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烬》 第1章 十亿拍卖夜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坚硬的黄金栏杆硌得她生疼。 许卿蜷缩在巨大鸟笼的角落,像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鸟,瑟瑟发抖。视野被厚重的黑暗剥夺,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远处传来的、模糊而嘈杂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击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恐惧如藤蔓般缠绕住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她紧紧攥着身上那件早已凌乱不堪的丝质衬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哪里?他们到底要对她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笼边,伴随着一个略带亢奋的男声响起,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整个空间:“各位尊贵的来宾,请屏息——接下来,将是我们今晚最璀璨的压轴盛宴!” 话音未落,是布料摩擦的簌簌声。 许卿惊恐地抬头,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哗啦——!” 厚重的帷幕被猛地拉下,刺目的光芒瞬间如潮水般涌来,让她不适地闭上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迅速盈满眼眶。 短暂的适应后,她颤抖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 台下,是一张张模糊而兴奋的脸,在幽暗的光线下,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黑暗中窥伺的野兽,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审视与占有欲,牢牢锁定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她暴露在外的肌肤,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寒。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自己,这个无助又带着防御性的动作,非但没有引来怜悯,反而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台下更加炽热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而在二楼,那视野最佳、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VIP包厢内,同样有人为她失态。 谢以安“嚯”地站起身,差点打翻手边的酒杯,他指着楼下笼中的身影,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四爷!你快看!那、那不是我们几天前在‘情人’廊下救下的那个小孩吗?!” 一直对此类拍卖兴致缺缺,慵懒靠在沙发里的温子佩闻言,眉头一皱,迅速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当他看清笼中那张苍白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脸时,素来温和的眸子里骤然掀起波澜,失声低呼:“小卿?!” 仿佛是冥冥中的心灵感应,笼中那个脆弱的身影,视线茫然地扫过,最终竟真的定格在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也就在这时,拍卖师用极具煽动性的嗓音高亢介绍:“如各位所见,这并非一件寻常的拍品!这是一位绝世尤物,她的姿色、她此刻的风情,乃是上帝精心雕琢的极品!无论是作为收藏,还是作为……玩物,都将是诸位身份与品味最极致的象征!起拍价,三百万!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万!请——竞拍!” “砰”、“砰”、“砰”! 竞价牌此起彼伏,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飙升。四百万、五百万、八百万……数字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给许卿的命运贴上新的价码。 温子佩紧握着栏杆,指节泛白。他知道这拍卖会背后不简单,知道许卿出现在这里必有隐情,他甚至不确定裴子衿是否会出手,可看着台下那双曾清澈倔强此刻却盈满不安的眼睛,他依旧忍不住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裴子衿没有动。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玻璃,牢牢锁在许卿身上,看着她像受惊的小鹿般蜷缩,看着她眼中强装的镇定与无法掩饰的脆弱,记忆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几天前那个弥漫着蔷薇花香的夜晚。 —— “四爷,您总说没有女人能入您的眼,说不定今晚在这‘情人’会所,真能遇着让您心动的?”谢以安挤眉弄眼,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裴子衿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袖扣,显然对这提议不以为然。 “您别往心里去,我随口说的!”谢以安见他神色冷淡,连忙打圆场,话锋却又一转,“不过说真的,要是真在这儿瞧上谁——甭管是哪路神仙,裴家那些老古董,凭您的能耐还镇不住?总不能还像七年前,您的大哥和苏家那位的事,让他们拿捏一辈子吧?” 话音落地时,他特意观察着裴子衿的神色,却见对方只是垂眸看着回廊地面摇曳的光影,指节在袖口下轻轻收紧,没应声,也没反驳。 忽然,一阵急促的风撞过来,带着股淡淡的、干净的蔷薇香,打破了回廊的静谧。裴子衿下意识伸手一捞,稳稳攥住了一只细瘦却意外柔软的手腕。 “人呢?跑哪儿去了!” “往这边追!” 身后的呵斥声越来越近,被他攥住的人猛地挣扎起来,力道却虚浮得很,像风中摇摆的芦苇,带着绝望的仓皇。 裴子衿低头,看见一张苍白汗湿的脸——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睫毛湿哒哒地黏在眼下,明明是惊慌失措到了极点的模样,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星子的深潭,带着几分倔强的惶恐,直直撞进他心底。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低柔了些许。 那人猛地回神,抬眼时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瞳孔骤缩。下一秒,她突然发力想挣开,却被裴子衿下意识攥得更紧,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栽进他怀里。 “快放开我!他们要追来了!”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尾音都在发颤,透着浓浓的无助。 谢以安刚要上前,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已拐过回廊,为首的看清他脸时,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脸上挤出谄媚的笑:“谢、谢小少爷?是小的们眼瞎,打扰了,这就走,这就走!”一群人点头哈腰,屁滚尿流地消失在拐角。 蔷薇香还萦绕在鼻尖,裴子衿感觉到掌心的手腕在微微发抖,像抓住了一只受惊的鸟儿,脆弱得仿佛一捏即碎。 他松开手,那人像是脱力般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来——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汗顺着优美的下颌线滑进微敞的领口,眼睛红红的,望着他的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有未散尽的警惕,还有一丝……他当时未能读懂,如今想来却恍然的、复杂难辨的探究。 “谢谢……”她的声音裹着颤音,像被晚风揉碎的丝线,飘在空寂的回廊里。 裴子衿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和那道清晰的巴掌印上,嘴角刚漾开的温和笑意凝住:“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只是,你为何会被他们追赶?” 许卿闻言猛地一颤,双臂像受惊的蝶翼般收紧,环住自己时指节泛白。“他们……他们想……”话未出口,哽咽已堵住喉咙,泪珠在眼眶里晃得厉害。 裴子衿与谢以安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已了然。凌乱的衣衫、脸上的掌印、破碎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你叫什么名字?”裴子衿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许…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独特的韵律。 “许青?”裴子衿挑眉。 “是‘浣花溪上见卿卿’的卿。”许卿抬眼时,泪水刚好滑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落了颗星星在眼底。 —— 回忆戛然而止。 拍卖师激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四千万!这位先生出价四千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场内的竞价似乎遇到了瓶颈,短暂的停滞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与等待。 温子佩焦急地看向依旧稳坐钓鱼台的裴子衿。 就在这时,裴子衿薄唇微启,清晰而冷静地吐出一个数字,通过包厢的传声设备,瞬间响彻整个拍卖场: “十亿。” 全场死寂。 连拍卖师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一时忘了言语。 十亿?!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玩物”? 温子佩愕然地看向裴子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黄金笼中,许卿也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二楼那个方向。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刺目的灯光,她似乎能感受到那道深沉的目光。 震惊过后,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在她苍白的唇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裴子衿…… 她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想不到啊,精明如你,最终却栽在了我这副女扮男装的皮囊之上。十亿……为了买下我?真是好大的手笔! 时间仿佛在“十亿”这两个字掷地有声后,凝滞了。 拍卖师的脸因极致的兴奋和难以置信而扭曲,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十……十亿!二楼VIP包厢的裴先生出价十亿!!!” “十亿一次!”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爆发出轰然的议论声,所有目光都复杂地投向二楼那个神秘的包厢,有震惊,有贪婪,有算计,更多的是对裴家这位年轻掌权人如此“荒唐”举动的不解。 “十亿两次!” 温子佩猛地转头看向裴子衿,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出口。他了解裴子衿,此人行事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步都深意藏焉。只是,十亿……为了许卿?他心中疑虑丛生,视线再次落回台下笼中那道身影时,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担忧。 谢以安也懵了,他凑近裴子衿,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四、四爷……您这是……?”他知道裴子衿对那“小子”有点不同,但这手笔也太……骇人听闻了! 裴子衿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依旧穿透玻璃,落在许卿身上。竞价成功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笼中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低垂的脸上,似乎闪过一抹极快、极淡的……嘲讽? 是他看错了吗? “十亿三次!!!成交!!!”拍卖槌重重落下,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一锤定音。 “恭喜裴先生!这件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属于您了!”拍卖师的声音洋溢着谄媚和激动。 帷幕再次被拉上,隔绝了台下所有探究、贪婪或不怀好意的目光。黄金鸟笼被几个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侍者缓缓推向后台。 许卿蜷缩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成功了……第一步,成功了。可裴子衿那毫不犹豫的“十亿”,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她原本算计分明的心湖,激起了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天前他指尖无意擦过的、微凉的触感。 第2章 十亿入场券 沉重的黄金鸟笼被无声地推入一间四面无窗的僻静交接室。当厚重的帷幕再次落下,许卿脸上那受惊小鹿般的惶恐瞬间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冷静与审视。她迅速环顾四周——隔音墙面,钢制门扉,陈设华丽却冰冷,这里不像休息室,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囚笼中转站。 一名侍者上前,机械地打开笼门,动作粗鲁地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拽了出来,随即打开交接室的内门,近乎是将她扔了进去。“咔哒”一声脆响,门从外面落锁。 “砰”的关门声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产生回响,震得人心头发闷。 确认室内再无第二道呼吸声,许卿紧绷的肩线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她揉了揉被黄金栏杆硌出红痕的手腕和脚踝,开始在这方寸之地踱步,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装饰,眼神锐利如刀,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监控点或弱点。此刻的她,与笼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尤物”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许卿眼神一凛,所有松弛瞬间收回。她几乎是凭借着身体本能,像一道轻烟般滑向房间中央的沙发,迅速将自己蜷缩进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只留下一个单薄、无助且微微颤抖的背影。 “咔哒。” 门锁轻响,被推开。 “小卿!”温子佩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与心痛,他第一个冲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沙发,张开双臂将那个蜷缩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 许卿在他怀里剧烈地一颤,仿佛受惊过度,随即才敢缓缓地、试探地抬起头。当看清温子佩的脸时,她眼眶瞬间红了,积压的“恐惧”决堤而出,“哇”的一声,将脸埋进他肩窝,放声痛哭。哭声凄厉惨烈,肩膀耸动,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破碎感。 在随后进来的裴子衿和谢以安眼中,这‘少年’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魂魄都哭出来,脆弱得不堪一击。谢以安面露不忍,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而裴子衿,静立门口,深邃的目光落在许卿那看似不堪一握的背脊上,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的精细面料。 只有紧抱着她的温子佩知道,这怀里的哭声虽响彻云霄,可他肩头的衣料却干爽依旧,连一丝湿意都无。他在心底无奈叹息,手掌轻柔地拍着许卿的背,抬头看向门口,语气带着疲惫与请求:“谢以安,四爷,能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吗?她需要平静一下。” 谢以安还没从这惨烈的场面中完全回神,愣愣地点头:“啊,好,好……” 裴子衿的目光在许卿微微抽动的肩膀和温子佩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颔首:“可以。” “那你们‘兄弟’两个先慢慢聊,我和四爷先出去。”谢以安连忙补充,顺手带上了门。 就在门扉合拢的瞬间,魔咒解除。 许卿的哭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她迅速从温子佩怀中退出,直起身子,脸上光洁如玉,哪有一丝泪痕。 温子佩松开手,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装够了?”语气里是熟悉的纵容与些许无力。 许卿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她甚至悠闲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全然不顾身上那件几乎变成破布的丝质衬衫。 温子佩看着她几乎衣不蔽体的样子,眉头紧锁,利落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扔过去:“穿上!” 许卿精准接住,将自己裹进宽大的外套里,瞬间掩去了那份刻意营造的凌虐之美。她走到温子佩对面的茶几旁,随意地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看他:“有烟吗?” 温子佩被她这迅速切换的姿态气得想笑,没好气地低声道:“没有!我需要一个解释!” 许卿收敛了玩笑之色,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言简意赅:“没什么可解释的。计划照旧,我需要裴子衿为我对抗裴家,这副女扮男装的皮囊就是最好的武器。” 温子佩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神复杂。他太了解她的执拗。片刻,他终是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我懂了。”他声音压得更低,“自己万事小心。” 许卿看着他眼底那无法化开的沉郁与担忧,忽然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锋芒:“与其操心我,不如想想你自己。每天对着那张和姐姐如此相似的脸,任务还顺利吗?心里……恐怕不好受吧?” 温子佩的身体骤然僵硬,眸底瞬间翻涌起痛楚与晦暗,他紧抿着唇,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回答。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沉重而悲伤的默契。 “好了,”许卿率先打破沉默,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他们该等急了。” 门外走廊—— 谢以安轻叹,语气充满同情:“吓成这样,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裴子衿没有回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眸色深沉。原来如此,那天在“情人”回廊,他接完电话转身便不见人影,并非不告而别,而是被强行带走了。之后如同人间蒸发,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拿出手机,接通电话,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王伯,把我主卧旁的客房收拾出来。浴室备全新洗漱用品。紧急购置家居服,”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截纤细的手腕和脆弱的脚踝,“M码。还有让厨房准备安神的滋补粥和易消化的宵夜。” 王伯利落的应下。 吩咐完毕,他收起手机,对谢以安道:“走吧,进去看看吧。” 交接室内—— 许卿与温子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迅速从茶几上滑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沙发角落,重新将自己蜷缩起来,用宽大的西装外套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泪水”浸润过、显得愈发红肿而迷茫的眼睛。 温子佩立刻坐回她身边,恢复守护姿态,手掌温柔地、有节奏地轻抚她的后背。 门被推开,谢以安探头,轻声问:“怎么样了?” 此时的许卿,正虚弱地蜷缩着,双手捧着一杯水,小口啜饮,长睫低垂,不时因“余悸”而轻颤。温子佩抬头,语气温和:“还好,惊吓过度,需要静养。”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应某道无形的审视目光,“身上没大碍,就是手腕脚腕有些勒痕,养几天就好。” 谢以安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许卿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怯生生地望向门口的裴子衿和谢以安,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与不确定:“我……我记得你们……”她随即像是寻求庇护般,转向温子佩,带着委屈的颤音说:“哥,那一天……你护着我逃出来,就是他们救了我。”她的声音骤然带上了更浓的哭腔与后怕,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精准地指向了静立不动的裴子衿,“可是……还是让他们……在趁这个哥哥接电话的时候,又把我抓走了……” 接电话?谢以安顿时想起来了,那个电话貌似就是他打的!当时他去追那帮人,恰巧在走廊尽头遇上了明显状态不对、面色潮红且脚步虚浮的温子佩,情急之下才赶紧给裴子衿打电话,却没想到……正是这个电话,让裴子衿短暂分神,给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可乘之机,再次抓走了许卿!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谢以安心上。他脸上的同情瞬间凝固,转而变得煞白,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感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用那双红肿无辜的眼睛望着他们的许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子衿,眼神里充满了“是我坏事了吗?”的慌乱与自责。 裴子衿接收到了谢以安的目光,也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份猝不及防的懊悔。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许卿这句看似无意、纯粹陈述事实的“指控”,其效果堪称绝妙——它不仅精准地解释了“失踪”的缘由,更是在他和谢以安之间,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一根名为“愧疚”的刺。尤其对于心思相对单纯的谢以安而言,这根刺扎得又深又狠。 现场的气氛因这无声的信息传递而变得更加微妙。 温子佩适时地叹了口气,将许卿更紧地往怀里护了护,像是在抵御外界所有可能的伤害,也包括这无形的“因果”压力。他看向裴子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恳切:“四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追究无意。小卿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静养。我那边人多眼杂,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裴子衿的视线从谢以安愧疚难安的脸上,移到温子佩写满担忧的眸子,最终,定格在许卿那双仿佛承载了所有惊惧与委屈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在交接室冰冷的灯光下,像被雨水彻底洗刷过的琉璃,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与他记忆中“情人”回廊下那双带着倔强惶恐的眸子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裴子衿薄唇微启,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跟我回公馆。” 他没有看谢以安,而是直接对温子佩,更像是对着许卿宣布了这个决定。 “那里足够安静,也足够安全。” 许卿在温子佩的怀里,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害怕,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的松懈。她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温子佩的肩窝,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带着一丝依赖和询问看向温子佩。 温子佩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别怕,四爷那里很安全,哥会经常来看你。”他抬头看向裴子衿,郑重地点了点头,“有劳四爷费心。” 谢以安此刻也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将功补过的急切:“对,对!去四爷那儿最好!绝对没人敢去撒野!我……我这就去安排车!”他说着,几乎是逃也似的率先转身出去安排了,仿佛多待一秒,那份愧疚就会把他压垮。 交接室内,只剩下裴子衿、温子佩,以及看似脆弱不堪的许卿。 裴子衿迈步,缓缓走近。他的身影高大,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在沙发前站定,目光落在许卿裸露在外、带着细微红痕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 许卿像是被他的靠近惊到,下意识地往温子佩怀里缩了缩,连脚趾都微微蜷起。 裴子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却不容置疑:“能走吗?” 温子佩刚想开口说“我抱她”,许卿却在他怀里极小幅度地、坚定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随即,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裴子衿深邃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可闻: “可、可以……” 她在温子佩的搀扶下,慢慢地、摇晃地站起身,那双纤细的腿似乎还在发软,站不太稳。宽大的西装外套罩在她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她没有再看温子佩,而是低着头,像一个终于认命又带着些许茫然的囚徒,等待着她的“买主”发落。 裴子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转过身,率先向门外走去。 “跟上。”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静,沉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下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许卿在温子佩最后的搀扶下,迈开了虚浮的脚步,一步一步,跟上了前方那个决定着她接下来命运的男人。 踏出交接室门口的瞬间,她借着低头的姿势,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前方裴子衿挺拔冷硬的背影,又掠过旁边一脸担忧与愧疚的谢以安。 无人看见的角度,她那被碎发遮挡的唇角,极轻微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第二步,踏入他的领地。 成功了。 第4章 惊世诺 许卿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苍白而冷静的侧脸。“哥,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留得太久,会惹人起疑。” 温子佩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起身,最后叮嘱道:“万事小心。” 送走温子佩,许卿并未立刻休息。她如同夜色中的精魅,无声地移至门边,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敏锐地捕捉着楼下的动静。 一楼大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温子佩走下旋转楼梯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裴子衿与谢以安分坐沙发两侧,空气仿佛冻结,只有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冷光在无声流动。王伯垂手侍立在角落,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 温子佩走到裴子衿面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与感激的复杂神情:“四爷,小卿她……就多麻烦您费心了。” 裴子衿抬眸,目光沉静如水:“无妨。”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毕竟,她以后将会一直留在这里。”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无形的涟漪。谢以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温子佩心中凛然,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他走到谢以安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裴子衿,语气谨慎地追问: “‘留’?四爷,恕我冒昧,您打算怎么个留法?”他微微蹙眉,像是为自家“弟弟”的未来深感忧虑,“小卿她虽然是您花十亿拍下来的,我们都感念您的出手相助。可是……像您这样的权门新贵,身边想必不会缺人吧。” 他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视线扫过这奢华却冰冷的大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但那些人,大多数要么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情人,露水姻缘,转眼即散;亦或者,就是些一生见不得光的金丝雀,被圈养在华丽的牢笼里,失去自我和自由。”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所以,您究竟想让小卿,以什么样的身份留在您的身边呢?一个昂贵的……玩物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谢以安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想开口缓和,却在触及裴子衿深沉的目光时,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裴子衿静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斟酌每一个用词。随即,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温子佩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玩笑或敷衍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异常坚定、清晰,不容任何质疑: “我会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大厅里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王伯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连忙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谢以安惊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刚入口的水呛在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涨得通红,满是难以置信。 温子佩也彻底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他万万没想到,裴子衿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名正言顺?!这远比他所预想的“庇护”或“禁锢”都要来得惊人!然而,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起了许卿那句“让他的心,为我沉沦”。这不正是她所求的吗?一步到位,甚至远超预期!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声音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真实的震颤: “名、名正言顺?”他重复着这四个千钧之重的字眼,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裴四爷……您打算给什么身份?未婚妻?”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目光紧紧锁定裴子衿,“可小卿她,在外人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裴家的门槛,京城的目光……您考虑过吗?” “那又如何?” 裴子衿挑眉,语气里骤然迸发出的桀骜与强势,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割裂了所有迟疑的空气。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是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我裴子衿想护着的人,想给的身份,性别从来不是问题,世俗眼光更是不值一提。”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裴家的门槛,我自己就是门槛。京城的目光?”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蔑视,“谁敢多看一眼,我就剜了谁的眼。”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回荡在空旷华丽的大厅里,也清晰地传入了楼上,那个正贴着门板、凝神细听的人耳中。 门后,许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站直了身体。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黑暗中,无人看见,她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掠过水面,在眼底投下一片难以捉摸的阴影。 名正言顺的身份…… 裴子衿,你的“诚意”,比我想象的还要惊人。 那么,这场戏,我就陪你……好好演下去。 她无声地走回房间中央,月光洒在她身上,那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既脆弱,又充满了某种引而不发、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一楼大厅再一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只有谢以安因震惊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温子佩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脸上露出一抹像是终于放下心结、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语气诚恳:“四爷的诚意,我收到了。能把小卿托付给您这样的人,我也……算是放心了。” 他巧妙地将“托付”二字说得自然无比,仿佛裴子衿刚才许诺的不是一个惊世骇俗的名分,而只是一份可靠的庇护。 裴子衿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看似妥协的“托付”。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温子佩身上,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你告诉我,”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细致,“她平日里都喜欢什么。” 这一刻,他不像是那个挥手掷下十亿、搅动风云的裴家掌权人,更像是一个想要认真了解心仪对象的普通男人。 温子佩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回忆的神色,仿佛在认真思索自家“弟弟”的喜好。他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刻意的、毫无防备的坦诚: “小卿她啊……说起来也挺好懂。她热衷于巧克力的一切,不管是丝滑的甜品还是香醇的热饮,只要是高品质的巧克力,她都没什么抵抗力。” 他笑了笑,继续道,“口味嘛,倒是有点特别,她偏好辣一些的菜,尤其钟情麻辣水煮鱼那口鲜香**,说是吃起来痛快。” 他抬眼,目光扫过大厅里一些装饰性的红色元素,“颜色上,她特别喜欢红色。不过不是那种扎眼的大红,她忠爱莫兰迪色调里的红色系,那种蒙了一层灰调、显得沉静又高级的红。其他的太鲜艳的,她私下总嫌俗气。” 他最后补充道,“哦,对了,她还喜欢蔷薇花,尤其是红蔷薇。觉得它们美得既有锋芒,又不失优雅。” 他说完,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就这些了,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么多。没了。” 裴子衿听得极其专注,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眸微微垂下,将每一个细节都镌刻在脑海深处。巧克力,辣食,莫兰迪红,红蔷薇。这些看似普通的喜好,拼凑出一个与那个‘少年’既吻合又略带反差的有趣形象。 “我记住了。”他沉声应道,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温子佩见目的达到,便顺势起身:“那么,四爷,我和谢以安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告辞。”他说着,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谢以安的小腿。 谢以安“嘶”地一声回过神来,连忙跟着站起来,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恍惚:“啊?哦哦,对,四爷,我们先走了。” 裴子衿并未起身,只淡淡扬声道:“王伯,送客。” 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的王伯立刻上前,躬身引路:“温先生,谢少爷,请。”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大厅内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裴子衿独自坐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皮质靠背,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黑暗中,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晚“情人”回廊下,那双带着倔强惶恐、却又在泪光中闪烁着难以言喻魅力的眼睛。 巧克力,辣味,沉静的红色,带刺的蔷薇…… 许卿…… 而此刻,二楼客房内。 许卿并未入睡。她站在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恰好能看到温子佩和谢以安坐进车里离去。 当温子佩在楼下“坦诚”她那些真实不虚的喜好时,她在楼上,唇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哥,做得好。 真话,永远是最高明的谎言。 将这些真实的碎片,主动捧到裴子衿面前,才能最快地构建起一个“坦诚”的、逐渐卸下心防的假象。他会以为自己在一步步接近真实,却不知这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陷阱的一部分。 她松开窗帘,房间再次被黑暗笼罩。 裴子衿,记住吧,记住我“喜欢”的一切。 然后,用你自以为的“体贴”和“掌控”,一步步,沉沦在我为你编织的,这片以真实为饵的温柔蛛网之中。 第5章 以病为弈 王伯送客返回,悄无声息地再次立于一旁等候吩咐,仿佛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 裴子衿没有睁眼,薄唇微启,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如同在签署一份价值亿万的合同: “王伯。” “四爷请吩咐。”王伯微微躬身。 “从明天起,公馆内的日常甜品和热饮,常备高品质的手工巧克力系列,要最好的产地,口感需细腻醇厚。告诉厨房,研究几道招牌的川菜,尤其是麻辣水煮鱼,辣椒与花椒的配比要精准,做得地道。”他的指令细致入微,不仅仅是要有,而是要顶尖、要完美。 “是,四爷。”王伯心中微凛,这已远超寻常客人的招待规格。 “还有,”裴子衿继续道,语气不变,“联系花匠。将花园西角那片郁金香清了,全部换上品相最好的红蔷薇,要勤加打理,确保花期连绵。室内日常插花,也多用些红色系花材,按……沉静不俗、莫兰迪调的审美来。” 他甚至特意点出了“莫兰迪”这个关键词,将温子佩提供的喜好,执行得不打半分折扣。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王伯垂首领命,心中对那位许“先生”在四爷心中的分量,有了全新的、更为具体且惊人的认知。这已不是简单的兴趣,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全方位的占有和投其所好。 吩咐完这些,裴子衿终于缓缓睁开眼。他站起身,迈步走向楼梯,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有去客房打扰那个看似受惊的“少年”,而是径直走向二楼尽头,那间属于他个人的、象征着权力与机密的核心领域——书房。 在推开书房厚重的实木门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其自然地扫过了走廊另一侧、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 门内,是引发这一切波澜的中心,是他用十亿天价换来的的‘少年’。 门外,是他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世界。 而现在,这两个世界,因为这扇门,因为他的意志,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裴子衿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幽光。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有势在必得的决心,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脆弱与倔强交织的矛盾所引燃的征服欲。 他裴子衿认定的,从来都不会放手。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咔哒。”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将一切探究的目光与纷杂的思绪,都隔绝在内。门外走廊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与此同时,客房内—— 许卿站在浴室的落地镜前,冷静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天生的一头红发,如同燃烧的火焰,衬得肤色愈发苍白。这张脸,轮廓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却又糅合了近乎妖冶的美丽,若非刻意用绷带紧紧束缚住胸口,压抑了那属于女性的、已然开始难以完全遮掩的柔软轮廓,当真是雌雄莫辨,足以迷惑众生。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为了这场戏,她必须付出更多。 她转身,打开浴缸的冷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地涌出,很快便淹没了洁白的缸底,寒意弥漫开来。她面无表情地,一层层解开胸口那束缚了她多年、几乎要融入骨血的绷带。当最后一层棉布落下,镜中映出属于年轻女子的、虽然因常年束缚而略显单薄,却已然曲线初现的身体。 她没有犹豫,踏进冰冷的浴缸,缓缓坐了下去,直至冷水淹没到胸口。 “嘶——”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皮肤,刺入骨髓。她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但她没有起身,反而将身体更沉下去一些,只留下脖颈以上暴露在空气中。 裴子衿……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决绝。 我以自身为赌注,加大筹码。 让我看看,面对一个因你所谓的“保护不周”而生病、脆弱不堪的我,你会怎么办?你的“名正言顺”,你的“体贴入微”,是否能经得起最原始的考验? 这个过程反反复复。因为长年接受严苛训练,她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新陈代谢极快,普通的受凉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达到她想要的效果——一场足以引人怜惜、却又不会真正伤及根本的高烧。她必须一遍又一遍地浸泡在冷水中,挑战身体的极限,计算着时间,忍受着骨髓都快要被冻结的痛苦。 书房内—— 裴子衿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动用了大量资源才查到的,关于“许卿”的资料。 页面简洁,信息寥寥,仿佛被人刻意抹去过一般。 许卿,‘男’,22岁,身高175cm。 下面附着一行小字,是关于身世的简述:出生时父母遭遇车祸,父亲为保护母亲和腹中胎儿当场死亡,母亲被紧急送往医院,却在途中离世。因腹中胎儿已足九月,胎心完好,被紧急剖腹产取出…… 这简短的身世,透着一股悲凉的底色。 在“情人”会所见到许卿的第一面,他就明确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她吸引。那种感觉来得迅猛而直接,超乎了他过往所有的理智与算计。之后他一直在查找她,却如同石沉大海,直到今晚,在那个黄金鸟笼里,以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重逢。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晦暗不明。 第二天清早—— 王伯按照惯例,在固定时间轻轻敲响了客房的房门,准备询问许卿是否需要早餐,或者有什么别的需求。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王伯耐心等了一会儿,又加重力道敲了敲,依旧一片沉寂。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他想起四爷昨夜郑重的吩咐,不敢怠慢,立刻通过内部通讯请示了裴子衿。 不过片刻,裴子衿便出现在客房门口,他眉头微蹙,直接示意王伯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寻常的、滚烫的气息。 裴子衿大步走到床边,只见许卿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那张昨夜还苍白脆弱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原本瑰丽的红发也失去了光泽,黏在汗湿的额角。 他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裴子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翻涌起愠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 “立刻叫辰龙过来!”他转头对王伯吩咐,声音冷冽如冰。 许卿似乎被惊扰,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床边的男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随即又无力地闭上眼,仿佛连维持清醒都已耗尽力气。 她虚弱地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浑身像是被拆解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 终于……成了。 裴子衿看着她这副比昨天在拍卖台上更加破碎的模样,胸口莫名地堵了一下。他弯下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超乎想象,隔着被子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热度。 “……”许卿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微凉的西装面料上,发出一声近乎呓语的、带着依赖的轻哼。 裴子衿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转身,快步走向主卧的方向,同时对跟上来的王伯沉声道: “把辰龙直接请到主卧。” 第6章 共谋的舞台 辰龙提着药箱快步走进主卧,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儒雅,任谁也看不出这竟是十二生肖中战力与医术并存的辰龙。 当他看到床上烧得脸颊通红、呼吸急促的许卿时,饶是已有心理准备,瞳孔还是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立刻收敛心神,走到床边,对着面色沉凝的裴子衿微微颔首:“裴四爷。” “看看她。”裴子衿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辰龙应了声“是”,上前几步,装模作样地翻开许卿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她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明显异于常人的、即使在高烧下也依旧比普通人强健有力的脉搏,心中更是笃定——这绝对是太子自己搞出来的!就凭这脉象,普通风寒能一夜之间把她撂倒?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手,转身对裴子衿露出一抹宽慰的、专业的笑容:“四爷不必过于忧心。许‘先生’这症状,依我看,主要是此前心神遭受巨大冲击,惊惧交加,体内元气紊乱,阴阳一时失衡。加上……或许之前有些细微的皮肉损伤未曾妥善处理,邪气内侵,身体没来得及反应,积累到此刻才骤然爆发出来,导致了这场急症高烧。”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突发高烧的“合理性”,又巧妙地将原因归咎于拍卖会受到的惊吓和可能存在的旧伤,完全撇清了裴子衿“保护不力”的嫌疑,甚至隐隐暗示是之前的遭遇埋下的祸根。 裴子衿深邃的目光落在辰龙脸上,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可信度,但并未提出质疑。 辰龙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过好在发现及时,底子……嗯,还算不错。我这就给他开一副药,药性虽然猛了些,但对症下药,见效会非常快,保证药到病除。” 说完,他熟练地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唰唰写下了一张药方。写的时候,他心里默默念叨:黄连、苦参、龙胆草……太子啊太子,对不住了,谁让您这么折腾自己!这药要是不苦掉您三层皮,都算我学艺不精!您要是事后怪罪,属下也认了,反正先让您赶紧退烧要紧! 他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一旁侍立的王伯,语气自然地吩咐:“王伯,麻烦您按这个方子带我去取药,有几味药材比较特殊,需要我亲自辨认一下成色和年份,确保药效。” 裴子衿扫了一眼药方上那些光是看着就觉得舌根发苦的药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干涉专业人士的决定,只对王伯沉声道:“按辰医生说的办,库房里没有的,立刻去调,用最快的速度。” “是,四爷。”王伯恭敬应下,对着辰龙做了个“请”的手势。 辰龙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看似昏迷、实则可能清醒地听着一切的许卿,心里打了个突,赶紧跟着王伯离开了这间压迫感十足的主卧。 房门轻轻关上。 裴子衿重新在床边坐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许卿因高烧而显得异常脆弱的脸庞。他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额角渗出的细汗。 “听到了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意味,“药很快就好。你会没事的。” 许卿在混沌的灼热中,依稀听到了他的话,也“听”懂了辰龙那番煞有介事的诊断。她在心里冷笑,辰龙,你小子要是敢开苦的药,就给我等着…… 然而,身体深处泛起的无力感和裴子衿指尖那微凉的触感,却像两股相反的力量拉扯着她的意识。她本能地,向着那一点点凉意来源的方向,微弱地蹭了蹭。 这个无意识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小动作,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裴子衿的心尖。 他眸色一深,停留在她额角的手指,久久没有移开。 药房—— 王伯领着辰龙来到裴公馆内设备齐全、堪比小型医院的药房。辰龙一边熟练地抓取药材,一边状似无意地低声对王伯说:“王伯,许‘先生’身体虚,这药熬煮的火候和时间非常关键,差一分药效都大打折扣。不如这样,您把药材备齐,我来亲自熬制,也省得下面的人掌握不好分寸。” 王伯略一沉吟,想到四爷对此事的重视,便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辰医生了。” 辰龙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亲自熬药,才能确保这碗“特效苦药”原汁原味地送到太子嘴边,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私下递两句话。这场大戏,他们这些“群演”,可得配合好了。 就在这时,一位侍女悄步上前,对王伯低声禀报:“王管家,宋家的大少爷宋知阳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四爷,也……关乎楼上的许‘先生’。” 王伯目光微动,对辰龙道:“辰医生,您先在此熬药,我去通报四爷。” “您请便。” 王伯来到主卧门外,轻敲房门:“四爷,宋家少爷宋知阳来访,说是有关于许先生的事情禀报。” 房内,裴子衿正用湿毛巾轻轻擦拭许卿滚烫的额头,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闻言,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眸色转深。 “你看着她,我去去就回。”他低声对王伯吩咐,又将许卿身边的被子仔细掖好,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是。” 裴子衿转身下楼,脸上所有细微的温情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一楼大厅,宋知阳已然在座,他身边还跟着陆家最受宠的小少爷陆瑜。两人见到裴子衿,立刻起身。 宋知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郑重:“四爷,冒昧打扰。听说您昨日得了一件……‘宝物’。”他顿了顿,切入正题,“我今日来,是给四爷看一样东西,也算是我管理不善的交代。” 陆瑜会意,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清晰地显示着几天前“情人”会所回廊下的情景——许卿被人追赶,踉跄中撞入裴子衿怀中,之后谢以安离开去追查,裴子衿接电话短暂背身……就在这几秒钟的间隙,两道黑影从角落闪出,用沾了迷药的手帕捂住许卿的口鼻,迅速将其拖走,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然是老手所为。 宋知阳面露惭愧:“这段监控是昨天清理数据库时偶然发现的,已经被动过手脚,但底层数据还未彻底清除。我很惭愧,在我的地盘竟让许‘先生’遭此劫难。不过四爷放心,我已经着手追查那几人的下落,必定给您一个交代。不知四爷……还有什么指示?” 裴子衿的目光落在监控画面上,尤其是在许卿被拖走时那双骤然睁大、充满绝望与惊恐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人,交给我去找。”他声音冷冽,“你,去把你自己的地盘,好好整顿干净。” 宋知阳低头:“是,四爷。”他接着示意陆瑜,陆瑜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屏幕碎裂的旧手机,“这个,是我们在会所一个垃圾桶的缝隙底下找到的。看锁屏的壁纸……好像是许‘先生’的。我想着或许有用,就给您送过来了。” 裴子衿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红发“少年”在阳光下笑得有些腼腆的照片,确实是许卿。他眼神微动:“多谢。” “四爷客气了。既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许‘先生’静养,先行告辞了。”宋知阳说完,便带着陆瑜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裴子衿摩挲着那部冰冷的旧手机,转身,目光幽深地望了一眼二楼主卧的方向。 惊吓过度……心神受损…… 辰龙的话,与这段监控视频,以及这部失而复得的手机,完美地“印证”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转身离去的宋知阳和陆瑜,在坐进车里的瞬间,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监控是精心修复并“引导”发现的,手机是提前准备好“遗漏”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许卿受迫害”的剧本,钉死在这位裴四爷的心里。 楼上主卧内,许卿在裴子衿离开后,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向门口的方向,唇角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 宋知阳……动作挺快。 而在药房里,正对着药罐“煽风点火”的辰龙,也通过特殊渠道收到了巳蛇传来的简短信息: 【宋、陆已按计划接触,饵已投下。】 辰龙看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药汁,叹了口气,认命地想: 太子,药再苦,您也得喝啊。这局,咱们可都指着您呢…… 第7章 苦口攻心 裴子衿握着那部冰冷的手机回到主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碎裂的屏幕。王伯见他回来,无声地躬身,低语道:“四爷,我去看看辰医生那边的药。” 得到默许后,他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回寂静,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和床上人灼热紊乱的呼吸声。裴子衿走到床边的扶手椅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许卿身上。 高热的折磨让她深陷于半梦半醒的泥沼。平日里那份刻意伪装的脆弱或是暗藏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最原始的不适与无助。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长睫被汗水濡湿,不安地颤动,偶尔从干裂的唇间逸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像是被困在噩梦之中。 裴子衿静默地守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床上那抹脆弱又灼热的存在吸引。他几次伸出手,用手背或指节轻探她的额温,那滚烫的触感每一次都让他眸色暗沉几分。 当许卿因难受而无意识地蜷缩起身子,甚至试图蹬开身上厚重的锦被时,他会适时地伸出手,力道沉稳而不容抗拒地按住被角,同时俯身靠近,用低沉到几乎能安抚灵魂的嗓音说:“别动,捂着,出汗才能退热。”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本性不符的、略显生涩的温柔,却异常坚定。许卿在混沌的意识中,能感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密不透风的掌控感,这让她潜意识里的警报微鸣,但病体的极度虚弱像沉重的枷锁,让她连挣脱被角的力气都匮乏,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份令人心悸的“照料”。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终于,门外传来轻叩声。 “四爷,药好了。”是王伯的声音。 “进。” 王伯端着红木托盘走进,上面放着一只白瓷药碗,里面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浓郁到令人舌根发苦的气味。辰龙垂着眼,恭敬地跟在后面,姿态无可挑剔。 裴子衿的目光掠过那碗一看就知滋味绝不好的药,眉头几不可察地拢紧。他没有假手他人,而是亲自上前,动作轻柔地将许卿扶起,让她虚软无力的身体靠在自己怀中,自己则顺势坐在了床沿。 身体被移动的触感让许卿模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地对上裴子衿近在咫尺的脸庞。因高烧,她眼底水汽氤氲,带着全然不设防的迷茫。 “醒了?”裴子衿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更缓,他一手稳稳揽着她,另一只手接过王伯递来的药碗,瓷壁传来的温度显示刚好处在能入口的状态。他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递到她的唇边,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哄慰:“听话,把药喝了,病才能好。” 药勺触及唇瓣,那霸道的气味直冲鼻腔。 “唔……”许卿本能地偏开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抗拒,“……苦。” 这一个“苦”字,裹着高烧特有的软糯和鼻音,听起来委屈到了极点,像羽毛尖不经意扫过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裴子衿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险些洒出药汁。 辰龙更是头皮一麻,内心疯狂腹诽:太子!您这无师自通的演技!属下甘拜下风!可这药您真得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啊! 裴子衿看着她那全然依赖在自己怀中、因苦涩而露出孩子气般表情的模样,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轻轻凿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着,却没有收回手,只是维持着递送的姿势,深邃的目光锁住她,带着耐心的等待和不容退缩的坚持。 许卿抬眸,再次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掌控一切的强势,或许……还有一丝她此刻无力深究的复杂情绪。理智回笼,她知道这场戏必须演完。她闭了闭眼,长睫如同折翼的蝶,再睁开时,里面带着一种近乎壮烈的妥协。她微微张开了干涩的嘴唇。 极苦的药汁涌入喉咙,那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炸开。许卿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攥紧了裴子衿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出来。硬生生咽下那口药,眼角立刻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珠,挂在绯红的眼尾,泫然欲滴。 裴子衿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身体的战栗和那揪住他衣服的小动作,他递出第二勺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将那份“酷刑”持续下去。 许卿仿佛认命了一般,依偎在他怀里,就着他手,一小口一小口,将整碗乌黑的药汁尽数吞服。每咽下一口,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呼吸也更急促几分。等到最后一口喝完,她几乎彻底脱力,软软地瘫靠在他胸前,额头沁满细密的冷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裴子衿将空碗递给旁侧的王伯,顺手从床头柜抽出一张柔软的面巾纸,动作极其自然地,先轻轻拭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然后,指尖微顿,极其轻柔地拂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很苦?”他低声问,嗓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 许卿连点头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只能从喉间逸出一声微弱的气音。她仰靠在他臂弯里,用那双被泪水洗刷过、显得格外清澈又楚楚可怜的眼睛幽幽地望着他,无声地传递着最大的委屈和控诉。 裴子衿看着她这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底那股因她痛苦而升起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他小心地将她放回枕上,为她掖好被角,指尖在收回时,无意间擦过她滚烫的颈侧皮肤,那灼人的温度让他眸色又沉了沉。 “睡吧。”他命令道,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缓和的尾音,“睡一觉,就好了。” 或许是强效的药力开始发作,或许是精神极度紧绷后的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终于征服了她。许卿的眼皮沉重地阖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裴子衿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坐在床边,凝视着她终于安稳下来的睡颜,深邃的目光如同静默的深海,无人能窥见其下翻涌的暗流。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直握在手中的那部旧手机,屏幕的裂痕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辰龙适时上前,再次为许卿诊脉,片刻后,对裴子衿低声道:“四爷,药效已经行开,脉象比之前平稳了许多,热度会逐渐退下。让许‘先生’安心静养即可,我晚些时候再来请脉。” 裴子衿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辰龙与王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卧,将这方弥漫着药味、温情与无形博弈的空间,留给了床上的沉睡者,和床边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的掌控者。 第8章 昼守 辰龙与王伯离去后,主卧内彻底沉静下来,只有许卿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裴子衿没有离开那张扶手椅,仿佛在此处扎了根。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从晨光熹微到日头渐高,再到午后暖阳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狭长的光斑。他始终维持着近乎凝固的姿态,只是偶尔会倾身,用手背或指尖再次确认许卿额头的温度。掌下那灼人的滚烫,在药效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退去,如同潮水从沙滩上撤离,留下微润的凉意。每一次感受到那温度的下降,他紧绷的下颌线便会微不可察地松弛一分。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的睡颜上。褪去了清醒时的所有伪装,此刻的许卿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稚气的柔弱。红发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偶尔会因为梦境而轻轻颤动。裴子衿的视线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那两片因高热折磨而略显干涩的唇瓣上。他想起在“情人”回廊下,这双眼睛是如何带着倔强的惶恐撞入他心底;想起拍卖台上,她如何蜷缩在黄金笼中,脆弱得不堪一击;也想起刚才,她是如何在自己怀里,委屈地喊苦,眼角挂着泪珠。 一种陌生而强烈的保护欲,混杂着更深沉的探究欲,在他心中盘踞、滋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午后两三点钟光景,许卿的睡眠似乎变得不太安稳。她无意识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像是在抗拒什么,眉心又蹙了起来。 裴子衿几乎是立刻察觉了。他起身,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热度确实退了不少,但仍在低烧。他正准备收回手,许卿却像是感知到了这微凉的来源,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细微的、带着依赖意味的触碰,让裴子衿的手瞬间僵住。一股奇异的电流仿佛从接触点窜起,直抵心脏,带来一阵微麻。他垂眸,看着枕上那张依旧带着病态红晕的脸,和他掌心下那柔软的发丝,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任由那份微弱的依赖感,无声地渗透进他坚固的心防。 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指尖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带着体温的触感。他重新坐回扶手椅,目光却不再仅仅停留在许卿身上,而是落在了他一直握在手中的那部旧手机上。 屏幕上的裂痕,如同蛛网,也像是某种命运的隐喻。 他沉吟片刻,终于用指纹解锁了技术部门刚刚远程破解并传回权限的手机。屏幕亮起,依旧是那张红发“少年”在阳光下腼腆微笑的壁纸。他直接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的内容并不多,大多是些随手拍的天空、街景、或者意义不明的角落,构图随意,带着一种漫无目的的孤独感。偶尔有几张模糊的、似乎是和朋友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笑容很浅,带着一种疏离的安静。没有任何奢靡或出格的画面,干净得……甚至有些过分朴素,与“太子”这个称呼所蕴含的权势毫不相干。 他又点开了备忘录。里面零星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或者几句读起来像是歌词或诗集的摘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淡淡的、不符合年龄的沉郁和迷茫。其中一条写着:“……姐姐,如果你在,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裴子衿的目光在那条备忘录上停留了许久。 一切的信息,似乎都在印证着一个身世坎坷、内心孤独、被迫卷入风波的年轻“男孩”的形象。与监控里被强行带走的无助,与辰龙诊断的“心神受损”,严丝合缝。 然而,裴子衿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是那双偶尔在脆弱中闪过的、过于冷静的眼神?还是此刻掌心里,那仿佛烙印下来的、带着依赖触感的温度?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其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床上沉睡的人,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试图从这看似毫无防备的睡颜下,剥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痕迹。 许卿是在傍晚时分真正醒转的。 退烧后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包裹着她,身体像是被拆卸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软。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扶手椅上,姿态依旧如她入睡前那般,仿佛从未移动过的裴子衿。 室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模糊,却也柔和了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冷峻。他似乎正在看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难辨。 见她醒来,裴子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醒了?”他伸手,再次探向她的额头,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热度退了。” 他的指尖微凉,触在刚刚退烧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清醒感。许卿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只能被动地承受。 “……水。”她听到自己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裴子衿闻言,立刻起身,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温水壶旁,倒了半杯温水。他没有递给许卿,而是重新坐回床沿,一手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将杯沿凑到她的唇边。 这个动作带着绝对的掌控和不容拒绝的意味。许卿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喝完水,裴子衿将她轻轻放回枕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注视着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许卿,”他叫她的名字,目光如炬,“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姐姐’。” 许卿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尽管表面上她只是虚弱地眨了眨眼,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用依旧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恰到好处的悲伤:“……我想我姐姐了。” 裴子衿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审视她这句话里蕴含的真伪。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因这短暂的沉默而凝固。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抬手,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红发轻轻拨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轻柔。 “她还活着吗?”他问,声音低沉。 许卿闭上眼,将脸微微偏向枕头,像是在躲避这个问题带来的痛苦,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哽咽的尾音:“……不在了。” 裴子衿没有再追问。 他看着她逃避的姿态和那细微的颤抖,眸中情绪翻涌,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道:“再休息会儿,晚餐会送上来。” 说完,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露台的方向,推开门,晚风裹挟着庭院里初绽的红蔷薇的淡香,轻轻吹了进来,搅动了一室沉闷的药味和无声交锋的气息。 许卿在他转身后,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眼底一片清明冷静,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悲伤与脆弱。 姐姐…… 她在心底冷笑。裴子衿,你果然开始探究了。 也好。这正是我想要的。 傍晚的余晖透过窗纱,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暖色调。许卿靠坐在床头,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唇色也淡,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只是刻意维持着病后的慵懒与无力。 轻微的敲门声后,辰龙提着药箱,硬着头皮走了进来。一抬眼,正好对上许卿平静无波望过来的视线,辰龙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完了完了完了!太子醒了!还这么清醒!那眼神……明明没什么情绪,怎么比裴四爷的冷眼还让人发毛!那碗加了料的苦药……我是不是该先去订个海外避难的机票? 内心已是惊涛骇浪,辰龙面上却强行绷出一副专业、沉稳的医者模样,甚至努力挤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对着许卿和坐在一旁沙发上看文件的裴子衿微微颔首。 “四爷,许…许‘先生’。”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称呼许卿时微不可察地卡顿了一下。“看气色,许‘先生’恢复得不错。” 他走到床边,尽量忽略那道落在他身上、仿佛能将他里外看穿的清淡目光。他拿出脉枕,动作略显急促地请许卿将手腕放上去。 指尖搭上许卿的腕脉,触感微凉,脉搏跳动平稳有力,远比一般大病初愈的人要强健得多,几乎……几乎恢复到了他认知中太子该有的水准。辰龙心里更虚了,这身体素质,昨天那场高烧果然是她自己硬生生作出来的! “嗯…热已经全退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邪热基本清除了。”辰龙收回手,垂着眼帘,不敢再看许卿,只对着裴子衿的方向汇报,语气尽量客观,“不过大病初愈,元气终究有所耗损,还需要仔细将养几日。饮食务必清淡,切忌油腻辛辣,也要避免再受风寒。”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收拾着脉枕,只想赶紧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复诊。 “有劳辰医生。”裴子衿目光扫过辰龙,又落回许卿身上,语气平淡。 “四爷客气,这是分内之事。”辰龙连忙躬身,提着药箱就准备开溜,“那…我就不打扰许先生休息了,明日再来请脉。” “嗯。”这次应声的却是许卿。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丝虚弱,轻轻的,没什么力道。但就是这个简单的音节,让辰龙准备转身的动作瞬间僵住,后背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不得不停下,勉强维持着镇定,看向许卿,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纯粹的医者对患者的关切:“许‘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许卿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此刻像浸在冰水里的琉璃,透彻,却带着凉意。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么看着他,直看得辰龙头皮发麻,几乎要撑不住脸上专业的面具。 就在辰龙感觉自己快要原地蒸发的时候,许卿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弱,却字字清晰:“辰医生……” 辰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开的药,”许卿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极致的苦味,微微蹙了下眉,才继续道,“很有效。”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感谢的意味。 但辰龙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微蹙的眉头,以及那话语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意味。这绝不是感谢!这是秋后算账的预告! “应、应该的。”辰龙感觉自己舌头都在打结,强笑着,“药效猛是猛了点,但为了尽快退热,不得已而为之。许‘先生’不怪罪就好。” 许卿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她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一副倦怠不想再多言的模样。 但这短暂的对视和那抹似是而非的笑意,已经足够让辰龙胆战心惊。 “我先退下了!”他几乎是立刻说道,再次对裴子衿和许卿的方向躬了躬身,然后脚步有些凌乱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主卧。 房门轻轻关上。 裴子衿走到床边,深邃的目光落在许卿看似疲惫的侧脸上。 “辰龙的医术,是顶尖的。”他淡淡开口,像是随口一提,“就是用药,有时不拘一格了些。” 许卿闻言,缓缓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的温顺和一丝心有余悸:“药是极好的,只是……太苦了。”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轻轻抿了抿唇,仿佛那可怕的苦味还残留着。 裴子衿看着她这小动作,想起她昨日喝药时委屈含泪的模样,眼神微动。他伸出手,并非探温,而是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拂过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药味苦意的唇角。 “下次,”他开口,声音低沉,“让他把药制成药丸。”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带着一种超越寻常的亲昵与纵容。 许卿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轻轻应了一声:“……嗯。” 苦肉计,加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委屈”,看来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而此刻,逃也似离开主楼的辰龙,靠在廊柱下,捂着还在狂跳的心脏,长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不过,太子刚才那眼神,应该……大概……可能……不会把我发配去非洲挖矿吧? 他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觉得自己的前途,也如同这天色一般,晦暗不明。 第9章 饲夜 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气氛。王伯推着铺着白色桌布的餐车进来,动作轻缓地将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熬得糜烂的粥品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四爷,许‘先生’,晚餐准备好了。”他低声禀报,随后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许卿见食物已到,便想自己起身。她刚做出一个掀开被子的动作,一只手就稳稳地按在了被沿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别动,”裴子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却有着天然的命令感,“乖乖躺好就行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到餐车前,端起了那碗热气腾腾的粥。他回到床边坐下,没有将碗递给她,而是如同喂药时一般,亲自执起了汤勺。 他垂着眼眸,用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又舀起一勺,放在唇边仔细地吹了吹,感觉温度适宜了,才递到许卿的嘴边。 许卿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微微一愣。她没想到,裴子衿竟然连吃饭也要亲自喂她。这与喂药不同,喂药是病人无法自理时的必需,而喂食……则带着一种更为亲密、也更具占有意味的呵护。 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口,将那一勺温热的粥咽了下去。粥熬得极好,米粒几乎化开,带着淡淡的清香,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裴子衿见她喝下,便接着一勺一勺,沉默而耐心地继续着这个喂食的动作。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熟练,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许卿安静地配合着,直到吃了大概小半碗,胃里传来了饱腹感,她才轻轻偏开头,低声道:“……吃不下了。” 裴子衿递出勺子的动作顿住。他看了一眼碗里还剩下几乎一半的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抬眸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就吃这么点?” 许卿垂下眼睫,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轻声解释:“我胃口比较小,吃不了多少的。” 裴子衿沉默了。 他看着床上的人,身形单薄,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似乎风一吹就能倒。这么点食物,如何能支撑起这副身体?联想到她那些“惊惧交加”、“心神受损”的经历,这过小的食量,似乎又找到了一个合理的、令人不悦的解释。 他没有再勉强,将碗勺放回餐车,抽出一张纸巾,动作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嘴角,仿佛这已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想吃的时候再说。”他沉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将她的一切反应——包括这过小的食量——都纳入管辖范围的意味。 许卿靠在枕头上,感受着胃里难得的暖意,也感受着那份无处不在的、密不透风的掌控。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像是倦怠,又像是在默默消化着这顿晚餐所带来的、远超食物本身的信息。 裴子衿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已然降临的夜幕,眸色深沉。 胃口小? 他记住了。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餐具被轻轻放回餐车的细微声响。裴子衿站在窗边,背影挺拔却似乎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凝滞。他没有回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夜幕,在思索着什么。 许卿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即使他并未直接看她。胃里那点暖粥带来的熨帖,与周身萦绕的、属于裴子衿的冷冽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她知道,这场戏,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果然,片刻后,裴子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依旧看着窗外,问题却精准地抛向了她:“平时也吃这么少?” 许卿缓缓睁开眼,看向他的背影,声音轻弱:“嗯,习惯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了裴子衿心里那片因她而变得柔软的区域。习惯了……是过去那些不为人知的经历,让她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吗?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比之前更重了几分,但其中夹杂的,不再是纯粹的怀疑,而是一种混合着不悦与某种决断的复杂情绪。 “在这里,不需要习惯这个。”他迈步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宣告,“身体需要恢复,营养必须跟上。从明天起,少吃多餐,我会让厨房准备。” 他没有用商量的口吻,直接为她定下了规矩。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是来自掌控者的安排。 许卿心底闪过一丝冷嘲,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和顺从,她微微垂下头,几缕红发滑落颊边,更显得脖颈纤细脆弱:“……会给您添很多麻烦。” “不麻烦。”裴子衿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他看着她这副似乎因寄人篱下而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那丝因她食量过小而起的不悦,奇异地转化成了更强烈的、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好好养着的念头。“你只需要负责吃完。” 这时,辰龙去而复返,只是这次他手里提着的不是药箱,而是一个小巧的电子秤和一本便签。他硬着头皮走进来,尽量忽略床上那位“太子”投来的、让他脊背发凉的目光,对着裴子衿恭敬道:“四爷,按照您的吩咐,之后每次餐食会记录许‘先生’的进食量,便于调整食谱和掌握恢复情况。” 裴子衿淡淡颔首,算是认可。 辰龙连忙将秤放在一旁,飞快地在便签上记下了今晚的粥品和大致剩余分量,然后一秒都不敢多待,再次溜之大吉。 许卿看着这一幕,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裴子衿的“照顾”,比她预想的更加细致,也更加……偏执。这种全方位的监控和介入,固然是她计划的一部分,但真正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力。 “累了就睡。”裴子衿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替她按灭了头顶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壁灯,让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色里。“我在这里处理文件。” 他说着,真的走到不远处的沙发旁坐下,拿起搁置一天的文件,专注地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进食的插曲从未发生。 许卿看着他沉浸在工作中冷硬的侧脸,又感受着这被强行安排妥帖的一切,心底那股冰冷的决绝与眼前这看似温情的画面激烈碰撞着。 她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 裴子衿,你越是如此事无巨细地介入,将来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才会摔得越狠,越痛。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夜色渐深,壁灯在裴子衿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静谧的光影。他专注于文件,偶尔响起的纸页翻动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规律声响。许卿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然入睡,但每一个感官都敏锐地捕捉着不远处那个男人的存在。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许卿感觉到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空虚感,晚粥那点分量确实不足以支撑太久。她极轻地动了一下,喉咙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几乎是同时,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下了。 裴子衿抬眸,目光精准地投向床上。“不舒服?”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关注。 许卿没想到他敏锐至此,微微一怔,才低声回应:“……没有。” 裴子衿放下文件,起身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确认没有再次发热。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饿了?”他问,视线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许卿下意识想否认,但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裴子衿的观察。 他没再多问,转身走向内线电话,简短吩咐了几句。不到十分钟,王伯便再次轻敲房门,送进来一小盅温热的炖品和几块看起来极其松软、易于消化的点心。 “厨房一直备着。”裴子衿接过托盘,挥手让王伯退下。他将炖品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瓷盖,一股清淡鲜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是精心炖煮的燕窝。 他没有再喂她,而是将勺柄递向她,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奇异地给了她选择的余地:“自己吃,还是我喂?” 许卿看着那盅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符合她“病后体虚”身份的精致炖品,心底那股被严密监控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他连她可能会半夜饿醒都算计到了。 她沉默地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温热的燕窝滑入胃中,确实缓解了那点不适。裴子衿就站在床边看着她吃,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直到她吃完大半,放下勺子。 “够了?”他问。 “嗯。”许卿点头。 他这才动手收拾了餐具,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一丝不苟。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回到沙发,而是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 “许卿,”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在我这里,你不用习惯饥饿,也不用习惯任何不适。”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宣告一项不容违背的原则。 许卿抬眸看他,昏黄的灯光下,他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但她能感受到那里面不容置疑的掌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我会让你习惯的,”他微微俯身,距离拉近,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是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了文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许卿靠在枕头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胃里是暖的,心却像是被浸在了冰火交织的深渊里。 裴子衿,你正在用你的方式,一点点编织囚笼。 而这笼子的每一根栏杆,都裹着名为“关怀”的丝绸。 她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计算与冷嘲都掩藏在疲惫的眼睑之下。 很好。 就这样,继续沉溺在你自以为是的守护里吧。 当你将这虚假的脆弱捧在手心,视若珍宝之时,便是我将这虚假狠狠摔碎,让你痛彻心扉之日。 夜色浓郁,主卧内,一个在灯光下审阅着他的商业帝国,一个在阴影里谋划着她的颠覆棋局,无形的丝线在两人之间悄然缠绕,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