侄和杜光停配合,在侧翼打了个漂亮的反击,利用地形和预设雷场,重创了日军第18师团一个企图穿插的装甲突击大队,击毁战车七辆,缴获无数!愣是把鬼子这记黑虎掏心给打了回去!这小子,闯祸的本事一等一,这打仗的本事,更是没得说!” 李宇轩闻言,紧绷了一天的心弦稍稍松弛,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奈的苦笑:“墨三,你就别净替他说好话了。这小子,本事是有,可这惹是生非的能耐也不小。这几天,为了平息众怒,我这张老脸都快替他赔尽了。” “景公的难处,我岂会不知?”顾祝铜正色道,“你放心,第三战区这边,但凡有我顾墨三在,必定尽力替你周旋安抚。非常时期,一切以抗敌为重,个人恩怨、部门龃龉,都先放一边!打赢鬼子再说!” 亲自送走顾祝铜,李宇轩独自站在清冷的庭院中,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第23章 南京(二合一) 1937年11月12日夜,南京李公馆,凄厉的防空警报再次划破夜空,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书房里,灯罩下的流苏微微晃动。李宇轩站在窗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防空洞躲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东南方向被火光隐约映红的天空。那里,是上海的方向,也是他儿子李念安浴血拼杀后刚刚撤下的方向。 “景公,太危险了,还是下去避一避吧。”副官周维按推门进来,语气焦急。 李宇轩恍若未闻,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维按,你说,我们八十万大军,怎么我出动我第一军和第五军的精锐部队,血战三月,怎么终究还是……败了?” 周维按沉默片刻,低声道:“景公,淞沪一战,我军将士已竭尽全力,粉碎了日军“三月亡华”的狂言。如今……只是战略性转进,以空间换时间。” “转进……”李宇轩重复着这个官方辞令,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注定的悲剧而剧烈绞痛。南京……那座六朝古都,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尸山血海,三十万冤魂……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仅剩的良知上。 “念安有消息吗?”他强行转移话题,似乎想从对儿子的关心中汲取一丝力量。 “刚接到杜军长转来的电报,259旅已成功脱离与日军的接触,正沿京沪线向苏州转进,虽伤亡不小,但主力尚存,念安少爷……无恙。”周维按连忙报告。 “无恙就好……”李宇轩长长舒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儿子暂时安全了,可更大的危机,正以每日近百公里的速度,沿着京沪线,向着南京猛扑过来。 11月13日,上午7点南京军委会,气氛空前压抑。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日军占领嘉定、昆山失守、苏州告急……京沪线上,溃退的部队与逃难的民众混杂在一起,秩序几近失控。日军的轰炸机群更加频繁地光临南京上空,投下死亡的阴影。 校长在作战厅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何应亲、陈程、白冲禧、徐永场等高级将领以及文官首领们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焦虑。 “迁都!必须立刻迁都江城!”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孔祥希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急切,“南京已无险可守,日军兵锋指日可达,统帅部及政府机关若再不转移,一旦被围,后果不堪设想!” “庸之兄所言极是!”何应亲立即附和,“从军事角度看,南京地形不利防守,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急需休整。在此与日军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为保存抗战力量,迁都是唯一选择。” “迁都自然要迁,”陈程接口道,他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校长,“但南京……是否要守?守多久?需要明确。若完全不战而弃,于国际观瞻、国内民心士气,打击太大!” “守?怎么守?”白冲禧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桂系特有的直率,“现在能用的部队都在溃退途中,建制混乱,疲惫不堪,弹药匮乏。南京城墙看似坚固,在现代炮火面前,不过是豆腐渣!死守南京,除了徒增伤亡,让更多精锐部队葬送于此,还有什么意义?我主张只作象征性抵抗,然后主动撤离!” “健身兄未免太过悲观!”一直沉默的李宇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站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南京的位置,“南京是首都!是国父陵寝所在!是国民精神之所系!岂能轻言弃守?若不战而走,我等军人,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有何资格穿这身军装?!”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知道困难重重,但正因为困难,才更要守!哪怕多守一天,也能向全世界表明我华夏政府抗战到底之决心!也能为后方部署、工厂内迁、部队重整争取更多时间!南京,必须守!而且,要有人留下来,坚决地守下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校长,几乎是带着一丝恳求:“少东家!宇轩不才,愿率第三战区尚可一战之部队,留守南京,与倭寇决一死战!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在场不少将领动容,但更多的则是沉默和不解。明明是不可为之事,为何景公如此固执? 校长的目光深邃,紧紧盯着李宇轩,仿佛要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良久,才缓缓说道:“景行,你的忠勇,我心甚慰。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正因南京是首都,是象征,它的弃守,才更不能如此草率!此事关系全局,需从长计议。今日会议暂且到此,军政方面人员留下,行政院诸位先回去,抓紧准备迁都事宜,刻不容缓!” 11月13日,下午2点中山陵园校长官邸,这是一次规模更小、级别更高的核心军事会议,地点选在了更为隐蔽安全的中山陵园内校长的临时官邸。与会者只有校长、何应亲、陈程、白冲禧、徐永场、唐声智以及李宇轩等寥寥十余人。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南京守弃的最终决策,以及由谁来负责这“守”的任务。 气氛比上午更加凝重。在分析了敌我态势、兵力对比、后勤补给等残酷现实后,大多数人都倾向于“短期固守后即行撤退”的方案,但关键在于,谁来承担这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任务?这几乎是一个注定要背负骂名和巨大损失的职位。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训练总监唐声智忽然挺直了腰板,他近来因身体原因,实际是政治失意未在一线指挥,此时似乎想抓住机会重获权柄,他声音洪亮地说道:“校长!诸位!首都岂能不战而弃?孟晓不才,愿承担守卫南京之责!军人以身许国,当马革裹尸!我决心与南京共存亡!” 他的话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怔。校长目光微闪,未置可否。 就在这时,李宇轩再次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唐声智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少东家!孟晓兄勇于任事,令人敬佩。但第三战区部队,历经淞沪血战,对日军战法更为熟悉,且我部尚有数个师可紧急调集布防。守卫南京,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宇轩再次请命,愿代孟晓兄守南京!” 他不能明说历史的走向,只能以这种近乎争抢的方式,试图改变那注定的结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只能多救下一个人,哪怕只能让那场屠杀的规模小一点点,他都必须尽力! “景行!”校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有一丝怒其不争的意味,“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如同兄弟一般的人!正因如此,你更不能意气用事!” 他站起身,走到李宇轩面前,目光如炬,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价值,在第三战区!在东南半壁江山!那里有我们重整旗鼓的基地,有维系抗战的经济命脉!岂能为了南京一城之得失,而弃全局于不顾?!南京守不守,守多久,是战略问题,是政治问题,自有全局考量!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李宇轩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脑海中那些惨烈的画面几乎要冲破喉咙。但校长根本不给他机会。 “命令!”校长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李宇轩,即刻返回前线,统筹苏浙皖边防线务,稳定军心,收容溃部,不得以任何理由滞留南京!这是命令!” “少东家!”李宇轩脸色一白。 “执行命令!”校长毫不留情地打断,随即对何应亲、陈程等人道,“关于南京卫戍司令长官人选,另行议定。散会!” 众人心情复杂地陆续离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校长和李宇轩两人,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校长走到李宇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景行啊,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指着地图上的南京,声音压得很低:“南京,是死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日军舰炮可以直接轰击城区!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援军无望!守在这里的人,注定是要牺牲的,是要背负放弃首都骂名的!” 他看着李宇轩震惊而又痛苦的眼神,继续说道:“但是,我们的根基,不在南京,在西南!在江城,在山城!我们真正的本钱,是你、是辞修、是光停他们,是我们一手带出来的嫡系部队!把这些本钱白白消耗在南京,值得吗?” “让其他人去挡一挡,去承担这个责任,去为我们争取时间,这就够了!”校长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你的任务,是给我守住第三战区,利用江南水网,层层抵抗,消耗日军,保住东南元气!这才是关乎抗战能否持久的关键!你明白吗?” 李宇轩浑身冰凉,他明白,校长看得同样透彻,甚至更加冷酷和现实。他知道南京守不住,他需要的是一个“体面”的牺牲和缓冲。 “少东家……”李宇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是南京……城内数十万百姓……” “我知道你心系百姓,忠勇可嘉!”校长打断他,语气再次转为安抚,甚至带上了承诺的意味,“但此时,绝非你逞匹夫之勇的时候!你的战场在更广阔的地方。待抗战胜利,山河重整,我必委你更大之重任,倚你为国之柱石!眼下,你替我,替这个国家,守住第三战区,就是对我,对民族,最大的支持!” 话已至此,李宇轩知道,一切已成定局。他无法改变历史的大势,甚至无法改变校长早已谋划好的弃子策略。那种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军礼,喉咙哽咽,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是……少东家。” 他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官邸。门外,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第24章 守金陵1 1937年11月14日晚上12点,金陵李公馆。公馆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仆人们早已被遣散,只余下周维按等少数几个贴身副官和警卫,神色紧张地守在院落和走廊里,听着书房内隐隐传来的、压抑着怒火的争执声。 李念安是晚上11点带着一身硝烟和疲惫强行闯进金陵城的。他的259旅已奉命撤至镇江一线整补,但他本人却丢下部队,只带了几个警卫,驱车直奔金陵。他甚至连破损的军装都没来得及换,脸上的污垢和血痂尚在,眼神里是灼人的火焰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父亲!为什么?!为什么是唐声智?!那个早就被架空、只会夸夸其谈的唐孟晓?他懂什么守城?他拿什么守金陵?”李念安几乎是低吼着,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端坐在桌后、面色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父亲。 李宇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正在批阅的、关于第三战区物资转运的文件,将钢笔帽轻轻旋上,这才抬起眼,看向自己情绪激动的儿子。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李念安这个年纪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疲惫、无奈、挣扎,以及一种被现实磨砺出的、坚硬的理智。 “命令是校长亲自下达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李宇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服从?服从就是眼睁睁看着金陵几十万军民去送死?!”李念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唐声智他守不住!谁都看得出来他守不住!父亲,您难道看不出来吗?校长这是要弃子!要用金陵城和守军的血,去换他口中所谓的‘国际观瞻’和‘政治姿态’!” “放肆!”李宇轩猛地一拍桌子,终于动怒,“李念安!注意你的言辞!校长的战略考量,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战略?什么狗屁战略!”李念安豁出去了,连日来积压的愤懑、对溃败的不甘、对未来的悲观,在此刻彻底爆发,“从淞沪到昆山,我们死了多少人?层层抵抗,节节败退!每一次都是“战略转进”!可转进到哪里才是头?现在连首都都要“战略性”地放弃了?父亲,您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战略?!” 他猛地直起身,指着窗外黑沉沉的、不时被探照灯划破的夜空,声音带着痛彻心扉的质问:“您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是鬼子的飞机!是逃难百姓的哭喊!您坐在这个书房里,批阅这些转移文件,心里想着的,就是怎么尽快离开这个即将变成地狱的地方,去经营您那个“更重要”的第三战区,是吗?!” “混账东西!”李宇轩勃然大怒,腾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儿子,“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以为就你忧国忧民?就你心疼那些百姓?!我告诉你,战争就是这样!它要死人!要牺牲!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是必须承受的!” “不可避免?必须承受?”李念安凄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失望,“父亲,您变了。您真的变了。您还记得当年在广州,您教我读《总理遗嘱》时的样子吗?您告诉我,革命军人,当以救国救民为己任,当视死如归!可现在呢?”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父亲那看似坚毅的外壳:“您告诉我,我们革命,我们北伐,我们建立这个国民政府,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让长官老爷们坐在安全的办公室里,看着地图,轻飘飘地决定哪座城市、哪些百姓可以“战略性”地牺牲掉吗?” “你懂什么!”李宇轩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你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挡住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就能守住金陵?那是送死!是愚蠢!是把你和你的259旅,还有无数士兵,毫无价值地填进这个注定守不住的坟墓!” “何况现在要以大局为重!绝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李宇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跳了起来,“淞沪八十万大军加上飞机,坦克都挡不住统领日军的申鹤力度,靠你现在手里这几千残兵,能守几天?无非是多添几千具尸体,让金陵城多流几千人的血!” “价值?什么是价值?!”李念安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泛红,“父亲!我心中的国民党,我心中的那个理想,早就已经随着孙先生的逝去而死了!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那具尸体正在腐烂、发臭的过程!校长呢?他一拍屁股就要跑了!他跑不了了怎么办?扔下军队,扔下百姓吗?!” 他逼近一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老百姓和日本人之间,不应该有一道屏障吗?!我们!我们这些穿着这身军装的人,我们就是这道屏障!哪怕这屏障是血肉做的,会被炮火撕碎,会被铁蹄踏烂!但只要我们还站着,只要枪里还有一颗子弹,我们就得站在老百姓前面!这是我们的天职!是我们穿上这身皮那天起,就注定要承担的宿命!” “屏障?”李宇轩仿佛被这个词刺痛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儿子,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几乎难以察觉的哽咽,“念安……你以为……你以为爹不想当这道屏障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训斥,而是充满了无力感:“可你想过没有?这道屏障,如果明知会被碾碎,被摧毁,它的存在,除了让后面的百姓目睹更惨烈的死亡,除了让敌人更加疯狂地炫耀他们的武力,还有什么意义?”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李念安从未见过的苍老和憔悴:“校长说得对,我们的价值,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在无谓的牺牲。我们的根,在更广阔的地方。第三战区需要我,未来的反攻需要力量!我不能……我不能把你也赔进去!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是我唯一的后啊!” 第25章 守金陵2 这一刻,李宇轩卸下了所有作为战区司令、作为穿越者的伪装,露出了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恐惧和私心。他知道历史,他知道金陵的结局,他无法承受儿子也湮灭在那场浩劫之中。 李念安看着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和那双不再锐利、反而充满祈求的眼睛,心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只剩下彻骨的悲凉。他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懂,不是不痛,而是被这个残酷的时局、被肩上的重担、被那种“顾全大局”的冷酷逻辑,以及内心深处对失去独子的恐惧,彻底同化、束缚住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父亲,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259旅的弟兄,愿意跟我留下的,我不会阻拦。想跟您走的,我也绝不强留。就算金陵是死地,就算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只要我还穿着这身军装,只要我还是华夏军人,我的阵地,就在老百姓和日本人之间。父亲……您保重。”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请求。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理念的鸿沟,在这一刻,深不见底。 他整了整自己破烂的军装,尽管上面沾满了泥泞和同袍的鲜血,但他依旧努力让它看起来挺拔一些。他向着父亲,那个曾经是他偶像和榜样的男人,敬了最后一个军礼,然后决绝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说完,李念安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坚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宇轩的心上。 “念安!”李宇轩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李念安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李宇轩知道,他留不住儿子了,就像他留不住这座即将沦陷的城池。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公馆外的夜色里。 李宇轩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窗外,远远地又传来了防空警报的嘶鸣,一声接着一声,如同为这座古老都城奏响的、绝望的挽歌。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拿桌上的茶杯,却最终无力地垂下。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从这个身经百战、位高权重的将军眼角滑落,砸在光滑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输了。输给了儿子的赤诚,也输给了自己内心无法言说的、对已知悲剧的恐惧和妥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儿子之间,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李宇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一丝难以消除的疲惫。 进来的是黄伟。他同样风尘仆仆,眼神锐利而沉稳。作为李宇轩在第五军系统内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他会被秘密留在了金陵。 “主任。”黄伟立正敬礼,言简意赅。 李宇轩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夜幕,看到那座即将迎来血雨腥风的城市。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陪我,唐声智旁边……都安排好了吗?” 黄伟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厉色,低声道:“主任,放心,都安排妥当了。都是绝对可靠的弟兄。倘若……唐司令长官“审时度势”,决定“转移”,弟兄们一定会“成全”他,确保他走得“干净利落”,不会落到日本人手里,也不会……妨碍后续安排。”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唐声智怯战先逃,那么“成全”他的,将不是日军的子弹,而是自己人的。这是确保金陵卫戍司令部不至于过早崩溃,也是为后续某些行动扫清障碍。 李宇轩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又问:“还有,我让你找的船……” “找到了。”黄伟的声音更低了,“通过上海青帮的关系,秘密准备了七条可靠的货船,停在下关码头隐蔽处,船上备足了燃料和必要的给养。随时可以启用。只是……现在江面已经被海军封锁,而且日军飞机日夜巡逻,风险极大。” “风险再大,也要做。”李宇轩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幽深难测,“那不是为我们准备的。是给……可能撤下来的部队,或者……别的需要过江的人,留的一条后路。此事,绝密。” “是!职明白!”黄伟凛然应命。他清楚,这所谓的“后路”,或许根本用不上,但这已经是李宇轩在规则和冷酷现实之内,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努力和未雨绸缪。 另一边军统局本部,戴粒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密电,快步走进了校长在军统局的临时办公室。虽然政府正在迁移,但校长尚未离开金陵。 “校长,”戴粒将电文双手呈上,语气谨慎,“我们监听到并破译了主任与黄伟的部分通讯片段,内容……涉及对唐声智司令长官的“特别安排”,以及……在下关秘密准备船只。” 校长接过电文,仔细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完后,他将电文随手丢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戴粒小心地观察着校长的神色,试探着问:“校长,主任此举……是否有些?是否需要……” 校长摆了摆手,打断了戴粒的话。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容和更深沉的无奈:“景行心里有气,就让他……发泄发泄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看向戴粒:“此事,到此为止。不要记录,不要扩散,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戴粒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是!校长!卑职明白!” 校长挥了挥手,示意戴粒可以离开了。当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后,校长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密电的副本,眼神晦暗不明。他理解景行的愤怒和那点未泯的良知,也默许了他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因为在他冷酷的全局算计中,这点微不足道的“发泄”和“后路”,无碍大局,甚至……或许还能为他,保留一丝微弱的人情味和转圜的余地,金陵的夜,更深了。 第26章 守金陵3 1937年11月16日,金陵街头,初冬的寒风卷过金陵的街巷,带来的不是往昔市井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日益浓郁的恐慌与绝望。墙上新贴的《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布告墨迹未干,就被更多杂乱无章的寻人启事、私人船运广告乃至歪歪扭扭写着“誓与金陵共存亡”的标语覆盖。声音是嘈杂的——报童声嘶力竭地叫卖着战况瞬息万变的号外,人力车夫拉着堆满箱笼的乘客在混乱的人流中艰难穿行,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和不时响起的防空警报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共和地下党领导的“金陵各界抗敌后援会”成员,正在新街口一带进行街头宣传。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临时搬来的木箱上,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同胞们!兄弟姐妹们!不要被那些逃跑论调迷惑!更不能相信日本人会发善心!魔都的血还没干,鬼子是什么德行,大家还没看够吗?!” “守金陵,就是守我们的家!守我们的根!国共两党都在呼吁团结御敌!赤军弟兄们正在北边扒铁路、打据点,替我们牵制鬼子兵!我们金陵人自己,更不能怂!” “有力气的,去帮国军弟兄修工事!有门板的,捐出来做担架!有存粮的,拿出来支援守城部队!我们多守一天,后方的父老乡亲就多一天准备时间!金陵,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夺走的!” 他的话语激起了一些市民的共鸣,尤其是年轻人和一些穿着工装的人,人群中爆发出零星的掌声和叫好声。但更多面容憔悴、拖家带口的市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信。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低声对同伴说:“说的比唱的好听……当官的都跑差不多了,留下当兵的能顶什么事?那边人……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 刚刚被任命为卫戍司令长官的唐声智,正在召开军事会议。他试图摆出与城共存亡的姿态,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宣布“奉命保卫金陵,誓与金陵共存亡。”,并下达了“破釜沉舟”的命令,要求各部扣押所有长江沿岸的船只,交由司令部统一调度,以示决心。 然而,私下里,会议结束后,唐声智回到办公室,却对亲信副官低声抱怨:“守金陵?谈何容易!部队七拼八凑,士气低落,弹药不足,尤其是景公还将船只全部收了起来,给百姓迁移用……景公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他眼神闪烁,显然内心远不如公开表态那般坚定。 下关码头,黄伟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帽檐压得很低,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区,与几个看起来像是船老大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黄长官,您放心,五条船,都检查过了,机器没问题,藏在芦苇荡里,弟兄们二十四小时看着,绝对可靠。”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沉声说道。 黄伟点点头,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是尾款。记住,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这些船,包括卫戍司令部的人!违令者,军法从事!” “明白!”船老大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塞进怀里,“咱们虽然是跑江湖的,但也知道轻重。这船,是给真正需要的人留的退路。” 黄伟看着浑浊的江水,心中沉重。这五条船,相对于数十万等待撤离的军民,不过是杯水车薪。这只是主任在绝望中,违背明面命令,私下布下的一招闲棋,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良心。 共和金陵地下档,秘密联络点 一间不起眼的民居内,几个核心成员正在紧张地工作。负责人老张,一个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正低声布置任务: “情况紧急,国民党的组织撤离基本失败,信任已经完全破产。我们的任务是双重的。” “第一,利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尽可能多地转移进步学生、文化界人士、工人领袖和他们的家属。名单上的人,分批次,通过不同的路线,往皖南、苏北方向送。江那边的同志已经接应。” “第二,动员和协助能够动员的普通市民自行撤离。把我们掌握的、相对安全的徒步路线图,还有那些信誉尚可的民间船运信息,巧妙地散播出去。提醒大家,不要相信日军会善待俘虏和平民的鬼话,魔都、苏州的教训还不够吗?” “第三,”老张语气格外凝重,“我们必须有一部分同志留下来。金陵沦陷后,这里将是人间地狱,但也将是最残酷的战场。我们要建立隐蔽的联络点,设法保护无法撤离的同胞,收集情报,等待时机。这是更艰巨,也更危险的任务。” 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忍不住问:“老张,我们……能救多少人?” 老张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坚定而悲悯:“能救一个,是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算只能点亮一寸黑暗,我们也必须去做。” 金陵城外,259旅临时驻地,李念安站在一个小山包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金陵城墙轮廓。他的部队在完成昆山阻击任务后,损失不小,此刻正在此地短暂休整补充。他拒绝了父亲让他随第三战区司令部转移的命令,也拒绝了其他友军收编的提议。 “旅座,卫戍司令部唐长官派人来,想让我们旅进城,加强光华门防务,以及希望让您同景公说说,叫景公把扣下来的船只交给他。”参谋长报告。 李念安说道:“进那个迟早要被包饺子的笼子?告诉他,我259旅习惯机动作战,我们就在外围,能咬鬼子一口是一口!城防?还是留给唐长官和他的‘嫡系’去表现吧!至于我父亲,就说我劝不动。” 他心中对固守孤城并不抱希望,唐声智的指挥能力和决心都令他怀疑。他更愿意发挥自己部队的机动性和战斗力,在金陵外围进行游击式的袭扰,哪怕作用有限,也比困死城中强。同时,他也在暗中收拢那些被打散但仍有斗志的小股部队,积蓄着力量。 江城,校长行营,戴粒再次向校长汇报了金陵的最新情况,包括民众的恐慌、撤离的混乱、唐声智的表面文章,以及……李宇轩通过黄伟秘密准备船只的事情。 校长听完,久久不语。“金陵……百万生灵……”他低声自语,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被惯有的冷峻所取代。“景行心里有气,就让他……发泄发泄吧。”他重复了之前的话,随即转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戴粒,“那些船,或许能救下几个人。此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委座!绝对保密!”戴粒心领神会。 第27章 守金陵4 1937年11月17日,晚上11点金陵郊外259旅临时驻地,警戒比往常森严了许多。士兵们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默默地擦拭武器,检查弹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以及远离即将成为孤岛的金陵城所带来的、一丝诡异的短暂宁静。 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那张划满了箭头和标记的军事地图。脚步声在殿外响起,警卫营长王铁牛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来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貌,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不像寻常百姓。 “旅座,陈先生到了。”王铁牛低声报告,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警惕。 李念安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人,摆了摆手。王铁牛会意,默默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亲自守在外面。 “陈先生?”李念安没有起身,依旧把玩着短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约莫三十五六岁的面孔,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有神,带着一种知识分子般的沉静,又隐隐透出历经风霜的坚韧。他微微颔首:“李旅长,冒昧打扰。敝姓陈,代表‘家里’来的。” “家里”二字,他咬得稍重,带着特定的含义。 李念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指了指旁边的条凳:“坐。‘家里’还好吗?听说北边打得挺热闹。” 陈先生依言坐下,姿态不卑不亢:“多谢李旅长关心。‘家里’一切都好,兄弟们虽然在北边条件艰苦,但打鬼子不含糊,扒铁路,端炮楼,总能想办法咬下鬼子几块肉来。倒是李旅长,昆山一战,打出了我华夏军人的威风,家里上下,都是佩服的。” “佩服?”李念安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佩服我们丢盔弃甲,一路从魔都退到金陵城下?还是佩服我们几十万大军,差点就要被鬼子包了饺子?” 陈先生神色不变,认真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淞沪一战,粉碎了日寇速战速决的妄想,将士们流血牺牲,功在民族。如今金陵危殆,正值用人之际,李旅长和贵部能征善战,更是国家干城。家里派我来,是想问问,李旅长对眼下这局面,有何高见?对未来这抗战的前途,又作何打算?” 李念安将短剑“铮”地一声插回桌上的木鞘,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脸上跳跃:“高见?打算?陈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那边,是不是觉得我李念安,或者我父亲李宇轩,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陈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坦然道:“李旅长快人快语。我们主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日。凡是真心打鬼子的,都是朋友,都应该携手并肩。李旅长在战场上的表现,足以证明您的抗日决心。我们相信,在这民族存亡的关头,像李旅长这样的热血军人,绝不会坐视山河沦丧。” “热血军人……”李念安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仿佛想起了罗店的尸山血海,想起了苏州河边的溃退,想起了父亲那张疲惫而无奈的脸。“陈先生,你信三民主义吗?”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陈先生微微一怔,随即谨慎地回答:“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有其进步意义。但我们更相信,能够真正救华夏的主义,需要能够动员最广大的民众,能够彻底地反帝反封建……” 李念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不用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告诉你,我不信。或者说,我不全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在我心里,那个真正的国民党,那个有着北伐精神、朝气蓬勃的党,早就随着先生的逝去,一起死了,烂了。我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里面爬满了蛆虫!派系倾轧,贪腐横行,欺压百姓,一到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这样的党,配谈什么主义?”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陈先生:“至于你们那边鼓吹的主义……”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我父亲,景公,他对你们一向还算‘宽容’,甚至在某些事情上,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们的一切。你们的手段,你们的最终目的,我心里清楚得很。” 陈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反而眼神更加专注。他明白,李念安此刻说的,是压抑已久的真心话。 “那李旅长信什么?”陈先生轻声问。 “我信什么?”李念安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我信脚下这片土地是华夏的!我信我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是华夏的主人!我信穿上这身军装,就得保护他们!我信鬼子来了,就得拿枪跟他们干!至于什么党,什么派,什么主义……哼,都是扯淡!” 他盯着陈先生,一字一句地说道:“合作?可以。打鬼子,我没意见。情报共享?有限度的,可以谈。物资?如果你们有门路搞到药品、弹药,我愿意用真金白银或者战利品跟你们换。但是——”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军人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的部队,必须由我绝对指挥!你们的人,不能插手我的内部事务!任何试图渗透、瓦解我部队的行为,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这是我的底线!” 陈先生迎着李念安锐利的目光,缓缓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赞许:“李旅长是爽快人,也是明白人。请放心,我们最看重的是抗日诚意和实际行动。合作的基础是平等互利,共同对敌,绝无他意。至于指挥权,自然是李旅长的,我们尊重并信任李旅长的能力。” 会谈的气氛,在李念安直截了当的摊牌后,反而变得明朗起来。两人又低声商讨了一些关于日军动向、可能的袭扰配合、以及紧急情况下联络方式的细节。大约半个小时后,陈先生重新戴好帽子,悄然离去,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王铁牛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担忧和不解:“旅座,谈得怎么样?真的要跟……跟‘那边’合作吗?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可是杀头的罪过!” 李念安没有直接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果盘里仅有的几颗干瘪的桂圆,捏在手里把玩,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不经意地问道:“铁牛,喜欢吃荔枝吗?” 王铁牛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荔枝?那可是稀罕玩意,以前在广州吃过,甜是甜,就是核大,吃起来麻烦。旅座,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念安拿起一颗桂圆,慢慢剥开粗糙的外壳,露出里面半透明褐色的果肉,他凝视着果肉,缓缓说道:“你说这荔枝,到底是谁发明的?刚长出来的时候,怕是青涩得很。等到成熟了,外面看着,是红的,挺诱人。费劲剥开的时候,里面的肉,看着是白的,水灵灵的。可等你高高兴兴把它吃完,才会发现,最里面藏着的那个核,是黑的,硬邦邦的。” 王铁牛听得云里雾里,更加困惑了:“旅座,这……这荔枝跟‘那边’来人,没啥关系吧?咱说的是合作打鬼子的事啊!” 李念安将那颗剥开的桂圆扔进嘴里,咀嚼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又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含糊地说道:“谁知道呢?”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了一眼地图上的高奴,又看向江城、山城。 他挥了挥手,“去吧,加强警戒,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 王铁牛看着旅座那捉摸不定的神情,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得压下满腹疑虑,敬了个礼,转身出去布置了,偏殿里,烛火依旧摇曳。 第28章 守金陵 1937年12月1日,拂晓句容以东259旅阻击阵地,凛冽的寒风中,大地在颤抖。日军申鹤力度正式下达进攻金陵的命令,如同三股铁灰色的洪流,沿着京沪铁路、句容、溧水三个方向,向西汹涌扑来。北路,沿京沪线推进的日军第16师团先头部队,其兵锋首先撞上的,正是李念安精心布置在句容以东丘陵、河网地带的259旅防线。 “轰!轰!轰!” 日军的炮火准备粗暴而猛烈,试图用钢铁烈焰将中国军队的阵地彻底犁平。硝烟弥漫,泥土混着残肢断臂被掀上半空。 “都给老子稳住了!躲在防炮洞里,没老子命令不准露头!” 老兵油子出身的二团长猫在加固过的指挥所里,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吼着。259旅的官兵们,大多经历过淞沪炼狱,此刻虽面色紧绷,却并未慌乱,死死蜷缩在相对坚固的掩体里,忍受着这死亡的洗礼。 炮火开始延伸。 “上阵地!快!鬼子上来了!”各级军官的哨声和吼叫声在战壕里此起彼伏。 士兵们如同矫捷的猎豹,迅速进入预设的战斗位置。视野所及,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步兵,在几辆九五式轻坦克的掩护下,以散兵线缓缓逼近,明晃晃的刺刀在晨曦中反射着冷光。 “砰!” 一位团长亲自操控的一门德制Pak 36战防炮率先开火,炮弹精准地钻进为首一辆坦克的侧面履带连接处。“轰!”一团火球爆开,那辆坦克顿时歪斜在原地,成了废铁。 “打得好!”周围的士兵一阵低呼。 “瞄准了打!先打坦克,再收拾步兵!”军官冷静地下达命令,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全神贯注的冷峻。 刹那间,259旅的阵地活了!马克沁重机枪沉闷的嘶吼,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点射,中正式步枪杂乱的排枪,以及手榴弹密集的爆炸声,构成了一道死亡之墙。冲在前面的日军步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日军显然没料到在此处遭遇如此顽强且火力配置合理的抵抗。他们的进攻队形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259旅旅部,临时挖掘的地下掩体。“旅座,一营报告,击退日军第一次冲锋,毙伤敌约一个小队,击毁坦克一辆。” “二营方向,日军试图迂回,被预设的雷区和侧射火力挡回去了。” “三营在侧翼与日军一个中队交火,暂时稳住阵线。” 参谋们紧张地报告着战况。李念安盯着地图,眉头紧锁。开局顺利,但他深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小浪花。日军第16师团是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其战斗力绝非等闲。 “命令各营,抓紧时间抢修工事,补充弹药。日军炮火很快就会再来,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凶猛。” 李念安沉声道,“另外,通知旅直属侦察连,派几个精干小组前出,密切监视日军动向,特别是炮兵阵地的位置。” “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军服、但眼神格外机警的年轻人,代号“夜枭”,军统潜伏人员悄无声息地靠近李念安的参谋长王为林,低声耳语了几句。王为林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李念安身边。 “旅座,”王为林声音压得极低,“夜枭报告,截获到附近有不明无线电信号活动,波段很陌生,不像是我们已知的日军或我方电台。怀疑……有老鼠混进来了。” 李念安眼中寒光一闪。他立刻想到了之前与“那边”接触可能带来的风险,但也可能是日军派出的侦察或破坏小组。“告诉夜枭,继续监听,尽量定位。同时,通知警卫营,加强旅部及各团部警戒,没有对口令的一律扣押审查!” “明白!” 12月3日,正如李念安所料,日军的进攻一波猛过一波。炮火覆盖,步兵冲锋,甚至动用了飞机进行低空扫射和轰炸。259旅的阵地白天被炸成焦土,夜晚又被士兵们凭借顽强的意志力修复。伤亡数字不断攀升,药品开始短缺。 李念安将德军的“弹性防御”理念发挥到了极致。他不追求寸土不失,而是在关键节点死守,必要时主动放弃一些前沿阵地,诱敌深入,再利用预设的火力点和预备队进行反冲击。这种打法让进攻的日军第16师团第19旅团感到极其难受,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战斗中,也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一名中统派到259旅的政训员,在日军一次猛烈炮击后,惊慌失措,竟然试图带着几名心腹向后逃跑,被督战的警卫营当场抓住。 “旅座!饶命啊!我是中统的人!你不能杀我!” 政训员面无人色地喊道。 李念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对警卫营长说:“临阵脱逃,扰乱军心,按战时军法,就地枪决!” “砰!”一声枪响,震慑了所有心怀侥幸的人。李念安用铁血手腕,维持着部队在绝境中的纪律。 与此同时,军统的“夜枭”小组与试图渗透侦察的日军“特高课”小分队在阵地侧后的村落里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双方互有伤亡,日军侦察兵被击退,但“夜枭”小组也牺牲了一名成员。这表明,日军已经将259旅视为难啃的骨头,并试图寻找其弱点。 第29章 守金陵6 12月5日夜,在阵地的短暂休憩间隙,一个身影借着夜色掩护,找到了正在巡视前沿的李念安。来人是旅部辎重营的一名老班长实为中共地下党联络员,代号“青石”。 “旅座,”“青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家里’传来消息,北路日军第16师团的后勤补给车队,明日上午会经过汤山以北的公路,护卫力量约一个小队。南路日军第9师团的一个炮兵中队,坐标大概在这里。” 他悄悄塞给李念安一张小纸条。 李念安接过纸条,借着月光迅速扫了一眼,心中一震。这情报非常具体,价值极高。 “知道了。代我谢谢‘家里’。”李念安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揣进口袋。 “青石”点点头,补充道:“‘家里’还说,请旅座多保重,江北的同志会尽力牵制。” 没有多余的话,“青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李念安心中复杂。这份情报无疑能帮他在关键时刻给日军一下狠的,但这也意味着,他与“那边”的牵扯更深了。心中暗叹:这红白黑,真是纠缠不清了。 12月6日,经过五天惨烈的血战,259旅虽予敌重创,但自身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弹药几乎耗尽,左右两翼的友军阵地也已相继失守,再坚守下去,有被包围全歼的危险。 “旅座!卫戍司令部命令,全线撤至复廓防线!” 通讯兵送来了后撤的命令。 李念安看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蓝色箭头,知道大势已去。 “执行撤退命令!交替掩护,逐次后撤!伤员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重伤员,发足手榴弹!”最后一句命令,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撤退过程同样惨烈。日军紧紧咬住,259旅的后卫部队与日军追兵爆发了多次白刃战。靠着严格的纪律和之前布置的雷区、诡雷,主力终于摆脱追兵,向南京城外的复廓防线转移。李念安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阵地,那里埋葬了他太多忠勇的部下。 12月7日,紫金山麓,撤至复廓防线后,259旅被紧急补充了一些兵员但大多是溃散收容的士兵和少量弹药,奉命防守紫金山老虎洞至西山一带阵地,这里是阻挡日军从东面进入南京的关键屏障之一,与教导总队、第87师等部共同构成了紫金山防御体系。 日军第16师团主力,在飞机、重炮的疯狂掩护下,对紫金山发起了潮水般的进攻。漫山遍野都是土黄色的身影,嚎叫着向上冲。 “放近了打!用手榴弹!机枪给我瞄准了扫射!” 李念安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亲自抱着一挺轻机枪,在战壕里来回奔跑,哪里危急就出现在哪里。 战斗残酷到了极点。阵地白天丢失,夜晚组织敢死队逆袭夺回。反复拉锯中,山坡上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将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日军的掷弹筒和精准的步枪射击给守军造成了大量杀伤。 期间,李念安敏锐地发现,日军的炮火总能找到他阵地刚调整过的指挥所和重机枪位置。他意识到,内部可能真的有日军间谍在引导炮火。 “王为林!秘密排查!特别是最近补充进来的兵员!重点查有没有人携带或者私藏可疑物品,比如镜子、信号旗之类!” 李念安下达了严令。 同时,他利用“青石”提供的情报经过核实后,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敌后破袭,派出一支精干小分队,绕到日军侧后,成功炸毁了一个日军临时弹药堆积点,并袭击了其一个后勤车队,暂时缓解了正面的一部分压力。这次行动的成功,让李念安对“那边”的情报能力有了更深的印象,也让他内心对其的恐惧,在不自知中,又加深了一分。 12月9日,尽管守军浴血奋战,但在日军绝对优势兵力和火力的持续猛攻下,紫金山主峰及各主要制高点相继失守。259旅的阵地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部队被打散,各自为战。 在混乱中,那个一直潜伏的日军间谍伪装成补充兵混入终于被“夜枭”小组和警卫营联手揪出。在其试图用镜子向日军飞机发信号时,被当场击毙。然而,损失已经造成,多个关键火力点因其引导而被日军炮火摧毁。 12月10日,紫金山主峰最终陷落。李念安带着旅部残存的百余人,被压制在西山一带的最后几处阵地,背后就是南京城。 炮弹不断在周围爆炸,枪声、喊杀声震耳欲聋。李念安靠在一个弹坑里,满脸硝烟,军装破烂,手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看着身边所剩无几的、同样伤痕累累却依然紧握着武器的弟兄,又望向山下那座即将被战火彻底吞噬的古城,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苍凉。 他知道,金陵的陷落,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他和他259旅的任务,已经完成,也……失败了。现在,活下去,带着尽可能多的弟兄活下去,成了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任务。而那条父亲秘密准备的江北路线,成了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 第30章 通电1 1937年12月12日中午12点,金陵卫戍司令部已是一片混乱,炮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城内零星响起的枪声和巨大的爆炸声。司令部里,文件散落一地,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参谋人员面色仓皇,来回奔跑,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和绝望的气息。 唐声智脸色惨白,握着刚刚译出的校长“相机撤退”电令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之前的“与城共存亡”的豪言壮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命令……命令各部,按……按预定计划,向皖南、浙西方向……突围!”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道最终将数十万军民推向更深地狱的命令。所谓的“预定计划”模糊不清,根本没有详细的撤退序列、路线和渡江安排。 命令下达,本就摇摇欲坠的指挥体系瞬间崩塌。 与此同时,下关码头中,命令像野火一样蔓延,带来的不是秩序,而是彻底的疯狂。意识到被抛弃的士兵、惶恐无依的难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挹江门——这座通往长江边、理论上唯一可能生还的城门。 城门洞内,人潮汹涌,互相践踏,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响成一片。被挤倒的人再也没有机会爬起来。子弹带、行李、甚至金银细软散落一地,无人拾取。人性的最后一丝尊严,在这求生的炼狱里被碾得粉碎。 江边景象更是惨绝人寰。宽阔的江面上,只有寥寥无几的船只,大多是军方控制,正在匆忙装载高级官员、眷属和嫡系部队。更多的士兵和难民在齐腰深的冰冷江水中挣扎,试图爬上任何漂浮的物体。木板、门扇、甚至是捆扎在一起的稻草,都成了争夺的目标。日军的炮弹不时落入江中,激起冲天水柱,将人体撕成碎片。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射着江面,鲜血染红了江水。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江滩,顺流而下,场面宛如人间地狱。 而此刻,李念安,才刚刚接到这迟来且混乱的撤退命令。 “妈的!现在才说撤?!往哪儿撤?!怎么撤?!”李念安看着山下彻底失控的混乱景象,气得几乎要吐血。他知道,按照这个局面,别说突围,能活着挤到江边都是奇迹。 “旅座!我们怎么办?!” 参谋长王为林焦急地问道,身边仅存的三百多名弟兄也都望着他。 李念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了父亲之前给他留的后路。他猛地一咬牙:“不去挹江门凑那个热闹!那是死路!跟我走,去下关码头东面,芦苇荡!” 12月12日深夜,金陵城内隐秘联络点,中共地下党负责人老张,看着窗外映天的火光和传来的鼎沸人声,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国民党彻底放弃了金陵,他们把老百姓和大部分士兵都扔给了日本人!” 他对身边的同志快速下令,“按最后预案行动!能带走的进步人士和骨干,立刻通过我们掌握的零星渠道分散撤离!无法撤离的同志,就地潜伏,建立秘密联络点,想尽一切办法保护难民,记录日寇暴行!记住,活下去,斗争下去!” 12月13日凌晨,唐声智在一队精锐卫兵的护卫下,仓皇乘坐一辆黑色轿车,试图逃离金陵城。他们的目标是绕开混乱的挹江门,从相对冷清的中山门方向“突围”,前往皖南。 车子在颠簸的路上疾驰,唐声智瘫在后座,神情恍惚,昔日的“豪气”荡然无存。然而,当车子行驶到紫金山麓,靠近中山陵的僻静路段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几辆横在路中间的军用卡车,挡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 唐声智的卫队长探出头厉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黑暗中突然爆发的密集枪声!子弹精准地射向轿车轮胎和发动机,以及试图抵抗的卫兵。袭击者火力凶猛,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精锐的老兵。 战斗短暂而激烈。唐声智的卫队很快被消灭殆尽。车门被强行拉开,唐声智惊恐地看着外面几个穿着普通中央军军服、但眼神冷冽的汉子。 “你……你们是谁的部队?我是卫戍司令唐声智!” 他试图用官威震慑对方。 为首一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说道:“唐司令,仗打成这样,总得有人给金陵、给国人一个交代。您‘与城共存亡’的誓言,该兑现了。” 唐声智瞳孔猛缩,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嘶吼道:“是景公?景公误我啊!……”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唐声智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为首那人确认其死亡后,对手下吩咐道:“按计划,把他抬到终山陵旁边,摆好位置。要看起来像是在转移途中,遭遇日军小股部队,力战殉国。” “是!” 几具尸体被迅速处理,唐声智的尸体被抬到路边,摆出抵抗的姿态,旁边散落着武器。袭击者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这一切,做得悄无声息,仿佛是这场巨大崩溃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12月13日午时,金陵,某处尚未被完全占领的秘密电台站,枪炮声已经在金陵城内各处响起,日军正在逐街逐巷地清剿残余抵抗。在一条不起眼的陋巷深处,一间伪装成杂货铺的地下室里,几名技术人员正在紧张操作一台大功率电台。他们并非卫戍司令部的人,而是黄伟,秘密布置下的“后手”之一。负责人正是黄伟留下的心腹军官。 “快!把这份电文发出去!用明码,向全国、全世界广播!” 军官将一张写满字的电文纸递给报务员,语气急促而坚定。电文上的落款,赫然是——金陵卫戍司令,唐声智。 第31章 通电2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全国军民同胞、各友军将士: 倭寇犯我首都,铁蹄踏破金陵郊野,炮火烧焦紫金山麓。自十二日城垣告急,雨花台殉国、光华门喋血,我十万卫戍健儿以血肉为城,与寇贼鏖战旬日,歼敌逾万,虽伤亡殆尽而锐气未折。今敌寇已破城,街巷喋血,余身为南京卫戍司令,受国之托、负民之望,自当与首都共存亡,以谢天下! 忆昔受命之日,曾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今城虽破,然中华魂未断、军人志未消。麾下将士或在街巷肉搏,或在江边阻击,虽身陷绝境,仍死守阵地。城中百姓虽遭涂炭,仍有义士助我军运粮送弹,宁死不屈。此等忠勇,足以昭日月、泣鬼神! 余在此通电全国:金陵虽陷,抗战未败!愿我全国军民继此精神,前仆后继,以必死之决心抗敌寇、复国土。愿我友军将士乘势西进,直捣寇巢,救万民于水火;愿我海外侨胞奔走呼号,促国际正义之伸张。 今日之金陵,虽为焦土,明日之中华,必复荣光!余将率残部坚守最后阵地,死战到底。誓不投降,誓不后退! 谨此通电,伏维鉴察。 金陵卫戍司令 唐声智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午时” 滴滴答答的电波,承载着这篇悲壮与谎言交织的绝唱,冲破金陵上空的硝烟,传向四面八方。在发完电文后,技术人员迅速销毁了电台和密码本,分散隐入了混乱的南京城。 12月13日下午 ,江城国民政府。校长在行营收到了这份以唐声智名义发出的“殉国通电”。他久久凝视着电文,脸上看不出喜怒。戴雨浓站在一旁,低声道:“校长,唐孟晓他……其实是在逃跑路上……这电文,是景公安排的……” 校长摆了摆手,打断了戴笠:“孟晓……临难不苟,壮烈殉国,可追赠陆军二级上将,从优议恤。” 他需要这个“英雄”,需要这针强心剂来激励全国士气,也需要有人承担战败弃城的责任。景行的私自行动,歪打正着,完美地满足了他的政治需求。至于唐生智真正的死因,将被永远埋藏。 与此同时,延安,古月、周明等中共领导人也在密切关注金陵。收到电文后,延安的《解放日报》迅速发表社论,一方面高度赞扬了金陵守军尤其是下层官兵的英勇抵抗精神,将唐声智的“殉国”视为民族气节的体现。另一方面,则猛烈抨击国民政府高层指挥失当、撤退混乱、罔顾民生的行径,呼吁全国上下吸取教训,真正实现全民抗战,巩固和扩大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金陵日军司令部,日军高层对于这份通电嗤之以鼻。他们清楚地知道华夏军队溃败的惨状,认为这不过是支那人的宣传伎俩。占领金陵的兴奋和“武运长久”的骄狂,弥漫在日军上下。然而,这份通电在国际社会产生的影响,还是让他们有些恼火,加紧了对金陵的新闻封锁,并开始有计划地掩盖其即将实施的更大规模的暴行。 与此同时,《纽约时报》、《泰晤士报》等西方主流媒体,在报道金陵沦陷的同时,也转载或引用了这份“唐声智殉国通电”。电文中悲壮的言辞,与记者们零星传来的关于撤退混乱和日军暴行的消息交织在一起,在国际舆论场引起了巨大震动。 在民间,通电通过广播和报纸传遍全国,无数国人为之落泪、为之激愤。“唐声智司令壮烈殉国”、“十万将士血染金陵”的消息,极大地激发了全国同仇敌忾的抗战热情。尽管也有少数知情者对唐生智的实际表现心存疑虑,但在民族危亡的关头,人们更愿意相信和传颂这样一个悲壮的英雄叙事,这成为了黑暗时刻支撑民族信念的重要力量。 12月13日晚上11点,下关码头芦苇荡。李念安带着仅存的几十名259旅的核心骨干,历经千辛万苦,摆脱了日军的追击和溃兵的洪流,按照父亲留下的最后指示,找到了这片隐蔽的芦苇荡。 眼前的情景让他心头一紧。五条乌篷船静静地停泊在阴影里,但周围的水面上,漂浮着不少尸体,有士兵,也有平民。显然,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曾发生过惨剧。 “旅座,船还在!” 一个士兵低声道。 李念安点了点头,他看到了船上负责接应的,是黄叔留下的那几个精干人员。 “李旅长!快!上船!” 船老大压低声音催促。 绝处逢生!士兵们几乎要欢呼出来,但立刻被军官们严厉的眼神制止。 “快!有序上船!伤员先上!” 李念安指挥着,心中对父亲的感激和复杂情绪难以言表。 就在最后一批人员登船,船只即将离开岸边时,一队日军巡逻兵发现了他们,嚎叫着冲了过来,子弹嗖嗖地打在船帮和水中。 “开火!掩护!” 李念安操起船上的轻机枪,对着岸上猛烈扫射。船上的士兵们也纷纷举枪还击。 激烈的交火中,船只奋力向江心划去。日军追到水边,徒劳地射击着。 站在逐渐远离的船头,李念安回望金陵。那座千年古城,此刻已是浓烟四起,枪声、爆炸声、以及隐约传来的凄厉哭喊声,混合成一首地狱的挽歌。城墙上,太阳旗刺眼地飘扬,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第32章 决定未来 1938年1月20日江城,珞珈山李公馆临时寓所。江城的冬日,湿冷刺骨,虽远离前线炮火,但战时陪都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紧张与不安。临时安置的寓所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父子二人之间的凝重气氛。 李念安洗去了金陵城外的硝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将官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更深沉的某种东西,却无法抹去。他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李宇轩。 “父亲,”李念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唐声智那份‘壮烈殉国’的通电,是您的手笔吧?” 李宇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孟晓兄临难不苟,以身殉国,堪为军人楷模。全国上下,需要这样的榜样。” “楷模?”李念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一个丢下部队、仓皇逃窜,最终死在不明不白路上的人,成了楷模?父亲,您用这种方式给校长、给党国擦屁股,不觉得……太脏了吗?” “念安!”李宇轩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你的措辞!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唐孟晓的死,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他‘殉国’了,这提振了士气,稳定了人心,也让校长和政府有了转圜的余地。这就够了。” “够了?”李念安猛地站起身,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士气?用一条不清不白的性命换来的转圜?父亲,这就是您效忠的党国?这就是我们为之流血牺牲的主义?我在金陵城外看得清清楚楚!国民党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官僚腐败,指挥无能,派系倾轧,视士兵和百姓如草芥!这样的党,这样的国,还有什么希望?!”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虽然忙碌却难掩颓败景象的江城街道:“你看看!和金陵陷落前有什么区别?当官的依旧争权夺利,发国难财的比比皆是!而那边——”他压低了声音,却更加用力,“那边的新四军已经在南昌成立,他们的《新华日报》也在汉口出版了,声音清晰,目标明确!日本人近卫内阁都宣称‘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了,这是多大的羞辱?可我们内部呢?还在勾心斗角!” 李宇轩沉默地听着儿子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李念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念安,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国民党确实病了,病得很重。官僚主义、腐败、内斗……这些都是顽疾。但是,你要明白,它现在依然是代表华夏的合法政府,是抗战的旗帜。校长……他也有他的难处,各方势力需要平衡,国际观瞻需要维持。” “那主义呢?三民主义呢?”李念安追问。 “主义?”李宇轩轻轻摇头,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主义是理想,是目标。但现实是淤泥,是沼泽。在淤泥里打滚,想要完全不沾身,可能吗?”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儿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像你一样,满怀理想,觉得非黑即白。但这么多年,我看多了,也经历多了。无论是三民,还是共和,都是外来品,都要在华夏的土地上经过淬炼和改造。最终哪个更适合这片土地,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李念安看着父亲,眼神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迷茫和沉重取代:“所以,父亲,您的选择就是……继续在这淤泥里待着?哪怕明知它正在下沉?” 李宇轩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地图,不是华夏地图,而是一幅南洋群岛的详图。他将其摊开在桌上,手指点在了苏门答腊、婆罗洲等地。 “念安,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李宇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抗战,我们必须打到底,这是民族大义,不容置疑。但我李家,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国内这一盘棋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南洋,资源丰富,华人众多,地理位置关键。我这些年,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在那里布局了一些产业,也结交了一些关系。等抗战胜利之后……你就直接下南洋。 李念安震惊地看着父亲,又看了看那张南洋地图:“您是说……?” “未虑胜,先虑败。未思进,先思退。”李宇轩目光灼灼,“我们父子,总要有人留在国内,无论是为了心中的那点念想,还是为了对校长、对这个国家的责任。但也要有人,为家族,为将来,留一条后路。倘若……倘若我这边最终事不可为,你在那边,站稳脚跟,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甚至……称王称霸,也并非不可能。总好过,将来被人连根拔起,死无葬身之地。” 第33章 谈话 李念安沉默了许久,看着地图上那片陌生的海域和岛屿,又抬头看了看父亲鬓角悄然生出的白发,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父亲。国内这条船,我陪着您一起划。但南洋那条后路……我会放在心上。” 当天晚上,校长武昌行营,校长看着戴雨浓呈上来的报告,是关于李宇轩近期动态以及其子李念安已抵达江城的简要汇报。 “景行最近,情绪如何?”校长看似随意地问道。 “回校长,景公表面平静,但据接触他的人反映,金陵之事,对他打击颇大。其对党内现状,似有微词。”戴雨浓小心地回答。 校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是要求整编、削弱部分在淞沪、金陵战役中损失惨重的地方系和杂牌军的提案,其中也隐约涉及到对李宇轩系统力量的某种制衡。 “告诉下面,对第三战区的补充,要优先保证。”校长沉吟道,“至于学文……年轻人,锐气盛,经历金陵惨剧,有些想法也正常。让政训处的人注意引导,只要不逾越底线,暂且由他去吧。” “是,校长。”戴雨浓领命,又补充道,“另外,关于新四军成立以及《新华日报》在汉口出版之事……” 校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厌烦:“共和之事,暂且搁置。眼下首要任务是稳定江城防线,争取国际援助。近卫声明狂妄至极,正好借此凝聚国内人心。告诉宣传部,要大张旗鼓地驳斥,表明我国民政府抗战到底之决心!” “明白!” 戴雨浓离开后,校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数日后,校长武昌行营,办公室里,校长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巨大的抗战形势图。李宇轩静立在一旁,如同过去许多年一样。 “景行啊,”校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金陵的事,辛苦你了。孟晓……死得其所,也算是了他的心愿,全了他的名节。” “少东家言重了,皆是分内之事。”李宇轩微微躬身,语气平静。 校长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宇轩,这个从小跟随自己、既是书童、兄弟,如今又是肱骨重臣的心腹。“我知道,学文那孩子,心里有气,对党国,对我,恐怕都有怨言。”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记得他小时候,在我膝下玩耍,是何等的聪慧活泼……转眼间,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战将了。只是,这性子,太过刚烈,还需磨砺。” 李宇轩心中一动,知道校长对金陵发生的事情,包括他们父子间的争执,恐怕都了如指掌。“少东家明鉴,念安年轻气盛,经此大变,心中悲愤难平,言语或有冲撞,还望少东家海涵。宇轩定当严加管教。” 校长摆了摆手,走到李宇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旧日主仆间才有的亲昵,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权位鸿沟:“景行,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场面话。学文是块好材料,像你,也像年轻时的我,有血性,有冲劲。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带着一丝无奈:“但是,光有血性和冲劲,是打不赢这场战争的,也……治理不了这个国家。我们现在是在泥潭里走路,进一步,退半步,有时候甚至要绕路,要妥协。这些,你比我更清楚。” 他看着李宇轩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内心深处:“我知道,你心里也苦,也累。看着党国如今的景象,看着那些不成器的家伙,你李景行难道就真的心甘情愿?但你始终没有离开,始终站在我身边。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这番话,带着罕见的坦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李宇轩微微动容,低下头:“宇轩惶恐。追随少东家,匡扶社稷,是宇轩毕生之志。” “毕生之志……”校长重复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吧。如今国难当头,日本人不给我们喘息之机,内部也是暗流汹涌。共党那边,新四军成立了,报纸也办得风生水起,影响力日增……景行,我们需要团结,但也需要警惕。第三战区,东南半壁,我就交给你了。你要替我守好,也要……看住那边。” “请委座放心!宇轩必竭尽全力,稳固东南,阻敌西进,绝不辜负委座重托!”李宇轩挺直身躯,郑重承诺。 “好,好。”校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倦意,“你去吧。学文那边……让他去带兵,去打仗,把心里的火气,都撒到日本人头上去。但是,景行,”他最后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有些线,不能跨过去。你明白的。” “宇轩明白。”李宇轩深深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行营冰冷的走廊里,李宇轩的心绪难以平静。校长的话,既有信任,也有敲打。既有情谊,也有算计。他清楚地知道,那条不能跨过的“线”是什么。他与儿子商定的“南洋后路”,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绝密。 回到寓所,李念安还在等他。 “见完校长了?”李念安问。 “嗯。”李宇轩脱下外套,显得有些疲惫。 “他……说了什么?” “无非是勉励、嘱托,还有……告诫。”李宇轩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念安,校长对我们,并非毫无情谊,但他首先是领袖,是政治家。在他心中,党国利益高于一切,也包括你我的性命和感受。” 他看向儿子,语气凝重:“我们之前商量的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你在军中,只管打仗,杀鬼子。其他的,交给为父。记住,无论将来是红是白,我们李家,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南洋那条路,是我们的底牌,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动。” 李念安看着父亲疲惫而坚毅的脸庞,最终点了点头。 第34章 支援友军1 1938年1月25日江城,李公馆收音机里正播报着韩付榘被以“失地误国”罪判处死刑并已执行的消息,语调冰冷而严肃。这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江城政坛,激起了层层波澜。有人拍手称快,认为正该用此雷霆手段震慑那些畏敌如虎、保存实力的军阀。也有人兔死狐悲,暗自心惊于校长手段之狠辣决绝。 李宇轩关掉了收音机,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韩付榘的死,不仅仅是一个不战而逃的军阀的终结,更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在这民族存亡之际,任何消极避战、罔顾大局的行为,都将面临最严厉的惩处。这也意味着,他李宇轩,以及他麾下的部队,必须拿出更坚决的态度,更显赫的战功。 “父亲,韩付榘……”李念安推门进来,显然也听到了消息,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咎由自取。”李宇轩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大敌当前,拥兵自重,弃土而逃,不杀不足以正军纪,平民愤。”他走到巨大的华中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投向津浦路南段,“韩付榘的死,是给所有人看的。现在,轮到我们表态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蚌埠、徐州一带:“日军畑俊六的华中方面军,突破淮河防线后,兵锋直指徐州。李德林顾祝铜的第五战区压力巨大。津浦线若断,陇海线危矣,江城的北面门户就将洞开!” 李念安神情一凛:“您是想……” “不是我想,是局势逼着我们不得不动!”李宇轩打断他,眼神灼灼,“校长处决韩付榘,是立威,也是催促!我们第三战区,尤其是我们手中的王牌,不能再藏着掖着了!念安,我准备向校长请命,调你部,连同第五军主力,立即开赴第五战区,归李德林指挥,增援徐州方向!” “第五军?!”李念安吃了一惊。第五军是父亲起家的根本,是倾注了无数心血、仿照德械样板打造的精锐,也是他们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之一。“父亲,第五军是我们的根基!一旦投入徐州那个大熔炉,伤亡必然惨重!而且……交给桂系的李宗人指挥?”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决断:“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正因为第五军是我们的根基,才更要把它用在刀刃上,打出威风,打出名堂!只有这样,才能让校长和天下人看到,我李宇轩,我李家,是真心抗日,是能打硬仗的!至于李德林……”他冷哼一声,“桂系虽与中央有龃龉,但李宗人此人,大局观还是有的,打仗也有一套。把部队交给他,总比交给某些庸才强。况且,校长也不会坐视我们被他完全吞掉。” 他走到李念安面前,双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目光深沉:“念安,此去非同小可。徐州会战,规模恐怕更甚淞沪,是真正的大兵团绞杀。我要你带着第五军去,不仅要打出声威,更要尽可能地把它给我带回来!明白吗?这是政治仗,也是我们李家的生死仗!” 李念安看着父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藏的担忧,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父亲!孩儿定不辱命!” 一半个时后,校长武昌行营。李宇轩的请战报告被迅速送到了校长的案头。校长仔细阅读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景行要派第五军去第五战区?”校长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陈程,“辞修,你怎么看?” 陈程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校长,景公此议,于公而言,确是顾全大局,堪为表率。第五军乃我军精锐,投入徐州战场,必能增强李德林的信心和实力,予敌重创。于私……韩付榘刚死,景公便主动派出看家部队,其忠心可鉴,亦是对校长处置韩逆的明确支持。” 校长微微颔首,手指敲着桌面:“景行啊……他总是能想到我前面。”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这是要告诉我,他李宇轩绝非韩付榘之流,也顺便……把他那个不安分的儿子,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磨砺,一举多得。” 他沉默了一会,对陈程道:“准了。以军委会名义下令,晋升李念安为陆军中将,代理第五军军长,原军长杜与明仍在休整,率第五军所部,即日开赴徐州,归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人指挥。另,通电嘉奖李宇轩公忠体国,殊堪嘉尚!” “是,校长!” 1938年1月底,第五军开拔前夕。江城火车站,军列轰鸣。崭新的德式装备,精神饱满的士兵,显示出这支军队的不同凡响。李念安一身中将军服,站在月台上,进行最后的动员。他身后,是第五军的核心将领,包括刚从创伤中恢复一些的邱青泉任副军长兼荣誉第一师师长、戴安蓝200师师长等悍将。 “……此去徐州,面对的是倭寇最凶悍的部队!我们是第五军,是校长和全国同胞寄予厚望的铁拳!没有什么阵地是我们守不住的,没有什么敌人是我们打不垮的!告诉我,有没有信心?!”李念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站台。 “有!有!有!”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天际的浮云似乎都在颤抖。 角落里,李宇轩没有现身,他站在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周维按低声道:“景公,都安排好了。学文少爷身边,都是最可靠的人。我们也通过特殊渠道,跟第五战区那边的一些人打了招呼,会尽量照应。” 李宇轩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儿子那挺拔而年轻的身影,喃喃自语:“雏鹰总要自己飞的……是龙是虫,就看这一遭了。” 第35章 再次打赢复活赛 黄河畔的春风还带着寒意,但延安的窑洞里却涌动着开拓的热忱。油灯下,古唐手指敲击着简陋的地图,目光锐利地扫过河北、山东那一片广袤的平原地区。台儿庄的胜利固然振奋人心,但他思考的,是如何将抗战的火焰烧得更广、更持久。 “同志们,”他对着聚集的军事干部们说道,声音沉稳有力,“台儿庄的胜利,证明了鬼子不是三头六臂。但我们要清醒,正面战场的血拼,代价太大。我们的优势在哪里?在群众,在灵活,在广阔的敌后!”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华北平原:“看这里,河北、齐鲁,一马平川,鬼子以为靠着铁路公路就能控制。但我们偏要在这里,把游击战争的红旗插遍!平原没有山,群众就是我们的山!没有林,青纱帐就是我们的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中央要发出明确指示:在河北、山东平原地区,必须也有可能,坚持和发展广泛的抗日游击战争!要建立游击兵团,建立地方政权,建立平原根据地!不要被‘平原不易游击’的老框框套住!办法总比困难多,依靠群众,发动群众,平原就是鬼子的葬身之地!” 这份名为《关于平原游击战的指示》的电文,迅速从延安发出,飞向华北各抗日根据地。它如同一颗火种,点燃了赤军、地方党组织和无数爱国民众的雄心。不久之后,冀中、冀南、冀鲁边等地,依托村落、地道、青纱帐,灵活机动的平原游击战如火如荼地展开,使得日军所谓的“后方”再无宁日,牢牢牵制了其大量兵力。 就在延安规划平原游击宏图之时,徐州会战的天平再次倾斜。台儿庄的辉煌未能扭转整个战场的战略劣势。日军迅速增调兵力,南北对进,意图合围徐州地区的华夏军队主力。最高统帅部决定放弃徐州,大军西撤。 撤退,需要有人断后,需要有人用血肉之躯抵挡日军的追兵。这个悲壮而残酷的任务,落在了刚刚从武汉驰援而来、尚未完全展开的滇军第六十军肩上。军长卢汉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在徐州以北的禹王山、火石埠、戴庄一线,阻击日军板垣、矶谷两师团主力至少十五至二十天,为大部队转移赢得时间。 禹王山,一座并不高大的土山,却成了决定数十万友军生死的闸门。 4月22日,日军潮水般的进攻开始了。飞机投弹,重炮齐鸣,整个禹王山阵地被炸成一片火海。滇军将士,这些来自云贵高原的子弟兵,面对绝对优势的敌人和火力,展现了令人震撼的顽强。 “弟兄们!我们是西南的子弟,莫给家乡父老丢脸!莫给景公丢脸,身后就是几十万友军弟兄,我们退一步,他们就要多流一盆血!跟老子顶住!” 前线的团长、营长们操着浓重的西南口音,在炮火中嘶吼。 没有坚固的永备工事,他们就依托简易战壕和弹坑,用手榴弹、步枪、刺刀,与武装到牙齿的日军拼杀。日军一次次的集团冲锋被击退,阵地前尸横遍野。滇军特有的“大刀队”在夜间频繁发起反冲击,寒光闪过,日军往往猝不及防。 战斗之惨烈,远超台儿庄巷战。禹王山主峰阵地白天丢失,夜晚滇军敢死队拼死夺回,如此反复拉锯。许多连队打光了,营长填进去,团长顶上去。伤员无法后送,就躺在战壕里继续战斗。 一位身负重伤的连长,肠子都流了出来,用绑腿草草捆住,靠在战壕壁上,对围过来的士兵说:“莫管我……子弹……给我留两颗……鬼子近了……老子还能拉两个垫背……” 说罢,便咽了气。 二十余个昼夜的血战,滇军第六十军以近两万人的巨大伤亡,全军伤亡过半,许多部队成建制牺牲,硬生生将日军两个精锐师团牢牢钉在禹王山一线,为大部队的安全转移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时间。当最后撤退命令下达时,幸存的滇军官兵望着这片被鲜血浸透、布满了同袍尸骨的山地,无不泪流满面。 消息传出,举国动容。江城、山城等地的报纸纷纷以“滇军血战禹王山”、“民族铁骨”为题进行报道,民众对这支来自遥远边疆的部队肃然起敬。校长和李宇轩都发来电令嘉奖,称其“忠勇奋战,达成任务,至堪嘉慰”。然而,在这嘉奖背后,是又一支地方部队在残酷的消耗中流尽了鲜血。 当徐州地面战场进行着惨烈撤退与阻击时,长江之畔的江城,正在酝酿一场争夺天空的血战。日军长官申鹤力度为了报复台儿庄失利,打击华夏抗战中枢,计划在4月29日天长节,日本天皇生日这天,出动大批轰炸机,在战斗机的护航下,对江城进行大规模空袭,企图以此“献礼”。 然而,华夏空军和苏联志愿航空队早已严阵以待。尤其是戴雨浓的情报工作发挥了关键作用。 4月29日下午,江城上空响起了凄厉的防空警报。但这一次,市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慌乱地躲入防空洞,许多人甚至跑上街头、屋顶,翘首以盼。 天空中,涂着青天白日徽和红五星的华夏与苏联战机,如同矫健的雄鹰,迎着日军庞大的机群勇敢地冲了上去!一场中日战争爆发以来规模最大的空战,在江城三镇上空激烈展开。 “哒哒哒哒!” 机炮轰鸣,子弹曳光在空中划出致命的轨迹。华夏空军的伊-15、伊-16战斗机与苏联志愿队的战机紧密配合,与日军的九六式舰战、九七式重爆等机型缠斗在一起。不时有飞机拖着浓烟坠落,在空中绽开一朵朵伞花,或者直接撞向大地、长江,爆起一团火光。 地面上,民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到华夏战机勇猛地冲向日军轰炸机编队,看到日军战斗机被击中凌空爆炸,爆发出阵阵欢呼。 第36章 看戏 空战持续了约半小时。最终,来袭的日军机群被彻底击溃,仓皇逃窜。战报传来:是役,共击落日机21架,击毙日军飞行员50人,我方亦有损失,但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四二九”空战大捷!消息瞬间传遍全国,其鼓舞程度丝毫不亚于台儿庄地面胜利。 台儿庄、禹王山的血战,尤其是“四二九”空战的大胜,迅速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 西方以英、法两国为首对华夏军队表现出的顽强战斗力感到惊讶。报纸开始更多地报道华夏抗战的正面消息,评价有所提升。然而,其官方态度依旧谨慎,绥靖政策和对日贸易利益仍占上风,实质性援助寥寥。但华夏的表现,无疑开始改变他们“华夏很快会屈服”的预判。 苏联铁人密切关注着东方战场的局势。台儿庄的胜利和江城空战中苏联飞行员的出色表现,都让苏联高层看到了拖住日本、避免其北进威胁西伯利亚的价值。华夏战场的坚韧,符合苏联的战略利益。 5月5日山城校长官邸,在庆祝胜利的同时,严峻的现实并未改变。华夏军队在持续血战中损耗巨大,武器装备、弹药、燃油、药品等物资极度匮乏。校长深知,若无外援,长期抗战难以为继。 他坐在书桌前,亲自起草了一封致苏联最高领导人铁人的电报。字斟句酌,既要表达抗战决心和已取得的战果,又要明确恳请援助。 “……我军在台儿庄、江城等处予敌重创,然长期抗战,物资消耗至巨,武器弹药尤感缺乏。贵国予我之同情与援助,乃我坚持抗战之重要支柱。兹特恳请阁下,惠予考量,扩大对我军事物资之接济,并就两国间军火与货物交换具体方法,予以指导商洽,以期持久抵抗,共御侵略……” 电文发出,校长长舒一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他将希望寄托于北方的红色巨人,但国际政治风云诡谲,铁人会如何回应,能给予多大程度的援助,都是未知数。 后方的民众沉浸在捷报带来的喜悦和希望中,捐款捐物、参军参战的热潮再次高涨。学生们组织宣传队,工人们努力生产,文艺界创作了大量鼓舞人心的作品。台儿庄、禹王山、江城空战的英雄事迹被广为传颂。 然而,在前线,尤其是像李念安第五军这样刚刚经历血战、正在后方休整补充的部队,气氛却截然不同。驻地医院里挤满了伤员,补充的新兵需要时间训练磨合,损失的装备亟待补充。官兵们在胜利的荣耀下,更多的是对逝去战友的怀念和对未来更残酷战事的沉重预感。 李念安视察着正在整训的部队,对邱青泉和戴安蓝说道:“台儿庄我们打赢了,但看看这些新面孔,想想躺在医院和埋在土里的弟兄……仗,还得一场场打,血,还得一滴滴流。告诉下面,抓紧一切时间训练,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机会。” 5月6日日本东京大本营联席会议,气氛与前几个月那种骄狂必胜的基调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闷和隐隐燃烧的怒火。巨大的东亚地图铺在长桌上,代表日军进攻的蓝色箭头,在徐州、江城等区域显得迟滞而混乱。陆军参谋本部与海军军令部的将领们分坐两旁,彼此之间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陆军次长率先发言,语气竭力维持着镇定,却难掩一丝尴尬:“诸位,虽然台儿庄方向,我陆军部队因轻敌冒进,暂时受挫,且徐州合围未竟全功,但给予支那军主力的打击是沉重的!禹王山一战,已重创其滇军精锐。整体战略上,我军依然掌握主动……” “掌握主动?” 海军军令部的一位中将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充满讥讽,“次长阁下,恕我直言!‘暂时受挫’?台儿庄丢掉了一个支队,徐州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仅仅是‘受挫’吗?江城!4月29日,我海军航空兵精华,为了替陆军‘挽回颜面’进行的长距离突击,结果呢?二十一架战机被击落,五十名优秀的帝国飞行员玉碎!其中包括多名拥有击坠记录的‘明星’!这就是陆军所谓的‘掌握主动’带来的协同成果吗?” 这番话如同在伤口上撒盐,陆军将领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一名陆军少壮派军官猛地站起,怒视对方:“海军这是在对陆军的英勇奋战说风凉话吗?台儿庄地形复杂,支那军集中了最精锐的德械部队,且有坚固城防,我军将士浴血拼杀,伤亡同样惨重!倒是海军,平时总是夸耀‘航空制胜’,结果在江城上空,在支那人和俄国佬那些落后飞机面前,败得如此之惨!制空权呢?说好的为地面部队扫清障碍呢?” “八嘎!” 海军中将也拍案而起,“陆军的马鹿!如果不是你们在陆上进展缓慢,迟迟不能摧毁支那军的抵抗中枢,何须我海军航空兵冒险进行如此远距离的攻势?我们的战机是为了帝国海疆和决战准备的,不是用来给你们陆军的失败擦屁股的!况且,根据战报,支那空军的战斗力提升,明显得到了苏联的实质性援助!这说明什么?说明陆军在华夏大陆的作战,不仅未能迅速压服支那,反而将俄国熊更深地引入了远东事务!这是战略上的重大失策!” 眼看争吵要升级为互相辱骂,主持会议的参谋总长阴沉着脸,用力咳嗽一声:“够了!帝国军人的体面呢?现在是追究责任、互相指责的时候吗?!” 会场暂时安静下来,但海陆军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却因此次一连串的失利而更加坚厚。海军怨恨陆军在华夏泥潭的久拖不决,导致海军资源被牵制和消耗,更担忧苏联势力借机南下。陆军则痛恨海军的袖手旁观与冷嘲热讽,认为海军不愿全力支援,才导致地面战事吃紧。 参谋总长申鹤力度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台儿庄、江城空战的损失,必须正视。但这并不意味着支那军拥有了逆转战局的能力。这恰恰暴露了我们在战略和战术上的一些问题:轻敌、协同不足、对支那军战斗意志和获得外援的可能性估计过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冷硬:“陛下和内阁都在等待下一步的计划。争论无益。当前要务是:第一,总结教训,尤其是对支那军新式部队以德械第五军为首和获得苏援后的战力重新评估。第二,调整后续作战方略。徐州虽未达成合围,但重创了支那军主力,迫使其西撤。下一步,我们的目标必须明确——江城!攻占江城,摧毁支那政府的战时中枢,截断其长江补给线,迫使国民党政权崩溃或屈服!此战,海陆军必须精诚协同,绝不能再给支那人任何侥幸的机会!” “哈依!” 两军将领齐声应道,但声音里的勉强和彼此间的隔阂,却清晰可闻。 会议最终在并不和谐的气氛中结束。海陆军各自带着对对方的怨气和更深重的焦虑离开。 第38章 还债2 1938年5月19日夜成都凤凰山机场,深夜十一点,机场跑道两侧的引导灯在黑暗中勾勒出两条朦胧的光带。两架美制马丁B-10轰炸机的发动机发出低沉轰鸣,机械师正进行最后的检查。 徐焕生站在1403号机舱旁,最后一遍核对清单:“传单六万份,分装在二十个麻袋里。导航设备、无线电、燃油……”这位二十八岁的空军第八大队中尉队长,面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坚毅。 副驾驶佟彦波递过来一杯热茶:“队长,气象台确认,东海气流相对稳定。但我们的航程……” “我知道,”徐焕生接过茶杯,温热透过搪瓷杯传到掌心,“单程超过一千公里,几乎到了马丁的极限。但必须飞。” 地勤兵跑来报告:“队长,校长侍从室急电!” 电文简短:“‘人道远征’,务求成功。校长。” 徐焕生将电文小心折好放进制服内袋。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江城面见航空委员会钱大军主任时的情景。钱主任面色凝重:“焕生,这个任务九死一生。但我们必须让日本人知道——华夏空军能飞到他们头顶!” “不是为了轰炸,”钱主任当时强调,“是为了宣告。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华夏在抵抗,华夏空军还在战斗!” 此刻,机械师老陈最后检查完发动机,走过来拍了拍机身:“队长,这老伙计我调理了三天三夜,油路、电路、气路都通了。但说实在的……太远了。” 徐焕生看了看表——二十三点四十五分。他转身对八名机组成员说:“弟兄们,此行不投炸弹,只投纸片。但我们要飞到日本,在他们的城市上空,撒下六万张传单。让日本人看看,华夏空军能飞到他们本土!有没有问题?” “没有!”八人齐声回答,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单薄却坚定。 零点整,两架轰炸机滑入跑道。发动机咆哮声骤然增大,飞机开始加速。跑道灯在机翼下连成光带,越来越快,终于,机头抬起,两架马丁式冲入黑暗的夜空。 5月20日凌晨,日本长崎上空,凌晨二时五十分,徐焕生透过舷窗看到了海岸线。下方是漆黑一片的九州岛。 “队长,确认位置,长崎湾。”领航员苏光华低声报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佟彦波压低声音:“下面有灯光……城市还没完全灯火管制。” 徐焕生深吸一口气:“降低高度到三千五百米,准备投撒。”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内,投弹手打开了弹舱——里面没有炸弹,只有捆扎整齐的麻袋。传单上印着中日双语文字: 告日本国民书 诸君邻邦之民,非我仇敌。侵华战争乃日本军阀之罪恶,非日本人民之愿。望诸君觉醒,反对战争,勿为军阀牺牲…… 徐焕生下达命令:“投!”麻袋被推出弹舱,在空中破裂,六万张传单如雪花般飘洒而下,在夜风中散向长崎的街道、屋顶。 同一时刻,1404号机飞临佐世保军港上空,完成了同样的任务。 两架飞机在日本上空盘旋三圈,确认传单散播后,调转机头返航。 5月20日黎明,返航途中。“队长,燃油还能坚持四小时,”机械师报告,“但我们必须找到备用降落场。原定的宁波栎社机场可能……” 话音未落,无线电里传来急促呼叫:“鹰巢呼叫远征队!鹰巢呼叫远征队!日军已发现行动,正向浙江沿海增派战机!建议改变着陆点!重复……” 徐焕生看了看海图:“转向温州方向。只要能踏上国土,哪里都能降落。” 上午八时,两架飞机出现在浙江沿海。燃油表的指针已经接近红色区域。下方,温州瓯江口的滩涂隐约可见。 “准备迫降!” 飞机降低高度,掠过滩涂,最终在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上颠簸着陆。机轮深陷泥泞,机身在巨大惯性下向前滑行数十米,终于停住。 徐焕生推开舱门,跳下飞机。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国土的气息。八名机组成员陆续跳出,有人跪倒在地,亲吻泥土。 不远处,几个渔民打扮的人跑过来,看到飞机上的青天白日徽,激动地大喊:“是我们的飞机!是我们的飞机!”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问:“长官,你们……从哪里来?” 徐焕生挺直身躯,一字一句回答:“老人家,我们从日本回来。” 5月20日上午,东京海军大臣米内光政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桌上摊着几张传单——是从长崎紧急送来的。 “支那飞机……飞到了长崎?”米内光政的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我们的防空系统是摆设吗?!” 海军军令部次长山本五十六站在窗前,背对着室内。这位后来策划珍珠港事件的海军将领,此刻脸色铁青:“大臣,这不是普通的空袭。他们没有投炸弹,投的是传单。” “这比炸弹更可怕!”米内光政拍案而起,“炸弹只能摧毁建筑,这些纸片……”他抓起一张传单,“‘告日本国民书’……这是在动摇民心!是在告诉国民,连支那的飞机都能飞到我们头顶!” 山本转过身:“已经确认,是两架马丁轰炸机,从华夏成都起飞,经东海直达九州。航程超过一千公里。这说明支那空军还有远程打击能力,也说明……”他顿了顿,“我们对华作战,已经开始让本土暴露在威胁之下。” “必须报复!”米内光政咬牙切齿,“立刻找出他们使用的机场,摧毁它!还有,本土防空必须全面整顿!长崎、佐世保的防空负责人,全部撤职查办!” 第39章 还债3 上午十时,日军侦察机发现了宁波机场上停放的几架中国飞机——包括一架刚刚返航、正在检修的马丁轰炸机,并非徐焕生的座机,而是另一架备用机。 十一时三十分,日军海军航空队十二架九六式轰炸机在战斗机护航下扑向栎社机场。 机场警报凄厉响起时,地勤人员正在为那架马丁加油。 “敌机!快隐蔽!” 炸弹如雨点般落下。那架马丁轰炸机在爆炸中起火,最终化为一堆废铁。机场跑道被炸出数十个弹坑,机库、塔台相继被毁。 空袭持续二十分钟。日军机群离去时,栎社机场已基本瘫痪。 消息传到江城,航空委员会内一片扼腕。钱大军对着战报长叹:“可惜了一架好飞机……但徐焕升他们安全就好。值了!这次远征,值了!” 5月21日,江城街头。“号外!号外!华夏空军飞抵日本撒传单!” “纸片轰炸!扬我国威!” 报童的呼喊再次点燃了江城三镇。这一次的欢腾,与台儿庄大捷时的热烈不同,更多了一层扬眉吐气的悲壮。 市民们围住报摊,争抢着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头版上是徐焕生机组的照片和传单内容。 一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颤声读着传单上的文字:“‘诸君邻邦之民,非我仇敌’……写得好啊!我们是礼仪之邦,即使飞到敌国上空,也不投炸弹,只投劝告……” 旁边的大学生激动地说:“这是心理战!是告诉日本人,也告诉全世界——华夏没有屈服!我们的空军还能远征日本本土!” 茶馆里,说书先生临时改了段子,拍下醒木:“话说那徐焕升队长,驾铁鹰,跨东海,直抵东瀛三岛上空!但见那长崎港内,倭船密布;佐世保港中,敌舰如云。徐队长一声令下:‘撒!’霎时间,六万张传单,如天女散花,如冬雪纷扬,飘飘洒洒,落在那倭国土地之上!此一举,扬我国威,壮我军魂!” 茶客们掌声雷动,有人高喊:“赏!重重有赏!” 与此同时,延安杨家岭,古唐拿着刚从武汉传来的报纸,仔细读着关于“纸片轰炸”的报道。他坐在窑洞前的石凳上,阳光洒在报纸上。 周明从旁边走来,微笑道:“古唐,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古唐抬起头,将报纸递过去:“翔宇,你看看。国民党空军搞了个大动作。” 周明接过报纸,迅速浏览,眼睛渐渐亮起来:“飞到日本撒传单?了不起!虽然不投炸弹,但这政治意义,比投炸弹还大。” “是啊,”古唐点燃一支烟,“这是在向全世界宣示华夏抗战的决心和意志。不过……”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这也暴露了国民党方面的一种心态——急于向国内外展示力量,甚至带点表演性质。” 周明点头:“您的意思是?” “战争不是靠一两次表演就能打赢的,”古唐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山峦,“真正的力量,在人民中间,在持久战的战略里。对了,我那篇《论持久战》的讲稿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就等您开讲了。” 5月22日山城校长黄山官邸,书房里,校长正在听取戴雨浓关于“纸片轰炸”国内外反应的汇报。 “校长,英美各大报纸均以显著版面报道此事,”戴雨浓恭敬地说,“《纽约时报》评论称‘这是华夏抵抗意志的象征’,《泰晤士报》说‘华夏用这种方式告诉世界,它还在战斗’。” 校长微微颔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这次行动,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要让全世界看到,华夏不是被动挨打,我们还能反击——哪怕只是撒传单。” 他顿了顿,问:“徐焕生机组现在何处?” “已安全抵达江城,各界正在筹备盛大欢迎仪式。” “要重奖,”校长说,“所有参与人员,晋升一级,颁发勋章。特别是徐焕生,可以破格提拔。” 这时,侍卫报告:“校长,李宇轩司令到了。” “请景行进来。” 李宇轩走进书房,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他刚从第三战区前线回来。 “少东家。”李宇轩立正敬礼。 校长示意他坐下:“景行,你来得正好。纸片轰炸的事,你怎么看?” 李宇轩接过戴雨浓递来的茶杯,沉吟片刻:“少东家,此事于振奋民心士气,确有奇效。不过……” “直言无妨。” “不过,这也可能刺激日军,引发更猛烈的报复。日海军航空队已经炸毁了栎社机场。我担心,接下来他们会加强对我们后方机场的搜索和打击。我们的空军力量本就薄弱,经不起消耗战。” 校长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有些事,明知有代价,也必须做。抗战不仅是军事斗争,更是意志较量。这次远征,向国内外传递的信号,价值非凡。” 他话锋一转:“景行,你对当前整体战局有何看法?” 李宇轩放下茶杯,神情凝重:“少东家,徐州失守后,日军下一个目标必是江城。我军在徐州会战中伤亡惨重,各部等待休整补充。而日军挟胜利之威,必然全力西进。江城会战,将是一场恶战。” “是啊,”校长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山景,“一场恶战。但江城必须守,而且要守住相当一段时间,为后方工矿内迁、国际援助通道建立争取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李宇轩:“第三战区要全力牵制日军,减轻江城压力。你手中的三军,休整补充得如何了?” “念安正在加紧整训,但装备补充缓慢,特别是重武器和车辆。苏联援助的物资还在途中。” “我会催促,”校长说,“第五军是精锐,要用在刀刃上。江城会战,需要他们。” 两人又讨论了片刻战局,李宇轩正要告辞,校长忽然问:“景行,学文……在台儿庄打得不错。但锋芒太露,易折啊。” 李宇轩心中一紧:“少东家教诲的是。念安年轻气盛,还需要磨砺。” “不是磨砺的问题,”校长意味深长地说,“是方向。我听说,他在前线,与某些方面的人……有所接触?” 李宇轩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少东家,战事紧急,各部协作时有往来。念安一心抗日,绝无二心。” 校长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你不用紧张。我相信你对党国的忠诚。只是提醒一句,有些界线,不要越过。好了,你去忙吧。” 第37章 还债1 1938年5月10日延安杨家岭窑洞,窑洞里烟气缭绕,气氛却清醒而审慎。台儿庄大捷和江城空战的喜悦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对更长远、更艰巨斗争的冷静分析。人民教育出版社坐在长桌一端,手里夹着卷烟,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周明、刘王、刘少其等人。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穿透力,“最近前线接连传来好消息,台儿庄打得好,江城上空也打出了威风。这是好事,大好事,说明我们华夏民族有血性,有能人,只要方法对头,就能叫日本吃瘪。”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警惕,不能被胜利冲昏头脑,更不能轻敌冒险!有些同志,看到国民党打了几个胜仗,就以为速胜有望,或者想跟着国民党正面战场去硬拼,这种想法,要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手绘的简陋全国地图前,手指从徐州划向江城,再指向广阔的华北、华中敌后。“日本是什么?是一个军力、经济力、政治组织力很强的帝国主义国家。我们呢?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弱国。这就决定了战争的长期性。台儿庄的胜利,是运动战、阵地战、游击战相结合的结果,更是广大官兵用命、偶然性很大的胜利。”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国民党的战略,本质上还是依赖正规军,依赖外国援助,希望在国际调停或外部干涉下解决问题。这种依赖,是靠不住的。我们共和的责任是什么?是在敌后放手发动群众,壮大人民武装,建立巩固的根据地,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持久战!把敌人的后方变成前线,用广泛的游击战争,一点一点消耗它,拖垮它!” 周明接口道:“人民教育出版社说到了要害。目前,国民党内部因为台儿庄的胜利,主战声浪高涨,但内部派系倾轧、保存实力的痼疾未除。日军虽受挫,但其主力未损,必定疯狂报复。徐州前线,压力巨大。我们必须坚持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并向平原地区发展。新四军在南方,也要尽快打开局面。” 人民教育出版社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告诉全党全军,不要因为台儿庄的胜利就幻想‘速胜’,也不要因为一时的困难就悲观。要树立持久战的思想,准备进行艰苦的、长期的斗争。我们的工作重心,必须放在发动群众、建立政权、扩大武装上。国民党愿意在正面打,我们支持,但我们自己的路,必须自己走稳、走实!” 这次会议,为党内统一思想、防止因正面战场局部胜利而产生盲动或依赖情绪,奠定了基调。 5月12日,安徽巢县蒋家河口,就在延安会议结束两天后,千里之外的江淮之间,一场小规模却意义非凡的战斗打响了。新四军第四支队一部,在支队领导高敬停的指挥下,于巢县蒋家河口巧妙设伏,袭击了日军一支运输小队。战斗干净利落,二十余名日军被全歼,新四军自身无一伤亡。 捷报传到江城和延安,意义截然不同。在江城,军委会的战报上添了小小一笔。校长看到后,对身边的陈辞修说:“新四军?是叶听、项应那边的人?首战告捷,不错。虽然规模小,但能无损歼敌,说明其战术灵活。以我的名义,发个嘉奖电,勉励他们继续杀敌报国。” 这份嘉勉,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政治姿态,彰显其作为全国抗战领袖,对所有抗日武装的“一视同仁”和领导。但在内心深处,他对这支由共和领导、正在华中敌后渗透发展的武装,警惕远多于欣喜。 在延安,这份捷报则被赋予了更深的含义。人民教育出版社拿着电报,对刘王等人笑道:“看看,蒋家河口,麻雀战,打得好!这就证明了我们游击战的威力,证明了在敌后发展是完全可行的!要通报表扬第四支队,号召各部队学习这种灵活机动的战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蒋家河口,就是华中敌后的第一颗火种!” 就在新四军取得首胜的喜悦尚未散去之时,北线的坏消息接踵而至。5月14日,日军坂井支队攻占合肥,淮南战斗结束,日军侧翼威胁解除,得以更加从容地向徐州方向挤压。 尽管有禹王山滇军的悲壮阻击,尽管各部进行了顽强抵抗,但徐州地区华夏军队主力已苦战数月,伤亡惨重,补给困难,态势日益不利。5月19日,随着最后一批后卫部队撤出,徐州这座战略重镇,最终落入日军之手。 消息传来,举国再次震动。刚刚因台儿庄、江城空战而高涨的士气,不可避免地受到打击。民众心中蒙上一层阴影:难道台儿庄的胜利,只是昙花一现? 江城,大队长官邸。 气氛凝重。大队长脸色铁青,看着徐州失守的战报。败绩在意料之中,但真正到来时,依然令人难以接受。 “李德林还是没能守住……”他喃喃道,语气复杂。既有对战役失利的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桂系势力受挫的微妙情绪。 “大队长,”陈程低声汇报,“李长官来电,主力已分路向皖西、豫南成功突围,基本保全。日军虽占徐州,但未能达成围歼我主力的目的,且伤亡亦重。” “嗯。”大队长点了点头,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走到地图前,凝视着江城。“徐州既失,江城便是下一个目标。日本人一定会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通电全国,表彰徐州会战各部英勇奋战之精神,尤其褒奖禹王山滇军之壮烈牺牲!同时,严令各战区,加紧整顿部队,巩固防线,尤其是第五、第九战区,务必做好保卫大江城之准备!告诉全国军民,徐州之失,是为保存力量,以利再战!抗战国策,绝不动摇!” 延安窑洞,灯火通明,人民教育出版社、周明等人同样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徐州失守的消息。他们的反应更为冷静,甚至从中看到了新的机会。 “果然不出所料,”人民教育出版社吸着烟,缓缓说道,“国民党正面战场的溃退是迟早的事。徐州丢了,华北、华中大片地区将成为敌后。校长现在肯定焦头烂额,忙着收拾残局,巩固江城。” 周明说道:“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国民党军队主力西撤,日军兵力分散占领点线,广大的乡村和中小城镇,就成了权力的真空地带!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火速行动!” 5月22日延安,一份紧急指示迅速拟定并通过电台发出,飞向华中、华北各地的党组织和赤军、新四军部队: “徐州失守后,华中形势将发生重大变化。日军战线拉长,兵力分散,统治薄弱。国民党政权溃退,地方混乱。我党我军必须抓住此千载难逢之机,大胆深入华中敌后,放手发动群众,广泛开展游击战争,建立游击区和根据地!要独立自主,迅速壮大力量,不要受国民党掣肘,也不要以配合正面战场为唯一目标。要以我为主,建立巩固的敌后抗战堡垒!” 第41章 三国 “真的吗?我不信。”李念安摇头,眼中浮现出年轻人特有的质疑,“那你在我小时候还跟我说你喜欢读《三国》。尤其是魏武帝走后,司马家来了。不仅来了,还连吃带拿,还说九品中正制也快了。” 他停顿一下,声音更轻:“当然,我说的是三国。” 这话已经触碰到了某种危险的边界。李宇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玉扳指“啪”地按在桌面上。 “好了,”他声音冷硬,“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父子俩对视着,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良久,李宇轩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他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念安,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李念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晚谈话的核心。 “你以为校长不知道下面的人各怀心思?”李宇轩声音低沉,“他知道,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是如何平衡。汤恩博在台儿庄拖拖拉拉,校长难道不想处置他?想,但不能。因为汤部是中央军嫡系,处置了他,其他嫡系部队会怎么想?” “桂系、川军、滇军、晋绥军……各方势力就像棋盘上的棋子。校长是下棋的人,他的目标不是让某颗棋子特别强大,而是让整盘棋按照他的意志走。偶尔丢一两个子,甚至让某个子吃点亏,只要大局可控,都没关系。” 李念安皱眉:“那我们呢?我们李家在棋盘上是什么位置?” 李宇轩看着他,目光复杂:“我们是校长手里的最后的牌”。 “所以您让我保存实力?”李念安问。 “不仅仅是保存实力,”李宇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是要让你明白,在这个棋盘上,光会打仗是不够的。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赢,什么时候……甚至要懂得输。” 他转过身,灯光从背后照来,脸隐藏在阴影中:“江城这一仗,必定惨烈。第五军要打好,但不能打光。这中间的尺度,比打仗难多了。” 李念安沉默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教他兵法、带他骑马射箭的父亲,变得有些陌生。那个父亲是纯粹的军人,而眼前这个……更像是政客。 “您变了。”李念安低声说。 李宇轩笑了,那笑声里有一丝苦涩:“不是我变了,是你终于开始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你以为打仗就是两军对垒?错了,打仗只是政治的延伸。台儿庄为什么能赢?因为政治需要一场胜利。徐州为什么必须失守?因为政治需要保存嫡系力量。现在江城为什么必须守?因为政治需要向国内外展示决心。” 他走回书桌旁,重新坐下:“你以为共和那边就单纯?他们内部没有斗争?我告诉你,张国为什么出走?就是因为斗输了。哪里都一样,有人就有斗争,有权力就有博弈。” 李念安想起刚才的话题:“您刚才说,戴雨浓在特高科安插了人。我们这边呢?我们在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有。但不多,也不深。共和的组织太严密,他们的党员审查,比我们这边严格十倍。而且……”他顿了顿,“他们有一种我们这边没有的东西。” “什么?” “信仰。”李宇轩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复杂,“真正的信仰。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真的相信他们那套主义能救华夏。这种人,你用金钱收买不了,用威胁吓不倒。所以我们的眼线,最多只能到中层,核心层……进不去。” 李念安想起在台儿庄外围接触过的那个地下党联络员“青石”。那人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手上有厚厚的老茧,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当时“青石”递给他情报时只说了一句:“为了抗战。”没有要求回报,没有提任何条件。 “所以他们能拿到真情报,我们这边……”李念安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李宇轩点头:“我们这边,情报往往成了交易品,成了晋身之阶。戴雨浓为什么能在我和校长身边来回游走。不是因为他能力多强,而是因为他能把情报变成校长的武器,打击政敌,巩固权力。”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李念安面前:“看看这个。” 李念安打开文件,是一份人员名单和简要背景,大约二十多人,分布在江城各个部门,从军政部到后勤委员会,甚至有两个在第五战区的参谋部。 “这是……” “可能被那边渗透的人,”李宇轩平静地说,“也可能只是思想左倾。我让人整理的。” 李念安迅速浏览,发现有几个名字他认识,都是颇有才华的年轻军官。他抬头看父亲:“您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李宇轩收回文件,放回抽屉,“只要他们不危害抗战大局,不泄露军事机密,就让他们去。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通过他们,传递一些我们想让那边知道的消息。” 这话让李念安彻底震惊了。他看着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您这是……” “这是政治,”李宇轩打断他,“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你好我好的兄弟情义。政治是计算,是权衡,是在各种可能中选择最有利的那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到某一页:“司马懿为什么能成功?不是因为他最能打,而是因为他最会等,等时机,等对手犯错,等天下有变,等对手都没了。”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我们现在也要等。等日本人犯错误,等国际形势变化,等……时机的到来。” 李念安想起父亲之前提过的南洋计划。当时他觉得那只是父亲未雨绸缪的退路,现在看来,那可能是整个李家未来战略的核心部分。 “南洋那边……”他试探着问。 李宇轩走回书桌,从另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不是华夏地图,而是一幅南洋群岛的详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许多标记。 “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快要不行了,”李宇轩手指点在苏门答腊和婆罗洲的位置,“英国人在马来亚也焦头烂额。南洋的华人有多少?七八百万总是有的。他们有钱,有产业,但缺保护,缺组织。”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如果我们能在那里建立根基,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控制一些关键资源……将来无论国内局势如何变化,我们李家都有立足之地。” 李念安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巨港、坤甸、马辰、山打根……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深谋远虑。 “但这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他说。 “钱我有一些,”李宇轩平静地说,“这些年,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捞钱,但也有一些积蓄。更重要的是,我在魔都、香港有一些关系,可以做贸易。人……可以从国内带,也可以在当地招募。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收起地图,重新锁进抽屉:“所以国内这盘棋,我们既要下,又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上。第五军是你的根本,要带好,但也要懂得保全。江城这一仗,我会尽量为你争取相对安全的位置,但战场上瞬息万变,最终还要靠你自己。” 李念安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父亲深沉算计的震撼,有对自己命运被如此精密安排的些许抗拒,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将来,共和真的赢了,我们去了南洋,那算什么?逃兵?军阀?” 李宇轩看着他,眼神中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算什么不重要,活下去才重要。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将来共和赢了,他们会说我们是反动军阀、逃亡官僚。如果国民党赢了,我们会是开拓海外、宣扬国威的功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南洋站稳了脚跟,有了足够的实力,我们甚至可以是……” 他没说下去,但李念安懂了。那个没说完的词是——王。 李宇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十一点。“明天你就要出发去九江了,”他说,“有些话,本不该说,但你是我的儿子,我必须说。” 李念安坐直身体。 “战场上,保命第一。不要学那些动不动就‘与阵地共存亡’的傻瓜。阵地丢了可以夺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对共和,可以接触,可以利用,但不要相信,更不要靠拢。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我们不是一路。” 李念安默默听着,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是父亲几十年宦海沉浮、枪林弹雨中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我都记住了。”他说。 李宇轩看着他,眼神中终于流露出属于父亲的柔和:“去吧。早点休息。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李念安站起身,立正,向父亲敬了一个军礼。这个礼,敬的不仅是父亲,更是一个即将走上血腥战场的军人对家人的告别。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手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念安。” 他回头。 李宇轩站在台灯的光晕里,身影显得有些孤独:“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是我李宇轩的儿子。我们李家人,可以输,可以败,但脊梁不能弯。” 李念安重重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李宇轩独自站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长江在远处流淌,看不见,但能听见水声。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年轻时的他抱着幼年李念安。照片已经泛黄。 “这个时代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40章 库存快没了 5月23日江城欢迎徐焕生机组大会。汉口中山公园,人山人海。徐焕生和七名机组成员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面对数万民众的欢呼。 台下,标语如林:“热烈欢迎远征英雄!”“华夏空军万岁!”“抗战到底!” 主席台上,军政要员云集。李宇轩等人依次与机组人员握手。轮到李念安时,这位年轻的第五军军长握住徐焕生的手,郑重地说:“徐队长,你们在天上为国人争了气,我们在地上,也绝不会让国土沦丧!” 徐焕生看着眼前这位台儿庄战役中声名鹊起的年轻将领,同样郑重回应:“李军长,台儿庄之战,打出了陆军的威风。我们空军,也不能落后!” 大会结束后,李念安在回驻地的车上,对王为林说:“看到没有?民心可用!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清醒。一场纸片轰炸改变不了敌强我弱的基本面。江城这一仗……不好打。” 王为林点头:“军座,补充的新兵训练进展不错,但实战经验不足。上面催着我们尽快完成整训,开赴江城外围布防。” “我知道,”李念安望向车窗外熙攘的街道,“告诉弟兄们,抓紧最后的时间。到了战场上,就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了。” 5月26日延安,陕北公学的一间大教室里,挤满了来自各根据地、各部队的干部。他站在讲台前,面前没有讲稿,只有几张提纲卡片。 “同志们,今天我们讲一讲《论持久战》。”他的开场白朴实无华。 他从台儿庄大捷讲到徐州失守,从纸片轰炸讲到江城面临的威胁,然后话锋一转:“最近有一种倾向,因为台儿庄打了胜仗,就觉得抗战可以速胜。还有一种倾向,因为徐州丢了,就又悲观起来,觉得要亡国。这两种观点,都是错的。”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记录的沙沙声。 他燃一支烟,“首先,日本是强国,华夏是弱国,这就决定了战争的长期性。其次,日本是小国,地小、物少、人少、兵少,古唐是大国,地大、物博、人多、兵多,这又决定了日本不能速胜。最后,日本发动的是退步的、野蛮的侵略战争,华夏进行的是进步的、正义的反侵略战争,这决定了华夏不会亡国。” 人民详细阐述了持久战的三阶段: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 “现在,我们正处在战略防御阶段。这个阶段,日军进攻,我们防御。但防御不是被动挨打,而是要以空间换时间,消耗敌人,积蓄力量。台儿庄那样的胜仗,我们要争取多打,但更要清醒认识到,这改变不了战略防御的基本态势。” 讲到激动处,人民站了起来:“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日本敢于欺负我们,主要的原因在于华夏民众的无组织状态。克服了这一缺点,就把日本侵略者置于我们数万万站起来了的人民之前,使它像一匹野牛冲入火阵,我们一声唤也要把它吓一大跳,这匹野牛就非烧死不可!” 掌声雷动。 讲演持续了整整两天。结束时,干部们意犹未尽,许多人围着古唐继续提问。 一个来自华北根据地的人问:“人民,国民党搞纸片轰炸,政治影响很大。我们能不能也搞些类似的动作,扩大影响?” 人民笑了:“同志,我们不需要飞到日本去撒传单。我们的传单,就在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我们发动群众,组织群众,武装群众,这就是最好的宣言——华夏人民已经觉醒,已经组织起来,正在为保卫自己的家园而战!” 与此同时,江城李公馆书房,窗外传来远处长江的汽笛声,混着夏夜虫鸣。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在红木书桌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李宇轩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睛却盯着坐在对面的儿子。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李念安年轻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刚刚汇报完第五军整训情况和开赴九江的部署,此刻正端起茶杯,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沉默在父子间蔓延了半晌。李宇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好像和那边走得有点近了。” 李念安放下茶杯,瓷器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抬眼看向父亲,眼神坦荡却带着一丝倔强:“没办法,他们的情报工作确实比我们这边好。台儿庄外围,他们给的日军补给线情报,分毫不差。在金陵时也是……” “情报这玩意,不过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罢了。”李宇轩打断他,玉扳指在指尖转了个圈,“真要论情报,戴雨浓还在魔都的特高科里安插了一个人。” “特高科?”李念安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那里面不是全是日本人吗?戴雨浓怎么安插的?” 李宇轩嘴角浮起一丝莫测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些许嘲讽,又有些许自得:“这你不用管。你要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日本人能在我们这边安插眼线,我们自然也能。只不过……”他顿了顿,“各家的手段和目的不同。”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江轮的汽笛,悠长而沉闷。李念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们为什么那么怕那边?”他突然问,声音压低了些。 “谁说我们怕那边?”李宇轩反问,目光锐利如刀,“我们怕的不过是马克思主义,因为深知共和是站在人民这一边的。一旦他们掌握了政权,最先打垮的一定是权贵阶级——就是你我现在这个位置。”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李念安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说得如此赤裸。 第42章 会议1 六月的江城,闷热已经初露狰狞。会议室里,吊扇徒劳地转动着,搅动湿热凝滞的空气,却带不来丝毫凉意。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将星闪耀的高级将领——第五战区李宗人、第九战区陈程、第一战区程倩、第三战区李宇轩……还有参谋总长何应亲、副总长白冲禧等人。 大队长坐在主位,一身戎装,面容比几个月前在台儿庄前线时更加消瘦憔悴。他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中原战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诸位,”大队长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今日会议,事关江城会战全局,也关系抗战前途。” 他拿起教鞭,点在开封、郑州一带:“日军土肥原师团已突破兰封防线,直逼开封。第一战区报告,豫东守军苦战月余,伤亡惨重,恐难持久。” 教鞭向西移动:“若开封失守,日军可沿平汉线南下,直取信阳,与东面之敌合围武汉。届时,我第五、第九战区将陷入三面受敌之绝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江城会战还没正式打响,北线就可能先崩溃。 “因此,”大队长的教鞭重重敲在郑州附近,“参谋本部建议,第一战区豫东部队,应立即向豫西山地转移,依托地形,节节抵抗。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黄河那条弯曲的蓝线上。 “为阻滞日军机械化部队快速推进,掩护豫西部队转移,并为江城布防争取时间,拟……实施黄河决堤。” “轰——” 虽然不是真的爆炸声,但这四个字在会议室里引发的震动,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 李宇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看向大队长,又看向坐在对面的何应亲和白冲禧。何应亲面无表情,白冲禧则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大队长,”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倩首先开口,声音干涩,“决堤……事关重大。黄河若决,豫东、皖北、苏北数百万百姓……” “我知道。”大队长打断他,语气冷硬,“但战争时期,有时不得不付出代价。若不决堤,日军机械化部队旬日可抵信阳,江城北门洞开。届时,死的就不只是豫东百姓,而是整个江城、整个华中,乃至整个抗战大局!”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诸位都是高级将领,当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会议室里陷入可怕的沉默。李宇轩看着地图上黄河那条蜿蜒的曲线,仿佛能看到滔滔黄水奔涌而下,淹没农田、村庄、城镇……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大队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克制而有些颤抖,“职以为,此事……需慎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大队长看向他,眼神深邃:“景行有何高见?” 李宇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指着黄河下游区域:“大队长请看,黄河自郑州以下,河道高于地面,是为‘悬河’。一旦决口,洪水将顺地势向东南倾泻,经豫东、皖北,最终汇入淮河。这一带,正是我中原粮仓,人口稠密。” 他转身面对众人,语气逐渐激动:“此时正值六月,麦收在即。若此时决堤,不仅数百万百姓家园被毁,今年中原夏粮将颗粒无收!届时,军粮何来?民食何来?” “景公,”何应亲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些参谋本部都考虑过。但两害相权取其轻。粮食可以想办法,可以从三湘、四川调运。但若江城失守,抗战大局动摇,那才是真正的大害。” “江城失守?”李宇轩转向何应亲,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敬之兄,难道我们数十万大军,依托长江天险和大别山、幕阜山层层设防,连几个月都守不住,非要靠决黄河来争取时间?”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何应亲脸色一沉:“李司令这是质疑我军的防御能力?” “我不是质疑我军,”李宇轩声音提高,“我是质疑这个决策!黄河一旦决口,洪水失控,后果难以预料!这不仅仅是淹死多少日军的问题,更是淹死多少华夏百姓的问题!是毁掉多少良田、多少村庄的问题!” 他转向大队长,语气近乎恳求:“大队长,我在第三战区,深知民众支持对抗战之重要。我们在敌后开展游击,靠的就是百姓拥护。若今日我们为阻日军而决堤淹民,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政府为了打仗,连我们的死活都不顾了!这会失尽民心啊!” 大队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盯着李宇轩:“景行,你只看到淹了百姓,可曾看到,若不决堤,日军长驱直入,死的百姓会更多?金陵的教训还不够吗?” 提到金陵,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李宇轩想起金陵陷落前那些绝望的面孔,想起儿子差点死在城里的经历,心中一痛。但他还是坚持: “大队长,金陵是城破之后日军屠杀。可决堤……是我们自己动手,淹死自己的百姓!这性质不同!” “够了!”大队长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景行!你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说话?是站在那些百姓的立场,还是站在党国抗战大局的立场?” 这话已经非常严厉。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大队长的脸色。 李宇轩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知道,此刻退缩,就再也无法挽回这个决定了。 “大队长,”他深吸一口气,“职当然是站在抗战大局的立场。但职以为,真正的抗战大局,不只是军事上的胜负,更是民心向背!我们打这场仗,是为了保护百姓,为了民族生存。若为了打仗而亲手毁掉百姓家园,那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义?”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诸位同袍,我们在前线指挥作战,看到士兵冲锋陷阵,看到百姓支援前线,送粮送水,抬担架救伤员。他们为什么支持我们?因为他们相信,我们是保护他们的军队!可今天,如果我们决定决黄河,淹死他们亲人,淹没他们家园……他们还怎么相信我们?” 这番话掷地有声。几个将领微微动容,但没人敢出声支持。 大队长死死盯着李宇轩,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良久,他缓缓坐下:“景行,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但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有时候,为了大多数人的生存,不得不牺牲少数人。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大队长,”李宇轩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我不是不懂牺牲。台儿庄一战,我的儿子带着第五军冲锋陷阵,伤亡数千。那是战场上的牺牲,是军人的本分。可老百姓……他们手无寸铁,他们信任政府,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们。我们怎能……怎能亲手把他们推向洪水?” 会议室里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 第43章 会议2 最终,这场争论没有结果。大队长没有当场做出决断,而是宣布休会,下午继续讨论其他防务部署。但所有人都知道,当“决堤”这个选项被正式提上会议桌时,其实已经意味着最高层有了倾向。 中午休会时,李宇轩独自站在走廊窗前,看着外面闷热的江城街道。何应亲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景公,何必如此激动?”何应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大队长也是不得已。北线压力太大,江城布防还需要时间。” 李宇轩没有转头:“敬之兄,你也赞成决堤?” 何应亲沉默片刻:“两害相权,取其轻。你是带兵的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李宇轩说,“但有些害,不能取。民心若失,比丢十座江城还可怕。” “民心?”何应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讥讽,“景公,你太天真了。老百姓懂什么?今天淹了他们的田,明天发点救济粮,他们就会感恩戴德。重要的是打赢这场仗,保住政权。政权在,一切都在。政权不在,什么民心都是空话。” 李宇轩猛地转头看他。何应亲的脸色平静,眼神却冰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所以,”李宇轩一字一句地说,“在你们眼里,百姓只是棋子?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不是棋子,”何应亲纠正他,“是代价。战争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区别只在于,代价由谁来付。” 他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李宇轩独自站在窗前。 下午的会议讨论了其他防务。第五、第九战区汇报了在鄱阳湖、大别山一线的布防情况,江防部队报告了马当、湖口要塞的加固进度。但这些讨论,李宇轩都听得心不在焉。 会议最后,大队长做了总结部署:“第一,豫东部队即日起向豫西转移,依托山地节节抵抗。第二,黄河决堤事宜,由第一战区负责勘察选址,拟定方案,报军委会批准。第三,第五、第九战区加紧布防,江防部队务必确保马当、湖口要塞万无一失。第四,各战区加强民众疏散准备,尤其是沿江城市。” 可黄河一旦决口,洪水汹涌而下,那些世代居住在黄泛区的农民,那些靠土地为生的百姓,他们来得及疏散吗?就算人逃出来了,他们的房子、田地、粮食、牲畜呢? 散会后,李宇轩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在门口,大队长叫住了他。 “景行,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大队长示意李宇轩坐下,给景行点了一支烟。他已经戒烟很久了。 “景行,你今天的话,说得太重了。”大队长开口,声音疲惫。 “少东家,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百姓,为了民心,”大队长打断他,“这些我都想过。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江城失守,会是什么后果?”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江城一失,长江航运被切断,四川与东南沿海的联系就被拦腰斩断。我们在山城还能坚持多久?国际援助怎么进来?士气怎么维持?这些,你考虑过吗?” 李宇轩沉默。 “我不是不心疼百姓,”大队长的声音低下来,“但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必须做出最残酷的选择。今天牺牲豫东几百万,是为了保住后方几千万,是为了保住抗战的火种不灭。这个账,我必须算。” 他看着李宇轩,眼神中有一种罕见的坦诚:“景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是嗜杀之人。但这一次……我没有选择。” 李宇轩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他跟随了近五十年的人。从书童到将领,从少年到中年,他见过大队长的意气风发,见过他的犹豫彷徨,见过他的冷酷决断,但很少见到他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无奈。 “少东家,”李宇轩的声音有些沙哑,“决堤之事,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们可以在豫东层层设防,可以调我留在西南的部队,可以……” “来不及了,”大队长摇头,“日军机械化部队推进太快。我们在豫东已经打了两个月,部队疲惫不堪,伤亡惨重。再打下去,不是被歼灭,就是被击溃。到时候,连节节抵抗都做不到。” 他走回座位:“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反对的意见,我听到了,也记下了。但决定不会改变。” 李宇轩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挽回。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决堤的地点、时间,能否尽量选择对百姓影响小的?”他做最后的努力。 “这个自然,”大队长点头,“参谋本部会仔细研究。尽量选择日军密集、我军和百姓相对稀少的区段。疏散工作也会做。” 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安慰的话。黄河一旦决口,洪水不会认人,不会区分日军和百姓。 “另外,”大队长看着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决堤的方案、时间,都是最高机密。在实施之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部下,包括……学文。” 李宇轩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警告,也是保护——警告他不要再生枝节,保护他不要因为反对这个决策而惹祸上身。 “明白。”他低声说。 “去吧,”大队长挥挥手,“第三战区的防务还要你操心。长江下游的防线,不能有失。” 李宇轩起身,敬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大队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人会怎么评价今天这个决定……我不知道。” 离开行营,李宇轩没有坐车,而是步行回李公馆。六月的江城街头,闷热难耐,但他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路过一个茶摊时,他听到几个百姓在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打得厉害,鬼子快到开封了!” “哎,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总比当亡国奴强!台儿庄不是打赢了吗?江城咱们也能守住!” 百姓的语气里,有担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对政府的信任,对抗战的坚持。他们相信军队能保护他们,相信政府能带领他们打赢这场战争。 李宇轩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公馆。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久久不动。 周维按闻声出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景公,您这是……” “没事,”李宇轩摆摆手,“给我倒杯水。” 他坐在客厅里,一杯冷水下肚,才觉得稍微缓过来。周维按小心翼翼地问:“景公,今天的会议……” “不该问的别问。”李宇轩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 周维按会意,不再多言,默默退下。 李宇轩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窗外,江城的夜晚降临,远处传来隐约的江轮汽笛声。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人们还在正常生活,工作,吃饭,睡觉。他们不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黄河边,一个将改变数百万人命运的决定已经做出。 他想起了儿子李念安。此刻,李念安应该在九江一带布防,带着第五军挖战壕,筑工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那个年轻人还相信着军人的荣誉,相信着保家卫国的理想。 李宇轩突然感到一阵心痛。他不想让儿子知道这件事,不想让那个还有着热血的年轻人,看到这个残酷的真相——有时候,为了保护一个国家,必须先摧毁一部分它的人民。 夜深了。李宇轩走到书房,摊开信纸,想给儿子写封信。但笔提起又放下,几次三番,终究没有落笔。 写什么呢?告诉他父亲的无力?告诉他这个政权的冷酷?还是告诉他,有时候,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念安吾儿:战场凶险,保重为先。父字。” 他把信装进信封,叫来周维按:“明天,派人送到九江第五军军部。” “是。” 周维按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景公,您脸色不好,要不要请医生看看?” 李宇轩摇头:“不用。你下去吧。” 周维按退下后,李宇轩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长江,看不见奔腾的江水,只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罪孽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44章 黄河1 1938年6月2日安庆外围阵地,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长江如一条灰黄的巨蟒,在安庆城东缓缓流淌。第146师师长佟毅站在西门外的大观亭上,望远镜里,对岸的振风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师座,杨总司令急电。”参谋长递过电文纸。 佟毅接过,草草扫了一眼。电文来自第27集团军总司令杨深,内容简短而沉重:“安庆为江城门户,务必死守。已令第133师、第134师于怀宁、太湖一线构筑二道防线。你部坚守城区,纵战至一兵一卒,不得后退。” 他放下望远镜,看着脚下这座千年古城。安庆,长江中游的咽喉,江城的东大门。城墙还算完整,但面对现代化的火炮和飞机,这些青砖又能支撑多久? “各团布防情况?”佟毅问。 “876团守东门至枞阳门一线,沿江构筑碉堡十二座。877团守北门及集贤门,正在挖掘反坦克壕。878团为预备队,驻守城中。”参谋长一一汇报,“另外,从省保安团抽调了五百人,协助维持城内秩序。” 佟毅点点头,目光投向江面。江上已经没有民用船只,只有几艘海军的小炮艇在巡逻——都是些老旧的浅水炮舰,最大的不过三百吨。 “江防……”他叹了口气,“我们有多少门能打到江心的炮?” “师属炮兵营有六门沪造山炮,射程五千米。另外从江防司令部调来两门德制75毫米岸防炮,已经安装在迎江寺和炮营山。”参谋长顿了顿,“但日军如果有军舰……” “没有如果,”佟毅打断他,“一定有。波田支队在镇江集结,他们不会游泳过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声音来自东北方向,隔着长江,隐隐约约。 “正阳关那边打起来了。”参谋长低声道。 佟毅没有说话。他想起三天前接到的战报:日军第6师团坂井支队从合肥出发,连克店埠、梁园,国军第48军节节抵抗,伤亡惨重。现在战线已经推到正阳关,离寿县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寿县丢了,日军就可以沿淮河直插信阳,从北面威胁武汉。到那时,安庆就成了孤城。 “给杨总司令回电,”佟毅转身走下大观亭,“职部誓与安庆共存亡。唯江防空虚,请速调水雷及重炮增援。” 与此同时,第一战区长官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旁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将官,但气氛凝重得可怕。主位上的是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倩,他左手边坐着军事委员会派来的特派员黄新,右手边是第20集团军总司令商震。 墙上的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其中一条粗大的蓝线从郑州以北的花园口一直延伸到皖北,那是黄河的河道。 “黄特派员,大队长的意思……”程倩斟酌着词句,“真的要这么做?” 黄新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人,但眼神锐利。他是侍从室的高级参谋,这次奉命而来,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 “颂公,”黄新推了推眼镜,“昨天开会已经说过了,这是战略需要。日军第14师团已经攻占兰封,土肥原贤二这老鬼子的目标很明确——切断陇海线,从北面直扑江城。如果让他们得逞……” 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后果。江城将陷入南北夹击,届时别说守,就是撤退都可能被切断后路。 商震咳嗽一声:“黄特派员,决堤放水,固然能阻挡日军,但下游百姓……” “顾不了那么多了。”黄新声音冷硬,“战争总要付出代价。现在是几十万百姓和整个抗战大局之间的选择。大队长已经决定,我们只是执行者,何况昨天景公劝阻的时候,可什么都没说。”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烦闷。 程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半晌才开口:“技术上怎么操作?黄河不是小溪,说决堤就决堤。” “工兵专家已经勘察过,”黄新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图纸,“最佳位置在花园口。那里堤坝相对薄弱,而且地势西高东低,一旦决口,洪水可以沿贾鲁河、颍河、涡河直泻皖北,形成宽达数十公里的泛滥区,足够阻挡日军机械化部队三个月。” “三个月……”商震喃喃道,“三个月后呢?洪水退去,几十万亩良田变成沼泽,几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那是以后的事。”黄新收起图纸,“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日军。大队长有令,此事绝密,参与人员必须严格筛选。具体执行由商总司令的第20集团军负责,工兵第53团已经待命。” 他看了看在座诸人:“今天的话,出得此门,入得彼耳。谁泄露半句,军法从事。”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程倩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站在走廊窗前,看着外面炽烈的阳光。六月初的中原,麦子快要熟了,黄河两岸的农田里,庄稼长势正好。 “造孽啊,早知如此,昨日应与景公一起劝阻啊……”老人低声叹息,声音里满是苍凉。 第45章 黄河2 另一边,汉口《新华日报》编辑部,印刷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编辑部里,社长潘梓年正审阅明天的社论校样。标题醒目:《全民动员,保卫江城——论游击战争与正面战场的配合》。 “潘公,这篇社论会不会太尖锐了?”总编辑华岗有些担心,“我们直接批评某些部队‘保存实力、消极避战’,国民党方面恐怕……” 潘梓年扶了扶眼镜,五十多岁的学者面容坚毅:“该说的就要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民族存亡之秋!还有些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着战后如何争权夺利,这种人不批判,江城怎么守得住?” 他拿起红笔,在稿子上又加了一段:“……必须指出,单纯依赖正面阵地的防御是片面的、被动的。应当以正面战场为依托,广泛发动敌后游击战争,使日军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新四军在苏南的成功经验证明,只要依靠群众、战术灵活,弱旅亦可制强敌……” “新四军那边有最新战报吗?”潘梓年问。 华岗点头:“昨天收到的。第1支队在溧水伏击日军运输队,炸毁卡车三辆,歼敌二十余人。第2支队袭击了句容的日军据点,虽然没打下来,但牵制了敌军一个中队。” “好!”潘梓年拍案,“把这些战例加进去,用事实说话。我们要让全国人民看到,共和领导的部队在真打,在巧打,在拼命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汉口的街道,熙熙攘攘,人们行色匆匆,脸上既有的一种紧张,又有一种奇异的亢奋——那是大战将至前的特殊氛围。 “潘公,您说江城能守住吗?”年轻的编辑小王忍不住问。 潘梓年沉默良久,缓缓道:“守不守得住,不单看军队,更要看民心。如果当局能真正发动群众,如果各党派能真诚合作,如果每一个华夏人都能尽一份力……那么,没有什么守不住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编辑部里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面孔:“我们的责任,就是把这种信念传达出去。一张报纸,也是一条战线。” 在6月1日,江苏溧水西北芦苇荡。月亮被云层遮掩,只有微弱的天光。陈义蹲在一条小船的船头,透过芦苇的缝隙观察着远处的公路。身边是新四军第1支队的三十多名战士,个个身穿便衣,腰别短枪,背后是大刀。 “司令员,来了。”侦察兵低声报告。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束车灯刺破黑暗。三辆卡车沿着公路缓缓驶来,前后各有一辆摩托车护卫。 陈义看了看怀表:凌晨一点二十分。这是日军从金陵向芜湖运送补给的常规车队,他们已经盯了三天,摸清了规律。 “按计划行动。”他低声道。 战士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江南水网密布,这些从小在水乡长大的战士如鱼得水。他们嘴里含着芦苇管,只露出眼睛和鼻孔,向公路桥墩游去。 第一辆卡车驶上木桥。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桥面塌陷,卡车一头栽进河里。几乎同时,两岸响起密集的枪声,护卫摩托车的日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 后面两辆卡车急刹车,日军士兵跳下车试图还击。但夜色太黑,他们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里。子弹从芦苇丛中飞来,从水面上飞来,从各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飞来。 一个日军军曹用日语大喊:“散开!寻找掩体!” 话音刚落,几个黑影从水中跃起,大刀在月光下闪过寒光。军曹只来得及举起步枪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裂,紧接着脖子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三辆卡车全毁,十五名日军士兵被击毙,五人被俘。新四军方面仅轻伤两人。 战士们迅速打扫战场,能带走的武器弹药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炸毁。陈义检查着缴获的文件,其中有一份日军第11军的兵力调动计划。 “好东西,”他小心收好,“立刻派人送回军部。” 副队长抹了把脸上的水,笑道:“司令员,咱们这算是‘水上游击战’吧?” “管他什么战,能消灭敌人就是好战。”陈毅也笑了,“走,天亮前撤到安全地带。” 一行人消失在茫茫水网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燃烧的卡车残骸和日军尸体,证明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战斗。 与此同时,早上10点镇江码头,码头上,士兵们正将最后一批弹药箱搬上运输船。这些士兵个子普遍较矮,皮肤黝黑,装备精良,领章上是红色的台湾混成旅标志。 波田重一少将站在码头指挥塔上,举着望远镜观察船队。五十多艘大小船只——从两百吨的登陆艇到两千吨的运输舰——在江面排成长龙,桅杆如林。 “将军,第1联队已经登船完毕。”参谋长报告。 波田点头。他今年四十六岁,在日本陆军中以勇猛善战著称,更以对台湾兵的严酷训练闻名。 “支那人以为长江是天险,”波田冷笑,“我要让他们知道,在帝国海军面前,什么天险都是纸糊的。” 他走下指挥塔,登上旗舰“安宅”号炮舰。这是一艘老式的内河炮舰,但装备了两门120毫米主炮和六门机关炮,在长江上算是不小的火力。 舰桥上,航海长正在核对航线图。从镇江到江城,六百多公里水路,要经过马当、湖口、九江、田家镇等一系列要塞。每个要塞,都意味着血战。 “将军,海军第11战队来电,他们已经清除马当附近的水雷,但岸防炮台仍在抵抗。”通讯兵报告。 波田看了看地图。马当要塞,长江中游第一道关卡。国军在那里布置了重兵,号称“铁锁横江”。 “告诉海军,”波田命令,“明天拂晓前,必须打开通道。陆战队做好抢滩准备。” “哈依!” 舰队开始缓缓移动,引擎的轰鸣声震动着江面。波田站在舰桥,看着两岸向后掠去的景物。稻田、村庄、偶尔可见的城墙……这就是支那,富饶而古老的支那。现在,它将在帝国军队的铁蹄下颤抖。 他想起了东京出发前,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的嘱托:“波田君,江城之战关系帝国国运。拿下江城,国民党政权就会崩溃。你部作为先锋,责任重大。” “请大臣放心,”波田当时立正回答,“卑职一定率先攻入江城!”现在,征程开始了。 同日傍晚,九江火车站。最后一节平板车停稳,上面固定着第五军最后一批重炮。李念安跳下吉普车,军靴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军座,200师已经全部抵达,正在城外构筑阵地。”戴安蓝迎上来,脸上带着长途行军后的疲惫,“荣誉1师预计明早到达。” 李念安点点头,目光投向西方。夕阳正沉入长江,江面一片血红。九江城坐落在长江南岸,庐山在北面巍然矗立,这里是江城东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日军到哪里了?”他问。 “最新情报,波田支队今天上午从镇江出发,最快三天后抵达马当。北线,第6师团已经突破正阳关,第48军退守寿县。”参谋长王为林递过战报,“安庆方面,杨深集团军正在加紧布防,但兵力不足,江防薄弱。” 李念安迅速浏览战报,眉头紧锁。局势比他预想的更糟。南北两路日军如钳子般向武汉合拢,而国军部队分散在漫长战线上,各自为战。 “大队长有什么新指示?” “大队长电令,我部固守九江至瑞昌一线,纵深防御,迟滞日军西进。至少要坚守一个月,为江城布防争取时间。”王为林顿了顿,“另外……军委会正在研究‘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李念安警觉地抬头。 王为林压低声音:“听说……上面可能在考虑动用黄河水。” 李念安愣住了。他瞬间明白了“动用黄河水”是什么意思。父亲李宇轩几天前的叮嘱在耳边响起:“有些事,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传令各师,连夜构筑工事。九江城防交给地方部队,我野战部队部署在城外山地,以机动防御为主。” “是!” 夜幕降临,九江城外灯火通明。第五军的士兵们挥锹抡镐,挖掘战壕,布置铁丝网,架设机枪阵地。远处的长江在夜色中流淌,沉默而深沉。 李念安登上烟水亭,这里是九江的制高点。放眼望去,长江如带,庐山如屏。这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即将迎来炮火洗礼。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江城这一仗,必定惨烈。第五军要打好,但不能打光。” 第1章 序言1 景行先生钧鉴: 昔年黄埔军校,先生总领办公室务,六期学子蒙先生教诲,如沐春风。先生授课时,常言“终山先生三民主义,核心在为民;军人天职,在于护国安邦,而非助纣为虐”,此等箴言,我等铭记至今。先生曾率部抗日,血战沙场,保我山河无恙,此乃民族之功,万民敬仰。更曾执鞭三湘第一师范,启迪后辈,连人民先生亦感念师恩,此等胸襟与风骨,堪称我辈楷模。 今蒋氏集团背离终山先生遗训,行独裁内战之实,不顾百姓疾苦,妄图退守台湾、割裂国土。先生身为东南军政长官,手握重兵,却受制于人,空有保境安民之心,难施救国救民之策。我等昔日受教于先生,今为人民解放事业前驱,目睹东南大地因战火生灵涂炭,心中痛惜不已——先生素有仁心,岂能坐视千万同胞流离失所? 先生与周明先生交厚,深知我党“既往不咎、立功受奖”之诚。北平和平解放、程倩陈明仁起义受优待之例,足见我军善待起义将领之实。先生字“景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当择正道而行。若先生通电起义,或令所部停止抵抗,保全东南工业、交通与文物,便是大功于社稷。我等愿联名保举,恳请我党为先生保留高位,共商国家建设大计。麾下将士愿留者整编,愿去者资遣,绝无苛责。 蒋氏多疑,向来“用则疑,疑则弃”,昔年文张、陈明人之功高反遭猜忌,便是前车之鉴。如今败局已定,台湾不过苟延残喘之地,蒋氏岂能容先生这般手握重兵、与我党有旧之臣共存?先生若执意顽抗,不仅辜负万民期盼,恐自身亦难保全。 我等受先生教诲之恩,不忍见先生沦为千古罪人,故联名泣血相劝:望先生以民族大义为先,以东南百姓为重,速作决断,弃暗投明!我等翘首以盼,愿迎先生归队,共赴建国大业,不负当年黄埔之誓,不负先生教诲之恩! 联名学子(代表):陈更、徐向钱、林虎三、罗瑞青、许光达等…… 1949年5月15日 1949年5月20日浙江溪口李公馆旧址,梅雨季节的浙东,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李宇轩独自坐在老宅的书房里,这间他出生的房间如今空空荡荡,红木家具早已在战乱中散失,只剩下一张老旧的藤椅和一张斑驳的书桌。 窗外,雨丝斜织。远处的枪炮声已经稀疏——第三野战军的先头部队昨天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此刻正在镇外整顿。他的警卫营最后三百多人,今晨在参谋长带领下放下武器。现在,这座老宅里只剩下他,和一个不肯离开的老仆。 桌上摊着那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磨损,里面的信纸却保存完好。那是五天前,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 “景行先生钧鉴……” 李宇轩的手指划过信纸上的字迹,那些字仿佛有了温度,烫着他的指尖。 “昔年黄浦军校,先生总领办公室务,六期学子蒙先生教诲,如沐春风。先生授课时,常言‘终山先生三民主义,核心在为民;军人天职,在于护国安邦,而非助纣为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1924年,黄埔军校办公室。年轻的李宇轩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第一期的学员。那时他不过三十四岁,因为从小跟随大队长做书童,得以上过新式学堂,又赴日留学军事,回国后便在黄埔任职。 他记得那堂课讲的是《军人的职责》。他说:“诸位,我们穿上这身军装,不是为了欺压百姓,不是为了争权夺利。终山先生创立黄埔,是要我们做救国救民的军人。将来你们带兵,要记住——枪口对外,不对内;为民而战,不为私而战。” 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中,有陈更的机敏,有徐向钱的沉稳,有蒋仙云的锐利……还有周明的助教。 “更曾执鞭星城第一师范,启迪后辈,连人民先生亦感念师恩……” 那是1914年,他在星城第一师范兼课。台下坐着的人民,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听他讲世界军事史。课后,人民常来请教,两人曾有过几次长谈,关于华夏出路,关于主义之争。年轻时的人民就显露出不凡的见解,曾说:“李先生,您教的军事很重要,但我觉得,华夏的根本问题在土地,在农民。” 那时的李宇轩怎么回答的?他说:“人民,你说得对。但改变土地问题,需要实力。没有枪杆子,什么主义都只是纸上谈兵。” 没想到,35年过去,当年那个清瘦的青年,即将拥有整个华夏。而自己这个“老师”,却坐在即将被攻占的老宅里,成了“战犯”。 “老爷,喝口茶吧。”老仆周福端着茶盘进来,动作有些颤巍。他已经七十三岁,是李宇轩母族的亲戚,后来被派来照顾李家。 李宇轩接过茶杯,是家乡的龙井,但泡茶的水已经不够沸,茶叶浮沉不定。 “阿福,你也该走了。”他说,“解放军不会为难你一个老人家。” 周福摇头,花白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棉絮:“老爷在哪,我就在哪。姑祖母临终前交代过,老爷对我们家有恩,我要照顾好您。” 第46章 黄河3 1938年6月3日凌晨,安徽寿县正阳关。淮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天然的渡口。正阳关,这个有着六百多年历史的淮上重镇,此刻正被炮火覆盖。 第48军173师师长栗廷勋趴在临时指挥所的沙袋后,望远镜里,淮河北岸的日军正在架设浮桥。太阳还没升起,但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能隐约看见土黄色的身影在河滩上移动。 “师座,炮兵营报告,炮弹只剩下三十发了。”参谋长猫着腰跑过来,脸上沾着灰土。 栗廷勋咬了咬牙:“全部打出去,瞄准浮桥!” “可是……” “没有可是!浮桥架起来,鬼子就过来了!” 五分钟后,国军阵地上仅存的四门沪造山炮发出怒吼。炮弹落在河面,炸起冲天水柱。一艘半成型的浮桥被炸断,十几个日军士兵落水。 但日军的反应更快。北岸的炮兵观察员迅速定位了炮位,片刻之后,报复性的炮火覆盖过来。日军第6师团的野战炮联队有三十六门75毫米山炮,火力完全压制。 栗廷勋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等他爬起来,指挥所已经塌了一半。 “师座!东门阵地被突破了!”通讯兵拖着断腿爬过来,血浸透了裤管。 栗廷勋抓起冲锋枪:“警卫连,跟我上!” 正阳关东门,这里的城墙在昨天的炮击中已经坍塌了一段。日军一个小队趁着炮火掩护突入缺口,与守军展开巷战。 栗廷勋赶到时,守军一个排已经伤亡过半,排长阵亡。日军占据了几栋房屋,用机枪封锁街道。 “手榴弹!”栗廷勋吼道。 士兵们集束手榴弹扔过去,爆炸声中,一栋房屋的墙壁倒塌。栗廷勋率先冲出去,冲锋枪扫射,打倒两个刚从废墟爬出来的日军。 但更多的日军从缺口涌入。栗廷勋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他的左臂中了一枪,血流如注。 “师座,撤吧!”警卫连长拖着他往后拉,“顶不住了!” 栗廷勋看了看四周,东门阵地已经失守,日军正在向城中推进。西面、北面也都传来激烈的枪声。 正阳关,守不住了。 “传令……各团交替掩护,向寿县撤退。”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上午八时,正阳关陷落。第48军在淮河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日军第6师团长稻叶四郎站在刚占领的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向南撤退的国军队伍。 “命令坂井支队,继续追击。目标寿县,然后是六安。”他顿了顿,“告诉士兵们,拿下寿县,放假一天。” “哈依!”参谋躬身领命。 淮河南岸,栗廷勋带着残部向南撤退。出发时173师有八千余人,现在能跟上队伍的不到五千。伤兵们相互搀扶,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一个十七岁的小兵哭了起来:“师长,我的连……全没了……” 栗廷勋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他的左臂简单包扎着,血还在渗出来。 正阳关丢了,寿县还能守多久?六安呢?再往后,就是大别山,就是江城的北大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阳关的城楼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那里躺着三千多个没能撤出来的弟兄。 与此同时,安庆下游江面。“江贞”号炮舰缓缓驶出安庆码头,舰长林遵站在舰桥上,看着前方浑浊的江水。这艘老旧的浅水炮舰只有三百吨,装备两门76毫米炮,但在长江中游,它已经是江防舰队的主力了。 “舰长,水雷到了。”大副报告。 林遵走到甲板,士兵们正从运输船上卸下一枚枚黑色的水雷。这些是仿德制锚雷,每个重五百公斤,装药一百公斤,足以炸沉千吨级舰船。 “测试过了吗?”林遵问。 “兵工厂的人说没问题,但……”大副压低声音,“有一半是翻新的旧货,引信可能不太灵敏。” 林遵皱了皱眉。战争打到这个份上,能用的都用了。新式水雷早就用完了,现在这些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存货,有些甚至是民国初年生产的。 “小心点布设,”他说,“别把自己炸了。” “江贞”号驶向下游预定雷区。这一带江面宽阔,水流较缓,是布设水雷的理想位置。按照江防司令部的计划,要在安庆至马当之间布设三道水雷封锁线,每道线间隔五公里。 甲板上,水兵们开始布设作业。水雷被固定在钢索上,通过滑轨推入水中。入水后,锚链会自动下沉,将水雷固定在预定深度。 “一号雷入水!” “二号雷入水!” 林遵看着江面,一个个水雷消失在水下。它们将潜伏在航道上,等待日军的舰船。这是弱者对抗强者的无奈之举——正面打不过,就用这些隐蔽的杀器。 “舰长,有船!”瞭望哨突然喊道。 林遵举起望远镜,下游方向出现几个黑点,正在快速接近。从轮廓看,是日军的炮艇。 “停止布设!准备战斗!”林遵下令。 “江贞”号调转船头,炮口指向来敌。但林遵心里清楚,自己这艘老船,根本打不过日军的现代化炮艇。 果然,日军炮艇在四千米外开火。炮弹落在“江贞”号周围,炸起高高的水柱。有一发近失弹,弹片打在舰体上叮当作响。 “还击!”林遵吼道。 “江贞”号的主炮喷出火焰,但炮弹落在日军炮艇前方百米处,毫无威胁。 “撤!”林遵无奈下令,“往安庆撤!” “江贞”号开足马力向上游逃跑。日军炮艇追了一阵,可能是担心水雷,没有继续追来。 林遵回到舰桥,看着甲板上还没布设的十几枚水雷,苦笑道:“任务只完成了一半。” 大副问:“剩下的水雷怎么办?” “带回安庆,晚上再找机会布设。”林遵说,“不过……我估计安庆也守不了多久了。” 他望向西方,那是江城的方向。长江千里,还能布下多少水雷?布下的水雷,又能阻挡日军多久? 第2章 序章2 “蒋家……”李宇轩苦笑。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1949年1月,在金陵最后的见面。 那时解放军已饮马长江,国民政府准备南迁广州,大队长召他去中山陵附近的官邸。那天的大队长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显苍老,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神依然锐利。 “景行,你跟我去台湾。”不是商量,是命令。 李宇轩沉默片刻:“大队长,东南半壁还需要人守。我若一走,军心就散了。” “守?”大队长冷笑,“还守得住吗?陈义、粟语的部队已经到江北了!长江天堑,能守几天?我要你去台湾,是要保留火种,将来反攻大陆,你是最重要的力量!” “少东家……”李宇轩抬起头,“我今年五十九了。我父亲、祖父,世代侍奉蒋家。我四岁就跟在您身边,您读书,我磨墨。您习武,我递剑。后来您和我上学,提拔我当将军……这份恩情,我终生难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但这次,我想留在东南。不是为国民党守,是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守。能多守一天,老百姓就能多一天准备,工厂、学校就能多转移一些。等守不住了……我会让部队放下武器,减少流血。” 大队长盯着他,眼神复杂。那一刻,李宇轩在大队长眼中看到了很多东西:愤怒、失望,但似乎也有一丝……理解? “你和你儿子一样,都是倔脾气。”大队长最终说,语气缓和了些,“学文在南洋怎么样了?” 提到儿子,李宇轩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上月来信,说在婆罗洲站住了脚。当地华人商会支持他,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自卫武装,控制了两个港口和一片橡胶园。” “好,好啊。”大队长点头,“南洋是个退路。但景行,你要想清楚——留在大陆,等共和来了,他们会怎么对你?你可是‘反动军阀’、‘战犯’!” “我知道。”李宇轩平静地说,“但我欠这片土地的。这些年,我跟着您打军阀、抗日,但也看着百姓受苦。现在,我不想再打了。能和平交接,就和平交接吧。”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大队长最后说:“景行,你会后悔的。” 现在,坐在溪口老宅里,听着越来越近的军号声,李宇轩问自己:后悔吗? “今蒋氏集团背离中山先生遗训,行独裁内战之实……先生身为东南军政长官,手握重兵,却受制于人,空有保境安民之心,难施救国救民之策。” 信上的话说到了痛处。 1948年底,他被任命为东南军政长官,名义上统帅苏浙皖赣四省军事。但实际上呢?其他人的部队他调不动,自己曾经组建的西南军已经让儿子带去西南。他能指挥的,只有自己第五军残存的几个师,还有就是地方保安部队。 他想过在长江南岸组织有效防御,但上面催着“死守”,虽然补给从未缺过。但他想过和共和接触,谈判和平移交,但手底下不同意。他想保全杭州、宁波这些城市的工业设施,但汤恩博派人炸毁了钱塘江大桥…… “先生与周明先生交厚,深知我党‘既往不咎、立功受奖’之诚。北平和平解放、程倩陈明认起义受优待之例,足见我军善待起义将领之实。” 周明……他想起了那个永远彬彬有礼、眼神清澈的年轻人。1938年在江城,国共合作抗战最紧密的时候,他们有过几次深谈。周明曾说:“景行先生,您是我尊敬的人。抗战胜利后,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都希望华夏能走上和平建设的道路。” 1946年,内战爆发前,周明还托人带过话:“请景行珍重,不要卷入兄弟阋墙的悲剧。” 可他没能做到。 “先生字‘景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当择正道而行。” 在燕京段祺锐给他取字“景行”,是希望他行为光明,如大路般坦荡。可他这一生,走了多少弯路?跟过军阀,打过内战,抗过日,如今又成了内战的要被俘虏的最高将领。 “老爷,外面……来人了。”周福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宇轩抬头,透过窗棂,看见老宅的院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土布军装、戴着红五星帽的军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干部,面容清瘦,腰间别着手枪,但手没有按在枪上。 他们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在院子里站定。为首的干部抬头看了看这座老宅,对身边人说:“这就是李将军出生的地方?保护好,不要破坏。” 李宇轩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军装——他已经换下了上将领章,只穿普通的黄呢军服。他拿起那封信,折好,放进内袋,然后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五月的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 为首的干部看见他,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李将军,第三野战军第七兵团政治部副主任,赵启明。” 李宇轩还了一个军礼,动作有些迟缓。 赵启明走上前,态度恭敬:“奉陈义司令员、粟语副司令员命令,请李将军移步。首长特别交代,要以礼相待。” “陈义、粟语……”李宇轩点点头,“他们还好吗?” “首长们都好。陈司令员让我转告您:黄埔的老师,我们永远尊敬。只要放下武器,就是朋友。” 李宇轩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持枪肃立,但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也许在好奇这个传说中的“国民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级将领”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的部队呢?”他问。 “均已放下武器,正在接受整编。按政策,愿意留下的改编入我军,想回家的发给路费。没有流血,没有冲突。”赵启明顿了顿,“这要多谢李将军的事先安排。” 李宇轩松了口气。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了——三天前,他给各部下达了最后命令:“解放军渡江后,若抵挡不住,可自行决定是否抵抗。我个人建议……以保全将士生命为第一。” 现在看来,大部分部下听从了建议。 “我跟你们走。”他说。 第47章 黄河4 同日下午汉口,军事委员会作战厅。叶剑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主位上是副总参谋长白冲禧,两侧是各战区的参谋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中共代表。 “叶参谋长,请坐。”白冲禧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叶剑四十出头,身穿灰色中山装,举止沉稳。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健身将军,各位同仁,”他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受共和中央委托,我就游击战争如何配合江城保卫战,提出几点建议。” 他展开一份地图,上面标注着日军在华东、华中的主要交通线和据点。 “目前,日军集中兵力进攻江城,其后方必然空虚。这正是开展游击战争的大好时机。”叶剑指着地图,“我建议,在以下五个方面采取行动。” “第一,破坏交通。日军依赖铁路、公路运输兵力和补给。我们可以组织小股部队,炸毁桥梁、扒掉铁轨、破坏公路,迟滞日军调动。” 一个国民党参谋插话:“这些我们也在做,但日军防范很严,代价很大。” 叶剑点头:“所以需要改变战术。不要强攻,要巧打。比如,不在桥梁两端设防处行动,而在中间段。不在白天行动,在夜间;不用大部队,用三五人的小组。” 他继续道:“第二,袭击后勤。日军的补给车队、仓库、兵站,都是薄弱环节。新四军在苏南的经验证明,一次成功的伏击,可以消灭一个小队的敌军,缴获的物资够游击队用一个月。” “第三,骚扰据点。日军为了控制占领区,设立了许多据点。这些据点兵力有限,我们可以用冷枪冷炮袭扰,让他们日夜不得安宁,牵制其兵力。” “第四,发动群众。这是最关键的一点。只有把老百姓动员起来,游击战争才有根基。帮助群众转移粮食、隐蔽物资,组织民兵,建立情报网。” “第五,配合正面战场。当日军主力进攻武汉时,游击部队可以袭击其侧翼和后方,迫使日军分兵,减轻正面压力。” 叶剑讲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这些建议并不新鲜,但如此系统、具体地提出来,还是第一次。 白冲禧沉吟片刻:“叶参谋长的建议很好。不过……实施起来有难度。敌后行动需要当地有部队,有组织。现在华中敌后,我们的部队大多撤出来了。” “所以需要尽快派部队回去,”叶剑说,“或者,支持已经在敌后活动的部队,比如新四军。” 这话里有话。新四军是共和的部队,叶剑这是在争取国民党方面的支持和配合。 另一个国民党将领开口:“新四军在敌后活动,我们当然支持。不过,部队调动、补给供应,都需要统一指挥。不能各自为战。” “当然要统一指挥,”叶剑从容应对,“但也要给前线指挥官一定的自主权。游击战争的特点就是灵活机动,如果事事请示,会贻误战机。” 会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最终,白冲禧表示会将建议上报,并责成相关部门研究落实。但叶剑知道,国民党方面不会完全采纳这些建议——他们不信任共和,更不放心让共和领导的部队在敌后壮大。 散会后,叶剑走出军事委员会大楼。六月的江城已经很热,街上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树荫。 他的副官低声问:“参谋长,您觉得他们会采纳吗?” “采纳一部分,”叶剑说,“够我们开展工作了。重要的是,我们把态度摆出来了——共和是真心抗战,是真有办法。” 他望向长江方向,那里正酝酿着一场大战。而他的任务,是在敌后开辟另一条战线,一条看不见但至关重要的战线。 与此同时,黄浦江码头。“出云”号巡洋舰的烟囱喷出浓烟,这艘日本海军第三舰队的旗舰正在起锚。甲板上,水兵们忙碌着,准备开始又一次远征。 舰桥上,第11水雷战队司令官近藤英次郎少将看着外滩的灯火。这座远东最繁华的城市,现在已经完全在日本控制下。但他没有时间欣赏,他的任务在长江上游。 “司令官,特别陆战队已经登船完毕。”参谋长报告。 近藤点点头。这次出动的不只是水雷战队,还有两个特别陆战队——总共一千二百名海军陆战队员。他们的任务是支援陆军进攻安庆,然后溯江而上,直指江城。 “陆军那些马鹿,”近藤冷笑,“打了半年,还在长江边打转。这次让他们看看,海军是怎么打仗的。” 他对陆军素无好感。海军和陆军的矛盾在日本军队中是公开的秘密,从预算争夺到战略分歧,无处不在。但现在,为了攻占江城,海陆军不得不合作。 “舰队什么时候能到安庆?”他问。 “正常航行需要三天,”航海长回答,“但如果遇到水雷或岸防炮阻击,可能会延长。” 近藤走到海图前。从魔都到江城,六百多海里长江航道,要经过江阴、镇江、南京、芜湖、安庆、九江等一系列要塞。国军在江阴、马当等地都布置了强大的江防火力。 “告诉各舰长,”近藤下令,“保持警惕,尤其注意水雷。华夏人的水雷虽然落后,但撞上一枚也够受的。” “哈依!” 舰队缓缓驶出黄浦江,进入长江口。夕阳西下,江面一片金红。近藤站在舰桥上,看着渐渐远去的上海。这是他第三次溯江而上了,前两次都只是试探,这一次,是要动真格的。 他想起离开东京时,海军大臣米内光政的嘱咐:“近藤君,江城之战关系帝国国运。海军必须发挥决定性作用,不能让陆军抢了所有功劳。” “请大臣放心,”近藤当时立正回答,“卑职一定率先攻入江城港!” 现在,征程开始了。十一艘军舰——一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六艘炮艇——排成纵队,逆流而上。舰艏劈开江水,留下白色的航迹。 夜色渐浓,长江两岸的灯火稀疏。这里已经是交战区,百姓大多逃难去了,只剩下一些军队的据点。 近藤回到舰长室,桌上摊着长江航道图。他用红笔在安庆位置画了个圈。那里,将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硬骨头。 第3章 序章3 同一时间,台湾高雄要塞司令部。大队长站在作战地图前,但目光没有聚焦在地图上。侍从室主任俞济事快步进来,手里拿着电报。 “大队长,浙江来电……景公,被俘了。” 大队长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转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俞济事以为他没听见。 “在哪里被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溪口,您的老宅。据报,他是主动留下,没有抵抗。部下大部放下武器。” “主动留下……”大队长重复这四个字,突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像泼洒的血液。 “糊涂!愚蠢!我让他来台湾,他非要留下!现在好了,成了共和的俘虏!等着被公审吧!等着枪毙吧!” 俞济事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队长喘着粗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他停下,声音低了下来:“有没有可能……营救?” 俞济事苦笑:“大队长,溪口已经彻底解放。我们的人……进不去了。” “派飞机!空降特务!” “大队长,这……太冒险了。而且景公既然选择留下,恐怕也不会愿意被营救。” 大队长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那一刻,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显得无比苍老。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奉化老家,四岁的李宇轩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叫“少东家”。那时他七岁,正准备去私塾。 “少爷,您要出远门吗?” “不是,去读书。” “那我给您磨墨,您多带点墨,写字用。” 后来,他和李宇轩一起去读书,一起去日本留学。再后来,李宇轩成了他的得力干将,最信任的人之一。几十年风风雨雨,主仆,兄弟,上下级……复杂的关系交织在一起。 “我错了。”大队长突然说。 俞济事一愣。 “我不该派他去东南。”大队长闭上眼睛,“我明明知道……他和共和那边有旧情,人民是他的学生,……我明明知道他对内战有保留……可我还是要他去,因为我觉得,他对我家世代忠诚,不会背叛。” 他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可我忘了,人除了忠诚,还有良心。这些年,他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国家打烂……他良心不安啊。” “大队长,这不怪您……” “怪我!”大队长猛地睁眼,“我要是早让他来台湾,就不会有今天!现在好了,他成了俘虏,共和会怎么对他?公审?枪决?还是关一辈子?他今年五十九了……跟了我五十九年……” 声音哽咽了。 俞济事从未见过大队长如此情绪外露。他默默递上手帕。 大队长没有接,只是喃喃自语:“景行,景行……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啊。” 溪口镇外,临时指挥所。 第三野战军第七兵团司令员王建按看着刚送来的报告,眉头紧锁。政委谭震林坐在对面,抽着烟。 “李宇轩已经被控制,态度很配合。”王建安说,“下面请示,怎么处置?” 谭震林吐出一口烟:“中央有指示,对这类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特别是抗日有功的,要区别对待。李宇轩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手上沾没沾我们的血?”王建按问。 “查过了,1946年内战爆发后,他的第三战区主要驻防东南沿海,和我军直接交战不多。1947年莱芜战役,他的部队没有参战;1948年淮海战役,他被调去徐州,但很快又被调回东南。可以说,他在内战中……不算积极。” “但他是国民党东南军政长官,这个职位本身就有罪。” “所以难办啊。”谭震林掐灭烟头,“按政策,该算战犯。但按人情……陈更、林虎三等长官专门来电,说李宇轩是他在黄埔的老师,为人正直,抗日有功,希望能宽大处理。人民和周副主席也指示,要妥善安置。” 王建按想了想:“先送到金陵吧,由野战军总部决定。一定要在路上保证安全,不能出事。” “还有一个问题,”谭震林说,“他儿子李念安,1949年1月去了南洋,现在在婆罗洲拉起了一支武装,控制了一片地盘。我们得到情报,李念安派人回来过,想接他父亲去南洋,但李宇轩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不知道。也许……是觉得愧对这片土地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战士们的歌声,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有时候我想,”王建按突然说,“这些国民党将领,如果生在太平年代,也许都是人才。李宇轩留学日本和德国,懂军事,会带兵,抗日时打过不少硬仗。可惜啊,站错了队。” 谭震林点头:“所以中央才要‘给出路’。能争取的争取,能改造的改造。新华夏建设,需要各方面人才。” “就怕他年纪大了,改造不过来。” “那也要试试。这是人民主席、周副主席的意思。” 押送的车队清晨出发。李宇轩坐在一辆美制吉普车里,左右各坐一名年轻战士。车子开出溪口镇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老宅。 那里有他童年的记忆,有他离家求学时的憧憬,有他每次回乡时的慰藉。现在,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车子沿着公路行驶,路旁是五月葱绿的稻田,农民在田里劳作,看见军车经过,有人抬头张望,有人继续弯腰插秧。战争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 李宇轩摸了摸内袋里的那封信。信纸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我等受先生教诲之恩,不忍见先生沦为千古罪人,故联名泣血相劝:望先生以民族大义为先,以东南百姓为重,速作决断,弃暗投明!” 他想起一个月前,儿子从南洋捎来的信。李念安在信里写道: “父亲,南洋这边局势渐稳。英荷殖民者力量衰退,本地土王愿意与我们合作。我们现在控制了三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两个深水港,橡胶园、锡矿都在生产中。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派船来接您。这里需要您这样的长者坐镇。” 他回信拒绝了。信里说: “念安吾儿:你已成人,能独当一面,为父欣慰。南洋之事,你自行决断,勿以我为念。为父生于斯,长于斯,抗战时曾誓与国土共存亡。今虽事不可为,亦不能离弃故土。你当善自珍重,若能在海外为华人开辟一片天地,亦是功德。勿念。” 现在,他正被押往金陵,前途未卜。可能会被审判,可能会被关押,甚至可能……但他不后悔。 车子经过一处山路转弯时,他看见远方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这山河,他爱了一辈子,也守护了一辈子——用他的方式。 “长官,喝水吗?”旁边的年轻战士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李宇轩愣了一下,接过水壶:“谢谢。” “不客气。”战士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首长交代了,要照顾好您。” 李宇轩喝了一口水,清水入喉,有种甘甜。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黄埔军校,他也这样给学生们递过水。那时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流汗,一起畅谈救国理想。 那些学生里,有人成了共和的将领,有人成了国民党的骨干,有人在抗战中牺牲,有人在内战中死去……而他自己,走到了今天。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金陵,驶向未知的命运。窗外,1949年的中国大地,正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第4章 序章4 1949年6月燕京,中南海颐年堂。会议室的窗户敞开着,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明坐在长桌一端,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一半。周明、刘王、刘少、任弼等人分坐两侧。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最上面是“关于原国民党东南军政长官李宇轩情况的调查报告”。这是中共中央关于“重要战犯处置问题”的特别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 周明坐在人明右侧,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档案。档案封面上写着“李宇轩”。他刚念完李宇轩的履历摘要:黄埔军校办公室总务主任、第三战区总司令、陆军一级上将、东南军政长官…… “情况就是这样。”周明放下档案,环视与会者,“李宇轩现在金陵,由第三野战军临时看管。怎么处置,请大家发表意见。” 第一个发言的是总政治部,他五十来岁,豫章口音很重:“按政策,李宇轩属于甲级战犯。陆军一级上将,东南最高指挥官,这个级别不送功德林,说不过去。下面的同志会有意见——为什么杜与明、王耀五这些中将都进去了,他一级上将反而特殊?” “但他抗日有功。”说话的是统战部副部长,戴眼镜,文质彬彬,“1938年江城会战,他的第三战区在皖南牵制了日军一个师团。1942年浙赣会战,他指挥部队在金华、衢州一线血战,伤亡三万人,拖住日军两个月。这些,历史档案里都有记载。” “功是功,过是过。”一位副部长摇头,“抗日有功的国民党将领多了,难道都不算战犯?那我们还搞什么战犯管理所?”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角落里的电扇嗡嗡作响,吹不动凝重的空气。 “我来说几句。”说话的是陈义。他刚从魔都赶来,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李宇轩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周明同志知道。 周明点头:“是的。当时我们在重庆得到情报,李宇轩给第三战区的命令是‘以驱赶为主,勿使事态扩大’。 “这是事实。”陈义继续说,“还有1946年内战爆发后,他的第三战区和我们接触不多。 “相对较轻也是罪责。”一个年轻的干部说,“他毕竟是国民党高级将领,代表反动阶级。不处置,怎么向人民群众交代?怎么体现革命的彻底性?” 争论开始升温。有人主张严惩,有人主张宽大,有人主张“关起来再说”。 人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主席位置,一根接一根抽烟,眼睛半眯着,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主席,您的意见呢?”周明看向人民。 人明掐灭手里的烟,缓缓开口:“李宇轩……我认识。” 会议室安静下来。 “1914年,我在星城第一师范读书,他是兼课老师,教军事理论。那时他20出头,刚从德国留学回来,穿一身笔挺的西装,但讲课很平和,没有旧军人的架子。”人民的声音有些悠远,“有一次课后,我问他:李先生,您觉得华夏怎样才能强大?” 他顿了顿,仿佛回到那个年轻的午后。 “他说:人民同学,这个问题很大。但我认为,第一要统一,第二要工业化,第三要有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我说:那农民问题呢?土地问题呢?他想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这是我没想到的。军队和工业很重要,但基础还是老百姓要吃饱饭。” 人明又点起一支烟:“那时我就觉得,这个人虽然站在统治阶级那边,但至少……愿意听不同意见,愿意思考。后来他去了黄埔,跟了大队长,走了另一条路。但听说在黄埔,他讲课还是强调‘军人为民’,不是为某个人、某个党。” 他吸了口烟,看向周明:“周明,你在黄埔时听过他的课吧?” “听过。”周明点头,“他讲《军人伦理学》,说‘军人的忠诚,首先是对国家、对民族的忠诚,然后才是对长官的忠诚’。这话在当时很大胆,因为大队长正强调‘绝对服从’。” “所以这个人,”人明敲了敲烟灰,“有他自己的原则。抗日时期,他打得不错。内战时期,他消极对待。最后时刻,他让部队放下武器,减少流血。这些,都是事实。” 总政治部副主任欲言又止。 人明看出来了,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功是功,过是过,政策是政策。我的意见是:该送功德林,还是要送。” 与会者都有些意外。 “但是,”人明话锋一转,“送进去,怎么对待,是另一回事。李宇轩和其他战犯不一样。第一,他抗日有大功。第二,他保护过我们的同志。第三,他在最后时刻做了正确选择。所以,我的意见是:送进去,走程序,但内部要特殊关照。” 他看向总政治部:“你们担心下面有意见?那就把道理讲清楚。抗日有功的,我们永远承认;做过好事的,我们永远记得。但历史问题要处理,程序要走。送进功德林,不是要整他,是要保护他——现在外面还有国民党特务想救他吧?” 周明接话:“确实。我们得到情报,军统有一支特别行动队潜入大陆,目标之一就是‘清除叛将’。李宇轩如果不在我们控制下,反而危险。” “所以,”人明总结,“送功德林,对外体现政策的严肃性,对内实际是保护。等过一段时间,局势稳定了,再考虑下一步。你们看怎么样?” 没有人再反对。 第48章 黄河5 与此同时,九江以东十公里,庐山脚下。李念安趴在山坡上的观察所里,夜视望远镜里,长江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江对岸,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日军的先头部队。 “军座,侦察连报告,波田支队的前锋已经到达对岸的小池口。”戴安蓝低声说,“大约一个大队,配有山炮和迫击炮。” “渡江器材呢?”李念安问。 “发现二十多艘橡皮艇,还有一些木船。另外,对岸有部队在修筑码头,可能是在等后续的渡轮。” 李念安放下望远镜。波田支队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从镇江出发才三天,前锋已经到达九江对岸。照这个速度,最迟后天就会尝试渡江进攻。 “我们的布置怎么样了?” “200师在沿江十五公里正面构筑了三道防线,”戴安蓝指着地图,“第一道在江岸,以连排级据点组成,主要任务是预警和迟滞。第二道在离江两公里的丘陵地带,是主防线。第三道在九江城外,是最后屏障。” “炮兵团呢?” “已经进入预设阵地。12门105毫米榴弹炮、24门75毫米山炮,全部校准了江面和对岸的可能登陆点。”戴安蓝顿了顿,“不过炮弹不多,每门炮只有五十发基数。” 李念安皱眉。五十发,一场中等强度的战斗就打光了。江城方面答应补充的弹药还没运到。 “告诉炮兵团团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炮。要打,就得打疼鬼子。” “是!” 正说着,对岸突然传来爆炸声。火光一闪,接着是密集的枪声。 “怎么回事?”李念安举起望远镜。 对岸的日军据点冒起浓烟,隐约可见人影跑动。枪声持续了约十分钟,然后渐渐停息。 不久,侦察连长亲自跑回来报告:“军座,是对岸的游击队干的。他们袭击了日军的弹药堆放点,炸了就跑。日军正在搜捕,但游击队已经撤进山里了。” 李念安和戴安蓝对视一眼。叶剑白天才提出游击战配合建议,晚上就见效了。 “知道是哪部分的游击队吗?” “不清楚,但听枪声,有中正式步枪,也有老套筒,可能是地方保安队或者民间自发的。” 李念安点点头。这就是华夏,即使政府军撤退了,老百姓也不会轻易屈服。他们会用一切方式抵抗,从正规战到游击战,从城市到乡村。 “通知各部队,提高警惕。日军吃了亏,可能会提前行动。” 果然,下半夜三点,对岸突然响起炮声。日军开始炮击九江沿岸阵地,虽然只是试探性射击,但预示着大战即将开始。 李念安回到军指挥部,参谋们已经各就各位。电台滴答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命令各部队进入战斗位置,”李念安下令,“但不要还击,等鬼子渡江到江心再打。” 他要效仿三国时的赤壁之战,半渡而击。长江天险,是防守的最大依仗。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长江上晨雾弥漫,对岸的日军阵地若隐若现。 李念安站在观察所,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他的第五军成军以来,第一次独立承担如此重要的防御任务。台儿庄他们打得漂亮,但那是配合战。这一次,九江防线能否守住,全看他的指挥。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既要打好,又不能打光。” 这个度,该如何把握? 晨雾中,对岸传来引擎声。日军开始行动了。 李念安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杂念。现在,他只是一个军人,职责是守住这条防线。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准备战斗。” 6月4日清晨,安徽寿县北门。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城墙上,第48军138师师长莫德宏的军装已经破烂不堪,左肩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他透过垛口向外望去,城外平原上,日军的进攻阵型如同潮水般层层展开。 “师座,东门……东门守不住了!”一个满脸硝烟的营长跌跌撞撞跑上城墙,“鬼子用炸药炸开了城门,876团2营全体殉国!” 莫德宏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还剩多少能打的?” “不到……不到两千人。炮弹打光了,重机枪只剩三挺还能响。” 远处传来日军坦克引擎的轰鸣声。三辆八九式中型坦克正缓缓驶来,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寿县的城墙建于明代,能挡住冷兵器时代的进攻,但在现代化火炮面前,只是稍微坚固一点的靶子。 “告诉弟兄们,”莫德宏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退到城里,打巷战。每条街、每栋房子,都要让鬼子付出血的代价。” “可是师座,军部命令是……” “军部在六安!”莫德宏猛地转身,眼睛布满血丝,“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多拖住鬼子一天,给后面的弟兄多一天准备时间!执行命令!” 上午八时,寿县北门失守。日军第6师团坂井支队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城内。但他们很快发现,占领城墙只是开始。 狭窄的街道上,守军利用每一处房屋、每一堵断墙进行抵抗。手榴弹从二楼窗户扔下,机枪从巷口交叉射击。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 “中队长!支那军藏在民房里!”一个日军曹长喊道。 坂井支队第23联队第3大队长森田彻少佐皱起眉头。他参加过魔都、金陵战役,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巷战。通常国军在城墙失守后就会溃退,但这里的守军像钉子一样钉在城里。 “烧!”森田彻下令,“把可疑的房屋全部烧掉!” 火焰开始在寿县街头蔓延。但守军的抵抗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疯狂。一个只剩下一条胳膊的国军士兵从燃烧的房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集束手榴弹,扑向日军坦克。 “华夏万岁——”森田彻听到那支人士兵的呐喊,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声。 那辆八九式坦克的履带被炸断,歪倒在路边。车里的乘员拼命往外爬,但守军的子弹已经扫了过来。 巷战持续到下午两点。莫德宏带着最后三百多人,退守到县衙。这座明清时期的官署建筑,墙高院深,成了最后的堡垒。 “师座,子弹不多了。”警卫连长报告,“每人平均不到十发。” 莫德宏看了看怀表——下午两点二十分。他们已经拖住日军六个小时,够六安的守军加强布防了。 “准备突围。”他说。 “往哪突?” “南门。从南门出去,往安丰塘方向撤,进山。” 三百多人悄悄撤出县衙,沿着小巷向南门移动。但日军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在南门附近,他们被一个中队的日军堵住。 “弟兄们!”莫德宏举起手枪,“最后的时刻到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最后的战斗只持续了十五分钟。三百对三百,但一方弹药充足,一方子弹将尽。莫德宏身中七弹,倒在一家布店门口。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的天空。 下午三时,寿县完全陷落。日军战报记载:“攻占寿县,歼敌三千余。”但没写的是,为了这座小城,第6师团付出了八百多人的伤亡,以及整整一天的宝贵时间。 第5章 序章5 会议进入具体安排阶段。周明主持会议:“既然方向已定,我提几点具体意见。第一,李宇轩送入功德林后,单独安排一个院落,不与其他人员同住。生活待遇适当从优,允许阅读书报,家属可以探视。” “第二,医疗方面要确保。他今年五十九岁,身体状况听说欠佳。功德林的医生需定期检查,所需药品可按特殊渠道申报。” “第四,”周明看向陈义,“华东局这边安排几位可靠同志,定期以探视名义了解情况,确保安全。陈更同志目前在沪,他与李先生有师生之谊,沟通起来方便些。” 陈义颔首:“我尽快安排。” “第五,”周明最后强调,“功德林管理处要明确,李宇轩属于特殊对象。既要落实管理要求,也要给予应有尊重。遇到任何情况直接向中央请示,不得擅自处理。” 记录员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这些指示将成为后续工作的具体依据。 散会后,人明示意周明留下。待众人离去,人明走到窗前望着湖面沉默片刻。 “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人明忽然开口,“他终究教过我。当年我母亲病重时,他托人捎来二十块银元——那时他月薪也不过八十。” 周明静立一旁,没有接话。 人明转过身来:“历史走向常常令人感慨。若他当年选择另一条路,境遇或许大不相同。”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周明语气平和,“他选择了他的立场,这是事实。但我们并未因此全盘否定他过往的作为,这已是力所能及的公正。” 人明点头,重新点燃一支烟:“交代下面同志,对待他……保持应有的礼遇。毕竟曾是师长。” 同一时刻,东南某地官邸内,几人正在密谈。除了那位被称为“长官”的老人,还有情报部门负责人毛谦、长子蒋景国,以及刚从对岸辗转而来的原第三战区副参谋长。 “消息核实了?”老人问。 “已确认,”毛谦答道,“景公被安置在燕京功德林,单独院落,待遇……据说尚可。” 老人轻哼一声:“尚可?他们的管理所,能好到哪里去?不过是做表面文章。” “父亲,”蒋景国开口道,“是否考虑采取营救行动?” 室内一时寂静。 毛谦先摇头:“难度太大。功德林位于核心区域,我们的人深入都困难,更别说带人离开。” “但李叔掌握太多机密,”蒋景国压低声音,“战区部署、人事脉络,还有……与美方的接触记录。若他在那边吐露实情,对我们相当不利。” 老人未立即回应,手指轻叩椅柄。良久才问:“以你们对宇轩的了解,他会说多少?” 那位原副参谋长谨慎答道:“长官,依卑职观察,宇轩公不会主动交代。但他年事已高,身陷囹圄,若对方施加压力……” “他不会全说,”老人突然打断,“我了解他。不会背弃根本,但也不会硬抗到底。会有选择地交代一些,这是他的处世之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营救……真无可能?” “或可尝试联络。”毛谦稍作停顿,“若实在无法,是否考虑……”他未说完,但手势已明。 老人骤然转身,目光凌厉:“你说什么?” 毛谦立即垂首:“属下是为大局考虑。景公所知甚多,万一……” “没有万一!”老人声音陡然提高,“景行随我四十余年!他父祖三代与我家渊源深厚!即便身陷彼处,也断不会真正背弃!” 室内落针可闻。蒋景国与毛谦皆不敢再言。 许久,老人缓缓坐回椅中:“设法……传递消息。不必营救,只需带话:告诉他,故人未曾相忘。保重身体,若有机会……我会设法。” 这个决定带着浓厚的情感色彩,有违情报工作原则。但毛谦不敢反驳,只得应道:“遵命,我亲自安排。” “切记,”老人补充,“此事必须绝对保密。若有泄露,对方加强戒备,就真的……再无转圜余地。” 三日后,金陵老虎桥监狱。美式吉普驶入院内,李宇轩被带下车。他穿着整洁的灰布中山装,鬓发梳理齐整,虽面容憔悴,脊背仍挺得笔直。 两名公安干部迎上前,为首者三十余岁,戴眼镜,态度客气:“李先生,我是公安部一处副处长刘明。奉命接您前往燕京。” 李宇轩微微点头。 刘明继续说明:“行程约需三日,已安排软卧包厢。抵达后您将入住功德林管理处。这是中央的统一安排,请您理解。” “明白。”李宇轩声音平静,“何时出发?” “现在。” 列车北上,李宇轩独坐软卧包厢。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漫延成金色海洋,六月阳光倾泻在即将成熟的穗浪上。他望着这片土地,想起一九三七年乘火车撤离金陵的秋天,那时心中是烽火连天的悲怆,如今却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至少,战火已熄。至少,旧部多已安顿。至少,儿子在南方扎下了根。至少,这比原先预想的结局好太多。 三日后列车抵达燕京站。黑色轿车直接驶上月台,接他穿过长安街,经过正阳门,最终停在德胜门外一座灰墙大院前。 门边木牌上写着:功德林管理处。 夏末的风掠过槐树枝头,蝉声如潮水般涌起,又缓缓落下。 第49章 黄河6 与此同时,安庆江防司令部。第27集团军总司令杨深盯着墙上的巨幅江防地图,眉头紧锁。参谋长在一旁汇报: “总司令,寿县丢了。第48军残部退往六安。日军第6师团休整后,很可能继续向南,威胁霍山、岳西,从北面迂回江城。” “江上呢?”杨深问。 “波田支队还在对岸小池口,没有渡江迹象。但海军侦察机报告,日本海军舰队昨天通过金陵,最迟后天能到安庆江面。” 杨深走到窗前。窗外就是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安庆自古就是长江要塞,但现代的战争,已经不是靠城墙和险滩就能守住的。 “我们的水雷布设了多少?” “三道封锁线,总共布了八十枚水雷。但……”参谋长迟疑了一下,“有一半是旧货,引信可能失灵。而且日军有扫雷艇。” 杨森沉默。他知道安庆守不住。第146师八千多人,要防守三十公里江岸和整个城区,兵力捉襟见肘。而日军一旦全力进攻,必然是海陆空三面夹击。 但守不住也得守。江城军事委员会的电令很明确:“安庆为江城门户,务必死守至少十日,为江城布防争取时间。” 十日?杨深苦笑,能守五天就是奇迹。 “传令146师,”他转身,“重新调整部署。集中兵力防守沿江重点地段,特别是码头和可能登陆的滩头。城区只留一个团,其余全部拉到江边。” “可是总司令,这样城区就空虚了。万一日军从别处登陆,迂回包抄……” “顾不了那么多了。”杨深打断他,“我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不是死守城池。只要能在江边拖住日军,就是胜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秘密准备渡船。万一……万一守不住,要有撤退的方案。” 参谋长一震:“总司令,这要是让上面知道……” “所以我说是‘秘密准备’。”杨深看着他,“我不能让八千子弟全死在这里。执行命令吧。” 参谋长敬礼离开。杨深重新看向长江。江水滔滔东去,千年不变。而这座古城,即将迎来它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战。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还在川军时,第一次出川作战就是顺江而下。那时年轻气盛,以为凭手中刀枪就能平定天下。现在他五十四岁了,才知道战争的残酷,才知道有时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多么沉重的选择。 而另一边,下午河北蓟县盘山秘密山洞。山洞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二十多人挤在一起,有穿长衫的知识分子,有穿短打的农民,也有几个穿旧军装的。他们是冀东抗日联军筹备委员会的核心成员。 主持会议的是李运昌,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说话带着乐亭口音:“同志们,华北的局面大家都清楚了。日军主力南下进攻江城,华北兵力空虚。这正是我们发动起义的大好时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口——他是北平来的教授王仲华:“我同意。但起义需要周密的计划。什么时候发动?在哪些地区?如何协调行动?这些都要想清楚。” “时间定在七月初,”李运昌说,“具体日期看情况。区域嘛……”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冀东地图,“以蓟县、遵化、丰润、迁安为中心,向四周扩展。这一带我们群众基础好,地形也熟悉。”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矿工出身的节振国粗声道:“武器呢?光有红缨枪、大刀片可打不过鬼子。” “这个我们有准备,”李运昌说,“赤军晋察冀军区答应支援一批枪支弹药,已经通过秘密渠道运过来一部分。另外,我们可以袭击伪军据点、警察所,夺取武器。”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他们讨论了起义的信号、各路人马的集结地点、后勤补给、伤员安置等一系列问题。每个人都清楚,起义一旦发动,就是九死一生。但没有人退缩。 最后,李运昌站起来:“同志们,冀东六百万同胞在日寇铁蹄下受苦受难。我们是共和党员,是抗日战士,有责任点燃冀东的抗日烽火!就算流血牺牲,也要让鬼子知道,华夏人是杀不完的,抵抗是不会停止的!” 油灯的光映在一张张坚毅的脸上。这些普普通通的华夏人,即将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散会后,李运昌和王仲华留下继续商量细节。 “老王,北平那边能动员多少人?”李运昌问。 “学生、工人,大概能组织两百人左右。”王仲华说,“但缺乏军事经验。” “来了再训练。关键是决心。”李运昌说,“对了,赤军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聂荣司令员来电,说会在起义发动时,派部队在平西、平北方向策应,牵制日军。” 李运昌点点头。冀东起义不是孤立的,它是整个华北敌后抗战的一环。就像叶剑在江城说的,游击战要配合正面战场。现在正面战场在打江城,他们就在敌后点火,让日军腹背受敌。 山洞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这是安全的信号。两人吹灭油灯,悄悄走出山洞。外面月色正好,群山在夜色中沉默。 李运昌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江城的方向。他不知道江城能不能守住,但他知道,无论江城守不守得住,冀东的抗日烽火都将点燃。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他们,就是那最初的火星。 同日夜,河北定县以南。月光下,铁轨泛着冷光。赤军晋察冀军区第三军分区特务连长赵永生长在一处土坡后,盯着前方的铁路线。身边是三十多名战士,个个背着步枪,腰挂手榴弹。 “连长,时间到了。”副连长低声说。 赵永生看了看怀表——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根据情报,每晚十一点半左右,有一列日军军列从保定开往石家庄,运送弹药和补给。 “准备行动。” 第6章 正文1 走进大院时,他看见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楼房,围墙高耸,哨兵持枪肃立。但奇怪的是,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角落还种着几棵槐树,开着淡黄色的花。 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下几个人正在下棋,看见车子进来,都抬起头。 他们穿过第一进院子,那些下棋的、散步的战犯都停下动作,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大人物”。有人认出了李宇轩,低声惊呼:“是主任!” “哪个主任?” “还能是哪个主任?” 窃窃私语声响起。 管理所所长叫刘广志,四十多岁,原是四野的团政委。他亲自在办公楼前迎接,态度客气得让李宇轩有些意外。 “李将军,一路辛苦了。”刘广志和他握手,“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房间在一楼东头,是个单间,大约十五平米。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桌上放着热水瓶和搪瓷缸。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更让李宇轩惊讶的是,书架上已经放了几本书——《孙子兵法》《战争论》《论持久战》,还有几本军事杂志。 “这是……”他指着书架。 刘广志笑了笑:“听说李将军喜欢研究军事,特意准备的。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提。伙食方面,我们有小灶,您可以在自己房间吃,也可以去食堂。” 这哪里像战犯管理所,倒像干部疗养院。 第二天上午,刘广志来找他谈话。地点就在所长办公室,桌上还摆着茶水。 “李将军,咱们开门见山。”刘广志说,“您来这里,名义上是‘战犯审查’,但实际上,上级有交代——您是抗日功臣,对我党有过帮助,要我们特殊照顾。所以您在这里,主要是休养、学习、回顾一生经历。有什么想写的,可以写下来。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找我们谈。” 李宇轩沉默片刻:“我需要交代什么?” “不需要‘交代’,”刘广志纠正,“需要‘回忆’。比如抗战时期,您指挥第三战区时,有哪些战役打得漂亮?对日作战有哪些经验教训?国共合作时期,您做了哪些有利于团结抗日的事?解放战争时期,您为什么消极抵抗?这些都可以写。” “写了有什么用?” “留给后人参考。”刘广志真诚地说,“您的军事经验,对华夏的军队建设有价值。您的人生经历,对研究这段历史也有价值。”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气氛始终平和。最后刘广志说:“另外,您的一些学生——就是我军的一些将领,可能会来探望您。这是上级特许的。” 李宇轩点点头:“明白了。” 功德林的大礼堂里,几十名国民党战犯正在学习《论人民民主专政》。讲课的是管理所的教育科长,原北平地下党员。 课间休息时,战犯们三三两两走出礼堂,在院子里透气。杜与明、黄伟、王耀五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大家伙,猜猜我昨天看见了谁?”王耀五说道。 小表弟说道:“谁呀?” 王耀五:“还能是谁,是主任,不过主任怎么没去台湾是我没想到的。” 黄伟推了推眼镜:“主任来了,在哪呢?你到什么地方看见的,老王。” 正说着,第二进院子的门开了。李宇轩在刘广志陪同下走出来——这是按规定,新人入所要熟悉环境。 他一出现,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那些黄埔出身的战犯——杜与明、黄伟、王耀五、宋溪濂、李先洲……全都愣住了。然后,几乎是本能反应,所有人立正,敬礼! “李主任好!” 声音参差不齐,但动作整齐划一。有些人敬的是国民党军礼,手掌朝外。有些人下意识改成解放军军礼,手掌朝前。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李宇轩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昔日的学生、部下,心情复杂。他缓缓抬手,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掌朝外,是旧式军礼。 刘广志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杜与明第一个走上前,他眼圈有些红:“主任,您……您受苦了。” 李宇轩拍拍他的肩:“光停,你也在这里。还好吗?” “好,好。这里……比想象中好。”杜与明压低声音。 黄伟也走过来,他原是十八军军长,淮海战役被俘。见到李宇轩却异常恭敬:“主任,学生惭愧。” “有什么惭愧的,”李宇轩看着他,“打仗嘛,有胜有负。人活着就好。” 这时,一个身材微胖、戴着深度眼镜的人挤过来,竟是小表弟——原国民党军统北方区长,人明的表弟。他握着李宇轩的手:“主任,您还记得我吗?黄埔四期,小表弟!” 李宇轩想起来了:“记得。你当初交的战术作业,写得很扎实。” 小表弟激动得手发抖:“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主任,不用担心这里,这里伙食不错,天天有肉,比在外面打仗时吃得好!” 这话引得周围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刘广志适时开口:“各位,李将军初来,需要休息。大家先回去学习吧。” 战犯们这才散去,但一步三回头。等李宇轩回到自己小院,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 “李主任来了,这下功德林热闹了。” “可不,大部分不是他教过的学生,就是他的下属,要么就是手下败将。” “听说人明都听过他的课……” 第7章 正文2 6月20日李念安站在新建的瞭望塔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电。电报是从香港转来的,只有短短两行:“父已入功德林。安全,勿念。” 六月南洋的阳光毒辣,照在刚砍伐出来的林间空地上,蒸腾起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寨子里,三百多名华人自卫队员正在训练——说是自卫队,其实已经是这片土地的准军事力量。他们控制着两个港口、三座橡胶园和一片锡矿,与当地土王达成了协议,用武器和药品换取自治权。 “军座,怎么了?”参谋长陈启明爬上瞭望塔,看见李念安脸色不对。 李念安把电报递过去,没说话。 陈启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功德林……是燕京那个战犯管理所?” “嗯。”李念安望着北方,虽然除了茫茫林海什么也看不见,“杜叔、王叔、黄叔等人他们都在那里。现在……加上我父亲。” 两人都不说话了。远处传来训练的口号声,夹杂着闽南话、客家话和生硬的马来语指令。这片他们花了半年时间打下的基业,此刻在李念安眼中忽然失去了重量。 “其实……”陈启明小心地说,“以老长官的级别,进去是早晚的事。共和没公审,没枪毙,已经是……” “我知道。”李念安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进去反而安全,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是……”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是1949年1月,那时国民政府已经准备南迁,大队长催父亲去台湾,父亲坚持留下。两人在金陵的宅子里谈了一夜。 “念安,南洋的事,你要做好。”父亲当时说,“无论国内局势怎么变,海外要有一片天地。不是为了割据,是为了给华人留条路。” “那您呢?” “我?”父亲笑了笑,笑容里有李念安看不懂的复杂,“我生于斯,长于斯,走不了啦。将来……无论什么结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现在想来,父亲那时已经预见到今天的局面。 “军座,我们要不要……”陈启明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李念安摇头:“不行。第一,功德林在燕京,我们的人进不去。第二,父亲不会同意。第三……”他顿了顿,“这样反而会害了他。”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政治是计算,是权衡。”现在他理解了——父亲选择进功德林,是一种计算后的结果。在新时代,一个旧时代的将军,最好的去处可能就是那里。 “回电。”李念安对陈启明说,“就说:知悉,保重。另,请转告父亲,南洋基业已固,勿念。” 他看着北方,心里默默加了一句:爹,等我站稳脚跟,总有一天,接您出来。 与此同时,功德林来了几位特殊客人。 三辆吉普车开进院子,下来几个穿解放军军装的人。为首的肩上是三颗星——上将。 刘广志所长早就等在门口,迎上去敬礼:“陈司令员好!林总好!” 来的是陈更和林虎三,两人都带着警卫员。 陈更还不到五十岁,精力充沛,一下车就笑:“刘所长,我们老师呢?在哪儿?” “在房间,我带您去。” 林虎三话少,只是点点头,跟在后面。 此时正是上午放风时间,院子里有二十多个战犯在散步。看见陈更和林虎三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陈更,解放军第四兵团司令员,黄埔一期。林虎三,第四野战军司令员,黄埔四期。这两个名字,在国民党战犯中如雷贯耳——都是让他们吃尽苦头的对手。 而此刻,这两位共产党的名将,居然出现在功德林,而且径直走向李宇轩的房间。 小表弟碰了碰杜与明的胳膊:“看见没?陈更和林虎三!他们来探望主任!” 杜与明也看呆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陈更在黄埔时,还是个调皮学生,主任没少训他。现在……” “现在人家是上将了。”黄伟接话,“主任倒成了战犯。” 几人远远看着,心情复杂。 房间里,李宇轩刚写完一篇关于浙赣会战的回忆录,听见敲门声,说:“请进。” 门推开,陈更第一个进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主任!学生来看您了!” 李宇轩一愣,随即认出来:“呦,偷肉贼来了?咋,来还肉的?” “是我!”陈更上前一步,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黄埔一期学员陈更,向主任报到!” 他身后的林彪也走进来,同样敬礼:“黄埔四期林虎三,向主任问好。” 李宇轩看着这两个曾经的顽劣学生,如今成了威风凛凛的解放军上将,心中百感交集。他站起身,想还礼,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现在是战犯,没资格还礼。 “坐吧。”他指了指椅子。 陈更不客气地坐下,林虎三坐在旁边。陈赓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条香烟、几罐茶叶,还有几本书。 “知道主任爱抽烟,专门带来的。这是云南的好烟,您尝尝。”陈更把东西放在桌上,“这些书是军事著作,有苏联的,有咱们自己编的,给您解闷。” 李宇轩看着这些东西,沉默片刻:“我现在是战犯,你们这样……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陈更一摆手,“您是我们的老师,学生看老师,天经地义。人明都说了,要我们多来探望您。” “人明……” “对,人明特别交代,”林虎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他说您在星城第一师范教过他课,是他的老师。要我转告您:在这里好好休养,把抗日经验写下来,将来新中国军队建设,还需要您这样的老将出谋划策。” 陈更接着说:“主任,您别有什么思想负担。在这里就是走个形式,等过一两年,形势稳定了,肯定会给您安排工作。您的一身本事,总不能浪费了。” 三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陈更在说,讲解放战争的经过,讲华夏建设的情况。林虎三话少,但偶尔插一句。 临走时,陈更握住李宇轩的手:“主任,保重身体。需要什么尽管提,我让刘所长转告。过段时间,徐向钱、罗瑞亲他们也要来看您。” 送走两人,李宇轩回到房间,看着桌上的香烟和茶叶,久久无言。 院子里,目睹了全程的杜与明等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看见没?陈更对主任那个恭敬!”小表弟感叹,“还带那么多东西!咱们在这里一年了,谁来看过咱们?” 第50章 黄河7 战士们分成三组。第一组带着炸药包和工具,悄悄摸向铁轨;第二组在铁路两侧埋伏,准备打援;第三组是赵永生亲自带领的突击组,目标是列车本身。 铁路上,两个伪军哨兵正在巡逻,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他们显然心不在焉,边走边聊天: “听说南边打得厉害,江城要开打了。” “管他呢,反正咱们在这守着铁路,又不用上前线。” “也是。这荒郊野岭的,赤军敢来?” 话音未落,黑暗中突然窜出几个人影。伪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嘴抹了脖子,悄无声息地倒下。 第一组的战士迅速行动。他们在铁轨接缝处安装炸药,设置导火索。这种爆破不用炸断铁轨——那样修复太快——而是炸弯铁轨,让列车脱轨。 “报告连长,爆破点设置完毕!” 赵永生点点头,打了个手势。战士们迅速隐蔽。 十一点三十五分,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列火车从北向南驶来,车头的大灯刺破黑暗。能看见车厢上盖着帆布,显然是军用物资。 火车越来越近,速度不快——这段铁路坡度较大。 “引爆!”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铁轨在爆炸中扭曲变形,枕木碎片四处飞溅。火车头猛地一震,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面的车厢像醉汉一样左右摇晃,然后轰然脱轨。 第一节车厢侧翻,第二节第三节撞在一起。后面的车厢还在惯性地往前冲,造成更严重的挤压。 “打!”赵永生一声令下。 埋伏在两侧的战士开火了。子弹射向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日军士兵。手榴弹扔向火车头,锅炉被炸裂,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 战斗只持续了十分钟。日军一个中队押车,在突然袭击下伤亡过半。剩下的依托车厢残骸抵抗,但赤军的火力越来越猛。 “撤!”赵永生见好就收。这次行动的目的是破坏铁路,不是全歼敌军。日军的援兵很快就会到。 战士们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他们身后,是燃烧的列车、扭曲的铁轨,以及日军的哀嚎。 一小时后,定县的日军大队赶到现场。大队长看着一片狼藉的铁路线和四十多具尸体,暴跳如雷: “八嘎!又是赤军!传令,明天开始对这一带进行扫荡,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搜!” 但他心里清楚,扫荡也没用。赤军像水一样,打散了又聚起来,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除非把整个华北的百姓全杀光,否则抵抗永远不会停止。 而这,正是持久战的真谛。 与此同时,九江第五军指挥部。李念安看着最新的战报,眉头紧锁。寿县失守,日军第6师团向南推进。安庆岌岌可危。而他对岸的波田支队,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动静。 “太安静了。”他对戴安蓝说。 “确实反常,”戴安蓝点头,“按波田的性格,早该渡江进攻了。他在等什么?” 王为林参谋长指着地图:“等海军。日本海军舰队还没到。波田支队虽然强悍,但没有海军支援,单独渡江风险太大。他在等舰炮掩护。” 李念安走到沙盘前。沙盘上,长江蜿蜒,九江城依山傍水。他的第五军沿江布防,重点防御几个可能登陆的滩头。 “我们的弱点在哪里?”他问。 戴安蓝指着沙盘上一处:“这里,姑塘镇。江面较宽,水流平缓,适合登陆。而且地势平坦,日军上岸后能快速展开。” “那里部署了多少兵力?” “200师598团一个营,加上一个机炮连。” “太少了,”李念安摇头,“至少放一个团。从预备队调一个营过去。” “可是军座,预备队只有两个团,全都派出去的话……”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念安说,“波田支队一旦渡江,必然是全线进攻。我们要在第一道防线就给他迎头痛击,不能让他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另外,通知炮兵,重新校准射击诸元。重点是江心区域和滩头。我要鬼子船到江心就开炮,人到滩头就覆盖。” 命令传达下去。指挥部里电话铃声、电台滴答声不断,参谋们忙碌着调整部署。 李念安走出指挥部,来到外面的高地上。夜色中的长江,平静而深沉。对岸有零星灯火,那是日军的营地。 他想起了白天的情报——冀东在准备起义,赤军在破袭铁路。敌后战场已经动起来了,而正面战场,九江将是下一道闸门。 父亲李宇轩的信还揣在怀里,那句“既要打好,又不能打光”像咒语一样在脑中回响。但他知道,这一仗不可能不打光。波田支队是日军的精锐,第五军也是国军的精锐,精锐对精锐,必然是惨烈的消耗战。 唯一能做的,是让消耗更有价值。多守一天,江城就多一天准备时间。多杀一个鬼子,华夏的力量就多保留一分。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李念安深深吸了口气。 明天,或者后天,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和他的第五军,将站在风暴的最前沿。夜色渐深,长江依旧东流。 第8章 正文3 陈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师,保重身体。有些事情……需要时间。但我们都会尽力。” 学生们走了,小院又安静下来。李宇轩翻开《论持久战》,看到扉页上有钢笔字:“李宇轩先生教正 人明 1949年6月”。 他抚摸着那行字,良久无言。 时间飞逝,很快来到了。7月10日,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李宇轩坐在房间窗前的藤椅上看书,是一本俄文版的《战争论》——林虎三上次探视时送来的。他读得很慢,时不时要查字典。这让他想起年轻时在德国军校啃德文教材的日子。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管理所所长刘广志,后面跟着两个战士,抬着一个木箱。 “景公。”刘广志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恭敬和神秘的表情。 李宇轩放下书:“来了,怎么了?” 刘广志让战士把箱子放下,挥手让他们出去,然后关上门。他搓着手,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之前您不是说想看电影吗?这事儿,上面几位首长都记着呢。” 李宇轩一愣。他两个星期前确实随口提过一句,说在功德林闲着也是闲着,要是有电影看看就好了。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这是上面专门从美国和苏联采购来的设备。”刘广志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台16毫米电影放映机,还有几十个圆形的铁皮胶片盒,“还有这些胶片,有《TOm and Jerry》——美国卡通片,挺逗的。有《哀乐中年》,国产片。还有苏联的《桥》,讲反法西斯战争的。哦对了,还有几部苏联军事教学片。” 李宇轩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放映机金属外壳。机器保养得很好,漆面光亮,显然是新的。 “弄这么多干什么?”他摇摇头,声音里有些无奈,“我就一个老头子,都快入土了。何必这么费周章?” “话不能这么说,”刘广志认真地说,“这是上面几位知道您想看电影,专门为您从国外弄过来的。陈更将军亲自去外贸部批的外汇,林虎三将军联系苏联大使馆弄的苏联片,徐向钱将军还特意嘱咐,要弄些轻松的片子,说您太严肃,该放松放松。” 李宇轩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菜地锄草的杜与明和王耀五。两人干得认真,汗湿了后背。 “行吧,”他最终说,“替我谢谢他们。” “还有,”刘广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包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海外有人专门为您寄了些东西。经过层层检查,安全。” “谁呀?” “好像叫赛珍珠。美国作家,得过诺贝尔奖那个。” 李宇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哦,看看。” 刘广志小心地拆开包裹。最上面是一本精装书,深蓝色封面烫金英文:《The GOOd Earth》。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英文题字: “TO General Li YUXUan, WhOSe reSpeCt fOr CUltUre I Shall alWayS CheriSh. Pearl S. BUCk, JUne 1949.” 题字下面,还有一行毛笔写的小字:“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赛珍珠敬赠。” 第二件是一枚徽章,一枚复刻的诺贝尔文学奖章,装在精致的丝绒盒子里,附着一张卡片,印着瑞典学院的授奖词英文原文。 第三件是食物:两坛镇江香醋,用泥封着坛口;还有一包肴肉,真空封装,上面贴着“镇江特产”的标签。 最后是一封信,信封是淡黄色的西洋纸,用毛笔写着“李宇轩将军亲启”。 李宇轩先拿起那本《大地》,摩挲着封面。这本书他听说过,但没读过。一个美国女人写华夏农民的故事,还得了诺贝尔奖,当年在国内外都引起过轰动。 “她有心了,”他轻声说,“当年我不过是派人出席了颁奖典礼,居然记到现在。” 刘广志好奇地问:“景公和这位赛珍珠女士有交情?” “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吧。”李宇轩坐下,慢慢拆开信,“1937年末,她在国外,我在金陵。她托人带信,说想见我,谈谈华夏抗战。我当时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抽空见了。后来她回美国,到处演讲为华夏抗战募捐。1938年她得诺贝尔奖,我动用关系派官方人员去斯德哥尔摩观礼,算是国民政府对她支持华夏抗战的感谢。” 他展开信纸,赛珍珠的中文写得不错,虽然有些地方用词稍显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宇轩先生: 展信安! 瑞典的颁奖礼落幕已有多年,当年得知你特意派人前来观礼,我站在领奖台上时,心中满是暖意与感激。这份来自华夏友人的认可,比奖项本身更让我动容——毕竟我的文字,始终在为我眷恋半生的华夏土地与人民而写。 随信寄去几样小物,聊表心意。一本签赠的《大地》,书中王龙一家的故事,藏着我在安徽、金陵看到的华夏农民的坚韧。那瓶镇江香醋和肴肉,是我儿时跟着王妈常吃的味道,如今寄给你,也算让你尝尝我记忆里的华夏滋味。还有那版《四海之内皆兄弟》,翻译时我总想让西方读懂华夏英雄的豪情,虽曾引来争议,却也是我的一份文化心意。 盼你一切安好,也盼华夏早日迎来安宁。若日后有机缘,很想再回到镇江的老宅,和友人共话笔墨。 赛珍珠 1949年6月15日 第9章 正文4 信不长,但情意真挚。李宇轩读完,小心折好,放回信封。 “她不知道我现在是战犯吧?”他问。 刘广志苦笑:“应该不知道。寄件地址写的是‘华夏浙江’,可能是托人在国内转寄的。而且称呼还是‘将军’……” “也好,”李宇轩说,“不知道也好。免得她为难。” 当天晚饭后,刘广志宣布:今晚在食堂放电影。 消息像炸了锅。功德林关押的两百多名战犯,大多已经好几年没看过电影了。杜与明、王耀五这些高级将领还好,抗战胜利后在金陵、魔都偶尔还能看看,但1946年内战爆发后,就再也没进过电影院。那些中下级军官,更是多年没看过电影了。 食堂被临时改造成放映厅。战士们搬来长条凳,前面挂起一块白色幕布。放映机架在最后面,刘广志亲自操作——他战前在魔都读过书,会摆弄这玩意儿。 李宇轩被安排在第一排中间,左右是王陵击和杜与明,王耀五、黄伟、宋溪濂、陈长杰等人坐在后面。大家像小学生一样兴奋,低声议论着会放什么片子。 “我猜是苏联片,”杜与明说,“现在中苏友好嘛。” “也可能是国产片,”王陵击说,“《一江春水向东流》我看过,拍得不错。” “安静,安静!”刘广志拍了拍手,“今天放三部片子。第一部是苏联电影《桥》,讲反法西斯战争的;第二部是美国卡通片《TOm and Jerry》,给大家轻松一下;第三部是国产片《哀乐中年》。现在开始!” 灯光熄灭,放映机咔嗒启动,一束光打在幕布上。 《桥》是黑白片,讲的是苏联工兵在德军后方架桥的故事。虽然语言不通,但有中文字幕。当看到苏联工兵冒着炮火架桥,最后完成任务却大多牺牲时,食堂里一片寂静。 李宇轩看得很认真。这片子让他想起抗战时,工兵部队在黄河、长江上架浮桥的场景。一样是冒着日军飞机的轰炸,一样是用血肉之躯完成任务。 “咱们的工兵当年也这样,”杜与明低声说,“淞沪会战……” “嗯。”李宇轩只应了一声。 片子放完,短暂的休息。姚永清换了胶片,开始放《TOm and Jerry》。 当那只灰蓝色的猫被老鼠耍得团团转时,食堂里爆发出久违的笑声。这些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们,此刻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孩子。 李宇轩也笑了。哪怕他曾经看过,但重新看一遍还是有不一样的感觉。他想起前世小时候在江城,看动画片时也是这样笑。后来到这里。学会打仗了,就很少这样开怀笑过。 “这老鼠真机灵!”黄伟在后面说,“要是我手下的兵有这老鼠一半机灵,淮海战役也不至于……”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意识到说错了话。周围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电影里的滑稽场面逗笑了。 第三部《哀乐中年》是国产文艺片,讲的是一个中年教师的故事。看到片中主角在战乱中坚持教书育人时,不少战犯沉默了。他们中很多人,当年也是怀着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理想投身革命的,后来却走上军人道路,最后成了战犯。 电影放完,已经晚上十点。刘广志开灯,大家还沉浸在电影的情绪里,迟迟不愿起身。 “都回宿舍吧,明天还要学习。”刘广志说。 战犯们陆续起身。杜与明扶着李宇轩站起来:“主任,这片子选得好啊。《桥》让咱们想起抗战,《猫和老鼠》让咱们笑笑,《哀乐中年》……让咱们想想这辈子。” 李宇轩点点头:“选片子的人用心了。” 回到房间,李宇轩没有立即睡下。他点上煤油灯——功德林晚上十一点统一熄灯,但他作为“特殊关照对象”,可以晚一点。 他翻开赛珍珠送的《大地》,慢慢读起来。英文对他不难,年轻时担任过外交官,英文是必修课。 书中描写华夏农民王龙一家的故事,让他想起很多。想起小时候,想起抗战时在中原见到的逃荒农民,想起那句古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敲门声又响起。 “进。” 来的是杜与明,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主任,我给您泡了杯茶。今天电影看得晚,怕您睡不着。” 李宇轩接过茶:“坐吧。” 杜与明在床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书:“主任还在用功呢。” “随便看看。”李宇轩合上书,“光停,你说咱们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仗,到底为了什么?” 杜与明一愣,没想到主任会问这么深的问题。他想了想:“年轻时在黄埔,觉得是为了救国救民。后来……就复杂了。有理想,也有私心;有民族大义,也有派系之争。” “是啊,”李宇轩喝了口茶,“复杂。抗战时简单些,枪口一致对外。内战就……” 他没说下去。杜与明明白他的意思。 “主任,”杜与明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共和那边对您很尊重。陈更、林虎三他们经常来看您,这次还专门弄电影设备。您说……咱们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李宇轩实话实说,“但陈更说过,好好改造,会有出路。咱们这些打过日本的人,共和还是认的。” 杜与明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李宇轩继续看书,但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他想起了赛珍珠信里的话:“盼华夏早日迎来安宁。” 安宁。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从辛亥革命到北伐,从抗战到内战,华夏打了近四十年仗。他这一生,就是在战争中度过的。 现在,战争终于结束了。他成了战犯,被关在功德林,但至少,华夏安宁了。 这或许,就是最大的安慰吧。 几天后,李宇轩给赛珍珠写了回信。信不长,但他斟酌了很久: 赛珍珠女士: 惠赠书籍、徽章及家乡风味均已收到,深表感谢。《大地》一书,当细细拜读。您以异邦人之笔,写我华夏农民之魂,获诺贝尔奖实至名归。 镇江香醋与肴肉,尝之如见故里。我祖籍浙江,但曾在江苏驻防多年,对镇江风味亦感亲切。坛醋开封时,满室生香,同僚皆羡之。 我今居燕京,一切安好。华夏已迎来和平,百废待兴。您若再来华夏,当可见山河新貌。 遥祝文祺。 李宇轩 1949年7月10日于燕京 他没说自己身在功德林,只说“居燕京”。也没提战犯身份,只说“同僚”——功德林里的战犯,确实算是“同僚”。 信交给刘广志代为寄出。刘广志看了看信封地址:“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这信能寄到吗?” “试试吧。”李宇轩说,“寄不到也没关系。” 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根本寄不出去,或者寄出去了也被拦截。1949年的中美关系,一个华夏战犯给美国作家写信,政治上很敏感。 但刘广志还是把信寄出去了。他说:“上级有交代,您的私人通信,只要不涉及政治机密,都可以寄。” 信寄出后,李宇轩继续他在功德林的生活:读书、看报、偶尔看电影、和杜与明他们下棋聊天。赛珍珠的礼物被他小心收藏起来,那本《大地》成了他反复阅读的书。 有时他会想,如果当年不走军人这条路,而是像赛珍珠那样从事文化工作,人生会不会不同?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的命运就是军人,就是战争,就是在历史的洪流中沉浮。 现在,战争结束了,他的人生也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在功德林里,等待最终的审判,或者宽恕。 而这一切,都始于几十年前,在浙江溪口的一个小村庄,一个四岁的男孩跟着七岁的少爷,开始了他的传奇人生。 煤油灯下,李宇轩翻着《大地》,看到王龙在土地上辛勤劳作,最终拥有自己的土地时,他笑了。 土地。农民。华夏。 这三个词,贯穿了他的一生,也贯穿了这个国家几千年的历史。 窗外,功德林的夜哨响起,该熄灯了。他合上书,吹灭煤油灯。 黑暗笼罩房间,但远处,燕京城的灯火依稀可见。那是华夏的灯火,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而他,是这个旧时代的最后见证者之一。 这就够了。 第10章 新的开始1 1949年7月16日,上午燕京功德林。夏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功德林院子里,斑斑驳驳。李宇轩正在菜地旁看杜与明和王耀五侍弄西红柿——这是他们种的第三茬了,前两茬都被虫吃了。 “主任您看,这西红柿终于红了。”杜与明摘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果子,颇有成就感。 李宇轩点点头:“种菜比带兵难吧?” “难多了!”王耀五擦着汗,“带兵你下命令就行,种菜你得懂节气、懂土壤、懂除虫。这几个月学下来,我都快成老农了。” 正说着,刘广志匆匆从办公室跑出来,脸色有些紧张:“景公,景公!有首长来了!” “谁来了这么紧张?”李宇轩问。 “周……周先生!” 院子里面顿时安静下来。杜与明手里的西红柿差点掉地上,王耀五站直了身体,远处扫地的黄伟也停下动作。 几秒钟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功德林大门。车停稳,司机开门,周先生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见李宇轩,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景行,我来晚了。”周先生伸出手。 李宇轩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坚定而温暖:“想与兄,你这是……” “早就该来看您了。”周先生松开手,环视院子,“这里条件还好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都好,刘所长照顾得很周到。” “那就好。”周先生转头对刘广志说,“我和李主任单独聊聊,不用准备什么,就两杯茶。” “是,周先生!” 两人一起走进房间。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战争论》《大地》,还有一本《共和宣言》——这是功德林发的学习材料。 周先生在椅子上坐下,仔细看了看房间:“比我想象的好。窗明几净,还有书架。景行最近在读什么?” “随便看看。”李宇轩给他倒茶,“翔与兄,现在应该叫你周先生了,日理万机,何必专门跑这一趟。” “再忙也得来。”周先生接过茶杯,认真地说,“您当年在黄埔,您教军事,我教政治,那是并肩作战的同事。” 李宇轩心里一暖,但面上平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是华夏的周先生,我是战犯,身份不同了。” “身份会变,情分不变。”先生喝了口茶,“而且您不是普通战犯。抗战时期,第三战区和新四军有合作,您还暗中释放过我们被捕的同志。这些,我们都记着。”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尖锐而绵长。 “想与兄,”李宇轩终于开口,“你今天来,不只是叙旧吧?” 周先生笑了:“景行还是这么敏锐。确实,一是来看您,二是想听听您对时局的看法。华夏要成立了,百废待兴。您是军事专家,带兵几十年,又留学过日本德国,见多识广。想听听您的建议。” “我一个战犯,能有什么建议?” “战犯是暂时的。”周先生放下茶杯,“华夏需要各方面人才。像您这样懂军事、懂外交、有国际视野的人,将来会有用武之地。”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好好改造,将来还有机会出来工作。 李宇轩沉默了一会儿:“现在的华夏……会走什么路?” “社会主义道路。”周先生回答得坚定,“但不会是苏联的翻版。人明说,要建设有华夏特色的社会主义。具体怎么走,还在探索。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要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要让国家强大起来。” “那国民党那边……” “问题,最终一定要解决。”周先生说,“但怎么解决,什么时候解决,要看时机。现在首要任务是建设大陆,恢复经济,改善民生。” 李宇轩点点头。他想起少东家在台湾的困局,想起儿子李念安在南洋的开拓,又想起自己这进退两难的人生。 “景行,”周先生语气变得诚恳,“我知道您心里有顾虑。但请相信,共和说话算话。燕京和平解放,傅作一将军现在怎么样?长沙起义,程倩、陈明人将军现在怎么样?都是座上宾,都有职务。只要真心为国家、为人民,我们不会亏待。” “我明白。”李宇轩说,“只是我这一把年纪了……” “年纪不是问题。”先生笑了,“您今年五十九,正是经验最丰富的时候。古代姜子牙八十岁才出山呢。” 两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许多。 聊了一个多小时,周先生看了看表:“景行,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讨论国旗国歌的方案。” “国旗国歌?”李宇轩问。 “对。”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稿子,“这是征集到的设计稿,三千多份。有五星红旗,有黄河旗,有镰刀斧头加五角星……各有利弊,得仔细斟酌。” 李宇轩翻看着设计图,最后停在五星红旗的图案上:“这个不错,简洁,寓意也好。” “领导同志也看中这个。”周明说,“大星代表共和,四颗小星代表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团结一心,建设新华夏。” “国歌呢?” “田汉作的词,聂耳作的曲,抗战时期鼓舞了无数人。现在新的华夏成立了,还要‘前进、前进、前进进’,不能松懈。” 李宇轩点头:“选得好。抗战时,这首歌我也常听。” 先生收起文件,站起身:“景行,您保重身体。功德林只是过渡,不会太久。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刘所长说,他会转达给我。” 两人握手告别。走到门口时,先生突然回头:“对了,一期、四期他们常来看您吧?” “来过几次。” “那就好。”先生意味深长地说,“多和他们聊聊。他们都是您的学生,情分在。将来……很多事情,还需要他们帮忙说话。” 这话里的暗示,李宇轩听懂了。 第11章 新的开始2 先生刚离开,黄伟便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他方才在院门边站了有一阵子——这自然是得到刘广志默许的,都知道黄伟是李宇轩的老部下,信得过。 “主任,”黄伟迈进屋,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愠色,“那位刚才的话,未必实在。” 李宇轩缓缓坐回藤椅里:“怎么讲?” 黄伟脸涨得有些红:“张口闭口就是‘来迟了’。当年联合抗战那会儿,他们那边可没少‘来迟’!远的不提,就说第三次星城会战,明明约定好在侧翼协同作战,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依我看,这毛病是早落下的。” 李宇轩将茶杯搁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这个性子耿直的学生:“陪我,坐下慢慢说。” 黄伟虽坐下了,胸膛仍起伏着。 “其一,”李宇轩语调平缓,“如今要称主任为‘先生’,这是规矩,也是尊重。其二,当年情势错综复杂,绝非‘来迟’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他顿了顿,反问道:“那你再说说,1938年江城一带的战役,敌后武装破坏交通、袭扰据点,牵制了多少敌军兵力?这算不算一种配合?” 黄伟一时语塞。 “军事从来离不开政治。”李宇轩继续道,“当年联合抗战,大局之下仍有各自的考量。彼此存有戒心、步调难以一致的情形在所难免。先生那时常驻山城,许多事情并非他能左右。” “那……那件飞机失事的事呢?”黄伟把声音压得更低,“1946年春,那位的专机在金陵附近坠毁,对外说是天气缘故。可我听到些风声,说是被人动了手脚……这里面,能没有他的谋划?”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他起身走到门边,向外看了看,掩上门,才重新坐回来。 “陪我,你跟着我有些年头了吧?” “从毕业就跟着您,二十多年了。” “那我问你,”李宇轩声音低沉,“当年那位手握重权、耳目遍布的局长,为什么会死?” 黄伟怔住了:“您的意思是……” “那位局长执掌特务机关近十年,知道的隐秘太多了。”李宇轩缓缓说道,“抗战期间其势力迅速扩张,连我也要让他几分。等到胜利后,他更是试图将触角伸向海陆各军,还想掌控战后接收的大量资产。这样一个人,上头那位真能长久容他吗?” 黄伟眼睛渐渐睁大:“您是说……” “出事前几日,”李宇轩的声音几不可闻,“他曾来杭州见我,说有人要动他,希望得到我的支持。结果三天后,飞机便出事了。” 房间里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蝉鸣。 “难道真是……上头的意思?”黄伟声音有些发颤。 “我什么都没说。”李宇轩端起茶杯,“我只说,当时希望他消失的人,内部恐怕比外部要多得多。至于他……”他略作停顿,“假若那件事有我参与呢?” 黄伟彻底惊呆了,张大嘴望着李宇轩,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宇轩反倒微微笑了:“说笑罢了。我哪有那样的本事。” 但黄伟心里已无法平静。他太了解这位老长官了——从不讲没把握的话,更不会开这种没轻没重的玩笑。 “主任,您究竟知道多少内情?”黄伟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宇轩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他:“陪我,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并非福气。你只需记住:政治这潭水,深不见底。那位局长之死,有人说是对手所为,有人说是意外,还有人猜测是外部势力插手……真相或许永远石沉大海。但有一点很清楚:他死了,不少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转过身来,缓缓道:“其中也包括我。” 黄伟猛然想起1946年的春天。那件事之后,特务系统经历改组,许多权力被重新收束。李宇轩所在的战区,确实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掣肘。 “所以您刚才说‘假若’……” “我说‘假若’,是想让你明白,”李宇轩坐回椅中,“看待问题不能太简单。那位局长之死,从中得到好处的不止一方。对手自然乐见,可内部得益者或许更多。至于他有没有插手……还重要吗?” 黄伟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打了半辈子仗,对于政治的理解却如此浅薄。 “好了,”李宇轩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在这里安心学习、改造思想,将来如何出去,如何在新社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总琢磨二十年前的是非恩怨。” “可我……心里憋屈!”黄伟激动起来,“咱们当年为抗战流了那么多血,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而他们那些人,现在倒成了功臣!这公道吗?” “公道?”李宇轩苦笑一声,“这世上几时有过绝对的公道?抗战时期,正面战场打得惨烈,可敌后战场同样艰苦卓绝。平型关、百团大战、黄土岭……他们牺牲的人难道少吗?只是我们在宣传上,做得太不够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说胜利之后,我们这边又做了些什么?接收变劫收,物价一日千里,百姓苦不堪言。这样的局面,岂能长久?他们推行土改,让耕者有其田,自然人心所向。得人心者得天下,这是古往今来的道理。” 黄伟低下头,不再吭声。 “回去吧,”李宇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如今新国家已经建立,这是大势。我们这些旧时代过来的人,要么顺应潮流,要么被潮流吞没。你选哪条路?” 黄伟站起身,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敬了一个礼——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主任,我懂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背影显得有些沉重。李宇轩望着他离去,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学生,打仗是勇将,可论起政治,还是太单纯了。 几日后,七月中下旬,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的第四次常务会议在京城举行。糊涂先生。主持会议,各界代表济济一堂,商讨国旗、国徽、国歌等建国事宜。 “同志们,”糊涂先生站在主席台前,“经过广泛征集和初步遴选,我们已经有了几个备选方案。现在提请大会审议。” 他展示了五星红旗的图样,详细阐述了设计寓意。接着,国歌的旋律在会场中响起。 讨论气氛热烈。有人表示赞同,也有人提出修改意见,但整体氛围团结而民主。 休会间隙,糊涂先生走到窗边稍作休息。秘书递过一杯水:“先生,您这几日太辛苦了。” “不辛苦。”糊涂望着窗外碧波荡漾的湖面,“新国家就要诞生了,心里只有高兴。” 他想起了还在功德林学习的李宇轩,想起了那些正在改造中的原军政人员。这些人将来如何安排,怎样让他们各得其所,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先生,”秘书低声汇报,“陈将军来电,询问李宇轩将军的近况。” “告诉他,一切良好。”糊涂说,“另外安排一下,下个月请陈将军、林将军他们再去功德林看看。多带些书报,多聊聊。他们师生情谊深,谈话更容易入心。” “是。” 会议继续进行。最终,国旗和国歌方案获得通过。决议宣布时,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糊涂望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起了早年的峥嵘岁月,想起了战火纷飞的年代,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也想起了像李宇轩这样曾经同路、后来殊途的故人。 历史洪流滚滚向前,有人勇立潮头,有人徘徊岸边,有人选择不同的方向。但最终,所有曲折道路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归宿:民族的新生与振兴。 功德林内,李宇轩从当日的报纸上看到了国旗、国歌确定的消息。他仔细读完全文,然后将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收了起来。 杜与明推门进来:“主任,看什么新闻呢?” “国旗国歌定了,”李宇轩说,“红旗,五颗星。” 杜与明接过报纸看了看:“设计得好。简洁,大气,有精神。”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好,洒满庭院,也洒在这片焕然新生的土地上。 第12章 甩锅大会1 1949年8月20日,燕京功德林。午后的功德林像个巨大的蒸笼,热得人喘不过气。二百多名战犯挤在食堂兼学习室里,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李宇轩坐在前排,手里摇着蒲扇,看着眼前这群曾经的下属、学生、同僚。这些人现在穿着统一的蓝色囚服,但坐姿还保留着军人的习惯——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没什么学习任务,”李宇轩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我就是想问问大家——咱们这些人,当年手握重兵,装备精良,怎么就输给了装备简陋的共和赤军?”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激起层层涟漪。食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都说说,”李宇轩放下蒲扇,“放开说。现在不是军营,不用顾忌上下级。就当是……战后总结。”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原国民党第7兵团参谋长魏熬,现在也在功德林改造。 “我先说!”魏熬情绪激动,“我们第7兵团的覆灭,第一个要负责的是徐州‘剿总’司令刘峙!刘老总把44军——川军部队,战斗力弱得跟豆腐似的——划拨给我们,却让我兵团在新安镇等了他们整整两天!就这两天,共和赤军的华东野战军就追上来了!” 角落里,原徐州“剿总”的参谋处长李树正不干了,站起来反驳:“魏参谋长,话不能这么说!44军是老头子亲自下令划拨的,刘司令只是执行命令!再说了,你们兵团内部派系复杂,第25军是中央军,44军是川军,两支部队互不配合,撤退时队形混乱,这才是延误的关键!” “放屁!”魏熬脸都气红了,“44军行军拖沓,一天走三十里,这种部队划给我们不是拖后腿是什么?刘智就是看我们不是嫡系,故意坑我们!” “你说谁放屁?”李树正也怒了。 眼看要吵起来,原国民党第2兵团司令邱青泉的部下、第5军军长熊笑三慢悠悠开口了:“魏参谋长,你说我们邱司令见死不救,说我们第2兵团距离碾庄只有几十公里,却用‘锥子战术’每天只推进几公里,是公报私仇——这话我可要说道说道。” 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熊笑仨。淮海战役时,邱青泉的第2兵团奉命解黄百涛兵团之围,但推进缓慢,最终没能救出黄百涛。这事在国民党内部争议很大。 “当时华东野战军阻击火力有多猛,你们知道吗?”熊笑仨站起来,比划着,“三个纵队轮番阻击,层层设防。我们第5军是主力,打头阵,一天伤亡上千人!邱司令是按徐州‘剿总’的命令推进,什么叫‘故意拖延’?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向魏熬:“黄司令自己把兵团指挥部设在碾庄那个无险可守的平原地方,被围是必然!怪我们救援不力?怎么不怪自己选错了地方!” “你!”魏熬气得浑身发抖,“碾庄是交通枢纽,战略要地!不守那里守哪里?你们第2兵团要是真想救,拼死突击,两天就能打到碾庄!可你们呢?每天推进五公里,跟旅游似的!” “旅游?”熊笑仨冷笑,“你去旅游会一天死一千多人?你旅游要用坦克开道、用炮兵掩护?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周围的战犯们有的劝架,有的看热闹,有的摇头叹气。 这时,角落里一个声音幽幽响起:“要说不会打仗,我觉得黄伟司令官才是典范。” 说话的是原国民党第12兵团第18军军长杨伯掏,他是黄伟的下属,现在也在功德林。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黄伟。这位黄埔一期出身、以固执著称的将军,此刻脸色铁青。 杨伯掏既然开了口,也不管那么多了:“老头子让你率兵团从中原确山驰援徐州,路线选的全是淮河以北的泥泞地带。咱们兵团的美式重炮、坦克有多重你不知道吗?那种泥地根本走不了!你为什么不据理力争?非要硬着头皮走,结果被赤军在浍河、涡河沿线层层阻击,硬生生拖成了被合围!” 黄伟猛地站起来:“我是军人!必须服从最高统帅的命令!老头子让我走那条路线,我能怎么办?改道?违抗军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原国民党第12兵团副司令官胡连也开口了——他运气好,淮海战役中受伤被部下拼死救出,但此刻在功德林的战犯中,也有不少他当年的同僚替他“发言”。 一个原第12兵团的参谋接过话头:“被围在双堆集后,明明有机会趁赤军包围圈未稳固时突围,黄司令却非要等老头子的‘固守待援’命令,还下令‘不准擅自突围’,结果错失战机!后来想突围时,包围圈已经铁桶一般了!” “还有廖运周起义!”另一个军官补充,“110师师长廖运周率部阵前倒戈,你居然事先毫无察觉!110师是起义部队改编的,你对他们不信任,却又把突围重任交给他们,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黄伟被围攻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硬邦邦地说:“廖运周是叛徒,这是意外情况!其他部队执行力太差,突围时各自为战,根本不听指挥,不是我的问题!” “执行力差怪谁?”杨伯掏不依不饶,“你是兵团司令,部队不听指挥,不就是你指挥无方?再说了,被围之后,你下令把所有汽车、坦克围成一圈当工事,说是‘汽车城墙’——结果呢?赤军一发炮弹打过来,汽车爆炸,连片烧!多少士兵不是被打死的,是被烧死、炸死的!” 食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都听说过“汽车城墙”的典故,此刻被当面揭穿,黄伟面子挂不住了。 “如果再打一次,我肯定能突围成功!”黄伟嘴硬道,“赤军只是运气好,占了地形优势!” 这话引来一片嘘声。连一向稳重的杜与明都听不下去了,开口道:“陪我,你的美式装备连泥地都走不了,还谈什么运气?淮河平原一马平川,哪来的地形优势?” 黄伟被怼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坐下。 第51章 黄河8 1938年6月5日凌晨,郑州第一战区长官部地下指挥所。昏暗的灯光下,电报机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程倩披着军大衣,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原战区地图。他的手指从开封缓缓移到郑州,再移到地图上那条弯曲的粗线——黄河。 “颂公,老头子急电。”参谋长郭寄峤递过译电纸,脸色凝重。 程倩接过,眼睛扫过电文。字不多,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为阻敌南进,确保江城安全,着令第一战区立即执行黄河决堤计划。具体事宜由商震部负责,限两日内完成。大队长。” 电报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命令真的到来时,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商启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程潜的声音干涩。 “第20集团军工兵第53团已经在花园口作业三天了,”郭寄峤低声道,“但……进展缓慢。士兵们下不去手,有的甚至偷偷哭泣。毕竟,决堤放水,淹的是咱们自己的百姓啊。” 程倩闭上眼睛。 “能不能……再等等?”当时第39军军长刘和鼎还试图争取,“也许前线能顶住……” “顶不住!”黄新斩钉截铁,“开封已失,日军第14师团土肥原部正沿陇海线西进。如果郑州再丢,整个中原门户洞开,日军将直扑江城北面。到那时,就不是几十万百姓受灾,而是整个抗战大局崩坏!” 道理谁都懂。但亲手掘开黄河大堤,让亿万年来养育中原的“母亲河”变成杀人的凶器,这个决定太沉重了。 程倩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黄河防汛时拍的,他和地方士绅、河工代表在堤坝上的合影。照片里,一个老河工憨厚地笑着,露出发黄的牙齿。那老人说:“程长官,咱这黄河啊,脾气是暴,可养活了咱祖祖辈辈……” “通知商震,”程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执行命令。告诉他……尽量疏散下游百姓。能撤多少,是多少。” “是。”郭寄峤敬礼,转身要走。 “等等。”程倩叫住他,“以我的名义,给大队长回电。就说……就说我程倩愧对中原父老。此战之后,若还有命在,当自请处分。” 郭寄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地下指挥所里,只剩下程倩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抚过黄河流经的那些地名:花园口、中牟、尉氏、扶沟、西华、周家口……这些地方,很快将是一片汪洋。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花园口,黄河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河道变窄,水流湍急。大堤上,工兵第53团的士兵们正机械地挖掘着。锄头、铁锨、镐头,甚至有人用手在刨。 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土石的声音,和黄河奔流的轰鸣。 团长蒋在珍站在堤顶,脸色铁青。他奉命率部掘堤已经三天,但进展缓慢。不是技术问题——这些工兵都是老手,知道怎么挖最快。是人心问题。 “团长,三营那边又停下来了。”副团长跑来报告,“几个老兵跪在地上哭,说下不去手。” 蒋在珍咬了咬牙:“我去看看。” 他走到三营作业区。果然,几十个士兵或坐或跪,对着黄河发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抱着铁锨,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那是七班长王德胜,山东人,参军前在黄河上当过十几年船工。 “王德胜!”蒋在珍喝道。 王德胜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泥污:“团长……这堤不能挖啊!俺在黄河上跑了半辈子,知道这水的厉害!一旦决了口,下游十几个县,几百万人……” “这是命令!”蒋在珍打断他,“军令如山!你不挖,鬼子来了,死的就不是几百万人,是整个国家!” “可那些老百姓有什么罪?”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喊道,“他们种地纳粮,供养军队,凭什么要替我们打仗送死?” 蒋在珍看着这些士兵。他们大多来自黄河沿岸的村庄,祖祖辈辈受黄河恩惠,也受黄河威胁。现在,要他们亲手掘开保护家园的大堤,这太残忍了。 但他别无选择。 “听着,”蒋在珍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也不想挖。但你们想想,如果让鬼子打过来,他们会怎么对我们的父老乡亲?金陵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士兵们沉默了。金陵大屠杀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报纸上不敢详细报道,但口耳相传的惨状,让每个华夏军人都刻骨铭心。 “挖开黄河,会淹死很多人,”蒋在珍继续说,“但不挖,鬼子来了,会杀光所有人。你们选哪个?” 王德胜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团长,俺懂了。”他拿起铁锨,“弟兄们,挖吧。要恨,就恨小鬼子,是他们逼咱们这么干的。” 挖掘重新开始。这一次,士兵们的动作更快,更狠。每一锨土,都像是挖在自己心上。 远处,一群百姓远远看着。他们不明白军队为什么要挖堤,但本能地感到不安。有人开始收拾家当,准备离开。 一个老大爷颤巍巍地走到堤下,仰头喊:“军爷!这堤可不能挖啊!一挖,俺们全得喂鱼!” 蒋在珍别过脸,不敢看老人的眼睛。 副团长低声问:“要不要疏散百姓?” “上面没给这个命令,”蒋在珍苦涩地说,“而且……一旦大规模疏散,日军就会察觉我们的意图。只能……只能牺牲一部分人,救更多的人。” 这是战争中最残酷的算术题。无论怎么算,都带着血。 第13章 甩锅大会2 说到杜与明,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了他。这位原国民党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是淮海战役国军方面的实际指挥者之一。 杜与明叹了口气,缓缓站起来:“既然大家都说,那我也说说。我们为什么会输?根子在老头子那里。” 食堂里顿时安静下来。虽然大家都对老头子有怨气,但这么当着主任的面直接说出来的,杜与明是第一个。 “我到徐州后,本来制定了‘撤往蚌埠、集中兵力’的计划。”杜与明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但老头子连续发了7封亲笔电报,逼我改变计划,去解黄伟兵团之围——当时赤军已经布下口袋阵,去救援就是自投罗网!我三番五次去电说明,老头子就是不听,非要‘内外夹击’。” 他顿了顿,继续道:“部队被围在陈官庄后,粮弹全靠空投。但老头子的空军根本满足不了需求,士兵们饿到吃树皮、杀战马,士气低落到什么程度?空投的物资还经常落在赤军阵地——有一次空投了二十箱罐头,十九箱飘到赤军那边去了!这仗怎么打?” 几个原杜与明集团的军官连连点头,显然深有体会。 “还有派系问题,”杜与明看向邱青泉的部下,“邱青泉的第2兵团是中央军嫡系,李弥的第13兵团是滇军背景,孙元良的第16兵团是川军——三个兵团各有派系,互相不配合。救援时留力,突围时各自跑路。孙元良兵团单独突围,结果被全歼。我虽然是副总司令,但根本指挥不动他们!” 这话引起了李弥部下的不满。一个原第13兵团的师长站起来:“杜长官,话不能全这么说!你制定的突围计划太仓促,没有统一的时间和路线,还让我们掩护邱青泉兵团撤退——结果我们成了牺牲品,他们跑了!” “就是!”另一个军官附和,“解黄伟之围是老头子的死命令,但杜长官如果真有魄力,应该抗命撤退,而不是盲从!你自己也有决策懦弱的问题!” 杜与明苦笑:“抗命?你们知道抗命的下场吗?老头子连白冲禧、李宗人都敢收拾,我一个黄埔学生,敢抗命?” 杜与明的话像是打开了闸门,食堂里顿时吵成一片。二百多号人,分属不同派系、不同部队,此刻都开始翻旧账。 王耀五慢悠悠开口:“要我说啊,咱们失败的根本原因,是情报工作太差。我守济南,解放军都打到城下了,总部还跟我说‘援军马上就到’。结果呢?援军在哪儿?” 原国民党国防部二厅的一位参谋不干了:“王司令,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情报系统也很努力啊,但解放军保密工作做得好,群众基础又好,老百姓都帮他们。我们派出去的谍报员,十个有八个回不来,回来了情报也不准——解放军还故意放假消息!” “那你们不会分析吗?”有人怼回去。 “分析?怎么分析?老头子只听他想听的!我们说解放军可能在徐州集结,老头子说‘不可能,他们刚打完济南,需要休整’。我们说黄伟兵团路线危险,校长说‘革命军人不怕牺牲’!这还怎么玩?” 原国民党联勤总司令的一位处长举手:“我来说说后勤。淮海战役,咱们名义上八十万大军,实际有多少缺编吃空饷的?三分之一有吧?就这,军粮还层层克扣。运到前线的粮食,能有一半到士兵嘴里就不错了!” “对对对!”好几个军需官附和,“士兵饿着肚子打仗,能打赢才怪!” “还有装备,”一位装甲兵团长说,“美式坦克是好,但油料供应不上!打一半没油了,成铁棺材了!解放军缴获了还能用,因为他们有群众运油!” 原国民党政工系统的一位少将叹了口气:“要说失败啊,政治工作是大问题。咱们天天喊‘剿匪’,老百姓听了吗?解放军喊‘打土豪分田地’,老百姓跟着跑。我们在农村抓壮丁,老百姓往山里躲。解放军招兵,老百姓排队报名。这人心向背,明摆着的。” 有人小声说:“还不是咱们自己作的?接收大员五子登科,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嘘——小声点!” 吵了快一个小时,声音渐渐小下来。大家都说累了,也发现这样吵没意义——仗已经打输了,人已经关进来了,再吵又能怎样? 这时,李宇轩缓缓站起来。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看向这位老长官、老教官。 李宇轩环视众人,目光从黄伟、杜与明、王耀五、宋溪濂……一个个脸上扫过。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些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都说完了?”李宇轩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没人回答。 “我听了半天,听明白了一件事,”李宇轩说,“黄百韬的死,怪刘智指挥不当,怪邱青泉救援不力,怪44军拖后腿,怪老头子朝令夕改——就是不怪黄百韬自己。” 黄伟那边的军官低下头。 “黄伟兵团被围,怪老头子路线选得差,怪廖运周起义,怪部下不听指挥——也不怪黄伟自己。” 杜与明苦笑。 “杜聿明集团覆灭,怪老头子遥控指挥,怪空军空投不准,怪派系倾轧——当然,也怪杜与明自己有点责任,但主要是别人的问题。” 李宇轩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合着咱们国民党几百万大军,几年时间败退台湾,死了被俘了这么多将领,就没有一个人该负主要责任?都是别人的错?都是时运不济?都是赤军运气好?” 食堂里鸦雀无声。吊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刚才还在想,”李宇轩继续说,“是不是我这个老师没教好,才让你们打败仗。现在听你们一说,我明白了——” 他提高声音,一字一顿:“不是我没教好!是你们根本没学!我教你们‘军人天职是保家卫国’,你们学了什么?捞钱!争权!内斗!我教你们‘爱兵如子’,你们学了什么?克扣军饷!抓壮丁!我教你们‘战术要灵活’,你们学了什么?照搬教条!盲目服从!”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高一分。说到最后,几乎是在怒吼。 “就你们这样,国民党不亡,简直没天理!”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不少军官低下头,有的眼圈红了。 李宇轩看着这些曾经叱咤风云、如今灰头土脸的学生、部下,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他摇摇头,声音低下来:“历史,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旧时代的军人,要么适应新时代,要么被新时代抛弃,好好想想吧。” 第14章 大典1 1949年9月20日,下午燕京功德林。秋日的阳光透过功德林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下午三点,几辆吉普车驶入功德林大门,没有鸣笛,安静得反常。 刘广志所长早就接到通知,穿戴整齐在院子里等候。车停稳后,第一辆车上下来几个人,中间那位身材高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头发向后梳着,手里夹着一支烟。 正是先生。 刘广志快步上前:“首长,您来了。” 先生点点头,环视院子:“这里关了多少人?” “两百三十七人,主要是原国民党军级以上将领。” “条件怎么样?” “按您和中间的指示,伙食按师级标准,每天有学习时间,可以读书看报。重病号有医生定期检查。” 先生吸了口烟:“带我去看看小表弟。” 刘广志一愣:“小表弟……他情绪不太好,上个月还闹绝食。” “我知道。”先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布鞋碾灭,“他是我表弟,我去看看。” 小表弟正在菜地浇水,看见先生,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仿佛没看见。 先生笑了笑,走过去:“表弟,还在生气呢?” 小表弟是先生的表弟,文天祥的二十三世孙,黄埔四期毕业,曾是共和党员,参加过南昌起义,后来脱党加入国民党,官至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副参谋长,淮海战役中被俘。 “不敢。”小表弟头也不抬,“现在是阶下囚,哪敢生先生的气。” 先生蹲下来,也不嫌地上脏:“咱们表兄弟,几十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1927年?在江城?” 小表弟终于抬起头,看着先生:“1927年8月,你要去三湘组织秋收起义,我去南昌参加起义。你劝我跟你走,我没听。” “是啊,”先生点头,“你要是当时跟我走,现在可能是开国将军了。” “那不一定。”小表弟冷笑,“跟你走的人,后来死了多少?瞿秋百、方志民、刘志单……还有我亲哥哥文宾,死在长征路上。我要是在赤军里,可能早就死了。” 这话说得尖锐。旁边的刘广志脸色一变,想上前制止,先生抬手拦住。 “战争总要死人。”先生平静地说,“国民党那边死得少吗?抗战死了多少将军?内战又死了多少?你算过吗?” 小表弟语塞。 “我不是来跟你争论谁对谁错的。”先生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在功德林表现不错,爱读书,爱学习。这很好。” “学习有什么用?学了也是战犯。” “战犯是暂时的。”先生说,“华夏需要各方面人才。你懂军事,懂政治,还懂点外交——听说你在军统时跟美国人打过交道。这些将来都有用。” 小表弟盯着先生,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个表哥的能耐,也知道共和用人的气度。傅作一、程倩、陈明人……这些起义将领都得到了重用。可他不一样,他是被俘的,而且曾经是共和党员后来脱党,这在共和看来是“叛徒”。 “先生,”小表弟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我出不去,让我死得体面点。不要公审,不要游街。” 先生笑了:“你想多了。华夏不搞那一套。好好改造,将来会有出路。我先生说话算话。” 他拍了拍小表弟的肩,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母亲还在三湘老家,身体还好。我已经让人照顾了。” 小表弟身体一震,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继续浇水,但手在微微颤抖。 先生走向东院,李宇轩的房间。 房门开着,李宇轩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先生,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 “人明。” “老师。”先生站在门口,微微躬身——这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 李宇轩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坐。” 先生走进房间,打量了一下:书桌、书架、床、洗脸架,简单但整洁。书桌上摊着几本书,他瞥了一眼——《孙子兵法》《战争论》《共和宣言》,还有一本英文版的《大地》。 “老师还在用功。”先生在椅子上坐下。 “闲着也是闲着。”李宇轩给他倒茶,“你怎么来了?日理万机的。” “再忙也得来看老师。”先生接过茶杯,“当年在星城第一师范,您给我们讲世界军事史,一讲就是一下午。那些课,我至今记得。” 李宇轩笑了笑:“那时你总是坐在第一排,问题最多。” “是啊,”先生回忆道,“我问您:为什么华夏老是挨打?您说:因为落后,因为分裂,因为没有现代化的军队。我说:光是军队现代化够吗?您说:不够,还要政治清明,经济发达,人民团结。我说:那得革命。您说:革命会流血。我说:不革命流更多血。” 两人都笑了。那是1914年的对话,35年过去了。 “您当年觉得我太激进。”先生说。 “是有点。”李宇轩点头,“但后来我想通了,华夏那样子,不激进改不了。只是没想到,最终走通这条路的是你。” 第52章 黄河9 与此同时,延安杨家岭窑洞里烟雾缭绕。先生披着旧棉袄,坐在木桌前,手里的毛笔在纸上飞快移动。他在起草给江城长江局书记周明的电报。 “……江城保卫战应坚持持久消耗之原则,不以一城一地之得失为胜负标准。当前重点在于:一、尽可能消耗敌有生力量;二、争取时间完成后方工业内迁;三、在国际上树立我持久抗战之形象……” 他停下来,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窗外传来战士们出操的口号声,整齐而有力。 秘书叶子龙轻轻走进来:“先生,江城方面最新战报。” 先生接过电报,迅速浏览。开封失守,日军逼近郑州。安庆告急。九江方面,第五军严阵以待。 “老头子要守江城,”先生对叶子龙说,“这个决心是对的。但怎么守,他和我们的想法不一样。” “您是说……” “他要的是死守,我要的是活守。”先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死守是把所有力量堆在江城,跟鬼子拼消耗。活守是以江城为饵,调动敌人,在运动战中消灭敌人。”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你看,日军从北、东两面向江城进攻,战线拉得这么长,补给困难,兵力分散。这正是我们开展游击战、运动战的好机会。可惜啊,国民党方面不懂这个道理,或者说,他们不敢这么做。” 叶子龙问:“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们怕失去地盘,怕失去政权基础。”先生回到桌前,继续写电报,“我们共和不怕。我们的基础是人民群众,不是一城一地。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这是我们的战略。” 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望转告国民党当局,保卫江城固属重要,然更应加强敌后游击根据地之建设。须知抗战之胜利,不取决于武汉之得失,而取决于全国军民持久抗战之决心与能力……” 写完电文,先生让叶子龙立即发往江城。他走到窑洞外,初夏的阳光洒在黄土高原上。远处,延河蜿蜒流淌,农民在田里劳作。 “先生,您说江城能守住吗?”警卫员小吴忍不住问。 先生笑了:“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关键是守住人心,守住抗战的决心。只要人心不散,华夏就亡不了。”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江城的方向,也是整个华夏抗战最激烈的战场。 “告诉同志们,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江城会战,只是持久战的一个阶段。赢了,不骄。输了,不馁。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下午安庆城北,大龙山阵地。第146师876团团长周翰熙趴在刚刚挖好的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长江对岸。对岸的小池口,日军活动明显频繁起来。能看见卡车在运输物资,士兵在修筑工事。 “团座,师部命令。”通讯兵递过纸条。 周翰熙接过,上面只有一行字:“日军近日内可能渡江进攻,你部务必坚守大龙山阵地至少三日。” 三日,周翰熙苦笑。876团满编两千四百人,经过连日布防和零星交火,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两千。而他们要防守的是五公里宽的正面,面对的是日军精锐的波田支队。 “传令各营,”他对参谋长说,“再检查一遍工事。特别是反坦克壕,深度必须达到三米以上。铁丝网要加固,地雷要补足。” “团座,地雷不够了。全团只剩下两百多枚,平均每米正面不到一枚。” “那就重点布置在可能通过坦克的地段。”周翰熙说,“另外,把团属迫击炮连拆开,分配到各营。鬼子渡江时,先打船,再打人。” 他爬出战壕,走到一处机枪阵地。这里部署着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射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安徽本地人。 “叫什么名字?”周翰熙问。 “报告团座,我叫陈二狗,怀宁人。”士兵立正回答。 “打过仗吗?” “打过,在魔都打过,金陵也打过。”陈二狗说,“都输了。” 周翰熙拍拍他的肩:“这次不一样。这次咱们在自家门口打。看见对岸没有?那些小鬼子想从你家门口过去,打江城,你说该怎么办?” “揍他狗日的!”陈二狗咬牙道。 “好!”周翰熙点头,“你这挺机枪,要封锁江面。鬼子坐船过来时,给我往死里打。子弹管够,打光了找我领。” “是!” 巡视完阵地,周翰熙回到团指挥所。这是一个半地下掩体,顶上用圆木和泥土加固。地图铺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参谋们正在标注最新情况。 “团长,有个情况。”侦察连长报告,“我们发现对岸日军在准备一种……奇怪的船。不像一般的登陆艇,船头有铁板,像是能放下来的。” 周翰熙皱眉:“难道是坦克登陆舰?” “不像。船不大,但很多,有几十艘。” 周翰熙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不管是什么,重点防御姑溪河口到西门码头这一段。这里江面最窄,水流较缓,是渡江的最佳地点。” 他顿了顿:“另外,组织敢死队。如果鬼子登陆成功,敢死队负责反冲锋,把他们赶下江。” “团长,我去!”一个年轻的参谋站起来,“我学过武术,拼刺刀不含糊。” 周翰熙看着这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人,想起他只有十九岁,是江城大学的学生,战争爆发后投笔从戎。 “好,”周翰熙点头,“但你不是一个人去。各营各连都要组织敢死队,军官带头。” 命令传达下去。阵地上,士兵们开始写遗书,整理装备,检查武器。有人把全家福照片贴在钢盔内侧,有人把最后的银元交给战友保管。 一个老兵默默磨着刺刀,刀锋在磨石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他磨得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 “老张,你都磨了半小时了,够快了吧?”旁边的年轻士兵说。 老兵抬头,眼神平静:“小子,记住。刺刀磨得快,杀人时利索,自己也少受罪。这是魔都战场上学来的。” 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也开始磨自己的刺刀。 夕阳西下,长江被染成一片血红。对岸,日军的炊烟袅袅升起。这边,国军阵地上飘起稀饭的香味。 大战前的夜晚,总是格外宁静,也格外漫长。 第15章 大典2 先生递过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李老,今天来,是有个消息想亲口告诉您。” “请讲。” “十月,我们将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开国大典。”先生的语气平稳而清晰,“向全世界宣告华夏的成立。预计有三十万群众参加。” 李宇轩沉吟片刻:“日期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十月一日下午三点。”先生稍作停顿,目光诚恳,“我们诚挚邀请您一同观礼。” 李宇轩微微一怔,随后笑道:“我如今的身份,恐怕不太合适。” “您永远是我的老师。”先生的话语里透着敬重,“当年在师范学堂,您讲授世界军事史,那些真知灼见,我至今受益。” 李宇轩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思想的光芒不会过时。”先生说道。 李宇轩端详着眼前的学生。五十五岁的他,鬓角已染霜华,但那双眼睛依然如青年时代那般清澈、锐利,闪烁着求索的光芒。 “好。”李宇轩最终点了点头,“我去。” 茶香氤氲中,两人一时静默。窗外隐约传来功德林内学习讨论的声音——今日的篇目是《论人民民主专政》。 先生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李老,您历经数十年风云,带过兵,见过王朝更迭、时代变迁。在您看来,权力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李宇轩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权力……像一件精心打造的衣冠,世人皆知它沉重,却又总有人向往那份荣光。” “透彻。”先生微微颔首。 “我这一生,看多了台上台下的更替。”李宇轩语调平缓,“有人求皇图永固,有人谋权倾朝野,有人自诩天命所归……口号总是崇高,但往往到最后,手段成了目的,权柄本身反成了追逐的终点。” 他转向先生,目光深邃:“如今,历史将重任托付于你。这份责任,前所未有。你可曾深思,将如何运用这份力量?” “深思过。”先生坐直了身体,语气坚定,“用它来建设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改善亿万同胞的生活,让华夏民族真正屹立于世界。” “那么之后呢?”李宇轩轻声追问。 先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古往今来,热衷掌握权柄者众,”李宇轩继续道,“但懂得适时进退、成全制度者稀。有自愿归田的范例,但那需要深厚的制度根基与传统。我们的历史长卷中,更多的故事是力竭而止,或势尽而终。如何建立一种新的、健康的传承,是比夺取胜利更艰巨的课题。” 他啜了一口茶:“世间没有完人,任何伟大的思想也有其历史的条件与局限。先驱者的事业需要继承,更需要根据脚下的土地不断发展。” 先生静静地听着,指尖烟雾袅袅。 “老师,”他再次开口,声音略显低沉,“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李宇轩凝视着他。 “五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不算年轻。”先生继续说,“个人生死不足惧。我忧虑的是,我们耗尽心血创立的事业,将来会不会又陷入旧的循环。担心新的特权滋生,担心革命的理想被遗忘,担心人民的期盼落空。” 李宇轩轻叹一声:“你想得很远。眼下当务之急,是建国安民,是让饱经战火的大地恢复生机,让百姓吃饱穿暖。其他的,需一步步规划,一步步实现。” “但方向必须现在就想清楚。”先生摇头,“大典之后,权力归于人民,也考验着掌舵之人。如何使用,如何监督,如何传递……这些课题,此刻就需要开始探索。” “找到答案了吗?” “尚未完全找到。”先生坦诚道,“但我确立了一个根本原则:权力来自人民,必须用于人民。若有一日,我不能再有效践行这一宗旨,或更有贤能者可担此任,我当坦然顺应规律。” 李宇轩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既有赞许,也有关切:“这便是你最可贵亦最令人悬心之处——那份赤诚的理想主义。然而在权力的巨大惯性面前,理想往往异常脆弱。” 他顿了顿:“积习如山,非一日可移。道路漫长,更需要智慧和耐力。你固然有非凡的意志与信念,但历史的重担,需要一代代人用理智与制度去分担。” 先生目光一动。 “我过去并非完全理解你,”李宇轩语气缓和,“曾觉得你过于激越。后来渐渐明白,你是真心要为这片土地寻找新路。你的见识、魄力与担当,确是时代的选择。但一个健康的国家,不能只依靠个人的英明。” “老师,这一点我的看法不同。”先生按熄烟蒂,眼神清澈而坚定,“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们的事业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接力。我这一生,尽力跑好我这一棒。相信后来者,一定会比我们看得更远,做得更好。要信任人民,信任未来的同志。” 李宇轩久久地注视着他,最终,缓缓点头:“那就让历史来见证吧。” 谈话不觉已近两小时。夕阳西沉,金晖洒满窗棂。 先生起身:“李老,我该告辞了,还有很多筹备工作。” 李宇轩也站了起来:“我送送你。” 两人并肩走出房间,漫步于院中。一些战犯看见他们,停下活动,远远驻足观望,无人上前。 行至大门,先生停下脚步:“十月上午,我会安排车来接您。直接到院里,您方便就好。” “好。”李宇轩应道,沉吟片刻,又说,“临别,有几句话相赠。” “学生谨听。” “其一,珍重万千。你的健康,关系国运。” “其二,广开言路。位愈高,耳愈需闻八方之声,切莫使左右仅存附和之音。” “其三,”李宇轩略微一顿,“知时知势,有始有终。此话或许言之尚早,但望你常存此念。” 先生郑重颔首:“老师的教诲,我铭记于心。” 两双手紧紧一握。先生的手温暖而有力,李宇轩的手则已显苍劲。 轿车驶离功德林大门。李宇轩立于门前,目送车影消失在街角,方才转身回院。 杜与明、黄伟等人渐渐围拢过来。 “主任,先生此行……?” 李宇轩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缓缓道:“谈了谈历史,谈了谈将来。” “那……我们这些人,日后究竟如何安排?” 李宇轩回过身,望着这些曾统率千军万马、如今身着相同布衫的旧部与学生:“先生说,认真改造,学习新知,将来国家建设,还需要各种人才。总会有用武之地。” 众人默然。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功德林斑驳的围墙上。 远处,燕京城的方向,隐约飘来阵阵歌声,是新组建的文工团在为庆典排练。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伴随着这歌声冉冉升起。而他们这些来自旧时代的人,将在高墙之内,亲眼见证这个伟大开端,然后,学习如何走向新生。 李宇轩回到屋内,重新铺开宣纸,提起毛笔。他凝神片刻,复又将笔轻轻搁下。 有些情怀,难以尽书。有些重量,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 窗外,暮色四合。功德林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十里之外的天安门广场上,无数工人正挑灯夜战,搭建巍峨的观礼台。 1949年十月,正一天一天,坚定地走来。 第16章 其实我比较喜欢养猫 1949年9月26日,燕京功德林清晨。秋日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功德林东院李宇轩的房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晨钟刚刚敲过,远处传来战士出操的口令声,整齐划一,带着新时代特有的朝气。 李宇轩已经起床一个时辰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站在书桌前,手握毛笔,正在临帖。宣纸上是李白《夜宿山寺》的诗句: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墨是上好的徽墨,砚是刘广志特意为他找来的端砚。笔锋在宣纸上行走,时而如刀劈斧斫,时而如游龙惊鸿。李宇轩写字时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纸、一池墨。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来人没有立即敲门,似乎在等待。 李宇轩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舒了口气:“进来吧,门没栓。” 门推开,黄伟端着个搪瓷盆进来,盆里是热水,冒着热气。他比两个月前看起来精神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只是眼神里那股耿直倔强的劲儿还在。 “主任,给您打了热水。”黄伟把盆放在洗脸架上,一转身看见桌上的字,眼睛亮了,“哟,又在练字呢。” 他凑到桌前,歪着头看,嘴里啧啧有声:“主任,您的字真是越写越好了。这首李白的《夜宿山寺》,真是完全写出了当时李白的意境啊!” 李宇轩拧了毛巾擦脸:“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李白写的是山寺高楼,我写的可是功德林的高墙。” 这话里有话。黄伟听出来了,但没接茬,而是继续说:“您这笔力,这笔意,比抗战时在第三战区司令部写的那些命令文书强多了。那时候您写字,龙飞凤舞,但总带着杀气。现在……现在这字,透着静气。” “静气?”李宇轩擦完脸,把毛巾搭回架上,“功德林的日子,除了静,还有什么?” “有啊,”黄伟认真地说,“有学习,有改造,有……”他顿了顿,“有盼头” 李宇轩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已经开始晨扫的战犯们。杜与明在扫落叶,王耀五在给菜地浇水,陈长杰在擦走廊的栏杆。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干着自己的活,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偷懒耍滑。 “华夏要成立了,”他轻声说,“咱们这些旧时代的人,也该有个新活法。” 黄伟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主任,您说……等华夏成立了,对咱们的政策会不会变?” “变好还是变坏?” “当然是……”黄伟犹豫了一下,“希望变好。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宇轩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在淮海战役中死守双堆集、最后兵败被俘的悍将,“黄伟啊,你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华夏成立了,百废待兴,需要的是建设者,不是囚犯。只要咱们真心改造,认清华夏的道路,出路总是有的。” 黄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主任,您练字,是不是也在……改造?” 这话问得巧妙。李宇轩笑了:“算是吧。字如其人,心静了,字才能静。心服了,字才能正。” 他走到书桌前,指着那幅字:“你看这‘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李白在山寺,怕惊扰天上的仙人。咱们在功德林,说话做事,也要有分寸,不能惊扰了新时代的‘天上人’啊。” 黄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午的学习结束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李宇轩回到房间,准备把早上写的字挂起来晾干。刚推开房门,就看见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嗖”地从桌上跳下来。 “虎子!”李宇轩笑骂道,“又偷上桌了!” 叫“虎子”的是一只中华狸花猫,大约一岁多,是两个月前不知从哪儿溜进功德林的。姚永清本想让战士把它赶走,李宇轩看见了,说:“留下吧,功德林老鼠多,正好让它捉老鼠。” 于是虎子就在功德林安了家。它很聪明,知道哪里有好吃的——李宇轩的房间总有战犯们偷偷送来的零食:杜与明藏的瓜子,王耀五省下的馒头,黄伟偶尔从厨房“顺”出来的小鱼干。 此刻,虎子蹲在墙角,舔着爪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李宇轩。桌上,李宇轩早上吃剩的半条小炸鱼不见了,只剩几根鱼骨头。 “你这小猫,”李宇轩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点了点虎子的额头,“说过多少次了?平均分配劳动果实。所以鱼肉是我的,鱼骨头是你的,你怎么能独吞呢?” “喵,喵。”虎子叫了两声,用脑袋蹭李宇轩的手。 “呦呵!还撒娇,做了错事还不让人说?”李宇轩板起脸,但眼里有笑意,“你看这小猫,不给它吃鱼肉它就跑了——它知道跑,知道躲,比某些人聪明。” 这话意有所指。门口传来笑声,黄伟端着午饭进来了。 “主任,别人不知道您对这只猫有多宠,我还不知道吗?”黄伟把饭菜放在桌上——今天不错,有米饭、炒白菜,还有一小碗红烧肉,“原本是指望它来捉鼠的,结果硬是把它养成只吃鱼肉的。这功德林的老鼠要是会说话,都得感谢您——天敌被您用鱼收买了,它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李宇轩站起身,洗了手坐下吃饭:“猫捉老鼠是天性,但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它为什么还要辛苦捉老鼠?人也是这样。有太平日子过,谁愿意打仗?有饭吃,有衣穿,谁愿意闹革命?” 第17章 进行时1 1949年10月1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一片寂静,只有哨兵在围墙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李宇轩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 “进。” 刘广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中山装:“景公,这是给您准备的。洗漱一下,换上衣服,六点出发。” 李宇轩坐起身,看了看那套深蓝色的中山装,布料是上好的卡其布,做工精细。“这么正式?” “今天场合特殊。”刘广志把衣服放在床边,“那位特别交代,请您务必出席。” 李宇轩没再问什么,起身洗漱。温水擦脸时,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五十九岁,鬓角全白,眼角皱纹深刻,但眼神还算清明。这张脸见证过清朝灭亡、北洋混战、北伐、抗日、内战,现在,要见证一个新国家的诞生。 换上中山装,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刘广志又递来一双新皮鞋:“试试。” “你们费心了。”李宇轩说。 “应该的。”刘广志看了看表,“车已经在外面等了。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今天功德林其他战犯也会收听广播,但能去天安门现场观礼的,只有您一位。” 李宇轩点点头,心里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走出房间时,天已微亮。院子里,杜与明、王耀五、黄伟等人已经起来了,站在各自房门口看着他。他们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都知道李宇轩要去哪里。 杜与明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光停,”李宇轩拍拍他的肩,“好好收听广播。今天……是重要的日子。” “主任,”杜与明低声说,“您多看看,回来给我们讲讲。” “好。” 前往天安门 六点整,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功德林大门。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刘广志和两名警卫。李宇轩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燕京城。 街道上已经有人在忙碌。清洁工在扫地,报童在整理报纸,早点摊升起炊烟。许多店铺门口挂起了红旗——不是青天白日旗,是五星红旗。 “这是之前那位给我看的国旗?”他问。 “是的,”刘广志说,“政协会议通过的方案。红色象征革命,五颗星象征华夏共和党领导下的各族人民大团结。” 李宇轩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子经过长安街时,他看到工人们正在搭设观礼台,学生们在练习队列,到处是忙碌而喜庆的气氛。 七点,车子驶入中南海。卫兵检查了证件,放行。李宇轩被带到一间休息室,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他大多认识:程倩、傅作一、张治种……都是起义或投诚的国民党将领。 “景公!”程倩第一个站起来,他比李宇轩大五岁,但精神很好,“你也来了!” 李宇轩和他握手:“颂公,好久不见。” “是啊,自从星城一别,有年余了。”程倩感慨,“没想到再见,是在这里,在这样的日子。” 其他几人也过来打招呼。傅作一穿着解放军军装,领章上两颗星——他被任命为水利部部长,已经算是“自己人”了。张治种还是穿中山装,他是国民党和谈代表,燕京和平解放有功。 几人坐下喝茶,话题自然转到今天的典礼。 “听说参加典礼的有三十万人。”傅作一说,“天安门广场都站满了。” “何止广场,长安街沿线都是人。”张治种补充,“我从西郊过来,路上看到老百姓扶老携幼往城里赶,都想亲眼看看华夏诞生。” 程倩看向李宇轩:“景公,你从功德林来?” “嗯。” “那边……怎么样?” “还好。读书,学习,改造。”李宇轩说得平静。 程倩叹了口气:“我们都是旧时代过来的人,能见证新时代开启,也是造化。” 正说着,门开了,粥走进来。他今天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各位将军早。”粥和每个人握手,轮到李宇轩时,他特意多握了一会儿,“景行兄,您能来,他很高兴。” “翔与兄,”李宇轩问,“我今天……以什么身份出席?” “特邀代表。”粥说,“政协第一次全体会议特邀您列席,今天开国大典,也特邀您观礼。这是他亲自定的。” 李宇轩点点头,心里有些复杂。特邀代表——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客人,而是一个特殊的旁观者。 “各位,”粥看了看表,“八点半我们出发去天安门。典礼十点开始。在这之前,可以在休息室休息,也可以到院子里走走。九点四十分,他会过来和大家见面。” 说完,他又匆匆离去,今天他是最忙的人之一。 第18章 人民万岁! 九点三十分,李宇轩等人被带到天安门城楼下。仰头望去,这座明清两代的皇城正门,今天被打扮一新。城楼上悬挂着巨幅毛泽东画像,两侧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标语。八盏大红宫灯高高挂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喜庆。 登上城楼的台阶铺着红地毯。李宇轩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有些沉重。他想起1937年,日军逼近北平时,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二十九军将士出城抗战。那时他是来视察防务的。十二年过去了,北平还是北平,但中国已经不再是那个中国。 城楼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中共中央的领导们,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各界代表……李宇轩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他被工作人员引导到城楼中央靠前的位置。刚站定,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李老。” 回头,是他。 今天的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向脑后,脸上带着自信而从容的笑容。 他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李老,今天是中国历史上重要的一天,您应该在场。” “今天,”他看向城楼下越来越密集的人群,“我们要向全世界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这句话,不只是口号,是几千万人用生命换来的事实。” “我知道。”李宇轩说,“抗战八年,内战三年……代价太大了。” “所以不能再打仗了。”他说,“新中国要建设,要发展,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李老师,您懂军事,懂外交,将来新中国建设,还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出谋划策。”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李宇轩将来会有用武之地。 两人正说着,粥快步走过来:“时间快到了。各位领导请就位。” 他点点头,拍了拍李宇轩的肩膀:“李老,您就站在我身后吧。今天,我们一起见证历史。” 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伯渠宣布典礼开始。广场上三十万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麦克风前。那一刻,城楼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城楼下三十万人的目光也集中在他身上,全中国四万万人的心,都悬在这一刻。 李宇轩站在他身后右侧,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激动,有庄严,有一种历史赋予的重任。 粥看似随意地移动位置,从他右侧走到了左侧。这个细微的动作,李宇轩注意到了——粥是在调整站位,让城楼上的领导人们分布更均衡,也更方便记者拍摄。 李宇轩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的身影不至于挡住他。这个动作被旁边的记者拍了下来。 然后,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天安门广场,通过无线电传遍了全中国: “同胞们——”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等欢呼声稍歇,继续用他那浓重的湖南口音宣布: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轰——” 礼炮齐鸣,二十八响,代表着中国共产党二十八年艰苦卓绝的斗争。 在礼炮声中,他按下电钮,第一面五星红旗在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冉冉升起。《义勇军进行曲》奏响,三十万人齐声高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李宇轩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面红旗升起。他想起1937年在金陵,青天白日旗在日机轰炸中降下又升起。想起1945年在重庆,国旗在抗战胜利的欢呼中飘扬。想起1949年在溪口,他亲手降下自己司令部前的国旗…… 现在,这是一面全新的旗帜,代表一个全新的国家。 升旗仪式结束后,他宣读中央人民政府公告。李宇轩听得很认真,公告中宣布:中央人民政府是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凡愿遵守平等、互利及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等原则的任何外国政府,本政府均愿与之建立外交关系…… 公告宣读完毕,广场上再次爆发出欢呼。接着是阅兵式,总司令乘车检阅部队,然后各兵种方队通过天安门广场。 李宇轩看着那些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步伐整齐,士气高昂。他们的装备不算精良,很多还是缴获的日式、美式武器,但精神面貌完全不同。这不是军阀的部队,不是私人的武装,这是一支真正的人民军队。 阅兵式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群众队伍开始游行。工人们抬着机器模型,农民们捧着丰收的谷物,学生们挥舞花束,高呼口号。 “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激动地探出栏杆,向群众挥手,高喊: “人民万岁!” “同志们万岁!” 那一刻,李宇轩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政权有着国民党从未有过的群众基础。这不是自上而下的赐予,是自下而上的拥戴。 第19章 房子 典礼结束,人群开始有序疏散。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 “李老,”他说,“您是先回功德林,还是在燕京城转转?” 李宇轩想了想:“已经许久没好好的逛过燕京了,我转转吧。” “好。”他点头,对身边的警卫交代了几句,然后对李宇轩说,“我让人陪您。注意安全。” “谢谢。” 一辆吉普车护送李宇轩离开天安门。开车的还是那个年轻军官,旁边坐着警卫排长。 “李将军,您想去哪儿?”军官问。 李宇轩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去我在燕京买的房看看。” “请问地址是?” “恭王府。” 军官明显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宇轩一眼:“恭王府?” “对,”李宇轩平静地说,“1945年抗战胜利后,从辅仁大学手里弄过来的。” 军官不再多问,吩咐司机:“去恭王府。” 车子在北平的街道上行驶。经过西单、西四,转入什刹海地区。李宇轩看着窗外,这里和他记忆中的北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街上多了很多标语,行人脸上多了笑容。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恭王府大门外。这座清代王府气派非凡,红墙绿瓦,石狮威严。大门紧闭,但门口打扫得很干净。 军官下车敲门。过了一会儿,侧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头,看见李宇轩,眼睛一下子红了。 “老爷!您……您回来了!”周福颤声说,打开大门。 李宇轩下车,走进这座他阔别四年的宅院。院子还是老样子,假山池塘,回廊画栋,只是少了往日的喧嚣。 “周老,”他对老仆说,“不是叫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周福抹了把眼泪:“老爷,我没亲人了。不跟着您,我又能去哪里?再说了,这宅子总得有人看着。” 李宇轩叹了口气,转身问那军官:“小同志,我这房子,现在能不收回去吗?” 军官立正回答:“您说笑了,这是您的合法房产,共和不会征收私人的房子。只要您依法纳税,房子永远是您的。” 李宇轩点点头,对周福说:“听见了?房子还是我的,也是你的。你愿意守着,就守着吧。”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警卫军官跟在身后三步远。走到后院,推开一扇月亮门,眼前出现一片特别的园子——百兽园。 这是李宇轩1946年得势时建的,里面养着各种动物:几只大熊猫从四川运来的,三只东北虎,十几只金丝猴,还有孔雀、丹顶鹤……抗战胜利后,他一度沉迷于这种奢靡享受,觉得半生戎马,该享享福了。 现在再看,只觉得荒唐。 动物们看见有人来,纷纷凑到笼边。那只东北虎认得李宇轩,低低地吼了一声。 “周老,”李宇轩说,“我晚上走后,把这些熊猫、老虎什么的,全部送到动物园吧。” 周福一愣:“老爷,这是……” “哪还有什么老爷?”李宇轩摇头,“这是华夏了。这些动物属于国家,属于人民,不该关在我私人园子里。” 他走到熊猫笼前,那只胖乎乎的熊猫正在啃竹子。李宇轩记得它刚来时只有小狗那么大,现在长这么大了。 “送去燕京动物园,”他对军官说,“算是我给自己赎罪吧。” 军官肃然敬礼:“是!我立刻联系动物园。” 处理完动物的事,李宇轩说想在附近走走。军官要派警卫跟着,李宇轩摆摆手:“不用那么小心,我都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了,死了就死了。” “这是首长的命令,”军官坚持,“必须保护您的安全。” 最后折中,几个解放军远远跟着,保持二十米距离。 李宇轩沿着什刹海岸边慢慢走。秋日的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岸边柳叶开始泛黄。这里很安静,和天安门广场的热烈形成鲜明对比。 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第一次来北平,是1914年,回来述职,满脑子救国理想。想起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他在金陵力主死守,少东家却决定迁都山城。想起1945年抗战胜利,以为自己可以改变未来,没想到还是没有改变,内战再起…… 这一生,他经历了北伐、抗战、内战,见证了这个国家最动荡的几十年。现在,动荡终于结束了。一个新的国家诞生了,虽然他不是这个国家的建设者,甚至曾是它的敌人,但至少,他活着看到了这一天。 “李将军,”军官跟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 李宇轩回过神:“在想……历史。” “历史?” “是啊,历史。”李宇轩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我们这些人,都是历史洪流里的一粒沙。有些沙被冲上岸,有些沙沉入水底。但无论怎样,河流永远向前。” 军官似懂非懂。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群众还在庆祝。 “该回去了。”李宇轩说。 车子驶回功德林。路上经过天安门,广场上依然人山人海,火炬游行开始了。成千上万的火把组成一条条火龙,在夜幕中蜿蜒舞动。 李宇轩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他今天说的话:“华夏需要每一个愿意为它出力的人。” 也许,他真的还能做点什么。不是作为将军,不是作为长官,只是作为一个华夏人,一个见证过这个国家苦难与挣扎的老人。 车子驶入功德林大门。杜与明他们还没睡,聚在院子里等着。 看见李宇轩下车,黄伟第一个冲上来:“主任!快说说,今天什么样?” 李宇轩看着这些老部下期待的眼神,笑了。 “走,进屋说。”他说,“华夏什么样,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夜色中,功德林的灯光温暖而安静。而远处,燕京城彻夜欢腾。 第20章 又又又打赢复活赛 1949年11月4日,燕京功德林。深秋的燕京已经有了寒意,功德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下午三点,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李宇轩正在房间里整理他的抗战回忆录手稿,突然听见门外汽车声。他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门口,姚永清快步迎上去。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主任。今天他没穿中山装,而是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 敲门声响起。 “请进。” 主任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空气。他摘下围巾,笑着说:“景行兄,又来打扰了。” “主任,请坐。” 刘广志搬来椅子,倒上热茶,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主任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今年冷得早。景行兄这里取暖还够吗?” “够,煤球管够。”李宇轩说,“与翔兄今天来,不是只为问冷暖吧?” “确实有事。”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想听听景行兄对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 李宇轩一愣:“经济?我一个军人,懂什么经济。” “景行兄谦虚了。”主任翻开文件,“您在抗战时期主持第三战区经济工作,实行战时统制经济,稳定物价,保障军需民食,很有成效。1946年您在行政院经济委员会当过顾问,参与制定战后经济复兴计划。这些,我们都了解。” 李宇轩沉默了。确实,他不仅懂军事,也懂经济——这是长期在地方和中央任职锻炼出来的。但他没想到,他们连这些细节都掌握。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最终说。 “过去的事,对现在有借鉴。”主任把文件推到李宇轩面前,“这是魔都、天津、江城等地的物价指数报告。从5月到现在,大米涨了十二倍,棉布涨了八倍,煤炭涨了十倍。新政府面临严重的经济困难。” 李宇轩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数据触目惊心,但他并不意外。战后经济崩溃,通货膨胀,这是国民党政权垮台的重要原因之一。共和接手这个烂摊子,困难可想而知。 “与翔兄想听什么?”他问。 “实话。”主任看着他的眼睛,“您是经济专家,又熟悉国民党时期的政策得失。以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宇轩放下报告,沉吟片刻:“首先要弄清楚病因。通货膨胀不是一天造成的。局部抗战6年,全面抗战八年,政府靠发钞票支撑军费。内战三年,更是变本加厉。货币超发,物资短缺,物价自然飞涨。现在虽然战争基本结束,但货币存量已经天量,老百姓对纸币失去信心,一有风吹草动就抢购物资,形成恶性循环。” 主任点头:“您说得对。我们估算过,国民党发行的法币和金圆券,总量相当于抗战前的十万倍。” “所以,治本之策是恢复生产,增加物资供给。”李宇轩继续说,“但这是长期工程。眼下要治标,必须稳定币值。我建议,尽快发行新货币,与旧币按合理比例兑换,同时严格控制新币发行量。” “我们正在筹备人民币的全国发行。”主任说,“但旧币兑换,比例怎么定?” “要狠。”李宇轩斩钉截铁,“旧币已经成废纸,按市价兑换,新政府负担不起。可以定一个较低的官方比例,同时宣布旧币作废期限。这样虽然会让部分持币者受损,但长痛不如短痛。” 他顿了顿:“我知道这很残忍,会让很多老百姓积蓄化为乌有。但天裂了总得有人补,补天的人总得死——这是历史最残忍的默契。” 主任身体微微前倾:“您这话……怎么讲?” “明朝的张居正如此,”李宇轩说,“他推行一条鞭法,整顿财政,为大明续命几十年,自己死后却被清算。我在美国的好友也一样——推行新政,拯救美国经济,但损害了大资本家的利益,被骂成‘共产主义者’,最后死在任上。” 他看着主任:“任何深刻的经济改革,都会触动既得利益,都会有人付出代价。改革者往往没有好下场,但国家因此得救。这就是‘补天者’的命运。”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刮过,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良久,主任开口:“景行兄,您觉得新政府能成功吗?” “看你们敢不敢下狠手。”李宇轩直截了当,“经济问题,本质是利益分配问题。国民党为什么失败?不是因为不懂经济,而是因为不敢触动既得利益集团——四大家族、官僚资本、地主豪绅。这些人是我们当时的统治基础,动他们,国民党就垮了。不动他们,经济就垮了。最后,两样都垮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微凉的茶:“共和不一样。你们的根基是工人农民,和既得利益集团没有瓜葛。所以你们敢下手——土改,没收官僚资本,打击投机倒把。这些政策会流血,会招恨,但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那您觉得,我们会步国民党的后尘吗?”主任问得很尖锐。 “看你们能不能保持初心。”李宇轩放下茶杯,“革命党变成执政党,最容易犯两个错误:一是脱离群众,变成新的特权阶层。二是贪图享乐,忘记当初为什么革命。国民党就是前车之鉴。” 主任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我说句实话,与翔兄别见怪。”李宇轩继续说,“共和现在得了天下,万众拥戴。但200年之后呢,这些都要未雨绸缪。” “谢谢您的直言。”主任诚恳地说,“他常说,‘进京赶考’,不能学李自成。您的话,我会原原本本向中央汇报。” 他看了看表,已经谈了快两个小时。 “最后一个问题,”主任说,“如果请您参与经济工作,您愿意吗?” 李宇轩笑了:“与翔兄,我是战犯。” “战犯可以改造,可以特赦。”主任站起身,“华夏现在百废待兴,需要各方面人才。李将军懂经济,懂军事,又熟悉旧政权的情况,正是我们需要的人。当然,这要看您的改造表现,也要等合适的时机。” 李宇轩也站起来:“我老了,精力不济。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愿意尽绵薄之力。” “好。”主任伸出手,“那就说定了。” 两人握手。主任的手温暖有力,李宇轩的手苍老但稳定。 送走主任,李宇轩站在窗前,看着轿车驶出功德林大门。天色更暗了,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 刘广志走进来,收拾茶具:“景公,主任跟您聊什么了,这么久?” “聊经济,聊治国。”李宇轩说,“也聊‘补天者’的命运。” 刘广志没听懂,但没多问。 那天晚上,李宇轩在日记里写道: “1949年11月4日,阴,初雪。主任来访,谈经济形势。余直言新政之难,改革之痛。彼虚心听之,颇有明主之风。然补天者多无善终,张居正、吾之好友皆如是。今共和欲补华夏经济之天,其路漫漫,其险重重。愿其不忘初心,善始善终。”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第21章 燕京日常1 己丑年十月十四,晨雾还未散尽,功德林的院子里结了薄霜。李宇轩早早起了床,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这是医生建议的,说他年纪大了,要多活动。 上午九点,刘广志快步走来,神色有些不同寻常:“景公,有客人。是……他。” 李宇轩一愣。虽然知道他现在是国家,但亲自来功德林,还是出乎意料。 会面安排在他的房间。他进来时穿着普通的灰色棉制服,没有随从,只有两个警卫员守在门外。 “老师。”他进门就笑着招呼,用的是三湘口音的普通话。 “请坐。” 他在床边坐下,打量了一下房间:“条件还过得去吗?” “很好,比前线将士强多了。”李宇轩倒了杯热水——他没茶叶了,上次几个学生送的普洱喝完了。 “昨天开了会,”他说,像是聊家常。 听了一会,李宇轩点点头说道:“燕京好,位置居中,有气象。” 又说到了国旗,“好。”李宇轩说得很诚恳,“简洁,鲜明,有深意。 这话说得巧妙。 他听懂了,笑了笑:“老师还是这么会说话。” 两人聊了很久。从定都燕京聊到治理国家,从经济恢复聊到外交政策。他说话直率,不绕弯子,问的问题都很实在:怎么稳定物价?怎么整顿治安?怎么处理旧政权留下的公职人员? 李宇轩有问必答,但也把握分寸——他现在是战犯,说话要注意立场。 聊到中午,他看了看表:“老师,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会。” “你忙。”李宇轩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李宇轩突然说:“我想出去逛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出去?去哪儿?” “就在燕京城里转转。”李宇轩说,“想再看看外面的样子。” 他思索了一会。按规定,功德林的战犯是不能随意外出的,而且上回已经出去过了,但李老情况特殊,而且只是“逛逛”…… “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他说,“不过既然是老师想出去逛逛……还是可以的。我让刘所长安排,派两个人跟着。但不能太久,下午五点前必须回来。” “谢谢。”李宇轩难得露出笑容。 下午一点,一辆吉普车把李宇轩送到前门大街附近。跟着两个便衣警卫,穿着普通棉袄,但腰里别着枪。 十二月的燕京已经冷了,但街上很热闹。店铺开着,行人往来,有挑担的小贩,有拉车的车夫,也有穿着列宁装、剪短发的干部。到处贴着标语:“恢复生产,建设新华夏”。 李宇轩慢慢走着,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他来过燕京很多次——北伐后来过,抗战前来过,1945年日本投降后来过。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要么开会,要么视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闲逛。 街角有个卖烤红薯的,炭火烘出的甜香飘过来。李宇轩摸了摸口袋——他没带钱。功德林里用不着钱。 “老总,来个红薯?”卖红薯的老汉招呼道。 “不了,谢谢。”李宇轩摆摆手。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版的《毛泽东选集》《共和宣言》《新民主主义论》。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里面翻书。 “让开!让开!”突然有人喊。 李宇轩侧身让开,看见几个人推着板车过来,车上堆着杂物:破桌椅、旧招牌、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板车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这是干什么?”李宇轩问旁边的警卫。 警卫低声说:“查封妓院没收的东西。上个月21号,全市妓院都关了,这些是抄出来的。” 李宇轩想起来了。11月21日,燕京市政府一夜之间查封了全市224家妓院,解放了1268名妓女。这事上了报纸,他看过。 正想着,突然有人叫他:“这不是李长官吗?您这程子可好?” 声音尖细,带着浓重的北平腔。 李宇轩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憔悴。她手里拎着个布包,像是刚从市场回来。 “你是……”李宇轩没认出来。 妇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李长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啊,北霸天刘爷手底下怡香院的王妈妈呀!” 李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 1946年春,他作为军事委员会代表来北平视察。当地驻军长官设宴,请了北平城有名的“北霸天”刘翔亭作陪。刘翔亭是青帮头子,控制着八大胡同的娼妓业。宴后,刘翔亭要送他“孝敬”,他说了句玩笑话:“这钱不干净,真要给,就纳入军费,给军队当饷银吧。” 当时在场奉承的,就有这个王妈妈——怡香院的鸨母。 “啊,”李宇轩尴尬地应了一声,“原来是……王妈妈。一眨眼得有两三年不见了吧。” “可不!”王妈妈一拍大腿,“1946年4月见的,三年八个月了!李长官,您现在在哪高就啊?” 她没认出李宇轩现在是战犯——他穿着普通的蓝色棉衣,没戴军衔,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人。 “我……退休了。”李宇轩含糊道。 “退休好,退休清闲。”王妈妈叹气,“不像我们,饭碗都砸了。” 她指了指刚才过去的板车:“瞧见没?怡香院,我经营了二十年的院子,上个月让政府给封了!说是什么……铲除封建残余,解放妇女。我的姑娘们全送教养院去了,说是要改造,学技术,将来当工人。” 李宇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妈妈自顾自地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十八岁进这行,从姑娘做到妈妈,三十多年了。刘爷跑了,听说去了香港。我们这些底下人怎么办?政府说妓院老板是剥削阶级,要劳动改造。我这把年纪了,还改造什么呀……” 她说着眼圈红了:“李长官,您当年是说过,我们这钱不干净。可我们就靠这个吃饭啊!现在饭都没得吃了,政府让我们自谋生路。我能谋什么?除了会管姑娘,啥也不会……” 两个警卫警惕地看着王妈妈,手悄悄按在腰间。 第22章 新旧1 李宇轩摆摆手,示意没事。对着警卫说,“有钱吗?” 于是警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李宇轩数出几张钞票,塞给王妈妈:“拿着,应应急。” 王妈妈一愣,推辞道:“这怎么行……” “拿着吧。”李宇轩说,“时代变了,你也得变。政府让自谋生路,你就去谋。五十多岁不算老,学点手艺,总能活下去。” 王妈妈接过钱,眼泪掉下来:“谢谢李长官……您还是那么仁义。当年您说我们的钱不干净,可您这钱干净,我收着。” 她又说了几句,才抹着眼泪走了。 吉普车在返回功德林的路上,开得很慢。李宇轩让警卫不必着急,他想多看几眼这座正在脱胎换骨的城市。车窗外的街景流动着,像一卷新旧交织的胶片。新刷的标语覆盖了斑驳的旧广告,“劳动最光荣”的红字鲜艳夺目,其下隐约还能辨出“仁丹”或“美女牌香烟”的民国字样。一些店铺门口挂起了五星红旗,布料崭新,针脚却有些粗疏,看得出是赶制出来的;另一些店铺则门窗紧闭,贴着封条,静默地诉说着所有权与时代的更迭。 警卫小赵透过前视镜,偷偷观察着后座的首长。李宇轩的脸大半隐在车窗外流动的阴影里,只有经过明亮处时,才能看清他紧抿的嘴唇和深邃的目光。那双眼睛看的似乎不是具体的某间店铺、某个人,而是穿透了这一切,落在某个更辽远、更沉重的地方。小赵是新入伍的战士,对这位首长过去的身份有所耳闻,却更直观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与许多老干部不同的沉静气质。那沉静里,有重量。 车子经过一条胡同口时,李宇轩忽然又开口:“靠边,再停一下。” 这次,他下车后没有走向宽阔的大街,反而踱进了那条略显狭窄的胡同。胡同里晾晒着各家各户的棉被、衣裤,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透着生活的气息。几个孩子追着一个破旧的铁环跑过,笑声清脆。墙角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他这一身与众不同的呢子大衣和锃亮的皮鞋。李宇轩走到一处斑驳的照壁前,停下,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上面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历年风雨、或许还有战火留下的印记。他记得这个地方。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外交官时,曾陪一位外国记者在这一带采风。那时,这照壁旁是一家颇有名气的清吟小班的后墙,丝竹之声隐隐可闻。记者问他,对这种“古老传统”怎么看。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似乎是引经据典,说了些“社会积弊,非一日可除,需引导教化”之类的门面话。如今,丝竹早绝,后墙犹在,斑驳更甚。引导教化了几十年,不如一夜之间雷霆扫穴来得彻底。他缩回手,指尖微凉。 重新上车后,李宇轩的沉默更深了。小赵不敢多问,只把车子开得更稳。直到看见功德林那标志性的高墙和门楼,车内的寂静才被打破。 刘广志果然在门口候着,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见到吉普车,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上来:“景公,逛得怎么样?这新燕京的天气,可还适应?”话是关切,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李宇轩的全身,似在观察他这一趟外出带回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李宇轩下车,踩了踩有些发麻的脚,淡淡回道:“看到了新燕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看到了旧燕京。” 刘广志笑容未变,眼神却微微一动,侧身引路:“看到就好,看到就好。新旧交替,本是常理。晚饭刚开,特意给您留了热菜。” 晚饭照例是在管理所食堂的一角。李宇轩身份特殊,有张小方桌。他刚坐下,杜与明、黄伟、王耀五等人便端着饭碗自然地围拢过来。这已成了一种默契。在这里,他们不仅是被改造的对象,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一个与外界信息相对隔绝的小小“议论场”。李宇轩的外出,便成了瞭望外界的一个重要窗口。 “主任,这一趟出去,可有什么新鲜见闻?”杜与明扒了口饭,看似随意地问道。他问得自然,其他几双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李宇轩夹了一筷子炒白菜,细嚼慢咽下去,才放下筷子,缓缓开口:“新鲜事……不少。看见一队卡车,拉着绫罗绸缎、家具摆件从前门大街过去,说是查封妓院没收的财物,要运去统一处理。”他描述得平淡,却勾起了听者的想象。那些曾经承载着烟花柳巷醉生梦死的物件,如今像垃圾一样被公开拖运,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宣告。 黄伟扶了扶眼镜,他最关心具体的数字和执行力度:“妓院真的一家不剩,全关了?” “明面上的,224家,一夜之间。”李宇轩肯定道,“暗门子肯定还有,但大势已去。妓女集中送去妇女生产教养院,学习,治病,安排出路。老板……自谋生路。” 王耀五叹了口气,这叹气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他是带兵的人,见过底层最惨烈的景象,也见过所谓“繁荣”下的污秽。“这也是功德。那行当……确实造孽。多少女子陷在里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啊,”李宇轩的目光扫过面前几张同样不再年轻的脸,“造孽。但我们当年,在台上时,谁真的下决心去管了?都知道是社会的毒瘤,是耻辱,可结果呢?要么睁只眼闭只眼,当作看不见。要么干脆插一手,因为能收税,能拿‘孝敬’。维持着一种肮脏的‘平衡’,还美其名曰‘渐禁’、‘疏导’。” 第23章 新旧2 他的话让饭桌周围安静了几秒。这几个人,都曾是旧政权那座大厦里位置不低的“砖石”,都清楚那套运行规则。杜与明缓缓点头,他看得更透一些:“这就是共和和国民党的不同之处。国民党并非不知道问题所在,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自己人牵着自己人,谁都怕触动,谁都无力撼动。共和不一样,他们是从山沟里打出来的,跟旧的那一套瓜葛少,下手就没什么顾忌。他们的根基是工农,是那些曾被踩在最底下的人,所以铲除这些污秽,反而是巩固他们的基础。” “不怕痛,因为痛的本来就不是他们自己的人。”黄伟冷冷地插了一句,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却也点出了某种残酷的真实。 李宇轩没有反驳,他想起王妈妈接过钞票时,那双枯瘦的手的颤抖,和那句“您这钱干净”。旧社会的“不干净”,不仅仅是营生,是钱财,更是渗入骨髓的规则和生存方式。新时代用一把快刀,生生将这块腐肉剜去。被剜掉的肉会痛,剜肉的过程也血淋淋,旁观者或许会有不忍,但若不下这刀,溃烂的将是整个肌体。这道理,他懂。可懂道理,和直面那“痛”的具体的人,是两回事。 他又想起天安门广场。下午站在那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广场上干活的工人们似乎浑然不觉。他们的号子声粗粝却充满力量,一下一下,砸在古老的砖石地面上。那些红旗,红得那么彻底,那么耀眼,在灰色的天空下猎猎作响,仿佛在奋力撕开一个旧时代的幕布。广场还是那个广场,他曾在这里参加过民国政府的庆典,军乐喧天,冠盖云集,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与脚下这块土地,与这土地上绝大多数面黄肌瘦的百姓,并无真切关联。而今天,虽然只是旁观,他却奇异地感到,那些喊号子的工人,那些飘扬的红旗,与这广场、与这城市,血脉相连。世道,真的变了。 这顿晚饭吃得比往常久。话题从妓院查封,蔓延到货币改革,到市面供应的渐渐恢复,再到他们各自听到的关于南下剿匪、恢复经济的消息。他们以自己特有的、带着昔日经验和眼光的方式,剖析着这个新政权的一举一动。批评有之,不解有之,但逐渐地,一种复杂的、不得不承认的情绪在滋生:这个新生的、看似粗糙的政权,行动力之强悍,意志之统一,扫荡旧事物之彻底,是他们曾经所在的、那个号称继承了法统的政权从未有过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宇轩点亮台灯,铺开日记本。墨水瓶是刘广志提供的,钢笔是他自己的旧物,笔尖有些秃了,写起来略带滞涩,反而让书写的过程更加缓慢、更加深思。 他写下日期:“1949年12月3日,晴冷。” 笔尖停顿,下午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学生来访时那种举重若轻的气度,应允他外出时目光里的信任与考验。前门大街喧闹杂乱中蓬勃的新生力量。王妈妈那张写满惊惶与麻木、被时代甩下的脸。天安门广场上在寒风中挺立的红旗和挥汗的工人…… 他继续写道:“学生来访,允我外出。见前门大街,市井喧嚣,新气象杂陈于旧街巷之中,如新枝发于古木,虽突兀,却见生机。偶遇旧识王妈妈,前八大胡同之鸨母也,今落魄无依,状若游魂。予其资,彼言‘钱干净’,闻之怆然。此旧社会之鬼魂,仍在街头游荡,然其栖身之腐木已摧。驱鬼易,安魂难,此新时代之新问题也。” 写到这里,他感到胸中块垒翻涌。他想起了更早的往事,年轻时也曾有过热血与抱负,以为投身军旅、辅佐“正统”,便能刷新政治、救国救民。几十年过去了,山河依旧破碎,民生更加凋敝,那些积弊沉疴,纹丝未动,甚至变本加厉。而共和,这个他们曾经轻视的对手,用了短短二三十年,从山野崛起,摧枯拉朽,不仅打赢了战争,更开始动手切除这些他们当年碰都不敢碰的毒瘤。 “后赴天安门广场,”他的笔迹变得凝重,“见工人筑台,红旗漫卷,号子声震于凛风。此地昔为御道,后为阅场,今属人民。广场未变,然其魂已易。共和敢以铁腕,一夜禁绝烟娼,解放妇女,此乃真革命,非仅止于口号标语。我辈空喊‘革新’‘复兴’数十年,逡巡于利害,羁縻于情面,终成一纸空文。今见彼辈一刀断之,虽血泪伴生,然确为历史必然之势。补天者,岂能无霹雳手段?” 他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的郁垒也吐出了些许。如今,天崩地裂,旧的“天”已倾颓,新的“天”正在这群他曾经的学生对手中艰难而执着地修补、重铸。而他,成了一个安静的、复杂的旁观者与思考者。 他起身,走到窗边。功德林的夜晚,万籁俱寂,高墙切割出四四方方一块深邃的夜空,几颗寒星疏疏地缀在上面。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缓慢,凝滞,适合反刍过往。但窗棂的缝隙里,依然能隐约传来远处燕京城的声息——或许是一声火车的汽笛,或许是夜间仍在赶工的隐约敲打,那是一种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属于新生的、忙碌的、向前的时代。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李宇轩关上台灯,让房间沉入黑暗。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很久,很久。那黑暗并非纯粹,窗外星辉与远处城市的微光,混合着旧日记忆与今日见闻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浮沉,勾勒出一个依稀的、尚未完成的轮廓。 第24章 1月 1950年的元旦,功德林破例改善伙食。中午的餐桌上出现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每人二十个,还有一小碟醋。战犯们端着搪瓷饭盆,围坐在食堂里,吃得额头冒汗。 杜与明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感慨道:“这是我来功德林后吃的第一顿饺子。” 黄伟吃得快,已经吃完十个,含糊地说:“共和还算讲人道,过年还给饺子吃。” 李宇轩吃得慢,细嚼慢咽。他胃不好,医生嘱咐少吃多餐。但今天这顿饺子,他吃得很认真,一个接一个,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食堂的广播里正在播放元旦社论,是《人民日报》的《完成胜利,巩固胜利》。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在食堂回荡: “……1949年是华夏人民取得伟大胜利的一年……1950年,我们的任务是继续完成全国解放,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巩固人民民主专政……” 杜与明侧耳听着,低声对李宇轩说:“主任,听这意思,西南还没完全解放?” “应该没有。”李宇轩放下筷子,“我前天看报,说第二野战军在留和1516的指挥下还在四川、云南剿匪。国民党残余部队和地方土匪勾结,规模不小。” 王耀五插话:“我在山东时听说,四川那边土匪有十好几万,都是咱们……都是国民党撤退时留下的散兵游勇,加上地方袍哥、会道门。” “十好几万?”黄伟瞪大眼睛,“那得剿到什么时候?” “看怎么剿。”李宇轩擦了擦嘴,“如果只是军事清剿,难。土匪熟悉地形,化整为零,你进他退,你退他扰。得军事、政治、经济三管齐下——军事打击骨干,政治分化胁从,经济解决民生,让老百姓有饭吃,没人愿意当土匪。” 这话说得在行。杜与明点头:“主任说得对。当年咱们剿那边……剿赤军时,就是只靠军事,越剿越多。” 广播还在继续:“……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不甘心失败,仍在进行各种破坏活动。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坚决打击一切反革命破坏行为……” 吃完饭,战犯们回宿舍午休。李宇轩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翻看新送来的报纸——功德林的管理越来越规范,现在每间宿舍都订了《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 1月2日的《人民日报》头版有条消息:《西南军区司令部发布剿匪战报》。文章说,自1949年12月以来,第二野战军在川、滇、黔地区歼灭土匪武装三万余人,缴获大批武器,但“匪患仍很严重,剿匪斗争进入关键阶段”。 文章提到土匪的战术:“常伪装成百姓渗透村镇,袭击基层政权,破坏交通线,散布谣言……” 李宇轩放下报纸,望向窗外。西南,那是他曾经经营过的地方。1931年抗战前,他任军事委员会西南行营主任,在四川、云南、贵州整训部队。当时他手下确实有三十万大军,但后来…… 后来都跟念安下南洋了。 想起儿子,李宇轩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是半个月前收到的,从香港转寄过来。信是李念安写的,用的是商业信函的格式,夹在一份橡胶出口合同的副本里——这是父子俩约定的暗号。 信很短,只说“南洋生意顺利,已站稳脚跟,勿念”。但李宇轩知道,儿子在婆罗洲控制的地盘应该又扩大了。三十万旧部,虽然不可能全部带走,但核心的几万人应该都过去了。有军队,有港口,有资源,在南洋那个殖民势力衰退、地方土王软弱的地方,确实能闯出一片天地。 “主任,想什么呢?”杜与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棋盘,“杀两盘?” 李宇轩收起信:“好。” 与此同时,燕京城内一处四合院。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功德林地形图。 “这是最新的情况。”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棉袍,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功德林分四个区:东区关高级战犯,李宇轩在8号房;西区关中级军官;南区关文职官员;北区是管理人员的办公区和宿舍。” “守卫情况?”问话的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 “外围一个加强连,四个角楼有岗哨,二十四小时巡逻。内部每区两个班,昼夜轮值。李宇轩因为是‘重点关照对象’,门口常有一个警卫。” “难。”第三人摇头,“硬闯不可能。买通内部呢?” “试过了。”中年人压低声音,“功德林的管理人员都是共和精心挑选的,政治可靠,待遇也好。我们接触过两个人,一个要价太高,另一个转头就把我们举报了——幸亏我们的人撤得快。” 屋里沉默下来。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上峰的意思很明确,”中年人最终说,“老头子想要救李宇轩,但是上峰说李宇轩知道太多秘密。抗战时期第三战区和美国、苏联的联络,他经手。1945年国共山城谈判的幕后交易,他参与。1948年国民党高层的内斗,他清楚。现在他落在共和手里,万一……” 他没说完,但另外两人都懂。 “那怎么办?”年轻人问。 “两条路。”中年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制造机会让他‘自然死亡’。他胃不好,一直在吃药。我们的人已经接近了功德林的医生,但还没得手。” “第二呢?” “第二,传递消息,让他知道我们在外面,让他……自己想办法出来。” “这更不可能。”戴眼镜的摇头,“功德林戒备森严,他怎么出来?” “所以重点是第一条。”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新搞到的药,无色无味,混在食物或药里,三天后心衰而死,像突发心脏病。只要送进去……” “怎么送?” “功德林每半个月有一次家属送东西的机会。李宇轩的儿子李学文长官在南洋,但他在北平还有几个旧部属,虽然都已经被监控,但可以试试。”中年人顿了顿,“实在不行,还有最后一招——在功德林的饮食里下药,制造集体中毒事件,趁乱……” “太冒险了!”年轻人反对,“功德林的食品采购、制作都有严格流程,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厨房。” 三人又争论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先集中力量接近医生,同时寻找其他送药途径。如果一个月内还不行,再考虑更极端的方案。 会议结束,三人先后离开四合院,消失在燕京冬夜的巷子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对面屋顶上,两个穿着棉大衣的公安侦察员已经监视这里三天了。 “记下了?”年长的侦察员问。 “记下了。”年轻的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穿棉袍的是保密局燕京站副站长,化名‘老陈’。戴眼镜的是原军统电讯科技术员;第三个是本地青帮分子。他们计划对功德林8号房的李宇轩下手。”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年长的说,“等他们和上线联系时,一网打尽。” 第25章 1月下 1月5日下午,功德林组织政治学习。内容是华夏的民族政策和西南剿匪形势。 主持学习的是管理所教育科科长,一个三十多岁的转业干部,姓赵。他先念了一段文件,然后让大家讨论。 杜与明举手发言:“赵科长,我有个问题。报上说西南土匪有十几万,这么多人中,肯定有被胁迫的普通百姓。解放军剿匪时,怎么区分匪首和胁从?” 赵科长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的政策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对于土匪头目、血债累累的骨干,坚决镇压;对于被胁迫参加的一般匪众,只要放下武器,坦白交代,一律宽大处理。对于主动投诚、立功的,还会奖励。” 黄伟插话:“那要是土匪化整为零,藏在老百姓家里,解放军怎么找?” “依靠群众。”赵科长说,“土匪祸害百姓,群众是受害者,也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只要发动群众,建立基层政权,土匪就无处藏身。” 李宇轩静静听着。这些政策,他在国民党时期也推行过——所谓“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但国民党的问题是,口号喊得响,执行不到位。地方官吏腐败,军队纪律涣散,所谓“安抚百姓”往往变成“骚扰百姓”,最后百姓反而倒向土匪或共产党。 现在共和做的,正是国民党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李将军有什么看法?”赵科长突然点名。 李宇轩回过神,想了想说:“赵科长刚才说的都很对。我补充一点:西南多山,地形复杂,交通不便。剿匪除了军事清剿、政治分化,还要修路。路通了,解放军的机动能力增强,物资运输方便,老百姓出行、贸易也方便。路通,则政令通。政令通,则民心安。” 这话说得实在。赵科长眼睛一亮:“李将军说得对!我们第二野战军现在就是一边剿匪,一边修路。刘司令员和1516副主席说过,‘要把公路修到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 学习会开了两个小时。散会后,杜与明对李宇轩说:“主任,您刚才说得真好。修路这个,确实是关键。” “当年我在西南时就想修,”李宇轩说,“但没钱。抗战刚结束,百废待兴,国民政府财政空虚,拿不出钱来修路。现在共和……应该也缺钱,但他们能发动群众,义务劳动。” “这就是组织力的区别。”王耀五感慨,“国民党喊不动老百姓,共和一呼百应。” 正说着,刘广志走过来:“景公,有您的信。” 信是从南洋来的,还是商业信函格式。李宇轩回到房间拆开,里面是李念安写的一份“商业报告”,讲婆罗洲橡胶园的收成和出口情况。但在报告末尾,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西南旧部来信,言故乡不宁,盼归。儿已复:南洋安好,勿念。” 李宇轩明白意思:西南的国民党残余部队有人联系李念安,想让他回去“重整旗鼓”。李念安拒绝了。 他把信凑到煤油灯上烧掉。纸灰落在烟灰缸里,像黑色的蝴蝶。 1月10日,北平下了一场大雪。功德林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战犯们被组织起来扫雪。李宇轩因为年纪大,被允许在屋里休息。 他坐在窗前,看着杜与明、黄伟他们在院子里挥着扫帚,干得热火朝天。王耀五还堆了个雪人,用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 这场景让他想起黄埔军校。冬天时,学生们也被组织扫雪,扫完雪打雪仗,年轻的笑声能传很远。那时陈更最调皮,总把雪球塞进同学衣领。徐向钱最认真,把雪堆得整整齐齐…… 现在,那些学生成了新中国的开国元勋,而这些学生……成了战犯。 历史就是这样,把曾经的同窗推向不同的命运。 下午,刘广志送来新的报纸。1月9日的《人民日报》头版有条重磅消息:《美国政府宣布继续承认国民党集团,不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 文章措辞严厉:“美帝国主义不甘心在华夏失败,继续支持国民党反动派残余势力,干涉华夏内政……华夏人民不怕任何威胁,必将完成祖国统一大业……” 另一版有条小消息:《朝鲜局势紧张,金日成首相发表讲话》。文章说,朝鲜领导人金日成在平壤发表新年讲话,强调“朝鲜人民渴望统一”,但未提具体行动。 李宇轩放下报纸,眉头紧皱。他懂国际政治。美国不承认新华夏,意味着经济封锁、外交孤立。朝鲜局势紧张,意味着华夏东北边境可能不安宁。内忧外患,华夏的路不好走。 晚饭时,他把这些想法和杜与明他们说了。 杜与明分析道:“美国不承认,英国、法国那些西欧国家估计也会跟着不承认。华夏的外交,主要靠苏联和东欧国家了。” 王耀五说:“朝鲜那边……我看要出事。北朝鲜想统一,南朝鲜有美国支持,迟早打起来。一旦打起来,华夏怎么办?东北和朝鲜接壤,唇亡齿寒。” “先解决内部问题。”李宇轩说,“剿匪,土改,恢复经济。内部稳了,才能应对外部挑战。朝鲜那边……看局势发展吧。如果美国介入不深,可能没事。如果美国大举介入,华夏恐怕难以置身事外。” 1月15日夜,功德林突然加强警戒。巡逻的战士增加了一倍,探照灯把院子照得雪亮。 刘广志来到李宇轩房间,神色严肃:“景公,跟您说个事。公安部门破获了一个国民党特务小组,他们计划对您不利。” 李宇轩并不意外:“想救我?还是想杀我?” “都有。”刘广志说,“他们先是想买通我们这里的医生,在您的药里下毒;计划失败后,又想制造混乱,趁乱对您下手。好在都被我们提前发现了。” “谢谢你们。” “这是我们的责任。”刘广志顿了顿,“景公,您知道为什么特务这么盯着您吗?” 李宇轩苦笑:“知道。我活得太久,知道得太多。” “所以请您务必小心。饮食、药物,我们都会严格检查。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即报告。” 刘广志走后,李宇轩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国民党高层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想起抗战时和美国、苏联的秘密谈判…… 他知道太多秘密,这就是他的原罪。国民党怕他说出来,共和……可能也想从他这里挖出些什么。 窗外,功德林的探照灯光柱扫过,在墙上投下移动的光影。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第26章 2月 功德林的高墙内,早春的寒气仍透过斑驳的砖缝渗入。李宇轩手中拿着一份两天前的《人民日报》。 报纸头版醒目的标题写着:“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订,两国关系进入新纪元”。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铅字上,思绪却飘向更远的时空。1939年,他在柏林与苏联军事顾问的短暂会面。1943年开罗会议期间,罗斯福私下向他提及战后国际格局的预想。如今,条约已签,世界真的变了。 “景公,今天的报纸。” 刘广志所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刘所长,请进。”李宇轩放下报纸,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棉服。 门开了,刘广志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简陋的木桌上:“今天又有几位您的学生想见您,说是想请教些历史问题。” 李宇轩微微颔首。 “今天下午吧。”他简单回答,目光重新落回报纸,“这个条约,你怎么看?” 刘广志迟疑了一下:“加强国防,获得援助,对华夏的建设很重要。” “是啊,很重要。”李宇轩轻叹一声,“1923年我访问苏联,见过年轻的苏联代表。那时他们刚刚经历革命不过5年,处境艰难。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刘广志知道这位老人话中有话,但也不便深问。在功德林,李宇轩享有特殊的待遇——不仅可以阅读报纸,还能收到一些经过审查的书籍。他那句“李老学识渊博,可为我们镜鉴”的指示,刘广志始终牢记。 二月的燕京,寒风凛冽。中南海怀仁堂内,《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的签字仪式刚刚结束。粥回到办公室,脱下外套,若有所思。 “王里,李主任那边已经按照您的指示,送去了条约全文和相关资料。”秘书轻声报告。 粥点点头,走到窗前:“景行兄看了有什么反应?” “据刘所长说,李宇轩仔细阅读后,只说了一句‘棋局已定,落子无悔’。” 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给刘所长打个电话,请他在适当时候问问景行兄,对条约第七条关于军事援助的部分有何见解。”粥转身吩咐,“要委婉,不要让他觉得是试探。” “是。” 与此同时,功德林内,李宇轩正与几位来访的学生交谈。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将领,黄埔六期生,如今已是解放军某兵团参谋长。 “主任,中苏条约签订后,国际形势会有什么变化?”一位较年轻的将领问道。 李宇轩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们可知道1919年的《凡尔赛和约》?” 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条约,”他继续说,“埋下了二十年后的战争。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么苛刻,而是因为它建立在不稳定的平衡上。”他顿了顿,“今天的条约不同。它是弱者与强者的联合,是新政权争取生存空间的必要之举。但你们要记住,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室内一阵沉默。这些曾在战场上与国民党军拼杀过的共和将领,此刻却像当年在黄埔课堂上一样,认真聆听着这位“主任”的教诲。 “主任的意思是……”兵团参谋长试探地问。 “我的意思是,”李宇轩看向窗外光秃的树枝,“要利用这段时间壮大自己。苏联的援助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学会他们的技术,培养自己的人才。我在访问苏联时,看到他们如何从一战后的一片废墟中重新崛起,靠的不是外援,是教育和技术。”李宇轩说着说着慢慢的想到了一些事。 “主任,您在想什么?”一位将领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李宇轩收回目光,“关于这个条约,我建议你们重点关注重工业和军事工业的转移。这是苏联能够给的最大帮助,也是华夏最需要的。” 来访者们认真记录着。离开时,那位兵团参谋长在门口转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主任。” 门重新关上,李宇轩坐回椅子,拿起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东北、重工业、五年计划、自主。然后又将纸片慢慢撕碎,扔进火炉。 三月的华夏,两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同时打响。 一场在会议室和办公室中,陈云领导的政务院财经委员会正推行着前所未有的全国财经统一工作。另一场在华东、中南的山林湖泊间,解放军大规模剿匪行动全面展开。 功德林内,李宇轩通过报纸和来访者的讲述,密切关注着这两场“战役”。 “景公,今天陈云主任的报告公布了。”刘广志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全国财政收支、物资调度、现金管理全部统一到中央。” 李宇轩接过文件,仔细阅读。作为曾经管理过国民党第三战区和第五军系的人物,他深知财政统一对于政权的重要性,也清楚其中的艰难。 “国民党输掉大陆,财经混乱是重要原因之一。”他轻声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1935年法币改革时,我曾向少东家建议建立独立于地方势力的中央银行体系,可惜未被采纳。” 刘广志静静地听着。 “陈云做得对,”李宇轩继续说,“但关键在于执行。华夏这么大,地方势力根深蒂固。财经统一不仅仅是政策,更是一场政治斗争。” 刘广志惊讶地看着他:“景公,您怎么知道……” “还有剿匪,”李宇轩转换话题,“报纸上说进展顺利,但实际呢?” “这个...” “不方便说就算了。”李宇轩摆摆手,“但我提醒一点:剿匪不能只靠军事。我在豫章‘围剿’赤军时——抱歉,当时你们叫赤军——吃过这个亏。军事清剿只能暂时压制,要根除匪患,必须解决土地问题、就业问题,让老百姓有活路。” 这番话让刘广志陷入了沉思。确实,一些剿匪前线反映,单纯的军事行动效果有限,许多土匪是被生计所迫的农民。 “我会将您的建议转达给相关部门。”刘广志郑重地说。 当天下午,又有一批特殊的访客到来——几位准备前往西藏的解放军高级干部。他们听说功德林里关着一位熟悉边疆事务的老将军,特地前来请教。 “进军西藏,筹备工作比军事行动更重要。”李宇轩开门见山地说,“我在抗战期间负责过西南边疆防务,对西藏情况略有了解。关键不是打败藏军——他们战斗力有限——而是如何赢得藏族同胞的支持。” 他详细讲述了西藏的地理、气候、宗教和社会结构,特别强调了尊重藏族文化和宗教信仰的重要性。 “1931年,我曾代表国民政府与藏族土司谈判,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边疆地区,武力只能征服土地,文化才能征服人心。”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我当年的一些记录,也许对你们有用。” 几位干部如获至宝,郑重接过笔记本。 “主任,您为什么……”一位年轻的干部忍不住问,“为什么愿意帮助我们?” 李宇轩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因为华夏不能再分裂了。我在德国见过分裂的苦果,在美国见过强大的好处。华夏必须统一,必须强大。至于党派之争……”他顿了顿,“历史自有评判。” 第27章 过去 功德林的院落里,梧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李宇轩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份五天前的《人民日报》。报纸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像是在与那些铅字背后的人对话。 “解放海南岛战役大规模展开……”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标题,目光停留在“海南岛”三个字上。那里曾经是他在第三次长沙会战后短暂休整过的地方,他还记得那咸湿的海风,记得琼崖纵队那些神出鬼没的游击队员——那时他们还是敌人,如今却已成为解放海南的主力。 “景公,您在这儿啊。”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宇轩没有回头。 “刘所长。”李宇轩合上报纸,微微颔首。 刘广志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他手中的报纸:“海南的仗,打得不容易啊。渡海作战,咱们没有多少经验。” 李宇轩抬眼看了看他,沉默片刻:“琼州海峡最窄处不过三十公里,但风急浪高。当年日本人也没能在海南站住脚跟,很大原因就是补给线太长,海上运输困难。”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刘广志没有介意,反而点头道:“是啊,所以这次四野准备了很久。木帆船改装的炮艇,夜渡偷渡,听说还有您的学生……” 话说到一半,刘广志也停住了。 气氛有些微妙。 李宇轩望向远处高墙上的岗哨,阳光照在哨兵的枪刺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的学生——多少黄埔出身的将领,此刻正在海峡两岸的不同阵营里,指挥着同一场战役。 刘广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院墙外传来了广播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庆祝五一劳动节的宣传稿。 “今天五一了。”刘广志说,“城里很热闹,游行的队伍从长安街一直排到天桥。” 李宇轩点点头。他想起了1908年在柏林过的第一个五一节,那时他还是个十多岁的青年,和几个留德同学挤在工人集会的角落里,听着那些激昂的德语演讲,半懂不懂,却热血沸腾。 “第一次全国经济保卫工作会议也在五月开。”刘广志继续说道,“华夏要稳定物价,打击投机,这些都是新课题。” “战时经济到和平经济的转型,从来都不容易。”李宇轩说。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但刘广志知道,这位“景公”和罗斯福的私交匪浅——1938年武汉会战时,正是通过李宇轩的私人关系,美国第一批对华援助才能那么快到位。 “您的经验很宝贵。”刘广志真诚地说。 李宇轩摆摆手:“经验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经验太多的人,容易固于成见,看不见新事物的生机。”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囚服的人被管教干部带出来放风,他们看见李宇轩,都远远地点头致意,有人低声称呼“主任”,有人喊“景公”。 李宇轩一一回礼,动作从容,没有半分窘迫。 “那位昨天来电话了。”刘广志忽然压低声音说,“问起您的近况,说如果方便,他想月底过来看看。” 李宇轩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他轻声说,“念旧。” “老大也说,等海南解放了,要请您去他那里坐坐,喝喝茶。” “刘所长,”李宇轩忽然开口,“我想给一个人写封信。” “按规定,您所有的通信都需要审查。” “我知道。我想写给他,通过正式渠道。” 刘广志愣了一下:“您说。” “我想建议,在解放海南后,妥善安置岛上的国民党军眷属,尤其是那些老弱妇孺。海南孤悬海外多年,很多家庭的男人已经战死沙场,剩下的人……”他顿了顿,“都是华夏人。” 刘广志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会向上级转达。” “多谢。” 时间结束了。李宇轩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宿舍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功德林斑驳的砖墙上。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刘广志说:“对了,如果《婚姻法》的宣传材料有多余的,能不能给我一份?我想看看。” 刘广志惊讶地看着他。 李宇轩难得地露出一个微笑:“我的字‘景行’,是段之泉取的,出自《诗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今天的华夏在推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恐怕要感慨时代真的变了。” 那天晚上,李宇轩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阅读着新颁布的《婚姻法》。 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婚姻制度。实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 他的目光在“一夫一妻”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人。 第28章 还在蒸 六月初的一天下午,功德林组织战犯学习最新政策文件。管理所的小礼堂里坐了三十多人,都是原国民党中高级将领和官员。讲台上,刘广志正在宣读政务院关于土地改革的进展报告。 “……截至目前,华东、中南、西北等新解放区已有两亿三千万农业人口完成土地分配,占新解放区农业人口的百分之七十八……”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李宇轩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神情平静地听着。 “主任,”黄伟压低声音,“您怎么看这土地改革?真能行得通吗?” 李宇轩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正在整修的花圃。几个年轻的管理人员在松土,准备种上新的花苗。 “我们在巴东和西南主政时,也尝试过土地改良。”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阻力太大,地方乡绅、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最后不了了之。共和能做成,一是因为战争刚结束,旧秩序被彻底打碎;二是因为他们动员了最底层的贫雇农,这股力量一旦觉醒……” 他没有说下去,但黄伟已经明白了。 台上,刘广志继续宣读:“农民获得土地后,生产积极性大幅提高。各地自发组织农业生产互助组,互相帮工、换工,劳动生产率提升明显……” “互助组,”李宇轩喃喃自语,“这是从苏联集体农庄学来的,但又不同。华夏农民几千年来都是单家独户,现在要让他们合作……” “主任觉得这办法如何?”坐在前排的原国民政府经济部长转过头来问道。这位部长曾留学英国,对经济政策颇有研究。 李宇轩沉思片刻:“关键看两点:一是自愿原则能否坚持,二是组织效率如何。中国农村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土地分配,还有生产力低下、技术落后、水利失修……互助组若能解决这些问题,倒是一条出路。”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周围几人都微微点头。尽管立场不同,但李宇轩的能力和见识在功德林里是公认的。 学习结束后,刘广志特意走到李宇轩身边:“景公,今天的文件您觉得如何?” “实事求是,进展比我想象的快。”李宇轩合上笔记本,“不过最难的还在后面——土改后的农村治理、农业税收、防止新的土地兼并……这些问题都需要智慧。” 刘广志眼睛一亮:“您说到点子上了!最近政务院正在研究土改后的农村政策,要是您能写点建议……” “广志,”李宇轩摆摆手,“我现在的身份不合适。” “到位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刘广志认真地说,“您对农村问题的见解,很多人都佩服。上次他来,不也请教您东南防务吗?” 李宇轩没有接话,但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六月八日傍晚,功德林的广播里传来了那位在七届三中全会上的讲话摘要。李宇轩坐在房间内,仔细聆听着每一个字。 “……要获得财政经济情况的根本好转,需要三个条件,即:土地改革的完成,现有工商业的合理调整,国家机构所需经费的大量节减……” 广播声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李宇轩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德国留学时养成的思考习惯。 “土地改革、工商业调整、机构精简……”他低声重复着,“抓得很准。战后经济恢复,这三者确实是最关键的。” 他想起了1931年自己在西南主政时推行的经济建设计划,也曾尝试过整顿工商业、精简机构,但最终在官僚体系和利益集团的阻挠下步履维艰。如今共和凭借强大的组织能力和革命胜利的威望,或许真能做到他当年想做而未成之事。 广播继续:“……必须稳步前进,调节同各个方面的关系,团结工人、农民、小手工业者以及民族资产阶级和知识分子的绝大多数……” “团结民族资产阶级,”李宇轩睁开眼睛,若有所思,“这倒是与苏联不同。华夏资本家数量少、力量弱,但技术和管理经验确实是现在急需的……” 房门被轻轻敲响,刘广志拿着一份文件进来:“景公,这是全会报告的全文,那位让我带给您看看。” 李宇轩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为争取国家财政经济状况的基本好转而斗争》。他翻开第一页,他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映入眼帘——这是原件的手抄本。 “这……”他抬头看向刘广志。 “他说,您曾是国民政府的经济决策参与者,又长期主政地方,想听听您的看法。”刘广志真诚地说,“不是正式征求意见,就是朋友间的交流。” 李宇轩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看看。” 那一晚,他房间的灯亮到深夜。 第29章 朝鲜 六月十五日,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功德林。 李宇轩正在院里给君子兰浇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景公!”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身材微胖、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一身灰色中山装,笑容可掬。 “颂公?”李宇轩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程倩。 “真是景公!”程倩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李宇轩的手,“几个月多不见了,您在这里……还好吗?” “还好,一切都好。”李宇轩打量着程潜,“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现在在……” “在三湘,做些水利方面的工作。”程倩笑道,“这次来燕京开会,特地申请来看看您。” 两人在院内的石凳上坐下。刘广志识趣地让人端来茶水,便退到远处。 “听说您在这里受礼遇,我就放心了。”程倩压低声音,“当年在山城,您多次护着我和共和接触的人,这些事,那边都记着。” 李宇轩摇摇头:“过去的事,不提了。说说现在吧,三湘情况如何?” “正在搞土改,热闹得很。”程倩喝了口茶,“我管的水利工程也在推进,洞庭湖的治理是重点。您当年在西南搞的那些水利项目,有些经验我们现在还在用。”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从三湘的土改谈到长江的水利,从旧日同僚的近况谈到国家建设。程倩作为起义将领,如今已融入新政权,言语间透着对华夏的信心。 临走时,程倩从包里拿出一包茶叶:“这是三湘的君山银针,您最爱喝的。” 李宇轩接过茶叶,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颂公,你……” 程倩正色道:“景公,人各有志。您对您少东家的忠诚,我们都知道。但您对国家和百姓的心,我们也看在眼里。抗战时第三战区的血战,您救了多少百姓……这些不会因为立场不同就被抹杀。” 送走程倩后,李宇轩独自在院里站了很久。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如他漫长而矛盾的一生。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天。 李宇轩像往常一样早起晨练,然后收听早间新闻。当广播里传来“朝鲜人民军今晨越过三八线”的消息时,他的手顿住了。 朝鲜战争爆发了。 整整一天,功德林里的气氛明显不同。战犯们私下议论纷纷,管理人员的神色也凝重了许多。李宇轩注意到,守卫增加了,进出管理更加严格。 傍晚,陈更匆匆赶来。这位兵团司令眉头紧锁,一身军装风尘仆仆。 “主任,朝鲜的事您听说了吧?” 李宇轩点点头,给陈更倒了杯茶:“详细情况如何?” “朝鲜人民军推进很快,已经拿下开城,正向汉城进军。”陈更一口气喝完茶,“美国已经表态要干预,杜鲁门命令第七舰队开进台湾海峡。” 李宇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台湾……那位有什么反应?” “还没公开表态,但肯定会有所动作。”陈更看着李宇轩,“主任,您在美国待过,又和罗总统有交情,您觉得美国会介入多深?” 李宇轩沉思良久:“好友如果还在,或许会谨慎些。但杜鲁门不同……关键是,苏联的态度。如果铁人全力支持朝鲜,美国不会轻易让步。这会演变成代理人的战争,但代理人背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更已经明白了潜台词——这可能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序幕。 “第一和第二正在开会研究。”陈更说,“东北边防已经加强,但……我们刚打完仗,百废待兴啊。” 李宇轩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朝鲜战事不利,华夏可能不得不介入。” 陈更一震:“您也这么认为?” “地缘政治使然。”李宇轩缓缓道,“东北是华夏的工业基地,如果美军压到鸭绿江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当年日本就是从朝鲜打进来的……这个教训,国人记了数十年。” 陈更离开后,李宇轩一夜未眠。他站在窗前,看着星空,思绪飞得很远很远。 他想起了1914年在德国,亲眼目睹欧洲如何一步步滑向世界大战的深渊。想起了1937年抗战爆发前的种种。想起了国际政治中那些看似偶然实则是必然的连锁反应…… 凌晨时分,他坐到书桌前,开始写一封长信。不是给儿子的家书,而是一份关于国际局势与东北亚安全的分析。写完后,他仔细封好,放在抽屉最底层。 这封信,他不知道该给谁,也不知道是否有机会给出。 六月底的功德林,梧桐树上的蝉鸣愈发热烈。朝鲜战事的消息不断传来:朝鲜人民军攻占汉城,继续向南推进。美国在联合国推动通过决议,组织“联合国军”。杜鲁门授权美军在朝鲜作战…… 管理所里的学习内容也悄然变化。除了国内建设,开始增加国际局势分析。一天下午,刘广志组织学习《人民日报》社论《朝鲜战争与中国安全》。 “……我们热爱和平,但也不怕战争。华夏人民已经站起来了,决不允许任何帝国主义再来侵略我们的国土……” 第30章 从军 深秋的北方都城,夜凉如水。湖畔办公区内一处栽满菊花的小院,书房的灯常亮至后半夜。 窗边立着一道身影,指间的香烟青雾袅袅,在灯光里缓缓升腾。窗外风过,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轻轻落在石板地上。宽大的书桌上,摊开着东北边境的军情报告、邻国的形势图,还有一份加急电报。 “人到了。”警卫员在门外低声通报。 “请进。” 一位风尘仆仆的将领大步走进来。他军装齐整,眉宇间却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是从西北匆匆赶来的。 “辛苦了,快坐。”窗前的人转过身,与他用力握手。 两人在沙发落座。茶水上罢,房门轻掩,室内只剩他们二人。 “邻国的情况,你都了解了吧?” 将领点头:“大致清楚了。自敌军登陆后,战线北移,如今已越过原先的分界线,正向边境逼近。” “那边接连发来求援电讯。”他从桌上取过一份文件,“北边的朋友也来了消息,说若我们出手,他们会提供空中掩护和装备支持。” 将领接过电文,目光迅速扫过,眉头渐渐锁紧:“您的想法是……” “白天的会上,意见很不统一。”他重新点了一支烟,“有的同志认为必须出手,否则门户洞开;有的同志说,我们刚刚安定下来,千头万绪,经不起大战。我想听你说说实在话。” 将领沉默良久,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边境江流起始,一路向南,划过邻国腹地,最终停在那个著名的登陆点。 “单从军事上说,此刻并非最佳时机。”他的声音低沉,“我们的主力多在南方,边防部队不足二十万。敌军有空中优势、海上优势、装备优势……” 他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将领忽然转身,眼中如有火光,“如果不出手,任凭敌军压到江边,会是什么局面?东北的工业基地日夜置于炮口之下。东南岛上那人必然蠢蠢欲动。更重要的是——国际上会怎么看我们?会认为我们还是那个软弱可欺的民族!”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带兵多年,知道打仗要流血。”将领走回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同志们盼着回家种地,盼着搞建设,这都是实情。可有些仗,今天不打,明天就要付出十倍代价。” “好一个‘十倍代价’。”他深深吸了口烟,“我和其他几位同志也算过这笔账。如果出兵,军费至少要占预算三成,建设要受影响。我们的战士也是爹娘生的血肉之躯啊。” 将领点头:“难处都是实实在在的。可我记得您说过一句话——‘一拳打开,百拳不来’。眼下这一拳,我们出还是不出?” 他在书房里踱起步来。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面,时而拉长,时而缩短。窗外的风声紧了,呼呼作响。 “如果真要出兵,”他突然停下,“谁来挂帅?” 将领一怔,随即明白了话中深意。他挺直脊背:“原来考虑的同志身体不适。若信得过我,我愿意去。” 他凝视着这位从艰难岁月里一同走来的老战友,目光复杂:“这一去,不同以往。对手是世上最强的军队,天寒地冻,人生地疏,补给线千里迢迢……” “再难,难过当年翻雪山过草地。”将领神色坦然,“那时候都过来了,现在有什么可怕?” 他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就这样按着,许久没有松开。两人静静立着,窗外是深秋漫长的夜,窗内是一个民族命运的十字路口。 三日后傍晚,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来到小院。他穿着工装,脸上还沾着油污,刚从城东的机械厂下工。 “父亲。” 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意:“来了。吃过饭没有?” “在厂里吃过了。”年轻人走近,看见桌上摊开的地图与文件,神情严肃起来,“是要决定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厂里工友们怎么议论?” “大伙都很激愤,说外人欺人太甚。”年轻人说,“车间里今天还在说,要是国家需要,我们工人也能上前线。” 他点点头,示意儿子坐下:“面对这样的局面:出兵,可能把国家拖入苦战;不出兵,边境永无宁日,国际上看轻我们——你会怎么选?” 他沉思片刻:“父亲,这个问题我答不好。我没有您的见识和阅历。可我知道一点:国人不能再任人摆布了。我在国外那些年,亲眼见过别国人民如何抵抗侵略。如果因为怕牺牲就不抵抗,哪有今天的独立自主?” 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暗了下去:“可战争是要死人的。很多战士才二十出头,有的刚成家,有的家里有老母亲……” “父亲,”认真地看着他,“我记得您说过,要奋斗总会有牺牲。当年母亲、叔伯,还有那么多前辈,不都牺牲了吗?如果因为怕牺牲就不敢斗争,今天我们可能还跪着做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浓,湖面倒映着稀疏的灯火,碎成点点金斑。 “如果……我决定出兵,”他背对着儿子,声音有些沉,“你会怎么想?” 他也站起来:“我支持!父亲,我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出兵,我想作为第一批战士过去。”年轻人的声音清晰坚定。 他蓦然转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前线。”年轻人重复道,目光毫不闪躲。 “胡闹!”他的声音第一次提高了,“你去前线做什么?你是学机械的,应该在厂里搞建设!” “父亲,我不只是技术员,我是您的儿子。”年轻人情绪激动起来,“几十万普通百姓的儿子,一声令下就上战场,我有什么理由躲在后面?” 他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已长得比自己还高的青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方某条小河边,那个牵着他衣角问他的稚童。光阴太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孩子啊,”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不怪父亲吧?你们成亲不久,这时候让你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人走到他面前:“您还记得吗?您二十八岁那年,做了一件大事——参与了开创我们事业的重要会议。我今年也二十八了,也该为国家做点什么。”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他转过身,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动容。窗外,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皎洁的清辉洒满庭院。 “父亲亏欠你们太多。”良久,他轻声说,“你母亲走时,你才八岁,吃了多少苦……后来出国十年……好不容易回来,成家才一年……” “别这么说。”这个动作他儿时常常做,长大后反而生疏了,“您为这个国家、为百姓付出了全部,我们做子女的,为您骄傲还来不及。” 他握住儿子的手。那双曾签署无数文件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这件事,得和她商量。” “她会理解的。” 月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面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隐约传来广播声,是晚间新闻在播报各地生产建设的消息。这个新生的国家正艰难前行,而前方的道路上,又横亘着一座必须翻越的山峦。 第53章 黄河10 傍晚金陵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司令官畑俊六大将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手中的指挥棒从合肥移到安庆,再移到九江。 “波田支队何时可以发起进攻?”他问。 参谋长河边正三少将回答:“波田少将报告,登陆准备已经完成,只等海军舰艇到位。第11水雷战队预计明日下午抵达安庆江面。” “太慢了!”畑俊六不满,“陆军已经攻占开封,第6师团正向六安推进。海军还在磨蹭什么?” “司令官阁下,长江航道复杂,支那军布设了大量水雷,海军需要时间扫雷。”河边解释道,“另外,安庆、九江都有强大的岸防炮台,需要舰炮先进行压制。” 畑俊六冷哼一声。海陆军之间的矛盾根深蒂固,即使在战时也难以完全调和。陆军希望海军尽快支援,海军则按自己的节奏行动。 “告诉波田,”畑俊六下令,“最迟六月七日必须渡江。同时,命令第6师团加快南进速度,争取在波田支队进攻安庆时,威胁安庆侧后。” “哈依!” “还有,”畑俊六的指挥棒移到郑州,“第14师团攻占开封后,继续向郑州进攻。如果拿下郑州,整个中原就在我们掌握之中,江城的北大门就敞开了。” 河边正三提醒:“不过司令官,华北方面军报告,支那军在郑州以东有异常调动,似乎在加强黄河防线。” “黄河?”畑俊六笑了,“那条河确实是一道障碍。但现在是夏季,水量不大,渡河不难。况且,支那军现在士气低落,一触即溃。” 他走到窗前,看着金陵城的夜景。这座城市去年十二月被攻占,现在已经恢复“秩序”。但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下,反抗从未停止。 “拿下江城,”畑俊六喃喃道,“国民政府政权就会崩溃。到时候,整个华夏都会知道,抵抗是徒劳的。” 他想起了东京大本营的期待,想起了天皇陛下的关切。江城会战,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给各部队发报,”他转身,目光炯炯,“帝国兴衰,在此一战。望全体将士奋勇杀敌,早日攻占江城,迫使支那屈服!” “哈依!” 命令通过电波传向前线。合肥的第6师团、开封的第14师团、镇江的波田支队,以及正在长江上航行的海军舰队,都收到了同样的指令。 次日,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泛起一层惨淡的鱼肚白。黄河在晨曦中呈现出浑浊的土黄色,水流湍急,拍打着千百年加固起来的堤岸。 蒋在珍站在即将掘开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电文来自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只有八个字:“即刻决堤,不得有误。”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眼前这条养育了中原文明的大河,喉咙发紧。 “团长……”工兵营长声音颤抖。 蒋在珍把电报塞进衣兜,深吸一口气:“执行吧。” 命令层层传下去。士兵们沉默地走向各自的爆破点——经过三天挖掘,大堤已经被掏出了六个深洞,每个洞里都塞满了从郑州兵工厂运来的黄色炸药。 “引爆准备——” 哨声凄厉。士兵们迅速撤离到安全距离。蒋在珍最后看了一眼大堤,想起昨天那个跪在堤下哭喊的老河工。老人说:“军爷,这堤一开,俺们几辈子都修不回来啊……” “引爆!” 六个爆破手同时压下起爆器。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只有一阵沉闷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大堤先是向内凹陷,接着,一道裂缝如闪电般从底部向上蔓延。泥土、石块开始簌簌落下。 “不够!”蒋在珍吼道,“炸药量不够!再来一轮!” 工兵们再次上前,在裂缝处加装炸药。这一次用量更大。 第二次爆炸发生在上午七时二十分。 这一次,大堤终于支撑不住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三十多米宽的缺口轰然炸开。黄河水先是试探性地从缺口涌出,接着,积蓄的力量找到了宣泄口,浊流如万马奔腾般冲出堤坝。 “跑!往高处跑!”蒋在珍对着还在堤下的士兵大喊。 洪水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下游。最先遭殃的是紧邻大堤的几个村庄。茅草屋像纸糊的一样被卷走,大树被连根拔起,来不及逃走的牲畜在洪水中挣扎嘶鸣。 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站在屋顶,眼看着洪水漫到屋檐。孩子吓得大哭,老妇人却异常平静,只是喃喃念着:“作孽啊……作孽啊……” 蒋在珍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远镜里,洪水正在吞噬一切。他的手在抖。作为工兵团长,他炸过桥,炸过路,炸过敌人的工事,但从没炸过自己国家的堤坝,没淹过自己国家的百姓。 副团长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团长……咱们……咱们成千古罪人了……” 蒋在珍没有回答。他掏出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然后,他把电报撕得粉碎,扔进风中。 碎片飘向洪水,瞬间被吞没。 上午九时,缺口扩大到八十多米。黄河主河道开始改道,滔滔浊流不再向东,而是向东南奔涌,沿着贾鲁河、颍河、涡河的河道,扑向豫东、皖北的平原。 第一战区长官部很快收到报告:“花园口决堤成功,洪水正按预定方向推进。” 程倩拿着电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走到地图前,用红笔从花园口画出一条粗线,直指皖北。这条线所过之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中牟、尉氏、扶沟、西华、周家口、界首、阜阳…… “能救多少人?”他问参谋长。 “已经通知沿线各县疏散,但时间太紧,而且……”郭寄峤声音低沉,“很多百姓不相信黄河会决堤,不肯走。” 程倩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黄河岸边的百姓,他们信龙王,信河神,就是不信政府。也难怪,这些年政府许诺了太多,实现的太少。 “发报给那位,”他睁开眼,声音嘶哑,“花园口决堤已成。职部已尽全力疏散百姓,然时间仓促,恐有数十万民众不及撤离。此役之后,程倩愿领一切罪责。” 电报发出去了。程倩坐在椅子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窗外,郑州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黄河的冤魂已经飘到了这里。 第31章 匈奴 十月清晨,晨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石凳上投下斑驳光影。李宇轩手中拿着一份报纸,读得很慢。 头版是一篇题为《抗敌援邻,保卫家园》的声明。他的目光逐行移动,偶尔轻声念出一两句:“……我们热爱和平,但为了守护和平,从不也永不畏惧抵抗侵略……” “景公,早。”刘广志端着早餐走过来,“今日天光好。” 李宇轩抬起眼,手指轻轻点在报纸上:“这份声明……意味着已经下定决心了?” 刘广志放下托盘,点了点头:“先头部队已经过江了。那位说,‘一拳打开,免得百拳来’。” “一拳打开……”李宇轩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神色复杂,“这一拳挥出去,便是与最强之国正面相抗。你们当真准备好了?” “没有万全的准备。”刘广志坦然道,“但我们别无他选。敌军已逼近江畔,边境城镇遭了轰炸。那位说,这叫‘唇亡齿寒’。” 李宇轩沉默片刻,将报纸折好放在一旁:“早年在欧洲求学时,我研读过一战历史。萨拉热窝的那一枪,看似偶然,实则是必然——大国角力到了那般地步,总要有个引信。今日的半岛,便是当年的萨拉热窝。” “您认为会酿成世界大战?” “看各方如何克制。”李宇轩端起粥碗,“北边那位很谨慎,不会直接下场。西边那国刚结束大战,民心厌战。关键在于……我们能打到什么地步,又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他喝了一口粥,若有所思:“是那位将军挂帅?” “正是。” “合适的人选。”李宇轩点点头,“性格刚毅,善打硬仗。但半岛的地形与气候……比国内任何战场都要复杂。冬天就要来了。” 刘广志有些惊讶:“您对那边很了解?” “三十年代,我在东北筹划防务时,研究过半岛地形。”李宇轩说,“山多路少,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这对装备劣势的一方反而是机会。但冬季作战……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会是最可怕的敌人。” 话音未落,广播声自远处传来。当听到“我志愿部队已于十月十九日夜跨过江水”时,李宇轩的手微微一顿。 “已经过江了……”他低声道。 广播继续播报:“志愿部队司令员表示,将坚决抗击侵略,保卫邻邦人民,保卫新生家园……” 李宇轩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冰封的江面上,一队队士兵在夜色中沉默前行。看见了群山峻岭间,装备简陋的队伍在严寒中跋涉。看见了即将到来的血火与生死。 “广志,”他忽然开口,“管理所里,可有半岛的地图?” 当日下午,李宇轩房间的桌上摊开了一幅大幅的半岛地图。这是刘广志设法借来的,上面还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最新的战线。 陈更匆匆赶来时,看见李宇轩正俯身在地图前,手握一支铅笔,眉头紧锁。 “主任!”陈更敬礼,“您找我?” “来,看看这里。”李宇轩未抬头,笔尖点在图上,“清川江,长津湖。若我是敌军指挥官,会将主力置于西线,直取平壤。但东线这片湖区……” 他用铅笔圈出一片区域:“此处地形复杂,山路崎岖,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若有一支擅打山地战的队伍从此处穿插,可断敌军后路。” 陈更眼睛一亮:“司令也正是这般部署的!西线正面阻击,东线侧击迂回。您怎么会……” “地形使然。”李宇轩直起身,“早年在德国,我修习过现代军事地理。任何战争,最终都要落在地形上。半岛的地势,决定了此战不可能是大规模机械化对决,而会是师、团乃至营连级的山地运动战。” 他走到窗边,背对陈更:“你们要面对的不止一国军队。联军里有英、土、加等十多个国家的部队。各国军队特点不同,战法各异。需仔细研究。” 陈更认真记下:“是,主任。还有其他要注意的么?” 李宇轩转过身,目光深远:“后勤。半岛的铁路公路多已被毁,补给只能靠人背马驮。冬季将至,粮食、弹药、棉衣……这些比枪炮更要紧。提醒前线,要预备至少三成的非战斗减员——冻伤、疾病、饥饿。” “如此严重?” “早年我在欧洲,亲眼见过东线战场的冬季作战。”李宇轩的声音有些渺远,“零下三十度,枪栓冻住拉不开,士兵的手指粘在枪管上撕脱下来……那不是战争,是地狱。” 室内静了下来。许久,陈更轻声问:“主任,您说……我们能赢么?” 李宇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手绘地图、战术分析与部队编制表。 “这是当年为抗战准备的材料,关于山地作战的部分。”他将笔记递给陈更,“拿去吧,或许有些用处。” 陈更双手接过,翻开一页,看见上面工整的字迹与精细的地形标注,眼眶骤然发热:“主任,您这……” “我教过军校六期,你是一期,林虎是四期,将军虽非科班,但你们都是华夏军人。”李宇轩平静道,“如今你们要守护这片土地,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几日后的傍晚,李宇轩正在院中散步,忽闻大门外传来汽车声响。不多时,刘广志引着一位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模样,军装整洁挺括,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李宇轩停下脚步,仔细端详来人。 “景公,这位同志想见您。”刘广志介绍道,“他是……” “安应。”年轻人立正敬礼,“李爷爷好。” 第1章 日记公布1 2014年初春,燕京。 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阳光透过新绿的柿子树洒在青石地面上。这里是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的档案室,保存着许多珍贵的历史手稿。 八十岁的老研究员赵明远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保险柜中取出一摞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缘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硬纸板。他翻开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1914年,柏林。今日与安娜告别,她将念安交予我手。此去万里,不知何时再返欧陆。然国难当头,不得不归……” 赵明远的手微微颤抖。作为历史学者,他研究李宇轩的生平已经三十年了,但亲眼看到这些原始日记,还是难掩激动。 “赵老师,出版社的人来了。”助手小刘轻声提醒。 会议室内,几家主流出版社的编辑和几位历史学家已经就座。桌面上摊开着刚刚整理完成的《李宇轩日记(1914-1959)》。 “经过三年的整理、校勘和注释,李宇轩将军的四十五本日记终于可以出版了。”赵明远开场说道,“这些日记从1908年他在德国留学开始,一直记录到1959年获得特赦。期间跨越了民国初创、北伐、抗战、内战和华夏初期,是研究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的珍贵第一手资料。” 一位中年编辑举手问:“赵老,出版这样一位复杂历史人物的日记,有没有什么敏感内容需要处理?” “我们坚持‘原样呈现、客观注释’的原则。”赵明远推了推眼镜,“李宇轩将军的一生确实复杂——他是那位的亲信,又是抗战名将。他反对内战,却又站在国民党一边。他在功德林改造后,晚年致力于两岸和平统一。这种复杂性恰恰是历史的真实面貌。我们的注释会提供历史背景,让读者自己判断。” “日记里有什么新发现吗?”另一位学者问。 “太多了。”赵明远翻开样书,“比如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他详细记录了国军各部队的部署和作战情况,许多细节是官方战报里没有的。还有1947年他在东南主政时,如何暗中保护地下党员,如何策划部分国民党部队起义。最重要的是,日记展现了一个身处历史洪流中的人的内心挣扎——对国家的爱、对个人的忠诚之间的矛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三个月后,《李宇轩日记》正式出版。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在各大书店的历史专区堆成了小山。 日记出版一周后,互联网上开始掀起讨论热潮。 在微博上,话题#李宇轩日记#冲上热搜榜前三。知名历史博主“青史微言”发布了一条长微博: “刚读完《李宇轩日记》,心情复杂。这个人太矛盾了——他教过那位,又忠于他的少东家。他抗战时死守吴淞口七十天,内战时却暗中帮共和。他晚年呼吁两岸统一,但至死都称那位为‘少东家’。该怎么评价他? 我想起他日记里的一段话:‘余一生在忠诚与道义间挣扎。忠于一人易,忠于一国难。守小节易,识大趋势难。今老矣,方知历史洪流不可挡,唯愿民族复兴,两岸团圆。’” 这条微博下面,评论迅速破万: @黄埔后人:我爷爷是黄埔五期的,他说李主任是所有学生最尊敬的长官。抗战时他亲临前线,炮弹落在指挥部十米外都不撤退。这样的人,不该被简单贴上标签。 @唯物史观:历史要辩证看。李宇轩在抗战中的贡献是实实在在的,金陵保卫战他救了至少五万平民。但他也确实为国民党服务了大半生。功是功,过是过。 @台湾小哥:在台湾的教科书里,李宇轩是“叛将”,因为他最后投共了。但我阿公说,李将军晚年一直想促成两岸和谈,他是真心希望华夏统一。 @红色传承:别忘了,他保护过很多地下员!我太奶奶就是被他从国民党监狱里救出来的。历史人物不是非黑即白的。 @历史系学生:正在写关于李宇轩的毕业论文。他的日记提供了研究国民党内部矛盾的新视角——原来即使在高层,也有很多人反对内战,只是迫于形势。 与此同时,知乎上也出现了热门问题:“如何评价李宇轩的一生?” 高赞回答来自一位匿名用户,据说是历史学教授: “李宇轩是一个典型的‘过渡型人物’。他出生在1890年,成长于清末民初的转型期,留学日本德国,接受现代教育,但又深受传统忠义观念影响。这种双重性贯穿他的一生。 在抗战这个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的时期,他的现代国家观念和民族意识凸显出来,所以能成为抗日名将。在国共内战中,他的传统忠义观念又让他难以背弃少东家,但现代国家观念又让他反对内战、保护同胞。这种矛盾折磨了他大半生。 直到晚年,在功德林学习改造后,他才真正完成了思想转变——从忠于一人到忠于一国,从固于党派到心怀民族。他晚年的两岸统一呼吁,不是政治投机,而是一个百岁老人对一生经历的总结。” 这条回答获得了三万多赞。 在B站,一些UP主开始制作关于李宇轩生平的视频。最火的一个视频标题是:“矛盾将军李宇轩:他教过那位,又忠于他的少东家。他是抗战英雄,又是战犯”。视频中穿插历史影像、日记摘录和专家访谈,播放量迅速破百万。 弹幕里密密麻麻: “致敬抗日英雄!” “历史好复杂啊” “他晚年肯定很痛苦吧,两种忠诚在打架” “那些说他叛徒的,看看淞沪会战死了多少国军将士”。 “不管怎样,他保护了很多老百姓”。 第54章 黄河11 枪炮声震耳欲聋。第145师师长孟存仁趴在临时挖的战壕里,望远镜里,日军的进攻队形如蝗虫般涌来。 “师座,876团顶不住了!”参谋长满脸是血地爬过来,“日军火力太猛,还有坦克!” 孟存仁咬牙:“顶不住也得顶!舒城是六安的门户,舒城丢了,六安就危险了!” 但现实是残酷的。第145师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伤亡惨重,现在全师能战斗的不到五千人。而对面的日军第6师团坂井支队,却是齐装满员的精锐,还有航空兵支援。 上午九时,三架日军轰炸机飞临舒城上空。炸弹如雨点般落下,守军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一枚炸弹落在师指挥部附近,两个参谋当场阵亡。 “师座,撤吧!”副师长拉着孟存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孟存仁看着前方正在溃退的部队,心如刀绞。舒城,这座有着两千年历史的古城,难道就要在自己手里丢了? 但他知道,不撤不行了。继续死守,全师都得打光,而舒城照样守不住。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交替掩护,向六安方向撤退。” 命令下达,守军开始有序后撤。但日军追得很紧,尤其是骑兵部队,快速迂回,试图切断退路。 孟存仁亲自带着师部警卫连断后。这支三百多人的队伍,装备最好,战斗经验最丰富,他们要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弟兄们!”孟存仁站在一辆被炸毁的卡车旁,“咱们的身后,是几千个弟兄。咱们多顶一分钟,他们就能多撤一里地!怕不怕死?” “不怕!”三百多人齐声怒吼。 “好!”孟存仁举起手枪,“跟我上!” 警卫连向追兵发起反冲锋。这完全出乎日军意料——在溃退中还能组织反击的部队不多。日军前锋部队一时被打懵了,不得不停下来组织防御。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警卫连伤亡过半,孟存仁左臂中弹,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 “师座,主力已经撤出五里了!”通讯兵报告。 孟存仁看了看怀表,上午十点二十分。他们顶了八十分钟。 “撤!”他下令。 残存的一百多人交替掩护,向西南方向撤退。日军还想追,但舒城城区还有零星抵抗,他们不得不分兵清剿。 上午十一时,日军坂井支队完全占领舒城。支队长坂井德太郎少将骑着马进入城门,看着满街的废墟和尸体,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报告将军,舒城守军主力已向六安方向逃窜。” “逃?”坂井冷笑,“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命令部队,休整两小时,然后继续追击。目标——桐城!” “哈依!” 舒城沦陷了。这座以“龙舒之地”闻名的古城,在战火中呻吟。街上,日军士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枪声、哭喊声、狂笑声此起彼伏。 一个日军少尉踢开一家药店的门,老郎中颤抖着跪在地上:“太君……太君饶命……” 少尉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药柜前,把值钱的药材往袋子里装。装完了,他转身一枪托砸在老郎中头上:“支那猪!” 老人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看着被洗劫一空的药铺。这是他祖传三代的铺子。 城外,孟存仁带着残部艰难撤退。他回头看了一眼舒城方向,那里浓烟滚滚。 “师长,咱们去哪?”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问。 “六安。”孟存仁说,“六安要是守不住,就去霍山,去大别山。只要人还在,就能继续打。” 他看了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士兵,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传单——共和的《论持久战》。上面有一句话:“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也许,共和说得对。光靠军队不行,要发动老百姓。可是怎么发动?拿什么发动? 孟存仁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把队伍带出去,继续战斗。 下午“安宅”号炮舰的烟囱喷出浓烟,舰艏劈开浑浊的江水。波田重一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观察两岸。长江在这里还算平缓,两岸是肥沃的冲积平原,稻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 “将军,舰队已经通过金陵。”参谋长报告,“前方就是马当要塞了。” 波田点点头。马当,长江中游第一道天险。国军在那里布置了重兵,号称“铁锁横江”。 “海军扫雷队有消息吗?” “已经清理出主航道,但支那军布设的水雷很多,而且有些是旧式锚雷,扫起来很麻烦。另外,岸防炮台还在抵抗。” 波田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按照计划,明天拂晓对安庆发起进攻。时间很紧。 “告诉海军,必须在今晚打开马当通道。陆战队做好抢滩准备,如果有必要,直接在马当登陆,拔掉岸防炮台。” “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庞大的舰队继续逆流而上。这支舰队包括一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六艘炮舰,以及二十多艘运输船和登陆艇。船上载着波田支队八千多名官兵,还有大量的火炮、弹药和车辆。 在“安宅”号后面的“栗”号驱逐舰上,海军第11水雷战队司令官近藤英次郎也在观察江面。他对这次任务并不满意——陆军那些马鹿总是催促,好像长江是他们的后院,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司令官,发现可疑漂浮物!”瞭望哨报告。 近藤举起望远镜,江面上,有几个黑色的球状物随波逐流。 “水雷!左满舵!” “栗”号紧急转向。几乎同时,江面上爆起几个水柱——那是护航的炮舰在用机枪扫射水雷。但这种旧式锚雷外壳坚固,机枪子弹打不穿。 “扫雷艇上前!”近藤下令。 两艘小型扫雷艇驶出编队,开始作业。它们拖着钢索,试图钩住水雷的锚链。这是个危险的工作,稍有不慎就会引爆水雷。 下午三点十分,一声巨响。一艘扫雷艇触雷,瞬间被炸成两截,艇上十二名水兵全部阵亡。 “八嘎!”近藤一拳砸在栏杆上。 但舰队不能停。在战争机器里,个体生命只是消耗品。扫雷作业继续,又一艘扫雷艇被炸伤,但主航道终于清理出来。 下午四点,舰队抵达马当要塞下游。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岸上的炮台,还有国军阵地上升起的炊烟。 “舰炮准备!”近藤下令。 日军舰队的炮口转向江岸。第一轮齐射,炮弹落在炮台周围,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 国军的岸防炮还击了。马当要塞装备了从德国进口的150毫米岸防炮,射程远,威力大。一枚炮弹落在“安宅”号左舷五十米处,激起的水柱淋了波田一身。 “该死!”波田抹了把脸,“命令陆战队,准备登陆!” 但登陆没有实施。国军的抵抗比预想的顽强,而且天色渐晚,不利于抢滩作战。近藤建议等明天天亮,在航空兵支援下再进攻。 波田虽然不满,但不得不接受。毕竟在江面上,海军说了算。 夜晚,舰队在马当下游抛锚。江面上,日军舰船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巨蛇,盘踞在长江上。 波田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的马当要塞。那里还有零星的炮火闪光,像是不甘心的眼睛,瞪着这支入侵的舰队。 “明天,”他喃喃道,“明天,我要踏平马当,踏平安庆,踏平江城!” 他不知道,就在今天,黄河决堤了。他不知道,在另一边,一篇叫做《论持久战》的文章完成了。他不知道,在舒城,华夏军人用生命为后方的布防争取了时间。 他只知道,他的任务是进攻,进攻,再进攻。直到华夏屈服,或者自己战死。 第3章 日记3 就在网络热议的同时,人民教育出版社的一间会议室里,一场特殊的讨论正在进行。 “李宇轩这个人物,要不要进教材?以什么形式进?进多少?”教材编审委员会主任周明敲着桌子,面前摊开着小学、初中、高中各版本的历史教材草案。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位历史学者、一线教师和编辑。墙上投影正显示着《李宇轩日记》中的几段摘录: “1924年6月16日,黄埔开学。少东家嘱我制定训练章程。余思之:救国必先强军,强军必先育德。若无报国之志、爱民之心,纵有精良器械,亦与军阀无异……” “1937年11月3日,吴淞口阵地。日军舰炮昼夜不息,工事尽毁复修者三。陆洋,黄埔二期生,殉国前托人带话:‘告主任,学生未辱黄埔之名。’闻之泪下。此战惨烈,然必守之,盖后方数十万百姓未撤也……” “1949年5月6日,溪口。战事已不可为。下令各部勿作无谓牺牲,保境安民为要。念安率部南行,嘱其‘永守中华魂’。余知此生或将终结于此,然无愧于心。” 一位高中历史教师先开口:“从我教学实际出发,李宇轩非常适合作为‘历史人物复杂性’的案例。现在的学生接触信息多,简单的好坏二分法他们不信服。李宇轩既有抗战功绩,又有历史局限。既忠诚于个人恩情,又心怀民族大义。这种矛盾性,恰恰能引导学生深入思考历史。” “但怎么把握尺度?”一位老编辑忧虑地说,“小学教材里,要不要提他?提了怎么讲?难道跟孩子们说‘这位爷爷打过日本鬼子,但也跟共和打过仗’?”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年轻学者陈清举手:“我建议分级处理。小学阶段,可以在‘全民族抗战’单元,以‘爱国将领’形象简单提及李宇轩的抗战事迹,侧重他坚守吴淞口、保护平民的故事。初中阶段,可以在‘国共合作与对抗’单元,将他作为案例,让学生讨论‘个人忠诚与民族大义的关系’。高中阶段,则可以在选修模块或史料研读中,引入日记原文片段,让学生自主分析评价。” “那李念安下南洋呢?”有人问。 “这部分太复杂,不建议进入基础教育教材。”陈清摇头,“可以在大学历史专业课程或研究性学习中探讨。” 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最终,编委会达成初步共识:在下一轮教材修订中,李宇轩将以“抗战将领”、“黄埔教育者”的身份,适度进入中小学历史教材。具体表述需要字斟句酌,既要肯定其民族大义,也要指出其历史局限。 会议结束时,周明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我们的教材,终于开始教孩子们,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了。” 2014年10月底,北京大学历史系报告厅座无虚席。《李宇轩日记》学术研讨会在此举行。台上坐着五位历史学者,台下除了专业研究者,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大学生和市民。 争议在自由提问环节爆发。 一位中年学者起身,语气尖锐:“我注意到,今天各位发言多侧重于李宇轩抗战功绩和晚年贡献。但我认为,评价历史人物首先要看其根本政治立场。李宇轩至死未公开反对他的少东家,未承认国民党政权的反动性。他的‘爱国’,是抽象的民族主义,缺乏阶级立场。这样的历史人物,值得我们如此推崇吗?” 台上,资深历史学家赵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位同事的问题很好。但我们研究历史,不是为了给古人贴标签,而是理解历史本身的复杂性。李宇轩的日记,恰恰展现了在那个剧变时代,一个受过传统教育又接触西方思想的中国人,如何在个人恩怨、政治立场、民族大义之间痛苦挣扎。这种挣扎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台下一位女学生举手:“我是台湾大学的交换生。在台湾,李宇轩的名字很少被提及。我想问,这套日记的出版,对于两岸共同历史记忆的建构,有什么意义?” 台上另一位学者接过话筒:“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李宇轩的特殊性在于,他深受国共两党高层敬重。在台湾,他是黄埔元老、抗战名将;在大陆,他是爱国将领、文史贡献者。他的日记,记录了许多两岸共同的历史经历——黄埔建校、抗战御侮。或许,这种‘共同记忆’,可以成为两岸对话的一个基点。” 研讨会结束已是傍晚。学者们陆续离场,但报告厅外的走廊里,几位年轻研究生仍在激烈讨论。 “我还是觉得,李宇轩被过度美化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他的日记是晚年整理的,有没有自我美化的成分?他保护地下员的事,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是后人的建构?” “但同期其他史料可以佐证。”另一个女生反驳,“比如秋天1950年探望他的记录,比如当年被他保护的地下员后来的回忆。历史研究讲究证据链,不能因为一个人物复杂,就怀疑一切。” 争论没有结论。但所有人都同意一点:《李宇轩日记》的出版,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历史研究领域的层层涟漪。 第33章 出去 李宇轩怔住了。他知道这个名字——那位的长子,去年刚从北方回来,听说在工厂里做实事。但他不曾料到会在此处相见,更不曾料到…… “你……是要过江去?”李宇轩忽然明白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明日出发。临行前,父亲让我来见见您。”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刘广志悄然退至远处。 “你父亲让你来见我?”李宇轩有些不解。 “父亲说,您是华夏近代军事教育重要的奠基人之一,教过许多将领。他说,我该来听听长辈的教诲。”年轻人坐得端正,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李宇轩望着这张年轻的面容,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某个身影。 “你长得像你母亲。”李宇轩忽然说。 年轻人微微一怔:“您见过我母亲?” “见过一面,在南边。”李宇轩回忆道,“大约是1924年在黄埔,你母亲来听我讲欧洲见闻,问了许多关于德国妇女运动的事。她是位很有见地的女性。”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父亲很少说起母亲早年的事。” “那时候,你父亲常来听我讲课,但从不坐前排,总是靠在教室最后的墙边,一边听一边记。”李宇轩的目光变得悠远,“有一回我讲到德国革命,他课后找我讨论了整个下午,问‘华夏能不能走那条路’。我说国情不同,须得摸索自己的路。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到今日还记得——” 他顿了顿,缓缓道:“他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没人走,就永远没有路’。” 年轻人静静听着,眼中映着光。 “你要过江去了。”李宇轩收回思绪,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年轻人,“我没什么能教你的,只有几点战场上的老话,算是一个老兵对晚辈的叮嘱。” “您请讲。” “第一,在战场上,军衔和身份救不了命,只有经验和警觉能。第二,尊重每一个士兵,他们或许没读过多少书,但他们的战场直觉往往比书本管用。第三……”李宇轩深吸了一口气,“活着回来。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母亲用生命换来的,是你父亲……是他最深的牵挂。” 年轻人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起身告别时,年轻人忽然问:“李爷爷,您教过那么多军校学生,如今他们有些人在对面。若您在战场上遇见自己的学生,会如何?” 这问题很锐利。李宇轩望着渐暗的天色,缓缓道:“我会尽老师的本分——教的时候认真教,战场上相遇时,各为其主,全力以赴。这是军人的天职,也是为师的责任:教出来的学生,该是有原则、有担当的军人,而非唯命是从的傀儡。” 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李宇轩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离开欧洲回国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离别。历史总在重复,又总在变化。 年轻人赴朝的消息,李宇轩是在三日后得知的。 那天下午,陈更来汇报前线情况,临走时不经意提起:“那位年轻人也上前线了,在司令部做翻译和机要工作。” 李宇轩正在斟茶的手顿住了:“他父亲……同意了?” “亲自批准的。”陈更叹了口气,“那年轻人再三请战,说几十万普通百姓的儿子都上去了,他不能特殊。” 茶水从杯沿溢了出来,烫到了李宇轩的手。他恍若未觉。 陈更离开后,李宇轩独自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刘广志送晚饭进来时,看见他仍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 “景公,用些饭吧。” 李宇轩缓缓转过头:“广志,如果你有儿子,会让他上战场么?” 刘广志愣了愣:“我……还没成家。但若国家需要,我想我会的。” “是啊,国家需要。”李宇轩低声重复,“可作为父亲……” 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出生在异国,自幼在他人身边长大的儿子。去年,儿子带着大军南下时,他是什么心情?担忧、焦虑、骄傲、无奈……种种情绪混杂一处。 如今,那位长者送长子上前线,那种心境,他多少能体会一些。 “那孩子……前几日我见过。”李宇轩慢慢说,“他问我,若在战场上遇见自己的学生该如何。我说,各为其主,全力以赴。可现在想来,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翻开,是军校各期的毕业合影。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有的人在北方,有的人去了南方……两边都有他的学生。 “这些孩子,当年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我讲战略、讲理论。后来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李宇轩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而我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等着消息。” 刘广志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立着。 “历史是个轮回,也是个讽刺。”李宇轩合上相册,“我这一生,教了太多学生,影响了太多人。有时我想,若当年我没去军校教书,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光景?” “历史没有如果,景公。”刘广志轻声说,“您教给他们的是爱国与担当。如今,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国,无论是守护新生的家园,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宇轩点点头,重新坐回椅上:“是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国。只是这爱国的方式,有时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一地黄叶。 那一夜,李宇轩在日记本上写下: “十月廿五,晴。年轻人赴北,其父送行,如古时壮士远行。然时代不同,意义更深。此非一人一家之事,乃一族一国之抉择。吾教书数十载,今见学生之子上战场。历史经纬,错综如斯。夜不能寐,起观星象,北天有微光,不知是战火映空,抑或心之所现。惟愿生灵少殇,早息兵戈。” 写罢,他推开窗户,让秋夜的凉风涌入房间。北方天际,隐约有微光闪烁,不知是真的烽火,还是心中的幻影。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那是开往东北的列车,满载着年轻的士兵,驶向冰天雪地的异国山川。 李宇轩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那些年轻的心跳,看见了那些坚定的目光。这个新生的国度,正在用最沉重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尊严与决心。 风吹动桌上的日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许多年前的异国都市,年轻的李宇轩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身旁站着金发的女子。照片里的人在笑,笑容里是对未来的无尽憧憬。 三十六年过去了,照片上的人各散天涯。历史改变了每个人的命运,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父亲对孩子的牵挂,比如师长对学生的责任,比如一个人对家园的忠诚,无论这忠诚以何种形式呈现。 第34章 60了 1950年10月末的功德林,秋意已浓得化不开了。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倔强地挂着,在萧瑟秋风中发出哗哗的响声。李宇轩晨练时,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清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他依然坚持每日早起练拳,只是动作比夏日时缓了些——年纪不饶人,六十岁的身体对这北方的寒秋已有些敏感。 这天上午,他刚练完拳回到房间,就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不是刘广志那种轻快的步子,而是军人特有的沉稳步伐。 “报告主任,黄伟求见。” 门开了,黄伟站在门口。 “陪我啊,进来坐。”李宇轩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指了指椅子,“这么早,有事?” 黄伟走进来,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在书桌上摊开的地图和笔记上扫过,又看向墙上那幅手绘的朝鲜半岛地形图——那是李宇轩凭记忆画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最新的战况。 “主任,”黄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我听说……他们希望您去当顾问,您怎么没去啊?” 李宇轩倒茶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他将一杯热茶推到桌对面:“坐,喝茶。” 黄伟坐下,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李宇轩:“这件事我打听过了,是秋天亲自提议的。说您对朝鲜地形、对美军战术都有研究,又是军事教育大家,如果能在总参做个顾问……” “陪我,”李宇轩打断他,语气平和,“这件事我不好掺和。如果只是纯粹让我当军事顾问,研究战术战法,我可以参加。” 黄伟皱眉:“这件事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李宇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落叶纷飞的院子,背对着黄维站了很久。久到黄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唉,你不要多问。我能做的不过只是提醒——在合适的时候,通过合适的渠道。如果我还年轻40岁,20岁,我可以去前线当一名普通的士兵,扛枪打仗,生死由命。但我已经老了,六十了,不想掺和里面的是是非非。” 他转过身,看着黄伟困惑的脸,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如果真要问一个缘由,不过也只是北匈奴罢了。” 黄伟浑身一震,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些。他是读过史书的人,当然知道这个典故——汉武帝时期,谋士设下计策,让太子刘据逃亡,表面上是避祸,实则是为日后布局的一步暗棋。这典故背后是帝王心术,是政治算计,是那种不能明说的、只能在历史阴影中进行的博弈。 “主任,您的意思是……”黄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什么意思。”李宇轩走回桌边坐下,“陪我,你在功德林也一年多了,应该看明白了一些事。华夏待我们不薄,这是事实。但你我身份特殊,曾经站在对立面,这是另一个事实。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就决定了我们做事要有分寸。”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去当这个顾问,以什么身份?原国民党东南最高长官?少东家最信任的人?还是功德林里的战犯?无论哪个身份,都会让事情变复杂。” “可秋天他们信任您啊!”黄伟有些激动,“陈更、林虎他们也都敬重您!去年开国大典,您不是还上了天安门观礼台吗?” “是啊,所以更要有分寸。”李宇轩的语气依然平静,“信任是相互的,他们给我信任,我要还以慎重。朝鲜战事是国家大事,涉及几十万将士的生死,涉及中美苏三国的博弈。我这样一个身份复杂的人掺和进去,万一有什么差池,或者被什么人拿来做文章……” 他没有说下去,但黄伟已经懂了。政治这潭水,太深太浑。李宇轩教了半辈子书,带了一辈子兵,太清楚其中的利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许久,黄伟轻声问:“那‘金刀计’……主任是在担心什么?” 李宇轩的目光变得深远:“陪我,你读过《汉书》,应该记得太子刘据逃亡后的结局。汉武帝晚年悔悟,欲迎太子回朝,但太子已死。那设下金刀计的人,本意或是为太子谋一条生路,或是为朝廷布一着暗棋,可最终……” 他摇摇头:“最终太子自杀,师爷自己也难逃猜忌。一着棋下出去,就由不得下棋的人了。” 黄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淮海战场,也是一着棋下错,满盘皆输。战争如此,政治更是如此。 “主任,”他忽然站起来,立正,“我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 李宇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不明白,或者说,不完全明白。陪我,我问你——如果现在少东家在台湾,听说我在燕京当共和的军事顾问,他会怎么想?” 黄伟一愣。 “他会觉得我背叛了?”李宇轩自问自答,“不会,他知道我的为人。但他手下那些人呢?那些一直看我不顺眼的人呢?他们会怎么说?‘看啊,李宇轩果然投共了,还帮着打联合国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这边呢?有些人表面上客气,心里会不会想‘这个国民党大员,是不是真心的?会不会是双面间谍?’就算那位、秋天相信我,底下的人呢?那些在战场上失去亲人、对国民党恨之入骨的人呢?”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黄伟哑口无言。 “所以啊,”李宇轩长叹一声,“‘师爷巧施金刀计’,看似妙招,实则险棋。我若去了总参,就成了两边都不完全是自己人的人。与其如此,不如就在这功德林里,清清静静读读书,写写回忆录。需要我提建议的时候,通过陈更他们转达,反而更稳妥。” 黄伟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位六十岁的老师,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李宇轩一生在历史夹缝中行走,在忠诚与道义之间挣扎,如今到了晚年,还要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主任……”他声音有些哽咽,“您太苦了。” “苦什么?”李宇轩反而笑了,“比起战场上那些孩子,冰天雪地里挨冻挨饿,我这里有吃有住,有书读,有人聊天,已经是福气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来,陪我,你看看这个。” 黄伟接过,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战术分析、地形研究、装备对比,全是关于朝鲜战场的。从美军陆战一师的作战特点,到朝鲜冬季气候对武器装备的影响,再到山地战中后勤补给的难点……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这是……” “这是我这两个月整理的。”李宇轩说,“陈更每次来,我都会问他前线的情况,然后回来研究、分析。这些笔记,他会拿去给总参的同志参考。这样,我尽了心,又不至于站到台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35章 孤独的老人1 黄伟一页页翻着,越看越心惊。 “主任,您这……”黄伟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 “这没什么。”李宇轩摆摆手,“我不过是把在德国学的军事地理、在日本见的山地战案例、在国内多年带兵的经验,结合起来分析罢了。真正难的是前线的将士,要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用劣势装备对抗世界最强的军队。”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越千里,看到了冰封的鸭绿江,看到了白雪覆盖的朝鲜群山。 “那些孩子……很多才十七八岁,比安应还小。”他轻声说,“他们不知道什么国际政治,不懂什么地缘博弈,他们只知道国家需要,就去了。就凭这一点,我们这些老人,就该为他们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纸上谈兵。” 黄伟重重点头,合上笔记本,双手递还:“主任,我懂了。您不是不参与,是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样更稳妥,也更……智慧。” “智慧谈不上,不过是活了六十岁,见过太多风雨,学会的一点自保之道罢了。”李宇轩接过笔记本,放回书架,“陪我,你在功德林也要多读书,多思考。华夏需要建设者,需要懂技术、懂管理的人。你当年在德国学过机械,这些知识将来能用上。” “我?”黄伟苦笑,“我一个败军之将……” “败军之将怎么了?”李宇轩正色道,“我也曾是败军之将。但败了就是败了,要认。认了之后呢?是沉沦下去,还是站起来做点有用的事?你还有大半辈子。华夏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只要诚心改过,诚心做事,总会有一席之地。” 这话说得很直白,却让黄伟心头一震。他想起在功德林的学习,想起管理人员对他们的尊重,想起李宇轩说的“华夏待我们不薄”…… “主任,”他站起来,深深鞠躬,“学生受教了。” “去吧。”李宇轩拍拍他的肩,“多读读书,我那有些工程机械方面的德文书,你可以拿去看看。” 黄伟离开后,李宇轩重新坐回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朝鲜地图,红蓝铅笔的标注已经密密麻麻。他拿起铅笔,在长津湖地区画了一个圈,又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师的标记旁打了个问号。 “陆战一师……史密斯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像麦克阿瑟那样冒进。”他喃喃自语,“如果我是他,会在这里建立防线,等待援军……” 笔尖在地图上移动,勾勒出一条条防线,一个个伏击点。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黄埔军校的课堂,回到了第三战区的指挥部,回到了那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岁月。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在为国军谋划,也不是为共军献策,而是为一个更抽象、也更珍贵的东西——那些年轻生命的存活几率,那些为国出征的将士的生还希望。 中午时分,刘广志送饭进来时,看见李宇轩趴在地图上睡着了。铅笔还握在手中,老花镜滑到鼻尖。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斑白的鬓发上,映出银色的光。 刘广志轻轻走过去,想叫醒他,却看见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笔记。他仔细看了看,心中一震——那些分析,那些预判,那些对美军战术的拆解……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门,对门口的守卫说:“让景公多睡会儿,饭热在厨房,等他醒了再吃。” 走出院子,刘广志抬头望天。秋日天空湛蓝高远,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他忽然想起李宇轩前几天说的一句话: “雁南飞,是为了生存。人北战,是为了尊严。都是一样的不得已,都是一样的义无反顾。” 那一刻,刘广志忽然明白了李宇轩不去当顾问的真正原因——不是不敢,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一个身份如此复杂的人,站在如此敏感的位置,任何一个建议都可能被过度解读,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被放大利用。与其如此,不如退居幕后,做那些实实在在、却不会引人注目的工作。 这就像那个“金刀计”里的师爷,看似设下妙计,实则把自己和太子都置于险地。李宇轩看透了这一点,所以选择了一条更低调、也更安全的路。 下午,陈更来了。他一身戎装,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兴奋的光。 “主任!好消息!云山战役打赢了!三十九军包围了美军骑兵第一师一个团,歼敌一千八百多人!” 李宇轩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陈更在地图上指点着,讲述战役经过。李宇轩仔细听着,不时提问。当听到志愿军利用夜色和山路穿插,切断美军退路时,他连连点头:“好!运动战就该这么打!” “还有,”陈更压低声音,“您上次提醒的冬季装备问题,那位和秋天高度重视。已经紧急调集全国库存的棉衣棉被,往东北运。周总理说,不能让战士们冻着打仗。” 李宇轩欣慰地点头:“这就对了。朝鲜的冬天,比枪炮更可怕。” 陈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主任,这是总参对东线战局的初步分析,您看看还有什么补充?” 李宇轩接过,仔细阅读。看完后,他拿起铅笔,在几个地方做了标注:“这里,美军可能会空投补给,要提前布置防空火力。这里,山路在雪后可能会塌方,要准备工兵部队……” 陈更认真记着。临走时,他忽然说:“主任,其实总参真的很需要您这样的顾问。秋天说,如果您愿意,可以给您一个正式职位……” 李宇轩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我在这里,一样可以帮你们。你每次来,我们讨论,你把我的想法带回去,这样最好。正式职务……就不必了。” “为什么?”陈更不解,“您担心什么?” 李宇轩没有解释,只是说:“你读过《汉书》吗?” 陈更一愣:“读过一些。” “那应该知道‘金刀计’的故事。”李宇轩缓缓道,“有些棋,看似妙招,实则险着。我老了,不想冒险,也不想让别人为难。这样就很好。” 陈更沉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立正,敬了个军礼:“主任,我懂了。那以后我还像现在这样,常来请教。” “好。”李宇轩微笑,“路上小心。” 送走陈更,天色已晚。李宇轩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暮光,继续研究地图。他的手指在长津湖地区轻轻摩挲,眉头微皱。 “长津湖……太冷了。零下四十度的话,枪械都会失灵……”他低声自语,“得想办法让战士们轮换休息,不能让一支部队在户外待太久……”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夜幕降临。功德林的灯次第亮起,在秋夜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李宇轩终于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北方的天际,似乎比往日更红一些——不知是真的战火映天,还是心中的幻象。 他想起了安应,那个临行前来见他的年轻人。现在那孩子应该已经在朝鲜了,在志愿军司令部做着翻译和机要工作。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李念安,在南洋不知何处,带着三十万旧部,在异国他乡艰难求生。 “都是孩子啊……”他轻声叹息,“历史的车轮碾过,最苦的总是年轻人。” 第36章 年轻人 1950年11月末的燕京,冬意已浓。功德林的院子里,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像是老人干瘦的手掌,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寒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刮过华北平原,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不剩几片。 李宇轩这几日格外沉默。 安应牺牲的消息,是在三天前传到功德林的。那天下午,陈更匆匆赶来,军装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脸色铁青,眼圈红肿。他站在李宇轩房门口,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主任……安应……牺牲了。” 正在整理朝鲜地图的李宇轩手一颤,手中的红蓝铅笔掉在地上。他缓缓直起身,看着陈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11月25日上午,美军飞机轰炸志愿军总部驻地……”陈更的声音哽咽了,“安应和高瑞欣同志当时正在整理文件,没能及时撤出防空洞……”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着,像是远方的恸哭。 许久,李宇轩弯下腰,捡起断掉的铅笔,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仔细研究的东西。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那是安应来见他时,两人在石凳上谈话后,他凭记忆画的速写。画上的年轻人笑容明朗,眼神坚定。 “这孩子……走前,有留下什么话吗?”李宇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陈更听出了其中细微的颤抖。 “没有……太突然了。”陈更抹了把脸,“那位知道后,只说了一句‘打仗总是要死人的’……然后就继续开会了。但会议结束后,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夜,抽了整整三包烟。” 李宇轩点点头。他把速写小心地夹进一本书里,合上,放回书架。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回去吧。告诉……告诉那位,保重身体。” 陈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李宇轩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色,最终只是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门关上了。李宇轩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暮色一点点漫进房间,把他的身影渐渐吞没。他就这样坐着,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黎明。 第二天,他没有早起练拳。第三天,依然没有。 刘广志送来的三餐,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坐在窗前望着北方天空,要么就摊开朝鲜地图,用那截断了的红蓝铅笔在上面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直到第四天下午,一个陌生的访客来到了功德林。 来人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三十五六岁年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他脸上有道淡淡的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颧骨,让原本敦厚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凌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在暗处也会发光的黑曜石。 “景公,我来看你了。”来人站在门口,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李宇轩从地图上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半晌,他摇摇头:“你是……?” “我是小尤啊!”来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您忘了?当初我们百团大战的时候,1940年,您第三战区派兵支援,我们129师在正太铁路打鬼子,后勤补给断了,是您顶着压力,派兵给我们送去了药品和粮食。当时我还是个连长,跟着我们团长去接的物资,见过您一面!” 李宇轩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来人面前,仔细端详着:“尤……尤太忠?是你?” “对!就是我!”尤太忠激动地握住李宇轩的手,“十年了,景公您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李宇轩难得地露出笑容,“那时你才二十出头吧?瘦得像根竹竿,眼睛里却全是狠劲。你们团长说,这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一个人端了鬼子两个机枪阵地。” 尤太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老了,不行了。” “老什么,你才三十多。”李宇轩拉着他坐下,“现在在哪儿?做什么?” “在朝鲜。”尤太忠的脸色严肃起来,“我是27军79师的,刚从前线轮换回来休整。这次来燕京汇报工作,听说您在这儿,就申请来看看。” 李宇轩的笑容淡了些:“27军……在东线?长津湖那边?” “是。”尤太忠点头,“我们参加了新兴里和下碣隅里的战斗。太惨了……零下四十度,枪栓都冻住了拉不开。很多战士不是战死的,是冻死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宇轩起身倒茶,动作缓慢而稳定:“活着回来就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尤太忠接过茶杯,忽然说:“景公,我在朝鲜……见到了一些您的学生。” “哦?”李宇轩的手顿了顿。 “美军那边,有您在黄埔时教过的学生。”尤太忠说得很绕,但李宇轩听懂了。 历史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都编织进一张巨大的网里。 “战争就是这样,”李宇轩轻声说,“老师教学生,学生再教学生,最后学生们在不同的旗帜下互相厮杀。我这一生,见得太多。” 尤太忠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李宇轩:“景公,抽烟。” 李宇轩接过,就着尤太忠划亮的火柴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好烟。前线弄来的?” “美国货,缴获的。”尤太忠自己也点了一支,“专门给您带了几条,知道您好这口。”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少年端着一个木盘进来,上面放着两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 “首长,茶沏好了。” 尤太忠招招手:“小王,过来。见见景公。” 少年放下茶盘,走到李宇轩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不像个孩子,但那张脸确实稚嫩——圆脸,大眼睛,嘴唇上只有淡淡的绒毛,怎么看都超不过十六岁。 李宇轩打量着这孩子:“这小家伙看着怪机灵的,多少岁了?” “报告首长,我16岁了。”少年的声音还在变声期,有些尖细。 第37章 年轻人2 “16岁就参军了,不错不错。”李宇轩点点头,但随即眯起眼睛,“不过怎么看上去,不像16,像15岁呀。” 少年脸一红,看向尤太忠。尤太忠哈哈大笑:“景公好眼力!小王今年确实才15岁,不过参军的时候虚报了年龄。” 李宇轩招手让少年走近些:“那么小就上战场,不怕吗?” “不怕!”少年挺起胸膛,声音响亮,“美国鬼子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再小也得打!” 李宇轩看着他眼中的光,仿佛看到了四十多年前的自己。1908年,他18岁,在德国留学,听说清政府又要签订不平等条约,也是这样热血沸腾,在德国学生集会上大声疾呼,差点被警察抓走。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叫王红温,”少年认真地说,“已经不小了。” “王红温……”李宇轩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名字。红温……弘扬文教?你父母是读书人?” 王红温摇摇头:“我爸是农民,没念过书。这名字是村里的私塾先生起的,说我命里缺火,要有个‘红’字,又说希望我能读书认字,所以叫‘红温’。” “现在认字了吗?” “认了!”王红温眼睛一亮,“在部队里学的,能看报纸了!” 李宇轩欣慰地点头:“好,好。识字好,识字才能明理。你现在在部队做什么?” “我是通讯员。”王红温自豪地说,“跑得快,记性好,首长们都夸我。” 尤太忠在一旁补充:“这小鬼机灵得很,在朝鲜送信,好几次差点撞上美军巡逻队,都让他躲过去了。有一次背着重要情报,被美军飞机追着扫射,他跳进一个弹坑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等飞机走了才出来,情报一点没湿。” 李宇轩看着王红温,目光深邃。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已经有了战场淬炼出的警惕和机敏。这种混合很奇特——既有孩子的天真,又有战士的老练。 “读过什么书吗?”李宇轩问。 “在部队识字班学过《三字经》《百家姓》,现在在看《水浒传》。”王红温说,“最喜欢武松,打虎那段看了好多遍。” 李宇轩笑了:“武松是好汉,但《水浒》里不止有打打杀杀。宋江为什么要招安?梁山好汉最后为什么散了?这些你想过吗?” 王红温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么深的问题。他挠挠头:“我……我就觉得打仗痛快,打鬼子打美国鬼子,都痛快!” “痛快……”李宇轩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啊,年轻时都这么想。觉得打仗痛快,杀敌痛快,建功立业痛快。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战争里最不痛快的,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是活下来的人要承受的所有痛苦。” 他的话让房间里安静下来。尤太忠低下头,王红温似懂非懂地看着这位老人。 许久,李宇轩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小王,你出去转转吧,我和你尤首长说说话。” 王红温敬礼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李宇轩的目光。那一瞬间,少年忽然觉得这位老人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看透他的伪装,看透他的心思,甚至看透他未来可能走的路。 门关上了。尤太忠低声说:“景公,这孩子……您觉得怎么样?” 李宇轩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聪明,机灵,胆子大,有野心。是个好苗子,但也可能……走歪路。” “您看出什么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李宇轩缓缓说,“不是单纯的勇敢,也不是单纯的忠诚。有一种……渴望。渴望出人头地,渴望被人看见,渴望改变命运。这种渴望,可以让人往上走,也可以让人往下滑。” 尤太忠若有所思:“他在部队表现确实积极,但有时候……太积极了。抢任务,抢功劳,和战友处得不算太好。” “正常。”李宇轩说,“穷孩子出身,想要翻身,自然要拼命。只是要有人引导,让他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他顿了顿,问:“他家里什么情况?” “吉林长春人,父亲是农民,母亲早逝,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1948年长春围困战时,他12岁,帮着解放军送过信。后来就缠着要参军,部队看他机灵,就收下了。”尤太忠说,“这次来朝鲜,本来不够年龄,他软磨硬泡,说在长春见过美国人帮着国民党打内战,恨美国鬼子,这才破例带上。” 李宇轩点点头,不再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王红温正在帮管理人员扫落叶,动作麻利,一边扫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笑,确实机灵讨喜。 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让李宇轩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年轻时野心勃勃的少东家,想起了在街头时眼中充满不甘的二战头子,想起了黄埔那些拼命想要出人头地的学生。历史总是相似,人性也总是相似。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年轻人,聪明、机敏、有野心,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想要改变世界的轨迹。只是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失败了,有些人走向光明,有些人坠入黑暗。 “太忠,”李宇轩忽然转身,“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三天,后天就得回朝鲜。”尤太忠说,“27军伤亡太大,要补充兵员,重新整编。下次战役,可能就要打过三八线了。” “小心。”李宇轩只说两个字,但其中包含的关切,尤太忠听得懂。 “景公,”尤太忠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在前线……听到一些传言。”尤太忠压低声音,“国民党那边,有人在和美国人接触,想借朝鲜战争的机会,反攻大陆。那位可能已经在准备。” 第2章 日记2 2014年9月,北京一家出版社的编辑部里,总编辑林建国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销售数据,眉头紧锁。他手边放着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书,烫金书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李宇轩日记(全五卷)》。 “林总,首印三万册一周售罄,加印五万册的订单已经下了。”编辑小王兴奋地推门进来,“豆瓣读书上已经有一千多条评论,评分9.2!微博话题‘#李宇轩日记#’阅读量破亿了!” 林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没想到,这部由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整理、尘封半个多世纪的日记,竟会在出版后引发如此巨大的社会反响。 “争议也很大。”他叹了口气,点开电脑上一个论坛页面,“你看,有人说这是‘为国民党将领涂脂抹粉’,有人说这是‘还原历史真相’。还有人在争论李念安带兵下南洋的性质……” 小王凑过来看屏幕。论坛里,一个题为“李宇轩是不是‘愚忠’?”的帖子已经盖了三千多层楼。点赞最高的评论写道:“他对他少东家的忠诚源于知遇之恩,这种‘士为知己者死’的传统观念,在今天看来或许迂腐,但在那个时代是许多人的精神支柱。我们不能用今天的价值观苛责历史人物。” 下面紧跟着一条激烈反驳:“但他手上没有沾解放军的血吗?1949年东南,他的部队造成了我军多少伤亡?‘愚忠’不是借口!” 争论还在继续。 林建国关掉页面,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李宇轩日记》的封面上。这套书他亲自参与了编辑,从浩如烟海的原始手稿、信件、作战记录中甄选整理。李宇轩的字迹工整清晰,从1912年留学日本时的见闻,到1959年特赦出狱前夜的心情,近半个世纪的个人史,也是中国近代史的独特侧影。 “通知发行部,加印十万册。”林建国最终说,“另外,联系几位历史学者,准备开一场研讨会。有些争议,需要在学术层面厘清。” 日记出版第二周,网络上的讨论已呈燎原之势。 在年轻人聚集的B站,历史区UP主“史海钩沉”发布了一条四十分钟的视频:《近代史活化石李宇轩:一本日记如何颠覆我们的认知?》。视频开头,UP主用快速剪辑展示了李宇轩人生的几个关键节点:1890年奉化溪口仆人之子出生、1908年留学德国结识年轻二战头子、1914年回国并认识了罗斯福、参与黄埔建校、1937年淞沪会战坚守吴淞口、1949年溪口被俘、1959年特赦后参与文史工作…… “兄弟们,这履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UP主的声音充满惊叹,“但最震撼的不是这些‘传奇经历’,而是日记里透露出的那种贯穿一生的矛盾与坚守——他对他少东家有知遇之恩的忠诚,和对国家民族深沉的爱的撕裂。抗战时期,他写下‘倭寇不除,何以家为’。解放战争后期,他又写‘同室操戈,痛彻心扉’。这个人太复杂了,复杂到我们无法用简单的‘好’或‘坏’来定义。” 视频迅速冲上热门,弹幕密密麻麻: “这才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不是脸谱化的反派或英雄!” “他儿子李念安带三十万大军下南洋那段太魔幻了,求详细!” “只有我注意到他教过那位几星期吗?这什么神仙交集……” 与此同时,微博上关于李宇轩的讨论分化成多个阵营。历史学者@治史求真发了一条长微博: “《李宇轩日记》的史料价值毋庸置疑。它提供了国民党高层决策的细节视角,比如黄埔建校初期经费短缺的窘迫、抗战时期国共合作的幕后协调、解放战争末期国民党内部的混乱。但我们必须警惕两种倾向:一是因其抗战功绩而美化其全部历史。二是因其最终选择而否定其民族大义。历史研究需要的是冷静分析,不是站队骂战。” 这条微博下,点赞最高的评论却来自一个普通读者:“我只是个中学历史老师。读了日记最感动我的,是李宇轩对教育的执着。从留德时考察军事教育体系,到黄埔时制定‘育军先育德’的教学理念,再到后来主政地方时兴办中小学。在那个乱世,还有人真心相信教育能救国,这份理想主义太难得了。” 然而,争议始终存在。在某个知名论坛,一篇题为《李宇轩的“爱国”值得歌颂吗?》的帖子引发激烈交锋。发帖人写道: “是,他抗战有功。但解放战争时期,他作为东南最高长官,执行了他少东家的许多命令,手上没有血吗?他对他少东家的‘忠诚’,某种程度上就是对人民的背叛。至于他儿子李念安率三十万大军下南洋——这算什么?保存实力?分明是军阀割据的延续!今天有些人因为日记文笔好、记录详细,就开始吹捧,这是历史虚无主义!” 跟帖中有人反驳:“历史不能脱离具体环境。在国共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作为国民党高级将领,他至少做到了不屠杀平民、不迫害进步人士,暗中保护了不少地下员。这已经是那个位置上的人能做到的极限了。至于李念安下南洋,日记里明确写了李宇轩的嘱托:‘守中华气节,护侨胞安宁’。南洋华侨当时处境艰难,这支军队客观上保护了华侨利益。事情要辩证地看。” 争论没有结果,但《李宇轩日记》的热度持续攀升。出版社加印的十万册再次售罄,电子书销量突破五十万次下载。各大书店的历史类图书区,这套深蓝色封面的日记集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4章 讨论 2016年秋季开学,高二学生刘一鸣翻着崭新的历史课本,目光停在了“黄埔军校”那一节。教材修订后的内容比往年多了一些细节,除了大家熟知的廖先生、秋天,旁边还加了一句不起眼的注释:“李宇轩(1890-1991),浙江奉化人,黄埔军校核心创始人之一,曾任军校办公室主任,主导制定初期军事教学章程。” “李宇轩?”刘一鸣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他下意识地用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搜索引擎的结果页面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屏幕上跳出的信息,瞬间铺满了时间线。排在首位的,不是干巴巴的生平简介,而是一个名为“矛盾将军李宇轩:近代史的‘最强关系户’”的B站视频,播放量高达五百多万。紧接着,是知乎上“如何评价李宇轩的一生?”的问题,下面有超过三千个回答。微博上,#教科书里藏着的大佬#、#李宇轩是什么爽文男主#等话题阅读量均已过亿。 刘一鸣点开了那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 视频开篇,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黑白照片。照片左边,是年轻时的李宇轩与几个欧洲青年在柏林街头的合影,解说词冷静地指出:“1908年,留学德国时期的李宇轩(左二),其右侧戴帽者为当时在维也纳求学、尚未涉足政治的二战头子。”画面一切,另一张照片里,身着西装的中年李宇轩在华盛顿白宫花园里,正与坐在轮椅上的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举杯交谈,两人笑容轻松。 “卧槽……”刘一鸣忍不住低呼出声。这种打破时空的错位感,比任何历史纪录片都更具冲击力。视频继续推进,展示了他在黄埔军校与那位的合影、抗战时期在前线指挥的照片、1949年开国大典作为特邀嘉宾站在天安门观礼台上的影像,最后是一张1990年,百岁老人李宇轩在政协会议上发言,呼吁“两岸同胞共同努力,实现民族完全统一”的彩色照片。 短短十分钟的视频,弹幕和评论区彻底炸了。 “左边二战头子右边罗斯福,这社交圈横跨轴心国和同盟国?” “课本里‘核心创始人之一’六个字,背后是这种开挂人生?” “这真的不是历史虚无主义编出来的‘缝合怪’吗?太离谱了!” “黑子先去看抗战史!第三战区淞沪会战硬刚日军七十多天,他培养的学生是正面战场主力!” “功是功,过是过。抗战英雄没得黑,但解放战争站错队也是事实。” “最绝的是功德林待遇,住单人间,高层每月探望,还能参加开国大典,战犯里独一份了吧?” 刘一鸣的瞳孔地震了。他原本只想随便查查,却仿佛无意中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历史维度的大门。他顺着链接,一头扎进了关于这个神秘人物的信息海洋。 李宇轩这个名字,在2014年其日记出版和纪录片播出后,就在历史爱好者圈层引发了持续震荡。而2016年新版教科书将其正式收录,则像是一颗投入大众舆论场的石子,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涟漪。 在知乎,那个已有数千回答的问题下,新的高赞回答不断涌现。一个ID为“历史考古匠”的用户,贴出了大量考据细节: “很多人质疑李宇轩生平的真实性,认为是‘缝合怪’。但事实上,他的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历史逻辑和史料支撑。 留德经历:清末民初,华夏军事现代化向德国学习是主流。1908年赴德留学符合历史潮流。当时二战头子还是个落魄画家,李宇轩在柏林与其结识,属于青年留学生正常的社交范围,无法用后来的历史审判当时的交往。 去美与结识罗斯福:1914年他赴美,正值罗斯福选举。作为一名关注华夏命运、且有留德背景的东方青年,受到当时一些美国政治精英的关注是可能的。这段经历为他后来在抗战期间争取国际援助埋下了伏笔。 黄埔建军:他是那位的书童是绝对亲信,蒋担任校长,他负责实际校务的办公室主任,顺理成章。前六期黄埔生几乎都听过他的课,‘主任’这个称呼比‘校长’更亲切,源于此。 抗战功绩:这是最无争议的部分。第三战区司令长官,淞沪、金陵、江城会战均有重要贡献。他的日记和众多参战官兵回忆录,都证实了其指挥能力和爱国立场。 复杂立场:他的特殊性在于‘不背叛少东家’的个人忠诚,与内心反对内战、保护进步人士的行为同时存在。这恰恰反映了历史洪流中个人的矛盾与挣扎,不是非黑即白的脸谱化人物。 战后待遇:共和高层对他的尊重,一方面源于其抗战功勋和保护过我方人员的过往;另一方面,他1949年选择放下武器避免更大伤亡,以及改造后的真诚态度,也是重要原因。那位称‘李老’,秋天喊‘景行兄’,是私人情谊,更是对其历史地位的承认。 所以,这不是爽文,而是一个被高度浓缩的、充满张力的真实人生。教科书收录他,不是猎奇,而是历史叙述更加丰富、立体的体现。” 这条回答获得了数万点赞。然而,争议并未停止。 微博上,观点激烈碰撞。有网友晒出自己爷爷——一位原国民党黄埔老兵的照片和回忆:“我爷爷是四期的,他说李主任上课最严,但也最爱护学生。抗战时很多同学战死了,李主任自己出钱抚恤家属。这样的人,我们家族永远尊敬。” 但也有人反驳:“再怎么尊敬,也改变不了他曾经是‘战犯’的事实。过分渲染其个人魅力和‘关系网’,是不是在模糊历史大是大非?这种‘抛开立场看人情’的论调,很危险。” 第5章 电视剧 2019年3月15日,周五晚八点,五十二集电视连续剧《风雨念安》在四大卫视和三大视频平台同步开播。 片头是一组快速剪辑的黑白历史影像——柏林街头、黄埔操场、淞沪硝烟、功德林梧桐——最终定格在一张褪色的双人合影上:年轻时的李宇轩与一位金发女子的半身像。悠扬的钢琴声起,片名“风雨念安”四个毛笔字缓缓浮现,下方小字:“谨以此剧,献给所有在历史洪流中坚守爱与信念的人们”。 第一集开场,便是2019年的现代戏。留学德国的历史系研究生李念(女主角,由当红小花赵清韵饰演)在柏林旧书店无意中发现一本1914年的德文日记,扉页上用中文写着“念安”二字。随着她翻阅日记,画面闪回到1908年秋的德国海德堡。 年轻俊朗的李宇轩(由实力派青年演员陈墨饰演)与金发碧眼的德国贵族之女安娜(特邀德国女演员莉亚·穆勒饰演)在哲学系的学术沙龙上初遇。两人就康德的“永久和平论”展开激烈辩论,而后又在多瑙河畔的落日中漫步。镜头语言极尽浪漫——逆光的发丝、欲言又止的眼神、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 “这确定是历史剧不是偶像剧?”守在电视机前的历史爱好者王凯皱起了眉头。但与此同时,他的妹妹王小雨已经捧着平板电脑,在弹幕里疯狂刷屏:“啊啊啊德国初恋太美了!”“陈墨这身西装绝了!”“哲学系天才少女×东方留学生的设定我嗑死!” 第一集结尾,是1914年欧战爆发前夜,柏林火车站。安娜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将一封信塞给即将登船回国的李宇轩:“他的名字叫‘念安’。无论你在哪里,请让他知道,他的一半来自这里。”汽笛长鸣,列车远去,安娜的身影在月台上越来越小。画面切回现代,李念抚摸着日记上被泪水晕开的字迹,轻声念出:“此去万里,唯念你安。” 片尾曲响起时,#风雨念安开播#、#德国初恋意难平#已经冲上微博热搜前五。 《风雨念安》的播出势头如野火燎原。开播三天,全网播放量破十亿。一周后,收视率稳居同期第一。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阅读量累计超过百亿。 然而,与收视热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极端分化的口碑。 在豆瓣,《风雨念安》的评分呈现出罕见的“C型”分布——打五星和一星的比例最高,分别占42%和38%,而中间评分寥寥无几。五星评论区,是CP粉的狂欢: “年度爱情史诗预定!三段感情线各有千秋:德国初恋是白月光,民国红颜是朱砂痣,晚年知己是共白头。乱世中的爱情太动人了!”(点赞3.2万) “陈墨演技封神!从青涩留学生到铁血将军再到垂暮老人,每个阶段的眼神都绝了。尤其是功德林里读儿子来信那段,无声落泪,我哭湿一包纸巾。”(点赞2.8万) “服化道太精致了!德国部分的古典优雅,黄埔时期的英挺飒爽,抗战阶段的沧桑坚毅,功德林时期的淡然豁达。每一套造型都有故事感。”(点赞2.1万) 而一星区,则是历史爱好者们的愤怒: “这是对历史的亵渎!李宇轩一生波澜壮阔,结果拍成了‘为情所困’的恋爱脑。抗战功绩一带而过,解放战争轻描淡写,重点全在谈恋爱,编剧是不是以为观众只爱看这个?”(点赞2.9万) “魔改无底线!历史上李宇轩与德国女子确有一段情并育有一子,但只是人生插曲。剧里硬是拍成‘一生挚爱’,后面所有选择都归因于此,完全扭曲了历史人物的精神内核。”(点赞2.7万) “最不能忍的是黄埔军校部分。历史上李宇轩是严厉的教育家、军事组织者,剧里变成温柔学长,和女学员这个虚构角色搞暧昧。把革命摇篮拍成青春偶像剧,恶心!”(点赞2.5万) 争议在第二十集达到第一个高潮。这一集主要讲述1937年淞沪会战。观众期待看到宏大的战争场面和悲壮的民族叙事,但剧中重点呈现的,却是战火纷飞中,李宇轩在指挥部里摩挲着安娜旧照的镜头,以及他与战地女记者苏静文(虚构角色,由人气女星周楚楚饰演)在防空洞里的情感互动。 “吴淞口血战七十天,几十万将士牺牲,结果镜头全给男主谈恋爱?”知名历史博主“史海钧沉”发长文痛批,“淞沪会战拍得像偶像剧背景板,战士们的牺牲成了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催化剂,这是对历史、对先烈极大的不尊重!” 这条微博迅速获得十万转发。但剧方官方微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战火中的爱情才更显珍贵!”“静文姐姐冒着炮火采访好勇敢,和李将军是灵魂伴侣!”“历史粉能不能别上纲上线?看个剧而已!” 随着剧情推进,舆论场逐渐分化成三个主要阵营。 CP粉阵营最为庞大和活跃。他们创作了大量同人图文、剪辑视频,将剧中三段感情线分别冠以“德园旧梦”(李宇轩×安娜)、“黄埔知音”(李宇轩×苏静文)、“功德相守”(李宇轩×虚构的晚年护理员沈秋云)的标签。抖音上,#风雨念安名场面#话题下,播放量最高的前十条,有九条是感情戏剪辑。“德园雨落断情丝”的分别戏、“黄埔月下诉衷肠”的告白戏、“功德林红叶寄相思”的暮年戏,被反复传播、解读、再创作。 历史粉阵营则显得悲愤而孤立。他们整理了真实李宇轩的生平年表、抗战功绩列表、历史照片与剧中情节的对比图,试图“以正视听”。但他们的声音在娱乐化的舆论场中显得格外微弱。一篇考证“真实李宇轩与剧中形象差异”的长文,在历史论坛获得数千回复,但在微博上的转发量不足五百。 更复杂的是“家族后人”阵营的出现。在剧集播出过半时,一位自称李念安孙子的网友“@南洋李”在社交媒体发文,表示家族对电视剧的改编“深感遗憾和不安”。 “我的爷爷李念安将军,一生严谨刚毅。他从不认为父亲的人生只是‘爱情故事’。父亲对他的教诲是‘为国为民,大丈夫当如是’。电视剧把复杂的历史抉择简化为个人情爱,是对先人的误解,也是对历史的轻慢。” 第6章 电视剧2 这条微博迅速引发关注。有网友支持:“后代都出来说话了,剧方还不反省?”但也有剧粉反驳:“艺术创作有改编自由,凭什么要完全照搬历史?”“说不定是冒充的后人呢?” 剧方很快做出回应,制片人接受了媒体采访:“我们创作《风雨念安》的初衷,是通过李宇轩先生丰富的情感世界,让当代年轻人走近那段历史。历史记载的多是‘事’,而电视剧想探索的是‘人’——在那个大时代里,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的爱、痛、挣扎与坚守。我们尊重历史主干,但在情感细节上做了艺术化处理,这是影视创作的规律。” 采访中,制片人还透露,剧组曾咨询过历史学者,也研读了李宇轩日记,“‘念安’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情感。我们只是把这种情感更直观地呈现出来。” 这番解释并未平息争议,反而火上浇油。历史学者赵明远——当年主持整理出版《李宇轩日记》的专家——在个人公众号发表了题为《当历史成为背景板:警惕泛娱乐化对集体记忆的侵蚀》的文章。文章没有点名《风雨念安》,但字里行间指向明确: “历史人物的价值,在于他们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选择与作为。过度渲染其私生活,尤其是虚构其情感经历,本质上是将历史人物‘明星化’、‘饭圈化’。当年轻人谈论一个历史人物时,首先想到的是他的‘CP’和‘虐恋情深’,而不是他的历史贡献与精神遗产,这是一种危险的记忆偏移。历史不是不能文艺创作,但创作需要有对历史的敬畏之心。” 这篇文章在学术界和文化界广为传播,但在大众舆论场,依然敌不过#陈墨周楚楚功德林重逢#这样的热搜话题。 五月初,《风雨念安》迎来大结局。 最后两集的时间线拉回现代。李念在德国完成了关于李宇轩的博士论文,并最终在档案馆找到了安娜后人的线索。她前往慕尼黑郊外的一座庄园,见到了安娜的曾孙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老妇人取出一个尘封的木盒,里面是安娜终身未嫁、独自抚养李宇轩留下的部分书信和物品的证明。最后一封信写于1972年安娜临终前:“……我的一生,因那两年的相遇而完全不同。我不后悔。念安,念安,这个名字真好。愿东方安好,愿他安好。” 平行剪辑:功德林里,暮年的李宇轩在梧桐树下,读着儿子从南洋的来信。画外音是他日记中的句子:“此一生,憾事良多。唯不悔者,抗战守土;唯不忘者,念安之名;唯所盼者,山河一统。” 镜头缓缓上摇,越过功德林的高墙,越过北京的楼宇,最终定格在辽阔的天空。字幕浮现:“谨以此剧,致敬所有在历史洪流中,以各自方式爱着这个国家的人们。” 大结局收视率创下年度新高。当晚,#风雨念安大结局#、#德园爱情跨越百年#、#念安到底是什么#等话题屠榜热搜。 评价依然是两极。 CP粉们泪流满面:“真正做到了‘半生风雨守家国,一世念安系故人’,太圆满了!”“结尾现代戏的呼应绝了,爱和记忆真的可以跨越时空!”“这不是BE,这是更高层面的HE——他们的爱通过‘念安’这个名字,通过历史记忆,得到了永恒。” 历史粉们则余怒未消:“大结局还在强化‘爱情主线’,连儿子下南洋三十万大军都一笔带过,全剧抗战戏份加起来不到五集,这配叫历史人物传记剧?”“最后上价值‘爱国家’,但全剧都在拍‘爱个人’,不觉得割裂吗?” 而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大结局播出三天后,那位自称“南洋李”的网友再次发文,这次附上了一张黑白老照片——年轻时的李念安与父亲李宇轩在重庆的合影。照片背面有李宇轩的字迹:“与学文摄于渝州,时局维艰,唯望汝辈能见太平。” “南洋李”写道:“看完大结局,心情复杂。剧中对‘念安’二字的诠释,虽与家族理解不尽相同,但那份跨越时空的牵挂,是真实的。爷爷常说,他的名字是祖父一生矛盾的缩影——念的是个人情安,盼的是国家民安。也许,电视剧用它的方式,让更多人记住了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的时代。这或许,也算一种纪念。” 这条微博获得了数万转发,评论区罕见地出现了不同阵营观众的理性对话: “抛开改编争议,这部剧至少让李宇轩这个名字被更多人知道了,这算好事吧?” “作为历史专业学生,我其实挺矛盾。剧确实娱乐化了,但它激发了很多年轻人去搜索真实历史,我们系的‘近代人物研究’课这学期选课人数翻倍了。” “能不能别非此即彼?我就不能既嗑CP又尊重历史吗?看了剧我去买了《李宇轩日记》,这冲突吗?” 《风雨念安》的热播期过去了,但它引发的讨论并未停止。 六月,某知名视频网站举办了一场线上辩论:“历史人物影视改编的边界在哪里?”正反方分别由一位剧评人和一位历史学者担任。辩论中,剧评人强调艺术创作的自由与共情价值,历史学者则坚持历史真实的精神内核不容篡改。双方未能达成共识,但都同意一点:历史题材文艺作品承担着塑造集体记忆的功能,需要格外审慎。 七月,教育部下属的教研机构组织了一次研讨会,探讨“新媒体时代下历史教育的机遇与挑战”。会上,《风雨念安》被作为一个典型案例进行分析。有教师提出:“这部剧虽然有很多问题,但它确实让‘李宇轩’从一个教科书里的陌生名字,变成了学生感兴趣、会主动去查资料的人物。我们可以利用这种兴趣,引导学生进行批判性观看,区分艺术虚构与历史真实。” 九月新学期,王凯所在的大学,“华夏近代史”选修课的第一讲,教授开场就提到了《风雨念安》:“今年很多同学选这门课,是不是受了那部电视剧的影响?台下笑声一片,这没关系。但我们要从这部剧说起,讨论一个核心问题:我们如何认识历史人物?是通过浪漫化的爱情故事,还是通过他们在具体历史条件下的实践与选择?” 课堂上,学生们争论不休。王凯发现,和自己一开始的愤怒不同,现在他更能理解不同立场了。他的妹妹王小雨,那个曾经的狂热CP粉,在追完剧后,居然真的去图书馆借了《李宇轩日记》和几本抗战史。 “哥,我看完了。”一天晚饭时,小雨说,“剧是挺狗血的,但……真实的历史更复杂,也更沉重。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了。” 王凯有些惊讶,最后只是说:“能去看真实的历史,就好。” 2019年年底,在一年度的电视剧评奖中,《风雨念安》获得了“年度最具影响力剧集”和“年度观众喜爱角色”(陈墨饰演的李宇轩)两项大奖。同时,它也入选了多家媒体评选的“年度争议作品”榜单。 领奖台上,陈墨的获奖感言颇耐人寻味:“感谢李宇轩先生,他的一生是如此丰厚,以至于任何演绎都只能是管中窥豹。扮演他,让我触摸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也让我思考,在今天的和平年代,我们该如何理解那个时代人们的爱与痛、抉择与牺牲。” 第7章 电视剧3 2019年10月,华夏成立七十周年庆典的恢宏余韵尚未散去,一部名为《景行志:百年家国》的四十八集历史正剧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悄然开播。 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炒作,首播当晚甚至没有登上热搜榜首。但细心的观众发现,片头字幕的出品方名单里,排在最前的是“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重大历史题材创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这是一部带着明确使命的作品——在《风雨念安》引发的巨大争议后,以官方认定的历史视角,重新讲述李宇轩的故事。 导演是年过六旬的周正平,以拍摄《长征》、《辛亥革命》等严肃历史剧闻名。他在开播前的媒体座谈会上说得直白:“我们的创作原则是八个字:大事不虚,小事不拘。李宇轩先生的一生与二十世纪华夏历史深度交织,塑造这个人物,就是在梳理一段民族的集体记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敬畏历史,然后才是艺术表达。” 第一集的基调就与《风雨念安》截然不同。开场不是浪漫的异国邂逅,而是1908年深秋,浙江奉化溪口镇,十八岁的李宇轩在家中叩别。画外音是他晚年回忆录中的句子:“余少时离家,所求者非功名利禄,乃寻救国之路。是时华夏沉沦,列强环伺,心中唯有一念:此身既许国,何以报之?” 紧接着是一组快速而信息密集的镜头:在日本清华学校与少东家同窗苦读,两人深夜争论“中日强弱之根源”。在德国柏林军事学院图书馆抄录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的德文原版,旁边坐着同样年轻的古德里安(演员外形神似,但未刻意强调其未来身份),两人就“战术奇袭与后勤保障的关系”用德语简单交流。…… 没有缠绵的爱情线,没有慢镜头特写,叙事节奏紧凑而沉稳。片尾字幕更是附上了每一段情节的史料出处注释,如“李宇轩留学德国经历,参见《清末民初留德军事学生档案汇编》”、“与古德里安同期在柏林军事学院进修,参见该院1910-1912学年注册记录”等。 这种近乎学术考据的严谨态度,立刻在历史爱好者群体中引爆了赞誉。 《景行志》播出十集后,口碑开始发酵。最初是豆瓣、知乎等平台的历史区、军事区博主自发推荐。 知名历史博主“战史尘埃”发了九宫格长图,详细对比剧中场景与历史照片、文献记载: “1.第二集黄埔军校办公室,李宇轩桌上摊开的《步兵操典草案》封面,与黄埔军校史陈列馆藏原件一模一样,连边角的磨损都还原了。 1. 第五集北伐军进军洪都,李宇轩所乘指挥车的车牌‘军A-1007’,与当时东路军前敌指挥部车辆档案记录相符。 2. 第八集淞沪会战吴淞口指挥部,墙上手绘的敌军舰炮射程标示图,是根据第三战区遗留作战草图复原的。 3. 演员的气质和台词也考究。李宇轩对部下常说‘为将者,当知兵爱兵’,这是他在黄埔授课时的原话。称呼少东家,私下场合叫‘少东家’,公开场合称‘总司令’或‘先生’,符合历史人物关系。” 这条微博被转发了数万次,“细节控狂喜”、“这才叫尊重历史”的评论刷屏。许多中年以上的观众,尤其是对民国军事史有兴趣的男性观众,成为了这部剧的核心拥趸。他们追剧的同时,还在论坛上开帖补充各种历史冷知识,形成了良性的互动学习氛围。 然而,在更广泛的、尤其是年轻观众群体中,反应则复杂得多。 “剧是好剧,但……有点像上课。”大学生林薇在宿舍里和室友一起看,看到第六集时,一个室友忍不住开始刷手机,“全是开会、部署、打仗、谈话,人物关系也太‘正’了,看得有点累。” 这种“累”感,源于剧集对戏剧冲突的刻意淡化。例如,历史上李宇轩与德国女子安娜确实有过一段情并育有一子,但《景行志》中对此的处理极为克制:仅用一场不到三分钟的戏——1914年回国前夕,李宇轩在柏林公寓收到安娜来信告知怀孕,他面对信纸沉默良久,最终提笔回复,镜头只给到信的开头“安娜女士台鉴……”——以及后续通过旁白和信件往来,寥寥数笔带过。儿子李念安的童年,则通过少东家日记中“今日带念安出游,此子聪慧,颇似其父”的摘录画面,以及李宇轩前线收到儿子家书的几个镜头呈现。 没有虐恋,没有狗血,甚至没有一场真正的告别戏。 “我知道这才是历史可能的样子,但作为观众,情感上有点进不去。”林薇坦言,“《风雨念安》虽然魔改,但至少让我为那个德国女孩哭了一场。这部呢?我知道他有个儿子,知道他很牵挂,但……感觉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节奏问题也成为部分观众的槽点。全剧几乎没有“爽点”或“爆点”,即使是关键的淞沪会战、金陵撤退、江城会战,也都采用了一种冷静、甚至有些压抑的纪实风格。战斗场面写实但克制,重点放在指挥决策、兵力调配、后勤困境上,而非个人英雄主义的冲杀。 “这剧像一本立体的历史教科书,严谨、准确、全面,但缺了那么点……属于‘人’的活气儿。”一篇获得不少赞同的剧评这样写道,“我们看到了李宇轩做了什么,但对他为什么这样做、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风暴,窥探得还不够深。历史正剧如何平衡‘史’的厚重与‘剧’的动人,依然是个难题。”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电视剧4 尽管有节奏上的批评,但《景行志》在人物塑造上获得的赞誉是压倒性的。最大的突破在于,它没有回避李宇轩身上最核心的矛盾。 剧中用了大量篇幅刻画他对少东家那种夹杂着知遇之恩、主仆之谊、政治认同和个人忠诚的复杂情感。一场关键戏在1936年西安事变后:少东家回到金陵,召见李宇轩。书房里,少东家背对镜头,声音疲惫:“景行,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你不会,对吗?”李宇轩站立良久,回答:“少东家,宇轩此生,不负国家,不负袍泽,亦不负少东家知遇。”这句话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背后是即将到来的巨大历史考验。 而对这“不负国家”与“不负少东家”之间可能出现的冲突,剧集也没有简化。解放战争初期,作为东南最高长官,李宇轩多次接到“清剿”命令。剧中展现了他如何运用拖延、虚报、甚至故意泄露情报等方式,避免与解放军主力决战,同时又要应付金陵方面的催逼和同僚的猜疑。一场与心腹将领的深夜对话点明了他的困境:“这仗不能再打了,国人打国人,亲者痛,仇者快。但少东家于我有恩,我不能公然抗命……两难啊。” 这种“两难”贯穿了他1949年前的抉择。剧集同样没有回避他作为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历史责任,但将其置于更广阔的人性视角下:一个试图在历史夹缝中保全更多生命、减少破坏的旧式军人。他下令释放政治犯、暗中传递情报、最终在解放军兵临城下时放下武器,这些行为既有爱国情怀,也有人道主义考量,同时也有保全部下和百姓的现实算计。角色因而摆脱了非黑即白的脸谱,成为一个在时代巨变中努力把握方向、却常感无力的悲剧性人物。 群像塑造是另一大亮点。国共两党人物不再是背景板或对立面,而是有着各自立场、性格和情感的个体。那位与李宇轩在山城谈判期间的一次非正式会面,拍得颇有韵味:两人回忆起星城第一师范的往事,他称“李老当年一堂课,让我想了半个月”,李则感叹“你当年的问题,如今看来,都是关乎华夏命运的大问题”。没有剑拔弩张,只有历经沧桑后的互相审视与隐含的尊重。 秋天与李宇轩的几次互动,则突出了超越党派的情谊与默契。一场戏是抗战期间,秋天作为中共代表到第三战区协调作战,李宇轩私下对他说:“秋天,你们在敌后的仗,打得苦。我这里有些多余的药品和电台零件,你设法带回去。”秋天握住他的手:“景行兄,这份情,我党记下了。”简短对话,胜过千言万语。 最动人的群像戏之一,是在功德林。李宇轩并非孤身一人,他与同样在此改造的杜与明、黄伟、王耀五等昔日学生、同僚,形成了特殊的小社会。他们有争论,有回忆,有对过往的反思,也有对华夏的观察。一场戏是众人收听国庆广播,杜与明长叹:“主任,若当年……”李宇轩摆摆手,指着窗外正在操场上打球的管理人员年轻面孔:“没有若当年。看看他们,华夏总归是在往前走了。”这些黄埔系将领之间的互动,充满了历史沉淀下来的复杂情感,有惋惜,有释然,也有对新生的微弱期盼。 剧集热播到中期,一个有趣的讨论在网络上兴起:为何《景行志》没有采用那些更富戏剧性、甚至带点“野史”色彩的历史细节? 话题由豆瓣小组一个帖子引爆。ID“近代史考据控”发问:“有没有人发现!剧里居然没拍李宇轩在维也纳和二战头子同桌喝咖啡、以及北伐时跟隆美尔飙车的桥段?还有他早年跟着他少东家闯天下,张口找少东家要军费的名场面也删了!这么带感的历史细节为啥不拍啊?” 帖子迅速成为热帖。很多人附和,并搬出《李宇轩日记》中的记载作为证据。 ID“黄埔旧事档案馆”贴出日记影印件截图:“‘与隆美尔试乘新车,其人狂放,车速骇人,余竟晕车半日’——这是1928年二次北伐攻占济南后,李宇轩日记里的话。隆美尔当时作为德国军事顾问在华,两人因都对装甲战术感兴趣而有交集。这段要是拍出来多有意思!” ID“宇轩学研究组”更是指出:“找他少东家要钱那段更绝。1926年第一次北伐后,李宇轩想创造第五军德械军,更新德式装备,预算巨大。他直接去找当时已是金陵老大的少东家,日记写‘少东家面有难色,沉吟良久,终批条曰:景行办事,我信得过。然国库空虚,此款需从余之特别费中支取。’这既见少东家对他的信任,也见当时国民政府财政之窘。生动的历史切片啊!” 一时间,“求拍番外!”的呼声四起。但也有不少观众和学者持不同看法。 历史学者赵明远(剧中担任历史顾问)在接受采访时解释了创作团队的考量:“我们掌握的资料里,确实有这些记载。但电视剧的篇幅有限,必须做出选择。李宇轩与二战头子在维也纳的会面,根据现有材料,很可能只是一次意外,并无深交。与隆美尔的交往,也仅限于军事技术层面的交流。在有限的篇幅里,我们需要聚焦于更能体现他一生主线——即军事教育、抗日作战、历史抉择——的内容。那些更‘戏剧化’的碎片,虽然有趣,但若过度渲染,容易模糊焦点,甚至让观众产生‘猎奇’大于‘思辨’的观感。这不是纪录片,是历史正剧,需要叙事上的聚焦和主题上的纯粹。” 导演周正平补充得更直白:“我们拍的不是‘李宇轩将军的奇遇记’,而是‘李宇轩将军与他的时代’。所有细节的取舍,都要服务于塑造这个人物在历史中的位置和作用。他和二战头子相交,和隆美尔飙车,这些事对他的人生走向、思想形成有决定性影响吗?没有。那它们就只能是背景花絮。而他要军费整军,反映的是他建设现代国防的努力和当时国家的困境,这与主线相关,所以我们通过其他方式(如会议争论、文件批示)体现了,但没有采用日记里那种更私人化的场景。这是艺术创作的选择,也是对历史的一种负责任的态度。”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章 唐汉1 《景行志:百年家国》播毕数月后,热度渐褪。然而在某个深夜,国内知名的历史军事论坛“铁血丹心”上,一个不起眼的帖子悄然浮起,随后以惊人的速度被顶成热帖。 标题很简单:“对了,有没有唐汉那边的朋友?那部电视剧都这么魔改了,唐汉那边居然没什么表示。” 发帖人ID“南洋旧梦”,IP地址显示为新加坡。 一楼是楼主自己的话:“看《风雨念安》的时候就在想,把李念安下南洋拍得那么浪漫,唐汉那边官方居然没抗议?有点反常啊。” 三楼,一个IP显示为“唐汉共和国·安京”的ID“安京闲人”回复: “表示什么呀?【截图:唐汉文化部官网公告,关于‘不予引进并禁止传播电视剧《风雨念安》的决定’】你以为为什么不骂,看都看不了,怎么骂?” “啊?”楼主显然震惊了。 “安京闲人”继续回复:“而且唐汉现在都自顾不暇。李念安带着那30万大军下南洋,占的地盘你仔细看看——婆罗洲北部全域、苏禄群岛南部、棉兰老岛东部沿海、爪哇海北侧那几个岛、安达曼-尼科巴群岛全域、缅甸若开邦沿海那一溜、印度东海岸几块地……老头子死前(1980年),土地问题、民族问题、原来土着政权遗留问题,根本就没处理干净,全是雷。一直折腾到现在,才算勉强摆平。” 帖子瞬间炸了。回复以每秒数条的速度刷新。 “印度那块地我都不想多说什么了,”另一个IP显示为“美国·加州”的ID“太平洋的风”加入讨论,“纯纯靠着美国。有一说一,美国对李念安是真好。印度那块,本来英国还想施加影响,结果李念安硬是靠美国军援和‘我们’的默许甚至暗中帮助,站住了脚。建国唐汉,定都‘安京’——这名字,安定南洋,也暗含‘念安’的‘安’吧。” “这里面有什么事吗?”有网友追问。 “不好说,不好说。” “安京闲人”语焉不详,“反正李念安不是什么好人。手段狠着呢,不然你以为30万孤军,怎么在那么复杂的地缘夹缝里,打下这一片基业?电视剧直接给禁播了,外加上唐汉能进联合国,还是因为我们后来点头,用支持它进联合国,换它在某些国际事务上站队。” “主要还是李念安死的早,” “太平洋的风”补充,“1980年就去世了,才66岁。据说身体是早年征战熬坏的。唉,主要是他死后,长子李镇国跟他姐姐李怀瑾闹翻了。具体为啥,众说纷纭,有说争权,有说治国理念不合。反正闹得挺凶,最后李怀瑾带着一批支持者和资本,出走新加坡。唐汉内部算是伤了一次元气。” 短短几十层楼,信息量爆炸。这个原本讨论电视剧的帖子,迅速转向对那个神秘“唐汉帝国”及其建国者李念安的深度挖掘。 “铁血丹心”论坛的帖子只是冰山一角。随着这些碎片化信息的流出,中文互联网上,特别是那些关注国际政治和近代史的社群,掀起了一股挖掘“唐汉秘辛”的热潮。 维基百科上,“唐汉”的词条被频繁编辑。词条显示:唐汉共和国(Republic of Tanghan),位于东南亚及南亚部分区域,由原国民党将领李念安于1949-1955年间率部迁徙并逐步建立,1965年正式宣布建国,首都安京(位于原印度东海岸本地治里以北,新城)。官方语言为汉语(普通话)和英语。政治体制为共和制(但长期由“南洋华人进步联盟”执政)。1971年在华夏支持下获得联合国席位。经济以转口贸易、航运、石油开采(婆罗洲)、旅游业为主。与华夏关系密切,与美国保持战略合作。国内民族构成复杂,华人约占45%,其余为马来人、印度人、土着民族等。 词条下的“历史”部分,叙述相对中性,但网友们在讨论区、在知乎、在贴吧,拼凑出了更丰富、也更具争议的图景。 知乎问题“如何客观评价李念安及其建立的唐汉?”下,高赞答案来自一位自称研究东南亚华侨史的匿名用户: “要评价李念安,必须抛开浪漫想象和单纯的血统论。他首先是一个在1949年历史节点上,手握三十万大军、却不愿投入内战也不愿轻易投降的现实主义者。 他的‘功’: 1. 为数十万华人军民找到了出路。避免了他们成为内战炮灰或战后政治清算的牺牲品。这在当时是实实在在的人道功绩。 2. 建立了海外第一个以华人为主体民族的国家。虽然过程充满争议,但客观上提升了海外华人的政治地位和凝聚力,形成了一定的文化堡垒。 3. 在冷战夹缝中保持了独立性和发展。巧妙周旋于中美之间,初期靠美国军经援助立足(尤其是对抗印度压力和内部土着反抗),后期转向与大陆合作获取国际承认和发展机遇,为国家赢得了生存空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4. 经济建设有一定成效。利用地理位置发展航运、贸易,开发资源,到1980年代,唐汉人均GDP在东南亚已属前列。 他的‘过’: 1. 建国过程的血腥与殖民色彩。所谓‘占领’土地,并非无主之地。与原住民势力、英国、荷兰、印度、缅甸等都有过武装冲突。过程绝非电视剧里那般‘和平迁徙’。在婆罗洲、安达曼群岛,对土着反抗的镇压相当严厉。 2. 与美国战略捆绑过深。尤其在五六十年代,唐汉军队接受美式训练和装备,允许美军使用部分港口和岛屿(如安达曼群岛),使其成为美国在印度洋和东南亚遏制共和主义链条上的重要一环。这固然是生存所需,但也埋下了与周边国家以及区域内反美力量的对立。 3. 内部治理问题。‘南洋华人进步联盟’长期一党执政,虽维持了稳定和经济发展,但压制异见、民族政策上对非华裔族群存在事实上的不平等,导致内部张力持续。土地改革不彻底,大量优质土地和资源掌握在早期军政高层及其家族手中,社会贫富差距显着。 4. 家族政治阴影。李念安本人威望足以服众,但他未能妥善解决身后事。长子李镇国与长女李怀瑾的内斗,暴露了政权中浓厚的家族和派系色彩,损害了制度权威,也造成了人才和资本的外流(李怀瑾出走新加坡,带走了大量商业精英和自由派知识分子)。 结论:李念安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产物。他延续了其父李宇轩身上‘保全同胞’的信念,但手段更为强硬务实,也更擅长利用国际博弈。他建立的唐汉,是海外华人历史上一次空前的政治实践,有其积极意义,但其建国和治理过程中的原罪与问题,也无法忽视。它既不是某些人想象的‘华人海外净土’,也不是某些批判者口中的‘美帝傀儡政权’。它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诞生的、具有自身矛盾和特性的政治实体。” 这条相对平衡的回答获得了上万赞,但评论区依然吵成一团。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章 唐汉2 ID“地缘战略爱好者”发问:“对了,现在唐汉和印度到底是什么情况?看地图,两家在陆地上(若开沿海和东海岸飞地)挨着,海上(安达曼海)对着,这不得天天擦枪走火?” 很快,那个熟悉的IP“唐汉共和国·安京”的“安京闲人”再次出现,回复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混杂着无奈与好斗的语气: “什么情况?类似于两边都不敢动手,但又非常想拿下各自的领土。 边境上,双方的士兵大眼瞪小眼几十年了,小规模冲突、越境侦察、海上对峙,每年都有那么几回。但大规模热战?谁都不敢开第一枪。外加上印度和唐汉,那本来就是世仇。印度视安达曼群岛和东海岸那几块地为国耻,是‘华人殖民者’强占的领土。我们这边呢,教科书里写着印度当年如何企图趁我们立足未稳进行‘绞杀’,多少先辈死在印军炮火下。两边老百姓互相看着都不顺眼。” “要我说,”ID“历史复盘党”插话,“主要是李念安去世得太早了。1980年就走了。冷战黄金期还没完全结束呢。以他建国初期那股狠劲和唐汉军力巅峰期的状态,如果他在,趁着美苏都还需要他这颗棋子、印度内部问题也多的时候,说不定真敢冒险扩大战果,至少把东海岸飞地连成片,或者彻底解决安达曼群岛的法理归属。但他一死,继任的李镇国,魄力就差多了。” “安京闲人”似乎对李镇国有些不满:“没办法,李镇国总统……只能说玩一下政治,搞搞平衡,守成有余,开拓不足。面对印度这种体量的对手,没有他父亲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气势了。现在唐汉和印度,就像两只互相忌惮的豪猪,都知道对方一身刺,真打起来都疼,所以只能保持距离,龇牙咧嘴。” 这时,IP显示为“印度·新德里”的ID“恒河之沙”加入了,用英文写道,语气带着讽刺:“不敢动手?是因为唐汉知道自己力量的极限。李念安时代,你们依靠的是外部力量的施舍。现在,国际环境变了。印度在等待,时间在我们这边。” 这番挑衅,立刻引来了反驳。 “恒河之沙”的话,激起了更多关于唐汉当年实力的讨论。 ID“太平洋的风”(美国IP)再次出现:“说唐汉靠外部施舍,也对也不对。关键是,当时唐汉确实很强啊! 冷战的时候,它背后有多少国家在暗中或公开支持?我们就不说了,是明面上的最大靠山。但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苏联,在某些特定时期,也给过唐汉支持。” 此言一出,论坛里刷过一片问号。 “太平洋的风”继续解释:“这并不矛盾。在冷战复杂的博弈中,唐汉的位置太特殊了。对美国来说,它是遏制共和主义在东南亚扩张、监视印度洋的前哨,还能牵制印度。对苏联来说呢?一个亲美但并非铁板一块、且与印度有尖锐矛盾的唐汉,如果运用得当,可以分散美国精力,甚至在某些问题上起到微妙作用。有证据表明,在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苏印关系出现波动时,苏联曾通过东欧渠道,向唐汉提供过一些非致命的工业技术、甚至有过一些情报共享,目的是给印度一点压力。当然,这种支持是短暂、隐秘且充满算计的。” “所以唐汉当时游走于两极之间,左右逢源?”有网友问。 “可以这么说。但唐汉的‘强’,不仅仅是靠外部输血。”ID“军事史挖坟者”接过了话头,“它自身的军事实力和战争表现,才是它敢跟印度叫板、甚至让背后大佬都心生忌惮的根本原因。简称一句话,大佬们的心态是:我们可以要一个小弟,但不要一个太能打、太有想法的小弟。 唐汉后来被集体制裁,根子就在这里。” “话说,到底有多猛啊?”楼主“南洋旧梦”追问。 “军事史挖坟者”发了一长段回复,显然做了功课: “类比一下,我们就说抗美援朝,那是‘立国之战’,我们说是1v17(联合国军)。唐汉呢?它有过更夸张的战绩。它直接跟欧洲殖民者组成的联军硬刚过,而且赢了。” “事情大概发生在1950年代末到1960年代初。当时唐汉在婆罗洲北部和苏禄群岛南部扩张,与当地残存的英国、荷兰势力以及他们支持的土着武装发生激烈冲突。冲突升级后,英国拉拢了荷兰、葡萄牙(当时还占着东帝汶),甚至一些法国雇佣兵,组成了一支‘殖民地利益联合特遣队’,对唐汉控制区发动了进攻。名义上是‘维护地区稳定与既有条约’,实质就是想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华人武装政权掐死在摇篮里。” “这场仗打了差不多两年。过程很惨烈,但结果是唐汉守住了核心区,还反推了一些地盘。关键转折点是一场海上伏击战,唐汉当时还很弱小的海军,利用复杂岛礁地形和情报优势,重创了联军一支分舰队。而联军内部利益不一、指挥混乱,最终不得不坐下来谈判。唐汉由此获得了国际社会的‘事实承认’,虽然法理上麻烦一大堆。” “为什么能赢?除了地利、士气,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是——它军队里有德国人,而且是前国防军甚至党卫军的军官和士官。” “啊?”论坛再次被惊讶刷屏。 “很惊讶吗?”“军事史挖坟者”似乎很享受这种效果,“二战结束后,很多德国军人,尤其是东线老兵和参谋军官,处境尴尬。纽伦堡审判后,西德在重建军队时对用人非常谨慎,很多有经验但履历‘不干净’的人被排除在外。与此同时,唐汉在李念安主导下,极度渴望建立一支现代化、德式训练的军队。他本人受过其父的德式军事教育影响,对德国陆军战术体系非常推崇。” “于是,一条秘密渠道建立了。通过一些中间人,一批有实战经验的德国退役军官、技术士官,以‘军事顾问’、‘工程师’、‘训练教官’等身份,来到了唐汉。他们帮助唐汉建立了完整的参谋体系、训练大纲、装甲兵和炮兵教程,甚至参与了早期防御工事的规划和部分武器的仿制改进。那个‘欧洲联军’,某种程度上是在跟一个‘德械师’加强版的、适应了热带岛屿作战的对手打仗。”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章 唐汉3 “这还不止,”ID“欧陆流亡者”补充道,看名字像是对这段历史有特殊了解,“冷战时,不光是军人,很多德国,主要是西德的官员、知识分子、甚至是容克贵族家族中不得志或受排挤的成员,也因为各种原因去了唐汉。” “原因很复杂。有些是理想主义,想在东方建立一个‘新家园’或实践某种社会理念。有些是逃避战后的清算或压抑的社会氛围。有些是纯粹的冒险和投机。唐汉给了他们较高的社会地位、参与建设一个‘新国家’的机会,以及…相对宽松的环境。李念安需要他们的知识、技术、管理经验乃至国际人脉。我们这边那十年的事,也确实导致了一些对前途感到迷茫的华人学者、文人,乃至一些原本观望的东南亚华侨家族,最终选择了唐汉。” “安京闲人”证实了这一点:“就这么跟你们说吧。我们是56个民族。唐汉可不止。官方的说法是‘多民族融合国家’,但实际上,除了华人、马来人、土着这些本地族群,还有冷战时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的‘政治流亡者’、‘技术难民’和‘冒险家’的后代。苏联解体前后,甚至还有一些前苏联的工程师和军人跑来。只要是在本土感觉生存不下去、或者看不到前途的家族或个人,很多都曾把唐汉视为一个选项。只能说,李念安在世的时候,靠他个人的威望、铁腕的政治手段和不断进行的对外冲突,能把这些人压下去,拧成一股绳对外。” “关键是他能压下去呀!” “军事史挖坟者”感叹,“不然怎么说他能打?一个由难民、溃兵、流亡者、冒险家组成的国家,内部矛盾爆炸的程度可想而知。但李念安硬是能用共同的生存危机、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和不断的小规模胜利,维持了内部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他把唐汉变成了一架高度军事化、效率不俗但内部压力巨大的战争机器。” 话题回到为什么唐汉如此“猛”,却最终未能更进一步,反而招致制裁。 ID“国际政治观察员”给出了分析: “唐汉的‘猛’,在冷战特定阶段是其生存资本,但也是其最终的天花板。当它的实力和野心开始超出幕后大佬们设定的‘代理人’或‘缓冲区’角色时,敲打就来了。” “再不制裁,那就不是5常了。那要换6常了。 这句话虽然夸张,但反映了本质。唐汉在1970年代中后期,国力达到一个高峰:拥有东南亚地区最精悍的陆军之一德式训练、美式装备、一支能控制关键水域的海军、开始涉足导弹和电子战领域有德国和以色列技术来源的影子。经济持续增长。利用中美苏三角关系,外交空间很大。李念安甚至开始提出一些区域性安全倡议,试图扮演‘南洋话事人’的角色。” “这触及了红线。对美国而言,一个过于强大、不听招呼的唐汉,可能破坏其在东南亚的盟友体系,也可能使其更难控制。对苏联而言,一个可能倒向美国且实力强劲的唐汉,对它在印度和越南的布局不利。对华夏而言……情况最复杂。一方面,唐汉是华人国家,有血脉联系,且在牵制印度上有利。但另一方面,一个拥有强大武力、且内部可能滋生‘南洋华人独立主义’甚至‘反共桥头堡’倾向的政权,不符合我们的长远利益。尤其当唐汉开始试图影响东南亚华人社群,甚至与台湾当局保持某种暧昧联系时,我们的态度必然转向警惕。” “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联合制裁开始了。不是明面上的宣战或封锁,而是更精巧的扼杀:1. 技术封锁:美苏及西方阵营逐渐收紧对唐汉的高技术转让,尤其是涉及核、导、尖端电子等领域。 2. 金融限制:国际金融机构开始对唐汉的贷款和投资设置更多障碍,指责其“人权问题”和“缺乏民主”。 3. 外交孤立:推动东盟在涉及南海等问题上形成共同立场,排挤唐汉。在联合国等场合,对唐汉的一些提议冷淡处理。 4. 秘密扶植反对派:支持唐汉内部非华裔族群的政治诉求,以及像李怀瑾那样的“开明派”,从内部制衡李镇国政府的强硬路线。 “1978-1982年是关键转折期。 李念安晚年病重,唐汉在外交上遭遇一系列挫折,试图购买先进战机被拒、某个区域合作倡议流产,经济也因国际原材料价格波动和制裁受到影响。李念安一死,李镇国面对的就是一个外部环境恶化、内部开始出现裂痕的局面。他不得不收缩,将更多精力转向内部维稳和经济发展,对外则采取更保守的姿态。‘拿下印度’的豪情,只能停留在老一辈的回忆和民族主义者的口号里了。” 讨论最后回归到现状。 “安京闲人”总结道:“所以现在你们看到的唐印对峙,就是这么个情况:1. 军事上:高度戒备,但谁也不敢先动手。印度军力总量占优,但唐汉军队质量尤其是指挥系统和少数精锐部队和地利岛屿防御有优势。双方都在安达曼海和孟加拉湾保持强大的海军存在,军备竞赛持续。 2. 经济上:有限的边贸和海上能源开采合作在争议海域甚至有联合开发的试探,但主体仍是竞争和防范。印度试图用经济影响力渗透唐汉的邻国,孤立唐汉。唐汉则努力深化与新加坡、马来西亚华人商界以及大陆的经贸联系。 3. 政治上:口水战不断,互相指责对方是“扩张主义者”、“支持分离势力”。民族主义情绪是双方政府都能利用的工具。但在高层,实际上存在秘密沟通渠道,处理危机事件,防止误判。 4. 内部:这才是唐汉最大的软肋。李镇国之后,唐汉的领导人再也无法拥有李念安那样的绝对权威。多民族、多来源人口构成的矛盾,在李念安的强人政治结束后,逐渐浮出水面。 婆罗洲的土着要求更多自治权甚至独立。早期欧洲和各地移民的后代形成了自己的社群和利益集团。华人内部也分成了“本土派”、“大陆联系派”和“国际派”。政府需要花费大量精力进行平衡,而这消耗了国家的战略进取心。 “恒河之沙”最后留下一句:“印度有耐心。唐汉的凝聚力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磨损。当内部问题足够大时,外部压力就会显现效果。安达曼群岛,终将回家。”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章 争论1 2020年2月,一个乍暖还寒的夜晚。知乎上一个问题悄然登上热榜,并在随后几天引爆了整个中文互联网的讨论:“我们该怎么评价李宇轩的一生呢?” 提问者ID“历史小学生”,问题描述里充满了困惑: “初看他时,他在教科书上,寥寥几句:‘黄埔军校核心创始人之一’、‘抗日名将’、‘晚年致力于两岸统一’。感觉这么一个人特别伟大,是民族英雄。后来随着《风雨念安》和《景行志》两部电视剧的爆火,我又更深层地了解了他。正史上的他光明磊落,浴血抗敌。可翻看一些野史、地摊文学,甚至一些偏激的历史论坛,他又成了黑暗残暴、残害我们先辈的‘反动军阀’。我懵了。如果真的客观公正的评价他,又不太好说。好像怎么说都有道理,又好像怎么说都不全面。求大神指点,到底该怎么看这个人?” 这个问题戳中了无数在信息爆炸时代试图理解历史的年轻人的心。短短几小时,回答数量突破五千,浏览量数百万。 最早的高赞回答来自ID“史海一粟”,风格犀利: “进行道德批判,是我们最习惯、也最懒惰的历史观。我们总是下意识地把历史上的事件和人物分成君子和小人,忠臣和奸臣,好人坏人,红脸白脸。如果非要按照这种幼稚的二分法来划分,那么李宇轩就是个精神分裂患者。” “对于台湾当局和一些顽固的‘民国遗老’而言,他无疑是一个‘小人’甚至‘叛徒’。理由很简单:他是那位绝对的心腹,受他知遇之恩,位极人臣,最后却‘投共’了,在功德林写回忆录,晚年还呼吁两岸统一。这是‘不忠不义’。” “可于华夏民族而言,于这个国家而言,他又无疑是一个‘君子’,一个功臣。抗战正面战场,他守吴淞口、护金陵民、战江城,实实在在流过血,保护了无数百姓。他反对内战,保全生灵,保护过进步人士。晚年忏悔、着史、呼吁统一,展现了一个传统士大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 “所以,你用简单的忠奸尺子去量,量不出来。因为他忠诚的对象,在不同时期、不同层面发生了切换和冲突。他对那位个人的‘私忠’,与他对国家民族的‘公义’,在抗战时期高度一致,所以他是英雄。在解放战争时期激烈冲突,所以他痛苦、矛盾、最后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站在不同的立场,自然有不同的评判。” “不好评价? 那是因为你还没跳出‘评价历史人物就是贴标签’的思维定式。” 这条回答获得了数万赞,但也引来了更多角度的讨论。 ID“档案管理员”的回复则更具体,摆出了几桩“公案”: “楼上说得在理,但还不够。评价李宇轩,绕不开几个具体的历史争议点。这些点,恰恰是他人格复杂性的体现。” “第一,毁掉东北兵工厂。 这是真的。1931年918前期,国民党内部下达不抵抗,时任西南最高长官的李宇轩,确实下达过对无法带走或确认会落入日军之手的部分重要军工设备进行破坏的命令,其中就包括沈阳兵工厂的一些关键机床和图纸。站在当时国民党将领的立场,这是军事上‘焦土战术’的一部分,为了削弱对手的战争潜力。但站在国家和民族的角度,这是对宝贵工业资产的破坏。几十年前,如果这段历史被重点提及,他确实可能因此挨批斗。历史评价的残酷性就在于此:你当时的‘尽职’,可能是对长远民族的‘犯罪’。当然,也有研究指出,他实际破坏的规模可能被夸大,且他尽可能保存了技术人员。但这改变不了事件的性质。” “第二,他的儿子李念安下南洋建国。 这件事就更微妙了。从法理和情感上,李宇轩对此没有直接责任,儿子是成年后独立行事。但从历史关联看,李念安能带走三十万大军,其骨干多是李宇轩的旧部或黄埔系军人;李念安的个人能力和野心,也与其父的教育和影响力密不可分。唐汉共和国后来的种种作为,在历史的长镜头下,很难不把一部分光影投射到李宇轩身上。这是一种历史的‘父债子偿’或‘父荣子贵’的模糊地带。” “第三,私德与公德的落差。 说句实话,在当时的国民党高层,李宇轩的私德确实算得上一股清流。一生只有一位德国恋人未正式结婚,几乎没有绯闻,不贪财(至少不明显)。但这‘清流’,在腐败的大染缸里,有时反而显得‘怪异’。你说他不忠于那位吧?抗战时他为了给那位整合内部、排除异己,如某些不听调遣的杂牌军、以及汪伪的拉拢,手段相当强硬,甚至可以说凌厉,确实替蒋‘清扫’了不少障碍。你说他忠心吧?解放战争时,对那位的‘剿匪’命令阳奉阴违、消极避战,甚至暗中通赤,这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所以,怎么评价?你得把这些一块块拼图都捡起来,发现它们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甚至有些彼此矛盾。然后你得理解,这就是一个人。” 讨论进行到深夜,更深层的思考开始浮现。 ID“时光雕刻师”写下了很长的一段,充满了哲思: “我们在这里争论如何评价一个历史人物,其实也在暴露我们自身认知历史的阶段。楼主的问题,很有代表性。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2000年太近,50年太远。 近到我们还沾染着那个时代的恩怨情仇的余温,远到我们已经无法切身感受那些抉择背后的具体温度、压力和局限。我们的观点,后人未必认同。” “那么,该怎么办?我们只能用科学的历史观,试图回到当时的历史情境,对历史事件和人物,做具体的条件与局势分析。 而不是拿着今天的价值观和政治正确,去居高临下地审判过去。”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章 争论2 “说白了,想要研究李宇轩,或者任何复杂历史人物,很多人的认知会经历三个阶段,我称之为 ‘看山三境’。” “第一境:建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个时候,历史人物在我们心中是非黑即白的。我们大多依靠教科书、主流影视剧(比如《景行志》这样的正剧)来建立最初印象。李宇轩是‘抗日名将’、‘爱国人士’,形象高大光明。这是必要的起点,是主流价值观的塑造。” “第二境:解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我们开始有了独立思考,接触课本以外的知识:野史、解密档案、对立面的叙述、网络上的各种‘秘闻’。我们发现,咦?这个人好像还有另一面?他做过不那么光彩的事?他和我们原来想象的不一样?于是,一种逆反心理产生。我们热衷于挖掘‘黑料’,挑战权威叙事,觉得以前被‘骗’了。这个阶段很容易陷入怀疑一切,甚至以挖掘阴暗面为荣。《风雨念安》那种猎奇改编能火,某种程度上迎合了这种心态。” “第三境:重构——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经历过解构的混乱和冲击后,如果我们没有停留在简单的逆反上,就会开始自己寻找更全面、更扎实的史料,接触更严肃的研究。我们开始明白,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一道道精致的、层次丰富的灰色。我们理解了人物所处的具体环境、面临的真实约束、内心的矛盾挣扎。我们不再急于给他贴‘好人’或‘坏人’的标签,而是试图理解他为何如此选择,这些选择又带来了何种后果。这时,我们再回头看教科书上的那句话,理解已经完全不同——那句话不再是单薄的定论,而是一个高度凝练的、需要被丰富血肉的历史坐标。” “楼主,你现在可能正处在第二境到第三境的过渡期。迷茫是好事,说明你在思考。” 这条回答被无数人标记为“收藏”,认为是理清了思路。 在“时光雕刻师”的框架下,评论区变成了各种认知阶段的展现场。 “楼上的讲的太深奥了,有没有更简单一点的?” ID“只想吃瓜”问道。 ID“快意恩仇”直接说:“管他那么多!抗日就是英雄,内战站错队就是过错!功过七三开吧!简单明了!” ID“民国风情”则反驳:“站错队?那是忠于理想和领袖!你们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当然说他错!” ID“历史系在读生”感慨:“‘看山三境’说得太好了!我学历史这几年,差不多就是这个心路历程。从崇拜到幻灭再到理解。李宇轩的日记出版真是时候,它提供了大量第一手的、未经修饰的内心材料,让我们能看到他决策时的犹豫、痛苦、算计。比如他写南京撤退前那几天的煎熬,比任何史书描写都震撼。历史一下子从冰冷的结论,变成了有温度的生命体验。” ID“退休教师”说:“我教书的时候,最怕学生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现在看网络上的讨论,很多人还是在问这个问题。‘时光雕刻师’说的三个阶段,应该引入历史教育。让学生知道,认识历史是一个过程,不是背诵一个结论。” ID“漂泊者”写道:“我爷爷是黄埔十四期的,后来去了台湾。他生前常说李主任的好,说他有古君子之风。爷爷晚年想回大陆看看,没成行。看了李宇轩的故事,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们那代人的无奈和坚持了。历史的大浪打来,个人能做的选择其实很少。所谓的‘忠奸’,很多时候是命运把你推到了那个位置。” ID“家族记忆”分享:“我家有长辈当年在魔都,差点被当作‘奸商’清算,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看在李宇轩将军仆人的面子上(他们好像有点远亲关系),暗中放了条生路。这事家族里说法不一,有的感激,有的觉得不光彩。看了李宇轩的复杂,我也释然了。历史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恩怨怨,哪里是黑白说得清的。” 讨论临近尾声,一个ID叫“青山依旧”的用户,用一句话总结了之前的“看山三境”比喻: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句话,其实已经包含了全部。” 下面有人问:“什么意思?能不能再解释一下?” “青山依旧”回道:“简称:尽信书,不如无书。 教科书是‘书’,野史秘闻也是‘书’,影视剧还是‘书’。你如果全信了任何一方,你就是停留在‘看山是山’的第一层——只不过你看到的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山’。真正的‘看山是山’,是你穿越了信息的迷雾,亲自去攀爬、去触摸、去感受之后,形成的你自己的认识。那座山一直都在那里,复杂、雄伟、沉默。你看到的是什么,取决于你站在哪里,用什么方式看,以及,你走了多远的路去靠近它。” ID“安京闲人”也罕见地在这个讨论李宇轩的帖子里出现,留下了一句略带沧桑的话:“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人,还是以‘青史留名’为主流评价的人,能是简单人吗?我祖父常说,李主任那个人,心思深得像海。你以为他忠于少东家,他关键时刻有自己的算盘。你以为他亲近你们,他心里那套传统士大夫的架子从来没放下过。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也都能挖出私心算计的影子。不能以黑白来概括李宇轩的一生。 他就是那个时代本身——撕裂、挣扎、在黑暗中寻找光明,身上背着旧的包袱,眼睛望着新的道路。评价他?不如先理解那个时代有多难。” ID“作者本人”:本来以为这本书要完结了,结果一问——好家伙,那两个字居然能写了!这下倒好,申鹤突然消失,心里空落落的,甚至有点怀念和它斗智斗勇的每一天。看来,我的日常又要回归到:边码字边猜“这能过吗”的刺激生活了啊! 喜欢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请大家收藏:()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章 麦子2 “伪君子和小人……”他重复着这句话,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可是这样,无论谁赢了,都是一场灾难啊。”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翻遍了史书,”他停在窗前,背对着李宇轩,“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甚至野史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不等李宇轩回答,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只看到了两个字:吃人。” 这个词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空气中。 “王侯将相吃百姓,官僚地主吃农民,强者吃弱者,父亲吃儿子,丈夫吃妻子……一层一层吃下去,吃了几千年。”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李宇轩的眼睛,“所以我想,能不能建立一个不吃人的国家?一个独立、统一、自由、民主、友善、和睦、富强、现代化的国家?”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李宇轩熟悉的光——那是理想主义者的光,是革命者的光,是他年轻时间样有过的光。 “你们已经做的够好了。”李宇轩诚恳地说,“纵观千百年来,麦子熟了几千次,朝代换了几十回,哪一次不是说‘为民请命’,哪一次不是说‘天下为公’?但真正做到‘人民万岁’的,这是第一次。” 李宇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真要一代人吃三代人的苦,这条路会很难走。非常难。” “我知道难。”他重新坐下,神色疲惫而坚定,“我们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群众要吃饭,要穿衣,要过好日子。但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打出来的,是建出来的,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用血汗换来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苍凉:“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些老家伙,是不是太贪心了?既想让华夏站起来,又想让她富起来,还想让她强起来。历史给我们的时间太短,我们想做的事太多。” 他点了支烟又说到:“可我们这一代人,背负的是华夏千年文明的转折点。往前看,是屈辱和落后。往后看,是迷茫和未知。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但河里有没有鳄鱼?石头稳不稳?谁也不知道。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扑在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痕。 良久,李宇轩轻声问:“朝鲜那边……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谈判。”他干脆地说,“但要边打边谈。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我们至少要守住三八线,这是底线。” “明智。”李宇轩点头,“战争是手段,和平才是目的。但谈判桌上,要有筹码。” “筹码……”那位看着他,“李老,你在美国和罗斯福打过交道,为国民党的利益谈判过无数次。你说,谈判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宇轩想了想:“不是技巧,不是口才,是实力。但实力不光是枪炮,还有意志。要让对方知道,你可以接受谈判,但绝不接受屈辱;可以做出让步,但绝不会跪着求饶。这个分寸,最难把握。” “是啊,最难把握。”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要是您年轻二十岁,能去谈判多好。您和美国人熟,和国民党也熟,两边都能说得上话。” 李宇轩摇头:“我老了,而且身份敏感。现在这样最好,在幕后提提建议,不站到台前。” 那位理解地点头,没有再劝。他看了看表,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开会。” 李宇轩送他到门口。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忽然转身说:“李老,念安那边……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帮助。不是政治上的,是私人层面的。毕竟,他也是华夏人,那些将士也是华夏人。”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李宇轩心中一震,深深鞠躬:“多谢。” “不必谢我。”那位扶住他,“我们都希望国人过得好,无论在哪儿。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宇轩懂那个“只是”——只是道路不同,立场不同,有些事只能点到为止。 送走他,李宇轩回到房间,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桌上的茶已经凉透,烟灰缸里堆满了他留下的烟蒂。房间里还弥漫着烟草的味道,混合着陈年书籍的纸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他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吃人”、“理想主义者退场”、“一代人吃三代人的苦”...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走到书架前,他抽出那本黑色日记,翻到最新一页。提笔想写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最终,他只写了一行字: “1951年1月23日,大寒。那位来访,言及理想与现实之困。念安在南洋行清洗事,虽痛心,然知此为立身之必须。历史如大江,个人如舟楫,顺逆皆需行。惟愿后世子孙,不必再食此等苦楚。” 写罢,他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雪还在下,在路灯的光晕中像无数飞舞的银屑。远处燕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夜中晕开温暖的光团。 他想起了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时,他二十一岁,在德国留学。同学们彻夜争论华夏该走什么路,有人主张君主立宪,有人主张民主共和,有人主张社会主义……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四十年过去了,那些同学有的成了革命烈士,有的成了军阀官僚,有的远走海外,有的默默无闻。而他,走了一条最曲折的路——追随少东家,却又暗中保护共和。身居国民党高位,却从未真正融入那个腐败的体系。最终成了战犯,却受到华夏的礼遇。 “理想主义者……”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也许他说得对,他们这一代人都是理想主义者。只是有的理想实现了,有的破灭了。有的坚持到底,有的中途转向。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曾为一个更好的华夏努力过,奋斗过,甚至流血牺牲过。 而现在,轮到下一代了。他的儿子在南洋用铁腕建立新秩序,那位的儿子在朝鲜战场牺牲,无数年轻人在冰天雪地里为国家的尊严而战……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使命,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苦难。 夜色渐深,李宇轩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重新摊开地图,开始研究朝鲜战场的态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标注着防线、补给线、可能的突破口…… 这一刻,他不是国民党战犯,不是少东家的书童,不是李念安的父亲,只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战争、见过太多生死的老人,在用自己最后的知识和经验,为这个新生的国家,为那些在远方奋战的年轻生命,尽一点微薄之力。 第11章 唐汉3 “这还不止,”ID“欧陆流亡者”补充道,看名字像是对这段历史有特殊了解,“冷战时,不光是军人,很多德国,主要是西德的官员、知识分子、甚至是容克贵族家族中不得志或受排挤的成员,也因为各种原因去了唐汉。” “原因很复杂。有些是理想主义,想在东方建立一个‘新家园’或实践某种社会理念。有些是逃避战后的清算或压抑的社会氛围。有些是纯粹的冒险和投机。唐汉给了他们较高的社会地位、参与建设一个‘新国家’的机会,以及…相对宽松的环境。李念安需要他们的知识、技术、管理经验乃至国际人脉。我们这边那十年的事,也确实导致了一些对前途感到迷茫的华人学者、文人,乃至一些原本观望的东南亚华侨家族,最终选择了唐汉。” “安京闲人”证实了这一点:“就这么跟你们说吧。我们是56个民族。唐汉可不止。官方的说法是‘多民族融合国家’,但实际上,除了华人、马来人、土著这些本地族群,还有冷战时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的‘政治流亡者’、‘技术难民’和‘冒险家’的后代。苏联解体前后,甚至还有一些前苏联的工程师和军人跑来。只要是在本土感觉生存不下去、或者看不到前途的家族或个人,很多都曾把唐汉视为一个选项。只能说,李念安在世的时候,靠他个人的威望、铁腕的政治手段和不断进行的对外冲突,能把这些人压下去,拧成一股绳对外。” “关键是他能压下去呀!” “军事史挖坟者”感叹,“不然怎么说他能打?一个由难民、溃兵、流亡者、冒险家组成的国家,内部矛盾爆炸的程度可想而知。但李念安硬是能用共同的生存危机、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和不断的小规模胜利,维持了内部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他把唐汉变成了一架高度军事化、效率不俗但内部压力巨大的战争机器。” 话题回到为什么唐汉如此“猛”,却最终未能更进一步,反而招致制裁。 ID“国际政治观察员”给出了分析: “唐汉的‘猛’,在冷战特定阶段是其生存资本,但也是其最终的天花板。当它的实力和野心开始超出幕后大佬们设定的‘代理人’或‘缓冲区’角色时,敲打就来了。” “再不制裁,那就不是5常了。那要换6常了。 这句话虽然夸张,但反映了本质。唐汉在1970年代中后期,国力达到一个高峰:拥有东南亚地区最精悍的陆军之一德式训练、美式装备、一支能控制关键水域的海军、开始涉足导弹和电子战领域有德国和以色列技术来源的影子。经济持续增长。利用中美苏三角关系,外交空间很大。李念安甚至开始提出一些区域性安全倡议,试图扮演‘南洋话事人’的角色。” “这触及了红线。对美国而言,一个过于强大、不听招呼的唐汉,可能破坏其在东南亚的盟友体系,也可能使其更难控制。对苏联而言,一个可能倒向美国且实力强劲的唐汉,对它在印度和越南的布局不利。对华夏而言……情况最复杂。一方面,唐汉是华人国家,有血脉联系,且在牵制印度上有利。但另一方面,一个拥有强大武力、且内部可能滋生‘南洋华人独立主义’甚至‘反共桥头堡’倾向的政权,不符合我们的长远利益。尤其当唐汉开始试图影响东南亚华人社群,甚至与台湾当局保持某种暧昧联系时,我们的态度必然转向警惕。” “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联合制裁开始了。不是明面上的宣战或封锁,而是更精巧的扼杀:1. 技术封锁:美苏及西方阵营逐渐收紧对唐汉的高技术转让,尤其是涉及核、导、尖端电子等领域。 2. 金融限制:国际金融机构开始对唐汉的贷款和投资设置更多障碍,指责其“人权问题”和“缺乏民主”。 3. 外交孤立:推动东盟在涉及南海等问题上形成共同立场,排挤唐汉。在联合国等场合,对唐汉的一些提议冷淡处理。 4. 秘密扶植反对派:支持唐汉内部非华裔族群的政治诉求,以及像李怀瑾那样的“开明派”,从内部制衡李镇国政府的强硬路线。 “1978-1982年是关键转折期。 李念安晚年病重,唐汉在外交上遭遇一系列挫折,试图购买先进战机被拒、某个区域合作倡议流产,经济也因国际原材料价格波动和制裁受到影响。李念安一死,李镇国面对的就是一个外部环境恶化、内部开始出现裂痕的局面。他不得不收缩,将更多精力转向内部维稳和经济发展,对外则采取更保守的姿态。‘拿下印度’的豪情,只能停留在老一辈的回忆和民族主义者的口号里了。” 讨论最后回归到现状。 “安京闲人”总结道:“所以现在你们看到的唐印对峙,就是这么个情况:1. 军事上:高度戒备,但谁也不敢先动手。印度军力总量占优,但唐汉军队质量尤其是指挥系统和少数精锐部队和地利岛屿防御有优势。双方都在安达曼海和孟加拉湾保持强大的海军存在,军备竞赛持续。 2. 经济上:有限的边贸和海上能源开采合作在争议海域甚至有联合开发的试探,但主体仍是竞争和防范。印度试图用经济影响力渗透唐汉的邻国,孤立唐汉。唐汉则努力深化与新加坡、马来西亚华人商界以及大陆的经贸联系。 3. 政治上:口水战不断,互相指责对方是“扩张主义者”、“支持分离势力”。民族主义情绪是双方政府都能利用的工具。但在高层,实际上存在秘密沟通渠道,处理危机事件,防止误判。 4. 内部:这才是唐汉最大的软肋。李镇国之后,唐汉的领导人再也无法拥有李念安那样的绝对权威。多民族、多来源人口构成的矛盾,在李念安的强人政治结束后,逐渐浮出水面。 婆罗洲的土著要求更多自治权甚至独立。早期欧洲和各地移民的后代形成了自己的社群和利益集团。华人内部也分成了“本土派”、“大陆联系派”和“国际派”。政府需要花费大量精力进行平衡,而这消耗了国家的战略进取心。 “恒河之沙”最后留下一句:“印度有耐心。唐汉的凝聚力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磨损。当内部问题足够大时,外部压力就会显现效果。安达曼群岛,终将回家。” 第12章 争论1 2020年2月,一个乍暖还寒的夜晚。知乎上一个问题悄然登上热榜,并在随后几天引爆了整个中文互联网的讨论:“我们该怎么评价李宇轩的一生呢?” 提问者ID“历史小学生”,问题描述里充满了困惑: “初看他时,他在教科书上,寥寥几句:‘黄埔军校核心创始人之一’、‘抗日名将’、‘晚年致力于两岸统一’。感觉这么一个人特别伟大,是民族英雄。后来随着《风雨念安》和《景行志》两部电视剧的爆火,我又更深层地了解了他。正史上的他光明磊落,浴血抗敌。可翻看一些野史、地摊文学,甚至一些偏激的历史论坛,他又成了黑暗残暴、残害我们先辈的‘反动军阀’。我懵了。如果真的客观公正的评价他,又不太好说。好像怎么说都有道理,又好像怎么说都不全面。求大神指点,到底该怎么看这个人?” 这个问题戳中了无数在信息爆炸时代试图理解历史的年轻人的心。短短几小时,回答数量突破五千,浏览量数百万。 最早的高赞回答来自ID“史海一粟”,风格犀利: “进行道德批判,是我们最习惯、也最懒惰的历史观。我们总是下意识地把历史上的事件和人物分成君子和小人,忠臣和奸臣,好人坏人,红脸白脸。如果非要按照这种幼稚的二分法来划分,那么李宇轩就是个精神分裂患者。” “对于台湾当局和一些顽固的‘民国遗老’而言,他无疑是一个‘小人’甚至‘叛徒’。理由很简单:他是那位绝对的心腹,受他知遇之恩,位极人臣,最后却‘投共’了,在功德林写回忆录,晚年还呼吁两岸统一。这是‘不忠不义’。” “可于华夏民族而言,于这个国家而言,他又无疑是一个‘君子’,一个功臣。抗战正面战场,他守吴淞口、护金陵民、战江城,实实在在流过血,保护了无数百姓。他反对内战,保全生灵,保护过进步人士。晚年忏悔、著史、呼吁统一,展现了一个传统士大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 “所以,你用简单的忠奸尺子去量,量不出来。因为他忠诚的对象,在不同时期、不同层面发生了切换和冲突。他对那位个人的‘私忠’,与他对国家民族的‘公义’,在抗战时期高度一致,所以他是英雄。在解放战争时期激烈冲突,所以他痛苦、矛盾、最后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站在不同的立场,自然有不同的评判。” “不好评价? 那是因为你还没跳出‘评价历史人物就是贴标签’的思维定式。” 这条回答获得了数万赞,但也引来了更多角度的讨论。 ID“档案管理员”的回复则更具体,摆出了几桩“公案”: “楼上说得在理,但还不够。评价李宇轩,绕不开几个具体的历史争议点。这些点,恰恰是他人格复杂性的体现。” “第一,毁掉东北兵工厂。 这是真的。1931年918前期,国民党内部下达不抵抗,时任西南最高长官的李宇轩,确实下达过对无法带走或确认会落入日军之手的部分重要军工设备进行破坏的命令,其中就包括沈阳兵工厂的一些关键机床和图纸。站在当时国民党将领的立场,这是军事上‘焦土战术’的一部分,为了削弱对手的战争潜力。但站在国家和民族的角度,这是对宝贵工业资产的破坏。几十年前,如果这段历史被重点提及,他确实可能因此挨批斗。历史评价的残酷性就在于此:你当时的‘尽职’,可能是对长远民族的‘犯罪’。当然,也有研究指出,他实际破坏的规模可能被夸大,且他尽可能保存了技术人员。但这改变不了事件的性质。” “第二,他的儿子李念安下南洋建国。 这件事就更微妙了。从法理和情感上,李宇轩对此没有直接责任,儿子是成年后独立行事。但从历史关联看,李念安能带走三十万大军,其骨干多是李宇轩的旧部或黄埔系军人;李念安的个人能力和野心,也与其父的教育和影响力密不可分。唐汉共和国后来的种种作为,在历史的长镜头下,很难不把一部分光影投射到李宇轩身上。这是一种历史的‘父债子偿’或‘父荣子贵’的模糊地带。” “第三,私德与公德的落差。 说句实话,在当时的国民党高层,李宇轩的私德确实算得上一股清流。一生只有一位德国恋人未正式结婚,几乎没有绯闻,不贪财(至少不明显)。但这‘清流’,在腐败的大染缸里,有时反而显得‘怪异’。你说他不忠于那位吧?抗战时他为了给那位整合内部、排除异己,如某些不听调遣的杂牌军、以及汪伪的拉拢,手段相当强硬,甚至可以说凌厉,确实替蒋‘清扫’了不少障碍。你说他忠心吧?解放战争时,对那位的‘剿匪’命令阳奉阴违、消极避战,甚至暗中通赤,这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所以,怎么评价?你得把这些一块块拼图都捡起来,发现它们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甚至有些彼此矛盾。然后你得理解,这就是一个人。” 讨论进行到深夜,更深层的思考开始浮现。 ID“时光雕刻师”写下了很长的一段,充满了哲思: “我们在这里争论如何评价一个历史人物,其实也在暴露我们自身认知历史的阶段。楼主的问题,很有代表性。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2000年太近,50年太远。 近到我们还沾染着那个时代的恩怨情仇的余温,远到我们已经无法切身感受那些抉择背后的具体温度、压力和局限。我们的观点,后人未必认同。” “那么,该怎么办?我们只能用科学的历史观,试图回到当时的历史情境,对历史事件和人物,做具体的条件与局势分析。 而不是拿着今天的价值观和政治正确,去居高临下地审判过去。” 第13章 争论2 “说白了,想要研究李宇轩,或者任何复杂历史人物,很多人的认知会经历三个阶段,我称之为 ‘看山三境’。” “第一境:建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个时候,历史人物在我们心中是非黑即白的。我们大多依靠教科书、主流影视剧(比如《景行志》这样的正剧)来建立最初印象。李宇轩是‘抗日名将’、‘爱国人士’,形象高大光明。这是必要的起点,是主流价值观的塑造。” “第二境:解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我们开始有了独立思考,接触课本以外的知识:野史、解密档案、对立面的叙述、网络上的各种‘秘闻’。我们发现,咦?这个人好像还有另一面?他做过不那么光彩的事?他和我们原来想象的不一样?于是,一种逆反心理产生。我们热衷于挖掘‘黑料’,挑战权威叙事,觉得以前被‘骗’了。这个阶段很容易陷入怀疑一切,甚至以挖掘阴暗面为荣。《风雨念安》那种猎奇改编能火,某种程度上迎合了这种心态。” “第三境:重构——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经历过解构的混乱和冲击后,如果我们没有停留在简单的逆反上,就会开始自己寻找更全面、更扎实的史料,接触更严肃的研究。我们开始明白,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一道道精致的、层次丰富的灰色。我们理解了人物所处的具体环境、面临的真实约束、内心的矛盾挣扎。我们不再急于给他贴‘好人’或‘坏人’的标签,而是试图理解他为何如此选择,这些选择又带来了何种后果。这时,我们再回头看教科书上的那句话,理解已经完全不同——那句话不再是单薄的定论,而是一个高度凝练的、需要被丰富血肉的历史坐标。” “楼主,你现在可能正处在第二境到第三境的过渡期。迷茫是好事,说明你在思考。” 这条回答被无数人标记为“收藏”,认为是理清了思路。 在“时光雕刻师”的框架下,评论区变成了各种认知阶段的展现场。 “楼上的讲的太深奥了,有没有更简单一点的?” ID“只想吃瓜”问道。 ID“快意恩仇”直接说:“管他那么多!抗日就是英雄,内战站错队就是过错!功过七三开吧!简单明了!” ID“民国风情”则反驳:“站错队?那是忠于理想和领袖!你们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当然说他错!” ID“历史系在读生”感慨:“‘看山三境’说得太好了!我学历史这几年,差不多就是这个心路历程。从崇拜到幻灭再到理解。李宇轩的日记出版真是时候,它提供了大量第一手的、未经修饰的内心材料,让我们能看到他决策时的犹豫、痛苦、算计。比如他写南京撤退前那几天的煎熬,比任何史书描写都震撼。历史一下子从冰冷的结论,变成了有温度的生命体验。” ID“退休教师”说:“我教书的时候,最怕学生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现在看网络上的讨论,很多人还是在问这个问题。‘时光雕刻师’说的三个阶段,应该引入历史教育。让学生知道,认识历史是一个过程,不是背诵一个结论。” ID“漂泊者”写道:“我爷爷是黄埔十四期的,后来去了台湾。他生前常说李主任的好,说他有古君子之风。爷爷晚年想回大陆看看,没成行。看了李宇轩的故事,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们那代人的无奈和坚持了。历史的大浪打来,个人能做的选择其实很少。所谓的‘忠奸’,很多时候是命运把你推到了那个位置。” ID“家族记忆”分享:“我家有长辈当年在魔都,差点被当作‘奸商’清算,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看在李宇轩将军仆人的面子上(他们好像有点远亲关系),暗中放了条生路。这事家族里说法不一,有的感激,有的觉得不光彩。看了李宇轩的复杂,我也释然了。历史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恩怨怨,哪里是黑白说得清的。” 讨论临近尾声,一个ID叫“青山依旧”的用户,用一句话总结了之前的“看山三境”比喻: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句话,其实已经包含了全部。” 下面有人问:“什么意思?能不能再解释一下?” “青山依旧”回道:“简称:尽信书,不如无书。 教科书是‘书’,野史秘闻也是‘书’,影视剧还是‘书’。你如果全信了任何一方,你就是停留在‘看山是山’的第一层——只不过你看到的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山’。真正的‘看山是山’,是你穿越了信息的迷雾,亲自去攀爬、去触摸、去感受之后,形成的你自己的认识。那座山一直都在那里,复杂、雄伟、沉默。你看到的是什么,取决于你站在哪里,用什么方式看,以及,你走了多远的路去靠近它。” ID“安京闲人”也罕见地在这个讨论李宇轩的帖子里出现,留下了一句略带沧桑的话:“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人,还是以‘青史留名’为主流评价的人,能是简单人吗?我祖父常说,李主任那个人,心思深得像海。你以为他忠于少东家,他关键时刻有自己的算盘。你以为他亲近你们,他心里那套传统士大夫的架子从来没放下过。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也都能挖出私心算计的影子。不能以黑白来概括李宇轩的一生。 他就是那个时代本身——撕裂、挣扎、在黑暗中寻找光明,身上背着旧的包袱,眼睛望着新的道路。评价他?不如先理解那个时代有多难。” ID“作者本人”:本来以为这本书要完结了,结果一问——好家伙,那两个字居然能写了!这下倒好,申鹤突然消失,心里空落落的,甚至有点怀念和它斗智斗勇的每一天。看来,我的日常又要回归到:边码字边猜“这能过吗”的刺激生活了啊! 第41章 小煤山1 1951年2月末的燕京,冬寒未褪,但空气中已隐约能嗅到一丝早春的气息。功德林大院东北角的操场上,积雪化了一半,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操场边缘堆着一座小煤山——那是整个管理所一冬的取暖用煤,乌黑发亮,在残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地好。刘镇香、郑庭级、杨伯掏几个原国民党中将少将,正蹲在煤山旁晒太阳。几人都是南方人,受不了北方的干冷,一有机会就凑在一起取暖聊天。 “这鬼天气,比长沙冷多了。”刘镇香搓着手,他是原国民党第六十四军军长,湖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湘音。 “知足吧,老刘。”杨伯掏接过话头,“好歹有煤烧,有棉衣穿。想想朝鲜那边,咱们的兵在零下三四十度打仗……” 话音未落,操场另一边传来一阵嬉笑声。三人扭头看去,只见三个日本战犯正在打网球——那是管理所里少有的娱乐设施,平时大家轮流用。为首的叫上村,原是日军某师团参谋长,战败后被俘,在功德林已经关了五年多。 网球在三人间来回飞舞,打得有模有样。上村一个扣杀,球越过矮网,直滚向煤山方向,最后停在刘镇湘脚边。 上村小跑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球,请还我。” 刘镇香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网球,又抬头看看上村那张保养得宜、甚至有些红润的脸,心头一股无名火突然窜起。他想起了1944年的衡阳保卫战,想起了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弟兄,想起了那些被烧毁的村庄…… “你要球?”刘镇香慢慢弯下腰,捡起网球,在手里掂了掂。 “是的,请还给我。”上村伸出手,脸上带着那种日本人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刘镇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手臂猛地一挥——网球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煤山顶上,陷进乌黑的煤堆里。 “自己捡去。”刘镇香拍拍手上的灰。 上村脸色一变,那层礼貌的伪装瞬间剥落:“八嘎!你故意的!” “我就故意的,怎么着?”刘镇香站起来,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实,往那一站像尊铁塔,“小日本,在这儿还敢横?” 郑庭级和杨伯掏也站了起来,三人呈品字形把上村围在中间。郑庭级是原国民党第四十九军军长,海南人,脾气比刘镇香还爆:“怎么着?想动手?” 上村后退一步,朝远处招手:“山本!佐藤!” 另两个日本战犯扔下球拍跑了过来。三人对三人,在煤山下对峙。空气骤然紧张,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把球捡回来,”上村一字一顿地说,“道、歉。” 刘镇香笑了,是那种战场上拼刺刀前才会有的、带着血腥气的笑:“老子跟日本人道了八年歉——用枪炮道的。现在还想让老子道歉?” 话音未落,他动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将会这么快。只见刘镇香一个箭步上前,左手虚晃,右手成拳,结结实实砸在上村鼻梁上——标准的军体拳,干脆利落。 “砰”一声闷响,上村仰面倒地,鼻血喷涌而出。 “打人啦!华夏人打人啦!”上村用日语大喊。山本和佐藤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扑向刘镇湘。 刘镇香不愧是从排长一路打到军长的悍将,侧身躲过山本的直拳,抬腿踹在佐藤小腹上。但毕竟年纪大了,一打二渐渐吃力。佐藤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山本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 刘镇香眼前一黑,踉跄两步,被煤堆绊倒。 “老刘!”郑庭级见状,一边提裤子一边往宿舍区跑——他刚才内急,裤带还没系好,“来人啊!日本鬼子打人了!”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巨石。 最先冲出来的是邱行香。这位原国民党青年军二〇六师师长正在厨房帮工,手里还拎着个装菜的竹箩筐。他一看刘镇香被两个日本人按着打,眼都红了,箩筐一扔就要往前冲。 “等等!”杨伯掏比他冷静,一把拉住他,转身冲进工具房,出来时手里多了根扁担——挑水用的,枣木的,又沉又结实。 覃道善也从宿舍跑出来,这位原国民党第十军军长手里更绝——拎了把铁锹,锹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眨眼间,六对三。 局势瞬间逆转。 邱行香最先动手。他没拿家伙,但身手灵活,一个箭步上前,竹箩筐兜头套在佐藤脑袋上。佐藤眼前一黑,手忙脚乱去扯箩筐,邱行湘趁机一脚踹在他腿弯处,佐藤惨叫倒地。 杨伯掏的扁担到了。这位黄埔六期的高材生,打起架来颇有章法——不往要害招呼,专打肉厚的地方。扁担带着风声,“啪”一声抽在山本背上,山本疼得龇牙咧嘴。 覃道善没动手,但铁锹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堵住了日本人的退路。那意思很明白:敢跑,一锹拍翻。 郑庭级,他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竹筐,悄悄绕到上村身后——上村刚爬起来,正抹着鼻血想加入战团。郑庭级手起筐落,不偏不倚,竹筐正好套住上村脑袋。 “老刘!”郑庭级大喊。 刘镇香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满脸煤灰混着血,模样狰狞。他扑到上村身上,拳头像雨点般落下,专往肋骨、小腹这些疼但不致命的地方招呼。 “八年前你们怎么打华夏人的?嗯?”刘镇湘一边打一边骂,“衡阳,老子一个师打你们一个旅团,打了四十七天!弟兄们饿得吃树皮,枪膛打得发红!你们用毒气,用燃烧弹……现在跟老子横?” 每一拳都带着八年的血仇,八年的屈辱,八年的不甘。 三个日本战犯终于撑不住了。山本最先跪地求饶:“别打了……我们错了……” 佐藤头上的箩筐被扯掉,鼻子眼睛肿成一片,用生硬的中文说:“投降……我们投降……” 上村最惨,竹筐还套在头上,只能瓮声瓮气地喊:“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管理人员才匆匆赶到。其实他们早听见动静了,但故意慢了几步——有些事,得让这些人自己解决。 第42章 小煤山2 “干什么!都住手!”带队的管教姓王,三十多岁,山东大汉,嗓门洪亮。 众人停手,但没人后退。六个华夏将军站成一排,虽都挂了彩,但腰板挺得笔直。对面三个日本战犯,两个跪着,一个趴着,狼狈不堪。 王管教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他先问:“谁先动的手?” “我。”刘镇香上前一步,脸上还在淌血,“我把他们的球扔煤山上了。” “然后呢?” “然后这小日本骂我‘八嘎’,还叫人来打我。”刘镇香指着上村,“一打三,我吃亏了。弟兄们看不过,来帮忙。” 王管教看向上村:“是这样吗?” 上村扯掉头上的竹筐,脸肿得像个猪头,含糊不清地说:“他……他侮辱我们……” “侮辱?”郑庭级冷笑,“把球扔了就叫侮辱?你们当年在华夏干的那些事叫什么?金陵三十万冤魂叫什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连王管教都一时语塞。 良久,王管教挥挥手:“都散了。刘镇香、上村,你们俩写检查,明天交给我。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但事情还没完。 当天午饭前,杜与明听说了这件事。他找到刘镇香几人,详细问了经过。 听完,杜与明沉默片刻,问:“没吃亏吧?” “没吃亏!”刘镇香咧嘴笑,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六个打三个,还能吃亏?就是老邱那竹筐套得有点歪,不然我能再多揍那兔崽子几拳。” 邱行湘挠头:“我第一次用筐套人,没经验……” 众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杨伯掏忽然说:“其实想想,挺悲哀的。咱们这些人,当年都是统兵上万、坐镇一方的将领,现在为个网球打架……” “那不一样。”覃道善正色道,“跟日本人打,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杜与明点头:“说得对。这样,我去跟主任禀报一声。毕竟闹出这么大动静,得让他知道。” 众人神色一肃。在功德林里,“主任”李宇轩是个特殊的存在。他不住在集体宿舍,有单独的房间。他不参加集体劳动,但可以自由阅读研究。更重要的是,无论是管理人员还是战犯,都对他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尊敬。 杜与明来到李宇轩的房间时,已是快到中午。太阳的光晖透过窗户,在老人身上镀了层金边。李宇轩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 “光停啊,有事?” 杜与明立正:“主任,今天上午出了点事,容我禀报。” 他详细讲述了煤山冲突的经过,从网球滚到刘镇香脚边,到六打三大获全胜,一字不落。 李宇轩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当听到刘镇香一边打上村一边喊“八年前你们怎么打华夏人的”时,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这个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都受伤了?”听完,李宇轩问。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刘镇香眼角破了点皮,郑庭级手腕扭了下,日本那边……伤得重点,但也没伤筋动骨。” 李宇轩点点头,沉默良久。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房间里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就坐在渐浓的暮色中。 杜与明站在那儿,不敢打扰。他知道主任在想事情——每次做出重要决定前,他都会这样沉默。 终于,李宇轩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通知厨房,今天晚饭,加菜。每人……加个肉菜吧。再跟管教科说说,晚上放场电影,让大家乐呵乐呵。” 杜与明一愣,随即明白了。这是主任的态度的——不加菜,不放电影,就是默许。加了菜,放了电影,就是赞许。 “是,主任!”杜与明立正,声音有些激动,“我这就去办!” “等等。”李宇轩叫住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刘镇香。云南白药,治外伤的。” 杜与明双手接过瓷瓶。他深深鞠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李宇轩重新坐回椅子。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望向北方——那是朝鲜的方向,也是……日本的方向。 他想起了1945年9月2日,东京湾的“密苏里”号战列舰上,日本签署无条件投降书的那一幕。他作为华夏代表团成员站在甲板上,看着日方代表重光葵拖着一条假腿,艰难地爬上舷梯。 那时他的眼神是什么样?后来看照片,记者写道:“李宇轩将军的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冷吗?也许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冷下面,是沸腾了十四年的仇恨。从1931年九一八,到1945年八一五,五千多个日日夜夜,三千万同胞的鲜血……怎么可能不恨? 他记得签字仪式结束后,一个日本记者挤过来问:“将军,您认为中日之间,将来有可能和解吗?” 他盯着那个记者,一字一句地说:“等你们的靖国神社里不再供奉战犯,等你们的教科书里不再美化侵略,或者等我们马踏红旗赏樱花,我们再谈和解。”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那个记者呆立当场。 “不留俘虏……”李宇轩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这是他抗战时期最出名的命令。在第三战区,凡是被俘的日军,只要查实参与过屠杀平民、虐待战俘等罪行,一律就地枪决。为此,他没少受国际舆论的指责,连少东家都委婉地劝他“注意国际影响”。 但他从未改过。有一次,一个美国记者问他为什么这么恨日本人,他反问:“如果你的家人被杀了,你的家园被烧了,你的同胞被当做实验品活体解剖——你能不恨吗?” 记者无言以对。 窗外完全黑了。李宇轩终于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翻开那本黑色日记,却久久没有落笔。 最终,他只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1951年2月26日,晴。煤山事起,诸生血性未泯。加菜一场,以慰壮怀。倭寇之恨,百年难消。惟愿后世子孙,勿忘此耻,亦勿沉溺于恨。国强,则耻自雪。” 写罢,他和衣躺下。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 远处食堂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加菜的消息传开了,大家都在兴奋地议论。再晚些,操场上会拉起幕布,放一场电影。也许是《铁道游击队》,也许是《地道战》,总之是打日本鬼子的片子。 李宇轩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黄埔军校,他给第一期学生上第一堂课。那天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军人要有血性,但更要有理性。血性能让你们在战场上不怕死,理性能让你们知道为什么而死,为谁而死。” 如今,那些学生有的已成黄土,有的在台湾,有的在这里。血性还在,理性呢?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无数画面闪过:金陵城破时的火光,山城大轰炸后的废墟,滇缅公路上饿殍般的难民……还有那些死在他枪决令下的日本战犯,死前或狰狞或麻木的脸。 “仇恨啊……”他轻声叹息,翻了个身。 第14章 讲解1 少携壮志出溪山,敢向风云借玉鞍。 欧陆曾交龙虎客,美洲笑揖帝王冠。 黄埔帐前挥日月,北伐锋头扫狂澜。 抗倭怒挽天河洗,守土横戈剑气寒。 一朝起落烟尘里,功德林间枕月眠。 莫道英雄终落幕,丹心万古照长川! (画面:水墨风格的动画。浙江奉化溪口镇,青山环抱,剡溪蜿蜒。镜头推近一座白墙黑瓦的院落,门楣上“蒋氏宗祠”四字隐约可见。背景音乐是古琴与箫合奏的《流水》,渐弱。) 画外音(历时,声音沉稳舒缓): 少携壮志出溪山,敢向风云借玉鞍。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历时。今天,我们开始一个新的系列,来讲讲一位在近代史长卷中,身影独特、毁誉交织的人物——李宇轩。 (画面切换:一张张珍贵的历史照片快速闪过——青年李宇轩在柏林、身着戎装在黄埔、第三战区地图前、功德林梧桐树下,最后定格在一张他与少东家在溪口的老宅前的合影,两人都还很年轻。) 画外音: 他的一生,像一首跌宕的长诗。开头那几句,便是为他而作。欧陆美洲,黄埔北伐,抗日守土,功德林月……每一句背后,都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而所有故事的起点,都绕不开一个地方,一个人。这个地方,是浙江奉化溪口;这个人,名叫校长,少东家。 (画面:出现本期标题《溪口风云起,扶桑结兰契——李宇轩与少东家的早年岁月》。下方小字:主仆?同窗?知己?君臣?) 画外音: 最近,有很多朋友问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李宇轩对于他那位“少东家”,到底算是忠于,还是背叛? 这个问题,或许可以贯穿他的一生。但今天,我们先把时钟拨回到最初的起点,看看在历史的因缘际会中,这段复杂关系的种子,是如何埋下的。 第一幕:溪口旧仆,蒋门异童 (画面:动画再现晚清溪口小镇风貌。旁白时,配上相关历史地点或文物的实拍镜头。) 画外音: 李宇轩,1890年生于浙江奉化溪口。他的家族,与少东家所在的蒋家,有着很深的历史渊源——李家是蒋家的三代世仆。 (画面出现“家仆”、“伴读”等字样特写) 画外音: 什么叫“三代世仆”?这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而是一种带有强烈人身依附和世代传承色彩的主仆关系。李家祖辈服务于蒋家,这种纽带深入骨髓。按照常理,李宇轩的人生轨迹,或许应该是继续做个得力的管家、忠实的随从。但历史,偏偏在这里拐了个弯。 (画面:少年蒋与更年幼的李宇轩的画像或场景复原图。) 画外音: 校长生于1887年,比李宇轩大三岁。两人童年时代便有交集。一个重要的契机是:蒋幼年顽劣,需要同龄的玩伴,也需要能管得住、又能跟得上的“伴读”。天资聪颖、沉稳早慧的李宇轩,被选中了。 (画面:私塾场景,两个少年一起读书、习字。动画表现李宇轩时常能解答少东家的疑问,或在他调皮时轻声劝阻。) 画外音: 他们一起在本地私塾开蒙,读四书五经。主仆的名分虽在,但同窗共读的情谊,以及在知识面前的相对平等,已经开始悄然改变两人关系的质地。李宇轩不仅跟得上校长的学业,甚至时常表现出更出色的领悟力和自律性。这种“伴读”渐渐变成了“助读”,甚至隐隐有了“导读”的意味。 校长性格中的躁动、倔强,需要一个人来平衡、来辅佐,而少年李宇轩,似乎天生就具备这种能力。这不是后来那种“帝王师”的故事,而是一种在朝夕相处、共同成长中自然形成的依赖与信任的雏形。 第二幕:奉化凤麓,雏凤清声。 (画面:切换到奉化县城,新式学堂旧址或相关图片。) 画外音: 时间来到1903年左右。校长离家到奉化县城,进入新式学堂接受教育。按照常理,李宇轩作为仆从之子,他的任务可能已经完成。但校长主动要求李宇轩一同前往,继续伴读。这个决定非同小可。它意味着,在校长心中,李宇轩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书童,而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伙伴,一个能在他探索更广阔世界时,提供支持与交流的“自己人”。 (画面:表现新式学堂的课程,如地理、算学、外语等。两人一起钻研,李宇轩在数理方面表现突出。) 画外音: 在新式学堂,他们接触到了算术、地理、外语等新知识。李宇轩的学习能力再次凸显,尤其在需要逻辑和冷静思维的科目上,他往往比性情更热烈的校长掌握得更快、更扎实。校长开始在一些问题上,下意识地听取李宇轩的分析。主从关系,在知识的催化下,进一步向“伙伴”甚至“益友”演变。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们共同感受到了时代的风雷。清廷腐朽,外侮日亟,“变革”、“救国”的思想开始像野火一样在青年心中蔓延。两颗年轻的心灵,在奉化的旧式院落与新式课堂之间,共同被时代的浪潮所冲击、所塑造。 画外音(语气略转凝重): 这里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李宇轩的“早慧”和“见识”,在新式学堂时期已经初露端倪。他对于时局的看法,对于西方知识的吸收和理解,常常表现出超越年龄和经历的深度。后世研究者对此多有推测,或归因于其天赋异禀,或认为他可能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接触了更前沿的思想。但无论如何,在校长眼中,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变得越来越可靠。这种“可靠”带来信任。 第15章 讲解2 第三幕:负笈东瀛,主仆同舟。 (画面:波涛汹涌的大海,旧式轮船。字幕:1906年。画面转至日本东京,樱花、街道、穿着学生服的清朝留学生。) 画外音: 1906年春,一个改变两人命运的决定做出:校长决心东渡日本,学习军事,寻求强国之路。而这一次,他依然带上了李宇轩。这是李宇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陪校长赴日留学。 目的地是东京的“清华学校”。 (注:根据用户设定和史实修正,蒋介石曾入东京清华学校,此为预备军校,非后来的清华大学。) 画外音: 为什么是“清华学校”?这是一所为希望进入日本陆军军官学校(如振武学校)的中国留学生设立的预备学校,主要补习日语和军事基础课程。校长的志向是振武学校,进而入士官学校,走标准的日本陆军军官路线。 (画面:东京清华学校的校舍或历史照片。表现两人在异国他乡的生活:挤在狭小的“下宿屋”,一起啃日语课本,在寒冷的冬天共用一床薄被。) 画外音: 在日本,主仆二人的身份在陌生的环境里被进一步淡化,或者说,转化成了“同舟共济的同胞”和“共谋出路的同志” 。他们生活清苦,语言不通,备受歧视。在巨大的生存和学业压力下,彼此是唯一的依靠。李宇轩的沉稳和更强的适应能力,再次成为校长的“定心丸”。他不仅协助校长处理生活琐事,更在课业上,尤其是需要耐心和钻研的日语及基础学科上,给予了蒋介石极大的帮助。 (画面:表现两人激烈的讨论,可能在简陋的房间里,对着地图或报纸。) 画外音: 思想上的碰撞也更加激烈。日本明治维新后的强盛,与清国的衰朽形成刺眼对比。他们结识了一些留日的革命志士,接触了更多激进的反清思想。校长热血激昂,易于为革命言论所感染。而李宇轩则显得更为审慎,他更多地关注日本强大的军事、教育体系是如何构建的,思考的是“何以强国”的技术与制度路径。一个更像激情的革命者,一个更像冷静的建设者。 这种差异,并没有导致疏远,反而形成了一种互补。蒋介石需要李宇轩的冷静来平衡自己的冲动,也需要他的分析来理解复杂的现实。 小故事插曲:这里啊,野史和回忆录里有个小片段,真假难辨,但颇能反映当时两人的状态。据说有一次,校长因言辞激烈,与一些保皇派留学生发生冲突,差点动手。是李宇轩及时介入,一方面用身体隔开双方,另一方面用流利许多的日语向闻讯赶来的日本学监解释,将一场可能断送留学资格的斗殴,化解为“同学间的学术争论”。事后,校长余怒未消,李宇轩却平静地说:“少东家,我们来此,是为学本事,不是来争口舌、拼蛮勇的。拳头打不倒燕京城里的龙椅。” 校长默然。这个故事也许有演绎成分,但它传达的神韵很真实:李宇轩在扮演一个“制动阀”和“解围人”的角色。 他不仅在生活上照料,更在校长性格的“悬崖边”设下护栏。 第四幕:道路分野,前路抉择。 (画面:表现1907-1908年的时代背景,中国国内革命风起云涌,日本留学界思想激荡。) 画外音: 在清华学校的学业接近尾声,下一个路口出现。校长的目标明确:考入振武学校,学习军事。但李宇轩,却做出了一个令校长,或许也令当时所有知情者意外的决定。 (画面:李宇轩的面部特写动画,眼神坚定望向西方。出现欧洲地图,箭头从日本指向德国。) 画外音: 他不打算继续留在日本军事体系内深造,而是决定远赴德国留学。 这个决定,在今天看来或许充满先见之明,但在当时,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清晰的规划。日本陆军体系是清政府官方及多数革命者眼中军事现代化的唯一样板,而德国虽也是军事强国,但对大部分中国人而言更为遥远和陌生。 (画面:两人在东京某处告别的情景。樱花飘落,气氛复杂。) 画外音: 我们可以想象校长当时的反应。惊讶?不解?甚至可能有一丝被“抛弃”的感觉?多年来形影不离、亦仆亦友亦智囊的伙伴,突然要转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但根据有限的记载,校长最终支持了李宇轩的决定。这种支持,或许包含着对李宇轩判断力的信任,或许也有一丝模糊的期待:如果伙伴能去探知另一条强国之路,未必是坏事。 画外音(深入分析): 李宇轩为何选择德国?后世分析,可能有几点:其一,他通过日语和有限的德语资料,认识到德国在军事理论、军事教育、工业体系上的独特优势,尤其是其总参谋部制度和克劳塞维茨的军事哲学,对他产生了巨大吸引力。其二,他可能意识到,单纯模仿日本,永远只能是个学生,而探索不同的路径,或许能为未来提供更多可能。其三,他的性格深处,有一种不满足于跟随、渴望主导和开创的倾向。日本之路,是校长选择的,也是当时的主流。而德国之路,是他李宇轩自己判断和选择的。 画外音: 1908年,两人在老家分别。蒋介石进入振武学校,向着成为一名日本式军官的目标迈进。而李宇轩,则登上西去的航船,驶向工业与哲学之乡德意志。他们的道路,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分野。 视频尾声 (画面:回到水墨溪口,但两人形象已变为青年。镜头拉远,溪山依旧,风云渐起。) 画外音: 这就是李宇轩与校长早年交往的主线。从溪口的世仆之子与顽劣少主,到奉化的同窗伴读,再到东京的患难与共、相互扶持。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极其特殊的关系在慢慢成型:它有主仆的根底,有同窗的情谊,有知己的信任,更有了一种类似“谋主”与“少主”的早期雏形。 画外音(总结,语气深沉): 李宇轩对校长,早年绝无“背叛”,只有日益加深的、交织着情感、恩义与共同理想的羁绊。他用自己的智慧、沉稳和远见,赢得了校长几乎无保留的依赖。而校长对李宇轩,也给予了超越阶级的信任和难得的尊重。他们的关系,起点是不平等的,但内涵却在共同成长中变得异常丰富和牢固。 画外音: 然而,分别已经注定。德国与日本,欧陆与东亚,不同的道路即将展开。当李宇轩在柏林与未来的风云人物们擦肩而过时,当校长在日本军营中磨砺意志时,他们或许都未曾想到,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何等波澜壮阔又充满考验的时代。而他们之间那始于溪口、淬于扶桑的复杂情谊,又将如何在历史的大江大河中,经历忠诚与道义、私谊与公心的终极拷问? (画面:出现下期预告字样《欧陆风云会,柏林淬吴钩——李宇轩的德国岁月》。画面暗下。) 画外音: 关于“忠”还是“叛”的问题,现在回答为时尚早。本期我们看到了“忠”的深厚基础。下一期,让我们跟随李宇轩的脚步,前往1908年的德国,看看在欧陆的风云中,这位来自中国溪口的青年,如何为自己、也为未来那个若隐若现的国家使命,积累资本与见识。历史的画卷,才刚刚展开一角。 (片尾音乐起,字幕滚动。) 历时结语: 历史中的人际关系,往往比教科书上的标签复杂万倍。理解李宇轩与校长,或许要从理解那个“仆人”与“少主”在时代变局中,如何相互塑造、相互需要开始。下期再见。 第16章 讲解3 历时·人物志第二期:欧陆淬吴钩,乱世结龙蛇 ——李宇轩的德国岁月与人脉之谜 视频开场(画面:黑白胶片质感的欧洲老火车站,蒸汽弥漫,字幕:1908年秋。镜头切至火车车厢内,年轻的李宇轩凭窗而坐,望着窗外飞逝的异国风景,眼神沉静而锐利。背景音乐是勃拉姆斯略带忧郁的间奏曲。) 画外音(历时,声音带着探究的笑意): 上一期我们说到,李宇轩在老家与校长分别,独自踏上了西去德国的旅程。这一别,不仅隔开了两大洲,也仿佛打开了一扇奇幻的大门,让这个来自中国溪口的青年,开始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嵌入世界历史的缝隙。以至于后来很多网友,给他起了个绰号——“魅魔”。 (画面:快速闪现网络评论截图,关键词高亮:“教科书里牛人”→“还是小瞧了”→“顶级待遇”→“日本首相都认识?”→“刘备在他面前也不敢称魅魔啊!”→“CP粉狂喜”) 画外音(轻笑): 没错,“魅魔”。这个词当然带有戏谑和夸张,但它精准地抓住了后世人们对李宇轩一种普遍的惊愕感:此人似乎有一种奇特的磁场,无论走到哪里,处于何种境遇,总能吸引、结识乃至深度交往那些即将或正在影响世界进程的“大人物”,并且往往获得对方的尊重甚至青睐。 从德国的未来元凶与名将,到美国的轮椅总统……仿佛历史星图上最亮的那些星辰,总能在他的轨迹附近找到交会点。 (画面:出现本期标题《欧陆淬吴钩,乱世结龙蛇——李宇轩的德国岁月与人脉之谜》。下方小字:维也纳的落魄画家、柏林酒馆的年轻尉官、与未来的“闪电战”之父。) 画外音: 今天,我们就聚焦于他传奇人际网络的起点——德国留学时期(1908-1914)。看看这位拿着清政府官费、立志学习炮兵技术的中国青年,是如何在欧陆的咖啡馆、酒馆、校园和街头,编织起那张让后人惊叹的关系网的。这一切,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命运的玩笑,抑或是他个人特质使然? 第一幕:维也纳插曲·邂逅历史的幽灵。 (画面:动画表现火车在维也纳附近因故障停驶,乘客抱怨。李宇轩提着简单的行李箱下车。场景转到1908年深秋的维也纳街头,寒风萧瑟,建筑宏伟却透着没落帝国的气息。) 画外音: 1908年秋,李宇轩前往柏林途中,火车在境内出现故障,延误甚久。盘缠有限的他没有坐等,决定在维也纳短暂停留,打些零工挣取生活费。这是一个后世看来充满宿命感的决定。当时的维也纳,是奥匈帝国繁华却又危机四伏的首都,也是各种思想、艺术和落魄灵魂的汇聚地。 (画面:一家拥挤、烟雾缭绕的廉价酒馆。李宇轩在柜台后帮忙清洗杯子。角落里,一个面容消瘦、眼神偏执的年轻人正在临摹建筑素描,身边放着几幅待售的画作,但无人问津。) 画外音: 就在这里,李宇轩遇到了那个后来让世界颤抖的名字——二战头子。是的,不是柏林,而是在维也纳。此时的二战头子,还不是政客,而是一个梦想成为画家却屡遭学院拒绝、生活潦倒的街头艺术家和临时工。关于他们的相遇,李宇轩日记和后世考据大致还原:可能是在李宇轩打工的酒馆,也可能是在某个人才市场。两个异乡的、为生计挣扎的年轻人,有了接触。 (动画或场景再现:李宇轩给角落的二战头子递上一杯热水,或两人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靠着墙壁简单交谈。二战头子激动地谈论着对维也纳艺术学院的不满、对城市建筑的看法、对“堕落”艺术的批判。李宇轩大多安静听着,偶尔用逐渐熟练的德语问一两个关于建筑风格或城市历史的问题。) 画外音(语气平静但意味深长): 需要强调,这绝非什么“历史性会晤”或“深刻的思想交流”。在二战头子眼中,李宇轩可能只是一个沉默、礼貌、略显神秘的东方打工者,一个偶尔能听他发泄对世界不满的听众。而在李宇轩当时看来,二战头子也不过是维也纳无数失意青年中的一个,性格偏激,言辞激烈,怀才不遇(或者说,自认怀才不遇)。李宇轩日记中对这段仅提及“在维也纳盘桓数日,于咖啡馆识一奥国画者,其人言谈激愤,于艺院及市政多有不平之鸣,然于建筑形制颇有独见”,并无过多着墨。 画外音: 然而,正是这种“平淡无奇”的邂逅,在后世历史放大镜下,变成了传奇。当人们发现,那个后来掀起世界大战的魔王,竟曾与中国的李宇轩在维也纳的寒风中,有过短暂交集时,那种时空错位的震撼无以复加。这成了“魅魔”说法的第一个铁证:你看,他连二战头子都“认识”! 第二幕:柏林求学·军事殿堂的东方学子。 (画面:李宇轩抵达柏林,进入普鲁士风格的严肃建筑——德国军事学院。他换上学员制服,学习德式操典、炮兵数学、弹道学、地图测绘等。) 画外音: 离开维也纳后,李宇轩顺利抵达柏林,凭借清政府官费生的资格和扎实的文化基础(尤其在数理方面),进入了当时世界顶尖的德国军事教育体系。他的目标是明确的:学习最先进的炮兵技术,掌握现代战争的核心要素之一。 在这里,他不再是流浪打工者,而是一名刻苦、专注、成绩优异的东方学员。 (画面:表现李宇轩在课堂、炮兵靶场、制图室的认真学习状态。他与德国同学交流战术想法的场景。) 画外音: 李宇轩的出色表现,不仅在于技术掌握,更在于他对德国军事理论,尤其是克劳塞维茨《战争论》和毛奇战略思想的深入钻研。他能用德语与教官讨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重心理论”等抽象概念,这让一些德国教官和同学对这个中国青年刮目相看。专业能力,是他赢得尊重、进入更核心圈子的第一块敲门砖。 画外音: 网友常惊叹他“顶级待遇”,这“待遇”首先来自实力。在等级森严、崇尚专业精神的德国军校,没有真才实学,光靠“魅力”是混不开的。李宇轩的“魅”,首先“魅”在了对知识的饥渴和掌握速度上。 第17章 讲解4 第三幕:酒馆风云·结交未来的“沙漠之狐” (画面:柏林大学城附近一家典型的 StUdentenkneipe(学生酒馆),木制桌椅,啤酒泡沫,喧闹的人群。年轻的李宇轩常在这里阅读或与同学讨论。) 画外音: 军校生活并非全部。李宇轩也活跃于柏林的留学生和年轻军官社交圈。酒馆,是当时重要的社交场所。就在这里,他遇到了两位后来声名显赫的人物。 第一位:埃尔温·隆美尔。 此时的隆美尔,还是一名刚从但泽候补军官学校毕业不久的年轻少尉,在柏林进修或短期服役。他同样热衷军事,精力充沛,性格同样带有某种执拗和进取心。 (动画/场景:隆美尔与同伴高谈阔论山地作战或战术突袭,声音洪亮。李宇轩被话题吸引,或许就某个战术细节提出了不同的见解或补充,用的德语带着东方口音但准确。隆美尔起初惊讶,随即产生兴趣,两人就着啤酒和桌面(权当沙盘)讨论起来。) 画外音: 据有限的资料(主要来自李宇轩日记片段和隆美尔早期同僚回忆),两人可能因对战术细节的共同痴迷而结识。隆美尔欣赏这个东方学员的冷静分析和独特视角(李宇轩会结合东方战例和德国理论),李宇轩则对隆美尔表现出的战术想象力和进取精神印象深刻。这是一种基于专业共鸣的、相对平等的交往。 后来隆美尔赠送签名照片、战争期间通过中立国渠道有过极其简短的问候(李宇轩日记提及收到“旧友E.R.来自北非的问候”,时值隆美尔在北非战场闻名),都源于此。 第四幕:学长与前辈·“闪电战”之父与总参谋部的影子 (画面:军校老师办公室,更年长、气质沉稳的军官出现。) 画外音: 除了同龄或年轻的伙伴,李宇轩还接触了更高阶的“学长”和军事理论家。 海因茨·古德里安:当时已是尉官或初级校官,正在总参谋部或相关军事院校任职、深造,对装甲部队和机动作战理论已有初步构想。李宇轩因为考试,去老师办公室与其结识。古德里安对于李宇轩能够理解并追问其“部队摩托化与纵深突破结合”的设想感到惊讶和欣赏,两人有过数次关于未来战争形态的讨论。这是“学长”与“优秀学弟”之间的赏识。 画外音(分析): 与这些人的交往,核心纽带依然是军事专业。李宇轩像一个贪婪的海绵,吸收着德国军事思想的精华,同时他东方文化的背景和独特的思维角度,又能提出让这些德国军人感到新鲜甚至受到启发的问题。他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一个积极的对话者。这种特质,使他超越了普通留学生的身份。 “魅魔”之谜的初步解析 (画面回到历时的书房或简约背景,他面对镜头总结。) 画外音: 好了,德国时期的关键人际脉络大致如此。现在我们回过头,试着解开一部分“魅魔”之谜。 第一,时代与地点的高度“浓缩”。 1908-1914年的德国,正处于威廉二世统治下,军国主义思想鼎盛,军事理论和技术创新活跃,同时社会矛盾激化,各种政治思潮涌动。柏林、维也纳这样的中心城市,汇聚了那个时代德意志乃至欧洲最聪明、最野心勃勃、最不安分的头脑。李宇轩恰好在此时此地留学,本身就置身于一个“历史人物高密度孵化区”。 第二,李宇轩的个人特质是关键催化剂。 1. 过硬的专业素养与求知欲:这是他进入核心圈子的门票。没有真才实学,隆美尔、古德里安这类心高气傲的职业军人不会多看他一眼。 2. 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观察力:他很少夸夸其谈,善于倾听和分析,能抓住对方思想的核心,并提出有质量的问题或见解。这种“倾听式智慧”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并愿意深入交流。 3. “异域神秘感”与文明底蕴: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青年,能流畅使用德语讨论克劳塞维茨,这本身就有吸引力。他偶尔引用的中国兵法或历史典故,能提供不同的参照系,激发对方思考。 4. 低姿态与真诚:无论是面对落魄的二战头子,还是年轻的隆美尔,或是地位更高的古德里安,他大多保持一种不卑不亢、以请教和交流为主的态度。这种真诚的求知姿态,很难让人反感。 第三,后世视角的“神化”与“CP化”。 当二战头子、隆美尔、古德里安等人后来的历史地位确立后,他们早年间与一个中国青年的平凡交往,就被赋予了巨大的戏剧性和象征意义。网友的“魅魔”之说、“CP”之磕,是这种历史距离感带来的趣味解读和情感投射。李宇轩自己恐怕从未想过“结交未来巨头”,他只是在那个特定的时空,努力地学习、观察、交流,而历史恰好让一些未来的巨头,出现在了他交流的名单上。 画外音(微笑): 所以,与其说李宇轩是“魅魔”,不如说他是一个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姿态,深度参与了时代对话的极其罕见的中国人。 他的“人脉”,本质上是那个波澜壮阔时代在一个敏锐个体身上的折射。 尾声:风暴前的宁静与归国 (画面:1914年夏天的柏林,街头躁动,战争阴云密布。李宇轩收拾行装,准备回国。他与德国朋友们告别。) 画外音: 1914年夏,萨拉热窝的枪声即将引爆世界。李宇轩的德国学业也已结束。他带着厚厚的笔记、先进的军事知识、对欧洲局势的深刻观察,以及那张无形却价值连城的“关系网”,带着他在出生孩子登上了回国的轮船。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属于他自己民族的浩劫正在不远处酝酿。他更不知道,在德国结识的这些朋友和熟人,未来将在世界的战场上,以另一种方式,与他、与他的祖国产生残酷的交集。 (画面:出现下期预告《黄埔起风云,北伐共鞍马——李宇轩与少东家的再会与共创》。李宇轩与少东家身着戎装的照片并列。) 画外音: 德国岁月,锻造了李宇轩的军事思想和国际视野。接下来,他将回到中国,与那位在日本的“少东家”重逢。在黄埔军校的旗帜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将如何演变?那些德国的见识和人脉,又将如何影响中国革命的进程?而“魅魔”的传说,还会增添哪些更令人难以置信的章节? (片尾音乐起,字幕滚动。“李宇轩:我只是正常留学,网友:不,你在集邮历史人物卡!”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历时结语: 历史的奇妙,往往在于那些未被当时人察觉的、平凡的交叉点。李宇轩的德国故事提醒我们,在宏大叙事之下,个体的学习、观察与真诚的交流,本身就在参与历史的编织。下期,我们回到中国,看看“海归”李宇轩,如何将欧陆淬炼的“吴钩”,挥向神州的风云。 第44章 世界2 最后,李宇轩问道:“日子好过了?” “好多了!”老农说起这个来了精神,“我家分了八亩地,去年收成好,交了公粮还剩不少。过年还给俩孩子做了新衣裳。就是……” “就是什么?”那位问。 老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就是有些干部,下乡检查工作,吃饭不给钱。嘴上说记账,从来不见还。我们小门小户的,哪敢要?” 他的脸色沉了沉,但还是温和地说:“这种情况多吗?” “也不是个个都这样,”老农忙说,“大部分干部还是好的。前些日子有个区长来,还在我家吃了顿窝头咸菜,走的时候硬塞给我两毛钱。我就是说说,您二位别往心里去。”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钱:“这黄瓜我都要了。” “哎哟,太多了太多了!”老农慌忙摆手,“这些菜不值一块钱!” “拿着吧,”他坚持,“你从通县拉过来也不容易。” 走之前老农还千恩万谢,他提着那袋黄瓜,对李宇轩说:“听到了吗?‘大部分是好的’。老百姓多宽容啊,只要给他们一点好,他们就记着。可我们有些人,连这一点好都不愿意给。”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银锭桥,来到烟袋斜街。这里的商铺大多已经重新开张,虽然货品还不丰富,但街上人来人往,已经有了些生气。 在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铺前,他停住了。店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有客人,忙迎出来。 “二位,看看什么?有新到的宣纸,还有湖州的毛笔。” 他走进店里,环视一圈。店铺不大,但收拾得整洁,货架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新出版的书——《毛泽东选集》第一卷,《论持久战》,还有几本苏联小说。 “生意怎么样?”他问。 店主推了推眼镜:“比前两年好多了。现在社会稳定,孩子们也开始上学了,买笔墨的多了起来。就是……” 他又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李宇轩想起很多年前在星城第一师范教书时,那些腼腆又认真的学生。 “就是什么?”李宇轩温和地问。 “进货不太方便,”店主说,“有些东西要批条子,得跑好几个部门。而且现在统一物价,利润薄,勉强够糊口。” 他拿起一本《毛泽东选集》,翻了几页:“这书卖得好吗?” “好!”店主这次回答得很干脆,“机关单位都要求学习,学校也推荐。就是印得不多,常常断货。前天来了十本,昨天就卖完了。” “你自己读过吗?”他问,眼睛里有些特别的光。 “读,怎么不读!”店主说,“晚上关门后就看。有些话真是说到老百姓心坎里去了。比如这句,”他指着墙上贴着的一张标语,“‘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道尽了为官做事的根本。” 他看着那五个字,沉默了一会儿。李宇轩知道,那是他在张思得追悼会上讲话的核心。 “你觉得现在干部们做得怎么样?”他又问。 店主这次犹豫了更长时间。他看了看门口,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小声说:“这话我本不该说……但有些干部,嘴上说着为人民服务,做事却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这条街,前些日子要整修下水道,本来是好事。可负责的干部把工程包给他小舅子,用料偷工减料,钱却一分没少要。我们去反映,人家说我们‘不支持社会主义建设’。”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李宇轩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控制情绪。 “后来呢?”李宇轩问。 “后来我们联合了几家商户,找到区里。还好区里有个新调来的副书记,是个老革命,腿在战场上受过伤。他亲自来看了,把那干部撤了,工程重新做。”店主说着,露出笑容,“所以说,还是有明白人的。” 他买了两刀宣纸,店主执意不肯多收钱,最后只收了成本价。离开店铺时,他对李宇轩说:“李老,你看,问题下面自己就能反映上来,也能解决。关键是渠道要畅通。” “就怕渠道不通,”李宇轩缓缓道,“或者通了,却没人愿意听。” 中午时分,两人来到前门大街。他提议去吃顿饭,便进了一家叫“都一处”的小馆子。店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 老板是个精瘦的燕京人,见两人进来,忙招呼:“二位里边请!刚好还有一张桌子!” 坐下后,他点了烧麦、炸酱面和两个小菜。等菜的工夫,邻桌的谈话传了过来。 那是三个年轻人,看样子像是工厂的工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还有油渍,应该是刚下班。 “……你说这次调级,王技术员怎么就没评上?”一个圆脸的青年说。 “还用问?”另一个瘦高的哼了一声,“他不会巴结领导呗。你看那个小李,技术不怎么样,可整天围着主任转,这次就评上了。” “也不能这么说,”第三个年纪稍长的开口,“小李虽然技术一般,但工作态度好。王技术员能力强,可脾气太倔,上次还跟主任顶嘴。” “能力强就该上!”圆脸青年不服气,“按劳分配,不是说空话吧?” “按劳是按劳,可也得看综合表现……” 他听着,筷子在手里轻轻转动。李宇轩低声说:“哪里都有不公,关键是有没有纠错的机制。” 菜上来了。烧麦热气腾腾,炸酱面香味扑鼻。他吃了一口面,忽然问:“李老,如果你还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处理刚才说的情况?” 李宇轩慢慢咀嚼着一颗烧麦,咽下后才说:“建立制度。评级的条件要公开,过程要透明,结果要公示。让所有人都知道标准是什么,谁为什么上,谁为什么没上。人情关系永远会有,但阳光下会少很多。” “阳光……”他重复这个词,“说得好。很多事情,就怕见不得光。” 第18章 讲解5 视频开场 (画面:水墨动画。一艘远洋轮船驶入上海外滩,汽笛长鸣。时间标注:1914年秋。镜头聚焦在下船的青年李宇轩,他身着西服,左手提皮箱,右手中抱着孩子。目光沉静地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背景音乐是舒缓而略带沧桑的钢琴曲。) 画外音(历时): 各位朋友,我是历时。上期,我们聊了聊李宇轩那被戏称为“魅魔”的人际磁场。今天,我们回归正史主线,把时间线向前推进。1914年,欧战烽火燃起之际,李宇轩结束了在德国与美国的深造,返回了风雨飘摇的中国。等待他的,不是坦途,而是一个更为复杂的棋局。而他在这个棋局中,开始真正显露出“景行”二字的锋芒。 (画面:出现本期标题《景行初现,欧风淬剑——从德国归来至黄埔建校前的李宇轩》。) 画外音: 最近有年轻朋友问我一个问题,很有意思:什么叫做人脉?如何能在人生看似“失败”或遭遇挫折时,还能过得不错,甚至另有天地?这个问题,或许可以在李宇轩归国初期的这段经历里,找到一些历史的注脚。 第一幕:归国投效,段氏赠字 (画面:切换到燕京,北洋政府时期的建筑。出现段祺锐的画像或照片,神态威严。) 画外音: 李宇轩回国后,面临选择。他的“少东家”尚在魔都,国内政局则是北洋军阀当道。凭借留德留美的耀眼资历展现出的才干,他很快引起了当时北洋实力派人物、皖系军阀首领段祺锐的注意。 画外音(讲述细节): 段祺锐,人称“段合肥”,虽为武人,却对受过新式教育、尤其是有留德背景的人才颇为看重(德国军事曾是清末北洋新军的模版)。他召见李宇轩,一番交谈下来,深为赏识。据记载,段祺锐尤其欣赏李宇轩对欧陆军事政治格局的清晰剖析,以及他身上那种既通西学、又未失中国士人沉稳气度的特质。 (画面:动画表现段祺锐书写“景行”二字,赠与李宇轩。) 画外音: 赏识之下,段祺锐做了一件颇具古风的事情——他为李宇轩取字“景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语出《诗经》,寓意品德崇高、行为光明正大。段祺锐以此字相赠,既是期许,也是一种极高的认可。从此,“李景行”这个表字,伴随他一生,甚至后来国共两党高层(如秋天称“景行兄”)也多以此称之,其源头便在于此。这是李宇轩回国后,凭借自身学识获得的第一份重要“背书”,也开启了他与北洋体系短暂的交集。 第二幕:湘江蛰伏,师范暗渡。 (画面:切换到长沙,岳麓山、湘江、第一师范老校舍。) 画外音: 然而,北洋政局波谲云诡,派系倾轧。段祺锐的赏识未必是长久安稳的保障。不久,李宇轩被任命为三湘省教育司的一个科长。这看似一个闲职或贬谪,实则可能是一种安排或过渡。 画外音(分析): 三湘当时是南北要冲,思潮活跃。在此任职,既能避开燕京复杂的政治漩涡,又能接触地方实情,积累人脉。但很快,由于当时三湘军政当局的人事变动与政策风向转换,李宇轩这个“外来户”科长位置不稳,“被迫”转入了三湘第一师范学校,担任兼职教员或挂职管理者。 (画面:第一师范教室,青年的形象出现,与李宇轩产生交集。) 画外音: 没错,就是那个学校——湖南第一师范。 历史的巧合在此闪烁。正是在这里,李宇轩与当时在校求学、后来改变了华夏命运的人,有了短暂但可能印象深刻的交集。关于这段经历,正史记载极少,更多见于一些回忆录和轶闻。 画外音(推测性讲述,保持客观): 可以想见,一位留学德美、见识广博、且被段祺瑞赠字“景行”的青年官员或教员,在一师范这样的新式学堂里,会是何等引人注目。他可能讲授过一些地理、历史或时政相关的课程,也可能在讲座中分享过欧陆见闻。那位当时正是求知若渴、思想激荡的年纪。据一些后来零星的记载(可靠性需考证),李宇轩曾经教过他,并在课后有过讨论甚至争论。李宇轩对世界局势的分析、对德国军事哲学的理解,或许给年轻的他留下了不同于传统教师的深刻印象。这或许就是为何在多年以后,即使立场迥异,那位依然会尊称他一声“李老”的渊源所在。 这无关后来的政治,而是对早年启蒙阶段某位“先生”的一种记忆与礼节。 第三幕:跨洋使命,巧遇“贵人” (画面:地图上箭头从中国指向美国。背景换成纽约或华盛顿的都市景象。时间标注:约1914年。) 画外音: 李宇轩在三湘的蛰伏没有持续太久。欧洲战事(一战)正酣,远东利益格局随之变动。北洋政府,特别是段祺锐一派,有意加强与美国的联系,争取外交支持或物资。通晓英语、了解美国、且值得信任的李宇轩,再次被启用,受命赴美办理事务,核心之一是接洽可能的军械采购或贷款。 (画面:表现李宇轩在美国奔走于政府部门、商会、银行之间。) 画外音: 正是在这次赴美期间,发生了一段对李宇轩未来人脉网络极为重要的插曲。在一次与美国政商界人士的聚会或听证场合,他邂逅了罗斯福。 第43章 世界1 1951年4月的燕京,正是柳絮纷飞的时节。 功德林管理所那间单人房间里,李宇轩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卷翻旧的《资治通鉴》。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影,空气中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桌上放着今早送来的报纸,头版是关于朝鲜战场前线情况的报道,旁边的茶已经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透着某种熟悉的节奏。李宇轩放下书。 门被推开了。 那位站在门口,没有穿往常会见外宾时的中山装,而是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布长衫,脚下是一双黑布鞋。他身后跟着两位工作人员,但他们在门口就停下了。 “李老,”他开口,声音不高,“最近身体还好?” 李宇轩站起身。对方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岁月痕迹。 “一切都好,”李宇轩平静地说,“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支给李宇轩。两人各自点燃,烟雾在阳光里缓缓缭绕。 “最近读了些材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思索,“有些情况,值得我们警惕。” 李宇轩没有立即接话。他隐约知道,最近各地陆续反映了一些干部作风问题,虽然只是个别现象,但确实引起了上面的重视。 “进城前我们反复强调,要戒骄戒躁,”他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比想象中更需常抓不懈。” “风气建设,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李宇轩缓缓道。 那位抬起眼:“你在旧政府时,见过不少这类问题吧?” 李宇轩沉默片刻:“见过。抗战胜利后,接收沦陷区时出现过混乱。当时也整顿过,但积弊已深,成效有限。” “我们不同,”他的语气很坚定,“新中国要有新气象。” “是啊,”李宇轩点头,“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抓得很紧。”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响——远处隐约有广播声,近处是胡同里居民生活的动静。 “李老,”他忽然说,“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我常想起。” “哪句?” “‘做事要经得起老百姓的评判’。” 李宇轩微微一愣,那是几个月前闲聊时他随口提到的(中间已经删去了)。 “走吧,”他按灭烟头站起来,“出去看看。” “出去?”李宇轩有些意外。 “就在附近走走,”他说,“听听大家现在都在关心什么。” 他走到门口,对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又回头看向李宇轩:“加件衣服,下午风凉。” 半小时后,一辆普通的公务车驶出管理所。车子沿着德胜门内大街向南,拐进什刹海附近的胡同。四月的什刹海,岸柳如烟,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戏曲声。车在路边停下,两人下了车。 “随便走走。”他说。 工作人员会意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两人沿着胡同缓步而行。他对这一带很熟悉,边走边说着这一带的变化。前面有个小市场,他们便走了过去。 市场不大,摆着蔬菜、粮食等日常用品。摊主多是附近的居民,脸上透着朴实。一位卖白菜的老农正在整理菜摊,动作仔细而认真。 “老人家,白菜怎么卖?”他走上前,温和地问道。 老农抬头:“三分一斤。同志要多少?” “先看看。”他拿起一棵白菜,“今年收成还好?” “比往年强。”老农脸上露出笑意,“地归自己种,劲头足。就是有些农资还缺,得慢慢来。” “供销社能买到吗?” “能是能,就是要赶早排队。”老农说,“政府也在想办法,听说马上要调拨一批新化肥来。”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收成如何、公粮缴纳是否顺利、村里互助组搞得怎样。老农一一说着,话里透着对新生活的期盼,也提到一些实际困难。 李宇轩在一旁静静听着。他注意到,老农说到分到土地时眼里有光,提到政府正在解决的困难时语气里带着信任。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既有光明的前景,也有需要一步步克服的困难。 两人在市场里走了小半圈,又沿着胡同慢慢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初春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 第45章 世界3 正吃着,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一群学生有说有笑地走过,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朴素的蓝布衣裳,胸前别着校徽。二十来个人,让巷子一下子显得鲜活起来。 “得快点儿走,听说下午有苏联专家来做报告!” “是讲原子能技术的?” “对!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了!” 学生们脚步匆匆,脸上洋溢着热切的神情。他望着那些背影,直到消失在胡同拐角。 “年轻真好啊,”他轻声说,“心里装着天地,脚下就敢闯任何路。” 李宇轩望着远处,一时有些出神。 “走,”他放下筷子,“咱们也去看看。” 两人顺着学生们来的方向,不多时便走到了燕京大学红楼前的广场。这里已经聚了好几百人,大多是青年学生,也有几位教师模样的人。广场中央搭了个简单的讲台,台上挂着红色横幅:“欢迎苏联专家学术交流座谈会”。 报告还没开始,学生们或坐或站,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抱着书。四月的阳光清澈明亮,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他和李宇轩站在人群外围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两位随行人员在不远处静静守着。 “看见他们,就想起我当年在师范读书的时候,”他望着人群,眼神温和,“也是这样年轻,觉得什么都能学会,什么都能改变。” 李宇轩点点头:“我也想起早年在德国求学的日子。那时候总想着,学成回来,总能为国家做点事。”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真要做点实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人群忽然起了点骚动。一个瘦高的男生从旁边跑过,不小心碰了李宇轩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男生连忙道歉,抬起头时却愣住了。 他的目光掠过李宇轩,落在了旁边那位的脸上。男生的眼睛渐渐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景象。 “您……您是……”男生的声音有些发颤。 旁边几个学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刹那间,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是牧芝同志!” 这声低语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先是近处的几个学生,接着是稍远些的人群,越来越多的目光朝这边望来。有人下意识往前挪了挪步子,有人踮起脚尖,人群缓缓朝这边聚拢。 “真是牧芝同志!” “牧芝同志来了!” 人群渐渐喧腾起来。学生们激动地围拢过来,又在几步外自发地停住,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无数道目光热切地投向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惊喜和崇敬,还有些许局促。 两位随行人员迅速上前,他轻轻摆手示意不必紧张。他向前迈了半步,面对着这些年青的面孔。 他摘下帽子,向人群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那光里有欣慰,也有沉甸甸的东西。 李宇轩悄悄退到人群边上,静静看着。他看见学生们眼中真挚的情感,看见那位脸上温和而庄重的神情,也看见随行人员留意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已经有一百多人了,还在增加。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人缝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朵小野花,怯生生地递过去:“爷爷……” 他弯下腰,接过那朵花,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小朋友,几岁啦?上学没有?” “八岁了,上学了!”女孩声音清脆,“老师教我们认字,还教唱歌呢!” “都唱什么歌呀?” 女孩轻声唱了起来,“东方红,太阳升……” 稚嫩的童声在春风里飘着。起初只是女孩一个人唱,渐渐地,旁边有人跟着哼起来。几十人,上百人,歌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潮水,在四月的晴空下流淌。 李宇轩站在人群外边,听着这熟悉的旋律,一时有些恍惚。 歌声渐渐停了。他直起身,示意大家安静。人群立刻静下来,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今天出来,就是想看看大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刚才我看了,也听了。咱们的新中国,还有很多困难,粮食不够充裕,物资也短缺,有些同志的工作方法,还需要改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但是,我看见的更多的是希望!是像这个小娃娃一样的希望,是像你们这些年青人一样关心国家前途的希望!” 他指了指那几个最早认出他的学生。年轻人们激动得脸颊泛红。 “世界是你们的……” 全场寂静。只有春风拂过柳梢的细微声响。 “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 掌声像潮水般涌起。许多人一边鼓掌一边擦着眼角。那几个学生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眼里闪着光。 他摆了摆手,等掌声慢慢缓下来,继续说道:“但是,光有朝气不够,还得有真本事!要好好学习,要参加劳动,要建设咱们的国家!将来,我们要造自己的汽车,自己的飞机,自己的轮船!要让全世界都看见,中国人民不仅站起来了,而且站得稳,站得直!” “站得稳!站得直!”人群跟着呼应,声音洪亮而坚定。 “好了好了,”他笑了,“大家都散了吧,该工作的工作,该学习的学习。我也该回去了。” 在随行人员的疏导下,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慢慢散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挤了过来,掏出一个笔记本,双手有些发颤:“牧之同志……能请您签个名吗?” 他接过笔,略一沉吟,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牧芝,1951年4月。” 学生捧着本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在沉思。李宇轩望着窗外徐徐后退的街景,心中波澜起伏。 快到目的地时,他忽然开口:“李老,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陪我走了这一趟,”他睁开眼睛,“让我看见了真实的生活,听见了真实的声音。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待久了,看的都是材料,听的都是汇报,离真实的世界就远了。” “我也受益匪浅,”李宇轩诚恳地说,“看见了许多,也想了不少。” 第19章 第二卷两章,第四卷一章 画外音(生动描述): 此时的罗斯福,尚未因小儿麻痹症残疾,精力充沛,雄心勃勃,对远东事务抱有浓厚兴趣。李宇轩流利的英语、对美国政治经济制度的了解、特别是他对华夏困境与未来出路那种既不妄自菲薄也不盲目排外的理性阐述,给罗斯福留下了极佳印象。两人很可能就国际局势、华夏的角色等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罗斯福欣赏这个年轻华夏人的见识与坦诚,而李宇轩也敏锐地意识到这位美国政坛新星的分量。这并非简单的“碰见选举”,而是一次在恰当时间、恰当场合的、高质量的“政治与智力社交”。 这次会面,为十余年后抗战时期李宇轩作为中方重要代表与美国总统罗斯福的直接沟通,埋下了最初的、珍贵的伏笔。 第四幕:黄埔肇建,“主任”之名 (画面:切换到广州,1924年。黄埔岛,军校旧址。出现孙先生、校长、廖仲等人的历史影像。) 画外音: 时光流转,国内革命风云再起。孙先生在苏联帮助下,于广州创办黄埔军校,试图建立革命的武装力量。校长被任命为校长。 画外音: 对校长而言,创办黄埔是他政治生涯的转折点,他急需绝对可靠、能力超群、且能理解他建军理念的核心助手。李宇轩,这个与他有总角之交、留学欧美、深受段祺锐赏识、又在美国拓展了人脉的兄弟兼挚友,无疑是最佳人选。于是,李宇轩被任命为黄埔军校校长办公室主任。 画外音(解释“主任”之名的分量): 这个职位,名义上不是最高的,但实权极重。它总管军校日常教务、人事、后勤、文书机要,是校长的首席幕僚长和实际行政操盘手。“主任”这个称呼,从此成为黄埔前六期学生对他的共同尊称,甚至超越了“教育长”、“部长”等头衔,伴随他一生,成为一种独特的身份标识和情感纽带。 画外音(回应网友“对学员友好”及“某旅长”梗): 他对学员确实颇为关照,注重实际军事技能与政治教育并重,且因其学识渊博、处事相对公允(在国民党内),赢得学生敬重。至于“重点点名除了某位旅长”……(轻笑)这大概指的是后来某位黄埔一期猛将。传闻该将领对李宇轩这位“主任”却始终保持着一份基本的尊敬,或许是因为李宇轩的资历、能力,以及从未倚仗地位欺压学生的作风使然。这种普遍的尊敬,使得后来即便在功德林中,仍有众多黄埔学生(无论党派)以各种方式表达对“主任”的探望与关切。 第五幕:北伐锋镝,人脉初试——“纸上学问”的实战检验 (画面:北伐战争形势图。时间标注:1926年7月,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 画外音: 1926年,国共合作的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校长将嫡系精锐、同时也是试验新式战法的重任,交给了李宇轩,任命他为第一军下属的第三师师长。这是李宇轩第一次独立统率一支主力师进行大规模实战。 (画面:李宇轩在师部,面对地图沉思,神色并不轻松。) 画外音: 尽管留学德国专研军事,在黄埔也有教学管理经验,但真刀真枪指挥一个师进行决定性战役,对李宇轩而言仍是首次。一种“纸上谈兵”的谨慎与焦虑,或许萦绕在他心头。他渴望胜利,不仅为北伐大业,也为证明自己所学非虚。就在这时,他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的华夏军队中极为罕见、甚至可以说是石破天惊的决定。 (画面:动画表现李宇轩伏案疾书,向欧洲发出信件或电报。地图上从华夏延伸出数条线,指向德国。) 画外音: 他决定动用自己留学德国时积累的私人关系,邀请几位志同道合、且已展现出卓越军事才华的德国青年军官朋友,以“私人顾问”或“特种技术团长”的身份,短期来华协助他指挥作战。 他邀请的对象,正是我们上期提到过的、当时在德国国防军中崭露头角或处于职业上升期的:海因茨·古德里安(专注装甲战术)、埃尔温·隆美尔(步兵战术天才)、以及另一位后来成为德国海军元帅的卡尔·邓尼茨(当时尚是海军军官,对协同作战有兴趣)。 画外音(分析可能性与动机): 这个决定大胆至极。首先,这需要极高的私人信任和影响力,恰好李宇轩具备。其次,一战结束不久,凡尔赛条约严格限制德国军力,许多有才华的德国军官郁郁不得志,对远赴东方参与一场“革命战争”既有冒险兴趣,也能获得丰厚报酬和实践机会,李宇轩的邀请可谓雪中送炭。对李宇轩而言,这几位朋友的战术理念(尤其是古德里安的机动突破、隆美尔的侧翼穿插)正是他欣赏并想在北伐战场验证的。他并非放弃指挥权,而是希望借助这些顶尖战术家的眼睛和头脑,作为自己决策的“外脑”和关键部队的“临时执行者”,确保首战必胜。 (画面:三位德国军官以好友身份抵达广州,与李宇轩在师部会面,研究地图沙盘。) 画外音: 李宇轩的安排颇具匠心:他让德国人直接担任正式军职,让他们分别负责指导第三师下属最具战斗力的三个主力的战术执行。古德里安专注于师属快速分队的运用。隆美尔负责主导精锐步兵团的奇袭与强攻战术。邓尼茨则协助规划涉及江河作战时的后勤与协同。李宇轩自己,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第20章 讲解6 【第六幕:势如破竹,“双手插兜”的传奇】 (画面:北伐进军动画。重点表现第三师的进军路线:攻克汀泗桥、贺胜桥,直逼武昌。) 画外音: 北伐开始后,李宇轩的第三师作为先锋,其表现堪称惊艳。在关键的汀泗桥、贺胜桥战役中,面对北洋军阀吴佩服的精锐部队依托地形和水网构筑的坚固防御,第三师的进攻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精准、迅猛与多变的节奏。 画外音(具体战术描述,体现德国团长): 不是传统的人海冲锋,而是古德里安式的“重点突破”:集中全师火炮和自动武器,在选定狭窄正面实施毁灭性轰击,随后由经过特别加强的突击营(配备大量轻机枪和手榴弹)在烟幕掩护下迅猛撕开缺口。 缺口打开后,隆美尔式的“迂回穿插” 立即上演:精锐步兵分队不等敌军反应,沿着缺口两翼快速卷击,扩大突破口,并向纵深敌指挥所、炮兵阵地穿插,制造全面混乱。 在整个过程中,邓尼茨协助规划的“后勤与通讯保障” 发挥了作用,确保突击部队弹药补给不断,前后方信息通畅,使得这种高烈度、快节奏的战术得以持续。 而李宇轩本人,则展现了高超的战役层面调度能力:他准确把握投入预备队的时机,协调侧翼友军跟进,并能根据战场瞬息万变的情况,果断采纳或调整德国团长的建议。 (画面:第三师士兵欢呼攻克要塞,李宇轩在师部听取捷报,神色从容。动画可幽默地表现他确实“双手插兜”站在地图前,面带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微笑。) 画外音: 结果便是,第三师在北伐前期一系列硬仗中,摧枯拉朽,连战连捷,为整个北伐军的胜利打开了局面。其推进速度、战术新颖性和战果之辉煌,令其他北伐部队侧目,更让北洋军阀震惊莫名。所谓“李宇轩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叫做对手”,虽是一种后世夸张的文学形容,但确实反映了当时第三师在北伐战场上的那种游刃有余、降维打击般的战术优势。 画外音(总结与影响): 这次成功的“人脉借用”,对李宇轩个人意义重大。它不仅证明了其留学所学的价值,更在实战中检验并融合了当时世界先进的战术思想,极大地巩固了他在校长心目中的地位,也奠定了他在国民革命军中“能文能武、学贯中西”的名将形象。对校长和国民党而言,第三师的胜利是黄埔建军成果最耀眼的证明。而对于那几位德国军官而言,这段短暂的华夏经历,是否也为他们日后在二战中发展出的“闪电战”、“沙漠突击”等战术,提供了某种遥远的灵感或验证呢?这就留给军事史家去遐想了。 (画面:北伐胜利进军的历史影像混剪,最后定格在李宇轩身着戎装、意气风发的照片上。) 画外音: 从德国归来,得段祺锐赠字“景行”。于三湘蛰伏,与未来巨人擦肩。赴美国公干,结缘政治明星。归黄埔建校,奠定“主任”尊名;至北伐初试,便借欧陆英才之手,锋芒毕露,震惊天下。李宇轩的早期生涯,可谓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将“人脉”与“学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历史动能。 画外音(尾声预告): 然而,北伐的胜利只是高潮的序曲。随着革命阵营内部矛盾的凸显,国共分裂的阴影逼近,李宇轩将如何面对更加残酷的忠诚考验与历史抉择?他与蒋介石的关系,又将经历怎样的淬炼与蜕变?我们下期再讲。 (片尾音乐起,字幕滚动。) 历时结语: 人脉非一日之功,乃是学识、品行、机遇与真诚长期积累的产物。李宇轩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人脉”,是在你具备价值时,吸引来的同道与认可;是在你需要时,能够调动并转化为实际力量的信任网络。这或许,比单纯追求“认识谁”更重要。下期再见。 历时·人物志第三期:金陵雾锁,巴东试剑 ——北伐胜利后李宇轩的抉择与巴东岁月 视频开场:(画面:水墨动画。硝烟渐散的北伐战场,逐渐变为金陵城模糊的轮廓,阴云笼罩。镜头从城外推向城中,最后定格在一间悬挂着军事地图的办公室内,李宇轩背对镜头,望着窗外。背景音乐是低沉的大提琴与隐约的钟声混合。) 画外音(历时,声音比以往更低沉): 各位朋友,我是历时。上期我们讲到,北伐前期,李宇轩借德国友人之智,率第三师势如破竹,赢得了“双手插兜,不知对手”的赞誉。然而,战争的胜利往往伴随着更复杂局面的开启。当北伐军饮马长江,光复金陵,看似革命事业抵达一个高峰时,暗流已经开始汹涌。今天,我们就来聊聊,北伐胜利后,手握精锐的李宇轩,究竟在想什么?他又做出了怎样影响深远的抉择? (画面:出现本期标题《金陵雾锁,巴东试剑——北伐胜利后李宇轩的抉择与巴东岁月》。) 第一幕:金陵城下的暗涌与两难。 (画面:时间标注:1927年春。金陵光复后的景象,庆祝与肃杀并存。穿插校长在南昌等地活动的历史影像,以及工人运动、农民协会活动的画面。) 画外音: 1927年初,北伐军攻克金陵、魔都,南方半壁江山在望。但胜利的欢庆之下,国共合作的裂痕已如瓷器上的冰纹,清晰可见。工农运动的蓬勃发展,触及了国民党内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及旧军阀改编势力的根本利益。苏联顾问的影响与共和力量的壮大,也令以校长为代表的国民党右翼深感不安。“清党”的阴云,已在长江南岸聚集。 (画面:回到李宇轩的办公室。他接到一封标注“绝密”的电令。动画表现他阅读电文时,眉头逐渐紧锁。电文内容可浮现关键词:“中正手令”、“速率第三师回防金陵”、“震慑异动”、“巩固中枢”。) 画外音: 就在此时,李宇轩接到了校长的密令:速率第三师回师,进驻金陵,负责“卫戍”并协助“巩固革命后方”。 这道命令的潜台词,李宇轩不可能读不懂。所谓“震慑异动”、“巩固中枢”,在当时的语境下,几乎就是针对共和及其领导的工农组织进行武力威慑甚至清洗的代名词。 (画面:李宇轩独自踱步,香烟烟雾缭绕或反复擦拭佩剑。面部特写显示其眼神中的挣扎。) 画外音: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第21章 讲解7 于公(国家与革命理想):北伐本是打倒军阀、统一国家、实现三民主义的“国民革命”。如今军阀未全灭,北方奉系犹存,革命阵营内部却要同室操戈?这与他留学所见的现代国家建构理念、与他某种程度上认可的某些共和(如他在三湘接触过的青年)的救国热忱,产生了剧烈冲突。他内心认为,此时刀刃向内,无异于自毁长城。 于私(与校长的关系):校长是他的“少东家”,是总角之交,是赋予他信任与权位的领袖。抗命不遵,意味着对这份深厚关系的直接挑战,意味着政治上的重大风险,甚至可能被视作“背叛”。 于军(第三师的命运):第三师是他一手带出的精锐,北伐先锋,荣誉之师。他如何能让这支为打倒军阀而战的铁血劲旅,调转枪口对准曾经的“友军”和民众? 画外音(深入心理分析): 李宇轩不是单纯的热血青年,也不是迂腐的道德先生。他熟读历史,深谙政治。他明白,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个人的选择往往身不由己,但他内心那杆秤,倾向于一个朴素的信念:军人的枪口,应对外,而非对内;军人的血,应为御侮而流,而非为内耗而洒。 这个信念,或许源于他德国导师对“国家军队”职责的论述,或许源于他亲眼所见的中国分裂之苦。 第二幕:金蝉脱壳,远赴巴东。 (画面:李宇轩在地图前驻足良久,手指从金陵缓缓西移,最终落在长江中上游的“巴东”地区(泛指湖北西部、四川东部交界处)。) 画外音: 经过反复权衡与内心煎熬,李宇轩做出了一个看似突兀、实则精妙的决定。他没有公开抗命,也没有完全执行命令。他给校长回电,大意是:“金收卫戍,责任重大,然宇轩窃以为,北伐未竟全功,上游巴东之地,军阀(指当地刘香、杨什等部或其附庸势力)割据,实为中央心腹之患,亦威胁江城侧翼。若我师骤然后撤,恐其趁机东犯,扰乱大局。宇轩请率本部,西进巴东,以剿抚并重之策,速定此地,为中央廓清后方,再回师拱卫京畿,则事半功倍。” (画面:动画表现第三师迅速开拔,离开南京周边,溯江西进。校长收到回电时,很是不悦) 画外音: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为国家消除隐患,为革命巩固后方。它给了校长一个台阶,也给了李宇轩一个脱离即将爆发的政治风暴中心的借口。他选择了“避战”——避开即将到来的、令他内心抵触的内部厮杀。“清洗巴东军阀”是明面上的目标,实质是一次“政治避嫌”与“道德避险”的主动出击。 画外音: 校长会看不出李宇轩的意图吗?很可能心知肚明。但他此时也需要李宇轩这样的嫡系精锐去拓展实际控制区,且李宇轩的理由无法直接驳斥。更重要的是,校长或许对这位兄弟兼头号干将的“洁癖”和“固执”有所了解,强行逼迫其参与清党,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如兵变或李宇轩消极抵抗)。于是,校长默许了,或至少没有强行阻拦。这是一种基于深厚了解和互相需要的微妙妥协。 第三幕:巴东惊变与无奈回师。 (画面:第三师进入巴东山区,地势险要。当地军阀势力盘踞的城寨影像。) 画外音: 李宇轩率第三师以“北伐军先锋、奉命肃清地方”的名义进入巴东。他确实准备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或收编这里不服中央号令的割据武装,既完成“任务”,也锻炼部队,同时远离是非之地。 画外音(略带戏剧性转折): 然而,历史的戏剧性就在于此。他还没真正动手,甚至大军刚刚展开威慑态势,巴东地区的几个主要军阀头目,或许是被北伐军的浩大声势吓破了胆,或许是得知金陵方面“清党”在即、国民党右翼即将主导政局,竟迅速改换门庭,派出代表,主动向国民党中央(即向蒋介石)输诚,表示愿意接受改编,服从领导。 (画面:军阀代表带着礼物和降书,绕过李宇轩的师部,直奔江城或金陵方向的动画示意。) 画外音: 这一下,李宇轩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他“剿匪”的大义名分瞬间消失——人家已经“投诚”了,成了“友军”。他若再强行进攻,不仅师出无名,更可能被指责为破坏统一战线、激起地方反抗。他的“避风港”计划,还没开始就面临破产。 (画面:李宇轩在巴东临时师部接到军阀投诚的电讯通报,摇头苦笑。随即又接到江城方面新的指令。) 画外音: 紧接着,更明确的消息传来:。校长方面电令李宇轩:巴东军阀既已表示归顺,着其妥善接洽后,速率第三师回师江城或金陵待命,有“更重要任务”。1927年4月12日,校长在魔都发动“清党”政变。随后江城汪也分共。 国共合作彻底破裂,血腥的清剿开始。 (画面:第三师再次开拔,这次是东返。队伍气氛凝重,与北伐时的昂扬不同。) 画外音: 李宇轩知道,所谓“更重要任务”是什么。他避无可避了。带着一丝未能彻底实施巴东计划的遗憾,更多的是对即将面对局面的沉重,他率部东返。这次巴东之行,像一次未能完成的“演习”,也像他内心矛盾的一次短暂外化与尝试突围,但最终,他还是被时代的巨浪卷回了风暴眼的边缘。 第四幕:清党浊浪中的“巴东省长”。 (画面:时间标注:1927年夏秋。城市中“清党”肃杀气氛的画面。李宇轩回到江城,目睹或听闻种种事件,神色沉郁。) 画外音: 回到国民党控制的核心区,李宇轩亲眼目睹或深切感受到了“清党”的扩大化与残酷。这无疑加深了他内心的反感与疏离。然而,他并未公开表达异议。他的身份、他的部队、以及他在北伐中积累的声望,都使他无法置身事外,更不能公开站到对立面。 第22章 讲解8 画外音(分析校长的处置): 校长对李宇轩的巴东“小动作”和隐约的“不合作”态度,不可能毫无芥蒂。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也需要安抚李宇轩这样有能力的嫡系。于是,一个带有明升暗降、调虎离山、亦包含考验意味的任命下来了:任命李宇轩为“巴东省”省长,并仍兼第三师师长,但要求其率部返回巴东,切实整顿地方,将那些“投诚”军阀的势力真正消化、改编,巩固国民党在那里的统治。 (画面:委任状特写。李宇轩接受任命时,表情平静,目光深邃。) 画外音: 这个任命很妙: 1. 给了李宇轩实权和地方:你不是想去巴东做事吗?现在正式给你名义和职责。 2. 将其调离政治中心:远离金陵、魔都、江城等清党风暴的核心舞台,避免他因目睹过多血腥而产生更大抵触或做出不理智行为。 3. 考验其忠诚与能力:那些军阀是真投诚还是假归顺?能否在复杂的地方势力中打开局面,真正为国民党控制这片区域?这是对李宇轩政治手腕和忠诚度的实战检验。 4. 隔离其部队:将第三师这支精锐带离中央直接控制区,放到相对偏远的巴东,也有利于校长更从容地整顿其他部队,巩固自身权威。 李宇轩看懂了这一切。他平静地接受了任命。对他而言,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远离核心区血腥、在地方上实践自己某些治理理念、同时保全自己和部队的相对独立空间。他再次率第三师西进巴东,这次,是名正言顺的“省长”和“绥靖主任”。 第五幕:巴东霹雳,军阀末日。 (画面:李宇轩在巴东建立省政府,召开会议,接见士绅,整顿治安,兴办教育、水利的动画或示意图。但同时,也表现他派出情报人员,严密监控那些“投诚”军阀的动向。) 画外音: 李宇轩在巴东的施政,一开始是怀柔与整顿并重。他减免了一些苛捐杂税,兴办了几所新式学堂和简易医院,整修道路,试图赢得民心,树立新政府的权威。但对于那些名义上投诚、实则仍拥兵自重、把持地方税收、阳奉阴违的军阀头目及其武装,他保持了高度警惕和强硬姿态。他要求军阀部队必须接受点编、改组、军官调训,地方财税必须统一上缴省府。 (画面:军阀头目们秘密集会,对李宇轩的改革措施怒不可遏,认为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决定“先下手为强”。) 画外音: 李宇轩的举措,无疑触动了军阀们的奶酪。他们当初的“投诚”不过是权宜之计,想换个旗号继续当土皇帝。如今李宇轩要动真格的,收缴他们的兵权和财权,这让他们无法忍受。几个最大的军阀头目密谋,认为李宇轩的第三师虽强,但毕竟外来,地形不熟,且李宇轩“书生省长”一个,未必真敢动手。他们决定联合起来,以“李宇轩排挤地方、意图吞并”为名,率先发难,企图趁第三师立足未稳,将其驱逐或消灭。 (画面:军阀部队集结,向第三师防区或省府所在地发起进攻。烽烟再起。) 画外音: 然而,他们大大低估了李宇轩的决心和第三师的战斗力,更低估了李宇轩在战术层面的准备。李宇轩早就料到这些地头蛇不会轻易就范,对可能发生的冲突早有预案。当军阀联军发动攻击时,第三师并未固守城池,而是在李宇轩的亲自指挥下,以北伐时期锤炼出的、融合了德式战术精髓的战法,主动出击,各个击破。 画外音(描述战斗,体现第三师战术): 精准情报与快速机动:利用侦查和当地倾向中央的势力提供情报,第三师主力在军阀联军完成合围前,以强行军速度直扑其一路主力。 火力集中与重点突破:重演北伐战术,集中炮兵和自动火力,在选定方向实施猛烈突击,迅速击溃当面之敌。 侧翼迂回与心理震慑:精锐分队大胆穿插,袭扰军阀后方,制造恐慌,动摇其军心。 政治瓦解与擒贼擒王:同时发布安民告示,宣布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并利用军阀间的矛盾进行分化。在军事打击下,很快有军阀部队倒戈或溃散。 (画面:战斗过程动画示意,突出第三师的迅猛与军阀的溃乱。时间标注:战斗仅持续数日。) 画外音: 结果毫无悬念。不到一周时间,所谓“巴东联军”土崩瓦解。 主要军阀头目或战死,或被俘,余部大部被收编或遣散。李宇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肃清了巴东地区的军阀割据势力,真正将这片土地置于国民党中央(或者说他个人)的有效控制之下。 视频尾声(画面:巴东恢复平静,省府政令开始畅通。李宇轩站在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山头,俯瞰这片土地,表情并无太多喜悦,而是沉思。) 画外音: 巴东一役,李宇轩再次证明了自己作为军事统帅的卓越能力,也展现了他处事果决、必要时绝不手软的另一面。他并非迂腐的文人,当认定对方是阻碍国家统一、地方安宁的毒瘤,且已刀兵相向时,他的反击是彻底而高效的。这场胜利,极大地巩固了他在巴东的地位,也向校长证明了他处理复杂地方问题的能力。 画外音: 然而,胜利的背后,是他内心更深的孤寂与思索。他用枪炮“说服”了军阀,但华夏大地上的割据与内战阴影,真的能靠枪炮根除吗?他避开了金陵魔都的清党,却在巴东不得不进行另一场“清洗”。他所追求的“国家统一”、“军队对外”,在现实中却总是与各种形式的内部冲突缠绕在一起。 (画面:镜头拉远,巴东的山水笼罩在暮色中。字幕浮现:李宇轩的巴东岁月,是他从单纯军事将领向地方治理者、政治人物转型的关键期,也是他内心忠诚与道义矛盾首次在重大事件中公开显现并试图寻找出路的一次尝试。虽然未能完全摆脱时代的漩涡,但他为自己和第三师,争取到了一段相对独立、且有所作为的时空。) 画外音(预告下期): 平定巴东,李宇轩赢得了“能臣干吏”的名声,也暂时远离了核心政治风暴。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中原大战的硝烟即将弥漫,日本侵略者的铁蹄已在东北蠢蠢欲动。李宇轩和他的第三师,将不可避免地卷入更大的历史洪流。他与校长的关系,又将面临怎样的新考验?我们下期再讲。 (片尾音乐起。) 历时结语: 历史中人的抉择,往往没有完美的答案。李宇轩的“巴东之行”,是一次在时代夹缝中寻找行动空间和内心自洽的努力。它告诉我们,有时候,“离开”不是因为退缩,而是为了以另一种方式坚守某些底线;而必要的“强硬”,也可能是在复杂局势中廓清道路、实现阶段性目标的手段。这其中分寸的拿捏,正是政治智慧与个人信念的体现。下期再见。 第46章 食堂1 功德林的食堂总带着一股子抹不去的霉味儿,混着隔夜饭菜的馊气,还有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的汗味。窗户高且小,五月的阳光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光里的尘埃翻滚着,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微型战场。 开饭的哨子一响,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呀被推开。人便三三两两地进来,脚步拖沓,蓝灰色的囚服晃动着。打饭窗口后面,站着今天轮值的“帮厨”——原第二绥靖区司令长官王耀五。他系着条不太干净的白围裙,手里握着长柄铁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皮偶尔抬一下,扫过排队的人。 队列缓慢移动。轮到杜与明了。他这几年身体垮得厉害,痼疾缠身,人瘦得脱了形,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端着搪瓷碗的手指骨节突出,微微发着颤。他咳嗽了两声,声音空洞。 王耀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里的铁勺却往那大菜盆底沉了沉,舀起来,手腕稳当地一抖,大半勺混杂着几片肥肉膘子的熬白菜,连汤带水,结结实实地扣进了杜聿明的碗里,分量明显比别人足些。菜汤几乎要溢出来。 杜与明显然愣了一下,抬起眼。王耀五已经移开了视线,朝着后面含糊地喊:“虾一个,薅”声音干巴。 旁边有人瞥见了,眼神闪了闪,没吭声。功德林有功德林的规矩,也有功德林心照不宣的东西。王耀五和杜与明,当年一个济南,一个徐州,败得都惨,可败与败之间,似乎也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者的默契。这一勺多加的菜,算不得什么恩惠,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基于某种共同沦落处境的认可,或者,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恤。 杜与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低地说了句:“多谢。”声音沙哑。他端着那碗显得过于丰盛的菜,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向靠墙的一张空桌。那背影,看得后面几个人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当年指挥千军万马、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人物,如今为了一勺熬白菜…… 队列继续往前。空气里那股子沉闷的、黏糊糊的气息更重了。 黄伟排在后头。他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标枪,穿着同样的蓝灰囚服,却硬是穿出了一种旧军装的刻板味道。他的脸膛因长久不见天日有些发白,但颧骨上总泛着一丝不健康的红,那是憋闷出来的,也是心头一股火气长久炙烤着的痕迹。他的眼睛盯着打饭窗口,眼神却有些飘,或者说,是钉在了虚空中的某个仇敌身上。 他恨。恨这地方,恨这处境,更恨一些人。 尤其恨军统那些背后捅刀子、打小报告的东西。为首的就是那个董益三!前些时候,不过扯了几页印着“改造”字样的书纸应急,就被这小人添油加醋告了上去,害得他在学习会上被点名批判,说什么“抗拒改造,冥顽不灵”,“用反动态度玷污进步书籍”。屁!那是纸太硬,硌得慌!还有庞镜塘,留点胡子怎么了?思念旧主?谁他妈还没点念想了?就这也值得专门写材料汇报?结果庞镜塘被勒令剃须,又是一通好批。黄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董益三那双阴鸷的眼睛看透了,再被他用蘸着毒汁的笔,一点一点描黑,捅到光天化日下让人指戳。 这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像块生了锈的铁疙瘩,日夜磨着他的心肝。 他正阴沉地想着,没留神前面的人已经打完饭走开。他一抬头,刚好和正准备转身去旁边桌子吃饭的董益三打了个照面。 董益三此人个子不高,面皮白净,平时话不多,看人时眼神总带着点审视和算计的味道,这会儿正端着碗,碗里饭菜寻常分量。 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食堂里嗡嗡的低语声、碗筷碰撞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黄伟胸腔里那块锈铁疙瘩猛地一撞。他想起董益三,想起那些憋屈的批判会,想起自己撕书时那份纯粹的生理不适被扭曲成的“政治态度”,一股邪火“腾”地直冲天灵盖。他看着董益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白脸,好像又看到了董益三那副背后阴人的模样。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几乎是没经过脑子,一句带着浓重江西口音的嘲讽就滑了出来,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像把钝刀子,刻意地磨过安静的空气: “嗬,我当是哪个。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地方,真是啥物件都能见到。” “龙”、“虎”自然是指他自己,还有这满食堂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那“虾”与“犬”指的是谁,再明白不过。话音落下,他还刻意上下打量了董益三一眼,从鼻子眼里轻轻“哼”了一声。 董益三的脚步顿住了。他脸上那层白净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先是脸颊,然后是额头,最后连脖子根都红了。他眼睛陡然瞪大,里面瞬间布满血丝,端着碗的手背青筋暴起。黄伟这话太毒,不只是骂,是把他踩到了泥地里,还碾了几脚,尤其那“犬”字,简直是在明指着鼻子骂他是四处咬人的走狗。 “黄伟!”董益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骂谁是狗?!” “哪个接话,我就骂哪个。”黄伟挺着脖子,心里的火气找到了一个喷射口,反而有种扭曲的快意,“怎么,做得,还怕人说?背后打报告的本事哪去了?啊?” “我日你先人!”董益三彻底炸了。他这辈子最恨人提他军统出身,最恨人说他打小报告,黄伟这是精准地踩爆了他所有雷区。理智那根弦“嘣”地断了。他左手还端着碗,右手已经抡圆了,带着全身的力气,照着黄维那张满是讥诮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第47章 食堂2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掴在黄伟左脸上。力道之大,打得黄伟脑袋猛地一偏,半边脸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一巴掌,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死寂。 紧接着,“轰”的一声,食堂里炸开了锅。 黄伟被打懵了一瞬,随即是无边无际的耻辱和暴怒!他黄伟,堂堂第五军系的中坚,兵团司令,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面掌掴的奇耻大辱?!“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里端着的饭碗菜碟也不要了,劈头盖脸就朝董益三砸过去。 瓷碗砸在董益三肩头,菜汤淋了他一身。董益三也红了眼,把手里的碗一丢,嚎叫着就扑了上来。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黄伟个子高,力气大,但董益三气疯了,不管不顾,拳头、指甲、膝盖,能用上的全往对方身上招呼。两人你一拳我一脚,闷响声、咒骂声交织。 “陪我兄!俺来帮你!”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只见一个矮壮敦实、仿佛铁墩子般的身影猛地从旁边一张桌子旁窜起,正是黄维在第五军时的老部下,邱行湘。他外号“邱老虎”,脾气火爆,最是讲义气,见老长官被打,眼珠子立刻瞪得铜铃大,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从侧面一把抱住董益三的腰,猛地往后一掼! 董益三被撞得踉跄倒退,差点摔倒。黄伟得了空隙,一拳就捣在董益三肚子上。董益三痛得弯下腰。 “妈了个巴子!以多欺少是吧?!”军统系那边也有人急了。徐远句,也是个狠角色,见状就要往前冲,袖子都撸了起来,一脸狰狞。 旁边忽然伸出一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是沈最。沈最脸色发白,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在徐远句耳边吼道:“远句!你疯了?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嫌事不够大?别忘了景公还在这里。” 徐远句挣扎着,眼睛瞪着场中:“可他们……” “闭嘴!”沈最手上加劲,把他往后拖,“你想加刑吗?想让所有人都跟着倒霉吗?冷静点!难道最后闹到景公那里去。” 这边厢,邱行湘加入战团,形势立刻一边倒。董益三腹背受敌,脸上挨了黄伟几下,背上又挨了邱行湘几记重拳,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整个食堂彻底乱了套。原本坐着吃饭的人都站了起来,有的惊慌后退,生怕被波及。有的伸长脖子张望,脸上带着惊惧或莫名的兴奋。更多的人则是蠢蠢欲动,军统系的想上去帮董益三,黄埔系的、尤其是与黄伟有旧的,则握紧了拳头,眼神不善地盯着对面。碗碟被撞翻在地,碎裂声刺耳。凳子被踢倒,哗啦作响;怒骂声、吼叫声、劝解声、混成一片,乌烟瘴气。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边缘,却呈现出一副极为荒诞的景象。 靠另一侧墙边的桌子,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副断了腿用线绑着的老花镜的老者。他面前桌上摊着个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着。此人正是有着“罗盘将军”之称的张淦。他似乎对周遭震耳欲聋的打斗声充耳不闻,眼睛只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一个特大号搪瓷碗,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念风水口诀还是什么。 混战刚起时,他就悄没声地挪到了大菜盆旁边。此刻,他瞅准一个邱行湘撞开董益三、两人暂时挡住众人视线的空隙,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猛地伸出长柄勺,不是一勺,而是连续好几勺,又快又稳,将那盆里所剩不多的、带着点油花的熬白菜,连汤带菜,狠狠地舀进自己那个大碗里,堆得冒尖。 舀完了,他心满意足地缩回手,把碗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低头,拿起筷子,扒拉起堆尖的饭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嚼得飞快,腮帮子鼓起,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无比、且时间紧迫的重要任务。 刚吃了两口,还没尝出什么滋味,旁边猛地伸过一只手,带着怒气,狠狠一扫! “哐当!哗啦——” 张淦怀里那个堆尖的大碗被打飞出去,砸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好不容易抢来的饭菜泼了一地,汤水四溅。 张淦傻了,保持着扒饭的姿势,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呆呆地看着一地狼藉,又抬头看向手的主人。 是覃道善,也是桂系出身,但脾气急躁,此刻正为场中的混战和自己这边人的吃亏上火,看见张淦这副“饿死鬼投胎”、只顾自己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鼻子骂:“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让你吃!” 张淦“唔唔”了两声,想说什么,满嘴的饭堵着,眼圈却一下子红了,也不知是心疼那碗饭,还是委屈,或者二者兼有。他指着地上的饭菜,又指着覃道善,手哆嗦着,那断腿眼镜滑到了鼻尖,样子既滑稽又可怜。 这场“干饭插曲”荒诞得像一出默剧,但在火爆的打斗背景下,只激起周围几声压抑的、不知道是嗤笑还是叹息的声响,瞬间又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黄伟、邱行湘和董益三已经滚到了地上,扭作一团,衣衫撕扯得破烂,脸上都挂了彩。劝架的人不敢真的上前,只围着喊“别打了!”“住手!”。更多的人则形成了对峙,互相推搡、叫骂,眼看一场单人斗殴就要演变成派系群殴。 就在这不可开交之际——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陡然炸响在食堂喧嚣的顶端。这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威势,以及此刻无法压抑的滔天怒火与沉痛。 所有人,包括地上扭打的三人,动作都是一僵。 食堂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人。正是杜与明。他依旧瘦削,脸色蜡黄,但此刻,那病容被一种铁青的怒色覆盖。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咳嗽了两声,但那眼神,却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缓缓扫过食堂里每一张或激动、或惊慌、或麻木的脸。 第23章 第三卷两章,第四卷一章 网友热评:“看到男主在战壕里喝咖啡摆拍,我直接血压拉满。导演但凡翻一页《李宇轩日记》抄作业,也不至于拍成《王牌对王牌》之烽火戏诸侯。” 各位朋友,我是历时。 最近有部讲述“李宇轩在金陵创立第五军”的电视剧,又被骂上了热搜。剧中,一位抹着发胶、谈着恋爱的“天才”参谋长,对着李宇轩和德国顾问团指手画脚,仿佛历史是由他的咖啡杯和恋爱脑决定的。 这让我想起一位网友的锐评:“激进派还是说得太保守了。”今天,我们不谈那部“神剧”,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与编剧的脑洞,回到那个风云激荡的1927年,看看真正的“第五军”究竟是如何从李宇轩手中诞生的,以及它为何被后世称为“谁碰上都得死”的钢铁洪流。 1927年,金陵。 刚刚以霹雳手段扫清巴东军阀的李宇轩,奉召回到校长身边。他带回了第三师这支战功赫赫、军纪严明的劲旅,也带回了一身洗不尽的征尘和内心更深处的忧虑。 此时,巴东大局已定,校长正忙于“编遣会议”,意图削弱各路诸侯,整合全国军权。而功高震主、且隐约流露出“军事洁癖”的李宇轩,成了校长心中一枚需要妥善安放,又不能让其脱控的棋子。 一场充满算计的任命就此展开。 校长召见李宇轩,场面依旧亲切。他盛赞巴东之功,称之为“安内之典范”。随即,话锋一转: “宇轩啊,北伐虽成,建国维艰。各地骄兵悍将,仍需整顿。你的第三师,是模范,是种子。我有一个想法,以你的第三师为骨干核心,在金陵为我,也为党国,打造一支真正的、全新的模范军!番号就用——第五军。” 这个提议,看似是无上信任与荣宠。将最精锐的部队扩编为军,由心腹执掌,驻防京畿,这是何等的倚重? 然而,李宇轩瞬间洞悉了其中至少三层深意:第一层,明升实控。将第三师扩编,大量军官需从中央调配,等于稀释了他对部队的绝对掌控。驻防南京,更是置于蒋介石的眼皮底下。 第二层,经济绞索。建立一支德式全械军,花费将是天文数字。校长将此重任交给他,无异于将一个能吸干国库的无底洞塞到他怀里。将来军费支绌、各方怨怼,首当其冲的便是他李宇轩。 第三层,调离漩涡。以“专心建军”为名,将他从即将到来的政治斗争解脱出来,避免他再次因“反对内战”而抗命,同时也避免这支精锐在内耗中受损。 这就是校长的帝王术:既用其才,又防其势。既予其名,又缚其手脚。 李宇轩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他平静领命,只提出了一个条件:“此军若建,军官必须纯以黄埔前六期精英为骨干,由少东家亲自遴选。战术训练,需全盘德化,我需有专断之权。” 校长欣然应允。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支完全由黄埔嫡系构成、只听命于中央的“御林军”。于是,一道命令下达,中央军校与各部的青年才俊被精心挑选,汇聚金陵。这奠定了第五军第一个恐怖特质:它的军官团,是一群极度狂热、信仰三民主义(或说信仰校长)、且经过最严苛科班训练的少壮派。他们视荣誉为生命,将李宇轩奉为“主任”与精神领袖,凝聚力远超寻常部队。 军官骨架有了,那么灵魂呢?李宇轩为第五军注入的灵魂,直接来自现代军事的圣地——德国。 这里必须澄清一个被电视剧严重弱化甚至歪曲的事实:协助李宇轩建军的,并非零零散散的“顾问”,而是一个浓缩了德国军事智慧精华的“未来将星团”。 得益于李宇轩早年在德国广泛而深厚的人脉,以及国民党政权与德国的密切合作,一个空前豪华的德国顾问团被秘密邀请来华。 这个团队的成员,在此时或许声名不显,但历史的聚光灯即将为他们加冕: 战术革新家:像海因茨·古德里安这样执着于装甲集群理论的军官,在德国国内被视为异端,却在这里获得了实践想法的土壤。他负责起草第五军的装甲兵突击教范。 步兵大师:像埃尔温·隆美尔一样精通步兵渗透与机动战的专家,将他未来在法国和北非施展的幽灵战术雏形,带到了金陵城外的训练场。 体系构建者:更有像埃里希·冯·曼施坦因这样的人物,虽未常驻,但其通过顾问团传递的“十万陆军”精英化建军思想,深深影响了第五军的编制——不求数量庞大,但求每一个士兵都能在体系中发挥最大效能。 这些“未来的魔鬼”与李宇轩的组合,产生的化学反应是惊人的。他们带来的不是孤立的技能,而是一套完整的、超前的现代化合成作战体系。 李宇轩的办公室和第五军的训练基地,变成了世界最前沿军事思想的试验场。他们争论、推演、修改,将德国严谨的参谋作业、兵种协同理念,与中国战场的实际相结合。 一位德国顾问在发回国内的报告中写道:“在这里(第五军),我们提出的不是建议,而是正在被执行的命令。李将军的理解力和决断力,使我们感到是在与一位真正的日耳曼总参谋部军官共事。” 有了灵魂与骨架,还需要一身钢筋铁骨。而这,正是第五军最骇人,也最拖累国民政府的一点——其耗费之巨,堪称倾国之力。 李宇轩建军的原则是“非世界一流不用”。在他的采购清单上,是当时最先进的装备: 第48章 食堂3 他手里端着的,正是刚才王耀五多给了菜的那只碗。碗里的饭菜还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与当年军中派系倾轧、见死不救、内斗不休如出一辙的场景,一股冰凉彻骨又灼热煎心的悲愤,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他想起了徐蚌,想起了东北,想起了那些因为互不信任、各自保存实力而崩溃的防线,想起了无数枉死的士兵,也想起了自己如今为何会站在这里。 “哐当——!” 一声刺耳无比的碎裂声。 杜与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那只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饭菜污了一地。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杜与明看着众人,声音嘶哑,却字字砸在地上:“打啊!接着打!看看你们的样子!和当年有什么区别?!就因为一勺菜!一句话!还是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他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黄伟和董益三,手指都在颤抖:“外面天下都变了!你们还在这里搞这一套!军统!黄埔!第五军!十八军!有意思吗?!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旁边有人下意识想去扶,被他挥手打开。他喘着气,抬起头,眼里竟有些水光,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就是因为这些……我们才到了今天这一步……还不够吗?!还不醒吗?!” 他每说一句,食堂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杜与明在这些人里,威望确实不同。他不是靠嫡系,更多的是靠资历、战功,以及后来那种公认的“晦气”的忠诚和最终的结局。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一些人滚烫的头脑上。 黄伟喘着粗气,松开了揪着王少山衣领的手。董益三也停止了挣扎。邱行湘讪讪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徐远被沈最死死按着,别过了头。其他人,也都慢慢松开了互相推搡的手臂,垂下眼帘。 羞愧。难堪。无地自容。还有一丝被戳破真相后的茫然与刺痛。 地上是碎裂的碗碟,泼洒的饭菜,还有扭打中扯掉的扣子。 不知过了多久,黄伟第一个慢慢爬起来,他脸上红肿,嘴角破裂,衣服皱成一团。他没看董益三,也没看任何人,只是朝着杜与明的方向,极其勉强地、几乎微不可察地低了低头,从喉咙深处,含糊地挤出两个字: “……抱歉。” 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无地自容的羞惭是主调,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对过往一切荒唐的悔意?谁也说不清。 杜与明看着这一幕,胸膛依旧起伏,但那股激烈的怒火,已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和悲凉。他只是重重地说了一声“献丑”。仿佛也带着千钧重量,落在每个人心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狼藉,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慢慢走出了食堂。那瘦削佝偻的背影,仿佛比刚才进来时,又沉重了几分。 食堂里剩下的人,默默地开始收拾。没人说话,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清扫碎瓷片的沙沙声。那股霉味和馊气,似乎更浓了。 下午,阳光稍微好了一些,透过功德林高墙。 李宇轩正坐在桌前,就着窗口的光线,看一本《资治通鉴》,手指缓缓划过竖排的繁体字。桌上放着一个白瓷杯,里面是清茶,热气袅袅。他穿着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虽有岁月和经历的深刻痕迹,但神态平和,甚至有种置身事外的宁静。只是偶尔,当他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望向窗外那方狭窄的天空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怅惘。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李宇轩放下书,声音平稳。 门被推开,杜与明走了进来。他身体似乎比食堂冲突时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清瘦。他站在门口,微微颔首:“主任。” 李宇轩指了指桌旁的凳子:“光停,坐。脸色还是不太好,要当心身体。” 杜与明坐下来,腰杆习惯性地挺直,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词句。 李宇轩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也不催促。 “主任,”杜与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天……食堂里出了点事。” “哦?”李宇轩抬眼看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平静的询问,“什么事?看你这样子,事情不小。” 杜与明将食堂里发生的冲突,从王耀五多打一勺菜,到黄伟与董益三的口角、掌掴、扭打,邱行湘加入,徐远被沈最拦住,张淦抢饭被覃道善摔碗,直到自己最后摔碗镇场,自己说道“献丑”……原原本本,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但细节清晰,叙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会停顿,尤其是说到自己摔碗呵斥那些话时,语气里依旧残留着当时的沉痛与激愤。 李宇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有放在桌面的手指,在听到“黄伟”、“董益三”、“军统”、“第五军”这些字眼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当听到张淦抢饭那段荒诞插曲时,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平复。听到杜与明描述最后那声“献丑”,他眼帘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杜与明说完了,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寂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口号声,更衬得室内的安静。 良久,李宇轩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长,很深。不像杜与明那样带着怒其不争的激烈,而更像是一种穿透了漫长岁月、见惯了太多类似场景、深知其中人性纠缠与历史无奈的疲惫。这叹息里,有对黄伟倔强易折性格的了然,有对派系倾轧痼疾难除的悲哀,有对杜与明不得不再次站出来收拾残局的理解,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置身于此情此景的荒谬感。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黄埔,那些年轻气盛的脸庞为了战术争论面红耳赤,但下了课堂,依旧能勾肩搭背。想起北伐路上,虽有摩擦,但枪口大抵还是一致对外。想起抗日时,各派系纵然各有心思,但在民族大义前,总还能捏着鼻子合作,至少表面如此。怎么就越走,路越窄,人心里的墙越高,到了最后,在这高墙之内,竟还为了一口饭、一句话,撕扯得如此不堪? 他想起了少东家的多疑与权术,想起了党同伐异如何一点点侵蚀肌体。这些思绪,都融在了那一声悠长的叹息里。 “光停,”李宇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难为你了。” 杜与明抬起头,看着李宇轩。这位“主任”,在他和其他许多黄埔生心里,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他好像永远这么平静,洞悉一切,却又从不轻易表态。此刻,他的一句“难为你了”,竟让杜与明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李宇轩听懂了,听懂了他那摔碗一怒背后的全部悲凉与无力。 “我……”杜与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都是一肚子委屈,一肚子不服,一肚子旧账。”李宇轩缓缓说道,目光望向窗外,“关在这里,日子难熬,心火更旺。有点由头,就炸了。黄伟的脾气,你我知道。军统那些人做事的方法……唉。”他又叹了口气,“只是,光停,你说得对。到了这一步,还争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他转回头,看着杜与明:“你身体要紧,别再动大气。这里的事……慢慢来吧。几十年留下的东西,指望几天、几个月就抹平,也不现实。” 杜与明默默点头。 “去吧,”李宇轩摆摆手,“晚上要是咳嗽得厉害,我那里还有点半片甘草,你需要的话,让监管员过来拿。” “多谢主任。”杜与明站起身,敬了一个旧式的、略显僵硬的军礼,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李宇轩独自坐在椅子上,许久未动。夕阳的光线偏移,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癯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面前的《资治通鉴》摊开着,正好是讲述魏晋南北朝门阀纷争、内耗不已的那一卷。历史,有时真的像个循环的玩笑。他想。 只是这玩笑,对置身其中的人而言,太过沉重。 第49章 读书 功德林放风的小院儿,在午后呈现一种慵懒的、近乎凝滞的状态。阳光白晃晃地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墙角几丛半死不活的杂草耷拉着,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高墙之内的倦怠气息。院墙极高,顶上绕着狰狞的铁丝网,把天空切割成一块块规矩的、让人看了心里发闷的蓝色。 李宇轩走出他那间相对安静的单间,沿着一条被树荫半遮着的通道,慢慢踱向普通监舍区附近那个稍大的活动院子。他穿得很齐整,深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布鞋纤尘不染,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是背在身后,步子迈得稳而缓。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看过近一世纪风云的眼睛,在扫过那些斑驳的墙皮、锈蚀的铁窗时,总带着一种旁人难以解读的深邃。 院子里人不多。有的三五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眼神警惕地瞟着四周;有的独自靠墙根蹲着,眯着眼打盹,或者茫然地望着天空。还有的,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像关在笼子里困兽。 李宇轩的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略显孤僻的身影上。 张淦。 这位“罗盘将军”独自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背微微佝偻着,花白的头发有些乱,那副标志性的、断了腿用白线仔细绑着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面前的水泥地上,摊开着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边角磨损严重的旧报纸。报纸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黄铜罗盘。罗盘的漆面早已斑驳,但天池中的磁针依旧灵敏,在午后的微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张淦正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悬在罗盘上方,随着磁针细微的颤动而轻轻划动,神情专注得近乎痴迷,仿佛周遭的一切——高墙、铁丝网、看守、其他战犯——都已不存在,他的整个世界都凝聚在这方寸之间的指针晃动与神秘卦象之中。 李宇轩走了过去,脚步很轻,直到靠近张淦身边大约两三步的距离,张淦才似乎感觉到有人,猛地一抬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像只受惊的兔子。待看清来人是谁,那惊慌迅速褪去,换成了惊讶和一种混杂着恭敬的茫然。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差点带翻了小马扎和地上的罗盘。 “景……景公?”张淦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重的广西口音,“您……您怎么来了?” 李宇轩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容的痕迹,他抬手虚按了按:“坐着,坐着,不必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张淦脸上,仔细看了看,“罗盘将军,前些日子那场‘食堂会战’,动静不小,你没伤着吧?” 提到那场丢尽颜面的混战,张淦的脸皮顿时有些发红,窘迫地低下头,避开了李宇轩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的边缘,嗫嚅道:“没……没有。多谢景公挂怀。我……我离得远,没凑上去。”他想起自己当时抢饭的狼狈样,还有被覃道善摔了碗的窘境,更是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头把那多事的覃道善又骂了几遍。 “那就好。”李宇轩点点头,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往前又踱了半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地上那个罗盘上,“还是你这老伙计安稳,任外面风吹浪打,它只认准南北。” 张淦闻言,神情放松了些,甚至有点找到知音般的隐隐自得,连忙道:“是,是,景公说得是。这天地磁场,亘古不变之理,人再闹腾,也拗不过天道运行。” 李宇轩不置可否,只是又看了那罗盘一眼,然后抬起眼,望向远处高墙上那片被切割的天空,像是随意闲聊般问道:“张淦啊,找你也没别的大事。就是人年纪大了,关在这里,有时心静不下来,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突然对易经八卦、阴阳推演这些老东西,又生出些兴趣来。听说你在这方面是行家?” 张淦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在这功德林,他的这套“本事”常被人私下讥讽为“封建残余”、“装神弄鬼”,连学习会上也被批评过“思想顽固,迷信未除”。此刻,这位地位超然、学识渊博的“景公”竟主动提起,言语间还颇为客气,让他那点因饱受冷眼而郁郁不得志的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景公过誉了,行家不敢当,”张淦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不少,“只是年少时随家中长辈胡乱学过一些,后来……后来在军中,偶尔也用来看看地形风水,定定吉时,当不得真学问,闲时琢磨,聊以自慰罢了。”他话说得谦虚,但语气里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对自身“技艺”的珍视与自矜,还是流露了出来。“不知景公想问些什么?但凡在下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李宇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张淦脸上,那眼神平静,却让张淦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凛,感觉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惶惑与寄托。 “兴趣嘛,也是一阵一阵的。”李宇轩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最近翻些旧书,看到些流传已久的谶纬预言,似懂非懂,觉得有点意思。你既是精研此道,不妨帮我参详参详。” “谶纬预言?”张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这话题,在如今这地方,可比单纯的看风水、算日子要敏感得多。他小心翼翼地问:“景公指的是……?” “比如,”李宇轩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用词,“诸葛武侯的《马前课》。” 第50章 读书2 “马前课?”张淦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压低了好几度,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看守特别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般问道:“景公说的,可是……可是蜀汉丞相诸葛亮所著的《马前课》?” “正是。”李宇轩点头,依旧看着张淦,似乎在等待他的见解。 张淦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这《马前课》名气极大,相传是诸葛亮出兵前占算吉凶的秘术,共十四课,预言身后千年兴衰。但正因其涉及朝代更迭、天下大势,在如今这环境下,实在是忌讳中的忌讳。他额头上微微见汗,心里飞快地掂量着。景公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兴趣”?自己该怎么答? 沉默了几秒钟,张淦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这个……景公,实不相瞒,《马前课》流传版本颇多,真伪难辨。在下……在下于此道,也只是略有涉猎,未曾深究。其中微言大义,玄机深奥,实在不敢妄加揣测。”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况且,这类前代预言,事后方觉其验,事前看去,往往云山雾罩,当不得准的。” 这就是明确表示“没研究过,不知道”了。姿态摆得很低,推脱得干干净净。 李宇轩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他轻轻“哦”了一声,转而问道:“那……邵康节的《梅花诗》呢?据说也是预言身后事的。” 张淦心里又是一紧。《梅花诗》十首,托名北宋邵雍,预言宋以后世事,在民间亦流传甚广。他脑子飞快转动,景公这问题一个比一个要命。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梅花诗》……这个,依在下愚见,恐怕多是后世附会,假托康节先生之名。那些诗句,朦胧隐晦,怎么说似乎都能沾点边,更像是文人墨客的游戏之作,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带上了点批判的口气,“景公博古通今,当知这类诗谶,多是牵强附会,聊作谈资罢了。” “牵强附会……谈资……”李宇轩重复了一句,不置可否,目光却似乎更深邃了些。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张淦以为这个话题将要过去,暗自松了口气时,李宇轩又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那《推背图》呢?”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张淦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推背图》!这可不是《梅花诗》那种文人诗谜能比的了!这是公认的华夏第一预言奇书,自唐初李淳风、袁天罡著成以来,历代禁而不绝,版本淆乱,但其六十象谶语图画,被无数人认为精准预言了唐宋元明清乃至近代的国运变迁。其敏感程度,远超前两者。 张淦的脸色变了又变,方才那点因为李宇轩垂询而升起的小小自得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紧张和一种本能的恐惧。他感觉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景公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推……推背图》……”张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再次紧张地四顾,仿佛那些斑驳的墙皮后面都藏着耳朵,“景公,这……这玩意……年代久远,流传太广,各个朝代的版本都不一样,图画次序很多都被打乱了,后人解释更是五花八门,各执一词……实在,实在不好明说啊!”他急急地解释道,几乎是在哀求,“而且,不瞒景公,在下研究方向,多在堪舆风水、命理择吉,于这等……这等国运谶纬之学,实在……实在未曾深研,不敢妄言!真的,景公,我没研究过这个!” 他一口一个“不好明说”、“不敢妄言”、“没研究过”,把自己摘得如同从未沾染过此道的清白之人,与刚才摩挲罗盘、谈论磁场天道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宇轩静静地听着,看着张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眼神里的惊慌与极力撇清,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那目光,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悲悯的洞悉。他仿佛看到了张淦,也看到了这高墙内许多人,甚至墙外更多人内心深处那种共同的惶惑——对巨变的不解,对未来的恐惧,对自身命运的无从把握,以及在这种巨大不确定性下,对某些神秘预言的既渴望窥探又惧怕触碰的复杂心态。 “哦,这样吗?”李宇轩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怅惘,“那就算了吧。” 张淦如蒙大赦,刚想顺着话头把这篇揭过去,赶紧结束这让他心惊肉跳的对话。 可李宇轩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打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是随口一问,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最“要命”的问题: “那……《烧饼歌》呢?刘伯温与明太祖对话的那个。” 张淦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坐稳从小马扎上滑下去。《烧饼歌》!这几乎是贴着明朝乃至后来清朝、民国讲的!刘伯温借“烧饼”为喻,回答朱元璋关于后世江山的询问,预言了靖难之役、土木之变、满清入关、甚至“水浸木雀”、“秃顶人来文墨苑”等等,在民间被传得神乎其神,其指向的“近世”意味,比《推背图》更加直接,也更加敏感!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烧……烧饼歌?”他重复着,声音艰涩,“景公说的,可是……可是诚意伯刘基所著,与明太祖对答的《烧饼歌》?” “对。”李宇轩的回答简洁明了。 张淦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放风,而是在受刑。景公的每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李宇轩的眼睛,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片刻的死寂。 然后,张淦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彻底放弃抵抗后的空白。他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正式汇报意味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景公,请恕在下才疏学浅。” “《烧饼歌》与《推背图》、《梅花诗》一般,皆属谶纬之言,虚妄难稽。” “在下平生所学,只在堪舆地理,相宅择日,偶涉命理,亦为小术。与此等关乎……关乎气运兴替之大预言,从无涉猎,更不敢妄加揣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最后一句,也是最能“保护”自己、最符合当下“正确”立场的话: “而且,景公明鉴,如今思想改造,提倡科学,破除迷信。那些《推背图》、《烧饼歌》之类,依新社会观点看来,不过都是……都是封建迷信,糟粕之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完,他垂下头,肩膀也垮了下去,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耗尽心神的精神跋涉,只剩下疲惫和空洞。 李宇轩静静地听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许多、精气神仿佛被抽干的“罗盘将军”。那紧紧攥着的、骨节发白的手,那低垂的、不敢与他对视的头颅,那急于划清界限、甚至不惜用“封建迷信”来否定自己可能半生信奉之物的言语……这一切,都像一幅浓缩的画卷,映照出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施加于个体灵魂之上的巨大重压与扭曲。 “封建迷信……糟粕……”李宇轩轻声重复着张淦最后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一种玩味。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口号声,和风吹过铁丝网发出的细微呜咽。 终于,李宇轩动了。他轻轻吁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 “行吧,”他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人各有志,学有专攻。你不愿多谈,那便罢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依旧安静躺着的黄铜罗盘,磁针稳稳地指向南方。 “你好生休息。”李宇轩说完,不再停留,转过身,背着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踱去。他的背影挺直,步履依旧沉稳,但在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下,那深蓝色的身影,竟也显得有些孤清。 张淦直到李宇轩走出很远,几乎要消失在通道拐角,才敢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眼神复杂难言。他伸出手,颤抖着,将地上的罗盘小心捧起,用袖子仔细地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灰尘的漆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而迷茫。 他低声喃喃,不知道是在对罗盘说,还是对自己说,又或者,是对那位刚刚离去的、高深莫测的“景公”说: “第四十三象……丙午……谶曰:君非君,臣非臣……始艰危,终克定……” “第四十四象……丁未……谶曰:日月丽天,群阴慑服……百灵来朝,双羽四足……” “烧饼歌里说……‘火光涌处红日升’、‘十八孩儿兑上坐’……” “不对,不对……顺序乱了,解释也乱了……都是假的,封建迷信……是迷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含糊的咕哝,消散在毫无回应的、闷热的午后空气中。只有那罗盘的磁针,在被他捧起的掌心微微颤动着,固执地指向亘古不变的磁极方向。 而走远的李宇轩,心里同样不平静。张淦那惊慌失措、急于撇清的样子,那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封建迷信”,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他问这些,当然不是真的对预言本身有多大兴趣。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大致的历史走向,虽然细节早已因他的存在和他那些抉择而涟漪不断。他只是想看看,在这个天翻地覆、旧信仰被打碎、新秩序尚未被完全理解接纳的当口,像张淦这样的人物,内心究竟还剩下些什么,又在恐惧些什么,逃避些什么。 答案,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凉。 第24章 又叕出来了 陆军方面:完全摒弃杂式武器,步兵轻武器以德制毛瑟系列为主,大量配属MG-34通用机枪(当时绝对的尖端)。炮兵则采用德制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弹炮,组建了高度机械化的炮兵团。 装甲力量:这更是吞金兽。李宇轩力排众议,不仅引进了法国雷诺坦克,更通过复杂渠道,秘密获得了捷克等国先进的坦克设计方案,在江南厂尝试仿制。同时,他极具前瞻性地向美国订购了M2轻型坦克的早期型号,以及一整套维修设备。 “小姨子”航母计划:这或许是最具争议性,也最体现李宇轩野心的“私货”。他深知未来制空权的重要,但在无法直接获得空军主力的情况下,他利用与美国军火商的特殊关系,以“大型高速运输舰”的名义,订购了一艘具备轻型航母改装潜力的舰体。此事极度隐秘,耗资尤巨,知情者戏称为“掏空国库娶小姨”。 如此疯狂的采购,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国民政府财政的崩溃边缘。宋子问掌管的财政部,面对第五军雪片般的账单叫苦不迭。据说,在一次最高层会议上,宋子问拿着报表对先生苦笑:“先生,第五军一个月的耗费,够养活二十个杂牌师。四大家族的钱袋子,快被景行兄一个人捅穿了。” 先生也只能默然。他知道这是在铸造一把双刃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于是,资源疯狂地向第五军倾斜,其他部队的换装、薪饷一拖再拖,军中怨声载道,却也无形中加剧了第五军与其他部队的隔阂与优越感。 装备到位,更残酷的是训练。李宇轩与德国顾问团为第五军制定的训练大纲,被士兵私下称为“地狱时间表”。 训练完全模拟实战,甚至更加严苛:体能极限:全副武装山地越野、武装泅渡是家常便饭。 实弹洗礼:步兵冲锋必须在己方机枪贴头皮扫射的弹幕下进行,锤炼战场胆魄。 协同魔鬼:步、炮、坦协同演练要求到秒,一次失误,相关单位主官即刻撤换。 文化洗脑:每天必有政治学习,灌输“国家至上、民族至上、领袖至上”思想,将黄埔精神与德式军事哲学融合,锻造出既有极强战斗力,又有偏执信仰的战争机器。 李宇轩本人,就是这一切最严格的监督者。他常常身着士兵作训服,出现在训练场任何一个角落。他的目光如鹰隼,任何懈怠与形式主义都无所遁形。一位参加过淞沪会战的德国顾问后来回忆:“第五军的士兵,眼神和其他中国士兵不同。那里面有德国职业军人的冷酷,也有东方死士的决绝。” 至1929年初,第五军初具规模。它下辖两个精锐德械师(以原第三师为核心扩编)和一个独立的装甲突击团,另直辖重炮、工兵、通讯等特种兵团。全军约六万五千人,完全摩托化机动,火力配系完整。 当这支军队在金陵郊外举行首次全装校阅时,大地在履带和脚步下震动,金属的寒光刺破苍穹。观礼台上,中外武官无不失色。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时代的战争形态提前降临在华夏大地。 日本驻华武官的秘密报告中将第五军称为“金陵之虎”,并警告:“该部战术思想超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指挥官李宇轩系留德派领袖,深得先生信任。若未来中日冲突,此军将为皇军最强劲之敌。” 讲到这里,我们再回头看那部被骂惨的电视剧,其荒谬之处便一目了然。 真正的第五军建军史,是一部混杂着高层权谋、国际协作、倾国投入与极限训练的硬核史诗。 它的主角是李宇轩这样在矛盾中负重前行、具有卓越国际视野和军事才华的复杂人物,是那群将未来战争蓝图带入东方的德国职业军人,更是数万在血汗中蜕变的华夏士兵。 而电视剧却将其降格为一个“天才”参谋长带着一群“废物”上司和同僚躺赢的恋爱偶像剧。这无疑是对历史的轻薄,也是对那些在历史洪流中真实挣扎、奋斗甚至牺牲的人们的极大不敬。 正如一位豆瓣网友的犀利吐槽: “导演或许想拍‘龙傲天’,但李宇轩和第五军的故事,内核其实是‘修罗场’。是在国内政治倾轧、国际局势波诡、经济濒临崩溃的绝境中,凭着一丝理性、远见和偏执,硬生生锻造出一柄可能伤己也可能伤敌的利剑。这里没有咖啡和发胶,只有机油、汗水、训斥声和永远不够的军费电报。” 历史的重量,从来不是轻飘飘的剧情可以承载。 第五军的建立,是近代华夏在军事现代化上一次孤独而昂贵的冲刺。它的辉煌与悲歌,都深深烙在民族的肌体之中。而我们今天回望,不是为了歌颂战争,而是为了理解,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度,想要挺直脊梁,需要付出何等艰辛乃至畸形的努力。 李宇轩站在他一手打造的钢铁巨兽前,心中所想的,或许并非荣耀,而是更深重的责任与不安。这把剑,终将指向何方?下期,我们将讲述第五军的初啼——二次北伐中的降维打击,看它如何首战便震惊天下,又如何在其后的国运沉浮中,走向它命中注定的复杂轨迹。 第1章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 帝都什刹海的秋意比南洋来得早。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吹过湖面,吹过胡同里那些百年老槐树,吹进一扇半开的木窗。 李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是他到帝都的第三天,住在外交部安排的小院——名义上是“华侨探亲接待所”,实际上是个精致的四合院,有假山有池塘,离什刹海只隔一条胡同。 但他还没见到曾祖父。 第一天是报到和休息,第二天有“相关部门领导”礼节性拜访,今天上午才接到通知:下午三点,李宇轩同志要见他。 “同志”这个称呼让李恒恍惚了一下。在唐汉,人们称呼李念安“总统”,称呼李镇国“总席”,称呼李昊“部长”。但在帝都,他的曾祖父是“李宇轩同志”——一个享受副部级待遇的“爱国民主人士”。 下午两点半,一辆黑色轿车来接他。车里除了司机,只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自我介绍姓王,是“李老的生活秘书”。 车没有开很远,十分钟后停在一处更僻静的四合院前。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牌匾,没有警卫,只有门楣上剥落的漆皮诉说着岁月。 王秘书敲门,三轻一重。门开了,一个同样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石榴树结着果,金鱼缸里几尾红鲤悠闲游动。正房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满满的书架。 “李老在书房等您。”王秘书轻声说,示意李恒自己进去。 李恒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书房比想象中朴素。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精装书、文件盒。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有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房间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李宇轩坐在书桌后的藤椅上。 这是李恒第一次见到曾祖父本人。照片上的老人已经很老了,但真人更显岁月痕迹——他瘦,很瘦,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背上的皮肤像一层薄纸覆在骨头上,老年斑星星点点。但那双眼睛,即便隔着厚厚的镜片,依然明亮、锐利,像能穿透时间。 “曾祖父。”李恒规规矩矩地鞠躬。 李宇轩没有马上说话。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孩子,目光从头发看到脚,再从脚看回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李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来了。”良久,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坐。” 李恒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他感觉到曾祖父的目光还在自己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父亲的?祖父的?还是更久远的,那些照片上已经模糊的先人的影子? “路上顺利吗?”很平常的开场。 “顺利。陈妈一路照顾得很好。” “安京到帝都,飞了多久?” “五个小时。”李恒顿了顿,“在曼谷转了一次机。” 唐汉和帝都没有直航,虽然两国关系特殊。 李宇轩点点头,像是早已知道。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不需要搀扶——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 “你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翻开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在老家,也是这样坐得笔直。” 照片上是个穿着长衫的男孩,站在老宅门前,眼神倔强。李恒认出那是李念安,五六岁的样子。 “他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李宇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照片说,又像是在对李恒说,“我说人心复杂,他说以诚待人总能换得真心。” 老人抬起头,看着李恒:“你说,他是对的还是错的?”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李恒谨慎思考,才回答:“爷爷打下了唐汉,所以从结果看,他是对的。但他留下的问题,现在还在困扰大伯和父亲,所以从过程看……可能有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 很圆滑的回答,符合他“早慧孩子”的人设。 李宇轩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叹息:“你比你父亲会说话。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会说‘父亲说得都对’或者‘父亲说得不对’。” 他把相册放回去,走回书桌,却没有坐下,而是望向窗外。院子里,一片梧桐叶正缓缓飘落。 “你大伯让你带信来了?”他突然问。 李恒连忙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李宇轩接过,没有马上拆,只是摩挲着信封,眼神深邃。 “你大伯是个实干家,但有时候太急。”老人缓缓说,“你姑姑有远见,但有时候太理想。你父亲……他想找到中间的路,但中间的路最难走。” 这话一针见血。李恒屏住呼吸。 李宇轩终于拆开信,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恒以为信上写满了字。但实际上,李恒偷瞄过,只有短短几行。 最后,老人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想问什么?”他重新看向李恒,目光如炬,“不只是军营遇险的事,不只是民族矛盾的事。你心里有更大的问题,不是吗?” 李恒心跳加速。这个老人看穿了他,就像看穿一层透明的玻璃。 “曾祖父,”他鼓起勇气,“如果……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人应该怎么选择?” 问题很抽象,但他知道老人听得懂。 李宇轩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又有叶子飘落,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终于,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他没有说“我告诉你答案”,也没有说“你应该怎么做”。他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李恒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将影响他的一生, 第2章 抽象的故事 我,灰影,一只在济南振英街老槐树根洞里蜷了十二年的狸花猫。这树洞,就是我的全部世界。树干要三只像阿黄那样壮实的黄狗并排才能勉强合抱,皴裂的树皮比最老的龟甲还要深刻,一道褶子里就能藏下一整个夏天的雨和冬天的霜。我舔过那些裂纹,尝过雨水冲刷六十轮春秋留下的滋味,有民国的硝烟,那是又苦又涩的铁锈味;有解放时锣鼓喧天的欢腾,是飞扬的尘土里一丝微甜的盼望。更多的,是无尽重复却安稳的日升月落,是露水的清冽和槐米的淡香。我娘,一只眼神比最深的夜还要沉静的母狸花,在37年那个能把爪子冻僵的寒夜里,把我叼进这个散发着温暖木头气息的洞穴。她用粗糙温暖的舌头一遍遍舔顺我湿漉漉的胎毛,然后用尾巴圈着我,声音低得像地底根须的蠕动:“灰影,记着,守着这树,就守着咱的安稳。”她的心跳透过脊背传来,沉稳有力,和树洞外呼啸的风雪是两个世界。那时我信,全心全意地信。这信任就像树根扎进泥土,直到66年的夏天,一股裹挟着灰烬和某种疯狂躁动的热风,蛮横地吹了进来,把洞壁簌簌震下的尘土迷了我的眼,也把我娘那句话吹得七零八落,碎了一地。 振英街,我的王国,南北长不足两百步。青石板路早就被无数脚印、车辙和雨水磨去了棱角,滑溜溜的,映着天光时像一条僵卧的、黯淡的河。石缝是另一个生机勃勃的宇宙,马齿苋肥厚多汁,狗尾巴草在风里没心没肺地摇晃,它们的种子一代代嵌在那里,安静地传承。这里的生灵,从阿黄到最不起眼的蜗牛,都活在一套无声却坚固的法则里。这法则不像人类的告示贴在哪里,它更像老槐树那些看不见的根须,在泥土深处秘密交织,撑起了地面上这方寸之间的全部秩序。 街北头,那间早就没了人气的杂货铺,半边屋顶塌着,像缺了牙的嘴,那是阿黄的宫殿。阿黄是条正宗的中华田园犬,毛色是秋日阳光下最饱满的麦秸黄,胸膛宽阔,跑动时肌肉在皮毛下流畅地滚动。它最显眼的,是颈下那块被岁月和它自己舔得温润发亮的铜铃。杂货铺的老掌柜,一个总是眯着眼晒太阳的干瘪老头,在某个月亮很圆的夜里悄悄走了,再没回来,只留下这铃铛挂在阿黄脖子上,据说能辟邪。阿黄守着这废墟,从不越界到南头粮店的地盘。它的生活精确得像日晷的投影:清晨,沿固定的路线巡逻,在几个关键的墙角、石墩留下气味标记。晌午,趴在唯一完好的那道门槛上,让阳光把它的毛晒得蓬松发热;黄昏,则半眯着眼,等着南头那些不识好歹偶尔窜过来的老鼠,给它添点零嘴。阿黄是温和的王者,它允许街坊的孩子揪它的耳朵,容忍刚会蹒跚走路的小奶猫把它当成会呼吸的山坡,爬上爬下。它是振英街默许的守护者,它的存在,就是一种安稳的象征。 街南头,县学街那高大却斑驳的屋檐下,是疤眼鸽群的城池。疤眼是只左眼带着一道深刻疤痕的雄鸽,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有金属的色泽。它的翅膀曾折过,飞起来有些微的不平衡,也飞不远,但那份因伤痛而磨砺出的警觉和由此建立的公正,让它赢得了整个族群的拥戴。鸽群规矩森严:每日清晨,只在振英街上空顺时针盘旋三圈,绝不多一圈飞向城外黑烟滚滚的工业区;觅食时,最年长的鸽子先落下,然后是壮年,最后才是扑棱棱急躁的幼鸽,秩序井然。疤眼和阿黄之间,有着牢固的盟约。鸽子们是天生的瞭望塔,发现危险——比如偷鸡的黄鼠狼,或者行迹可疑的生面孔——就集体振翅疾飞,那一片哗啦啦的羽声就是最高警报。作为回报,阿黄负责清理那些觊觎鸽蛋和雏鸟的威胁。有时,鸽群会在觅食时特意留下些饱满的麦粒,扫到杂货铺前的空地上,那是给阿黄的“贡赋”,也是盟约的实体。 老槐树本身,则是麻雀王国。领头的公麻雀叫喳喳,羽毛油亮得泛着紫黑色的光,嗓门极大,精力无穷。它是振英街的“包打听”,城里哪个粮站新卸了货,哪家院子晒了芝麻,甚至河边哪片芦苇荡虫子最肥,它都一清二楚。麻雀们虽然吵闹,却也守着底线:只捡拾田间地头、场院内外自然散落的谷物,绝不主动去啄食晾晒的粮食或尚未成熟的庄稼。它们和我这树洞住民,也有默契。我守着树根附近肥沃泥土里的蚯蚓和甲虫,它们享用树冠层鲜嫩的槐花与草籽。偶尔,它们会丢下几条吃不完的小青虫,而我会把刨出来的肥胖蚯蚓段留在显眼的树根上。我们互不侵犯,偶尔互助。 在这之上,还有更精密的社会。墙根下,蚂蚁王国的通道纵横如地下宫殿,蚁后深居简出,工蚁们川流不息,沿着亿万次踩踏形成的固定“国道”运输食物,从不骚扰他族。砖缝里,蟋蟀家族每到夏夜便举办音乐会,各据一方,鸣声清亮而有节奏,是抚慰心灵的天然良药。就连那些背着沉重壳子的蜗牛,也在青石板的苔藓上划定了各自缓慢行进的轨迹,从容不迫。 这就是我的世界。我守着老槐树的根洞,日子简单得像一片重复飘落的槐叶。清晨,用舌尖卷取石板缝里沁出的清亮露珠。晌午,在浓得化不开的树荫下,枕着裸露的、温热的树根打盹,光影透过叶隙,在我毛皮上缓缓移动。黄昏,迈着轻悄的步子溜到巷口,那里常有被丢弃的鱼鳃、碎骨,带着海洋的腥咸或肉食的余味。阿黄有时会把啃得光洁的大骨棒叼来,放在树洞外,示意“分你一半”。疤眼的鸽群掠过,总会掉下几根换下的绒羽,我小心叼回洞内,铺成越来越厚的垫子,柔软而干燥。喳喳更是常客,带着它那群叽叽喳喳的随从,落在低枝上,唾沫横飞地讲城东粮仓新到的谷子堆成了山,或是护城河雨后混浊的水里翻起了多少肚皮朝天的鱼苗。 那时的振英街,笼罩在老槐树巨大而仁慈的树冠下,像一枚浸在宁静琥珀里的标本。生灵们各安天命,各守其土。偶有摩擦,比如年轻麻雀越界抢了鸽子发现的麦堆,或蚂蚁的运输队不小心淹没了蟋蟀的洞口,只需阿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威严的低吼,或者疤眼扑棱着翅膀在那片区域上空盘旋两圈,争端便会平息。没有谁质疑这套规则,因为它已被时间证明有效,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累积出的,是共生的繁荣,是动荡人间里一份难得的、脆弱的安稳。 变故的苗头,最初是夹杂在风里的。 66年的春天来得诡异。老槐树刚抽出指甲盖大小的、嫩黄的新叶,一股风沙就从城东工业区的方向扑了过来。那不是常见的、带着土腥味的北风,这风颜色是灰黄的,挟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像是把木头、布料、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一起扔进大火里闷烧后腾起的浓烟。天空被涂抹得脏兮兮的,连太阳都成了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光斑。 喳喳最先躁动起来。它带了几个最健壮、飞得最高的公麻雀,逆着那怪风往工业区方向去侦察。回来时,它们的羽毛失去了光泽,沾着细小的黑色灰烬,喳喳的嗓音都变了调,尖利而急促:“了不得了!那边在烧!烧得好大!好多木头架子,堆成山的纸,还有……还有像牌位一样的东西!烟柱子比最大的槐树还粗,直往上冒,天都遮黑了!” 第3章 故事太抽象了 我当时正趴在洞口舔爪子,不以为意。人类嘛,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要烧。但很快,阿黄的表现让我警觉起来。它不再进行那雷打不动的清晨巡视,而是整天趴在杂货铺的门槛上,头朝着城东,喉咙里持续发出一种低沉、不安的呜噜声,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那块铜铃也跟着轻轻震颤。有一次,它从外面回来,嘴里叼着一块东西,放在我洞口前。那是一块木片,边缘焦黑卷曲,上面还能看出精细雕刻的花纹,像是某种家具的裙角,如今只剩下破碎的精致和刺鼻的烟熏火燎气。 “味儿不对,”阿黄低头嗅了嗅那木片,又抬头望望城东,铜铃般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罕见的阴翳,“以前烧柴火,是炊烟味,暖的。现在这风里的味道……是冷的,硬的,带着股……狠劲。” 疤眼的鸽群遇到了更直接的麻烦。它们惯常觅食的城边麦田,突然被一群群穿着统一绿色衣服、胳膊上缠着红布条的灵长动物占据了。他们不像往常的农人那样低头劳作,而是聚在一起,挥舞着红旗,喊着整齐划一、却让我们所有生灵都头皮发麻的口号。鸽群不敢靠近。几只年轻气盛的鸽子,自恃飞得快,想趁乱冲下去叼几粒散落的麦子,结果一阵乱石如同疾雨般从地面飞来,一只鸽子当场被打折了翅膀,哀鸣着坠地,被绿衣人兴高采烈地捡走了。剩下的带伤逃回,羽毛上沾着斑斑血迹,惊魂未定地缩在檐下发抖。 “他们不像是要种地收粮,”疤眼用喙小心地梳理着伤鸽凌乱的羽毛,它左眼那道疤因为紧绷而显得更加狰狞,“他们像一群被什么驱赶着的、躁动的兽。眼里没有收成,只有……破坏。” 秩序的裂纹,开始在这条街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蚂蚁王国最先报告异常。工蚁们发现,几条主要的“国道”上,散落着许多巨大对它们而言的、柔软的、印满黑字的白纸。它们搬不动,也啃食不了那上面浓重的油墨,原本井然有序的运输线被迫绕道,效率大减,蚁穴深处传来了粮食储备不足的焦虑信息。蟋蟀们的夏夜音乐会也开始走调。人类的呐喊声从早到晚,一浪高过一浪,穿透墙壁和地面,惊得它们不敢放声歌唱,只能躲在最深的砖缝里,发出断断续续、胆怯的颤音。 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躁动。树洞里的泥土,不知怎的,变得越来越干燥疏松,失去了往日的润泽。就连石缝里沁出的夜露,喝到嘴里也带着一股莫名的燥气,滑过喉咙时微微发痒。深夜,各种混乱的声音会乘风飘来:打砸的闷响,瓷器碎裂的尖啸,灵长动物嘶哑狂热的呐喊,还有偶尔爆发出的、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尖锐声浪。这些声音比任何野兽的咆哮都更让我心悸,因为它们毫无规律,充满了一种彻底的、理性的湮灭。 出于猫类的好奇与不安,我挑了一个月色晦暗的夜晚,溜到了更远的火车站附近。那里的铁轨以前只是有规律地间歇震颤,如今却像发了高烧般持续不断地隆隆作响。一列列火车吞吐着浓烟,昼夜不息地驶过。车窗里挤满了面孔,在昏黄灯光下,那些面孔呈现着一种相似的、亢奋的潮红,嘴巴大张,喊着同一句话,眼神空洞而灼热,仿佛被同一把无形的火点燃。我看到几只皮毛脏污的流浪狗,被几个灵长动物用绳子牵着,脖子上也系着刺目的红布条。那些狗似乎很害怕,尾巴紧紧夹着,身体却在灵长动物的驱使下被迫向前,对着空旷处发出虚张声势的吠叫。 “看见没?‘歌名小将’!”一只在火车站垃圾堆里讨生活、耳朵缺了半边的老流浪猫幽灵般出现在我身旁,它身上的气味复杂难闻,“那些两脚兽,给他们灌了迷魂汤,系上红布条,就不认祖宗,不听本性了。让咬谁就咬谁,让拆啥就拆啥。这世道,连狗都不像狗了。” 我当时不能完全理解“迷魂汤”和“歌名”的含义,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整齐划一的疯狂,那种将自身意志强加于他者(无论同类还是异类)的蛮横,让我从尾巴尖冷到了胡须根。他们,以及他们身边的狗,都散发出一种陌生的、危险的信号,仿佛旧世界里所有默认的边界、规则、温情,都在他们面前自动融化、失效。 这股瘟疫般的躁动,终于无可避免地侵入了振英街,从内部开始瓦解那套古老的法则。 第一个出现叛乱的,是麻雀群里的年轻一代。它们去了几次火车站附近,听了那些震耳欲聋的口号,目睹了系红布条的狗被灵长动物“重视”的样子,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几只最活跃的年轻麻雀,以一只名叫“小勇”的为首,开始公开质疑喳喳的领导,嫌弃祖辈定下的规矩“窝囊”、“过时”。 “凭什么我们世世代代只能捡掉在地上的?凭什么好吃的要先让老家伙们?”小勇站在一根斜出的槐树枝上,翅膀拍得啪啪响,对着越来越多的听众鼓动,“外面都在‘早饭’,都在争!我们也要‘歌名’!我们要吃窗台上晾的米!吃粮店檐下挂的玉米!谁规定我们不能吃?老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喳喳试图用权威和经验压制,它尖声斥责小勇它们忘本、冒险。但年轻麻雀们已被那种想象中的“威风”和“平等”冲昏了头脑。它们不仅不听,反而联合起来,向喳喳发起攻击。那是一场混战,羽毛乱飞,惊叫四起。老麻雀们试图维护首领,但年轻麻雀数量多,势头猛。最终,喳喳被啄掉了几撮背毛,狼狈地退守到老槐树最顶端浓密的叶丛中,它愤怒而悲凉的叫声从高处传来,却再也不能令街面肃静。小勇它们占据了中低层的枝桠,得意洋洋,开始尝试冲击街坊的窗台。第一次成功啄食到晾晒的柿饼时,它们发出了胜利般刺耳的喧哗,那声音里没有饱食的满足,只有破坏规则的、扭曲的兴奋。 紧接着,地下的蚂蚁王国也迎来了它的“风暴”。几只负责内部分配的年轻工蚁,不知从何处接触到了“特权”、“平均”这些概念或许是从灵长动物丢弃的传单上那些巨大的标语字缝里爬过时感受到的?它们开始觉得蚁后深居简出、享用最精良的食物是“剥削”,工蚁们按固定路线劳作是“刻板”。它们鼓动了一批同样年轻气盛的工蚁和不安分的幼虫,宣称要“打破旧秩序,建立新巢穴”。它们不再遵从指令,随意侵占其他工蚁辛劳运回的食物仓库,声称这是“资源的再分配”。 蚁后通过信息素发出严厉的警告和镇压命令。但叛乱者的神经已经被一种虚幻的“歌名激情”麻痹,它们反过来攻击传递信息素的兵蚁,甚至试图堵塞通往蚁后寝宫的主要通道。高效运转了无数代的蚂蚁社会机器,齿轮第一次被蛮力卡住,然后崩出火星。运输瘫痪,仓库被抢,幼虫在混乱中被践踏或因饥饿而死。短短几天,那个曾经秩序井然的庞大地下王国,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敝、混乱下去。 阿黄的苦难接踵而至。一个闷热的下午,几只陌生的狗闯进了振英街。它们脖子上都系着那种刺眼的红布条,眼神浑浊而亢奋,嘴角挂着涎水,步伐僵硬却目标明确。它们对阿黄留在街角、石墩上的气味标记视若无睹,大摇大摆地在青石板路中央行走,看到阿黄藏在杂货铺瓦砾下的半块干粮,上去就抢。 阿黄站了起来,颈毛耸立,喉咙里滚出低沉的雷霆:“滚出我的地盘!” 领头的是一只瘦削但骨架很大的黑背,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声音怪异,像是在模仿人类的语调:“地盘?酒舍回的余毒!现在一切归‘歌名’所有!你这条资本家看门狗的乏走狗,还在做梦呢?”话音未落,它猝然扑上,一口咬向阿黄的后腿。 第4章 看看这抽象的故事,你们看得下去 池畔边的蒲公英,终于在这阵狂风中消散无影,雨水打湿光秃秃的细枝,这个年头,再也见不到那蓬松饱满的绒球。 不少修士都是停留在姜水附近,想要看看浩海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还会出现。 所以现在他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邪神,符合他的神名的名字,这一次他欺骗了托尔,告诉他奥丁已经死了被他气死了,而其实奥丁只是陷入了沉眠之中。 剑老取出了他新得的青铜剑,手中有剑的他和无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雅典娜会如此执着于戈尔贡之石的原因所在了,此时的雅典娜已经取回了昔日的荣光,三位一体的完整,让她变得空前强大。 那么之后生了什么?自己好像使用了九头蛇的能量块进行吸收。布鲁斯想起了另一个细节,当时自己沉浸在吸收能量的感觉之中,不知道周围到底生了什么。 张沐风默默的流下了眼泪,冉闵也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无言前行。 “姑娘,我们好深的缘分,初次见面便能够为你卖命,真是我的荣幸。”柳宣洺彬彬有礼,眼前敌众我寡,他依然风度翩翩。 作为警察,跟常人不一样,听到“爆炸”这两个字,灰衣男立刻高度紧张起来。 整理着思绪,易显星神思飞越,开始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细细道来,说与辛瑶听。 安金鹏把蒋叶锦送回家,因为知道蓝非不在,他怕有什么说不清的事情,没进门,送到门口走了。 说完之后,上官云凌闭了嘴,那模样很是纠结,像是又陷入了一种自我挣扎。 不少人大囧,他们一瞬间还真的想到太好了,以为是义务帮忙的。 于是朱碧得出结论:花神他老人家看似对自己态度和善了,其实是打着亲和的幌子加倍折磨她!而可怜的自己真真是有苦说不出。若是她出去跟旁人诉苦,有谁会相信,花神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其实是虐待她呀? 青如匍匐在地上,恨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妖王也是大怒,愤然起身,却被鬼王死死拉住。 这些人倒是很给面子,于是说是给面子,不如说是不敢不给面子。 岳鹏程已经有了重孙子,第一次看到重孙子是老泪纵横,他没想到还能看到重孙子出世,他们一家也终于团聚了。一家人聚在一起诉说着离别的痛苦,重逢的喜悦。他们岳家又杀回京都重振雄风了。 李中原看了看周围死了好几个佣兵,知道这些拿钱办事的佣兵们有些人心涣散了。这些人虽然个个都是好手,都十分凶悍,可他们毕竟是自己花钱雇来的。生命当然比钱更重要,如果命都没了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他知道自己放火烧了大宅是值得,因为她的笑容就是他最想看到的。 准备好糕点把梁冠礼送走后,宋安国劝了半天卢桂玲才去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天刚亮就又起来等着骆清颜他们回来。 “喂,你拿凡爷送的神物送给这种奴隶,而且是外国奴隶吃,是不是太不妥当了?”树人无语道。 毕竟现在整个西牛贺州的妖族都已经归顺万妖谷,到处都是眼线,再加上笼罩住整个西牛贺州的天地大阵隔绝内外,黑水军团又能逃到哪里去? 莉莉丝看着光柱,发现精神力都无法穿过其中看到塞莉亚的情况。 而二师姐云端、三师兄别有点、四师兄铁通,会心一笑,就早早的离开了。只留下庄离儿、黄笑、周磊,三人矗立在那里。 落枫每日与士兵一起训练,南宫燕对他很是照顾,饭食中肉本来就不多,南宫燕看着落枫瘦弱的样子,还是将他碗里的肉分给了落枫一半。 “等离子发光!”塞莉亚将等离子能力缠绕于全身拖着光线突击到蓝龙身后,蓝龙放出的盾牌到现在已经碎了个光。 是谁惹了慕容芊芊发火?二人不由看了过去,发现被怒斥的家伙赫然是之前与占虎发生冲突的瀛洲修士。 她裹着浴巾,向左穿着裤头就罢了,关键是她刚才那一口太狠了,向左脖子上印上了两排镶着牙印的血槽。 看着面前的丧尸,落枫本打算先离开,找个地方好好理一理思绪,但是心中却陡然出现一股强大的渴望。 看他这兴奋的样子,陈慕也不由得无语……丫的,你最起码是跟着我一起脚踢KTB,暴打CJF,拿过世界冠军的老选手,至于大乱斗赢一波团就激动成这样? 那是一枚看起来相当普通的指环,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误以为是一枚黑铁戒指。 虽然她对周北城的母亲到来很是惊讶,但对方不同意的反应,倒是她早已了然于心的。 当时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是视频最后爆发出的剧烈的鼓掌声音,十分的震撼人心。 这已然很不错了,要知道轰天雷都要耗费大量珍稀资源和时间才能铸成,他这几乎没费多少代价。 道一圣主谭洪雪手中玉拂尘,此时也化为漫天丝线,划破长空袭杀而来。 但她眼中的神异和惊奇,却是毫不掩饰的看着江景,甚至她眼中都带上了一丝奇怪的神色。 慕容夜除了买了一些炼丹所需的材料之外,主要是买了数千张符纸,准备在闲暇之余练习刻画符箓。主要的时间,他自然是准备放在修炼法术和参悟丹道上面。 他已经不需要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穿着机动装甲,源智子却必须在收割者装甲中才能在这颗行星上生存。 除了四岛之上的百万镇守军外,王朝尚有镇守军两百万及边军一百五十万。 看着绳子绑黑狗的脚,我心中有些好奇了起来,一般人选择把绳子绑在狗的脖子,这个萧瞎子竟然把绳子绑在黑狗的大腿根。 第5章 看吧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尘土混合着焦糊味、血腥味、树木汁液的清苦味,被热风卷起,扑进我的树洞。我闭上眼,冰冷的绝望像水一样漫过全身。这不是革命。歌名或许意味着改变,意味着新秩序的诞生。但我眼前发生的,只有纯粹的、宣泄般的破坏。疤眼的翅膀折断时,我忽然明白了——这场席卷一切的喧嚣,与任何崇高的字眼无关。它只是饥饿的牙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肆意撕咬、而不必承担道义谴责的借口。那借口是“……”,是“……”,是任何被它们指认的、与旧日安稳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而这饥饿,既是肠胃的空虚,更是灵魂的贫瘠与权力的饥渴。 远处,火车的汽笛再次撕裂长空,更多的蹄声、吠叫声,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响应这毁灭的号召。振英街的青石板路在震颤,老槐树在哀鸣,幸存生灵的恐惧在炽热的空气里无声蔓延。 我知道,我蜷缩其间的这个树洞,我记忆里那个由露水、阳光、有序的鸣叫和分享食物的默契所构成的世界,正在我眼前分崩离析,被碾为齑粉。这场以“歌名”为名的风暴,刮走的不仅是瓦砾和巢穴,更是时间在这条街上沉积下来的、所有柔软的、维系着生的意义的东西。 风更猛了,卷起地上的羽毛、碎纸、木屑和尘土,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污浊的旋涡。野狗们的吠叫、树木的呻吟、以及街面各处传来的细微濒死哀鸣,交织成一首献给虚无的、狂暴的挽歌。我把脸深深埋进前爪,不敢再看。只祈求这风暴快点过去,又或者,让我和这树洞,一起被埋葬在最后的年轮里。 然而,一个更清晰、更冰冷的声音从心底升起:回不去了。有些东西,就像被撕扯下来的树皮,就像折断的翅膀,就像碾碎的蜗牛壳,一旦破碎,就永远破碎了。这场始于饥饿牙齿的风暴,将会在这片土地,和我们所有幸存者的记忆里,刻下永难磨灭的、灼热的伤疤。而漫长的10年,才刚刚撕开它猩红帷幕的一角。 老槐树的枯枝在朔风里抖得像筛糠,墙头上的枯草被卷着纸灰的风掀起来,又重重摔下去,碎成更细的、呛鼻的粉末。这风,早已不是纯粹的自然之风,它裹挟着东大院土炉里日夜不熄焚烧东西的焦臭,裹挟着某种无形无质却能让皮毛根根倒竖的癫狂气息,日夜不停地刮。西大院墙根下,最后一点残雪被这风舔得精光,露出冻得铁硬的、毫无生气的黑土。 东大院的土坡,是这片混乱疆域里唯一突兀的高地。坡顶上,那块不知废弃了多久的磨盘,如今成了王座。独眼豹踞坐其上,一身原本应该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沾满了纸灰和干涸的泥浆,显得脏污而粗粝。它那仅剩的琥珀色独眼,不再是狩猎时专注的锐利,而是淬着冰碴子,冷冷地扫视着自己的领地,以及一墙之隔、那让它既蔑视又隐隐不安的西大院。它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奇长,扭曲地投射在土坡上,仿佛一头随时会扑下来的、更大的怪物。 它身后,并非整齐的队列,而是或蹲或卧、姿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祸院四兽”。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对旧日秩序最彻底的嘲弄和践踏。 打头的铁爪,那只断尾狸花猫,并未像其他兽那样暴露在风里。它巧妙地蜷在磨盘背风的一侧凹陷处,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双眯成细缝的绿眼睛。它的毛色确实油亮,但这种油亮并非健康的丰润,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过度梳理和某种油腻食物滋养出的光泽,像抹了劣质桐油的破皮革。它的视线,很少停留在近处,总是越过土坡,越过矮墙,黏在西大院那些活动的影子上——老花狗蹒跚的步子,大耳在墙角费劲的嗅探,甚至一只麻雀胆怯的起飞。它看东西的眼神,没有捕食者的兴奋,只有一种冰冷的、拆解般的审视,仿佛在评估哪些举动可以构成“罪状”,哪些眼神算得上“不服”。它的断尾根处早已愈合,留下一个丑陋的肉疙瘩,但它走动时,总会有意无意地让那截残尾翘起,仿佛那不是伤疤,而是某种特殊的、彰显资历的徽记。西大院的兽们传言,东大院墙上那些新贴的、字迹歪斜的纸片上面画着各种扭曲的符号,有不少“爪印证据”都出自它脚下。它享受被那些绑着布条的两脚生物注目、甚至得到些许残羹冷炙作为“奖赏”的时刻,那让它觉得,自己脱离了“兽”的范畴,触及了某种更高级的、可以执掌“规矩”的权力。 紧挨磨盘粗粝边缘趴着的,是蛮牛。这头犍牛肩背的肌肉依旧虬结,宽阔得能扛起石碾子,但此刻却透着一股沉滞的笨重。它低垂着头,巨大的、被磨得锃亮的犄角抵着冰冷的土地,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它的眼睛很大,却空茫茫的,映不出天空的灰暗,也映不出土坡的荒芜,只有一片被驱策后的麻木和隐约的疲惫。它不思考,也无力思考。独眼豹的低吼,铁爪尖细的叫声,甚至远处那些两脚生物喧哗的口号,都能让它条件反射般地肌肉绷紧。让它撞墙,它就埋头冲过去,额头撞出血痕也不停;让它踏平一片看起来可疑的草丛,它就用沉重的蹄子反复践踏,直到草屑混进泥里。它成了东大院最直观的暴力象征,一种纯粹、蛮横、摧毁性的力量。但每到深夜,当喧嚣暂歇,这头巨兽会被拴在冰冷的牲口棚桩上,它会把硕大的头颅转向西边——那是它旧日主人书房的方向——发出低沉、绵长、充满茫然不解的哞叫。那声音闷在胸腔里,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除了棚顶几只冷眼旁观的老鼠,再无他兽听见,或在意。 第6章 我其实比较喜欢看动物世界 蹲在磨盘最高处、迎着寒风梳理羽毛的是尖嗓。这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羽毛在晦暗天光下反射着一种不祥的、油亮的蓝黑色光泽。它的喙一张一合,不是在咀嚼食物,而是在无声地模拟着什么,细长的舌头偶尔快速弹动。它在练习。练习那些让它得以在此立足的、嘶哑刺耳的“号角”。它必须确保自己的叫声永远是最响亮的,永远能第一时间响应独眼豹的意图,或者,那些灵长的动向。它的“工作”始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蹲在东大院最高的烟囱残骸上,用它那破锣般的嗓子,将沉睡中的西大院惊醒。它叫的内容千篇一律,充满了“打到”、“消咩”、“彻底”之类的尖锐音节,这些音节本身并无意义,但组合在一起,经过它卖力的、近乎撕裂声带的重复,便成了悬在西大院所有兽类头顶的、无形的鞭子。它享受这种制造恐慌的感觉,尤其享受看到自己的叫声引起西大院一阵慌乱奔跑时的快意。 但只有它自己知道,它左侧翅膀根处,有一块骨头始终没有完全长好,每逢阴冷天气或过度用力后,便隐隐作痛。那是它急于表现,一次扑击错误目标后付出的代价。这疼痛和恐惧,被它更深地掩藏起来,转化为更疯狂、更盲目的嘶鸣。 “祸院四兽”里,身形最不起眼,却可能最让西大院兽们切齿的,是滑头。这只灰毛黄鼠狼几乎从不静止,此刻它正利用独眼豹身形的遮挡,避开寒风,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动,扫视着土坡下、墙根边每一个可能的缝隙。它瘦得肋条根根可数,皮毛也因为长期的钻营而显得灰暗脏污,但那股子精明的、贪婪的生命力却从每一根颤抖的胡须里透出来。 它的“忠诚”建立在最实际的利益之上——残羹剩饭、一小块藏匿的脂肪、甚至是从那些被“清理”的巢穴里找到的亮晶晶的纽扣。它是独眼豹的耳目,更是爪牙的延伸。西大院兽们藏在树洞里的最后几粒豆子,埋在地下的半截萝卜,没有能逃过它灵敏嗅觉和柔韧身骨的。它偷窃时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敬业”快感。 它也曾被西大院的兽围堵过,但装死、假降、祸水东引是它的拿手好戏。它甚至会偷偷将一些不起眼、但可能对铁爪有用的“信息”比如看到白羽在某处停留稍久,用自己偷来的食物作为“进献”,换取铁爪在独眼豹面前轻描淡写的一句“滑头还算有用”。在它看来,世道越乱,规矩越无,它这样无牵无挂、只靠钻营和偷窃活命的,才越能如鱼得水。 东大院这五位,以独眼豹冷酷的意志为核心,以铁爪的阴谗、蛮牛的盲力、尖嗓的喧嚣、滑头的钻营为爪牙,构成了一架简单粗暴却效率惊人的压迫机器。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连接成一片巨大的、动荡的黑暗,沉沉地压在西大院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然而,西大院并非真空。绝望的土壤里,也会生出倔强的根芽。在灰鬃那只目睹了振英街毁灭、辗转流落至此的老狸花猫看似沉默的守护下,西大院残存的秩序和良知,依托于另外四只兽,艰难地存续着。 头一个是老花狗。它真的老了。原本黄褐相间的皮毛,如今灰白占据了大部分,尤其是脸上和脊背。 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深深刻入皮肉,那是岁月和近期的磨难共同雕刻的痕迹。脊梁上,新旧伤疤交错,有些是陈年旧伤,有些则新鲜得还泛着暗红——那是抵抗“四凶”侵袭时留下的。它走路时后腿有些微跛,那是被蛮牛撞到墙角留下的隐伤。但它的眼神未曾浑浊,反而在苦难的磨洗下,沉淀出一种沉重的、岩石般的光泽。它曾是这大院某种正式秩序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规矩”——那种保护弱小、维持公义、有底线的规矩。 如今,这套规矩在明面上已被砸得粉碎,但它却把这规矩化成了本能,默默践行。它不会像东大院的兽那样狂吠,但每当“四凶”越界,尤其是试图伤害幼崽或重病的兽时,它会拖着老迈的身躯,拦在最前面,从喉咙深处发出警告的、绝不退让的低吼。它的牙齿磨损得厉害,但咬合力依旧惊人,铁爪耳朵上那道迟迟不愈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不指望能战胜谁,它只想守住一条线——一条让西大院不至于彻底沦为地狱的线。 年轻的兽们有时会焦躁,觉得老花狗太保守,太忍让,但它沉默的坚守,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教材,告诉它们:有些东西,比一时的得失甚至生死更重要。 第二个是大耳。这只黑白花猪是西大院的“奇迹”。在普遍的食物匮乏中,它圆滚滚的肚皮和颇有分量的身躯,简直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富足象征。 但这“富足”并非来自不劳而获或偷抢,而是来自它那双大耳朵覆盖下的、无比执着的鼻子,和它那颗憨厚却不肯放弃的心。它的主人,那个总是系着油腻围裙、笑眯眯往它食槽里添泔水的两脚生物消失后,大耳就开始了自己的“拓荒”。它用鼻子拱开冰雪,在冻土里寻找可能遗留的块茎。 它在荒废的菜畦角落,翻捡一切可食的草根。它甚至能分辨出哪些树皮的内层在危急时刻可以勉强果腹。它找到的食物,从不独享。它会用鼻子将找到的东西拱到老槐树下那片相对干净的空地,然后退开,发出哼哼的叫声,招呼大家来取。 第7章 动物宇宙 分食时,它总是最后才吃,啃食那些最干瘪、最难以入口的部分。它的“粮仓总管”身份,没有谁任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认可。滑头几次觊觎它找到的集中存放点,但大耳看似笨拙,关键时刻却异常机警,它那沉重的身躯一旦坐实,滑头根本无力挣脱。蛮牛的冲撞,在它灵活的闪躲和厚实脂肪的缓冲下,也往往徒劳无功。大耳的存在,让西大院的兽们在饥饿的寒冬里,始终保有一丝温饱的希望,也让它们明白,踏实劳动和无私分享,是比任何疯狂的掠夺都更持久的力量。 第三个是白羽。这只信鸽与东大院的尖嗓,仿佛是光与影的对立。它的羽毛并非纯白无瑕,翅尖和尾羽染着风霜的淡灰,但这更衬托出它身上那种历经磨难而不折的洁净气质。 它很少鸣叫,鸣叫时声音清越而简短,与尖嗓的嘶哑冗长形成鲜明对比。它的翅膀,左边那道愈合后的伤疤清晰可见,但这并未影响它的飞行,反而让它每一次振翅都带着一种历经淬炼的、精确的力量。它是西大院的眼睛,也是希望的纽带。它能飞越东大院那些充满敌意的视线和高墙,将西大院艰难求存的情况,传递给更远处尚未完全沦陷的同类。 也能从外面带回零星的、却至关重要的信息:哪片林地的雪下有可挖掘的根茎,哪个废弃的谷场角落可能还有遗穗,甚至,只是远方依旧有兽类在按照旧日的、温和的方式生活的消息。这些信息本身或许微不足道,但在西大院日益窒息的压抑氛围中,不啻于一口新鲜的空气。尖嗓恨它,几次三番试图在半空拦截,但白羽总能利用风势和灵巧的飞行动作化险为夷。它传递的不仅是食物信息,更是一种信念:墙外的世界并未完全疯癫,坚守是有意义的。 最后是青石。这只石龟是西大院最特殊的存在。它不像其他兽那样需要觅食、争斗、繁衍。 它被老花狗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时,背上就刻着些模糊不清的、两脚生物的文字符号,如今又添了许多新的划痕和凹坑——那是蛮牛犄角的撞击、铁爪利爪的抓挠,甚至是一些投掷物留下的印记。它行动极其迟缓,从老槐树下爬到空地中央,可能需要半个时辰。它从不发声,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总是半阖着,仿佛对周遭的混乱无动于衷。然而,每当西大院的兽们因为持续的惊恐、饥饿或“四兽”的又一次挑衅而陷入慌乱、骚动,乃至绝望蔓延时,青石会开始它缓慢的爬行。它不走向安全处,反而朝着最可能发生冲突的、或是兽群聚集的空地中央爬去。然后,它停在那里,缓缓将四肢和头尾缩进那厚重、布满伤痕的甲壳里。它就那么静静地待着,任凭外面狂风呼啸,任凭东大院传来挑衅的吠叫,它自岿然不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镇定剂。看着它那历经撞击而依然完整的硬壳,慌乱的心会奇异地慢慢平复;看着它那不急不缓、仿佛与疯狂时空完全脱节的动作,兽们会想起,除了眼前的饥饿与恐惧,世间还有另一种节奏——缓慢、坚实、不可摧毁。 青石不说话,但它用身体诠释着何为“坚守”,何为“底线”。它让西大院的兽们相信,再猛烈的风暴,也有吹不垮的磐石;再深的黑夜,也有时间本身作为最后的裁判。 东院的土坡上,独眼豹打了个带着腥气的哈欠,铁爪的绿眼睛在阴影里闪烁了一下,蛮牛不安地动了动蹄子,尖嗓梳理羽毛的动作微微一顿,滑头的鼻子朝着西院的方向翕动。 西院的老槐树下,灰鬃将身体贴紧冰冷的地面,耳朵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异动。老花狗抬起头,浑浊却坚定的目光望向高墙。大耳停止了拱土,侧耳倾听。白羽收拢翅膀,停在低枝上,眼神锐利。青石依旧半埋在老槐树根部的浮土里,只露出布满刻痕的背甲。 风卷着更浓的纸灰,打着旋飘过墙头,一些落在东院的土坡上,更多的,则洋洋洒洒,落在了西院的土地上,落在了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也落在了青石那沉静、布满伤痕的硬壳上。 青石极其缓慢地,将缩在壳里的头颅伸出了一点点。它的眼睛很小,却异常清澈,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纷飞的灰烬。它望向东大院土坡的方向,那里,嚣张的影子正在暮色中不断拉长、膨胀,仿佛要吞没一切。 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亘古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沉默的认知:寒冬确实严酷,风雪确实狂暴,贪婪与盲从的牙齿也确实锋利。但有些东西,像深埋地下的种子,像老槐树死寂表皮下的新生层,像它甲壳上最古老的、几乎被磨平的那道刻痕所代表的久远时光……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诉说着另一个维度的真实。 墙界已然分明。一边是喧嚣的毁灭,一边是沉默的坚守。而纷飞的纸灰之下,冻土深处,某些东西正在蛰伏,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漫长,但终将到来的,破土而出的时机。这平静的目光,与灰鬃记忆深处,振英街老槐树被啃噬时那份绝望的冰冷,截然不同。它预示着,接下来的对抗,将不仅仅是生存资源的争夺,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在这高墙两侧,展开的漫长而坚韧的角力。 第8章 2月寒冬 67年2月的天,像是被一块巨大的、脏污的铅锭死死扣住了。云层低得仿佛擦着枯林的梢头,沉甸甸的,酝酿着一场似乎永无止境的酷寒。 雪不再是柔软的飘落,而是被朔风搓碾成坚硬冰冷的沫子,横着飞扫过来,砸在林地深处那座古老兽穴斑驳的石墙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簌簌声。那声音,不像落雪,倒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着石头。 林子早已失了魂。昔日落叶层叠的静谧小径,如今遍布杂乱疯狂的爪印。腐殖土被翻起,露出下面冻得发黑的泥浆。一群毛色灰败、眼露饥馑凶光的鬣狗,成了这无序之地的先锋。它们并非最强壮,却最懂得利用混乱,最擅长纠集那些心智未定、容易被热血和口号鼓噪的年轻狼崽。 此刻,它们正龇着沾满草屑和可疑暗红的尖牙,领着几十只眼睛发红、喉咙里嗬嗬作响的狼崽,在林间横冲直撞。目标明确——那些被视为“老朽”、“守旧”象征的巢穴。 一个以巨大古树根须为门户、门口悬挂着镌刻古朴“只需”二字木牌的熊族长老巢穴,成了最新的牺牲品。木牌被一只亢奋的狼崽用蛮力扯下,几双利爪立刻扑上去,咔嚓几声,刻着字的木板便在疯狂的撕咬和踩踏下化为满地碎片。“只需”?在它们此刻狂热的认知里,这二字便是阻碍“新生”、庇护“特权”的枷锁,必须彻底粉碎! “打倒老宿巢穴!” “重分灵帝!抢着为尊!” “旧规已死!新规当立!” 乱七八糟、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整齐节奏的嚎叫,从这些年轻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在枯枝和朔风间碰撞、回荡,显得空洞而骇人。 为首的母鬣狗,正是被东大院“四凶”暗中联络、引为外援的江氏。她并不亲自上前撕咬,只是蹲踞在一块覆雪的山石上,冷眼看着。她的爪子边缘还沾着不久前另一场“清算”留下的、未能舔净的血污,一双三角眼阴鸷地扫过整片狼藉的林地,那目光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着的怨毒。她恨这片林地里一切稳固的、传承的东西,恨那些依然被尊敬的老兽,恨那些需要时间和经验才能理解的“规矩”。只有把这一切都撕碎,她和她代表的、依靠钻营和撕咬上升的势力,才能在那片废墟上,建立起属于她们的、全新的“秩序”。 兽穴深处,那座由整块山岩掏空而成的议事石厅,曾是这片广袤林地的心脏。历代德高望重的守护者们在此定夺关乎所有生灵生计的大计,平息部族纷争,规划春秋更迭。 石壁上被岁月和无数次会议磨得光滑的痕迹,刻录着林地的历史与智慧。而此刻,这里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近乎血腥的角斗场气息。 沉重的石门半掩着,阻隔了部分外面的风雪和嚎叫,却阻隔不了那令人窒息的紧张。石厅中央,原本厚重的青石长桌,此刻已化作一地狼藉的碎片。 一头鬓毛已然雪白、但骨架依旧雄伟、目光如燃烧炭火的老狮——谭氏,就站在那一地碎石中间。他刚刚用灌注了全部愤怒与绝望的一掌,拍碎了这张象征着议事规则与平和磋商的石桌。飞溅的碎石划破了他的前掌,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深深的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和碎石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暗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吼声不再洪亮,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濒临破碎的坚守而嘶哑震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你们……这群鬣狗!眼里,还有没有林地的规矩?!老兽们守了一辈子、用性命换来的家园,凭什么……凭什么被你们这样拆得七零八落,拿去喂你们的贪心!”他的爪子死死抠着一块较大的桌角残骸,指骨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那渗出的血,似乎不只是伤口的血,更是他拼尽性命也要护住的、那点关于“林地公义”的最后底气。 紧挨着谭氏站立,如同另一座沉重大山的,是老象。他的身躯依旧魁梧如山,但皮肤上深深浅浅的褶皱里,嵌着更多风霜与疲乏。他没有像老狮那样爆发,只是将粗壮如古木的象鼻,缓缓地、却又带着千钧之力,“砰”一声重重砸在脚下的岩石地面上。一声闷响,整个石厅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震,顶棚上年积月累的灰尘和少许松动的岩屑簌簌落下。他抬起象鼻,声音沉厚如从地底涌出的闷雷,带着历经无数劫波而不曾磨灭的威严与洞彻:“吼叫,撕咬,砸烂东西……你们这些把戏,骗得过那些没经过事、一腔热血容易上头的小狼崽,骗不过我陈毅这双老眼!”他微微侧头,那蒲扇般的耳朵竖起,仿佛在倾听更久远的历史回音,“古往今来,莽莽山林,万千生灵,我见过的兴衰多了!哪一桩、哪一件,是靠撕咬同族、背弃信义能真正坐稳领地、换来长久的?没有!到头来,不过是自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落得个众叛亲离、尸骨无存的下场!连埋骨的坑,都没同类愿意帮你刨!” 石厅里并非只有这两位。角落里,一直沉默如磐石的那位,此刻动了。他是老狮,虽也年迈,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枪。他不同于谭氏的炽怒,也不同于老象的沉郁,他身上凝聚的,是一种经历过最严酷战场淬炼、刻入骨髓的锋利与刚硬。他并未多言,只是猛地抬手,“锃”一声清越鸣响,拔出了常年佩在腰间的兽骨长剑。那剑不知是何等巨兽的遗骨打磨而成,通体苍白,唯有刃口一线凝着寒冰般的冷光。剑尖抬起,没有丝毫颤抖,笔直地指向石厅入口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鬣狗与狼崽们嘈杂的嘶吼。 “林地的根基是什么?”老狮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戈摩擦般的质感,瞬间压过了厅内粗重的喘息,“是军阵!是戍卫边界的利爪和獠牙!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年豁出性命,从豺狼虎豹环伺之中,一寸一寸拼杀出来的安宁!”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老兽,也仿佛穿透石壁,刺向外面的混乱,“现在呢?你们把军阵搅得稀烂,把戍边的猛士硬拖回来,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搞什么‘屁都’、‘青蒜’!边防空虚,内耗不止,你们——”他的剑尖似乎因极度愤怒而嗡鸣了一下,“到底安的什么心?!想让整个林地,都变成外敌可以随意进出的狩猎场吗?!” 第9章 人要开心一点 这三位的怒吼与诘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石厅内所有老兽压抑已久的悲愤。这里有鬃毛因长期焦虑而脱落、显得散乱却目光依旧锐利的雄狮;有皮毛上旧伤叠着新伤、沉默却肌肉贲张的老熊;有象群中德高望重、此刻长鼻焦躁拍打地面的长老;甚至还有羽翼不再丰盈、却将巢穴筑在最高处、以目光监视四方的老鹰…… 它们是谁?它们是这片林地从蛮荒走向有序的缔造者与守护者,是无数次于危难中挺身而出、身上每一道伤疤都对应着一场惨烈搏杀的英雄。它们见过最血腥的厮杀,也共同建立过最值得珍视的和平。 何曾见过、何曾想过,有朝一日,需要在自己的核心之地,面对如此颠倒黑白、忘恩负义的疯狂撕咬? “吼——!” “嗷——!” 愤怒的、痛心的、不屈的咆哮与怒吼,从这些苍老但绝不衰弱的胸膛里迸发出来,连成一片沉郁而澎湃的声浪。这声浪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愈发浑厚,震得石厅穹顶积蓄的冰雪簌簌落下更多,也透过半掩的石门,狠狠撞在外间那些喧嚣的鬣狗和狼崽耳中。那是守护者的集体怒吼,是即将被连根拔起的“秩序”本身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震撼的咆哮! 聚集在石厅外不远处的“四凶”及其党羽,被这股混杂着血性、威严与绝望的气势猛地一慑。尤其是被推到前面、直面这股怒潮的江氏等鬣狗,竟不由自主地齐齐后退了半步。它们习惯了暗中撕咬、背后施冷箭,习惯了利用年轻狼崽的盲动,何曾真正面对面承受过如此多历经血火的老兽,毫无保留倾泻而出的凛然怒意? 江氏三角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但她嘴角的肌肉抽搐着,一时竟发不出指令。她身边那只以阴险刻薄著称、被比作“刀笔吏”的瘦鬣狗,更是爪子死死攥着自己脏污的衣角,指节发白,原先准备好的、煽动性极强的言辞,此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嘴角那惯常的、算计的冷笑,彻底僵住,继而变成难以控制的细微抽搐。而另一只惯于见风使舵、此时缩在最后面的鬣狗姚氏,更是吓得尖嘴嗫嚅,眼神躲闪,别说附和叫嚣,连抬头直视石厅方向的勇气都丧失了。 它们失算了。它们本以为,经过连番的“揭露”、“屁盘”、“鼓励”,这些“老朽”们早已威信扫地,心惊胆寒,只会缩在自己的巢穴里哀叹等死。它们没料到,这最后的、关乎林地根本存亡的底线被触及时,这些看似垂暮的老兽,爪牙依然锋利如昔,血性依然滚烫灼人! 正面硬撼,尤其在这象征意义重大的石厅前,绝非明智之举。“四凶”之首的铁爪,那只断尾狸花猫,始终没有在最前线露面。它将自己隐藏在更后方一株枯死古树的空洞里,只透过缝隙冷冷观察。此刻,它那眯成细缝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却又更为阴冷的幽光。它知道,蛮力对抗这些老兽,尤其是激发起它们死守之心时,代价会极大,且胜负难料。鬣狗的战术,从来不是正面冲锋。 “退。”一个极细微、却带着不容置疑阴寒气息的声音,从铁爪藏身的树洞方向传来,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传递到江氏耳中。 江氏三角眼里的挣扎与怨毒交织,最终,对那头隐匿“巨兽”的恐惧和对眼前硬碰硬风险的忌惮占了上风。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短促低嚎,尾巴一甩,率先向后撤去。张春氏、姚氏如蒙大赦,忙不迭跟上。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狼崽们,见领头的鬣狗退却,又慑于石厅内那股滔天的怒气,亢奋的嘶吼渐渐变成了疑惑的嘀咕和互相推搡,攻势为之一滞。 石厅内,老兽们的怒吼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喘息和更加深切的忧虑。它们知道,暂时的退却绝不意味着认输。鬣狗,尤其是背后那双阴冷的绿色眼睛,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退入林间阴影的鬣狗群,并未返回自己的巢穴,而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着林地最深处、最隐秘的一个方向汇聚。那里,有一处被厚重藤蔓和积雪覆盖、终年不见阳光的古老洞窟。洞口隐约有体型异常庞大的爪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猛兽腥臊、陈年血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智昏沉气息的怪味。 江氏等伏在冰冷的洞口,将石厅内发生的一切,极尽扭曲、添油加醋地“禀报”。老兽们捍卫秩序与底线的怒吼,被描绘成“密谋反扑”、“抢夺最高权柄”。老狮拔剑质问的凛然,被说成“武力威胁”、“图谋不轨”。老象那沉痛的警告,则被曲解为“散布失败言论”、“动摇军心”。而它们自己的挑衅与破坏,则被轻描淡写,或干脆说成是“遭受压迫后的正当反抗”。 洞窟深处,只有沉重如闷鼓的呼吸声传来,没有任何明确的言语。但那呼吸声,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让伏在地上的鬣狗们抖得更加厉害。 这一夜,林地的风向,在绝大多数生灵毫无察觉中,发生了陡转。 次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尖嗓——那只漆黑的乌鸦,便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用它那嘶哑破锣般的嗓子,在东大院最高的烟囱上,发出了与往日不同、更加尖锐、更具针对性的嘶叫。那叫声的内容,迅速被那些负责“传达精神”的年轻狼崽们接过去,变成更加直白、更具煽动性的口号,如同瘟疫般在林间每一个角落炸开。 “谭氏是最大的拦路石!必须彻底砸烂!” “老象的鼻子专会嗅‘翻动’气味!要拔掉他的牙!” “老狮的剑指向谁?指向伟大的新秩序!夺了他的剑,砍断他的爪!” 狂热的、被彻底点燃的年轻狼崽们,举着连夜赶制出来的、写满各种夸大其词污言秽语和扭曲符号的木牌、石片,如同溃堤的洪水,再一次涌向兽穴。但这次,目标无比明确——议事石厅,以及厅内的三位核心老兽。 第10章 元旦快乐! 石厅被围得水泄不通。木牌和石片雨点般砸在厚重的石门上,发出噼啪乱响。嚎叫、谩骂、威胁性的嘶吼,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声浪,几乎要将石厅淹没。 “老顽固滚出来!” “接受‘洗礼’!认清罪行!” “不低头,就砸烂你们的巢穴,把你们拖出来‘游林’!” 石厅内,气氛凝重如铁。老兽们围在一起,谭氏的前掌伤口只是草草处理,血迹已干涸发黑。老象的长鼻无力地垂在地上。老狮的骨剑已还鞘,但他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不能出去,”一位老熊闷声道,声音苦涩,“出去,就是落入它们的圈套,被它们肆意羞辱、折磨。我们……我们可以从后面的密道……” “密道?”谭氏猛地抬头,嘶哑道,“然后呢?把这议事石厅,把林地的象征,拱手让给那群疯子?让它们在这里为所欲为,制定它们那套吃人的‘新规’?”他环视众兽,眼中血丝密布,“我谭氏,当年面对十倍于己的豺狼群,没退过半步!今天,为了守住这最后一点‘议事的道理’,我一样不退!” 老象缓缓摇头,象鼻轻轻摆动:“老伙计,这不是当年的战场。它们……它们中的许多,本是我们该庇护的幼崽啊。现在,却被蛊惑着,把爪子对准了我们。出去硬拼,伤到的,终究是林地的未来。” 老狮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我的剑,可以折断。但持剑的脊梁,不能弯。它们不是要夺我的剑吗?让它们来夺。”他顿了顿,看向谭氏和老象,“但你们,不必如此。林地可以没有我老狮的剑,但不能没有谭公守护‘道理’的心,不能没有老象维系‘生息’的智慧。忍一时之辱,存有用之身。” 最终,决议是痛苦而无奈的。部分老兽通过隐秘通道暂时撤离,避开最直接的锋芒。而谭氏、老象、老狮,决定留下,以各自的方式,面对这场风暴。 石门,最终在持续不断的撞击和嚎叫下,被从外部强行破开。 谭氏没有抵抗。他被几只最强壮的狼崽其中一些,他甚至能叫出它们父辈的名字,用粗糙的藤蔓捆住前爪,推搡着,押回了他自己的巢穴。巢穴门口,被钉上了一块更大的、写满污蔑字眼的木牌。他被困在里面,听着外面日夜不休的、针对他的辱骂和“罪行控诉”。他的吼声,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嘶哑,最后只剩下用爪子拍打石门的、单调而固执的闷响,伴随着那重复了千万遍的低语:“这片林子……不能毁……不能毁在它们手里……” 老象的待遇更为“隆重”。他被带到了林间最大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曾是部族聚会、庆祝丰收的圣地。此刻,却成了“屁盘大会”的现场。他被强迫站在中央,周围是层层叠叠、眼神狂热的狼崽和鬣狗。各种指控如同冰雹般砸来,偶尔甚至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石子,砸在他厚重但年迈的皮肤上。他始终昂着头,巨大的耳朵微微翕动,仿佛在过滤那些无意义的喧嚣,聆听更深层的东西。当被质问为何“阻碍新生力量”时,他只是缓缓摆动长鼻,声音依旧沉厚,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耳朵:“我老象,一生所为,皆是为了这片林地里所有生灵,能有一口安稳的吃食,一个避风的窝。你们今日所做,是在绝大家的生路。我的话,现在你们听不进,但林子里的土地、树木、河流,它们都记得。” 老狮的骨剑,被两只鬣狗费力地抬走,作为“战利品”呈缴上去。他本人则被单独隔离开,关在一处狭窄的石隙中,每日只有极少量的清水和腐坏的食物。但每次被带出来“示众”或“质问”时,他的脊梁永远挺得笔直,目光如冷电,扫过那些叫嚣的年轻面孔。那目光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和一种永不熄灭的、属于战士的火焰。偶尔,他会对押送他的、眼神中尚有一丝迟疑的年轻狼崽,低声说一句:“好好想想,你的爪子,到底该对着林外的威胁,还是对着为你遮过风雨的长辈。”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终于取代了坚硬的雪沫,无声地覆盖下来,很快便将石厅前的狼藉、空地周围的喧嚣、以及一切混乱的爪印,都掩埋在了一片刺目的、却暂时宁静的纯白之下。 东大院的土坡上,“四兽”的身影隐约可见。铁爪依旧隐在阴影里,只有绿光闪烁。蛮牛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尖嗓似乎叫得有些累了,缩了缩脖子。滑头则趁着大雪,悄悄溜下土坡,向西大院的方向潜去,不知又想窥探什么,或偷窃什么。 它们站在自以为胜利的“顶端”,对着被白雪覆盖、显得寂静无声的兽穴方向,发出低沉而得意的、夹杂着嗬嗬声的狞笑。在它们看来,老兽们的怒吼被压制了,象征被夺走了,势力被瓦解了。新的秩序,似乎即将在它们的爪牙下建立。 然而,它们看不见。 它们看不见,那厚重白雪覆盖之下,被踩踏得看似死去的枯草根部,正因着地底深处未散的微温,和这场大雪带来的珍贵水分,而悄悄蓄积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生机,准备在某个时刻,顶开雪层,绽出哪怕一丝新绿。 它们更看不见,石隙之中,叶剑英望向铁窗外飞雪的眼神,那簇火焰未曾减弱分毫。被困巢穴的谭氏,在拍打石门的间隙,会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石壁上,倾听外面风雪之外、是否还有幼崽需要帮助的微弱呼唤。站在空旷雪地中的老象,偶尔会抬起长鼻,接住几片雪花,那雪花在他鼻尖温热的皮肤上融化,仿佛在告诉他,严寒终会过去,滋润总会到来。 那是一片生生不息的守护之光。它源于对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热爱,源于对“活着”且“有尊严地活着”这一信念的坚守。它可能被大雪覆盖,被喧嚣遮蔽,被利爪威胁,但只要这林地里还有一口不甘屈服的气息,只要还有一个生灵记得往日互济的温暖,这道光,便不会真正熄灭。 雪,还在下。寂静的白色下面,激烈的对峙并未结束,只是转入了更隐蔽、更坚韧的层面。而西大院的老槐树下,灰鬃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于以往狂欢的、一种带着压抑胜利感的嚎叫,轻轻将身边一只瑟瑟发抖的幼猫拢进自己怀里。它抬起头,望着铅灰色的、无尽飘雪的天空,琥珀色的独眼里,映不出光亮,却沉淀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清明。 它知道,林地里最粗壮的那些枝干,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重压。而它们这些墙根下的生灵,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风雪中,尽量护住身边的几点火星,等待,并记住这一切。 第11章 中场休息 当李宇轩把故事讲到这里时,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夕阳又西斜了一些,光斑在书桌上缓缓移动,终于爬上了李恒放在膝上的手背。 温暖,但即将消失。 “听懂了吗?”李宇轩缓缓问道。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李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小,稚嫩,指甲修剪得整齐。但刚才故事里的那些人物,那些选择,那些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转折,在他脑海里翻滚。故事里的人也曾有手,也曾握笔,也曾握强,也曾握手言和或挥手决裂。 那些手最终都成了历史书上的铅字,成了档案馆里泛黄的档案,成了后人评说的符号。 “曾祖父,”李恒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房间里沉淀的时光,“那么在其中,您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但直指核心。故事里有主角,有配角,有英雄,有反派,有胜利者,有失败者。但讲故事的人,那个亲眼见证一切、亲身经历一切的人,他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 李宇轩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动作缓慢而沉稳,然后望向窗外。什刹海的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涟漪。 “一个默默的观察者。”他说。 不是参与者,不是决策者,不是拯救者,也不是破坏者。只是一个观察者——看着潮起潮落,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理念碰撞,看着血流成河,然后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几十年后的这个午后,讲给一个六岁的重孙听。 但这个回答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或者说,最大的真实。 一个能经历清末、民国、抗战、解放、改造,最后坐在这里给海外重孙讲故事的人,怎么可能只是“观察者”?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那些生死攸关的选择,那些改变历史走向的会议和战场,他怎么可能只是“看着”? 李恒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有自己讲述位置的方式。曾祖父选择了“观察者”,这就是他想让重孙记住的版本——一个超然的、智慧的、不卷入具体是非的智叟形象。 但故事里的细节出卖了他。那些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的对话氛围,那些只有当事人才懂的眼神交流,那些档案里永远不会记载的、在走廊里、在书房里、在撤退途中的低声交谈……所有这些,不是一个“观察者”能知道的。 “这个故事很好,”李恒说,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故事教会了我给人戴帽子。” 这话说得平静,但李宇轩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骤然锐利。 “哦?” “嗯。”李恒认真地说,“故事里的人,想要打倒谁,就先给他戴一顶帽子——‘翻动派’‘偷香派’‘基金派’‘饱受派’……帽子一戴,这个人就不再是具体的人了,成了某种符号。然后怎么对待这个符号,都不会有心理负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像我们唐汉,有人给大伯戴‘强英派’的帽子,给姑姑戴‘拖鞋派’的帽子,给父亲戴‘骑墙派’的帽子。戴了帽子,讨论的就不是具体政策了,而是‘派系斗争’。” 李宇轩静静地看着重孙,良久,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看得很准。”他说,“但你知道戴帽子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李恒摇头。 “是让别人主动戴上你递过去的帽子,还觉得自己选得很明智。”李宇轩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是创造一个环境,一个语境,让某些帽子变得有吸引力,让戴帽子的人以为那是勋章,不是标签。” 这话让李恒心头一震。他想起大伯李镇国的“新团结运动”,想起那些被塑造出来的“爱国者”与“叛徒”的对立,想起学校里孩子们已经开始模仿的“我们华人”和“他们土著”的划分…… 帽子已经准备好了,很多人正在主动伸手去戴。 “那么,”李宇轩缓缓问道,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是个虚弱的老人,而是个正在进行某种传授的导师,“接下来的故事还要听吗?” 窗外,最后一道夕阳正好移过书桌,照亮了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也照亮了孩子眼中超越年龄的沉思。 光与影在他们之间划出分界线,却又奇妙地融合。 “当然还要听,”李恒说,声音里没有六岁孩子该有的稚嫩,只有一种早熟的坚定,“这才刚开始,不是吗?曾祖父。” 他用的是“曾祖父”,不是“您”。这个称呼的改变很微妙——从礼貌的尊称,变成了血脉相连的确认。 李宇轩听出来了。他靠回藤椅,整个人陷入渐浓的阴影中,只有眼镜片还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故事很长,”他说,“长到可以讲很多个下午,长到你可能听到一半就厌烦,长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长到你可能希望自己从未听过。” 这话里有警告,有提醒,也有某种悲悯。知道太多历史真相的人,往往活得比无知者更痛苦。 但李恒的眼神没有动摇:“我想听。” 不是“我要听”,是“我想听”。这里有区别——前者是要求,后者是渴望。 李宇轩点点头,没有说“好”或“不好”,而是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些吃力,李恒本能地想去搀扶,但老人摆摆手,自己稳住了。 他走到书架前,不是之前放相册的那排,而是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个没有标签的牛皮纸文件盒,颜色已经发暗,边角磨损。 老人抽出其中一个,不是很重,但拿得很小心。他走回书桌,把盒子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他说,“下次吧。” 李恒有些失望,但克制住了。他知道这是策略——讲故事的人要控制节奏,要在听众最想知道下文时停下,要在悬念刚升起时落幕。 “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同一个时间。”李宇轩说,“如果你还想来。” “我会来的。” 老人点点头,然后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不是冷漠,而是疲惫——刚才的讲述显然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李恒站起身,鞠躬,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宇轩还坐在书桌后,手放在那个牛皮纸盒上,低着头,像在沉思,又像在默哀。夕阳已经完全消失了,房间陷入半昏暗,老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沉重。 王秘书等在院子里,看见李恒出来,无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出四合院,坐上黑色轿车,驶离什刹海。安京的繁华和喧嚣还在记忆里鲜活,但帝都胡同的静谧已经渗入骨髓。 车里,李恒闭着眼睛,但脑子在飞速运转。 曾祖父的故事,表面上在讲过去,实际上在教现在,更在暗示未来。“戴帽子”只是第一课,是最浅显的权力技术。更深的呢?如何制造不得不选的情境?如何让对手的每个选择都落入你的算计?如何让历史的车轮看起来是自然滚动,实则是你在暗中推动方向盘? 还有那个牛皮纸盒。里面是什么?更多的故事?信件?日记?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车停在小院门口。陈妈已经等在门口,一脸担忧。 “小恒,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陈妈。”李恒露出符合年龄的笑容,“曾祖父给我讲故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妈牵着他的手进屋,“晚饭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晚饭时,李恒吃得不多。陈妈以为他累着了,没有多问。 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李恒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帝都秋夜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映出暗红色的天幕。 他想起曾祖父最后那个姿态——手放在牛皮纸盒上,像在守护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一个默默的观察者。”李恒轻声重复这句话,然后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不,曾祖父。你从来不是观察者。 你是那个在每个人生岔路口都做了选择的人。那些选择叠加起来,让你活到了九十一岁,让你坐在什刹海边的四合院里,让你有机会给重孙讲故事。 而那些没有活到九十一岁的人,那些在岔路口选了另一条路的人,他们成了故事里的角色,成了“观察”的对象。 权力就是这样——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定义什么是“观察”,什么是“参与”。 李恒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听故事。而在那之前,他需要消化今天听到的一切,需要准备好接受更多,需要把自己六岁孩子的外壳锻造得更坚固,把里面那个来自2440年的灵魂隐藏得更深。 什刹海的湖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流过元代的石桥,明代的堤岸,清代的王府,民国的学堂,一直流到这个1981年的秋夜。 湖水见过太多故事,但它从不说话。 只有人会说话。而人说的话,总是有选择的——选择说什么,选择怎么说,选择对谁说。 第51章 江城1 1952年4月的江城,春意比北方来得早些。蛇山上的树木已抽出嫩绿的新芽,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薄薄的绿烟。长江水在晨光里泛着金粼粼的光,江面上白帆点点,轮船的汽笛声从薄雾中传来,悠长而苍茫。 牧之此次南下视察长江防汛工作,在江城停留三日。日程排得很满——听汇报、看堤防、开会、接见地方干部。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件事:去黄鹤楼看看。 不是以国家的身份,不是前呼后拥的视察,就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去看看那座在诗词里读过千百遍的名楼。这个念头在火车进入湖北境内时就有了,随着长江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东湖宾馆的小院里,牧之已经醒了。他披着睡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蛇山朦胧的轮廓。警卫员小张轻手轻脚地进来送茶水,见他站在那里,小声问:“牧之,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牧之转过身,接过茶杯,“瑞青同志起来了吗?” “罗部长在院里散步呢。” “叫他来。还有,把李宇轩同志也请来。” 小张愣了一下。李宇轩是随行人员中比较特殊的一位——前国民党高级将领,现在在功德林里服刑,这次南下,主席特意点名让他随行。至于原因,没人敢问。 十五分钟后,罗瑞青和李宇轩都到了牧之的会客室。牧之已经换好衣服,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脚上是布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干部。 “今天偷个闲。”牧之笑着说,“去黄鹤楼看看。就我们几个,悄悄地去。” 罗瑞青立刻紧张起来:“牧之,这……安全方面……” “安全方面你安排。”牧之摆摆手,“但不能兴师动众,不要通知地方,不要清场。我就想看看老百姓平常是怎么游黄鹤楼的。” “可是……” “瑞青啊,”牧之点了支烟,“咱们共和,不能怕见群众。在延安的时候,我天天在街上走,也没见出什么事。” “那是在延安……”罗瑞青还要争辩,但看到牧之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宇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是惯常的平静表情。这次随行,他最初也很意外。从帝都出发前,牧之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李老,跟我去南方走走,看看华夏的变化。” 火车上,他们聊过几次。聊长江,聊历史,聊诗词。牧之知道李宇轩国学功底深厚,有时会问他某个典故的出处,某句诗的背景。两人的交谈,渐渐有了一种学者间的默契。 “李老,”牧之转向他,“今天咱们做一回普通游客,如何?” 李宇轩缓缓说道:“听您安排。” 罗瑞青出去布置了。二十分钟后,三辆普通的吉普车驶出东湖宾馆,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摩托车护卫,就像某个机关的公务车。牧之和李宇轩坐第二辆,罗瑞青坐第一辆,第三辆是警卫人员。王任中、李先粘等鄂省的领导接到通知后匆匆赶来,被牧之制止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随便看看。” 车子在离黄鹤楼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罗瑞青从前面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两只口罩。 “牧之,李老,”他递过来,“还是戴上吧。今天星期天,游人多。” 牧之接过口罩,看了看,是普通的蓝布口罩,洗得有些发白了。他笑了笑,戴上了。李宇轩也默默戴上。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牧之的眼睛很特别,即使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神采。李宇轩的眼睛则更深沉些,像深潭,看不透底。 “走吧。”牧之说。 一行人开始登山。蛇山的台阶是新修的,青石铺就,还有些湿滑——昨夜里下了场春雨。路旁的杜鹃花开了,一丛丛的,红得像火。早起锻炼的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地往上走,年轻的情侣手拉着手,孩子们蹦蹦跳跳,清脆的笑声在山间回荡。 牧之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风景。走到半山腰一个平台处,他扶着栏杆,望着长江。江面很宽,水流平缓,对岸的汉口、汉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艘客轮正从武昌码头启航,拉响汽笛,声音在江面上传得很远。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牧之轻声念道,“李老,崔颢这首诗,你觉得如何?” 李宇轩站在他身边,也望着江面:“千古绝唱。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崔颢写这首诗时,心中是有愁绪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我们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江景,心情却不同。” 牧之转过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笑意:“哦?怎么不同?” 李宇轩沉默片刻:“华夏建立了,百废待兴,但前途是光明的。这江上往来的是建设的物资,对岸升起的是工厂的烟囱。崔颢的愁,是个人身世之愁。今日,你们心中装的是国家民族的未来。” “说得好。”牧之点点头,又望向长江,“不过李老啊,个人身世之愁,也是真实的。不能因为国家大事,就忽略了普通人的悲欢离合。你看那些船工,”他指着江上的一艘木船,“他们拉纤、摇橹,为了养家糊口。他们的愁,是明天的米在哪里,孩子的学费怎么凑。这些愁,和崔颢的愁,本质是一样的。” 李宇轩怔了怔。他没有想到牧之会从这个角度说。 第52章 江城2 “所以我们要建设新的国家,”牧之继续说,“就是要让老百姓少些这样的愁。让船工的孩子都能上学,让拉纤的人老了有依靠。这才是真正的‘换了人间’。” 两人正说着,一群孩子从山上跑下来。大概是某个小学组织春游,孩子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崭新的列宁装,也有打补丁的旧衣裳,但每张小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他们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在黄鹤楼上看到的景色。 “我看到了火车!好长好长的火车!” “我看到江上有大轮船,比房子还大!” “老师说,长江大桥马上就要建了,以后过江就不用坐船了!” 孩子们从牧之身边跑过。突然,一个小姑娘停了下来。她约莫八九岁,梳着两条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她盯着牧之看,歪着头,眼神里有些困惑。 这个小姑娘叫周秀英,武昌实验小学三年级学生。今天学校组织春游,她特别高兴——母亲用旧衣服给她改了一件新上衣,虽然还是蓝布的,但领口绣了一朵小花。出门前,父亲摸着她的头说:“好好看,回来给爸讲讲黄鹤楼什么样。” 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戴口罩的高大男子,越看越觉得眼熟。那宽厚的肩膀,那走路的姿态,特别是那双眼睛……她在课本上见过,在宣传画上见过,在学校的礼堂正中央挂着的画像上见过。 是他吗?不可能吧?牧之怎么会在这里?还戴着口罩? 但那双眼睛……太像了。 小姑娘的心怦怦直跳。她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两步,离得更近些看。 牧之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弯下腰,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小朋友,怎么了?” 这声音!这口音! 周秀英的小脸一下子涨红了。她退后一步,又上前一步,忽然拍着手跳起来:“是牧之!是牧之!” 清脆的童声在山间响起,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几个老师模样的人转过头来,路上的游客停下脚步,孩子们围拢过来。 牧之直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口罩。但已经晚了。 “牧之!真的是牧之!”一个男教师认出来了,声音激动得发抖。 “牧之同志!”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 瞬间,整个蛇山沸腾了。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正在下山的往回跑,正在上山的加快脚步,在路边休息的站起身。老人、青年、孩子,男男女女,像潮水般涌向这个小小的平台。 “牧之来了!” “牧之在黄鹤楼!” 欢呼声、掌声、呼喊声,震动了整个山谷。树枝上的鸟儿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天空中盘旋。 罗瑞青和警卫人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立刻围成一个圈,把牧之护在中间。但人群太热情了,不断地往前涌。人们伸着手,想和牧之握手;踮着脚,想看得更清楚些;喊着口号,表达着心中的激动。 “同志们!同志们!不要挤!注意安全!”罗瑞青大声喊着,但声音完全被淹没在欢呼声中。 李宇轩被挤到了牧之身边。他紧紧护着牧之的左侧,一个年轻的警卫员护着右侧。人群还在往前涌,脚下的台阶湿滑,有人滑倒了,又被扶起来。鞋子被踩掉了,有人喊“我的鞋!我的鞋!”但没人理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牧之身上。 那个最先认出牧之的小姑娘周秀英,被挤到了最前面。她的小辫子散了,新衣服的扣子被挤掉了一颗,但她浑然不觉,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牧之。 牧之看到了她。他弯下腰,不顾警卫的阻拦,握住了小姑娘的手。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但很温和。 “周……周秀英。”小姑娘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几岁了?” “九岁。” “上学了吗?” “上了!三年级!”小姑娘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自豪。 “好,好。”牧之点点头,“要好好学习,将来建设我们的国家。”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掌声更热烈了。有人开始唱《东方红》,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很快,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来。数百人的歌声在蛇山上回荡,顺着江风,传得很远很远。 李宇轩站在牧之身边,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经历过很多大场面——战场的冲锋,胜利的庆典,失败的撤退。但眼前这种自发而真挚的群众热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想起了在国民党时期,也组织过群众集会,也听过“万岁”的呼喊。但那些多是安排的、训练的,甚至带有强迫意味的。而眼前这些人的眼睛里的光,是发自内心的,是滚烫的。 人群还在不断涌来。从黄鹤楼上下来的游客,从山下闻讯赶来的市民,平台已经站不下了,台阶上、山坡上,到处都是人。罗瑞青急得满头大汗,用身体挡住不断往前挤的人群,但无济于事。牧之被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牧之,必须马上离开!”罗瑞青在牧之耳边喊。 牧之摇摇头,反而摘下了口罩。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但他笑着,向四周挥手。 “同志们好!”他大声说。 “牧之好!”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牧之继续挥手,“但是请大家不要挤,注意安全!特别是老人和孩子!” 他的话起了些作用,人群稍微往后退了退,但仍然围得水泄不通。从平台到山下的路完全被堵死了,汽车根本开不进来。 罗瑞青当机立断:“往江边撤!从水路走!” 警卫们奋力开道,护着牧之慢慢往江边移动。人群跟着移动,像一股巨大的人流,缓缓向山下流淌。路很窄,人太多,不断有人被挤到路边,鞋子掉了一地。后来打扫时,竟然捡回了两大箩筐的鞋子——布鞋、胶鞋、皮鞋,大大小小,各式各样。 第53章 江城3 李宇轩紧紧跟在牧之身边。他的鞋也被踩掉了,光着一只脚,但顾不上了。一个老妇人挤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问:“同志,那真是牧之吗?” “是,是牧之。”李宇轩说。 老妇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活了六十多岁,没想到能亲眼看到牧之……”她松开手,在人群里艰难地举起胳膊,挥舞着一条手帕。 从半山腰到江边,不到一里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达江边时,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罗瑞事先安排的一艘小轮渡已经等在那里,但码头也被群众围住了。 “让一让!请让一让!”警卫们喊着。 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但通道很快又被后面的人填满。牧之走到跳板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群众。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欢呼声、哭泣声,混成一片。有人在高喊“牧之”,有人在唱《没有就没有》,更多的人只是流着泪,用力地鼓掌。 牧之直起身,摘下帽子,向群众挥动。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额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宇轩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场景。江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北伐时期民众夹道欢迎的景象,想起了抗战初期全国同仇敌忾的激情,也想起了内战后期民心离散的凄凉。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它的分量。 这不是组织出来的热情,不是强迫出来的拥戴,是发自内心的,是掏心掏肺的。这些普通百姓,工人、农民、教师、学生,他们为什么如此激动?因为他们相信,眼前这个人,这个政权,代表着他们的希望,代表着他们孩子的未来。 轮渡缓缓离开码头。牧之站在船舷边,继续向岸上挥手。岸上的人群没有散去,跟着轮船沿江岸跑,挥手,呼喊。直到轮船驶到江心,岸上的人影渐渐变小,呼喊声渐渐模糊,但还能看到那些挥动的手臂,像一片摇曳的树林。 牧之放下手,转过身。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欣慰,感动,也许还有一丝疲惫。 罗瑞走过来,满脸愧疚:“牧之,是我的工作没做好,让您受惊了……” 牧之摆摆手,打断他:“受什么惊?我高兴还来不及。”他走到船舷边,望着渐行渐远的黄鹤楼,轻声说:“真是下不了的黄鹤楼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李宇轩听到了。他心中一动,想起了崔颢诗的最后两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而牧之此刻,心中大概没有愁,只有感慨——感慨群众的热情,感慨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李老,”牧之忽然叫他,“你在想什么?” 李宇轩回过神来:“我在想,民心如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人之言,至今仍是真理。” 牧之点点头,点了支烟:“是啊。所以我要时刻记住,我们的一切权力都是人民给的。人民能给我们,也能收回去。”他吸了口烟,望着滔滔江水,“今天这些群众,他们为什么这么热情?不是因为我个人有什么了不起,是因为共和领导他们翻了身,过上了好日子。如果我们哪天忘记了这一点,开始搞特权,搞腐败,脱离群众,那么今天有多热情,将来就会有多冷漠。” 轮渡在长江上平稳行驶。对岸的汉口码头已经能看清了,工人们在装卸货物,起重机缓缓转动,一片繁忙景象。 “李老,”牧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再问你一遍,你在旧社会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国民党的失败。你说说看,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宇轩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很尖锐,但他知道牧之是真诚地在问。 “腐败,”他说,“派系斗争,脱离群众。但归根结底,是失去了民心。抗战胜利后,接收大员们‘五子登科’,疯狂敛财,百姓称之为‘劫收’。前方将士流血牺牲,后方官僚纸醉金迷。这样的政权,焉能不败?” “说得好。”牧之把烟蒂扔进江里,“所以我们进城前就警告过,要警惕糖衣炮弹。现在看来,这个警告不是多余的。”他顿了顿,“最近华北、华东都发现了一些干部贪污腐化的案件,我很痛心。这才建国几年?就有人忘了本。” 李宇轩没有说话。他知道牧之在思考什么——几个月前在燕京大学的那次谈话,他已经透露出要开展一场反对贪污浪费运动的意向。今天黄鹤楼下的群众热情,也许更坚定了他这个决心。 轮渡靠岸了。汉口码头也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群众,但被当地公安部门及时疏导了。他重新戴上口罩,在警卫的护卫下快速上了车。 回到东湖宾馆,已是中午。牧之脱下被汗水湿透的外衣,换了件干净的。午饭很简单,四菜一汤。他让李宇轩一起用餐。 吃饭时,牧之又提起了黄鹤楼:“崔颢那首诗,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很少人注意到。” “请您指教。”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黄鹤飞走了,不再回来,只剩下白云千年飘荡。这是一种历史的苍凉感。”牧之夹了一筷子青菜,“但我们共和,要有不同的历史观。黄鹤飞走了,还会有新的鸟飞来。白云飘荡,但大地已经换了人间。历史不是循环,是前进的。” 李宇轩细细品味着这番话。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改造社会的雄心壮志。后来在官场沉浮几十年,那些理想渐渐被现实磨平了。而眼前这个人,年近花甲,经历了那么多艰难曲折,却依然保持着这样昂扬的历史观。 “您说得对,”李宇轩说,“只是这前进的道路,从来都不平坦。” “是啊,”牧之放下筷子,“会有曲折,会有反复,甚至会走弯路。但只要我们不脱离群众,不失去民心,大方向就不会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今天在黄鹤楼,那些群众的眼睛,你看到了吗?那里面是希望,是信任。我们决不能辜负这种希望。” 晚上他还有工作会议。李宇轩告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窗前,望着东湖的波光,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写点什么,铺开纸,拿起笔,却不知从何写起。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像江上的雾。 最后,他写下了两行字: “黄鹤楼前春潮涌,民心如江水长东。”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感慨,有思索,也许还有一丝遗憾——为自己走过的弯路,为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 第25章 唐汉立国时 历时·人物志番外·南洋烈火:唐汉建国记(上) 历史没有真空里的英雄。1949年,当三十万大军与百万民众在怒海中回望故土时,他们选择的前方,是一个需要用铁、血与智慧,从无到有砸出来的新家园。 1949年初,南海的波涛吞没了最后一片北方的海岸线。 李念安站在旗舰“景行”号的甲板上,身后是浩浩荡荡三百余艘舰船组成的庞大船队。船上不仅载着他麾下历经战火淬炼的三十万精锐,更挤满了拖家带口、眼神中充满茫然与期盼的百万民众——军官眷属、技术人员、不愿留也不愿降的各界人士,以及单纯相信“李长官能带我们找条活路”的普通人。 这是一次悲壮而决绝的迁徙,史称“怒海南渡”。 船队的目的地并非某一处明确的“乐土”,而是一个模糊的地理概念与生存空间——南洋。李念安手中只有几份老旧的海图和一些华侨提供的零星信息。他知道,此行不是接收,而是闯入。不是定居,而是拓殖,甚至可能是一场接一场的战争。 临行前,父亲李宇轩在金陵与他诀别,只说了八个字:“存续血脉,徐图再起。” 这八个字,成了李念安心中最沉重的枷锁与最炽热的火种。他回望北方,心中默念:“父亲,您一生忠义难两全,困于‘家国’之内。儿子此行,要为这些无处可去的人,在‘天下’之中,打出一个‘家国’来。” 然而,现实的冷水很快劈头浇来。当庞大船队试图在东南亚各主要港口请求临时停靠、补给淡水粮食时,遭遇的是整齐划一的冰冷拒绝。 英国控制的马来亚、新加坡,荷兰势力尚未完全撤离的印尼诸岛,刚刚独立的菲律宾,乃至看似中立的暹罗,无不如临大敌。理由冠冕堂皇:“维护地区稳定”、“避免卷入中国内战”、“无法承担如此巨大的难民压力”。 更深的恐惧在于,这三十万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在东南亚任何一个地方登陆,都足以颠覆当地脆弱的政治平衡。一份英国殖民当局的绝密电报道出了普遍心态:“这不是难民,这是一支失去家园的、武装的、有组织的罗马军团。允许他们上岸,等于邀请瘟疫。” 面对紧闭的大门,船队士气开始浮动,绝望的情绪在闷热的船舱里蔓延。李念安召开了第一次全军扩大会议,在场的有各军师长、行政官员、华侨代表。会上争论激烈,有人主张分散隐蔽,有人提议强行登陆某处小岛。 李念安听罢所有意见,走到海图前,用红笔在几个关键地点画下重重的圈:苏禄海、婆罗洲北部、安达曼海航道。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钉: “各国不允许?那就打到他们允许。我们没有时间哀求,身后也没有故土可退。我们的道理,就是让挡路的人,听懂我们枪炮的道理。” 这就是李念安立国的第一块基石:生存空间,是用武力强行购买的门票。他并非盲目树敌,而是精准选择了三个既有战略价值、当地控制力量又相对薄弱的方向,作为凿开局面的突破口。 第一战,锁定苏禄群岛南部。这里岛屿星罗棋布,航道复杂,菲律宾政府控制力微弱,活跃着大量海盗和地方部落武装。李念安派出一支精锐海军陆战旅,在强大舰炮掩护下,选择了几个关键大岛登陆。战斗毫无悬念,散兵游勇在正规军面前一触即溃。李念安的命令简洁冷酷:“肃清所有有组织的武装抵抗,建立港口和防御工事。对普通岛民,出示安民告示,征用物资按价(以美元或武器折算)购买,反抗者,视为武装人员处置。” 消息传开,马尼拉震动。但没等菲律宾政府组织起有效反应,李念安的使者已带着厚礼和更厚的军事压力清单抵达。使者传达的信息软硬兼施:“我们只要一块无人真正统治的荒地立足,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协助肃清整个苏禄海的海盗,保障航道安全。如果贵国选择战争,那么战火将不会仅限于几个小岛。” 同时,类似的行动在婆罗洲北部沿海(当时英属北婆罗洲与印尼争议地区)和安达曼海(当时缅甸政府无力顾及)展开。李念安采用“快打、快占、快谈” 的战术,每次只夺取关键节点,避免过度刺激大国,然后立刻启动外交谈判,将生米煮成熟饭的事实摆在桌面上。 一位参与当时谈判的英国外交官在回忆录中写道:“那个李将军的谈判风格令人窒息。他彬彬有礼,逻辑清晰,但同时你会清楚地感觉到,他茶杯下的桌布,盖着一把子弹已经上膛的冲锋枪。他是在通知你他的存在,而不是请求你批准。” 武力打开了立足点,但百万张嘴的吃饭问题,是比战斗更紧迫的生存危机。携带的粮食即将耗尽,新占之地大多贫瘠,无法自给。 李念安对此的解决方案,同样直接而残酷。他召集后勤官员,指着地图上菲律宾吕宋岛、暹罗湄南河平原、缅甸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等东南亚著名粮仓,说: “没有粮食?好办。向美国求助,发公开电报,陈述我们的‘人道主义危机’。同时,告诉我们的邻居,他们的粮仓,从现在起,也是我们潜在的粮仓。” 这是一招极其冒险的政治讹诈。一方面,他通过公开渠道,以“反赤前线流亡力量”的身份,向美国杜鲁门政府发出求援信号,巧妙地将自己与美国的亚太遏制战略绑定。另一方面,他私下向泰国、缅甸、菲律宾等国发出措辞“含蓄”但意图明确的照会:要么开放粮食贸易(我用美元或武器买),要么我的军队可能会因为“饥饿失控”,“偶然”进入贵国产粮区“自行筹措”。 第26章 没有粮食怎么办? 此举引发了东南亚各国的愤怒与恐慌,也迅速引起了华盛顿的注意。此时,冷战铁幕已然落下,朝鲜战争即将爆发。美国正在全球寻找一切可以遏制共和主义扩张的“防火墙”。李念安这支战斗力强悍、且与新中国有“国仇家恨”(至少表面如此)的孤军,突然成了一枚具有高度战略价值的棋子。 美国驻远东的情报官员在评估报告中写道:“李部是一把锋利的刀,但握刀的手充满不确定性。支持他,可以在东南亚心脏地带钉下一颗反共的钉子。但同样,他可能成为地区动荡的新源头。” 经过激烈辩论,华盛顿的决策天平倾向了“利用”。一项名为“稻穗行动”的秘密援助计划启动。美国通过第三方商业公司和隐蔽渠道,向李念安控制区输送粮食、药品和燃油。作为交换,李念安默许美军观察员进驻,并在战略位置上为美国提供“便利”。 李念安对此心知肚明,他对心腹说:“美国人送来粮食,不是因为同情,而是看中了我们脚下的位置和我们手里的枪。我们吃他的粮,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我们的孩子,不用再吃这种嗟来之食。” 比起外敌和饥荒,更棘手的是内部熔炉。新开拓的领土上,原住民(马来族、达雅克族、孟族等)与蜂拥而至的华人移民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文化、宗教、经济和生活方式的鸿沟。土地、水源、渔场、山林资源的争夺,迅速演变成激烈的族群冲突。地方土著的袭击、华人移民的报复,恶性循环眼看就要形成。 李念安麾下的官员们提出各种怀柔、同化、分治的方案,争吵不休。李念安在一次决定性的军政会议上,打断了所有争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刚刚发生冲突、余烬未熄的市镇,说了一句让所有在场者脊背发凉的话: “民族不服?好办。靠杀就完事了。” 他随即颁布了著名的《国土安全与族群整肃令》,核心只有三条: 1. 所有武装反抗或袭击移民定居点、军用设施的行为,不论族群,参与者一律视同敌军,就地歼灭。 2. 设立“边境垦殖区”,将一部分被认为“难以驯服”的原住民部落,强制迁移到偏远、贫瘠的保留地。其原有土地,分配给有功军士和移民。 3. 推行“国语(汉语)义务制”和“国史(以华人开拓史为主线)教育”,拒绝送子女进入新式学校接受教育的家庭,课以重税并剥夺部分公民权。 这不再是传统的怀柔或同化,而是一种带有鲜明社会达尔文主义色彩的、基于军事胜利者的强制性重组。血腥的清剿行动在几个反抗最激烈的地区展开,军队毫不留情。与此同时,李念安也并非一味蛮干。他重用了一批愿意合作的土著首领,给予他们官位和特权。鼓励华人与“合作”的土著通婚;并迅速建立起一套虽然严酷但有效的法律和行政体系,至少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这个过程充满了血与火,也彻底塑造了早期唐汉的社会结构和权力形态——一个以华人武装集团为核心统治阶层,以军事力量为最终仲裁者,对其他族群实行强制整合的、高度军事化的社会。 这段历史,在网络上引发了截然对立的激烈争论,形成了几个鲜明的阵营: 网友“南洋磐石”:“键盘侠圣母省省吧!当时那局面,讲民主?讲包容?船队快饿死了,土著武装天天偷袭,你不杀出一条血路,明天全体喂鱼!李念安不狠,今天就没有唐汉这个国家,那一百多万人早成白骨了!乱世用重典,他是那个时代唯一的解。” 网友“现实主义者”:“他确实独裁,但你看他选的点:苏禄海控航道、婆罗洲有资源、安达曼卡印度洋咽喉。一边打一边跟美国谈判拿到援助。这叫没脑子?这脑子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清醒!他的‘独裁’是工具,目的是在绝境中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网友“雨林悲歌”:“‘靠杀就完事了’?轻轻松松六个字,下面是多少原住民部落的家破人亡?是文化灭绝!他建立的不是国家,是一个放大版的军事殖民地!华人命是命,达雅克人的命就不是命?今天唐汉的民族隔阂和矛盾,根源就是他当年种下的恶果!” 网友“人道灯塔”:“为了自己群体的生存,就可以合法掠夺和屠杀其他群体?这是什么魔鬼逻辑?这和殖民者有什么区别?甚至更恶劣,因为披着‘同胞自救’的外衣。他的所有‘功绩’,都建立在鲜血和不义之上,应该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网友“棋手视角”:“都别吵了。李念安成功的关键,根本不是他多能打,而是他完美踩中了冷战节奏。1949-1950年,美国正愁在东南亚没抓手。他这支反赤孤军送上门,简直是天降大礼。没有美国的默许和输血,他早被周边国家联手绞杀了。他就是一颗被美国用完,后来又想抛弃的棋子。” 网友“制衡大师”:“这才是高手。在东美苏大三角的夹缝里,利用美苏矛盾(美国要反东,苏联初期也可能想利用他牵制东美),利用东盟各国的分歧,硬是撕出了一片天地。他的外交手腕,被军事锋芒掩盖了。那句‘邻居的粮仓’,其实是说给美国听的投名状。” 第1章 噩梦1 1945年8月8日深夜,山城。李宇轩站在官邸书房的窗前,远处嘉陵江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电报刚刚送来,苏联对日宣战,百万红军越过边境直扑关东军。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整个参谋总部都沸腾了——所有人都明白,这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日本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战争机器终于要彻底停转了。 作为军事委员会参谋总长,李宇轩本该感到喜悦。14年的血战,三千五百万军民的伤亡,终于要结束了。可奇怪的是,他心中翻涌的竟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像是一座精心搭建的建筑在完工之际突然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打错了地基。 窗玻璃映出他的面容:五十五岁,鬓角已白,眉宇间是常年军旅生活刻下的坚毅线条。可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疲惫,与这即将到来的胜利格格不入。 “景公,您该休息了。”副官轻声道。 李宇轩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书房的门轻轻关上,留下他独自面对墙上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记录了这场战争的每一处创伤:淞沪、金陵、徐州、武汉、长沙、衡阳…… 他的目光停留在溪口,那片他曾经熟悉又陌生的土地。1908年,他前往德国留学时曾许下诺言必让华夏不再受苦。1931年,关东军制造事件时,他正在金陵的军事会议上据理力争。1937年,当卢沟桥的枪声响起,他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可是自己真的尽力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多年来一直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作为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日本的狼子野心并非一朝一夕。早在多年前,他就曾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方式提醒过当权者:日本必是心腹大患,必须早做准备。 然而每一次,那些话语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入水底。党内忙于内斗,各路军阀各怀鬼胎,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利益,没人真正在意那个岛国的威胁——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相信日本敢全面侵华。 直到1937年的炮火将所有人的幻想击碎。 李宇轩走到书桌前,上面摊开着今天的战报和地图。他的手抚过那些地名——这些都是他熟悉的,有些他亲自到过,有些他的学生在那里战斗过,有些他的部属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想起了1937年的金陵。那时他是第三战区副总司令,曾力主死守,为疏散百姓争取时间。可命令层层下达,最终成了一纸空文。他记得在江城城头看着百姓涌入城内。那一刻,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质问:你本可以做得更多。 “我尽力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某个看不见的听众。 夜色渐深,李宇轩终于感到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他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梦来得突然而清晰。 他站在一片混沌的雾气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然后,两个人影从雾中走出。 第一个人大约十八岁,穿着西装——那是1908年的他,刚刚抵达德国,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新知识的渴望。年轻的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些风霜的痕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笑意。 第二个人穿着二十一世纪初的普通T恤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历史书——那是穿越前的他,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工厂打工仔,最大的烦恼是工作和加班。 两个“他”并肩而立,目光如炬地凝视着现在的他。 “你们……”李宇轩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要放过他们?”年轻的军校生先开口,声音清澈而直接,“在东京的时候,你明明有机会。山县有朋、桂太郎、乃木希典……你见过他们,和他们交谈过。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这个国家的军国主义基因已经深入骨髓。” 李宇轩想说什么,但穿T恤的那个他举起了手中的书:“《中日战争史》,这可是我吹牛的谈资。我研究了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如果’。如果1907年《日俄协约》签订时有人站出来警告。如果1915年‘二十一条’时采取更强硬的立场。如果1928年济南惨案后不是息事宁人。如果1931年九一八时真的抵抗了……”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每一个节点你都在!李宇轩,你在东京留学,在德国学习军事,你认识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重要人物!你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你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可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李宇轩听到自己争辩,“我在军事会议上据理力争,我推动军队现代化,我训练了成千上万的军官,我在战场上……” “可你还是让这一切发生了!”军校生打断他,眼中突然涌出泪水,“金陵、山城大轰炸、三光政策、731部队……这些名字在我那个时代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可在这里,它们是血,是火,是千千万万条人命!你知道会发生这些,你知道!” 穿T恤的他走上前,手中的书消失了:“我们那个时代的人读这段历史时,总会问:为什么?为什么当时的人看不到危险?为什么那些精英们如此短视?为什么自己的国家会遭受这样的苦难?” 第2章 噩梦2 他直视着李宇轩的眼睛:“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看不到,你是看到了却没能阻止。或者说,你没有用尽全力去阻止。” “你们不懂!”李宇轩感到一阵愤怒混合着委屈,“历史有它的惯性!我一个人能改变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被卷入了这个时代!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是吗?”军校生轻声问,那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柔和,“那你告诉我,当你在东京和那些未来的战犯把酒言欢时,当你为了获取军事援助而与日本周旋时,当你因为党内政治而妥协时,当你为了维护与少东家的关系而沉默时——你真的用尽了一个穿越者所能做的一切吗?” 雾突然散去,周围的景象变了。 李宇轩看到了1936年的西安。他站在少东家的临时住所外,主任刚刚离开。那一刻,他知道历史来到了一个关键节点。他本可以多说一句,多做一件事,让未来的合作更稳固,让抗战准备更充分…… 场景又变。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后的军事会议。他慷慨陈词,主张立即全面抗战。但更多的声音主张“和平解决”,主张“国际调停”。他握紧了拳头,最终只是将提案放在了桌上。 1938年,江城会战前夕。他得知了金陵发生的部分真相的照片,愤怒地想要公之于众,想要让全世界看到日本的暴行。但上级的指示是:为了外交大局,不宜过度渲染。 一个个场景闪过,每一个都是他记忆中的选择点,每一个都是他可以说更多、做更多的时刻。 “你变得太像他们了。”穿T恤的他悲伤地说,“你融入了这个时代,成为了‘景公’,成为了军事委员会参谋总长,成为了国民党中常委。你学会了政治算计,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在体制内行事。” 军校生接话:“你忘记了,你本来不属于这里。你带着未来的记忆,那不仅是知识,更是责任。可你渐渐把这份责任遗忘了,或者说,你把它稀释在了日常的政务和人际关系中。” 两个人影同时向前一步,几乎与李宇轩面对面:“看着那些死难者的眼睛,然后告诉我们——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李宇轩想后退,但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低头看去,深渊中浮现出无数面孔:淞沪会战中那些年轻士兵的脸,金陵街头普通百姓的脸,山城防空洞里窒息而死的妇孺的脸,敌后战场上那些无名英雄的脸…… 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无声地质问。 “我不是神!”他嘶声喊道,“我改变不了所有事情!我只是一个人!” “但你至少可以改变一些!”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在梦境中回荡,“至少可以让一些人活下来,至少可以让一些暴行被阻止,至少可以让这场战争早一点结束!” 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是他熟悉的场景——山城的军事委员会会议室,1944年的一次高级会议。议题是如何应对豫湘桂战役的大溃败。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将领们互相推诿责任,没人真正反思问题的根源。 李宇轩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一些战术层面的建议,一些不痛不痒的批评。但他没有说最重要的话——他没有指出国民党军队系统性的腐败,没有揭露那些吃空饷、倒卖军火的将军,没有直言这不仅仅是军事失败,更是政治和体制的全面溃败。 因为他知道,那些在座的人中,就有不少参与其中。因为他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看,”穿T恤的他轻声说,“这就是问题。你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你的思考方式也被同化了。你开始用‘现实政治’‘可行方案’‘逐步改善’来麻痹自己。可历史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 军校生伸出手,那手上突然沾满了鲜血:“这是我的血吗?不,这是千千万万国人的血。而这血,有一部分本可以不流。” 李宇轩崩溃了。他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他哽咽着,“对不起……我真的……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我以为我尽力了……” “尽力?”两个声音渐渐远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你拥有来自未来的知识却选择妥协时,那还能叫做尽力吗?当你明明知道某些人会成为战犯却与他们交好时,那还能叫做尽力吗?当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而不敢直言时,那还能叫做尽力吗?” 雾重新聚拢,两个人影渐渐模糊。 最后传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就是你,李宇轩。我们是你的良心,是你最初来到这个时代时怀揣的理想和正义感。我们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一步步变成今天的样子。现在战争要结束了,但你赢得的真的是胜利吗?还是说,你输掉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李宇轩猛地坐起,浑身被冷汗湿透。 窗外,天还没亮。山城的夏夜闷热难耐,但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他摸向脸颊,手指触到温热的液体——他在哭,无声地、不受控制地流泪。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副官显然听到了动静:“景公,您……” “出去。”李宇轩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让我一个人。” 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宇轩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梦中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回荡,每一个质问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我到底怎么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微弱。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钥匙他随身携带多年,几乎从未打开过这个盒子。今天,他颤抖着手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机密文件,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件简单的东西:一张在东京与同期留学生的合影,一本德国军校的毕业证书,还有——几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用简体中文写的一些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