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月长歌》 第1章 (零) 楔子:雪夜罪愆 永熙十年,冬。 北辰皇城的第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却又铺天盖地。鹅毛般的雪片覆盖了朱墙金瓦,吞没了市井喧嚣,将整座皇城浸入一片死寂的纯白。唯有宫檐下摇曳的孤灯,在风雪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如同这沉沉黑夜中,即将燃尽的命火。 宫门深处的天牢,铁门在暗夜里发出沉重而嘶哑的呻吟,缓缓洞开。 一道单薄的身影,自那吞噬光明的巨口里,踉跄而出。 沈砚之只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衣,肩背、臂膀处凝固着深褐色的血痂,与破烂的布料黏连在一起。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瞬间打透了他全身,他却恍若未觉。一头墨发未曾束冠,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黏在失了血色的脸颊旁,更衬得那面容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燃着某种近乎死寂的幽光。 他已在暗无天日的天牢中度过月余。母亲的咳喘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一声声,耗尽了最后的热气。就在数个时辰前,那声音彻底停了。冰凉的手握住他,气若游丝的最后叮嘱,不是慈母的怜爱,而是压垮脊梁的枷锁: 「砚之……沈家的血,不能绝……」 「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认下……只有认下……才有路……」 那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底烫下一道永久的烙印。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风雪深处那巍峨的宫殿轮廓,那是北辰权力之巅,是决定他,以及沈家满门生死荣辱的地方。 一步,一步。 赤足踩在冰冷的积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旋即又被新的落雪覆盖。镣铐早已除去,但无形的重负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唯有心口处,还梗着一块无法融化的冰。 终于,他穿过漫长的宫道,来到了那紧闭的金銮殿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空旷无人,唯有风雪呼啸。他撩起残破的衣摆,朝着那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门,缓缓跪了下去。双膝陷入冰冷的积雪,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而来。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张开干裂的、带着血丝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开始念诵: 「罪臣之子沈砚之,顿首泣血,上陈天听:」 「……臣父沈擎,蒙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生异志,暗通敌国,贻误军机,罪证确凿,百死莫赎……」 「……臣深感父罪滔天,惶惧无地……」 「……恳请陛下念在沈氏先祖微末之功……准臣代父……认罪伏法……」 字字句句,皆是刀刃,反反复复,剜心剔骨。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乌黑的发间,落在他颤抖的肩头,试图将他掩埋成一座雪雕。膝下的积雪渐渐压实,化作冰壳,寒气透入骨髓。喉间翻涌着铁锈般的腥气,不知是旧伤崩裂,还是心头滴下的血。 他仿佛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脑海中闪过的,是父亲威严却偶尔带笑的面容,是母亲温柔的眼眸,是沈府演武场上的呼喝,是书房里淡淡的墨香……而后,这一切都被冲天的火光、飞溅的鲜血、母亲牢中枯槁的容颜所取代。 「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认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死寂的幽火,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执拗,也更加冰冷。他提高了声音,将那悖逆良心、玷污门楣的语句,一遍又一遍,掷向那扇紧闭的、沉默的殿门。 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也模糊了他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的内侍走了出来,手中并未持有明黄绢帛的圣旨。内侍的目光扫过雪地中那个几乎冻僵的身影,尖细的嗓音穿透风雪,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冰冷: 「陛下有谕:沈擎罪证确凿,已伏国法。念其子沈砚之年幼,且能明辨是非,大义举发,心存悔悟,朕心恻然。着,赦免其死罪——」 内侍的声音顿了顿。 「——即日起,入玄衣卫效力,戴罪立功。」 玄衣卫。 那三个字,如同最终判决,敲碎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可能的光亮。 他高高举着的、早已冻得僵硬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终究没有放下。 内侍也不期待他的反应,只是漠然道:「收拾一下,明日会有人来接引。」 说完,内侍转身,厚重的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风雪依旧。 沈砚之缓缓垂下手臂,那支撑着他跪了半夜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雪白的囚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狂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至高无上的殿宇,然后,转身,一步一踉跄地,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走向宫墙外那片更加深沉、更加寒冷的,属于他的黑夜。 在他离去的身后,雪地上只留下一滩模糊的、混杂着污渍与淡红的跪痕。 今夜之后,再无沈砚之。 风雪呜咽,似亡魂哀泣,又似厉鬼初啼,悄然淹没了他离去的足迹。 那覆了满地的雪,仿佛能掩盖一切污浊与血腥。 第2章 (壹) 第一章:玄衣临朝 辰时,北辰王朝的金銮殿。 九龙宝座上的年轻帝王萧景琰垂眸不语,玉旒下的目光难以捉摸。百官垂首,屏息凝神,偌大殿堂只闻司礼监悠长的唱喙声在梁柱间回荡,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死寂之中,殿门处的光线骤然一暗。 一道玄色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晨光,步入了这片象征着北辰权力核心的森严之地。来人未着朝服,一身玄色锦袍暗绣流云,身形挺拔如孤松。他腰间并未佩玉,只悬着一柄形制古朴的横刀,以及一枚以玄铁铸就、色泽沉黯的令牌。 “玄衣督沈砚之,奉旨入殿。”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细微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清晰可辨。百官之中,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如同水纹般荡开,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目光惊惧地投向那步步走近的身影。连高踞御座之侧,始终闭目养神的内相柳明渊,抚着玉带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沈砚之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甬道,玄色衣袂在冰冷金砖上曳过,未发出丝毫声响。他最终在御阶下十步处站定,微微躬身: “臣,沈砚之,参见陛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质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景琰终于抬了抬眼,声音平淡无波:“沈卿此时上殿,所为何事?” 沈砚之直起身,目光如无形的冰锥,倏然刺向文官队列中一名面无人色的绯袍官员——工部侍郎,李贽。 “陛下,”他开口,字句清晰,毫无情绪,“查,工部侍郎李贽,贪墨河工款项,致使三县堤坝溃决,百姓流离,证据确凿。依律,当诛。”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李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跪在地,涕泪横流,朝着御座的方向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这是诬陷!是沈砚之他构陷忠良!柳相!柳相您要为下官做主啊!” 他绝望的目光投向柳明渊。 柳明渊缓缓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温润如玉:“陛下,李侍郎乃朝廷重臣,即便有罪,也当交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玄衣督虽持玄铁令,然于这金殿之上,百官面前,是否……稍欠妥当?”他话未说满,意在用朝廷法度来约束这头凶兽。 沈砚之却连眼角余光都未给柳明渊半分,只是看着皇帝,重复道:“陛下,依律,当诛。” 萧景琰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在沈砚之毫无表情的脸上和下方瑟瑟发抖的李贽之间移动。片刻,他淡淡开口: “准。” 一个字,决定了生死。 柳明渊身体微僵,闭上了嘴。 李贽彻底瘫软在地,腥臊之气隐隐传出。 沈砚之动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众人只觉眼前玄影微晃,那柄悬于他腰侧的横刀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半寸——仅仅半寸。一道极细微的寒芒掠过,如同暗夜中流星乍现。 李贽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双目圆瞪,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甘,喉间一道细线缓缓洇开血色,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沈砚之指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推,那出鞘半寸的刀锋便悄无声息地回归鞘中,仿佛从未动过。他自袖中抽出一方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并未沾染血渍的指尖,随后将丝帕随手丢弃,盖在了李贽犹带余温的脸上。 “臣,复命。”他再次向御座微微躬身。 满殿死寂。 血腥气无声地弥漫。百官们低垂着头,不敢再看那玄色的身影,更不敢去看御座上的天子。 “拖下去。”萧景琰的声音依旧平淡,“沈卿辛苦,退下吧。” “臣,告退。” 沈砚之转身,再次穿过那死寂的、充满恐惧的甬道,消失在殿外。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 玄衣督府,书房。 沈砚之解下腰间的横刀与那枚沉黯的玄铁令,置于紫檀木案几之上。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一株枯瘦的老梅。殿上的血腥,官员的恐惧,天子的默许……一切如流水般从他心头滑过,未留下丝毫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普通,边缘因常年摩挲而变得异常光滑,奇特的是,玉佩两面光素,未刻一字。 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无字的玉面,沈砚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督主。”亲卫首领沈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而恭谨。 眼底那丝微澜瞬间消散,恢复了惯常的冰封。他将玉佩收回怀中贴身处,转身:“进。” 沈七推门而入,他身形精干,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他单膝跪地,禀报道:“李贽府邸已被控制,一应人等皆已收押玄衣狱。在其书房暗格内,搜出与柳相门下官员资金往来的密账数本。” 沈砚之走到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柳明渊那边有何反应?” “我们的人回报,柳相回府后,闭门不出。但其门下几位御史,已开始在暗中串联。” “跳梁小丑。”沈砚之语气淡漠,“让他们跳。”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让查的事,有进展么?” 沈七自然明白督主问的是什么,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回督主,关于……‘阿妄’的下落,仍旧……毫无头绪。十年前那晚之后,此人就如同人间蒸发。所有可能的线索,都断了。” 沈砚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下去吧。” “是。” 沈七退下后,书房重归死寂。沈砚之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十年了。那个在他生命中如流星般划过,留下一点微光又彻底消失的少年,究竟去了何处?是死在了那个尸横遍野的夜晚,还是…… 他睁开眼,眸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无论生死,他总要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另一名亲卫快步而入,躬身递上一封火漆密报: “督主,边境急件。南离摄政王苏妄,已率使团越过边境,不日将抵达京城。” 沈砚之展开密报,目光在“苏妄”二字上停留片刻。 南离摄政王……一个陌生的、却注定会搅动风云的名字。 他放下密报,走到巨大的北辰舆图前,目光落在与南离接壤的漫长边境线上。 山雨,欲来。 第3章 (贰) 第二章:暗涌 李贽的血迹尚未自金殿的石缝中彻底消散,南离摄政王即将到访的消息,已如一阵暗风,席卷了北辰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玄衣督府的书房内,烛火将沈砚之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蛰伏的暗影。他面前摊开着数卷关于南离摄政王苏妄的档案,内容寥寥,语焉不详。 “孤儿,流民出身,约十年前被贩至北辰境内……后失踪。” “崛起于南离军伍,手段狠厉,善出奇谋……三年前助南离幼帝元彻平定内乱,受封摄政王。” “性情不羁,行事常出人意料。” 关键的信息,尽数湮没。如何从流民成为摄政王的过程,是一片刺目的空白。沈砚之的指尖在“约十年前”、“失踪”这几个字眼上轻轻摩挲,眸色深沉。十年前,这个时间点过于巧合,总在不经意间拨动他心底那根尘封的弦。 “督主。”沈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进。” 沈七快步走入,低声道:“陛下口谕,命督主总揽南离使团在京期间一应护卫、监视事宜,确保使团安全,亦需严防其窥探我朝机密。” 沈砚之并不意外。这等涉及暗面的事务,最终都会落到玄衣卫头上。“使团行程?” “预计五日后抵达京城。规模约三百人,摄政王苏妄的车驾居于中队。” “传令沿途各驿,严密监控,一应供给按制办理,不得有误,亦不许过多接触。使团入京后,四方馆内外,加派三倍人手,明暗哨结合。”沈砚之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我要知道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 “是!”沈七领命,却又略显迟疑,“督主,还有一事……柳相今日在文华殿小朝会后,与陛下密谈片刻。我们的人虽未能探知具体内容,但柳相离去时,神色间似有……得色。” 沈砚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柳明渊……在这个敏感时刻与皇帝密谈,内容必然与南离使团,或者与他沈砚之有关。是想借南离这把刀,来斩断他这把日渐锋利的“刀”么? “知道了。盯紧柳明渊,尤其是他门下那些负责接待仪制的官员。” “明白。” 沈七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沈砚之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唯有帝都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映不亮这深宅大院的冷寂。 南离使团,摄政王苏妄……这个突然闯入的不确定因素,会带来怎样的变数?他隐隐觉得,这团迷雾之下,或许藏着能搅动整个北辰格局的力量。 五日后,帝都主要街道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禁军沿街肃立,引来无数百姓围观。喧嚣声中,南离使团队伍逶迤而来,护卫精悍,旌旗招展。 沈砚之并未出现在迎接的队伍中。他立于临街一座茶楼的雅间内,窗扉微开一线,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使团队伍中段,那辆最为奢华宽大的马车缓缓行来,车帘紧闭。就在马车经过茶楼正下方的瞬间,那厚重的车帘竟毫无征兆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一角。 一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近乎灼热的兴味,穿透喧嚣的人声与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投向那扇微开的窗户。 沈砚之眉头骤然锁紧,冰冷的视线与那道目光在空中轰然相撞。 隔着重重人海,他看清了车帘后那张年轻而极具侵略性的脸庞,以及对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马车随着队伍继续前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沈砚之依旧立在窗后,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苏妄。 那双眼睛…… 为何,会有一种诡异的,仿佛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不是容貌,而是那种眼神深处的东西,带着野性、疯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 他关上窗,将街市的喧嚣与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一并隔绝。 看来这位南离摄政王,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而几乎是在沈砚之离开窗口的同时,下方马车内,苏妄靠回柔软的锦垫,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一枚质地普通的玉佩。那玉佩的形制,若沈砚之得见,定会觉得眼熟。 他唇角那抹笑意不断扩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找到你了。” 第4章 (叁) 第三章:疯子王爷 为南离摄政王接风的宫宴,设在了夜晚的麟德殿。琉璃灯盏将殿内映照得恍如白昼,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一派歌舞升平。百官身着礼服,按品阶列坐,目光却或明或暗,皆聚焦于主位之侧,那位姿态闲适得近乎放肆的南离摄政王。 苏妄换下了一路风尘的服饰,着一身南离风格的暗紫锦袍,金线绣着张扬的螭龙纹,长发仅以一枚墨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平添几分落拓不羁。他斜倚在案后,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对于北辰礼部官员冗长的祝酒词显得兴致缺缺,目光时不时掠过殿中众人,最终,总会似有若无地定格在对面席位下端坐的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依旧是一身玄衣,在这种色彩斑斓的场合里,像一道沉郁的剪影。他坐姿挺拔,目不斜视,面前的酒菜几乎未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一名北辰武将起身,向萧景琰行礼,声音洪亮:“陛下!今日南离摄政王殿下在此,两国交好,实乃盛事。臣不才,愿舞剑助兴,亦想请教南离勇士高招,以增酒兴!” 萧景琰目光微动,看向苏妄:“摄政王意下如何?” 苏妄仿佛这才来了兴致,坐直身体,唇角一扬,笑容恣意:“好啊!光是喝酒有什么意思?”他随手点了身后一名身形精悍、面容冷峻的护卫,“石岩,你去,陪这位将军玩玩,点到即止。” 名为石岩的护卫沉默抱拳,大步走到殿中空地。 那北辰将领抱拳一礼,便拔剑出鞘,剑光霍霍,舞动起来虎虎生风。然而,当他剑势一转,直刺石岩时,那南离护卫身形如鬼魅般晃动,轻易避开剑锋,并指如电,精准地点在将领持剑的手腕穴道上。 “铛啷”一声,长剑落地。那将领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愕。 石岩面无表情,退回苏妄身后。 殿内一时寂静。苏妄抚掌大笑:“好!北辰将军承让了!”接连又有两名武将上前,皆在石岩精妙的招式下迅速落败。北辰官员们的脸色渐渐有些难看了。 这时,苏妄却忽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近乎失礼。“坐得筋骨都不舒展了。”他目光流转,最终直直地投向一直静默的沈砚之,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久闻北辰玄衣督沈大人武功深不可测。方才见沈大人稳坐如山,想必是看不上这等粗浅较量?不知本王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沈大人指点一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缓缓抬起眼,对上苏妄那双燃烧着野火与探究的眸子。“摄政王说笑。”他声音冷淡,“本督职责在身,非是与人切磋的武夫。” “欸————”苏妄拖长了调子,踱步走到殿中,“沈大人此言差矣。莫非是觉得本王不配与你动手?”他语气带着玩笑,眼神却咄咄逼人。 殿内气氛顿时紧绷。 萧景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卿,既然摄政王有此雅兴,你便活动一下筋骨也好,切记,点到即止。” 皇帝发话,便是旨意。 沈砚之沉默一瞬,起身,离席。他并未解下腰间的横刀与玄铁令,只是空手走到苏妄对面数步之外站定。“摄政王请。” 苏妄看着他这副即便被逼出手依旧冷静自持的模样,眼底兴味更浓。他也不用兵器,笑道:“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竟如鬼魅般直扑沈砚之,掌风凌厉,直取面门!这一下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狠戾。 沈砚之瞳孔微缩,侧步拧身,避开掌风,右手并指如刀,切向苏妄手腕。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没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只有衣袂翻飞与掌风拳影。苏妄的招式大开大合,狂野而暴烈,仿佛燎原的野火。而沈砚之的应对则如寒冰流水,冷静、精准、高效。 身影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在又一次近身交错的瞬间,苏妄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速地说道: “你的身手,比小时候在巷子里那时,可快多了。” 沈砚之格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 小时候……巷子…… 那个被他深埋心底的角落再次被狠狠撞击! 就在这心神震荡的刹那,苏妄的手掌已然巧妙绕过他的防御,指尖在他胸前衣襟轻轻一拂,并未用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试探,随即借力后撤,朗声笑道:“沈督主果然名不虚传!本王佩服!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丑了,到此为止如何?” 他退得干脆,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从未出现过。 沈砚之站在原地,胸口被苏妄指尖拂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怪异的触感。他定定地看着苏妄,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摄政王承让。”沈砚之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他不再看苏妄,转身向萧景琰行礼,“陛下,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萧景琰回应,他已径直转身,玄色衣袍在身后划开一道冷冽的弧度,大步离开了麟德殿。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苏妄坐回席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中,他看着沈砚之消失的殿门方向,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第一步,成了。 第5章 (肆) 第四章:惊雷 沈砚之回到玄衣督府,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外界。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入书房,玄色衣袍融入满室黑暗,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僵直的轮廓。 胸腔里某种东西在剧烈地震颤,不是因为方才短暂的交手,而是因为那句话——— “你的身手,比小时候在巷子里那时,可快多了。” 巷子。小时候。 那个被他用十年时光、用沈家的血、用玄衣卫的污浊深深埋葬的过去,就这么被苏妄轻描淡写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是如何知道的?他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他就是…… 沈砚之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料,那枚无字玉佩的轮廓清晰地印在掌心,冰凉,却仿佛带着滚烫的烙印。 阿妄。 那个名字在他喉间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更深的寒意压下。不,不可能。那个蜷缩在巷角、眼神凶狠如幼兽的少年,如何能成为如今权倾南离、行事疯狂的摄政王?这太过荒谬。 可那双眼睛……那份熟悉的、不顾一切的执拗…… “督主。”沈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沈砚之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冷硬:“进。” 沈七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点灯,便在黑暗中急声道:“刚收到的消息,京西郊外,隶属工部的三号军械库,半個时辰前发生爆炸,火势冲天!” 沈砚之瞳孔骤然收缩。 军械库爆炸?! “伤亡如何?原因可查明了?”他一边快速向外走,一边沉声问道。 “库内当值兵士七人,无一生还。火势尚未完全控制,初步勘查……”沈七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凝重,“在现场发现了残留的南离特制火油痕迹,以及一枚未完全焚毁的、属于南离军士制式的腰牌。”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南离火油。南离腰牌。 在这个南离摄政王刚刚入京,两国关系微妙至极的时刻! 沈砚之脚步不停,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是巧合?是栽赃?还是苏妄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无论哪一种,这把火,都已经烧到了他的脚下。他总揽使团安全监视事宜,军械库在他眼皮底下被炸,无论真凶是谁,他一个“失察”之罪已然难逃。 “备马!去现场!”他冷声下令,玄色身影已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中。 *** 四方馆,主院。 苏妄并未安寝,只着一件单薄寝衣,披散着墨发,倚在窗边软榻上。远处天际那一抹隐约的红光,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石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语:“王爷,京西军械库爆炸。” 苏妄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动作倒是快。看来北辰这位内相,是迫不及待地想给本王送一份‘大礼’了。” “我们的人确认,爆炸前确有身份不明之人潜入,使用的确是南离火油。腰牌也是故意留下的。” “拙劣。”苏妄轻嗤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柳明渊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本王像个傻子?”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玄衣督府的方向,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不过……这把火,烧得正好。” 他需要混乱,需要将沈砚之逼入绝境。只有在那冰封的湖面砸开裂缝,光才能透进去,他也才能……走进去。 “让我们的人,”苏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帮’玄衣卫一把,给他们指条明路,别让柳明渊的人把尾巴扫得太干净。” “是。” 石岩退下。苏妄独自望着那抹渐弱的红光,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沈砚之,你现在……一定很头疼吧? 他很好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雷,面对这指向明确的栽赃,这位北辰王朝最锋利的刀,会如何应对?是会毫不犹豫地斩向自己这个“罪魁祸首”,还是能看穿这背后的棋局? 他期待着。 第6章 (伍) 第五章:三日之期 麟德殿侧殿,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宫宴时更为凝滞压抑。龙涎香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仿佛将那场远方的大火引到了这权力核心。 萧景琰面沉如水,将一份初步勘查奏报掷于御案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目光如炬,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几位重臣,最终定格在沈砚之身上。 “沈卿。”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朕将使团安危,京畿防务交予你手,你就是这般替朕分忧的?” 柳明渊立于众臣之前,眼帘微垂,面色沉痛,适时开口:“陛下,军械库乃国之重器,如今被毁,守库将士殉国,更兼现场留有南离之物……此事,绝非小可。沈督主或有失察之责,然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他句句看似在劝,字字却将“失察”与“南离”钉死在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跪伏在地,玄衣委地,脊背却挺得笔直。“臣确有失察之责,甘受陛下惩处。”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然,现场证据虽指向南离,却未免过于明晰。南离摄政王并非庸人,若真要行此不轨,岂会留下如此确凿把柄?臣以为,此事或有蹊跷,恐是有人蓄意嫁祸,意图挑起两国争端。” “蹊跷?”萧景琰冷哼一声,“朕只看证据!火油是南离的,腰牌是南离的!这便是你给朕的交代?” “陛下,”沈砚之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坚定,“臣恳请陛下给臣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臣必查明真相,擒获真凶,若不能,臣愿领失职之罪,听凭陛下发落!” 三日。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期限。柳明渊既然敢动手,必然做了万全准备,三日时间,稍纵即逝。 萧景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头颅,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半晌,他才冷声道:“好!朕就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查不出真凶,你这玄衣督,便不必再当了!” “臣,领旨。”沈砚之叩首,声音依旧平稳,唯有袖中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出一丝他内心的凝重。 退出侧殿,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沈砚之知道,没有退路了。柳明渊此举,不仅要挑起战端,更要借此良机,将他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除去。 回到玄衣督府,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沈七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干净利落地指向南离,而更深层的调查,则处处受到无形的掣肘。 “督主,三日时间,太紧了。柳明渊经营多年,恐怕……”沈七眉宇间带着忧色。 沈砚之未答,目光落在案头一枚不知何时出现的、以油纸紧密包裹的小物上。它并非通过正常渠道送入,而是被人以极高明的手法,悄无声息地放在了这里 他挥退沈七,独自拆开油纸。里面没有字条,只有一小块烧焦的、边缘残留着特殊靛蓝色染料的粗布碎片,以及一小撮沾染了同样颜色粉末的泥土。 沈砚之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这两样东西,绝非军械库爆炸现场应有之物。他执掌玄衣卫多年,对京城三教九流、物产流通了如指掌。这种靛蓝色泽鲜明且不易褪色,是城西“永顺昌”染坊的独门手艺,专供几家固定的成衣铺和浆洗房,为城中一些讲究但又不愿过于扎眼的富贵人家服务。而那泥土,黑中带胶,是京西凤凰岭一带低洼地特有的土质。 一个清晰的地点在他脑中浮现————位于凤凰岭脚下的,柳明渊妻弟名下那处看似不起眼的别院。据玄衣卫以往的零星记录,那别院的仆役衣物,正是送交永顺昌浆洗。 思路至此,豁然开朗。这证据,指向的是策划并执 行爆炸之人事前的准备地点,而非爆炸现场本身。 能绕过玄衣督府的重重守卫,将如此关键且指向明确的物证,在他焦头烂额之际精准送至案头…… 沈砚之捻起那撮染色的泥土,在指尖摩挲,冰封的眼底,暗流汹涌。 有能力,且有意愿在此刻帮他破局,同时还能如此清晰地掌握柳党核心人员隐秘产业的人…… 除了那位正被严密“保护”在四方馆内的南离摄政王,不作第二人想。 苏妄此举,是在肆无忌惮地展示他深植于北辰帝都的可怕情报网络,更是在逼迫他做出选择。接受这份来自敌国权王的“帮助”,便是踏上了一条与虎谋皮的险路,从此再难撇清干系。拒绝,则可能真的无法在三日之内破局,等待他的便是万丈深渊。 良久,他松开手,泥土簌簌落下。 “沈七。” “属下在。” “秘密调集人手,盯住城西凤凰岭,柳明渊妻弟名下的那处别院。重点查近几日是否有生面孔出入,院内是否有异常燃烧痕迹,以及……核实其仆役送洗衣物是否与‘永顺昌’有关。动作要快,要隐秘。” “是! ” 沈七领命而去,眼中虽有惊疑,却毫无迟疑。 沈砚之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第7章 (陆) 第六章:夜袭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京西凤凰岭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唯有山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岭脚下那处三进宅院更是漆黑一片,仿佛已与山影融为一体。 几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院墙。没有交流,没有信号,其中一人矮身,另一人足尖在其肩头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狸猫般翻过高墙,落入院内。紧接着,院门内侧传来极轻微的机括滑动声,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更多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迅速分散,占据院中各个要害位置。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犬吠,甚至没有搅动一丝风声。 沈砚之最后步入庭院。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并未蒙面,冷白的月光勾勒出他清晰而冷硬的面部轮廓。他目光如寒星,迅速扫过整个院落。空气中,除了山间的湿冷气息,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那布条上同源的靛蓝染料气味,以及……一丝几不可闻的火油味。 沈七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侧,低语:“督主,前后门及角门均已控制。东厢房有两人,似是护院,已解决。主屋亮着灯,里面有人,呼吸沉稳,似在等候。” 等候?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是等候接应,还是……等候他们?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向王屋。两名幺衣卫抢无一步,无声地左右分立门侧。沈砚之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一个穿着绸缎常服、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旁,自斟自饮。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并无多少惊惶,反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赵管事。”沈砚之开口,叫出了此人的身份————柳明渊妻弟府上的外院管事,也是这座别院名义上的管理者。 赵管事放下酒杯,站起身,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沈……沈督主,您到底还是来了。” “你在等本督?”沈砚之步入屋内,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那赵管事身上。 “不等您,还能等谁?”赵管事苦笑一声,“从那边让小的把沾了火油和染料的东西埋在后山,却没让小的立刻远走高飞时,小的就知道,这是要把小的当弃子了。”他倒也光棍,知道在玄衣督面前,任何抵赖都是徒劳。 “东西在哪?”沈砚之无意与他废话。 赵管事从怀中摸索出一本薄薄的、边缘有些焦卷的账册,恭敬地放在桌上:“这是小人偷偷记下的。上面是经手那批南离火油和伪造腰牌的人员名单,以及……他们从柳府账房支取银钱的记录副本。真的账本,想必柳相早已销毁了。” 沈七上前拿起账册,快速翻阅,随即对沈砚之点了点头。记录清晰,人名、时间、款项分毫不差。 “为何留下这个?”沈砚之问。 赵管事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与庆幸交织的复杂神色:“小人……小人只是想留条后路。柳相手段……小人怕事情败露后,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本想着若无人来查,便寻机毁了它,若……”他看了一眼沈砚之,没再说下去。 是苏妄。沈砚之几乎可以肯定。是苏妄的人,用某种方式让这个赵管事感到了足够的恐惧和“希望”,让他选择留下证据,并在此“等候”。 “带走。”沈砚之下令。 两名玄衣卫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赵管事押了下去。 “督主,”沈七低声道,“有了这个,足以指证柳明渊构陷南离、炸毁军械库之罪!我们是否立刻回宫禀报陛下?” 沈砚之看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摇了摇头。 “不急。”他的声音冰冷,“将此处彻底搜查一遍,看看还有无其他遗漏。天亮之前,封锁所有消息。” 他需要时间。这份证据来得太快,太顺。柳明渊不是易于之辈,绝不会只有赵管事这一道防线。他要看看,这份证据抛出去之后,柳明渊会如何反应,朝堂会如何震荡。 更重要的是,他要想想,该如何应对那个在幕后推动了这一切的————苏妄。 这份“大礼”,他接下了。但这份人情,又该如何去还? 夜色更深,玄衣卫的身影在别院内无声地忙碌着。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