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当医学牲的我被迫开始搞科研》 第1章 第 1 章 如果问穿越这件事到底有没有逻辑,目前为止,那肯定没有。 清澈愚蠢的研究牲非常肯定。 因为她只是开了一下门,便已经在末世设定版地球生存了3天了。 这3天的经历,历历在目。 不管是废弃的街道,奇形怪状的生物,还是惊恐万分围着她不敢上前的人群,都让人深刻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和平时代了。 还好她瘦小的体型和懵逼的眼神,成功地让充满爱与希望的人民警察误会了她的年龄,让她成功地混入了防空洞的温馨生活。 拯救她的人民警察是一位单亲妈妈,她抱歉地对自己说家里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儿子,希望自己不要介意。 清澈愚蠢的她哪里敢介意,毕竟她的穿越,除了一身休闲装、斜挎包和一个手机,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来到小破布支起的温馨小家,当她开始自我介绍时,女警察才恍然自己误会了她的年龄。 “我叫沈昭,22岁,医学生。”她有些微微的歉意,但也是生存的无奈之举。 女警了然,只是笑了笑,也没打算赶她走:“我叫陈馨,这是我儿子,叶启,今年14岁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女警说着,拍了拍旁边的半大不大的小破孩的头,道:“叫姐姐。” 小破孩明显有些营养不良,14岁了都还没沈昭高,可能是末世的特有环境造就的吧,唉。 沈昭的眼神充满了遗憾和怜悯,也不知道小破孩解读出了什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姐姐,其实你也不高。 沈昭明显被深深地刺伤了。 小破孩继续补刀:“而且我还能长,你已经不能了。” 沈昭非常难过,眯着眼笑:“小屁孩,你知道末世最不能得罪的是什么人吗?” 小破孩明显不相信沈昭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是医生!”沈昭总算为自己苦逼的牛马人生找到了一丝慰藉。 小破孩微微一笑:“不,你不懂。” 女警察示意沈昭看过来,刹那间,小破布里的压缩饼干和饮用水漂浮起来,被无形的力量塞进了书包里。 沈昭双眼发亮:“异能!” 小破孩捂着嘴东倒西歪。 女警察对她的来历有些好奇:“意识力已经出现十年了。” 沈昭只能尴尬地笑:“是嘛。” “最开始是英雄的时代,也是最生机勃勃的时代。到后来,意识力成为了野心家的武器,造成了大混乱。” “之后,有些人变成了怪物,有些动物变成了疯兽。” “于是各战区建立了基地,收容普通民众,吸纳意识力者效力,延续文明火种。” 沈昭的视野随着女警察望向防空洞的深处。 星星点点的灯光,簇簇丛丛的人群,沉睡着,吆喝着,歌唱着,祈祷着,哭泣着,世间百态。 沈昭的手不由得攥紧了唯一的斜挎包,一种难以言表的悲哀油然而生,可能是为自己,也可能是为时代。 直到小破布里唯一的小灯泡突然一闪,沈昭才从情绪中挣脱出来,她迷茫却又确定了什么似的问:“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小破孩看着沈昭头顶上鲜艳的蝴蝶结,看着她与末世格格不入的行为言语,故作深沉的声音响起:“打工,养我,谢谢。” 话音刚落,就被他妈干脆利落地赏了一个拳头的亲密接触。 小破孩捂着头不服气。 女警察无奈摇头:“他的意思是我们要去赚贡献点,兑换生活物资。” 沈昭眼珠一转,眼中疑问更甚:“比如?” 女警察耐心回答:“比如我,参加安保。小妹妹可以试试医疗。” 沈昭看着蹲在一边的小破孩,灵魂质问:“那他呢?” 女警察清了清嗓子:“咱们基地不流行童工,他白天要去义务教育。” 小破孩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 沈昭默默伸出中指。 防空洞的水泥地很硬,就算垫了一层棉絮也是。 本来睡两个人的地盘要睡三个人,也显得格外拥挤。 沈昭半天也睡不着,默默拿出斜挎包里仅剩19%电量的手机,没有wifi,没有流量,信号0格。 微信最后的对话是:“师兄,最新的脑电数据和意图标注,请接收。” “收到,师妹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谁让咱们俩导师合作了。” “知道了,晚饭我请,安抚摸头。” “好耶!” 不知道课题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师兄是不是报警了,不知道父母会不会担心,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家。 手机的电量很快下降到了17%,她不舍地看着纪念日的全家福,实验室的大合照,轻轻吸了吸鼻子。 她默默为自己打气,没关系的沈昭,天才少女一定能回家。 早上醒来的时候,只剩下了小破孩和沈昭两个人。 沈昭还没开口,小破孩就解释了她的疑问:“我妈去工作了。” 沈昭还想继续问,小破孩递给了她半块馒头和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牛奶。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昭眼里没藏好的一丝震惊,平铺直叙:“只有这么多了。” 沈昭接过食物,顿了一顿。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就把它们全吃了。”小破孩伸出手,又上下晃了晃。 沈昭没有呛人,眼睛有点酸酸的:“谢谢你,还有你妈妈,真的,谢谢你们。我不介意这些,不介意。” 小破孩罕见地有一丝慌张,伸出手,又迟疑地收了回去:“你别哭啊。隔壁小学生都不哭。你都这么大了,不要哭了。” 沈昭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馒头:“我没有哭,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小破孩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吃完早饭,小破孩带着沈昭招摇撞市。 “小叶,这小姑娘,你家的?” “我家的。” “叶启哥哥,那个姐姐可以给我当姐姐吗?” “不可以。” “叶子,你不会脱单了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 “小叶子,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谢谢。” 随着越来越深入,防卫也越来越严密,军绿色的帐篷错落有致,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巡逻的脚步声。 小破孩熟练地将一张小卡片出示给站岗军人登记。 沈昭也习惯性地从斜挎包里掏出了校园卡出示给对方。 三人大眼瞪小眼,沈昭小心翼翼:“怎么了?” 小破孩故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什么。” 军人叔叔反而反复抬头低头看了好几次,嘴里喃喃:“高等学府,研究生,医学,好啊,真好。” 他飞快地在登记本上龙飞凤舞,啪地放下笔,伸手一挥,一个保险箱里的卡片迅速飞到了他手上,伴随着卡片上凹陷与起伏,临时通行证上很快出现了沈昭的名字。 沈昭的眼睛亮晶晶的,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接过了临时通行证。 军人叔叔有些咬牙切齿地问小破孩:“你家的?” 小破孩理所当然:“是啊。” “陈馨的运气真好啊。” 小破孩轻轻说:“是大家的运气好。” 叶启看着沈昭闪耀的双眼和晃动的蝴蝶结,白皙的脸颊和整洁的着装:“叔叔,她就麻烦你们了。” 军人叔叔摸了摸胡子,最终还是点了头。 小破孩目送沈昭被领走,她还笑着和自己挥手再见,实在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站岗的军人叔叔调笑:“舍不得啊?” 小破孩沉默片刻,缓缓道:“有舍有得嘛。” 沈昭看见小破孩转身去上学,才放下心来跟着士兵进入了简陋的帐篷搭建的医疗组办公室。 办公室不像学校附属医院那么宽敞明亮,只有几个小灯泡散发着昏黄的色彩。 几把瘸腿的椅子,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杂乱的听诊器,没有电脑,没有平板,也没有病历。 一位年迈的老者穿着星星点点沾染血污的白大褂闭着眼小憩着,待沈昭一进门,就缓缓睁开眼打量她。 老者和缓有力的声音流淌着:“小朋友是学什么专业的呀?” 沈昭毫不隐藏:“神经内科方向,对于外科类疾病,目前只能处理简单的外科清创和缝线,再复杂还没有接触过。” 老者轻叹:“再复杂的,我们也做不了了。” 沈昭疑惑:“是因为,没有条件了吗?” 老者缓缓起身,带着沈昭走出帐篷,示意她看向不远处:“看到那边的帐篷了吗。” 沈昭顺着老者的目光往远处看去,在士兵层层守卫下,那一顶孤零零的医疗器材库房。 沈昭没有压抑住自己的震惊:“那我们怎么治病救人?” 老者注视着沈昭:“在有限的资源下,坚守伦理的选择,剩下的靠患者自己。” 沈昭不由得眼圈泛红。 老者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今天先去跟着白医生学习吧,熟悉一下现存的治疗环境。” 沈昭重重地点头:“我一定会努力的。” 老者翻找着破破烂烂的办公室,翻出了相对干净的白大褂和听诊器,递给了沈昭。 沈昭双手接过,将听诊器挂在颈项,穿上有些皱皱巴巴的白大褂,郑重地向老者鞠躬,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简易病房。 第2章 第 2 章 沈昭一边向病房走去,一边掏胸牌,只掏出来临时通行证。 她把通行证插在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还没走进,便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忍痛声,让沈昭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铁架子床,罕见的白炽灯,以及一位正在拿起剪刀果断剪开皮肉的医生。 老旧的面屏,皱巴巴的口罩,脓液兼夹着鲜血星星点点飞溅到他的白大褂上,让本就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白大褂更加不堪入目。 而被绑在床上的伤者,似乎是痛昏过去了,他的床单已经浸染了汗渍,额头上的汗珠在灯下闪着细小的光。 医生一手剪刀,一手镊子,一边祛除腐坏组织,一边说:“新来的?” 沈昭忍住想要作呕的感觉,回答:“是,您是白医生吗?” “我是白树成,你学什么的?” “神经内科。” 他开始塞引流条:“神经内科啊,很遗憾,人类社会的秩序还没有重建到可以让你的专业能力得到用武之地。” 沈昭道:“我知道的。” 他继续问:“清创缝合引流换药会吗?” “会。” “简单的头痛脑热会吗?” “会。” “抢救会吗?” “会。” 他塞完了引流条,把一块纱布展开,又展开,展开成薄薄的一层,在沈昭的目瞪口呆下,直接盖在了患者的伤口上。 沈昭问:“不用负压吗?” 白树成貌似翻了个白眼:“哪儿来的负压。” “那绷带呢?” “没了。” “那抗生素呢,他感染了,要用抗生素。”沈昭憋回了药敏,她知道药敏肯定是做不了的。 “自己能抗就不用。” “可是……”沈昭欲言又止。 “抗生素也没多少。” “哦……”沈昭沉默了。 她没有继续问,自觉地承担了助手的职责,跟着白树成走完了整个片区。 工作的时候,时间总是流逝地很快,停下手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回到医疗组办公室的时候,仅有一张桌子上放着两份盒饭,一个人也没有。 沈昭小心翼翼地问:“其他老师呢?” 白树成打开盒饭,里面是土豆、白菜、午餐肉和半个拳头大的米饭。 “高老爷子应该去外区义诊了。” “唐小疯子有意识力,能自保,安排去随队了。” 沈昭咽下一口饭,追问:“还有呢?” 白树成停下手中的筷子,审视着沈昭:“没有了。” 沈昭微妙地察觉到了什么,但抓不住,摸不着,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沈昭坐在医疗组办公室,白树成离得远远的,泛黄的本子摊开,在计算着什么,抓耳捞腮。 沈昭眼睁睁地看着几位士兵抬着担架,扶着老弱病残从远处走来。 天,这就是头痛脑热吗? 沈昭忍不住看了一眼白树成,又看了一眼。 白树成烦躁地对她摆手,嘴型是“看着办”。 沈昭先从担架开始看起。 一位还带着少年音的明显很年轻的士兵解释道:“他是我们小队的队友,昨天就开始头痛了。” 啊,还真是头痛。沈昭看着明显没有什么意识的病人,探了探鼻息。 “他刚刚痛昏过去了。还没死。”士兵补充道。 皮肤干燥弹性差,眼睑发白,肌肉瘦削,病理征阴性。为什么。不应该啊。 沈昭快速地思考着,没有核磁,没有ct,查不了血,不是脑血管意外,为什么头痛?颈软,血压正常,无呕吐。不是颅内出血,不是脑炎,不是高血压急症。 难道是原发性吗?不符合流行病学呀…… 不管了,先让他醒过来吧。 沈昭拿起注射器针头,狠狠地扎进了人中。 伴随着一声惨叫,担架上的小伙伴一下惊坐起,翻下了地。 沈昭举着注射器问:“还痛吗?” 坐在地上的年轻人用手摸了摸人中,又摸了摸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道:“痛。” 沈昭蹲下来问:“除了痛,还有没有看不清东西,出现幻觉,或者醒来在陌生的地方呢?” 年轻人捂着脑袋摇头,但又补充道:“我很饿,吃不饱。” 沈昭刚想写处方,白树成的声音像旁白一样插了进来:“止痛药只有两颗了哦。” 年轻人自我宽慰道:“我就说不用来嘛,我忍忍就好了。” 这是沈昭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场景,在和平年代,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形。 他们才多少岁呢?这么年轻。成年了吗? 导师的话在沈昭耳边响起。 “我对我的学生们都没有什么要求,唯有一条,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知识可以学,经验可以积累,年轻医生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是良心,我要求你们现在就要有。” 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沈昭脑中闪过布满医嘱的电脑屏幕,闪过一门门学科的ppt,闪过日常的玩笑与对话。 突然,她想到了:“你等等。” 片刻后,他的小伙伴们带了几颗缝衣针。 沈昭小心翼翼将缝衣针放进所剩无几的酒精中沾了沾,按照印象中老师的做法,一根一根扎到了年轻人的脑袋上。 “现在你应该好很多了。”沈昭一本正经。 年轻人“啊?”了一声。 “现在,你坐在这把椅子上。” 年轻人默默坐过去。 “好,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慢慢地深呼吸。” “吸气时,要感受到腹部膨胀,呼气时感受到身体放松。” 沈昭满意地看着年轻人逐渐配合起来。 “想象,你的头顶有一股温暖的感觉。” “它慢慢地向下移动。” …… “想象你在一片绿色的草地。” “那里有温暖的阳光,花草芳香,微风轻拂。” “你在那里深呼吸,非常快乐轻松。” “你感到平静和安宁,所有的压力都在消散。” “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你感到越来越放松……” 当年轻人睁开眼睛时,沈昭正拿着一杯葡萄糖水,笑着说:“这是你的药,喝完它。” 年轻人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现在是不是好多了。”沈昭诱导着。 年轻人惊喜地点点头。 沈昭内心长舒一口气,挥了挥手道:“好了,下一个。” 忙忙碌碌,绞尽脑汁,在白树成偶尔的提点下,总算挺了过去。 由于办公地点在办公室,沈昭总算看到了自己的饭是怎么被送来的。 是被军队护送过来的。 不仅有晚饭,还有面包牛奶和鸡蛋。 沈昭的双眼闪闪发光。 白树成按住了分发食物的士兵的手:“只给她一盒饭,一个鸡蛋。其他早餐明天再给。” 士兵收回了面包和牛奶。 白树成将一张纸给了领头的人,那人和白树成致意后,带着军队离开。 沈昭眼巴巴地望着早餐飞走了。 “你就给叶启带一个鸡蛋,在岗哨就让他吃了,不许带出去。” “好吧……”沈昭把鸡蛋放进斜挎包里,反复摸了好几次,才开始吃晚饭。 当沈昭揣着鸡蛋走出医疗区,才发现叶启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他双手揣在裤兜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叶启转身看了看沈昭:“你蝴蝶结脏了。” 沈昭慌忙地摘下发卡,看到了蝴蝶结上鲜红与黄绿交杂的色块,不知所措。 叶启趁沈昭不注意,拿起蝴蝶结对着黄色的灯光:“很重要?” 沈昭反复组织语言,那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表情太明显。 叶启没有继续追问,带着沈昭往家走。 快要走出岗哨时,沈昭还是叫住了叶启,从包里掏出了鸡蛋。 椭圆形的,大大的,煮熟了的,还有点温温的,散发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叶启怔住了。 沈昭以为他感动得不知所措,放轻语调,温柔地说:“你快吃吧。专门给你留的。” 叶启的拳头紧了又紧,胸中一股郁气,好不容易散开,又聚在了一起,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你是不是傻?” 沈昭累了一天,按捺了一天的情绪,乍一听到这句话,眼泪刷就下来了。 她哽咽着:“你说什么呢?” 叶启重重敲着自己的前胸,转过头去,又忍不住转回来,看了几眼,还是老老实实给沈昭擦眼泪,轻声道:“闭嘴。看对面。” 沈昭忍住崩溃的情绪,看向了岗哨外面的区域,不少人一边走,一边往岗哨处张望,一步三回头。还有人干脆停留在附近,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叶启见沈昭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的表情,视死如归地把鸡蛋拿在手上,开始剥鸡蛋。 一层一层,随着蛋壳的剥离,鸡蛋的香气越发浓郁。 外面垂涎欲滴的目光仿若实质化了,盯得沈昭毛骨悚然。 叶启见状,把鸡蛋分成了两半,他和沈昭一人一半。 沈昭下意识接过,跟着叶启老老实实吃了下去。 从鸡蛋分开到入口,沈昭仿佛听到了无数的吞咽声。 在岗哨处又停留了片刻,叶启才道:“我们走吧。” 沈昭跟在叶启身后,眼圈依然发红,斜挎包的带子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她停了下来,失落地说:“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叶启没有多说什么。 “应该的。” 第3章 第 3 章 回到家,拉上小破帘子,在地上休息的陈馨坐了起来,从被子里拿出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的是一个馒头。 她递给沈昭:“不知道第一天有没有吃的,就多给你准备了一点。” 沈昭立刻把小背包按回被子里,小声说:“我吃了的,给小叶吧。” “他要多吃点才能长高。” 叶启气笑了,抄着手,斜着眼看着沈昭。 沈昭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又是哪里做得不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憋不住地冒出了几个字:“你本来就需要营养……” 叶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拍了拍沈昭的肩膀,竖了一个大拇指。 陈馨笑道:“这可能是这孩子莫名的自尊心吧。” 沈昭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青春期的自尊心。” 叶启捂着头不想说话。 休憩的闲聊,一盆水的清洁和洗漱,然后是熄灯睡觉。 沈昭睡得很香,一睁眼,房顶都被掀了。 一双手刚刚拽住她抱在怀里的斜挎包。 她下意识抱紧,出脚直奔双腿之间。 那人侧身,伸手压住沈昭脖颈。 沈昭侧头,张嘴使劲儿咬住那人的手。 来人疼地一松,沈昭抬脚一踢,翻身爬了起来。 来人见状,伸手抓向沈昭。 沈昭一边跑,一边寻找陈馨和叶启。 陈馨被五六个人包围着,她眉头一皱,直接用意识力抢夺被敌人拿在手里的小背包。 敌人始终不松手。只见陈馨的衣服口袋里飞出几片小金属薄片,在空中飞舞着。 薄片唰地飞出,擦着一个敌人的脸颊飞过,打在了一个木桩上,那人的脸颊一下冒出了鲜血。 大包围开始溃散犹豫。 而一旁的叶启,和另外两个和他一般大的小孩缠斗着,你一拳我一脚,互不相让。 沈昭不知道自己该大声叫他们的名字,还是不能叫。 她对基地的规则,什么都不知道,她害怕再给他们带来麻烦。 眼见着追她的人抓住了她的手,想要抢夺她的包。 她在这刹那间,想到了手机,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决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她不能恩将仇报,就算是死,这个包也不能被抢走。 在她决定以命相搏之际,在其他人居民都龟缩在家里时,防空洞入口处传来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强光打过,穿着迷彩服,扛着伤员,背着物资的军队出现在眼前。 走在最前面的军人面色不虞,他眼神一扫视,那些抢夺物品之人全部都被无形的力量按压在地,挣扎不能。 “让安保队把他们抓了,按规定处罚。” 陈馨擦了擦鼻血,敬了个礼,没说什么,直接离开去找队友来抓人。 “你们没事吧。” 叶启冷静答道:“没事。” “那你呢?” 沈昭带呆愣愣:“我?” 那位军人的身上还带着血腥气,他半蹲下身,静静等待着沈昭的回答。 沈昭反应了过来,立刻摇头:“没事没事,您和队友们快去治疗吧。” 军人笑了笑:“我觉得我可能见过你。” 沈昭愣住了:“啊?” “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嗯?” 军人缓缓站起了身:“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个故人。” 军人没有多说什么,待下属们把人捆好扔在一起后,继续向深部走去。 她目送着军队走远,回过头来,叶启冷漠而探究的眼神直直插入沈昭的心间。 沈昭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解释:“我不认识他。” 叶启冷漠地走向已经不成形的废墟,开始一点一点的清理。 沈昭背起斜挎包,过去帮忙。 叶启不拒绝,也不说话。 沈昭拉住他的手:“请你相信我。” 叶启的手用力地想抽出,但沈昭双手一起用力握住。 “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们。” “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但是我保证,我不认识那些人。” 叶启的表情松弛了少许。 “很好。记住,以后不管谁问你,你都不要说。包括我。” 沈昭瞪圆了眼睛,哼哼唧唧想要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埋头跟着叶启干活。 因为是一张小破布和几根木桩子搭的家,所以塌起来很容易。 也因为只是一张小破布和几根木桩,搭起来也很容易。 抚平褶皱,掸一掸尘土,扫开破碎的灯泡,这就是新的家。 就是拉上帘子有点黑。 沈昭看不清叶启,只是摸了摸斜挎包,翻了个身,坐起来,想了想,又躺了下去。 忍不住又摸了摸斜挎包,感受着手机的棱角。 在她又想翻身时,叶启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 “怎么还不睡。” 沈昭没有说话,抱紧了斜挎包。 “放心,没事。” 可能是夜晚吧,叶启难得一见的柔和。 沈昭哗的一下拉起被子,伸手把叶启拽了进来,另一只手摸索着把手机拿了出来。 指纹解锁,屏幕发出微弱的光,其上4%的电量岌岌可危。 叶启的眼睛映照着手机桌面的图片,什么也没有说。 沈昭点开了相机,把闪光灯关掉,屏幕调到最亮,下方弹出3%的电量提醒。 她迅速的关闭,用肩膀撞了一下叶启,悄悄说:“来,笑一个。” 照片里的沈昭笑得很开心,如释重负的开心。 而叶启笑得很别扭。 这张照片虽然丑丑的,黑黑的,沈昭却爱不释手,直到突然一下,手机屏幕黑掉了。 沈昭把手机装回了斜挎包。 “叶启,我不会忘记你的。” 良久,叶启才轻轻“嗯”了一声。 了却心事的沈昭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当第二天,沈昭来到医疗区时,高老爷子和白树成已经在工作了。 高育才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握刀的手颤颤巍巍。 白树成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头发乱成鸡窝,明显夜班不是很安稳。 而伤员是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军人。 领头的军官笑着示意:“来上班了呀。” 沈昭疑惑:“您好,大家受伤很严重吗?现在都还在这里。” 军官用礼貌的话语掩盖了有些不解的打量:“是啊,伤亡有点多。” 沈昭一边思忖着“伤亡”的含义,一边走到两位医生身后看伤员情况。 随即,咽喉部传来呕吐反射,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控制情绪,减慢呼吸。 她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这幅景象。 他们被绑在铁架床上,血肉模糊,看不清正常与异常的分界线,只知道有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填充在□□上,扭曲如蛆虫,恶心如菜花,黑紫红黄并存,削开皮肉见骨,仔细寻边界不明。 注视着,还能看到这些不可明说的东西在不断蔓延,有些停止了,有些没有。 没有的人,顺着手臂长到了脖颈,再到脸颊,乍一下转过头,让人肉皮发麻,认不出到底是人是鬼。 有些人则是神志不清,嘴里喃喃着什么,仔细听又好似无意义的字符。 还有些人则动作迟缓,眼神呆板,嘴角的清涎顺着往下流,半天才想起来擦拭。 忽然,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扩散出完全看不见的力量,锋利地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沈昭只看见自己的一缕发丝飘落,一个板凳的裂成了两半,以及在这之前的零点几秒的枪响。 一滴血溅到了她的脸上,她缓缓地抚过,抹开,展开手,低头注视着。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沈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知不觉间一滴一滴眼泪砸向地面。 她问不出来那些“为什么不救他们?”、“还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问题。 因为她知道别无选择,所以才会心痛,难过,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万分。 她不断重复着,不断重复着,在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原因是什么,是寄生虫?病毒?细菌?末世独有生物?还是其他的什么?” “是只有接触了怪物的人才会这样,还是没有接触的也会,意识力者才会,还是普通人也会?” “是通过意识力传染,还是血液,还是仅仅接触?” “啊,唐医生是随队的,我得问问她。” 在这静默的时刻,沈昭不合时宜地问:“唐医生呢?” 白树成没有动,军官也没有说话。 沈昭执着地问:“唐医生呢?” 高老爷子慈祥的声音响起:“她回家了。” “她家在哪里?” 高老爷子停下了手中的刀:“小沈啊,你看,我们还有这么多活要干,待会儿再说好吗?” 沈昭的手攥紧了白大褂的扣子:“我有问题要问她!现在就要问她。” 高老爷子想要说些什么,被白树成打断了。 “出岗哨右转,尽头,人最多的那一个帐篷。” 话音刚落,沈昭连白大褂都没有脱,转身跑开。 高育才摇头叹息:“这孩子啊……” 白树成则带着一丝愉悦:“她挺有想法的,万一发现什么了呢。” 高育才没有继续闲聊,拿起了刀:“她还有得学呢。” 领头的军官则是小声交代了身旁的下属几句,准备离开。 白树成慵懒地说:“杨少校对我们小沈很感兴趣?” 他礼节性地微笑:“那倒不是。”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是的话,也不敢。” 白树成眯了眯眼:“哟,我们医疗组没那么大权利。” 军官直言不讳:“可能是故人嘛。” “那就交给你啦,我们几个老东西就不管了。” 军官后退几步,点了点头。 防空洞说大不大,沈昭憋着一口气,很快找到了白树成说的地方。 唐医生的尸体静静的躺在地上,一枪爆头的伤口已经无血可流。 她从家属的缝隙中挤进去,挽起她的袖子,仔细观察,刹那间被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所包围。 他们一边尖叫,一边拉扯沈昭。 “你干什么!” “不许你碰我姐姐……” “滚啊!滚开!” 突然一下,世界静默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沈昭后方。 “你要干什么?” 沈昭头也不回:“来得正好,先去室内。” 军官一把抱起尸体,放入帐篷,继续问:“为什么?” 沈昭一边解开衣物,一边迅速观察:“医疗随队,一般不参与战斗。” 军官回答:“她确实没参与,所以?” “我想知道,血液、□□接触是原因吗?答案就在唐医生身上。” 沈昭仔细查看,没有,没有,没有。 从头到脚,只有枪伤,和如同医疗区一样的异变。 虽然有血,但是异常组织渗出的血,没有任何切割、钝挫伤。 “你看,没有其他伤口。” “所以,可能不是血液、□□。” “也不会是接触和空气,因为你长期作战,会呼吸空气,也会接触怪物,但你没有被传染。” “可能是未知的传染途径。” “也可能,和怪物没有关系……” 沈昭一层层给唐医生穿好衣服。 一脸狼狈却又无比坚定地要求:“下次我要随队。” 第4章 第 4 章 军官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们先走吧。” 沈昭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军官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意识力压制快维持不住了。” 沈昭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推搡和阻拦她了。 她好像有一口气维持不住,突然泄了下去的感觉。 她有些恍惚地看了看唐医生,又看了看军官,头开始发晕。 她努力想抬起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伴随着眼前发黑,双腿一软,沈昭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我没吃早饭……” 军官哭笑不得地扶起沈昭,一边给唐医生的家属道歉,一边从迷彩服里飞出一颗颗糖果落在板凳上。 沈昭迷迷糊糊听着军官在和家属解释什么,而后又好像问了自己什么。 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回答,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醒来时,觉得嘴巴里甜甜的,睁眼一看,白树成的黑眼圈更浓了,还在一戳一戳地给她灌葡萄糖水。 她虚弱地说了一声“嗨”。 白树成耸了耸眉,回道:“哟,醒了啊。” 随即手一松:“醒了就自己喝。” 沈昭默默接过葡萄糖水,老老实实喝得一干二净,喝完又深刻地回味了一下:“高糖有点甜憨了。” 白树成勾了勾嘴角:“下次试试□□?” 沈昭没有回答,静静地等待高糖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白树成扒拉扒拉白大褂口袋,又掏出了那本泛黄的本子,一边看一边挠脑袋。 半个小时过去了,白树成看了看病区门口的时钟,合上本子,开门见山:“听说你想随队?” 15分钟的疗效加上15分钟的静养,沈昭头脑清醒了也冷静了,但她依然道:“我想随队。” 白树成双手插到头发里,从前捋到后,又撑住脑袋:“你这样,我压力很大啊。” 沈昭不知所措,只能道:“对不起……” 白树成又开始暴躁地折磨起了他的头发,站起身来踱步,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转了回来。 “这样,你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证据,我就帮你去争取,怎么样?” 沈昭喜出望外:“真的!” 白树成情绪复杂:“真的,你最好真给我做点什么出来。” “包在我身上!”沈昭笑了。 叶启听完沈昭的请求,眼神有些呆滞地用双手捧起她的脑袋上下摇晃。 用和蔼可亲和不露齿的微笑发出了让人有些头皮发麻的声音:“你再说一遍呢?” 沈昭蹲在地上,用眼神打量打量四周,又默默蹭了几步,靠近叶启,压低声音:“我要查外出名单。” 叶启忍不住皱眉,眼神复杂,右手习惯性抚上额头,重重地抹过太阳穴,最终搭在了沈昭的头上:“祖宗,行行好,放过我。” 沈昭沉默地咬紧了牙,脑海里是异化的腐肉,是凌冽的枪响,也是陈馨的一声“不介意”和叶启孤寂的等待。 她含糊道:“我比你大,我可是姐姐呢。” 叶启放下手,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站起来,拉开小破帘子,却没感觉到跟屁虫的存在。 他努力地深吸气,深呼气,转身看到沈昭果然在朝岗哨方向走。 他向前走了几步,迟疑片刻,又跑了几步,一把把沈昭拉扯着朝家走。 进帘,他把沈昭按坐在地,直白地说:“这是机密,不能随便问,你知不知道。” 沈昭直面叶启不解的眼神:“你知道异化吗?” “知道。” “我怀疑,异化和怪物没有关系。” 叶启只觉得他站在空旷的高原,闪电与暴雨交织,他就像一颗避雷针,精准地承受着每一次精准的暴击,而且只针对他。 “闭嘴。”叶启发出了震惊到虚弱的声音,“别说了。” 沈昭猝然停下想要说出口的话。 “你,不要到处问,不要随便说。” “我来想办法。” 沈昭一言不发,点头。 叶启从裤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沈昭。 沈昭下意识接住,展开手心看。 是蝴蝶结发卡! 她摸了摸脑袋,又仔细看了看。 “这是我的吧?” 叶启气急了伸手去抓:“不要就算了。” 沈昭反手一握,笑眯眯地问:“你怎么弄干净的呀?” “不要问!” 高老爷子一周去一次外区,这几天便在医疗期留守。 白树成提着医疗箱招呼沈昭。 沈昭在两位老师的教导下,对末世医疗的基本原则有了初步认识,但对于全科知识依旧欠缺。 白树成一手提箱,一手插在白大褂里,散步似地往医疗区外走:“还记得能量估算公式吗?” 沈昭回答:“先按照公斤体重计算,然后按比例分配糖、脂肪和蛋白质。” 白树成道:“记不住也没事,估计以后用不上了。” 他们走过了科教区,看到了叶启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正在闭目冥想。 白树成见状,嫌弃道:“啧,还搞这些有的没的。” 沈昭一边跟着走一边问:“这是?” 白树成道:“他们觉得从小训练会提高意识力觉醒的可能性。” 沈昭下意识转头,视线顺着粗粝的地面延伸,她看到叶启手中的石头颤颤巍巍地动了一下,又倏然落下。他睁开眼,用胳膊随意擦了擦汗珠,低着头。 白树成拍了拍沈昭的背,道:“别看了,那小子一直这样。” 沈昭不明所以:“一直这样?” “两三年了吧,本来是寄予厚望的,”白树成摇了摇头,“也就陈馨还在坚持了。” 沈昭问:“大家都可以来吗?” “父母都有意识力,或者缴纳贡献点,就可以。”白树成的声音突然有些紧张,“我给你说啊,你不要有那种想法,给我好好干。” 沈昭哭笑不得,连连答应。 今天的目标是军区。 白树成熟练地用手指从医疗箱的标签栏处夹出特许证明,递给站岗士兵。 默许后,很快另一个士兵把他们带入了篷房。 “杨少校,白医生和沈医生来了。”敬礼后,退出,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篷房里的军官穿着常服,拿着一张有些发黄的卡片仔细端详。 沈昭被他认真的神情吸引了过去,仔仔细细看,却被对方的手遮住了大部分,看不清晰。 “看什么呢,回神。” 白树成小声呵斥。 沈昭全身一抖,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军官静静地看着蝴蝶结发卡,随即将卡片贴身收了起来,道:“没事。” “这次我们没找到卡文,只有一些零散的脂肪乳和氨基酸,想请您来看看还能不能用。”他说着,拉开了一旁的铁皮柜。 虽然他嘴上说着不知道能不能用,却早已将瓶瓶袋袋擦得干干净净,不留灰尘。 白树成拿起来对光看了看:“日期呢?” “检查过了,还有1个月过保质期。” 白树成定论:“能用。” 他挥手示意沈昭过来:“你来算算,给多少合适。” 沈昭看了看毫升数,又想了想,问:“病人现在多高多重?” 军官苦笑着引着沈昭来到床旁。 床上的人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被子盖住,露出来的、打着留置针的手臂苍白无力,透过皮肉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露在外面的脸,也瘦得近乎见骨,却仍像一柄收鞘的剑。眉眼在瘦影中愈显深邃,嘴唇轻轻地闭着。静默地不张扬、不颓靡,带着由内而外的挺拔与澄明。 沈昭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害怕惊扰了这位“睡美人”。 “看得这么认真?认识?” 沈昭摇头:“不认识。”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沈昭求助白树成。 白树成只是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一股子就等着看笑话的摇头摆脑。 沈昭视死如归:“你是……您是杨少校……” 她心虚地越说越小声,嘟嘟囔囔:“我要算氨基酸了……” 军官哭笑不得,没有继续追问。 白树成自行搬了一把椅子坐下,乐呵呵道:“他啊,杨书剑,小屁孩一个。” 沈昭的身形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冻住了,脑袋也是。 “那位,纪霖,也是小屁孩。” “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沈昭抬头看了一眼白炽灯,不黄也不昏,她偷瞄向杨少校的方向,也没见人生气,反而笑得挺开心。 “您也就比我们七八岁。” “才多少年啊,大家都走了,就只剩下我们,稀稀拉拉的,没意思。” 沈昭的心思已经全然没在计算题上了,竖着耳朵听着八卦呢。 白树成眼珠一转,悄然走到她身后。 “算出来了吗?” 沈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哆嗦道:“还差一点……” “嘿,就知道听八卦。” 沈昭辩解:“在算在算……” 临走之前,白树成突然心血来潮,在沈昭的尖叫声中,掀开了“睡美人”的被子。 他狂放地对杨书剑说:“来,我们来帮他运动运动!” 沈昭捂着眼睛慌张地喊:“师傅你快住手!” 耳边传开白树成充满诱惑力的呼唤:“捂什么捂,想看就看,师傅给你作保!” 杨少校在一旁揶揄:“您可别带坏小姑娘。” 白树成飒爽地把沈昭的双手拉开,一把推到床前:“神经内科,读到这里起码20 ,该看了。” “来,师傅今天教教你,怎么选男朋友……” 沈昭赶忙闭眼蹲下:“老师,您是不是疯了……” 杨书剑扒拉开白树成,把沈昭拉出来。 “这是他的本性,别被他骗了。” 沈昭猫猫流泪.jpg。 第5章 第 5 章 “通行证给我一下。” 在分叉处,叶启伸出手。 沈昭从斜挎包里摸出,给他:“记得还给我哦,要不然我明天就进不来了。” “知道。”叶启收好,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昭喃喃自语:“上学好像不是这个方向吧……” 她皱着眉,敲了敲脑袋,最后还是一蹬脚:“算了,先去上班。” 下午,叶启在医疗区门口等她,通行证在手中晃了两下,递给了沈昭,顺带着,还有几颗水果糖。 沈昭接过通行证,把水果糖推给了叶启:“你吃吧。” 叶启依旧道:“拿着,明天上午上班的时候吃。” 沈昭将糖收进斜挎包:“回去再给你,我先藏好。” 叶启幽幽地说:“不要问,听我的。” 沈昭解释道:“我最近没发低血糖了,不用吃糖……” 叶启的声音虽然很平静,但总有一种爆发前的感觉:“听我的。” 沈昭妥协:“听你的听你的。” 一边走一边嘟囔:“一点都不尊重姐姐,倒反天罡。” 叶启没有动,神色复杂。 沈昭转身拉住他的手腕:“哎呀,别生气,我们一起回家。” 又过了几天,陈馨正在帮沈昭洗头,叶启突然冒出来问:“妈,爸的通行证呢?” 陈馨一边忙活,一边道:“我身上,怎么了?” 叶启道:“她低血糖,我想请外出的探索队顺便带点糖回来。” 沈昭刚要开口,叶启在她身后轻轻捏住了她手背的皮肉,一种她要是敢说,他就会扭一圈的感觉。 沈昭紧紧闭嘴。 陈馨不疑有他:“那确实得带一点,太危险了。” 还担心地叮嘱沈昭:“你这孩子,怎么不说啊。” 沈昭斟酌了一下,弱弱道:“我怕太麻烦你们了。” 陈馨开始给沈昭的头发过水:“一会儿给你。” 叶启应着。 “顺便请他们带几身好看的衣服吧。” 沈昭的眼睛被头发挡着,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 接着是陈馨的手顿了一下:“小心一点,没摔伤吧。” 叶启闷闷的声音传来:“没。” 陈馨补充道:“就带你和小昭的吧。” 沈昭没有说话,内心翻江倒海。 糖重要吗? 好看的衣服重要吗? 为什么要拿贡献点去换? 给她做什么,明明她只是一个外人…… 直到洗完了头,陈馨才看到她眼圈红红的。 她把沈昭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是不是想家了……” 沈昭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沈昭埋着头:“嗯!” 医疗区,白树成在一旁抄着手,看沈昭工作。 “叶启这小子最近居然尊老爱幼了。” 沈昭抬头,有些不解:“他挺好的呀。” 白树成晃了晃竖起的手指:“他委托探索队帮你带糖带衣服的事情,基地都传开了。” 沈昭没有停手,继续换药:“这有什么好传的呀,大家不是都很忙吗?” 白树成解释不清地“啧”了一声,有些叹息,随后又隐约藏着一些看乐子的心态:“你不懂。” 沈昭应付着:“是,我不懂。都说我不懂。” 白树成继续道:“为了挑样式,现在还指定了区域呢。” 沈昭隐隐抓住了什么。 糖果衣物,探索队,指定区域,信息。 这是! 这是数据! 沈昭眼里惊疑不定。 白老师,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白树成也没什么特殊的举动和反应,在沈昭看向他的时候,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听说有条裙子特别好看。” “明天要不要穿一穿,给大家开开眼。” 感受着白树成安抚的眼神和动作,沈昭的心绪慢慢平定下来:“我都还不知道呢,您就知道了。” 白树成乐呵呵地笑:“前辈自有手段嘛。要不然这日子多无聊啊。” 沈昭回家时,叶启正坐在外面发呆。 自从那句“我来想办法”之后,他经常没来接她。 沈昭曾经问过。 他只是说,已经加强巡逻了,不用接。 她也没多问。 现在想来,他早就开始行动了。 只是“不要说,不要问”的具体写照而已。 几步路,她已经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配合叶启完成这一出戏。 “想什么呢?”叶启又拿出糖示意沈昭收好。 沈昭也就地坐下来:“下次来医疗区等我,给你带好吃的。” 叶启的动作一顿,阴森森道:“我很矮?” 沈昭还嘴:“小朋友,不要对号入座。” 叶启的眉头抽动了几下,一把从身后甩出一个口袋,砸在沈昭手上,转身撩开小破帘子,蹲了进去。 沈昭哈哈大笑,打开包裹,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红色吊带连衣群。 纯正的大红色,极细的肩带,收腰设计,下摆轻微褶皱,看起来是中长款。 真红啊。 沈昭心里想。 太显眼了。 虽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配上蝴蝶结发卡就更显眼了。 “别看了,进来试试。” 叶启显然已经平衡好了自己的情绪,撩开帘子,一副请大小姐进屋的模样。 沈昭小心翼翼地抱着裙子:“嗯!” 片刻,沈昭从家里走出。 叶启转头,眼睛里倒映出她的模样。 一袭红色吊带长裙从锁骨直泻到脚踝,乌发自然垂落,轻轻晃动,衬得颈项越发修长。纤细的踝骨凸起,随着步伐时隐时现。而眼神澄澈得几乎能映出防空洞下的万千灯火。 很快,这幅优美的场景就被她亲手打破了。 “好久没穿过了,有点别扭啊。” “感觉腰有点紧诶。” “我应该没长胖吧。” 叶启觉得自己可能要崩溃了。 也可能快要习惯崩溃了。 毕竟,他几秒钟就恢复了。 一脸面无表情道:“蹲下来。” 沈昭没多问,乖乖蹲了下来。 叶启用手轻轻梳了几下头发,开始编辫子。 一扎,一夹,蝴蝶结随着小辫子微微晃动。 沈昭轻轻道:“你手艺真好啊。” 叶启在她身后摸了摸蝴蝶结,道:“我爸教的。” “你爸爸一定很温柔吧。” “记不清了……” 早上出发前,沈昭极其别扭地理了理裙子,又摸了摸辫子。在叶启的再三催促下,才磨磨蹭蹭出了家门。 叶启带着她漫不经心地走,鲜艳的裙摆掠过小腿,像无意间翻动的书页,把一页页目光带了出来。 她感觉得到,那些视线像潮湿的蛛丝,黏在吊带边缘,黏在腰侧,顺着布料的起伏悄悄收紧。 “没事,”叶启的脚步慢了下来,挡住了那些视线,“他们不敢。” “上次那帮人,直接取消了内区居住资格。” 叶启将沈昭送到了医疗区门口才挥手道别。 高老爷子正在吃早饭,一边吃一边和白树成讨论着什么。 待沈昭坐下,拿起早餐开始狼吞虎咽时。 白树成略带嫌弃的目光先于他的声音让沈昭捕捉到了。 “裙子倒是好看,配上这吃相……” 沈昭咽了几口牛奶,含糊道:“我饿了,怎么了嘛。” “师傅我,刚刚还想请高老帮你介绍对象,现在嘛……”白树成摇了摇头,“师傅有点拿不出手。” 高老爷子乐呵呵道:“能吃是福嘛,挺好的。” 沈昭道:“白老师少骗人了,本子露出来了。” 白树成低头一看,压在胳膊下的本子露出了一个角,他默默移了移胳膊,把本子遮好。 “你问高老,我们就是想给你介绍对象。” 高育才摸了摸下巴:“周希呢?怎么样。家庭简单,人也简单,不坑人,不害人,还托人打听小沈呢。” 白树成撑着头,沈昭慌忙咽下最后一口牛奶,共同道:“周希,谁啊?” 高育才有些责备地看了两个人一眼:“你们自己治的病人这么快就忘了啊?” 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高育才补充道:“就那个头痛的小伙子,意识力觉醒了,杨书剑还得考核他呢。” 师徒二人恍然大悟,异口同声:“我拒绝。” 高育才问沈昭:“看不上人家啊?” 沈昭连连摆手:“我还小,不谈恋爱。” 他又问白树成:“你这个当老师的,不满意什么?” 白树成脱口而出:“就是不满意,没有为什么。” 高育才笑了:“我知道了,你最满意的还是纪霖。” 沈昭差点被口水噎死。 白树成倒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很合适,就是人快死了。” 沈昭呛咳完后,沙哑地搭话道:“他醒不过来吗?” 高育才笑眯眯道:“不知道。” 白树成接着说:“杨书剑给他准备的药品只有一个月了吧。” 高育才板着指头算了算:“差不多。” 白树成平铺直叙:“用完的时候,要是还不醒的话,应该就要死了。” 沈昭插了进来:“那叫牺牲牺牲,白老师,你要尊重病人!” “哟,你对他感兴趣啊。” 沈昭一跃而起:“我不是!我没有!” 白树成指指点点:“高老,您看看。” 高育才一边笑一边抖:“年轻人啊,青春。” 白树成转过话题,眼睛虽然在笑,嘴里却是字字沉重:“你想去试试吗?” 沈昭被那眼神狠狠一撞,反射性回复道:“试什么?” “去成为唤醒睡美人的王子呀。” 转眼间,那一丝沉重被白树成的插科打诨掩盖了下去。 沈昭的心敏锐地感知到了那一刻,刚想开口,又被白树成打断。 “杨树剑也不错嘛,纪霖的副官,我还可以牵线搭桥呢。” 沈昭弱弱地说:“师傅,你别说了……” 白树成假装没有听到:“性格也挺配的,我看那孩子对我徒弟也不怀好意……” 沈昭弱弱地喊:“师傅!我愿意试试!” 白树成张开嘴想要继续说什么,却被高育才拦下了。 高育才慈祥地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沈昭。 “师傅,我愿意试试。”字字落地。 第6章 第 6 章 当军队出现的时候,沈昭正在医疗区加班做回顾性队列研究的主表和子表。 白树成在值夜班。 杨书剑风尘仆仆。 高老爷子被围在中间一脸懵逼。 沈昭拿着铅笔,看着纸上的年龄、性别、变量x接触时间、变量x接触次数、是否出现局部异常。 她在变量x上画了一个圈,打了一个问号,血液?□□?or 其他? 她沉思着,连灯光被挡住了都毫无知觉。 杨书剑低头看着沈昭,良久才缓缓道:“沈医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沈昭仿若未闻,铅笔轻敲纸面,又写下了“基线”两个字,打上了大大的问号。 她烦躁地转起了笔,两腿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眼睛盯着纸面,陷入了众人都无法插入的状态。 白树成被两位士兵夹在中间,戏谑道:“喜欢看呀?” 杨书剑没有回答。 白树成想要找把椅子坐下,却被两侧的士兵拦住,他摊着手道:“你这样对她师傅我,我可不给你牵线搭桥啊。” 杨书剑没有搭理他,轻声道:“沈医生,请跟我们走一趟,好吗?” 沈昭依旧是那个姿势,眼神越发地虚无,仿佛里面除了那张草稿纸,塞不进任何人。 杨书剑叹了一口气,想把沈昭拉起来,手搭上她的肩,又有些犹豫,最后就着沈昭的姿势,一把抱了起来。一旁的士兵迅速把草稿纸收了起来,跟在杨书剑侧后方。 在白树成的看戏的口哨声中,高老爷子被安排了临时值夜。沈昭和白树成,则在士兵的包绕下,朝着政务区方向前行。 沉静的黑夜中,突兀地传来了沈昭迷迷糊糊的声音。 “咦,怎么变黑了?” “我的草稿纸呢?” 她一门心思想要下地,却挣脱不开,腰间滚烫的热意让她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猛地抬头向上看,却撞在了杨书剑的下颌角,整个人疼得双手死死捂住额头,发出细微的声音。 头顶传来温润又克制的声音。 “回过神来了?自己下来走?” 沈昭赶紧点头,顺着杨书剑蹲下的瞬间,双脚落地。 “对不起啊,我没注意到……” 沈昭的专注力一直异于常人,尤其是陷入难题或者沉迷爱好的时候,更是难以注意到别人。 师兄最喜欢在这个时候,把沈昭的枸杞菊花茶换成黑咖啡,只要她下意识喝一口,马上就能清醒过来,但这些东西,末世都不会存在。 杨书剑注意到沈昭又开始越走越慢,清浅地摇了摇头,弯腰拉住她的手腕,给她引路。 白树成在后方看得又是邹眉又是摸下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随他去了。 政务区的夜晚极其安静,昏黄灯光照耀,零星脚步响过,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唯一亮起的篷房位于中央,门帘大开。 杨书剑拉着沈昭,士兵夹着白树成鱼贯而入,于会议桌纷纷落座。 而后士兵退出于门外驻守,会议桌首位,坐着一位中年女性。 一副有些铜锈的眼镜,洗得有些褪色的浅蓝色衬衣,眼角微微细纹,随着他们的进入,侧过头微笑。 紧接着是叶启和陈馨。 陈馨低着头,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而叶启,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瞬,又很快压了下去。 杨书剑不知为谁介绍道:“这是卫可,卫教授,主理政务。” “我代表肖大校,传达他的意见。” 首座的卫教授点了点头:“杨少校,你来说吧。” 杨书剑平缓道:“经调查,叶启、白树成、沈昭,涉嫌窃取军事信息,违反基地规则。” 他眼神扫视了一圈,勾了勾嘴角:“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叶启、白树成、沈昭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杨书剑笑眯眯道:“白医生,您先来?” 白树成摆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能有什么想说的?” 杨书剑:“您确定?” 白树成翘起二郎腿:“不就是调侃了你一下嘛,至于记仇到现在?” “再说了,我徒弟配不上你啊?” 杨书剑站起身来,拍了一下桌子:“严肃,演戏也演像一点……” 话还没说完,卫可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杨书剑像被断了电的收音机,一下子收住了后面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低下头,酝酿酝酿情绪,视线转移向叶启。 “叶启,你运用贡献点指定糖果和衣物,违规获取探索队人员信息。” 他遥遥地审视着叶启的表情:“你承不承认。” 叶启抬头对视,目光灼灼:“我不承认。” 他看了一眼沈昭,转头道:“我不认为想给姐姐买最好的东西是一种罪过。” 杨书剑质问:“你买东西为什么还要询问队员信息,伤亡情况呢?” 叶启道:“这很简单,如果伤亡过大,我可以舍弃最好,求其次。” “毕竟我不喜欢我姐姐用的东西,沾了血。她也不喜欢。” 卫可在暗中微笑着点了点头。 杨书剑一下子被叶启噎住了,有些许震撼,露出了虽然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好像又有些道理的复杂表情。 他下意识看了看卫可,卫可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意思却是:“继续。” 他最后看向了沈昭:“你串通叶启搜集军事数据、白树成配合舆论掩护,妄图分析军事机密。” “这是证据。” 他举起了沈昭的草稿纸。 上面的变量x表格清晰可见。 沈昭的心怦怦直跳,当看见草稿纸的那一刹那,她的脑袋开始飞速转动。 年龄、性别、变量x、局部异常、血液、□□、基线数据。 还有什么可以蒙混过关? 快想! 快想! 杨书剑诱导着:“证据确凿,快承认吧……” 沈昭想着叶启的努力,想着师傅的看破不说破,想着陈馨丈夫的通行证和贡献点。 她不能承认。 还有什么? 对了! 沈昭猛然抬头,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您知道周希吗?” 杨书剑愣了一下:“他?” “就是他。他觉醒了意识力。” “我知道,是我考核的他。” “这个表是我基于他的症状,做出了一个猜想,从而设计的一个实验。” “是吗?” “他意识力觉醒前,呈现出类似恶病质表现,最后觉醒了意识力。中间的变量x是我们的医疗行为。至于血液□□是作为次要变量,最后是回顾性研究需要的基线对齐。” 杨书剑听得模模糊糊,不知所然,依然强装镇定,继续问:“那和这个草稿纸有什么联系?” 沈昭扬起自信的微笑:“我的猜想是,类似心理学暗示或针灸行为可能促进意识力的觉醒。这个草稿纸是基于这个猜想的实验设计而已。” 她的双眼倒映着篷房的灯光,光芒在她的眼底流光溢彩,摄人心魂。 杨书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双眼睛摄魂夺魄,心跳动如擂鼓。 突然,首座传来了缓慢而清晰的鼓掌声。 卫可无比欣慰的笑容彻底展现在灯光之下。 “很好,我之前还担心你们应付不过来。” “不过,现在这一套说辞,足够应付管委会其他成员了。” 杨书剑的愣神被卫可及时拉回了现实,他深深舒了一口气,笑道:“我就说我演不好了,您非得让我来,不仅没瞒过白医生,连小叶子都没瞒过。” “只瞒过了新来的沈医生……” 白树成的二郎腿摇了摇:“要真是什么要紧事儿,你至于对我徒弟动手动脚还关怀备至的。” “你和纪霖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要真是审我们,早把我徒弟吓哭了。” 杨书剑转向叶启和陈馨:“小叶子也是,这嘴也是越发厉害了,跟你爸爸一点儿也不像。” 叶启道:“杨叔叔言重了,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陈馨也是才从激烈的争锋中反应过来,脑袋被繁杂的信息搞得一团浆糊,叹息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从头到尾一直相信他们不会做坏事。” “小叶和小昭是好孩子,白医生救了那么多人。他们不会害大家的。” 叶启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被睫毛的阴影所遮盖。他的眼睛闭了闭,转瞬间睁开,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卫可也赞同道:“当我接到这个可能的时候,我也有点震惊,但我认为叶启和白医生没有动机,而沈昭……” 她歉意地欠身:“我有些冒昧地向杨少校询问了一些你的情况,他告诉了我你的猜想。” “我合理地认为,你们想验证这个猜想,是吗?” 三个人的眼神互相流转,默契地没有吭声。 卫可双手撑头:“那就是了。” 卫可站起身:“你们可以继续这个计划去搜集数据。” 她慢慢走到他们身边,悄声道:“我暗地里给你们提供更多过去的信息。” 最后她拍了拍椅背:“希望你们的答案,能为基地带来新的希望。” 沈昭深深地鞠躬。 卫可笑了笑道:“杨少校,把他们‘押’回去吧。” 杨书剑敬礼,后退几步,转向沈昭。上身微屈,左手邀请状。 沈昭探了探手,最后还是扶了上去,嘴里还念叨着:“少校真有仪式感啊……” 白树成咂了咂嘴。 陈馨牵着叶启的手,紧随在后。 卫可目送着大家,眼里有着闪烁的泪花。 第7章 第 7 章 小家里,沈昭嘻嘻哈哈地调笑叶启。 她压低了声音,绷着脸道:“我不认为想给姐姐买最好的东西是一种罪过。” 叶启半跪着朝她扑过来。 她灵活地朝旁边闪开,撞在了木桩上,让整个小帐篷摇摇晃晃。 叶启爬起来,一字一句道:“好笑吗?” 沈昭扮了个鬼脸,继续她的模仿游戏:“我不喜欢我姐姐用的东西沾了血。” 叶启倔强地仰起头:“你再说一句,就没有下次了。” 沈昭双眼笑如弯月,张开双臂抱住叶启,在叶启象征性的挣扎下,狠狠亲了一口他的侧脸:“我就是高兴嘛。” 叶启脑中精密运转的齿轮一下子卡住了,他脸颊如同一滴红墨水在水中晕染般层层扩散,只能反射性地说出:“你干什么啊?” 沈昭松开双手,笑吟吟地望着叶启:“表达我很开心,我很感激,我也很荣幸。” 叶启脸色泛红,但仍一本正经道:“我也是。” 沈昭膝行几步,拉住叶启的手:“你能多叫我几次姐姐吗?” 叶启本因为沈昭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请求,最后居然就这?他正经的表情露出了一丝裂隙。但他努力地尝试想把这个称谓叫出口,却再也不能像当时那么顺畅。 那两个字如同带刺的玫瑰,卡住了他的声带,让他发声不能。 沈昭没有继续勉强,只是握紧了叶启的手,启唇,缓缓道:“弟弟。” 而后,一滴眼泪顺着她微笑的眼角落在了他的手背,滚烫,湿润。 落在了他的心里。 他本能地注视她的双眼,氤氲的泪水中,是对被接纳的幸福。 他被耀眼的光芒所灼伤,下意识低下了头。 而那紧握的双手传递来的颤意,让他下意识张口。 却只别扭地说出:“早就叫过了……” 沈昭的幸福像是要满溢了出来:“哪有?今天明明是第一次。” 听到这句话,叶启却眯了眯眼,阴阳怪气道:“第一次?” 沈昭歪了歪头:“不是吗?弟弟,不要狡辩!” “明明第一次就叫了。”叶启低声愤愤道。 “你说什么?” “我没有。” “你肯定说了。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我没有。” 陈馨在帘外听着家里的打闹声,手里握着一张浸染着血迹与伤痕的通行证,望向远远撒入防空洞的一小缕微微星光。 防空洞的另一隅,是徐徐漫步的杨书剑。 他一日往常朝军区宿舍走,但却没有撩起门帘。 停驻片刻,他还是走向了角落里纪霖的病房。 那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他静静地站在一旁。 营养液的管路蜿蜒垂下,直直没入淡青色的血管。缓缓滴落的液体,在寂静无声的夜晚,仿佛让整个篷房都充满了滴答流动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宛若秒针转动,时光流逝。 他缓缓拿出纪霖珍藏的那张卡片。 泛黄的塑料卡片昭示着漫长的岁月。 那是一个实习生胸牌。 其上印着寸照。 高马尾,蝴蝶结,微笑。 其旁是几行小字。 临床医学,沈昭。 他微微颤抖着手将那一张卡片押入箱底,关上柜门。 随后,又迅速将门打开,一眼看向底部,拿起卡片,放入纪霖的枕下。 而后,他仍轻轻摇了摇头,再次拿出卡片,四处张望。 最后,他半跪在纪霖床旁,将那一张卡片收入了怀中,将衣扣一颗一颗系上。 他的声音低如耳语。 “纪霖,她出现了。” “三点水的沈。”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的昭。” “戴着一模一样的蝴蝶结。” 他注视着纪霖,似乎在等待他做出什么反应。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的嘴唇依旧紧闭,脸色依旧苍白,睫毛静静地下垂着,连它投在眼睑的影子都没有一丝颤动。 “她很聪明,跟你说过的一样好。” 杨书剑清浅地笑了笑。 “我可以帮你找药。” “但我没办法帮你追人呀。” 他眼前闪过那一瞬间如太阳直射双目的悸动。 闪过叶启在会议桌旁被他捕捉到的眼神。 还有周希提起她崇敬又羞涩的儿女情长。 “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守不住人。” 他看着柜子里为数不多的药品,隐藏在阴影里的手不由得收紧。 他有些茫然无措。 声音微微有一丝沙哑:“她答应来救你了。” “如果,如果还是不行,我也没有办法了……” 他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白色的床单浸染了一浅一深的水渍。 “对不起……” “纪霖,对不起……” 他再也无法直面好友的面庞。 他胸口微烫,哑然张口,那些没吐露出来的字句,都流入了无人知晓的夜幕。 关于糖果与衣物的计划已告终幕,但样本量却远远不够,没有办法得到科学的结论。 沈昭就此事悄悄问白树成,他只是老神在在地说:“很快就够了。” 而后沈昭就被其耳提面命,思考唤醒“睡美人”的方法。 白树成还调侃道:“快让我看看神经内科的魅力。” 沈昭被师傅气得跳脚,从而搜肠刮肚,上下求索,设计了一套重复经颅磁刺激 金刚烷胺 多感官整合刺激的治疗方案。 简而言之,就是电他 吃药 情感互动。 但杨书剑拿到方案后,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且不说金刚烷胺不存在于基地药品目录,沈昭所绘的经颅磁治疗仪抽象得让人无法直视,可以说就算是那台仪器就在眼前,对着这张图,也没有人能认出来。 他苦笑着问沈昭还有没有其他方法。 沈昭半闭着眼睛,学着白树成的姿势竖起食指,配合着摇晃的脑袋,带着点装腔作势说道:“没有了。” 杨书剑皱着眉看了一眼吊着腿晃荡的白树成,又看了一眼摇头晃脑的沈昭,有点责怪道:“少跟他学这些坏习惯。” 白树成立马插话:“我可没教她。” 沈昭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最后言归正传:“这是最成熟和最有循证依据的促醒方案了,成功概率最高能达到45%。” 紧接着,她严肃认真地说:“替代方案有,但是我不会。” 杨书剑有些怔然,眼里挣扎的情绪被沈昭所捕捉。 “我会尽我所能。”沈昭注视着他。 杨书剑敬礼:“交给你们了。” 过了几天,白树成突然对沈昭说:“你想要的东西要来了。” 沈昭“啊”了一声,问:“师傅,怎么了?” “今天是管委会例会。” “哦!” “卫大委员长,可不是被动接招的人。” “嗯……” “但我们也可能会有一点小小的惩罚。” “啊?” 白树成眯了眯眼,用手比了比:“一点点,不是亿点点,不用在意。” 沈昭不知其然,云里雾里,见师傅依然是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便附和道:“那行叭。” 政务区会议室,位于首座的便是卫可,管委会委员长兼政务委员。 两侧分列: 宁泊远,科教委员,主管科研与教育政策。 越明,财政委员,负责基地贡献点运行规则。 刘一鸣,基地开发委员,分管基地基础建设与发展。 高鸿,天然资源委员,分管自然资源开发与利用。 肖卓,军建委员,主管军队建设与基地安全。 杨书剑代纪霖,特组委员,负责军事特别行动组织与管理。 科教委员宁泊远还在罗列数据:“目前数据提示意识力觉醒与遗传因素的相关性大于0.05,没有足够证据提示正相关……” 在卫可的眼神暗示下,杨书剑克制地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宁泊远的汇报。 “宁委员,特组队在三个月前的惨案中失去了一半以上的队员。” “队长纪霖昏睡不醒。” “而这之后,三个月时间,意识力觉醒者只有一个!” “且不说其能否通过考核。” 他停顿了片刻,因用力过度而颤抖的手臂暴露了他在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情绪。 “我想说的是,我们想要的不是相关与否,而是意识力觉醒率的提升。” 他说完,抿了抿嘴,眼神灼灼。 宁泊远叹气,推了推眼镜:“众所周知,基地的科研人才在惨案中死伤殆尽,我们尽可能寻找修复废墟下的研究手札,目前仍没有发现意识力猜想的相关结论。” “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 肖卓,肖大校,摔笔而起:“我不是来听抱歉的。 他锐利的眼神扫视着在座的委员:“我是来听解决方案的。” “是,我知道你们损失了很多人才。” 他情绪激动,眼含热泪:“难道我们军区就没有损失吗?” 他绕着会议桌行走,一边走,一边看各位委员的表情。 “怎么,不说话了?” “杨清翔少将,基地第一战力,牺牲了。” “李光烨上将,基地总司令,牺牲了。” “还有纪霖,差点被基地放弃,现在都还没有醒来。” 他扬着手,上下激烈地晃动着。 “我们牺牲了73%的有生力量!” “而现在呢?补充了多少?” 沉默,无尽的沉默,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沉默。 终于,卫可站起身:“这是惨案发生的第三个月,也是废墟重建的第三个月,我理解大家的悲伤与焦虑,也感谢大家的勤奋与付出。” “但无意义的指责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 肖卓还想说几句什么,被卫可用凌厉的眼神所压制。 “本来关于窃密调查的事,打算放在最后说。” 她翻了翻众多汇报书,举起了自己所撰写的政务汇报,举了起来:“近期经探索队队长汇报,发现叶启、沈昭、白树成涉嫌窃密。” 她抬眼望向远处:“经调查,是一起因意识力研究设想引起的误会。” 会议室传来了纸张翻页的声音。 大家或是沉思,或是摇头叹息。 “关于科教部门的难处,考虑军区的需求。” “我提议将此研究纳入管委会监管,督促研究进展,定期向我委汇报。” 她双手撑头,沉静肃穆:“现在,开始投票。” 第8章 第 8 章 对比管委会为了绝地求生而暗流汹涌的政治博弈与交锋,医疗区面对命运的残酷和死亡则显得无比平静。 在沈昭所在的和平年代,医学生们有一句耳熟能详的名人名言: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接受自身的无力,尊重生命的脆弱,是每一个医学生的必修课。 从一开始到医疗区的震惊与痛苦,到现在的冷静和清醒,沈昭所花费的时间并不多。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是来救人的,或者说是来帮助和安慰人的。 她解决不了缺少检查检验的问题,也解决不了药品不足甚至缺失的问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动用一切能用的方法,为生命争取最大的可能性。 为了这个可能性,去大胆猜想,小心求证是必须的,也是必然的。 医疗区的建立,一半是承担公益责任,另一半则是为军事力量保驾护航。 那么最常见的异化问题,就是必须也是必然需要去克服的问题。 当政务人员带领沈昭一行人进入政务区会议室时,管委会例会早就散了。 卫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决议书,眼神温和又饱含鼓励地递给了沈昭。 前面几行字说他们的研究纳入了官方途径,而后几行字则是扣除贡献点的惩罚。 她绝望地看着官方给出的研究方向是:意识力促觉醒研究。一时间手有些拿不住这张重若千钧的文书。 叶启几步挪到沈昭身边,从她手中抽出决议书,若有所思地看了一遍,最后递给了白树成。 白树成折了折,放进裤兜里:“记得分期扣款啊。” 卫可忍不住笑了:“果然是你会关注的问题。” 她还是点头应许:“我可以去争取。” 她转头看向沈昭和叶启:“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沈昭有问难开口,毕竟是她自己胡诌的促醒实验设计,她只能默默咽下痛苦的泪水。 叶启干脆利落地开口:“我们的数据权限有多大?” 卫可:“绝密级以外,均可。但不可外泄。” “必要时协同权限呢?” “我主管的政务区人员和杨书剑代管的特组队。” 叶启扯了扯沈昭的衣袖,对她点了点头。 沈昭看了看已经开始走神的师傅,又看了看严肃地对她点头的叶启,只能接过了这个艰难的任务。 在她茶不思饭不想几天后,她沉重地对白树成道:“师傅,我要开会……” 于是,三人齐聚在了纪霖的病房。 白树成率先拿了把椅子坐下。 沈昭则是从斜挎包掏出草稿纸,准备演讲。 叶启对唯一的意识清醒的外人,杨书剑,歪了歪头,叫道:“杨叔叔。” 杨书剑笑着握拳:“我先出去?” 白树成摇晃着椅子,懒洋洋地说:“没事。” “你要是敢说出去,纪霖就死定了。” 沈昭晃了晃手中的草稿纸:“师傅,开会开会!” 紧接着,没等回应,沈昭便开始了。 “第一个问题,异化是什么?” 异化是什么? 这是每个末世人都清楚知道的基本常识。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着。 “简而言之,就是从人变成非人。” 没有白板,没有投影仪,几人围坐在一起,观看沈昭举起的草稿纸。 她在上面画了两个圈,一个是“意识”,另一个是“身体”。 “据医疗区观察,人的异化从两个方面进行。” 她指了指那两个圈。 “第一个是身体的异化,表现为组织结构的异常改变,特征为扭曲、不规则、坏死、出血、侵袭。” “第二个是意识的异化,也可以说是失控,表现为精神失常,意识力失控,特征嘛,就是癫狂呆傻。” 她从“身体”引了一条线到“意识”。 “一般先从身体异化开始,这也是医疗区工作中清创缝合占大部分的原因。当身体异化范围扩大,蔓延至头部时,则会出现意识异化。” “这个时候,军队会选择枪决,避免意识力失控带来更多伤亡。” 沈昭着重点了点“意识力失控”这几个字。 她看向各位:“大家看,首先是身体,也就是意识存在的物质异化。” “然后,则是依赖物质存在的意识异化,且意识力的失控后于意识失常。这说明什么?” 白树成眯了眯眼:“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控制意识力。” 杨书剑不由自主:“所以意识力归根结底,也依赖于物质。” 叶启举手发言:“但有一个问题,我们的意识做了决策,身体才会去行动,这个影响是双向的。” 沈昭认同地点了点头:“所以有两个方向去思考。” “第一,异化是身体→意识→意识力,层层递进。” “第二,异化是意识力→意识→身体,反作用。” 杨书剑发言:“据我对特组队观察,目前没有见过第二种路径。” 白树成挠了挠头发:“异化可能是单向的,意识力可能是双向的。” 沈昭忍不住拍手:“不愧是师傅。” 叶启打断道:“既然异化是单向的,那就可以排除意识力污染途径了。” 沈昭继续:“我们常见的传染途径是血液、空气、飞沫、接触。” 杨书剑:“我记得你说过,可以直接排除空气、飞沫。” 沈昭点头:“因为这是所有探索队或特组队队员会面临的问题,但有的人异化了,有的人没有,这说不通。” 叶启:“所以那些数据的结果是什么?” 沈昭:“数据不够,但目前结果是,血液、接触与异化无相关性,p>0.05。” 杨书剑:“那唐医生呢?” 沈昭:“她是在无血液、无接触下的异化,典型例子。” 白树成靠着椅背的脊柱挺了起来,二郎腿也放了下去,神态不再是懒散随意,而是罕见地聚精会神。 “你认为异化不是怪物的传染,而是意识力本身的特性。” 杨书剑极速思考的大脑像被突然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心底,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表情迷茫而又无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叶启沉静的声音缓缓流淌:“这只是猜想。” 沈昭看着白树成和杨书剑的表情,那种大脑上头的感觉一瞬间停滞了下来,她垂下草稿纸,看到了病床上的纪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 如果异化是意识力本身的特性,那么它就是悬在意识力者头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断头刀。 那么保护大家的所有人都会死,包括陈馨、叶启还有杨书剑。 她无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后知后觉涌入了脑海。 叶启低头咬唇,几秒钟后抬头扫视全场,眼神凌然,立刻将话题引导向另一个方向:“关于刚才的讨论,我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是身体→意识→意识力,那么意识力觉醒研究要落脚于身体和意识。” “基于此与科教部门合作,我们就可以应付管委会的检查了。” 白树成缓缓点头,但没有被叶启的打断扰乱思考,只是站起身,扶着额头道:“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说完,刚走一步,就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沈昭下意识上前去扶,但白树成摆了摆手。 篷房的门帘在他背后沉重地落下,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带走了房间里仅存的一点温度。 “我是不是算错了……”她开始自我怀疑。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头脑微微眩晕,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如果是这个结果,那促醒研究又有什么意义?” 她内心如被一锅被持续烧灼的水,在长久的思念、恐惧、压力、无力、自我怀疑,种种情绪交织下,冲开了紧闭的阀门,一股崩塌感压垮了她所有的坚持和信仰。 科学研究是为了揭示真理,但如果真理是毁灭该怎么办? 医学是为了救人,如果救人等同于害人,不救人也是害人,该怎么办? 如果保护者本身就是威胁,那么他们的保护和牺牲又是什么? 她的手一下子脱力了,手中的草稿纸顺着手指的弧度,一张一张飘落在地上,与地面形成黑与白的交映,刺目地让人心惊。 叶启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掉落在地上的草稿纸又一张一张捡了起来,握紧。 杨书剑想要握住沈昭的手,最后也只是半蹲在她面前,努力克制情绪。 “你……”他的声音带着细颤。 “沈医生……不要难过……” 沈昭的身体微微颤抖,带着抽噎的鼻息声,良久才说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的声音带着脆弱和自我怀疑,杨书剑伸在半空中的手握成了拳:“不是的。没用的是我们。” 沈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身体的颤动越来越大,伴随着手臂抬起捂住双眼,微弱而不易闻及的哭泣声倾泻了出来。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张张因异化而死去的面孔,幻听到一声紧接着一声的枪响。匮乏的物资,简陋的环境,生存的危机。没有父母,没有同门,没有导师,没有淋浴,没有香香软软的床。 只有惨淡的现实和淋漓的鲜血。 她突然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如同快要碎掉的玻璃,用满含痛苦和哀伤的眼神望着杨书剑,瑟缩地问:“我可以哭出来吗?”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有些呼吸不过来:“我……我忍不住了……” 叶启看过她哭过很多次,有悲伤的,有喜悦的,有委屈的,但都是淡淡的,克制的,有分寸的。唯独这一次,连眼里的光芒都快要消失殆尽。他哑然失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一份快要碎掉的求救信号。 杨书剑不知道那些,但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放在了她的头上,轻轻抚摸着。发丝的触感从指端传到了心里。一丝一丝,纠缠着笑容、哭泣、迷糊,让他的心伴随着她的一切而在收缩时喘息逃避,舒张时紧绷刺痛。 沈昭像是得到了什么应允,像个孩子一样,脆弱又无助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我……我也不想的……” “我……我……也想让大家……更好……” “可是我很笨……我想不出来……” “我只会做假设……我想不出解决方法……” 杨书剑的喉结上下滚动,僵硬的手指微微向下滑动到额头,又颤抖着回到了原地:“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她哭着摇头,摸索着放下了斜挎包,道:“要是是师兄的话……” “是师兄的话……” “他肯定有办法的……” “我要找他……” 叶启整个人一僵,师兄,手机,包。 他想起来了。 那一个晚上,那一张照片,那个不属于现在的东西。 他眼神一凛,在沈昭的手刚碰到包带时,就迅速有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微微摇着头。 “沈昭!你清醒一点。” “还不是盖棺论定的时候!” 沈昭没有回答,但手被叶启死死按住。 叶启继续道:“我们要解决问题对吗?” “哭不能解决问题,是不是?” 叶启感觉到沈昭的手有些缓缓松动,乘胜追击:“我们来商量一下好吗?” 杨书剑默默收回自己的手,拿出已经有些褪色的小方巾,就着沈昭低垂的头,给她擦脸。 慢慢的,伴随着纪霖输液器的液体即将走到尽头,沈昭的哭声也渐渐小了。 她伸手拿过小方巾自己擦了擦,方巾后的眼睛微闭,其下,她用力地深吸气,深呼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白树成的摔门而出,杨书剑的震惊无措,叶启的思绪万千,沈昭的崩塌与重建。 这一刻,没有人能给出关于现在,关于未来,关于每个人自己的正确答案。 改了三次,希望能有良好的阅读体验吧。作者反正是颅内**了。满足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 第9章 第 9 章 纪霖的记忆停驻在了惨案发生的那一天。 “如果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痛苦了……” 他在倒下的时候如是想着。 而后,度过了漫长的沉睡,他好像依然没有死。 耳边传来说话的声音,但遥远若空谷回音,若隐若现,听不真切。 “……认识?” “不认识……” “我是……” “……要算……” “是谁?”他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心神,但下一秒就被笼罩进无尽头的黑暗。 黑暗中,有时会传来呼唤他的声音。 “纪霖……” “纪霖……” 他抗拒着,封闭着,叫嚣着。 “不要救我,让我去死好吗?” 但那个声音依旧锲而不舍。 “她出现了……” “……沈。” “……昭。” “……守不住……” 他的内心稍稍有一丝触动,但仍没有留念地陷入了无意识状态。 再次朦朦胧胧出现意识片段的时间,他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很熟悉,很熟悉…… 是谁? 他想不起来,也无力去想。 不管是谁,他心里都涌现出了一股委屈、喜悦、幸福夹杂的复杂情绪。 这样也好,就这样也算不留遗憾了……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放任自己陷入不知何日能醒的昏迷。 “我的天,这小朋友胖胖的,按起来好累……” “呼……” “现在的小孩都发育得这么好吗?” “叔,你来继续按……” “30:2,该人工呼吸……” 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他考上大学之前。 在他意识力觉醒之前。 在战友们一个一个离他而去之前。 在他还是一个被嘲笑和排挤的小胖子的时候。 为什么会回忆起这个片段? 当他呛咳着睁开眼的时候,一张满头大汗,脸颊绯红,由于惊喜而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面容映入眼帘。 他看到她的眼里映照着狼狈不堪的他,随后,一下子眯成了一对弯月,满腔的欣喜一下子在空气中逸散开来,让他被冲击到愣了神。 清脆悦耳,又带着微微喘息的声音传入耳中。 “叔,你看,他醒了!” 她的头发一扫,有些扎到了他,他一边咳着,一边任由那一抹红色闯入眼帘。 是蝴蝶结。 思绪飘散着。 真鲜艳呀。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连他这个因为外表而被嘲笑的人都忍不住心生欢喜啊。 “啊呀,怎么又不动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不会是吓着了吧。” 她用力地想把他扶坐起来,但用了半天力气还是没有做到。 她只能让另一个叔叔一起,把他侧翻着身,眼神温柔地抚着他湿漉漉的头。 “别怕别怕,你看你长得这么……” 她沉思了一下:“这么壮,对,壮。” 她看起来非常满意自己的语文功底,继续道:“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 见他半天没回复,她重重叹了口气:“别怕啊,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她悄悄地说:“好好配合治疗呀,再见……” 他用手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一滴又一滴眼泪收不住似的流下。 “诶,小朋友,我还要去实习呢,松手松手。” 他就是不想松,没有理由。 她伸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手指扳。 耳旁传来医护的声音:“家属,家属!诶,就是你,他不松手就算了,跟着一起上车!” 她一下子泄了气,喃喃着:“算了算了……” 推床上车。 在他被剥开上心电监护的时候,一个护士一跃而上,关上后门,把一张卡片塞进了他的手里。 对着前面的司机喊:“收拾完了,走吧!” 在他醒来的时候,他的手中已经没有那种纤细柔软的触感了,另一只手抓着一个硬硬的东西,他还没来得及看,她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我跟你说哦,这是发票,等你父母来了,记得把钱退给我哦!” 说着,她把一张纸放在了床头:“这是我微信。一定记得哦。我很穷的。” “那我走了啊,我得去跟老师说一声,有缘再见!” 那一抹亮色奔跑者冲出急诊室,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他这时才缓缓展开手心,那是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xx医科大学,临床医学,沈昭…… 这仿佛像是一场身体的自救。 为了能活下去,它们自发地为纪霖寻找能支撑他的温暖和希望。 惨案的血腥和崩溃离他逐渐远去,封尘已久的少年心事被一页一页翻开。 那是阳光倾洒的客厅,空调的冷气包绕着他的皮肤,桌面上树叶的影子随着窗外的微风摇晃,让那一张卡片镶嵌着金光。 他顺着光芒侧头看向窗外,蝉鸣鸟叫,蓝天白云。 妈妈拿起那一张卡片,满眼喜悦:“这孩子长得真乖啊。” 爸爸搂住妈妈的腰,头轻轻靠在妈妈肩膀上:“老婆你看,是医科大的学生呢。” 妈妈微微吸气:“临床医学啊,这条路很辛苦啊。” 他被父母的谈话所吸引,挪了挪位置,弱弱地问:“很辛苦吗?” 妈妈放下卡片,认真地对他说:“是呀,本科就是五年,硕士是三年,如果继续读的话,博士还有四年。” 他算了算,有些震撼:“那姐姐读完书岂不是!” 妈妈笑了:“是啊,三十而立啦。” 他心里有些发慌:“原来她真的很穷啊……” “那我读四年就好了。” 爸爸从妈妈身上坐了起来,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小宝啊,你在想什么呢……”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想选哪个专业能很快毕业,还能挣很多钱!” 爸爸一脸坏笑:“那毕了业,挣了很多钱,你打算干什么呢?” 他脱口而出:“让姐姐不穷。” 爸爸妈妈都被逗笑了,尤其是爸爸,笑得前仰后合。 “人家姐姐和你什么关系啊。你有钱了,人家就不穷了呀!” 他慌乱地补充道:“姐姐救了我,我要报答她!” 妈妈笑得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小宝啊,你先把姐姐的东西还给她吧。报答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妈妈笑着缩进了爸爸怀里。 爸爸则是怂恿道:“没事的小宝,姐姐最多比你大五岁,爸爸相信你!”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爸爸一眼,争辩道:“这跟年龄没关系!不管姐姐多少岁,我都会报答她的!” “好的好的,小宝加油!” 家里充满了温馨愉快的气息。 他打开微信,转过去的钱已经被接受了。 一个猫猫作揖的表情包横在眼前。 发消息的人是昭八晚八没有休。 让他的逢考必过显得格外俗套和正常。 他跃跃欲试地发消息。 逢考必过:姐姐,你的实习胸牌!我什么时候拿给你。 他盯着手机,等待回复。 终于,手机传来了“哒”的响声。 他赶紧看向内容。 昭八晚八没有休:没事的,我这周实习就结束了,你不要白跑啦。 逢考必过:毕竟是姐姐的东西,我拿着不好。 昭八晚八没有休:这样吧,下周我就要进组了。等我导的任务安排下来了,我再请你吃饭怎么样! 昭八晚八没有休:我超忙的,对不起呀。麻烦小朋友再等等我啦。 终于有一天,姐姐连续发了好多道歉的表情包,并告诉他,会好好赔礼道歉。 他精心准备了一个新的蝴蝶结发卡,放入礼物盒,一层一层包裹起来,系上丝带,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先是公交,然后转地铁,出地铁口,右转,豁然开朗。医科大学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提着礼品袋,看着稀稀拉拉的学生打着伞进出,他默默在树荫处等待。 漫长的等待。 无止尽的等待 他打开手机,忍不住给姐姐发消息询问。 却一直没有人回复。 没有回复…… 他靠着树,慢慢蹲了下来,看着自己肥胖的身躯,忍不住红了眼圈。 远处的大学生们窃窃私语,来回驻足,终于有几位女生走了过来,轻声问:“请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蹲了太久,脚已经发麻了,猛然抬头,眼前一黑,差点倒在地上。 几个女生探额头的探额头,掏水壶的掏水壶,打电话的打电话。 “要不要我们帮你给家人打一个电话?” 他轻轻摇头,忍不住委屈:“我等她等了很久,她一直没来……”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她叫什么名字,我们看看认不认识。” “沈昭。” “你确定是沈昭?”几个女生面色凝重,互相对视了几眼。 “三点水的沈,日月昭昭的昭?”她们再次追问。 “是不是那个喜欢扎高马尾,有个蝴蝶结发卡,刚刚读研一的沈昭?”她们层层追问。 他拿出手机,把微信打开。 几个女生后面的话仿若惊雷。 “她已经失踪一天了。” “警察调了监控,也没找到人。” “她导师、同门、师兄师姐、父母都急疯了。” “你不知道吗?” 他一下子接收了太多无法消化的东西,呆呆地复述着:“失踪了……” 他的手机上还显示着猫猫道歉的表情包,但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怎么也看不清那些字句。 “失踪了……” “失踪了……” 他在几个女生担忧的目送下,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离开了大学。 一直走啊,走啊,走啊。 连电话响了不知多少次,他也没有接。 他只是想着一件事。 “我要找到她!” 之后,他觉醒了意识力。 再之后,再也没有遇到她。 写爽了。回忆杀真好写。[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 第10章 第 10 章 科学是什么? 是锥形瓶清脆的碰撞? 是spss上的p<0.05? 是sci的if数值? 还是一种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奇迹? 它在沈昭的眼中,是一束光。 纵使被黑暗笼罩,但只要找到光,就能够克服所有困难。 但如果当你找到那束光的时候,发现它也是刺向自己的尖刀呢?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沈昭!”一声严厉的斥责把她从她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她茫然地追寻着声音传出的地方。 白树成右手执笔,左手翻页,一双平日里睡意朦胧的眼睛,犀利地直射向她。 她手中的笔不由自主滑落,掉在了桌面上,笔尖与纸面擦挂处“刺啦”的声音,随后清脆地倒下,在寂静的档案室中回响。 她顺着笔低头看向纸面,本应该是抓取关键数据的表格被她无意识画满了嘈杂缠绕成一团一团的黑色墨迹,向众人**裸地展示着她的心不在焉。 “你要学会面对。”白树成平静地说。 沈昭拿起滚落在桌面的笔,摊开档案,想起自己依旧在医疗区工作,依旧在吃饭睡觉,依旧在挥笔计算,她不甘心地抬头,刚想为自己争辩几句,白树成却没让他开口。 “你没有。” 她倏然站起身来,双手撑桌,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白树成却继续打断。 “你在逃避。” 沈昭倔强地看着白树成,全身僵硬,仿佛在与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对抗。 白树成没有责骂,也没有失望,只是柔和地问。 “陈馨这几天是白班,还是夜班?” 沈昭茫然地回忆着夜晚硬邦邦的床铺,对于身边入睡的人是谁,没有丝毫印象。 “叶启几天没按时上学了?” 她多少天没有注意叶启离开的方向了?她甚至没有回过头看一眼。 “高老还有几天就要去外区义诊了?” 她板着手指数来数去,最后迟疑地问:“五天?” 白树成轻叹:“是两天。” 沈昭陷入了混乱与空虚的边界线,她无法在确凿的事实面前,继续为自己表演。 她求救似地看着白树成,仿佛在询问:“你是怎么走出来的?你能教教我吗?” 白树成又翻开了下一页:“这是你的课题,只有你能解开。” “旁人可以拾柴,可以修炉,但无法替你取火。” 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甲面泛白,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坐在她旁边的叶启只是无声地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希望能给她支持。 而对着白树成却是极其不赞成的剜了他一眼。 白树成的眼珠子和头都侧向了另一方,假装看不到。 在表演被揭穿后,时间便变得如此的煎熬。 头脑和身体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边是无穷无尽的游离不返,另一边则是机械性的提笔翻页。 当工作人员出现提醒离开的时候,她竟然松了一口气,她不用再装下去了。 和白树成道别后,她和叶启一起回家。 刚开始还是并肩而行,走着走着,叶启就走到了她的前面。 叶启会停下来等她,等她再次走到并肩的位置,再次出发。 他没有询问,也没有催促,甚至当她出神的时候,也只是静静地等待,像是笃定她一定会走上前来。 她鼓足勇气想要问些什么,却只是习惯性地握住包带,在松紧的动作中循环往复。 然后,叶启握住了她的手,把手指从包带一根一根松了下来,还念叨着:“你每次想说又不敢说的时候,就会抓着它。” “你看,都抓出褶皱了。”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切尽在他的眼中,却有一种不说也无妨的默许。 “它是独一无二的。” 沈昭心里一颤,猛地看向叶启,他只是松开了手,又背在了身后,微微屈着腰,眼里流淌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星星一样。 她鼻头微酸,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本应该在宽敞明亮的教室读书,在温馨简单的卧室睡觉,在灯光与夜色交相辉映的繁华街道与和他一般大的少年少女嬉笑打闹。 而不是在这里,在地下,在为走向毁灭而努力。 他可以有光辉的未来,而不是既定的凋零。 在叶启摇晃着身躯朝前迈步的时候,她走了一步,又快速走了两步,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腕,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五个字。 “你不害怕吗?” 话说出口,沈昭惊觉摇头,补充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我想说……” “我害怕。”三个字如一缕烟尘飘散,消散于天地。 沈昭咽下了后半句话,因为冲击,她的手从叶启的手腕滑下。 而叶启反握住了她的手,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我害怕。” 叶启的手是粗糙的,带着点微微的湿意。 沈昭喃喃地说:“那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 “因为我还想继续活着。” 叶启坚毅而真诚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展露开来,让她彻底看到了这个总是让人猜不透的少年强大而坚韧的生的**。 沈昭的灵魂被这种**震撼了。 叶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又变回了那一个不起眼的少年。 他半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回家吧。” 沈昭没有挣开:“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艰苦的生活就变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叶启也拥有过天真美好的童年,但十年意识力的巨变让他在朝不保夕的生活中完成了蜕变。 有人说,死去的亲人如果放心不下家人,会来梦里相会。 但叶启一直没有做梦,直到沈昭提出那个颠覆一切的观点。 那个夜晚他梦到了爸爸前往意识力研究院的前夕,一家人在楼顶看星星。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夜,天气还有些许炎热,妈妈切好了西瓜,爸爸摆弄着天文望远镜,他则是喝着冰冰凉凉的西瓜奶昔缩在躺椅上迷着眼睛。 梦里的爸爸说了很多很多话,但醒来时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一片久违的星空还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里。 当他再次看见沈昭空荡荡的双眼时,他内心涌现出一股冲动。 那是一股久违的,没有原因的,也遏制不住的冲动。 他想带她去看那一片星空。 他想把爸爸告诉他的话,告诉她。 于是他去了科教区找宁泊远。 “不行!”宁泊远干脆地拒绝了。 叶启固执地不肯离开。 宁泊远有些头疼:“我们没几个天文望远镜了。” 叶启沉吟了一下,又问:“双筒呢?” “不行。” “8×40。” “这一款,得走正规流程。” “什么流程?” 宁泊远有些好奇了:“你要拿它干什么?” “看星星。” 几个轻描淡写的字一经说出,差点把宁泊远呛死在办公室。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叶启坦然:“我疯了。” 宁泊远摆手:“就算是你爸来,这个理由也不会批的。” “我知道。”叶启淡淡地说。 宁泊远深深地看了叶启一眼,低头,一边写着什么,一边道:“想个好点的理由,走正规程序,知道了吗?” 叶启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宁泊远又叫住了他:“你打算怎么出去?” 叶启一脸“你怕不是傻”的表情。 宁泊远看到叶启的表情,自觉被嘲讽了,直接送客:“快走快走。” 管委会的决议书分量极重,但白树成似乎不当回事儿。 当叶启问他要这份文件的时候,他什么也没问,就直接把折成了小方块的官方背书给了他。 叶启问:“您不问我拿来干什么吗?” 白树成来了一句:“你又不会干坏事。” 叶启下意识收敛了眼神,小心把决议书放好。 然后,通行证 决议书,直接撬开了军区大门。 他长驱直入,在士兵的带领下找到了正在纪霖床旁发呆的杨书剑。 这个时间,本应该是纪霖的治疗时间。 在沈昭的设想中,就算暂时没有仪器,也没有药物,但是感官刺激是可以实现的。 为此,她专门写了一套长长的多感官刺激方案交给了杨书剑。包括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等八个方面。 叶启没有问为什么,开门见山:“帮我申请一个双筒望远镜。” 杨书剑被迫被叶启拉回了现实,但他的决断力丝毫没有被神游天外所影响:“不行,不符合规定。” 叶启拿出决议书。 杨书剑依然拒绝:“你们的研究不需要望远镜。” “她需要。” 杨书剑反问:“是她需要,还是你觉得她需要?” 叶启眼睛亮得惊人:“你为什么觉得她不需要?” 杨书剑皱眉:“叶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眼神收敛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坚定的光芒:“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相信她。” “我愿意为此尝试。” 叶启顿了顿,带了一丝颤意:“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杨书剑有一点恍惚,刹那间,叶启的脸庞和纪霖重叠了起来。 那时的纪霖说:“我相信她还活着,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而现在,他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年轻的面庞。 他所为的,依旧是同一个人。 沈昭。 那个来历成迷,被高老看中,由卫委员长放行,委托给陈馨,通过了白树成的考验,最后被基地委以重任的沈昭。 安全保障队曾通过肖大校对卫可让陌生人进入内区表示不解,卫委员长没有给出解答,只是拿自己担保。 那么他是否也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比如,相信纪霖,相信白树成,相信叶启,相信那个让自己如此动摇的沈昭。 第11章 第 11 章 今天的叶启有一丝不同寻常。 虽然仍是沉默寡言,但少了一分捉摸不透,能微微看出他此时此刻的紧绷。 沈昭没有问,跟着步伐有些僵硬的少年一路向前。 久违地穿过错综复杂的隧道,就像她来时一样。 只不过当时引路的是陈馨,现在是叶启。 “所以,他是要带我出去!”沈昭心里一惊。 且不说外面还是一片废墟,就拿严密的登记管理制度来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硬闯的。 她脚步略微有些停滞。 叶启像是察觉了什么,侧头看向沈昭,眼神有些许躲闪,最后还是认真地说:“不要担心。” 他的视线飘向了角落,张口闭口好几次,有些心虚的声音低不可闻:“要去看一个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迅速转头背对着她,耳朵尖泛红,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示意她跟上。 沈昭顾及着他青春期的自尊心,捂着嘴没有笑出声来,紧跟在他身后。 随着越来越接近出口,来时的回忆伴着熟悉的通道渐渐蔓延上来。 她的心呼唤着。 快了。 就快到了。 先是台阶,然后拾级而上。 一步,一步,又一步。就能看到紧闭的大门。 她还记得,门内有两位士兵,门外也有两位。 当时是陈馨拿着担保书带她进来的。 现在叶启拿出了通行证,她握住自己颤抖的手,把属于她的那一张叠在其上。 他稳稳接住,又将一张标题为审批书的薄薄的纸压在一起。 她清楚地看到末尾签着杨书剑的名字,端方严整,字如其人。 审核,签字,归档审批书,返还通行证,行云流水,轻快飘逸。 接下来,就是放行了。 不知为何,明明门内门外都是同一个世界,甚至门外还可能更加残酷,她就是忍不住从心底泛起涟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随着士兵的手搭上旋钮,而变得越来越激荡。 士兵慢慢旋转,光一下子从两扇门的缝隙里漏了出来,直直地落在沈昭的身上。 她反射性地用手微微遮住有些刺痛的双眼,却又忍不住探出些许目光。 门缝越来越大,那一缕微光逐渐展开再展开,如流水般倾洒在台阶上,最后将她全部笼罩。 她在双手的阴影中,稀稀疏疏看到了橙红色的晚霞和即将西沉的太阳。 明明是那么寻常的风景,明明是以前经常忽略的风景,她却油然而生一股悸动。 她喃喃自语:“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话音刚落,她猛地反应过来,又轻笑着摇了摇头:“这又不是江月,是晚霞和夕阳呀。” 叶启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那也可以的。” 沈昭没反应过来:“什么?” 叶启一脚迈出了门外:“晚霞灼灼候君归……” 他瘦小的身体映在霞光中,却散发着让人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等在门外,直直看着她,启唇开口:“莫教夕阳空照……” 空照我,亦或是空照你…… 沈昭仰起脸,露出了微笑,两声脚步轻响,她迈入了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背后地门“砰”地关上。 那一瞬间,仿若打碎了朦胧的结界,一股自由、清新、旷远的气息蜂拥而来。 她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手,她感觉到自己的手也发出了如同心跳一般的颤动。 还是夏天,也可能是夏末。 夕阳带着一丝余热,包裹着她的皮肤。 即将临近的夜晚又蕴生出清风,吹拂着发丝。 她舒畅地呼吸,沐浴在末世余晖。 她来时的断壁残垣、枯草残花、哀号啼哭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虽然简陋但整洁的房屋、人工草坪冒着新芽的一片嫩绿,稀稀拉拉又向阳挺立的树木,不知名却淡雅清新的丛丛鲜花。 特组队的队员在前引路,她一边跟随,一边张望。 看特组队按照基建部的要求,轻描淡写似地搬动水泥块,切瓜砍菜式的修整。 看壮年男女,挥铲挑担,清洁洒扫,竭尽所能地收拾碎石烂块。 看老人小孩,推着小车,在安全保障队的带领下,一家一家分发着最基本的食物和水。 突然,一个小石块停在了沈昭的脚边。 沈昭顺着石块的方向望去,是几个小孩正在跳格子。 “单,单,双,单,捡!” “你踩线了!” “我来我来,我来扔石子。” “略略略,又该我了。” 沈昭弯腰,捡起了那颗小石块,在手中颠了颠,离开之前,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抛出了一个精准的弧线,“啪”地落在了第十格。 小孩子们发出了“哇”的惊叹声,沈昭只是双眼弯了弯,一脸满足地深藏功与名。 继续往深处走,还残留着一些较为完整的建筑,人群还尚未完全归来,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宣传公告栏上还稀稀拉拉张贴着几张泛黄的公示,正文的字迹早已分辨不清,隐隐约约能看见最后一行字,上面写着2035年4月22日。 “2035年。”沈昭驻足停留,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丝异样。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引路军人叫住,匆匆跟着他离开了此处。 终点站是一栋不起眼的小办公楼,上面歪歪扭扭地挂着特别行动组织与管理部。 不管是之前经过的政务部,基建部,亦或是资源开发部,都比它稍微大气那么一点点。 就算也是小破楼,那个牌匾也是认真书写的印刷字体,绝不像这个匾额那么一言难尽。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个小圆桌和休闲椅,暗褐色的桌上或是摆着小玻璃瓶,或是摆着圆瓷盘。休闲椅明显错落无致,像是经常被人使用。 迈过这狭窄的通过路径,前台咨询处的小姐姐穿着军装,温柔地对沈昭笑。 引路军人轻点头,便将他们托付给了队员,随即敬礼,转身,干脆利落,蹬脚,离开。 小姐姐也起身回礼,接着将他们引入桌旁坐下。 不出片刻,伴随着规律的行走声,一推而入的空气流动感,杨书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视野里。 叶启简单地叫了一声“杨叔叔”。 沈昭也跟着叫了一声,随即察觉到不对,又改口道:“杨……哥哥?” 看到杨书剑变幻莫测的脸色,沈昭立刻补充:“杨帅哥?” “同志?” “您看……” 她仔细揣摩着他的神色,实在是猜不透,最终摆烂道:“还是叫‘您’吧……” “您好,好久不见,哈哈哈……” 沈昭的声音越来越小。 叶启侧过头默不作声。 杨书剑的眉头不可避免地皱在了一起,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小姐姐擦了擦玻璃杯,置于小圆桌上,清澈的饮用水注入到杯中,她打破了尴尬:“沈医生,您叫‘杨队’就好。” 沈昭感激地看了小姐姐一眼,硬着头皮叫道:“杨队。” 杨书剑低低地“嗯”了一声,举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道:“跟我走吧。” 叶启站起来:“好。” 沈昭也自觉站了起来,跟在两人屁股后面。 楼梯已经被走得有些光滑,白色的墙壁上隐隐有些许灰色的污渍。 一层一层地往上走,能从楼梯口看到过道上零散的花盆,带着泥土的军靴,还有滴着水的衣物。 最顶层的天台上了锁,锁口有一些锈迹,不知是谁在门上花了一个笑脸,让此处充满了厚重的回忆。 杨书剑拿出钥匙,插入,旋转,伴随着“吱呀”一声,几人推门走入暮色。 小楼虽不高,但能望见不远处的废墟和坍塌的高墙。 本应该是完整圆形的基地,被迫冲散,正在新建防护墙欲将其一分为二,并随着人群的往来,缺口以缓慢的速度逐渐变小,可能在不就之后,就能完全封闭。 再往远处看,隐隐约约能看到摩天大楼的影子,有一些还依旧伫立,还有一些好似被什么拦腰折断,尖锐地指向天空。 杨书剑没待多久,那位接待他们的小姐姐便寻了上来,几句耳语后,杨书剑朝两人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开。 在楼上,能看到他奔跑的身影逐渐移向远处,汇入防护墙的人流中。 沈昭有些担忧:“是有怪物吗?” 叶启道:“嗯。墙还没有修好,还是会有。” “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沈昭:“他是不是也很害怕呀。” 叶启:“应该会的。” 沈昭:“我……我是不是让大家担心了。” 叶启:“是。” 沈昭:“对不起。” 叶启:“不用道歉,害怕没有错。” 沈昭的手又控制不住地搭上了包带。 叶启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我……我知道,我又胆小,又爱哭,又经常拖累大家,现在也要靠大家一起拉住我。” 她的眼睛流转出光芒:“但是我喜欢大家,我希望大家都能活着。” “我想要大家都能活得幸福快乐。” 沈昭还想继续说什么,叶启轻轻打断:“你看,天黑了。” 沈昭反射性地抬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天黑了,但还有月亮和星星。”叶启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在这个夜晚,天台,又从他的口中说出,说给了另一个迷茫的人。 夏夜的银河横贯天际,东南方的天幕上,三颗耀眼的星星把夜色映照得澄澈而深远。 “你看,那是夏季大三角。” 沈昭随着叶启的手仰望天空。 “东边的是牛郎星。” “另一边是织女星。” “顶端是天津四。” 沈昭脱口而出:“鹊桥相会。” 沈昭的话语和小时候的叶启相互重叠。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继续讲述着。 “是。但今天我们不看这个。” “那看什么呀?” “看织女星旁边的星星,织女二。” 叶启的手往旁边移了移:“你看。” 沈昭看到了在蓝白色星星旁边,有一颗黯淡的星星。 她回道:“我看到了。” 突然,一个小巧玲珑的双筒望远镜出现在沈昭的视野里。她猛然一惊:“你从哪里拿到的?” 叶启一边调节旋钮,一边说:“杨叔叔给的。” 他拿起望远镜,招呼沈昭:“来。” 沈昭用一只手握住望远镜的另一半,对上目镜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两颗亮度几乎相同,并排悬挂的两颗小星点。 她屏住呼吸,把着两颗星星深深烙印进眼中,缓缓转过头:“这是……” 叶启轻声道:“这是织女二。” 沈昭喃喃:“它不是一颗星星吗?” 叶启笑意温柔:“它是四颗星星。” “四颗……” 叶启温柔的话语如散落银河的星辉,缓缓倾洒入沈昭的脑海:“我们用肉眼看的时候,它就像是一颗星星。当用低倍望远镜的时候,它又是两颗星星。如果用高倍的话,才能看到它的本来面目,四颗。” 沈昭下意识复述着:“四颗啊。” “原来是四颗。” 她被绝望的假说所禁锢的思维,像是嗅到了无意识中显露出的细微裂痕,攀着那裂痕,挣扎着,钻营着,迅速疯长开来。 狭小的空间被蓬勃的生命力挤压着,挤压着,那些微裂痕沿着透明的结界蔓延开来,直到如天女散花般碎裂,崩解。 那蓬勃的思维、思考、生命,争先恐后地漫出思想之海,漫出躯体的容器,绽放,绽放,绽放!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的泪水在星辉下流淌着。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是我太狭隘了……” 她摇着头,泪水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渗透入封尘的岁月里。 “肉眼是一颗,望远镜可以是两颗也可以是四颗。” “那么结论是一种,不同的方法,不同的角度,可以是死亡,也可以是共生,甚至可以是进化……” 站在她身旁的叶启,小心翼翼握紧了望远镜,眼圈发红。 他仰望着星空,仿佛父亲在对他说:“宝贝,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办法。” 第12章 第 12 章 “宁泊远!” 沈昭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被这一声看似冷静,但饱含着威胁意味的语气激得全身一抖。 她下意识想:“完了,又暴露了。” 脚站在门口不敢动弹。 被工作人员意味深长地盯了不到一分钟,沈昭还是挺不住了,视死如归地进了篷房。 帘内卫可坐着,几个罪魁祸首站成了一排,依次是宁泊远、杨书剑、白树成、叶启。 “嗯?”沈昭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叶启旁边,悄声问,“老师怎么也在这里?” 叶启一脸显而易见的表情。 沈昭反应了过来,叶启的决议书肯定是老师给的。 但她随即陷入了疑惑,大家到底是怎么被泄露消息的? 很快,她的思考被卫可的眼神一瞟,一下子就缩了回去。 卫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能从声音分辨些许。 “侦查用是吧?” 宁泊远弱弱地回答:“是啊……” “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傻呢?” 宁泊远立马把杨书剑卖了:“杨队长申请的,我哪敢不批呀。是吧……” 杨书剑硬着头皮:“确实是我申请的。” 卫可继续问:“最近特组队没有外出任务吧?” “没有。”杨书剑的回答简短,没有一丝露怯,要不是他的手紧紧贴着裤缝,还真让人看不出他在紧张。 “怎么?安全保障队巡逻不给力,还是瞭望台的军用望远镜不好使啊?” “没有。” “怎么就还需要特组队也去侦查了?”卫可的声音明显拉长了,“手持,双筒,8×40。” 杨书剑还想开口说什么,卫可挥手摆了摆:“别演了,你演戏很差。” 沈昭回想起了上次被杨书剑审问的时候,强忍住没有笑出来。 “还笑,是你们两个干的吧。”卫可把视线移向沈昭和叶启。 沈昭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在卫可看不透的眼神下坚持了几秒钟,就打算投降。 叶启却率先开口了:“是我干的。” 沈昭差点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在卫可的注视下,她不敢用手,只能用脚悄悄碰了碰叶启的脚后跟,示意他不要胡说八道。 叶启没有理会沈昭的暗示,继续道:“卫委员长,这是在决议书范围内的,运用协同权限,给研究人员研究项目所使用的研究仪器,并不算违规。” “哦?”卫可追问,“研究什么?” 叶启轻轻摩挲着食指和拇指,缓缓道:“意识力的特性。或者说,是仅存在于人,还是也可存在于其他生物。” 卫可的眼睛眯了眯,等待着叶启继续编。 沈昭眼看着叶启的手有些僵硬,那细微的小动作也越来越迟缓,鼓起勇气,接着编:“是这样的,这关系到伦理方面的问题。” “意识力的促觉醒实验,直接用人进行实验设计,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我们想用动物替代。” 卫可微笑着问:“那你们找到了吗?” 沈昭呼吸一窒,她哪里知道啊,她又没看过,天啦。 卫可停止了追问:“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基地。所以不会有额外的惩罚。” 沈昭刚想松一口气,没想到卫委员长又扫向了老师,接着道:“白树成,明面上你是没有干什么,把自己倒是摘得一干二净,不过没有下次。” 白树成懒懒散散地道:“知道了,卫大委员长。” 临走之前,卫可站起身来,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你们难道忘了,监管权。” 几个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卫可笑着走出了会议室,嘴型显示道:“下次注意。” 沈昭喃喃:“她好厉害啊……” 叶启淡淡地笑了笑:“有她在,我们不用害怕……” 沈昭看着卫可被簇拥着走向办公室,重重地点头:“我们也要努力了。” 白树成叹了一口气:“以后都要打申请了啊……” 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启:“看星星申请。” 叶启的捂住了脸:“别说了……” 夜深人静,纪霖的病房却无比热闹。 一张沈昭央求着杨书剑从地上特组部拎回来的小圆桌和几张休闲椅。 明晃晃的灯下,沈昭、叶启还有杨书剑正在一边翻看从档案室抄写整理的研究子表,一边填写研究主表。 要问白树成呢?他得值夜班。 从伦理上讲,不能虐待老人,尤其是高育才是真的上了年纪,没办法经常熬夜。而沈昭呢?她毕竟是个医学生,学得还不是全科,还没有完全应对所有突发情况的能力和魄力。 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还得熬到后天。 因为,还有两天,管委会例会就要开始了。 到那个时候,他们必须交出一份答卷。 至于管委会要求的是促进意识力觉醒研究,而他们做的却是异化研究,这一点,沈昭自信地说:“如果计算结果显示,血液□□的暴露和异化无关,那么促觉醒研究是否展开,管委会说不定都得吵很久呢。” 时间随着纪霖输液器的液体,一滴一滴流逝,陆陆续续还听见了站岗的士兵交接的脚步声,这意味着又来到了凌晨零点。 沈昭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桌面,又拿出一张表:“你们先去睡吧。” 叶启停住了笔:“那你呢?” “不用管我,就当值夜班了。”沈昭用笔抵住自己的额头,怀念地笑了笑。 杨书剑犹豫地说:“你也去睡吧。” 他见沈昭摇了摇头,放在桌面的手微微蜷起:“如果实在不行,我去和卫委员长说明情况,她一定会理解的。” 叶启的声音有些冷意:“不行,必须做出来。” 他看了看认为算出结果是理所当然的沈昭,以及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延期的杨书剑,抬起有些酸软的肩膀,揉了揉额角。 “管委会不全是她说了算,我们已经破例两次了,不能有第三次。” 杨书剑罕见地强硬了起来:“我自然站在我们这一边。” 叶启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那也就两票,还有五票。” 杨书剑的气场有些压迫感:“宁泊远呢?” 叶启直视:“那也还差一票。” 杨书剑有些上头:“依特组队和基建部的关系……” 叶启直接打断:“这不是票数的问题,你……”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手指紧贴桌面:“您如果这样做,如何让她在基地立足?” “是靠卫委员长的偏袒?” “是靠您的破例和偏爱?” “还是她自身的实力和才华?” 杨书剑猛地站了起来,椅腿在地面划出“撕拉”的声音:“我没有。” 叶启抬眼:“不是您有没有,是别人怎么看。” 眼看着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沈昭尴尬地站起来,一边走向他们中间,一边说:“别吵了,吵这么久,都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她看向杨书剑,做了个祈求的手势,眼巴巴道:“杨队,您快去睡觉吧。” “本来您就是来帮忙的,再跟着熬夜,我真的过意不去。” 杨书剑被灯光下水灵灵的眼睛晃得一愣,来自女孩故意软下去的声音搅地他心里泛起涟漪,他感觉到一股热浪从胸口直接冲向头面,立刻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后知后觉补充道:“行,那叶启呢?” 沈昭转向叶启,她双手拉住叶启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哄着:“快去睡觉吧,嗯?” 叶启的脸紧绷着,没有说话。 沈昭拿叶启没办法,寄出了和平时代对青春期男孩的杀招:“你再不睡,小心长不高。” 并继续补刀:“你看,你都快15岁了,还没有我高,肯定就是睡少了。” 叶启的嘴里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沈!昭!” 沈昭拽着叶启,半推半就把他推到了杨书剑身边,后退了几步,挥了挥手:“慢走不送,明天再见!” 杨书剑一把按在叶启的肩膀上,强硬地把他带着往外走,并礼貌地回道:“明天见。” 一直走到军区门口,杨书剑的力道才缓了下来,松开了手,对叶启说:“我送你回家。” 叶启没有说话,杨书剑叹了口气,跟在叶启身旁,亦步亦趋。 防空洞的夜很静,能够听到脚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听到安保队巡逻的声音,还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叶启突然问:“杨叔叔,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激动?” 叶启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杨书剑一下子有些心虚,他一时间没有回答。 但男孩没有停止,又问了一遍:“杨叔叔,为什么?” 杨书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昭的微笑的、张扬的、黯淡的、祈求的眼神一拥而上,但随即又被纪霖哀伤的、喜悦的、空落的、坚定的眼神所打散。 他还记得他终于鼓起勇气冒昧地问纪霖的那一天。 “那张卡片,是很重要的东西吗?你每次回来都要看它。” 纪霖的身影像被什么定住了,片刻后才轻声道:“是啊,是很重要的人的东西……”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叶启的身影,他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疑惑地看着他。 他把所有的悸动随着喉结的滚动吞咽进了身体里,只是缓缓道:“这是另一个人的托付……” 第13章 第 13 章 “草稿纸!草稿纸不够了!” “要计算器!必须要计算器!” “无论如何,必须弄到手,知道吗?” 沈昭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发丝凌乱,有气无力,却狠狠用手指着叶启和杨书剑,颇有一副不给她弄来,她就要让所有人都完蛋的胡搅蛮缠的气质。 叶启和杨书剑不敢吭声,直愣愣地疯狂点头,紧接着,小跑离开去给她准备她想要的东西。 突然,那一股渗人的声音又幽幽传来。 “把白树成给我叫来。” 叶启僵硬地回过头,弱弱地说:“他是你老师啊……” 沈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股冲击力让在桌子上摇摇晃晃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她的暴躁已经肉眼可见。 “你跟他说,他再不来,他徒弟就要死了!” “把他绑过来!” 叶启的表情从震惊到怜惜最后又一脸扭曲。 沈昭扶着桌子,慢慢弯腰捡起笔,“啪”地拍在桌子上,眼神一凌,嘴巴一张。 “立刻,马上!” 叶启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杨书剑,示意他赶紧说话。 杨书剑被惊呆了。 叶启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面目狰狞道:“保证完成任务!” 沈昭单手撑住下巴,挑眉,一副你们赶快去给老娘干活的模样。 两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不久后,计算器被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白树成也被推着坐了下来。 沈昭头也没抬,直接甩给了白树成一塌草稿纸。 “你算这些。” 白树成一手拿起主表,一手拿起草稿纸:“啊?这不会是要算……” 沈昭虚弱地把计算器递给白树成:“卡方检验。” 白树成的嘴角抽了抽,轻轻放下草稿纸:“为师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沈昭嘴巴一撇,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 白树成举手投降:“我去想办法,今天一定算出结果。” 沈昭情绪极其不稳定,焦虑道:“明天就是例会了。” 白树成一边翻着桌上的草稿纸和各种表格,一边挑挑拣拣装进杨书剑提供的加密箱里:“乖徒弟先休息一下,等为师回来,就有结果了。” 白树成提起箱子风驰电掣,示意叶启跟上,又夸张地对着杨书剑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嘴型:“赶紧让她睡!” 叶启在胸前举起右手,握拳,眼神坚定,无声地为他加油鼓劲儿:“交给 你了!” 杨书剑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 眼看着两人走远,杨书剑还是慢慢挪进了篷房,坐在了沈昭身边。 她一会儿看着草稿纸沉思,一会儿又看向篷房门口,有时转着笔发呆,有时一缕一缕数头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昭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些发白的脸色,越来越显示出她在强撑。 杨书剑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温和却又带着命令的语气说:“先去睡觉。” 不知为何,沈昭毫无反应的样子,让杨书剑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这种感觉反而让他不再对沈昭暴躁而焦虑的样子感到惊讶,有了一种果然就是她的顺畅感。 他露出了笑意,歪着头,颇有些童心地重复着以前说过的话:“沈医生,请跟我们走一趟,好吗?” 果然,沈昭依旧双眼无神,没有映入任何东西。 他下意识半蹲下去,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缓缓站了起来。 隔着衣物,她身体靠着他的胸膛,发丝贴着脖颈裸露的肌肤,呼吸的气息和起伏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感觉末梢。 他僵硬的手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力道握住她的腰,太轻怕抱不稳,太重怕唐突。 他小心地抱着她,慢慢朝门帘走,突然闯入边缘视野的是纪霖的输液器。 他呼吸一窒。 手上的力道控制不住地越来越重。 关于为什么把地点敲定在军区纪霖的病房,这其实是沈昭决定的。 她列举了很多无可辩驳的理由,比如人少清净,管控严格,泄密风险小…… 她笑着用亮晶晶的眼睛对杨书剑说:“这么多人在这里,外界刺激效果翻倍,是不是很棒!” 他的道德感要求他答应这个提议,但他的私心却在抗拒。 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都在替他回答他不愿意直视的原因。 他低下头反复在心里暗示自己:“这只是为了让她更好地休息,所以需要用到我的休息室。” “休息是为了让她有精力写汇报。” “我没有做错。” “她再不休息,会撑不住。” “我没有错……” 寂静的篷房传来一声“哎哟”声,刺破了杨书剑的自我谴责。 紧接着是密集的发问。 第一句是:“握那么重干嘛啊?疼死我了。” 第二句是:“我怎么没在地上?” 第三句是:“快把我放回去。我要等结果。” 杨书剑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昭阴恻恻地威胁:“杨队啊,你要是再不听我的话,我就要动手了。” 杨书剑在内心叹息一声,把翻滚的情绪一一压下,回答道:“你还有力气动手吗?还是乖乖听话,先去睡觉吧。” 沈昭明显比之前大胆了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喝了酒,知道的,也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 要是师兄还在的话,那就能明确地告诉大家,沈昭,她,醉科研。尤其在压力巨大,deadline紧迫,难度较高,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人会进入一个缺少点脑子的玄妙状态。 就像现在这样,她非常没有自觉地摸上了男人的腰,使劲拽起来,想要拧一圈,发现拧不动。 她没有放弃,摸摸索索地换地方继续拧。 杨书剑被她摸得心猿意马,呼吸越来越粗重,沈昭终于发话了:“好难拧,手酸……” 她继续嘟嘟囔囔:“不行,我要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于是双手伸入杨书剑的腋下,开始挠痒痒。 挠了没几秒钟,她有些撒娇似地问:“你为什么不笑?” 杨书剑艰难地露出了笑容:“我笑了啊。” 沈昭皱起了眉头:“感觉不是这样笑的啊。” “算了,这不重要。” “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吗?”沈昭压低了声音,故作威严。 如果不是她人还在杨书剑手上,这声音倒还能有点说服力。 她颐指气使道:“给我揉一下手,我手酸。” 杨书剑努力忽略怀中传来的温热,试图将自己的行为定义为运送一件重要物资,带着一点命令,又有些妥协:“先去休息室,好吗?” 沈昭不愿意了:“就在这里!” 杨书剑生硬道:“他们回来了,我就立刻带他们来见你。” 沈昭有点犹豫了。 杨书剑当机立断,快步走出门帘,朝休息室走。 杨书剑的休息室是靠墙凹进去的,轻轻拉开帘子,能看到里面的床铺也是水泥上的几床垫被和一床盖被。 光线从拉开的帘子照进来,能看到内里虽然简陋,但依旧整洁。 他小心地把贵重的沈昭放在了床上,顺手脱下了鞋,侧身坐在床边。 沈昭一下子扑了上去,一把拧住他的脸,狠狠地转了半圈,随即笑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杨书剑闭了闭眼,忍不住把胸中的郁气叹了出来,一板一眼道:“把手伸出来,我看看怎么样了。” 沈昭用手点着自己的下巴,貌似在回味什么,然后麻溜地躺了下去,把手伸了出来,装模作样:“爱妃好好表现,朕重重有赏。” 杨书剑看着她头脑不是很清醒的样子,啼笑皆非。 他没有回答什么,细心地轻柔掌心掌背,然后是一根一根的细长白嫩的手指。 可能是特组队的白天太过静谧,也可能是杨书剑的手艺太好了,也可能是沈昭自己也撑不住了,她的眼皮扑闪着扑闪着,慢慢合上了。 杨书剑轻轻取下她头上的蝴蝶结放在枕边,收起自己老茧与伤痕交加的手,站在帘门静静地看着沈昭。 看着看着,他的手不由自主放在了胸前。 他的胸口处贴身放着沈昭实习生胸牌,也是纪霖细心保存了十年的胸牌。 胸牌上没有时间,无法去推测年份。 但他隐隐发现了有什么违和之处。 那个发卡,那张脸,和胸牌上一模一样,那双手细腻柔和,仿佛末世和岁月没有给她带来一丝磨损。 如果说,如果说胸牌上是十年前的沈昭,那现在的沈昭不管是年龄还是经验,都应该有所体现。 但她仍然还像一个学生一样。 杨书剑摇了摇头。 不,不止这样。 她仿佛对末世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做研究,救人。 根本没有任何对怪物的恐惧,对不确定未来的担忧。 她的喜怒哀乐只与救人和研究有关,与末世无关。 杨书剑觉得贴身的胸牌突然重若千钧,仿佛寄托上了沈昭的性命。 如果她是沈昭,她现在到底几岁了,是怎么出现的。 如果她不是沈昭,不是纪霖要等的沈昭,那她又是谁? 疑惑,无尽的疑惑,在他心里滋生。 让他既恐惧,又喜悦。 既担心,又萌生出一丝希望。 他拉上帘子,望向纪霖所在的篷房。 “纪霖,你快醒过来啊……” 第14章 第 14 章 在沈昭休息之际,白树成带着叶启前往科教区。 叶启想起自己申请计算器时,宁泊远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算是知道了——他早就料到他们还会再来。 白树成想用的是电脑,但在末世,尤其是惨案后,变得极度稀缺。 当所有的人力物力全部用于维持生存时,每一次补充物资都变成伤亡人数与物品回报的权衡时,很多东西就显得不再重要。 宁泊远笑着指着挂在门口的电脑预约登记表,密密麻麻的预约登记已经排到了三天后。 白树成骂骂咧咧。 宁泊远呼天抢地:“每次开会,军区那帮人就知道骂我们。” “我们已经够努力了。” “看,那就是证据!” 叶启的额头上青筋直跳:“宁叔叔,别演了。” 宁泊远顿了一下,右手挡在嘴边,掩饰性咳嗽几声,悠悠道:“我的意思是,别挣扎了,手算吧。” 白树成一下子失去了灵魂,被“手算吧”这三个字抽干了精气神。 叶启摸索着衣角,尝试性问:“手机呢?” 宁泊远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哎呀,那是为了断网前多存点人类文明的象征嘛。” “有电脑,谁把统计软件存手机呀。” “你说是吧。” 白树成抱着头,批判宁泊远:“是是是,现在手机电脑都没几台了,你们科教部保存得真好啊。” 他不服气地嘟嘟囔囔:“明明手机还是征用的。” 宁泊远摊了摊手:“不可抗力,能怪我们部门吗?” “特组队总部都没了,现在还在地面的小破楼里将就,更何况科教部。” 他敲了敲桌子,重点强调:“能抢救出几个,就知足了吧。” 白树成的世界灰暗了,每一句话都像橡皮擦,不断地擦掉他心中对于“不手算”的希望和向往,最后被擦得一干二净。 在叶启劝说他接受现实后,他终于伸出手:“书,拿来。” 宁泊远迅速拉开身后的柜门,小心翼翼捧出被呵护地干净整洁的《统计学》,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弄坏了啊。我们部手算也靠它啊。” 白树成翻到卡方检验那一页,刷刷抄下公式,又翻到卡方分布表,抄了几个值,合上,返还,嘲讽地看着宁泊远。 宁泊远咂了咂嘴,收起书,直接开启送客模式:“都快走,每次来我这儿都没什么好事。” 白树成故意在宁泊远面前把纸折了又折,放进手提箱,上锁,还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再次进入军区篷房时,对于除了纪霖以外空无一人的寂静空间,白树成有些疑惑,但随即就被巨大的手算压力给压过去了。 他打开加密手提箱,拿出演算草稿纸,对着公式,反复琢磨,提笔,下按,如飞。 伴随着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一行又一行数字落笔生花,一步一步地朝着最终结果演化。 叶启坐在一旁,时不时看看门帘,又控制不住摩挲手指,看着白树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树成一笔飞出,拉出一个长长的弧线,“啧”了一声,那笔敲了敲叶启的脑袋:“你小子,瞎想什么呢。” 叶启一指弹开笔,揉了揉额头:“他们去哪儿了?” 白树成一副无语至极的模样,低头继续计算。 叶启仿佛被这看傻瓜的表情噎住了,片刻后才反驳道:“沈昭需要休息,杨叔叔又不需要。” 白树成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个小屁孩,瞎操什么心。” “郎才女才,郎帅女美,佳偶天成。” 白树成的笔顿了一下:“纪霖也不错。” 随即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醒。” 叶启有些茫然,嘴里像包住了什么东西,不愿意咽下去,也不知如何吐出来,半开半闭,无声无息。 白树成看着叶启这模样,皱了皱眉,赶小鸡似的:“走走走,找你沈昭姐姐去,别烦我哈。” “我还要早点算完早点睡觉呢。” 叶启一下子“啊”了一声,像是拨开迷雾见得真章,虽然这真章着实简单,然后转身不带一丝留念利落挑开门帘,健步离开。 只留白树成,看一眼公式,看一眼演算纸,又按着计算器,勤勤恳恳地工作。 要找到沈昭。 叶启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至于为什么要找,找到了要做什么,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思考。 在询问军区站岗士兵后,他径直朝特组队休息区走去,一步接着一步,直到小跑起来。 特组队休息区白天几乎没人,显得杨书剑尤其醒目。 他背对着叶启,直愣愣地看向帘内,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远处的脚步声。 直到脚步带出微微流动的空气,杨书剑才猛然回首,下意识摆出进攻姿势。 叶启弯腰闪过,顺着杨书剑的视线看向帘内,只见沈昭侧身蜷卧着,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律缓慢起伏,苍白的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已然熟睡。 他的手自发将帘子轻轻拉上,隔开了帘内帘外。 然后,转过身,下意识看向杨书剑。 杨书剑像是才惊醒,双手缓缓落下,压在身体两侧,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刚刚睡着。” 叶启楞楞地回了一声“哦”,立刻又接了一句:“我们找到公式了,白叔正在算。” 杨书剑点了点头:“那等他算好了,你再来叫醒她吧。” “那你呢?”叶启脱口而出,随即抬手按住了额头,补救道:“您今天不去地面吗?” 杨书剑整个人明显停顿了几秒钟,声音有些细微发颤:“那我走了。” 说着,他朝外走了几步,又转身看向叶启。 叶启沉默地朝他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休息区。 杨书剑把叶启带到纪霖病房,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他有些迟疑,但还是试着说了出来:“小叶子,等这件事结束了,落下的课要好好学啊。” 叶启猛然瞪大了眼睛,又立刻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杨书剑没有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然大家会担心你的。” 叶启的手指顺着大腿慢慢握住,越来越紧,连对方的离开也未曾察觉。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 他努力地压住,盖上,直到眼里翻涌的东西彻底平静。 他轻轻挑开帘门,走向了那张坐着白树成,也放满了演算纸的小圆桌,乖巧地坐下,静静地等待结果。 时间点滴流逝。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p>0.05已成定局。 这意味着,差异无统计学意义,不能认为血液□□暴露与异化有关。 白树成轻轻放下笔,一个漫长的等待终于迎来了结果。 他怅惘地注视着篷房的灯光,像是透过灯光在回忆些什么,最终落在散乱的演算纸张上,像是叹息着说:“把沈昭叫过来吧。” 叶启双眼如墨,应了一声。 后续,就像是整个世界被按了快进。 他跟在沈昭身后,跑着闯入篷房,看着沈昭拿起演算纸,从头到尾扫视一遍。 看着她颤抖的双手归于平静,坚定地发号施令。 “老师,您去找卫委员长,看能不能通融科教部拿电脑复核一遍。” “我留在这里,再手算检查一遍。” 最后,她努力勾起嘴角,双目微弯,笑着柔声说:“大朋友最近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明天我们来接你,一起。” 叶启觉得眼睛酸酸的,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划过了脸颊。 她有些诧异,随即又流露出疼惜的目光,双手轻轻揽过他的头,用温软的指腹擦去了那一滴眼泪,轻拍着他的背,她的气息拂过耳旁。 “别害怕。” “我会找到办法的。” “姐姐也会保护你的。” 温暖的体温渐渐远离,叶启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等不了一刻,只能转过身,一眼也不敢看她,静静地离开。 在离开篷房的那一刻,他茫然地伸出手,一滴又一滴的眼泪不停地滑落,汇集在他的手上。 他不应该哭的。 因为他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假设了吗? 现在只是进一步确认而已。 当时自己都没有哭,为什么反而现在控制不住眼泪了呢? 他努力用手臂擦了擦眼泪。 爸爸曾经对妈妈说过,使用意识力要节制。 爸爸说,他要去研究所和同事们一起攻克意识力的难题。 几年后,爸爸回来了,说要带自己和妈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们来到了基地。 然后,爸爸和其他不认识的叔叔每天都在基地研究所上班。 然后,爸爸死了。 叔叔们也死了。 他强忍住眼泪,回家的时候,依旧被妈妈发现了端倪。 妈妈问他:“宝贝怎么哭了?” 妈妈也像沈昭一样,哄着他:“宝贝都多久没哭过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闷闷地说:“她会像爸爸一样离开我们吗?” 妈妈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是小昭吗?” 他赖在妈妈的怀里点头。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良久,开口道:“是想爸爸了吗?” 叶启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问道:“今晚没有夜班,对吗?” “没有……” 叶启的手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这样就可以了……” 第15章 第 15 章 白树成、叶启离开后,沈昭再次拿起空白的草稿纸。 她举起草稿纸,对着灯光,能看见光晕在纸上散开。 干干净净。 她闭上眼,深吸气,深呼气,按捺住发慌的心跳。 回忆里,叶启曾告诉她,他想活着。 星空曾告诉她,认知是有限的,真理是无限的。 在和平时代,师兄曾说过一句很浪漫的话,他说,科研是不断扩展认知边界,无限接近真理的漫长过程。它的终极目的不是到达某个地方,而是继续制造可以继续下去的继续。 所以,她要继续。 就算结果是毁灭,但只要可以搭建继续下去的继续,一切就不会结束。 她放下草稿纸,又把手按在胸前,静默几秒后,她猛然睁开眼,为自己加油鼓劲儿。 “天才少女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说完,她拉开座椅,一屁股坐下,提起笔,翻开白树成走前誊抄下的数据和公式,刷刷落下。 时间如水流逝,结果也一点一点逼近。 沈昭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强打精神,继续计算。 篷房外,值守士兵几次呼叫,都无人应答,只能把晚饭放在门口。 沈昭心无旁骛,行云流水。 卡方值,对照表,果然,p>0.05。 差异无统计学意义,不能认为血液□□暴露与异化有关。 在计算的时候,内心还有一丝惶恐,但真的再次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却突然平静下来。 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很想说“看,就是这样,这就是结果了”。 然后继续开始下一段征程。 迫不及待地开始下一段,意识力本质的研究。 比如,它依托于人脑的什么地方?如何调动?如何作用于外界?如何反作用于人体? 然后,就能够有靶点,就能够研发药物,就能够救大家。 她的大脑没有低沉下去,反而前所未有地兴奋了起来,像是预见了光明的未来。 是的,就应该是这样。 汇报结果什么的,就只是个结果,后续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她控制不住地站起来,在篷房里踱步,双眼亮晶晶的。 当她走到纪霖病床旁时,颇有兴致地将手置于他裸露在外的手臂的疤痕上,反复摸了好几遍。 “要是我再来早一点,一定要把他的异化组织削下来做病理切片……” “一定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样本!” “可惜了……” 她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注视着纪霖瘦削而又苍白的面颊。 “咦?” “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 “我都穿越了,还想什么呢……” 她思忖着。 “可能帅哥都长得比较像。” 她一敲手心,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探出头去,对着纪霖的耳朵小声说道:“我是沈昭” “你的主管医生。” “记住了,你是我,沈昭的病人。” “所以,你一定会醒过来。”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满足于探头,还伸出手,把纪霖的耳朵往后拉。 “知道吗,这叫开放耳道。” 沈昭自己一边说一边忍笑。 “你要是再不醒,我们要用电疗了哦!” 沈昭收回手,看了看纪霖一动不动的身躯。 “这位病人真不听话。” “你等着哦!” “看我电不死你。” 她在篷房自娱自乐了不知多久,又回到了小圆桌前。 双手一拍桌面,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 “从现在开始,沈医生要开始写汇报表了!” “各位敬请期待!” 她挂着一丝笑容,畅游在思维的海洋里,仿佛每落下一字一句,就能够更接近希望和光明。 而另一边,卫可看到结果后,直接以委员长的要求,而不是政务区的名义,让肖卓调了安全保障队一队严密驻守科教区每一道关口,理由是紧急执行权的行使。 宁泊远在重重守卫下,提着加密手提箱,被带去了电脑室。 预约本被临时插入了保密任务,所有的预约全部延期。 白树成差点没笑出来。 宁泊远面色沉重,不知道是要熬夜的沉重,还是对那个可能的结果的沉重。 紧接着,卫可道:“白树成,你也不能走。” 白树成全身一僵。 “还有,”卫可对着一旁安全保障队队长于世立道,“把沈昭、叶启都带过来。” 于世立正要走,卫可皱着眉发声道:“还有,转告杨书剑,严格保密。” 他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茫然,虽然很快压了下去,却也被卫可捕捉到了。 她补充道:“他今晚在地面。” 于世立敬礼退出,在外有序地分配任务。 待于世立离开,白树成开始嘟囔:“我知道要保密,我发誓,绝对不说。” 卫可直接拉开座椅,坐了下去:“我也不走。” 白树成被噎住了,转头去找宁泊远:“有地铺吗?我要睡觉。” 宁泊远被把守在电脑室内,骂道:“滚,自己找。” 白树成丝毫没有生气,开始在宁泊远办公室翻找起来。 果然,科研部门哪有不加班的,地铺一应俱全。 他悠悠地摊开地铺,指了指压缩在柜子里的剩余的用品:“卫大委员长,自取哦。” 卫可深深地看了白树成一眼,没有说话。 在安全保障队分头行动下,沈昭没有那么好运,直接被强行架了起来,连着她的草稿纸被一起带到了科教区。 在她还在心里回想还是特组队更温柔的时候,抬头看见叶启也被带了过来。 叶启的脸上有哭过的痕迹,沈昭很确定。 当他俩被带进门时,沈昭小声道:“别害怕,我已经有计划了……” 叶启也同时道:“没事,只是为了保密……” 俩人同时愣住,又接着相视而笑。 门内,卫可和沈昭、叶启说着什么,地下躺着白树成。 隔壁,宁泊远哼哧哼哧敲着键盘。 这之外,一队静静地驻守。 而更远的地方,于世立找到了杨书剑,两位军人在残缺的高墙完成了传话。 杨书剑摘下军帽,向着墙外的废墟,向着漂泊的魂灵,也向着未来的自己,给予了最高的静默之礼。 第二天如期而至,宁泊远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把结果甩了出来:“结果一样,确认无误。” 卫可缓缓起身,问:“科教区的对讲分机装好了吗?” 宁泊远虚弱点头,指了指挂在书柜上的对讲机。 卫可拿起对讲机,按下按键。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稳定。 “管委会委员长卫可,呼叫指挥中心。” “收到,卫委员长请讲。” “通知下去,今日管委会例会,优先级最高,保密级绝密,所有委员必须到场,启用最高级会议室。” 对讲机的另一头沉默了一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最高绝密级的指令惊住了,但很快回复:“收到!立刻下达通知!” 卫可转身,步伐沉稳坚定,亲手拉开了帷幕:“走吧。” 白树成提起加密手提箱,沈昭和叶启紧跟其后,宁泊远打起精神,确认所有痕迹都被销毁后,跟在队伍最后。 一行人在安全保障队一队的守卫下,朝着防空洞的最深处走去。 深处紧靠着隧道和墙壁,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像什么未知生物在不安地喘息。 最高级会议室的门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闸门,通常只在紧急状况下关闭。 此刻,它虽然洞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道界限。 卫可在门前停下脚步,她的身影挡住了一部分从内部透出的光线,在沈昭身上投下黑白交界的阴影。 紧接着,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方桌,以及整整齐齐面对面排列的座椅。 各个委员还没有到,整个会议室有些空空荡荡。 卫可让沈昭团队将手提加密箱放置后,便安排人员带领他们到隧道外的政务区篷房等待。 白树成懒懒散散,沈昭平平淡淡,唯有叶启显得格外紧张。 沈昭笑道:“没事的,我已经想好该怎么说了。” 白树成翘着二郎腿,看沈昭和叶启完全不在一个维度,打算提点一下自己徒弟:“小叶不是说结果的事情。” 沈昭诧异地“啊”了一声,转头看叶启。 只见叶启狠狠点头,一副让她快动动脑子的模样。 沈昭恍然大悟:“你是说影响吗?在下一个研究结果出来之前,卫委员长肯定要保密的。” 叶启扶额叹气:“您脑子呢?” 白树成悠游自在:“叶启啊,不要勉强,知道吗?” 叶启狠狠瞪了白树成一眼,白树成提起手臂挡住了他的视线,吹起了口哨。 沈昭面露难色,手指盘算了好几回,最后迟疑地问:“你是说不会给我批准下一个研究吗?” 叶启摆了摆手,只能直说:“委员们会对你有非议。” “为什么?这就是事实呀。”沈昭眨了眨眼睛,直愣愣地问。 “因为这是事实,所以基地赖以生存的力量就变成了威胁。” “因为这是事实,军区和特组队的拨款和抚恤需要重新商定才能安抚人心。” “因为这是事实,所以这么危险的事实为什么要提出来,让所有人陷入两难之地。” 沈昭打断了叶启的话:“但这就是事实。” “就算我不说,它依然存在。” 叶启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按住沈昭的肩膀:“他们以后会为难你的。” 白树成及时一巴掌拍到了叶启头上,拎起衣领,拖到了一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沈昭道:“杨书剑跟我说,他看见纪霖手指动了一下。” 沈昭惊喜道:“微意识状态前期了吗?” 白树成继续道:“非议其实不重要。这种级别的会议,他们也只能自己议议,谁敢拿到外面去说。” “再说为难,决议书在我们手上,有的是办法。” “实在不行,纪霖就别死了,我们先让他活过来。” 沈昭双眼呆滞:“我们先让他活过来啊?” 白树成双手抱胸,光彩熠熠:“是啊。” 沈昭看了看叶启,又看了看白树成,忧心忡忡极了。 第16章 第 16 章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沈昭迷迷糊糊听到了有人在叫她。 她像是没有睡醒,朝旁边一翻,差点摔了下去。 一旁前来通知的安全保障队队长意识力蔓延,瞬间将她托住,送上了座椅坐好。 她揉着眼睛问:“是要汇报了吗?” 还没等叶启说话,于世立接话道:“是的,请跟我走吧。” 白树成懒洋洋地问:“现在怎么样了?” 于世立面色不改:“我也不知道。” 白树成嘴角歪了歪:“我可不信。” 于世立做出一副请上路的姿态,引着他们朝最高级会议室走去:“信不信在你,说不说在我。” 白树成笑骂:“你这小子,不上道。” 叶启双眼沉静,肯定道:“分歧很大吧。” 于世立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着。 他继续道:“不然怎么会是安全保障队,而不是特组队。” “是哪个委员要求避嫌?” “财政吧。” 于世立的脚步的节奏明显乱了几步。 叶启加重了步伐,脚步声回响在隧道,一声一声像要敲进于世立的心里。 “还是军建?” 叶启的声音缓慢而富有节律。 “听说天然资源委员的女儿是死于异化。” “她应该很激动?” 于世立没有回答,只是仓促开口打断了叶启的话语,直指沈昭:“沈医生,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沈昭放空的思维被拉回了隧道,双眼从空空荡荡回落了光彩,她仰头看向那位陌生的队长,理所当然道:“结果不就在那里吗?为什么要紧张?” 下一瞬间,她脸上露出有点小得意的笑容,脱口而出:“我经验很丰富的,经常在组会……” 叶启看见她的表情,心里的警报一下就被拉响了,到她说到“组”这个字时,他立刻故意走快了几步,撞在了她的背上。 “对不起,你疼不疼啊?”叶启假装担忧。 沈昭摇了摇头,看叶启没什么事,继续道:“可能只有未知的结果会让人紧张吧。” “我今天只是要把已知的结果解释给大家听,算不上有什么难度。” 金属门横亘在眼前,于世立按了旁边的按键:“我就送到这里了,祝你好运,沈医生。” 金属门徐徐滑开,熟悉的会议室再次展开,熟悉与不熟悉的人满座,或探究、或审视、或疑惑、或隐含不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刚刚进门的三人身上。 卫可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看到他们进来,眼神微动,却没有说话。 她左手边是科教区的宁泊远,他推了推眼镜,冲沈昭三人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杨书剑挨着宁泊远,背挺地笔直,微微有些出神。 另一边,天然资源委员面色沉肃。 财政委员则皱着眉头,目光在杨书剑和沈昭之间来回扫视。 其余两位委员也神色各异。 空气凝滞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树成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仿佛只是来旁听一场无聊的报告会。 叶启沉默地站到了沈昭身侧稍靠后的位置,像一个最忠诚的护卫,用他瘦小的身躯无形地隔开了部分投来的压力。 沈昭站在加密手提箱的面前,沉静了几秒,再次抬头时,双眼如浩瀚星空,平静又充满智慧的哲思,自她站立的位置,肃穆的氛围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直到所有人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这位主讲人,静静等待她的发言。 卫可的笑意瞬间即逝:“可以开始了,请吧。” 清脆的开箱声。 高拍仪的转动声。 整理顺序及对齐纸张的碰桌声。 屏幕上端端正正投出了一行手写的标题: □□血液暴露与异化风险的相关性分析 “我想,关于这个研究的结果,在座的各位都已经知道了。” “大家可能会有很多疑问。” “但请稍安勿躁。” “我会带领大家回顾完整的研究过程和可能的猜想。” “请跟随我完成这个过程,最后再进行提问环节。” 沈昭的眼神一反常态地锐利,仿佛只要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就会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看到所有人都没有出声,沈昭翻开了下一页。 “猜想的形成,来源于一个孤例。” 她扫视着大家的表情,继续道:“看大家的反应,想必也都知道。” “那就是唐逸为,唐医生。” “唐医生,在经过反复考察和核对,以及最终尸检后,已确认作为医疗随队人员,未直接与怪物接触。” “其随队档案记录及特组队成员均可作证。” 沈昭的眼神直直看向杨书剑,一副该你说话了的表情。 杨书剑被如此严肃的沈昭震得心里一跳,旋即跟随着她的节奏道:“唐医生随特组队外出任务共23次,外区入口检查无外伤,内区入口检查无外伤,医疗区最终检查均无外伤。” “资料存放于档案室,可供申请后调阅。” 说完,他对着沈昭微微点了点头。 沈昭收回了眼神,继续道:“基于孤例,我们研究团队进行了第一次小样本研究。” “数据来源于探索队。” 一页一页的数据被依次展示。 “结果是不能认为有相关性。” 沈昭看着个别焦躁的委员,突然轻轻勾了勾嘴角。 “作为研究者,我们当然知道这个结果的颠覆性。” 她紧接着,展开了下一页数据。 “这是探索队和特组队的所有数据。” “全部。” “充分保证尽可能大的样本量,和分层基线对齐。” 哗哗的翻页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结果,依然是不能认为有相关性。” 眼看着有人已经坐不住了,沈昭的声音突然升高。 “当然,为了保证结果的准确性,接下来展示计算机复核流程。” 宁泊远的截图打印结果被一张张展示、讲解,她仿佛想把这些知识揉碎了、碾烂了,一股脑塞给所有人,告诉大家这就是真相,你们都得给我接受。 “所以,根据一次小样本,一次大样本,两次手算,一次计算机复核,最终的结论显而易见。” “差异无统计学意义,不能认为血液□□暴露与异化有关。” 沈昭的讲解走到了最后一步。 最后一页,是之前在纪霖病房探讨出来的猜想示意图。 她无比郑重,又无比自信。 “不是空气,不是飞沫,不是血液,不是□□,不是接触,请问那是什么?”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嘴角带着一丝沉醉的笑意:“那就是内部因素了。” 屏幕上投放着那一行清晰的手写字体。 异化是意识力的特性之一? 她微微站直了身体,轻描淡写地翻到了开头的第一页。 “我的汇报结束。” “恳请各位委员批评指正。” “以及,”她狡黠一笑,“请继续支持我们团队的下一个研究,意识力与异化的关联分析,谢谢。” 天然资源委员高鸿率先开口,她声音有些颤抖,双手紧紧扣住桌沿:“你的意思是,异化不是怪物传染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沈昭看着情绪有些不对劲的委员,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重重地点头。 天然资源委员没有再问,只是用手掌微微挡住双眼,暗自消化自己的情绪。 军建委员肖卓则没有那么客气,他话锋直指沈昭:“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打量着沈昭,眼神带着对她的轻蔑,对研究的质疑,还有一丝愤怒和悲痛。 “你在否认基地的根基。” “仅仅只凭这一塌白纸?” “凭什么?” “我只是在陈述研究的结果。”沈昭毫不退让地与之对视,“视而不见不代表规律不存在。” “那纪霖呢?!”肖卓忍不住猛然起身,指向病房的方向,“如果按你的说法,他不是英雄,而是自身力量失控的失败品?!你让他怎么办?让所有因异化被处决的战士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所有人面色苍白,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昭的脸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沈昭能感受到会议室氛围的黏腻和沉重,能感受到弥漫的悲怆和绝望。 她看到杨书剑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身形充满了落寞和孤独。 她看到卫可一瞬间的恍惚,和眼中没能敛藏好的动摇。 她看到了形形色色,各式各样,出自于善意的恶意。 但她依旧站直了,站定了,从心里发出呐喊。 “如果真相如此……” 她的声音柔和坚定,异常清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 “那么承认它,正视它,才是对所有人,包括纪霖,最大的负责。” “负责?”天然资源委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被刺激地又哭又笑,浑身发抖,“你拿什么负责?!用你这不知所谓的研究结果?!你这是在否定所有牺牲!” “正是为了不再有无谓的牺牲!”沈昭猛地抬头,声音骤然拔高,“如果路是错的,那就重头再来!难道要为了一个可能错误的‘过去’,赌上所有人注定毁灭的‘未来’吗?!” “未来?”财政委员越明拍案而起,矛头直指沈昭,“什么未来?什么内在特性?我看就是你在为研究毫无进展找的借口罢了!” “说不定就是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亲手给我们基地带来的污染!” 沈昭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直沉默的叶启,骤然上前一步,瘦小的身躯却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直接挡在了沈昭与那恶意的指控之间。 他没有看那位委员,而是直接望向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卫可。 “委员长,”少年的声音清冷,直指核心,“基地条例规定,对他人进行重大指控,需基于实证。请问,”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位委员,“您指控沈医生带来污染的证据,在哪里?” 财政委员激动地吼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他有。” 接话的竟然是白树成。他一直瘫在椅子上,此刻却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懒散的神色一扫而空,眼神锐利如刀。 “他是本项目核心研究员之一,决议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倒是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空口白牙污蔑我的学生,是想替管委会省下那笔扣掉的贡献点吗?” “白树成!你!”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卫可终于开口了。她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每一个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目光。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被叶启和白树成护住的沈昭。 “沈医生,”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要继续坚持你的结论?” 沈昭毫不犹豫地点头。 卫可又看向宁泊远:“宁委员,科教部确定复核无误?” 宁泊远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确定。” 卫可的目光最后落到财政委员脸上,他显然还想说什么,却在她的注视下将话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卫可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争论无用。” 她顿了顿,宣布了决定。 “异化和意识力特性研究提议,投票表决。” 她第一个举起了手。 宁泊远几乎没有犹豫,举起了手。 基地开发委员在整个会议中默默无闻,却毅然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杨书剑身上。 他成了最关键的那一票。 他能感受到不远处沈昭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对面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愤怒。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右臂却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仿佛看到了病房里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举起了他的右手。 四票对三票。 卫可面无表情地放下手。 “提议通过。即刻执行。” 她宣布结果,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通过了一项普通的物资分配方案。 “散会。” 说完,她第一个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外面的通道阴影中。 委员们面面相觑,陆续起身离开。 转瞬之间,拥挤的会议室就空荡下来。 只剩下沈昭、叶启、白树成和杨书剑,以及一片狼藉的、弥漫着无形硝烟的战场。 第17章 第 17 章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杨书剑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桌面,才勉强站稳。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只能看到他扶在桌面上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并且,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白树成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只是啧了一声,双手插兜,率先迈开了步子,懒洋洋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走了走了,饿死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像是要迫不及待地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叶启先是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杨书剑,然后目光转向身旁脸色苍白的沈昭,低声道:“没事了。” 沈昭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安心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好。 就在这时,杨书剑动了。 他猛地直起身,依旧没有看他们,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步伐略显踉跄地朝着与白树成相反的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那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以及一种拒绝任何交流的决绝。 沈昭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叫住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谢谢?还是对不起?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一种更深的刺痛。 叶启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沈昭回过头。 少年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让他自己待着。” 沈昭默然,点了点头。两人沉默地并肩,朝着医疗区的方向走去。 通道顶灯投下冰冷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 一路无话。 沉重的静默压在两人之间,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孤独地回响。 方才会议室里惊心动魄的交锋、杨书剑最后那孤注一掷的举手、卫可冰冷的裁决……所有画面都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带来一阵阵心悸般的后怕。 快到医疗区入口时,叶启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昭疑惑地看向他。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拿着。”叶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昭下意识地接过,那是一块硬硬的、小小的糖。 “甜的。”叶启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然后不等沈昭反应,便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岔路口的阴影里。 沈昭愣在原地,握着那枚小小的、坚硬的糖块,一直紧绷着、冰冷着的身体内部,仿佛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暖流,鼻尖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防空洞永远带着金属和尘土味道的空气,迈步走进了医疗区。 然后,她撕开了包装,将那块糖放进了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抿着。 仅凭着口腔里的甜味,想要与来历被质问的恐慌、成果被针对的难过以及同伴身上自己所不能理解的痛苦相对抗。 她失败了。 她可以在工作时冷静沉着,但当她躺下闭上眼休息时,脑中不断地回响着那天的话语。 “那纪霖呢?!你让他怎么办?让所有因异化被处决的战士怎么办?!” “你拿什么负责?!你这是在否定所有牺牲!” “说不定就是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亲手给我们基地带来的污染!” 与此同时,管委会却一反常态,接连不断地召开会议,新的决议书迟迟没有下达。 当叶启在政务区出口拦住宁泊远的时候,宁泊远看了看明显消瘦的沈昭,摇了摇头。 “你们想问的,我可不敢说,也有一部分不知道。” 紧接着,他靠近叶启耳边道:“你的机灵劲儿呢?” “想想那位的态度和手腕。” 叶启迅速给了自己一巴掌,深吸一口气,把沈昭看得一愣一愣的。 宁泊远匆匆离开,叶启握住沈昭的手郑重道:“没事了,你担心的事情,都没关系。” 沈昭看着还是未成年的叶启被卷入这一场风暴,还反过来安慰自己,用尽全力将内心的不安压抑,她不能再让他担心了。 她努力扬起微笑点了点头,再次投入到医疗区的日常工作和异化研究的实验设计。 今晚是沈昭值夜班。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伏案的侧脸,手上的笔早已滚在了桌面上,被紧紧压住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流程、斜杠、问号,还有凌乱的黑点,可能是半梦半醒间笔尖所点。 夜班护士领着伤员来到医生办公室,呼喊着沈昭的名字。 沈昭一下子直起了身,打了个激灵,茫然地左右张望。 “怎么了!” 夜班护士示意沈昭自己看:“沈医生,我去帮您准备缝合物品。”说完,迅速离开。 映入眼帘的是破损染血的作战服,和一个放在地上,完完整整的大背包。 “沈医生,你看看包里的东西还能不能用。”来人丝毫没有伤员的自觉,话语间便开始往外拿物资。 氨基酸、生理盐水、葡萄糖、白蛋白、脂肪乳、酒精、纱布、绷带以及一堆口服抗生素。 沈昭猛地扑向前按住他的双手,焦急地说:“你先别管这些,先把伤口处理了!”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依旧恳求道:“你先看看好吗?纪霖快没有药了……” 沈昭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双手的力道变小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的队员呢?” 他依旧没有说话。 沈昭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纪霖不是基地的英雄吗?为什么不保障他的用药?还要你自己出去找药。” 他的双眼满含疲惫:“因为这是末世。” “因为不知道他能不能醒过来。” “因为还有活着的人需要药品。” 沈昭的身体有些摇晃,支撑着桌面才站稳。 夜班护士很快将清创缝合用品送到,然后继续去病区巡房。 沈昭伸出手去解他作战服的扣子,被他用手挡住了。 “都是小伤,先看看药。” 沈昭一股无名的火气直冲上脑,她揪住他的前襟,咬牙切齿:“杨!书!剑!” “我是医生,你是伤员,你必须听我的,懂了吗!” 杨书剑的瞳孔微微收缩,手缓缓从胸前移开。 沈昭顺势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命令道:“外套脱了。” 杨书剑听话地脱去外套,放在了地上。 军绿色背心也不知被什么划开了,里面的伤口依旧在微微渗血。 沈昭冷着脸查看伤口,拿起剪刀,将背心剪开,在粘连处浸润生理盐水,慢慢将衣物与血肉分开。 整个过程,杨书剑一声不吭,只有偶尔微微颤抖的身体能察觉到他的忍痛。 沈昭用镊子夹起弯盘里浸满碘伏的纱布,仔仔细细消毒,剪去支离的皮肉,持针器持针,镊子穿线,尽可能保持无菌。 杨书剑看着沈昭埋在他胸前,聚精会神,缝合线随着她的手翻飞,细密的疼痛感被偶尔拂过他的皮肉的碎发所抚慰。 这一刻,他放空了自我。 不再去想对与错,情与责,过去和未来。 沈昭抬起头,正想告诉杨书剑缝合包扎完毕,却被他空洞的眼神摄住。 沈昭想到了很多,第一次见面的凌厉,其后的强装威严,紧接着是无数次帮助,然后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无奈、痛苦,到现在的空茫。 沈昭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仿佛传来了裂纹蔓延的声音。 她埋下头,双手搭在杨书剑的腿上,额头靠在双手上,闷闷道:“对不起。” “对不起。” 她机械地重复着:“我不是故意的。” 她哽咽着:“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不明白……” “做出结果,找到真相,不应该是快乐的事情吗?” “为什么大家都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我知道是我让你难过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杨书剑探出手,在半空中僵硬着,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安慰沈昭:“不是你的错,别哭……”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沈昭哭着摇头:“不,是我的问题。” 她颤颤巍巍:“我好想回家……” 杨书剑垂下的手一下握紧了,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时,自发地一下子把沈昭提起来紧紧抱住。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昭在他怀里懵懵地抬头。 他下意识松了松力道,一手揽着腰,一手生涩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沈昭的哭声渐渐停了。 杨书剑重复道:“是我自己没理清楚一些事情。” “不是你的错。” “以后别再哭了。” 沈昭的眉头还有些微微皱起。 杨书剑轻轻叹息:“我投那一票,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站在你这一边,站在希望和未来这一边。” “所以我们的希望不要再难过了。” “我们还等待着你的引领呢。” 他在心里默念着:“昭昭。” 第18章 第 18 章 在管委会漫长的讨论后,决议书最终下发了。 伴随着决议书到来的,还有一间小小的分配给沈昭的办公室。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由篷布和旧隔板圈起来的,稍大一些的方格,位于科教区资料室旁的角落。 虽然简陋,但对于沈昭而言,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完全属于她的空间。 地面和桌椅已经被她反复擦拭了三遍,沾染上了水汽的味道。 由于惨案后自然资源开发试验地大半被毁,在贡献点兑换清单上,水果的价格高昂得令人咋舌。 而那少得可怜的非生存必需品中,糕点的价格也看之炫目。 沈昭几乎是带着一种赎罪般的奢侈感,划掉了自己账户上大部分贡献点。 在兑换处叮嘱她第二天来取后,她再次返回了科教区,拿出几张草稿纸,小心撕掉字迹,留下空白,作为请柬。 她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地书写。 写给老师白树成,感谢他的庇护和点拨。 写给叶启,感谢他的陪伴和鼓励。 写给陈馨,感谢她给予的温暖和接纳。 写给杨队,感谢他的支持和帮助。 写给高老,感谢他的引导和培养。 写给宁委员,感谢他在科研上的鼎力相助。 写给卫委员长,感谢她的信任和回护。 称谓一丝不苟,背面还统一书写着:诚挚邀请您于明晚八点,莅临科教区C-6办公室。沈昭。 请柬被依次送出。 给白树成和高育才的,是上班时顺手塞过去的。 高老爷子因为值班去不了,笑着收下,摸了摸沈昭的头。 给叶启和陈馨的,是回家时亲手给的。 宁泊远的那份,她悄悄放在了他办公桌正中间。 给杨书剑的,她犹豫再三,还是请站岗士兵转交到特组队。 至于给卫可的那份,她几乎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交给了政务区前台那位永远微笑的小姐姐。 第二天傍晚,她小心翼翼抱着科教区分配的帆布包离开兑换处,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帆布包鼓鼓囊囊,首先拿出来的是表皮微微发皱但依旧黄灿灿的橘子,还有几个青红青红的苹果。压在下面的是一些中式点心,看得出来是近期才制作的,虽然被压得有些变形了。 然后,便是等待。 七点五十分,她把水果和点心尽可能美观地放在桌子正中央,椅子摆好。 八点不到,门口传来帘子被掀开的响动。 第一个到的是白树成。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在房间内扫视一圈,嘴角微微一弯。 “啧,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紧随其后的是叶启和陈馨。 少年似乎刚洗过脸,换上了一件看起来稍微新一点的蓝色外套。 他沉默地走进来,目光掠过桌上的食物,最后定格在沈昭脸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小罐糖果放在了桌角。 “哎呀,小昭,你这是……”陈馨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眶瞬间就有些发红,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你怎么能……” 宁泊远推着眼镜,从帘外走了进来,打断了陈馨:“让她花。她要是不花,更难受。” 他一只手拎着几个叠在一起的杯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水壶:“陈年老茶,大家将就将就。” 小小的办公室顿时有些拥挤,却也充满了人气,连灯光似乎都因此温暖了几分。 沈昭笑着,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排大家就坐。她偷偷看了一眼门口,帘子安静地垂着。 就在这时,政务区的那位小姐姐来了,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对沈昭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沈医生,卫委员长让我转告您,她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但由于政务繁忙,实在无法抽身,她祝您和朋友们愉快。” 意料之中,沈昭赶紧点头:“没关系,没关系,政务重要。” 小姐姐递过来一封回信。 沈昭接过,打开,上面是卫可干净利落的笔迹: 心意已领,无法前来。你做的很好,前路漫漫,望坚守本心。 没有客套,一如她本人。沈昭感动的同时,却又莫名松了一口气,至少委员长依然支持研究。 八点已过,只剩下杨书剑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杨队……可能还在忙吧。”沈昭自己解释着,眼神不自觉地看向门帘。 “他啊,估计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来。”白树成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橘子,慢斯条理地剥开,清甜的水果香气瞬间飘散在小隔间,“别管他,我们吃我们的。” 白树成一发话,大家便跟着不客气起来。橘子瓣在口中爆开酸甜的汁水,苹果带着末世试验地古怪的甜涩味,绿豆糕、凤梨酥、糖果带来了甜到心里的快乐。 宁泊远的茶被倒了出来,果然没有什么香气,但氤氲的热气一缕缕散开,也仿佛将这末世隔绝在了这方寸之地之外。 几杯热水下肚,气氛也活络起来。 白树成开始拿宁泊远打趣:“老宁啊,听说你们科教部最近在修复一批娱乐数据?有没有什么好看的,拿出来共享一下?” 宁泊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有也不给你,你徒弟可是我们部门的''特权阶级'',为了给她用电脑,我的预约本全乱套了。” 沈昭立刻脸红:“宁委员,对不起……” 白树成立刻护犊子:“别听他瞎说。他不敢蛐蛐卫委员长,就知道说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宁泊远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打住。我们少给你们行便利了吗?是不是啊,叶启。” 叶启正喝着茶水,一下子呛咳了起来。 “下次别跟我说理由是''看星星''了,你们不知道,当时被卫委员长叫过去的时候,我差点被吓死。” 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馨看着沈昭,眼里满是慈爱:“小昭以后有什么打算?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啊?” 沈昭的脸被憋得通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陈姨,没有没有没有。” 她清了清嗓子:“我是要搞事业的人,不做不正经的事。” 白树成坏笑着,旧事重提:“徒弟啊,之前跟你说的那几个人……” 沈昭捂住耳朵,试图覆盖白树成的声音:“师傅!你别说了!快闭嘴吧……” 她把目标转移给了叶启:“对,不是还有小叶同学嘛,青春期,他肯定有喜欢的女孩子。” 叶启本不打算说什么,当第二次被茶水呛到时,他忍不住暴跳如雷:“沈!昭!” “你不要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陈馨捂着嘴笑:“来了来了,莫名的自尊心。” 叶启僵了一下,带着一种被戳穿的尴尬,耳根在灯光下迅速发红。 宁泊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道:“老白,你看这像不像以前读书的时候,在实验室里,通宵等仪器,做实验,蹲在走廊吃泡面的样子。” 白树成嗤笑一声:“得了吧,吃泡面,第二天的烧烤你少吃了啊?不过,感觉是有点像。一群傻子,为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东西,累死累活,还觉得挺高兴。”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一种奇妙的共鸣在空气中流淌。 陈馨温柔地接话:“不管怎么说,日子总是在往前走的。有你们在,我就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她看向沈昭和叶启,俨然把沈昭视如己出。 话题渐渐发散,从对未来的展望,转到了轻松的八卦。 宁泊远说起基地里谁和谁好像看对眼了,白树成立刻补充了他看到的版本,引得大家阵阵低笑。 灯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放大,交织在一起,仿佛亲密无间。 在这片废墟之下,在这方寸之间,一场简陋至极的宴会,却仿佛拥有了抵御整个末世寒意的温暖。 沈昭看着眼前谈笑的师长与伙伴,感觉这些日子的恐惧、委屈和疲惫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她直到前路依旧迷茫,挑战依旧艰巨。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身边,有微光,有温暖,有一群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这就足够了。 宴会接近尾声,众人帮着沈昭简单收拾了一下,便陆续告辞离开。 白树成晃晃悠悠回家睡觉。 宁泊远被一个研究员叫走。 陈馨前去安全保障队报到,准备即将开始的夜巡。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叶启和沈昭。 他们一起轻轻拉上门帘,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门帘旁一个用废纸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的心猛地一跳,弯腰将它捡起,拆开。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硬壳笔记本,以及一支保存完好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钢笔。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只见扉页上是杨书剑那端方严整的字迹: 给我们的引路者, 愿你的笔,能为我们写下未来。 沈昭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两行字,眼眶骤然湿润。 她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嘱托。 她望向穹顶,虽然那只是防空洞冰冷的水泥,但她的目光,却仿佛已经穿透了层层泥土,看到了那片无垠的星空。 第19章 第 19 章 沈昭伏在她那间小办公室的桌上,面前摊着两样她认为最重要的回礼的草稿。 左边是给高老爷子的《全科医生速成培养方案》。尚在完善的目录中,知识模块、实践要点、教学查房已有大致雏形。 右边是《意识力与异化相关性的动物实验方案设计》。这是管委会的任务,也是她能想到的,对卫委员长的最好的回报。 她用笔轻轻点着额头,心里默念着:“高医生没来,卫委员长没来……” “对了,杨队也没有来。” “他喜欢什么呢?”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戳点。 他送给了她支持和信任,可她该回赠什么? 她对他……一无所知。 他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参考的私人信息。 这种一无所知,让她不得不求助于周围的人。 宁泊远还扎在储物室中查看破损仪器。 面对沈昭的提问,他从一堆铍铜烂铁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杨书剑?他喜欢能让他手下那群爷们儿少死几个的新装备、新技术!” “沈同志,你要是能把异化研究清楚,就算是给他最好的礼物了!” 沈昭表面应声,内心却想着,异化研究总不能卫委员长和杨队一人一半吧。 还是得先给卫委员长,毕竟是基地的最高领导人。 沈昭像是在自我说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宁泊远满意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她最亲近的人就是叶启和陈馨了。 回到家,少年正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老旧的课本。 她开门见山。 叶启抬眼:“你问他干嘛?” 沈昭眨了眨眼,纯粹地说着:“回礼。” 她扳着手指:“我已经想好了给高老、卫委员长的礼物了。但只有杨队的,我想不出来。” 少年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波澜:“他喜欢特组队,喜欢基地能生存下去。” 沈昭期待地望着叶启:“可以再缩小一点范围吗?” 叶启沉默了几秒,最终干巴巴地回答:“喜欢纪队能醒?” 他低下头,避开了沈昭的目光:“我不知道。” 正在擦拭金属薄片的陈馨听到问题,温柔地笑了笑:“书剑那孩子啊,心思都放在队伍和纪霖身上了。好像除了工作,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要不,你送点实用的?” 沈昭认真记下:“原来杨队是实用主义者呀……” 她挠了挠头,实用的东西,范围好大…… 第二天睡醒,她依旧毫无头绪。 她趁午饭后的时间,找到了在医疗区角落,偷闲打盹的白树成 “师傅,杨队他喜欢什么?” 白树成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嘴角先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勾了勾,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整个人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他赶紧用拳头遮住嘴,假装咳嗽了一声。 “咳咳……他啊,”白树成的眼里闪烁着看透一切又隔岸观火的戏谑,“他喜欢的东西,可不好送哦。” “是什么?”沈昭立刻追问,眼神充满了学术探究式的专注。 白树成看着沈昭那双不惨一丝杂念的眼神,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玩味和某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他喜欢的……”他拖长了语调,卖着关子,最终却话锋一转,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大概是文明世界的东西吧。” “文明世界……”沈昭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反复念叨着,像是陷入了另一个无解的难题。 白树成看着沈昭一脸疑惑地越走越远,吊儿郎当摇了摇头。 沈昭梳理着脑海里几条宏大、抽象又难以整合的信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特组队、基地、实用、新技术、文明世界,这些词语根本无法具象为一件可以被她握在手中递出去的礼物。 她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喜好可以比一个具体的研究都要复杂难解。 虽然有惊喜的礼物能提供更高的情绪价值。 但她真的想不出来。 所以她努力后,决定放弃了。 她在一个傍晚,于通往地面出口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杨书剑。 “杨队!”她开门见山,“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杨书剑温和道:“你说。” 沈昭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问道:“你喜欢什么?” 杨书剑明显愣住了,像是没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或者说,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就是你喜欢什么东西呀。”沈昭以为他没听清,耐心地解释,“比如,喜欢的食物?喜欢的书籍?喜欢的武器?” “喜欢的东西……”杨书剑低声重复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沈昭头顶轻轻晃动的蝴蝶结上,掠过那双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睛。 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那些被深埋的、关于和平时代的记忆,翻涌在心间。 阳光下青草的味道,冰镇饮料的凉意,无忧无虑的喧嚣。 意识力者的大学特招,毕业后的年少轻狂、前途无量,工作上的干净利落、崇敬赞扬。 直到英雄时代的结束,他开始了送往。 他喜欢的,是一个他再也回不去,却被她鲜活地带到眼前的世界。 可他怎么能说出口? 他的视线几乎是有些仓皇地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墙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我喜欢的……”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给出了一个沈昭意料之中,却又并非她真正想要的答案。 “我喜欢基地能够一直生存下去,特组队的兄弟们能少流点血,还有……纪霖能醒过来。” 看,果然和叶启、陈姨他们说的一样。 沈昭心里默默地想。 “哦……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对这个标准的非私人化的答案表示接受。 说完,她带着这个不是答案的答案,转身离开了,依旧在为“送什么”这个难题而烦恼。 杨书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拐角,他才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她问的是物品。 他答的是责任和执念。 而在那两者之间,是他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私人渴望。 沈昭不明白基地如何作为礼物,也无法让特组队出任务不受伤。 那就只有解决问题,让纪霖能有更大的可能性醒过来了。 她挤出剩余时间,翻遍了科教区在她权限范围内的所有电子、纸质资料,损坏、淘汰的仪器,在宁泊远推荐的研究员和工程师们的指导下,结合她自己穿越前的操作印象,一起做了一份她认为最实用、最真诚的回礼。 几周后,她再次出现在杨书剑面前。 这一次,她不是空手而来的。 她和另一位科教部的研究员,一起推过来了一个设备箱。 “杨队!你喜欢的基地和少流血,我现在还做不到。但是,帮助纪霖醒过来这件事,我们可以做到一部分!” 她拍了拍那个有些生锈的设备箱,像是在介绍一件宝物。 “我听宁委员说,基地以前地面上的医院有一台重复经颅磁刺激仪,但在惨案中损坏了,一直被放在储物室中。” 她笑着看向旁边的研究员,继续道:“这是根据我的记忆和现有的资料,结合基地的工业水平,在科教部的各位研究员和工程师们的指导下,大家一起修复的。” 研究员接话道:“虽然精度不如修复前的水平,但可以使用。” “这是大家一起写的操作说明书,以后就可以给纪霖持续做治疗了!”沈昭话音刚落,一旁的研究员将说明书递给了杨书剑。 然后,沈昭翻开了她手中的另一份说明书。 “还有这个!纪霖同志长期卧床,肌肉萎缩是必然的并发症,这会严重影响他苏醒后的生活质量。这是我和高老整理的一套针灸结合按摩的方案,可以有效延缓萎缩,维持肌力。我们已经教会了医疗区的护士,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给纪霖做!” 她仰头看着他,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你看,这样是不是很实用,很落地!” 杨书剑低头,看着手中两份沉甸甸的,凝聚着科教部、医疗区和她无数心血和专注的手册,又看向那个代表着失落的科技与崭新的希望的设备箱,最后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红的脸颊上。 他的心像是被最温暖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又夹杂着一股暖流。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蕴含着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很实用……谢谢。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杨书剑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昭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攻克了一道困扰许久的难题。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杨队再见!”沈昭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沈昭。”他突然叫住她。 沈昭回头,眼神疑惑。 杨书剑走上前一步,抬起手,想碰碰她的脸颊,或者揉揉她的头发,但最终,只是克制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份礼物,不仅对纪霖,也对整个基地也是。谢谢你。” 沈昭的眼神更亮了。 “嗯!”她用力点头,随后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另一个研究员向杨书剑点头致意。 两人一起越走越远。 杨书剑沉默地指挥队员将设备箱小心搬往纪霖病房的方向。 这份礼物,像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 它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关于责任、友情与希望的那把锁。 但却对他内心深处那份感情无能为力。 他闭上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 第20章 第 20 章 医疗区的白班已经结束,沈昭早已坐在科教区那一小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中,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摊开在桌面上的,是动物实验方案设计的草稿,备注着:意识力使用强度与异化发生的因果关系验证。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已经停滞了太久。 “需要意识力稳定的动物模型……”她脑海里设计思路清清楚楚。 “分为对照组,低强度刺激组,高强度刺激组。” “刺激方式,可以设计为引导其使用意识力完成特定任务,或外部施加意识力进行干扰。” 逻辑链条完美无缺。 这是最直接,最有力,能最快证明因果关系的路径。 宁委员肯定会赞成这个设计。 杨队……杨队或许会沉默,但为了得到确切的答案,他大概也会同意。 但她自己却迟迟下不了笔。 “然后呢?”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尖锐地响起。 然后,她会亲眼看着一个或许还温顺的、拥有智慧的生命,在她的设计和观测下,皮肤开始扭曲增生,骨骼发出异响,眼神从清澈变得癫狂。 她会记录下它每一次痛苦的痉挛,每一次意识力失控的波动,直到它彻底变成一滩需要被处理掉的疯兽。 “这是必要的牺牲。”另一个声音冷静地说。 “为了拯救更多人,为了找到真相,这是最小的代价。” 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最小的代价?对谁而言最小?对你吗?因为你不用亲手扣下扳机,只需要记录数据?” 她猛地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唐医生被一枪爆头的尸体,是医疗区里那些被绑在床上、在痛苦中被处决的士兵。 那些是因异化而被处理的终点。 而现在,她正在设计的,是通往那个终点的生产线。 她深吸一口气,防空洞里混杂着霉味和土腥味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紧。 “我做不到。”这个念头清晰地闪过。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旦开始,她就不再是自己了,而是一个以科学和大局为名的刽子手。 科学的尽头是真理,但通往真理的道路,不应该由无辜者的尸骸铺就。 如果探索世界的代价是必须先摧毁它的一部分,那么这种探索本身,就是一种裹着精致外衣的暴力。 她睁开眼,眼神里所有的迷茫和挣扎都被一种坚定的悲哀所取代。 她伸出手,缓缓地将那一沓草稿纸仔仔细细撕成了碎片。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 放弃这个方案,意味着她主动放弃了最快、最直接的证明途径。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或者,主动诱发不可取,那么是否可以对已异化的个体进行系统性研究? 她重新铺开一张草稿纸,笔尖落下:异化进程与意识力活动的相关性及病理学基础研究。 第一步是样本获取与分组。 而这第一步,就让她皱起了眉头。 依赖特组队及探索队外出任务时捕获的样本,从根本上上讲不可控,且队员风险极大。 而如何对异化的疯兽进行分类?按物种?按异化阶段?还是其他什么? 这都没有明确的区分。前期需要大量的观察和收集,直到制定出简易的识别手册。 第二步,是更艰难的生理与代谢监测、意识力活动干预与观测。 这涉及到大量□□、血液、切片的研究,还需要制定意识力干预的方式,观测的方法。 不光宁委员会大出血,肖卓委员为了基地的安全也可能会坚决反对。 而且,对已异化的疯兽进行刺激,加速其痛苦和恶化的过程,这本身是否道德? 这个念头让她依旧痛苦。 这个方案,虽然避免了主动诱发异化,但它要求科学上更加缜密,伦理上更是如履薄冰。 她看着草稿纸上的标题,仿佛化作了那些不可名状的异化组织,向她挤压过来。 刹那间,她觉得眼前一阵眩晕,空气也变得粘稠,死死裹住了她的口鼻。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想要缓解这种不可名状的不适感。 在这令人窒息的难受中,她眼前似乎浮现出了师兄的身影。 他好像就坐在她对面的实验台旁,穿着那件洗的发白的白大褂,语气里是熟悉的无奈和关切:“小昭,又钻牛角尖了?那就停下来,想想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最终目的……是为了救人啊。 可是师兄,我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在决定谁更值得去死。 师兄的身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导师慈祥却锐利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看透了无数生死的眼睛里,充满了理解,以及一种深深的悲哀。 老师,您说话啊! 救救我啊! 她在心里崩溃地大哭。 她好想回到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却秩序井然的附属医院。 好想再听师兄絮叨即将开始的项目合作。 好想再被导师用病例敲着脑袋骂思路不清。 那些曾经让她叫苦不迭的日常,此刻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散发着温暖光晕的天堂。 而这里,只有冰冷的水泥地,匮乏的物资,绝望的人群,和一个足以摧毁所有人希望的真相。 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运气不好、被扔到这个地狱里的普通医学生。 她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她凭什么做出这些决定? 她蜷缩起来,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就在这无边的寂静与自我放逐中,一些细微的声音,如同初春雪融,一点点渗入了她封闭的世界。 那是隐隐约约的、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 是宁委员,还是哪个和她一样不肯放弃的研究员?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是试图在无尽的黑夜中重新燃起一点星火。 更远处,是孩子们练习意识力的动静。 没有喧哗,只有小石子落下的声音。 但她仿佛透过声音看到了那一股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艰难地凝聚,然后倏然溃散,紧接着,又再次开始凝聚。失败了,再试一次,就像叶启那样。 叶启…… 那个毒舌又倔强的小朋友。 明明自己还在挣扎,却一次次把珍贵的糖果塞给她。 然后,她听到了通道里传来的、模糊的交谈声。 是换岗的安保队员?还是结束工作的办公人员?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平稳的、带着些许疲惫的语调,就像陈馨。 她会用同样温柔又带着倦意的声音对她说:“小昭,早点休息。” 陈姨…… 那个给了她一个家,用毫无保留的信任温暖了她的人。 紧接着,更多人的面孔浮现起来。 她不是一个人。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在这里崩溃,为了可能到来的牺牲而痛苦不堪。 而在她的周围,在这个庞大而艰难的基地里,有无数的人,正在以各自的方式,沉默地、坚定地战斗着。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重新看向桌面上的草稿纸,拿起笔,指尖不再颤抖。 是的,方案二很难,前路布满荆棘。 但她的身后,站着无数个在末世中挣扎求生的、鲜活的人。 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医学生。 她无法保证完美的结局,但她可以保证,在自己选择的这条艰难的道路上,竭尽全力,直到最后一刻。 当沈昭将初步方案递给白树成时,他正翘着腿打盹。 只扫了几眼,便笑出了声,用笔尖毫不客气地戳着纸面。 “徒弟啊,理想很丰满。但你这详尽的监测指标,是把基地当三甲医院了?” “还有啊,这个样本分组,必须给出肉眼可见的,清晰可辨的分类标准。前线那是玩儿命,哪有空给你看这么仔细。” 沈昭还没来得及消化,闻讯而来的宁泊远也加入了战局。 他推着眼镜,指着“高精度显微观察”直摇头。 “小沈啊,那台显微镜还没有修好,你必须准备一个备用方案。基于肉眼观察、组织触感甚至是气味,进行辅助判断。” 在两位前辈近乎苛刻的现实打击下,沈昭的方案被迅速剥离了华丽的外衣,变得精简,充满了末世的实用主义色彩。 带着修改后的方案,沈昭找到了杨书剑。他看得非常慢,眉头紧锁。 “安全条款,需要重写。”他语气严肃,指尖点在“特组队协助捕获”一行。 “这不是简单的捕捉动物,这是最高危险级别的军事行动。”他拿起沈昭的笔,增补了详细的行动预案、人员防护、紧急处理等内容。 “还有这里,”他看向沈昭,“对研究人员的心理评估和支持必须写进去。长期接触异化体,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你不能只关心数据,不关心产生数据的人。” 沈昭看着他的补充,认真地点头。 当最终版的《异化进程与意识力活动相关性研究方案》放在桌上时,它已经焕然一新。 它不再只是一份科学构想,而是一份凝聚了多方智慧的行动蓝图。 管委会例会的前一天夜晚,沈昭躺在硬邦邦床铺上,睁大眼睛望着头顶一片模糊的黑暗。 就在这时,她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是叶启。 黑暗中,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睡不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压的极低,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嗯……”沈昭坦然承认。 “如果我搞砸了怎么办?”这个问题,她不敢问别人,只敢在这个深夜,问这个少年。 “那就搞砸。”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回到原点,继续过现在的生活。” 他的声音顿了顿:“但是,只要把这个可能讲出来,就已经不同了。” 沈昭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像他指出了星空不止一颗星,从此仰望星空的人,心里便埋下了一片宇宙。她只要将异化可以被研究、可以被理解的这个可能性,清晰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无论结果如何,希望的种子就已经种下。 “而且,你肯定不会搞砸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有什么问题,那肯定是他们的错。” “谢谢你的鼓励。”沈昭扬起了笑容。 “不是鼓励。”叶启纠正道,“因为你是我们家的沈昭。” 沈昭忍不住笑出声来:“是是是。我是我们家的沈昭。” 叶启正要说什么,沈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快睡吧。” 说完,她把身上的被子裹了裹,缓缓闭上了眼睛。 叶启无声地注视着,心里有些发慌,他把它归结为明天可以预计的刁难,咽下了喉咙。 第21章 第 21 章 末世,军区,纪霖病房。 夜晚。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旧篷布混合着的味道。 “阻抗正常,参数设定完毕。”护士调节着那台刚刚修复、还带着些许锈迹的重复经颅磁刺激仪。 高育才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显示屏上的波形,然后对护士点了点头。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无形的磁场脉冲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下下叩击着纪霖沉寂的大脑皮层。 意识的壁垒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时间猛地倒回到十年前,那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午后。 他站在医科大学的校门口,石碑上金色的大字在烈日下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明天就是高考。 但他却在这里。 这些日子,他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光了他的理智,也烧干了他的体力。 曾经圆润的脸颊慢慢消瘦了下去,宽大的校服T恤空落落地挂在他的骨架上。 他不知道自己第几次点开消息界面,最新的信息仍然是他没有被回应的询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最后一点勇气,抬脚迈进了校门。 他凭着路牌的指引,一路找到了研究生院的大楼。 就在他茫然无措,不知该去往何处时,一个戴着眼镜、抱着厚厚一摞文献的年轻男人从楼梯上下来。 男人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在看到彷徨无措的他时,脚步顿住了。 “小朋友,你是迷路了吗?”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沙哑。 纪霖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这张脸! 在沈昭姐姐的朋友圈里,出现过几次,是她合作的师兄,好像姓唐。 “我……我找沈昭姐姐。”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了,那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惜和哀伤。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上前去,看了看纪霖,目光在他过分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唐澜川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昭姐姐救了我,我想感谢她。”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姐姐她……回来了吗?我联系不上她……” 唐澜川沉默了几秒,那短暂的沉默像冰水一样浇遍了纪霖全身。 他看见唐澜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力维持平静的语气说:“还没有。”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他的心里。 “警方和我们,还有她的家人,都在努力找她。”唐澜川补充道,试图传递一些渺茫的希望,但这希望在此刻的纪霖听来,如此苍白无力。 “一点消息……都没有吗?”他不死心地追问,带着濒临崩溃的乞求。 唐澜川摇了摇头,抬手,似乎想拍拍这个明显在崩溃边缘的少年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所有的安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虚伪。 “回去吧,孩子。”他最终只能叹息般说道,“好好生活,别让她……担心。” 别让她担心。 可是她在哪里? 她还会担心吗? 纪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大楼的。 还没有——这三个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回荡,撞击,最终碾碎了他所有的坚持。 外面的阳光依旧猛烈,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刺骨。 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旋转,失去了所有颜色。 他踉跄着,走到路旁的一颗行道树下,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树干滑落在滚烫的地面上。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他模糊地想: 如果……如果我能有一种力量…… 一种能找到她的力量……就好了…… 电流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仿佛溺水之人终于被拉出水面,纪霖的意识从那个闷热、绝望的午后猛地被拽回,重重跌落在现实。 跌落在末世病床上这具沉寂了太久太久的躯壳。 现实的锚点,是头皮上残留的微弱刺激感。 还有几处穴位上,不知名的针具拔除后的细微胀痛。 “……生命体征平稳。”是高老爷子沉稳而沧桑的声音,伴随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年轻的护士正手脚利落地收拾着重复经颅磁刺激仪的导线,将它们一圈一圈放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精密的仪器上,生怕有一点损坏。 就在这日常的、几乎算得上宁静的医疗场景中,奇迹发生了。 纪霖垂在身侧,那只布满伤痕与老茧的右手,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随即,他的指尖艰难地试图蜷缩,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从指缝中溜走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滴清澈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它滚烫地渗入他太阳穴附近的鬓发,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湿痕,随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人看见。 高育才低头专注于他的记录。 护士收拾好器械,端着弯盘,轻手轻脚离开了篷房。 与此同时,防空洞的另一端。 沈昭侧身蜷卧在硬邦邦的铺着床铺的水泥地上,早已沉入梦乡。 连续的精神紧绷与高强度工作耗尽了她的精力,叶启的安慰让她暂时放下了忧虑。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发丝翘起,睡颜纯净得如同回到了她所在的时代,仿佛末世的一切残酷都与她无关。 在她旁边的床铺上,叶启面朝她的方向,呼吸均匀。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像是在警惕着什么,又像是在承担着这个年龄不该承担的重压。 而在地面高高的瞭望塔上。 杨书剑没有睡。 他挺拔的身影倚靠着冰冷的护栏,夜风掀起他军装的一角,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探照灯,穿透沉沉的夜色,越过基地尚还薄弱的还在新建的防护墙。 墙外是惨案的废墟。 是残缺的特组队总部大楼。 那曾是他和纪霖并肩作战、挥洒热血的地方。 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诉说着惨烈的过往。 更远处,是城市的废墟。 曾经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都市,如今只剩下无数摩天大楼残破的剪影,如同一片巨大的、冰冷的墓碑林。 他守护着身后基地里平静的呼吸声和充满希冀的梦,直面着眼前这个满目疮痍、危机四伏的世界。 他也同样,对纪霖那滴无声的眼泪,一无所知。 政务区,卫可的办公室。 灯光只照亮了办公桌的一隅。 卫可没有在处理公务,她手中拿着的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旧照片是一张合照,是一个科研项目的揭幕仪式。 照片第一排的边缘处,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戴着蝴蝶结发卡的女孩,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从已故研究员,叶启父亲的遗物中整理出来的,据说是多年前应邀参加脑科学研究的合影留念。 卫可轻轻拂过照片上沈昭的面容,目光深邃。 一个出现在叶启父亲照片里的女孩,一个活生生出现在末世基地的女孩。 时间在这里打了一个诡异的结。 “沈昭,你究竟……”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消散。 这张照片让沈昭的谜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天然资源委员,高鸿的住所。 房间里没有开灯,高鸿独自坐在床边,借着防空洞通道里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摩挲着一个陈旧的毛绒兔玩偶。 那是她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这一个月来,她被沈昭的结论冲击得七零八落。 如果异化不是被传染的,是自身的力量在作祟…… 那她的女儿,她那个为了保护大家而努力的女儿,是因为什么而……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漫过心间。 如果沈昭是对的,那她们这些父母一直以来的恨意,该指向何方?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玩偶上,迅速被布料吸收。 这位在委员会议上向来强硬的女性,此刻只是一个被思念和迷茫吞噬的母亲。 白树成的住所,一盏小灯,一壶粗茶。 宁泊远难得没有泡在资料堆里,被白树成拉来偷闲。 两人捧着温热的茶杯,袅袅水汽氤氲了略显疲惫的面容。 “老白,你说纪霖那小子,昏迷前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宁泊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好奇。 “以前在特组队,多少姑娘排着队对他示好,他愣是跟块木头似的,油盐不进。” 白树成懒洋洋地呷了口茶,嗤笑一声:“这事儿八成得问杨书剑。不过看他那拼命劲儿,心里埋着个白月光也说不定。”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无意间触及了部分真相。 “说起杨书剑那小子,”宁泊远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调侃,“这几个月往医疗区跑得可真勤快。我看他看小沈的眼神,可跟看咱们这些老家伙不一样。” 白树成闻言,脸上露出了那种洞悉一切又乐见其成的戏谑笑容:“可不是嘛。上次我徒弟问他喜欢什么,你猜他怎么着?憋了半天,憋出几句为了基地。这小子,还以为自己藏得多深呢!” 两人相视一笑,在茶香中暂时放下了肩头的重担,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时刻。 他们谈论着,却丝毫不知,他们口中纪霖的白月光与杨书剑心之所向的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第22章 第 22 章 最高级会议室内,空气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头顶投下的惨白的灯光,打在每一位委员的脸上,神色各异。 沈昭站在长桌的末端,她的陈述已经结束。 那份凝聚了众人心血的方案,此刻正在以高拍仪投影的方式,清晰地展示在每个人面前。 短暂的死寂后,风暴如期而至。 “我坚决反对!” 军建委员肖卓第一个拍案而起,声如洪钟,震得人头皮发麻。 “荒谬!异化是我们与怪物战斗中最惨烈的伤亡来源!现在你告诉我,要把这些扭曲、危险的玩意儿主动带回我们基地?还要用我们宝贵的能源、我们战士用性命换来的设备去研究它们?” 他的胸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悲痛:“你这是要把大家的家变成怪物的试验场。就算是在外区研究,我也绝不同意!” 他的话音未落,天然资源委员高鸿也猛地站了起来。 她双眼直视着沈昭,脸色苍白,身体忍不住颤抖:“我……我也坚决反对!”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基地里有多少人的亲人是被异化夺走生命的?沈医生,你到底有没有想过?” “你现在,要把那些夺走大家亲人生命的东西,像宝贝一样请进来研究?这是在亵渎!是在所有失去亲人的家属心上捅刀子!” 沈昭的脸色白了一分,她能感受到高鸿话语里锥心刺骨的痛苦,这远远比肖卓的怒吼更让她难以承受。 紧接着,财政委员越明冷笑着开口,他的反对精准而刻薄。 “肖委员和高委员是从情感和安全角度反对,而我,是从基地生存的根本,资源的角度反对。” 他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到沈昭身上:“沈医生,你的方案写得天花乱坠,但每一个字都在燃烧我们本已捉襟见肘的贡献点!” “特组队出动一次的成本是多少?维护你要求的最高防护实验室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这些资源本可以用于加固围墙、生产粮食、救治伤员,你却要把它们浪费在一群注定要被消灭的怪物身上?” 他身体前倾,语气充满了不信任与质疑:“我甚至怀疑,这是否是某些人为了延续自己研究的价值,而刻意制造的、劳民伤财的项目!” 三位委员的反对,如同三记重锤,砸在沈昭的心上。 她眼里带着希冀,将目光投向了基地开发委员。 刘一鸣看着沈昭恳求的双眸,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 “沈医生,我理解你探索真相的决心。”他缓缓道,“但是,作为负责基地基础建设的人,我必须考虑最广大居民的感受和安全感。” “将这个级别的危险源引入外区,哪怕防护再严密,也必然会引起民众的恐慌和抵触。” “在当前的形式下,我更希望研究能不那么明显地去进行。” “以你当下的实验设计,不利于维护基地的稳定和团结。” “因此,很遗憾,我也无法支持当下的方案。” 四票反对。 沈昭孤零零地站在桌前,看着宁泊远推眼镜时微颤的手指,以及杨书剑沉重而坚定的目光,她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狠狠压下心中的孤独和恐慌。 她没有回避肖卓的怒容,也没有回避高鸿的眼泪,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委员,最后落在那份投影的方案上。 她开口了,很好,声音没有表现出颤抖。 “肖委员。”她首先看向那位愤怒的军人,“您说,这是把家变成怪物的试验场。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认为我们现在的家,是安全的?” 肖卓眉头紧锁,没有回答。 “围墙之外,怪物环伺。围墙之内,”沈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异化如同断头刀,悬在每一位浴血奋战的战士,每一位保护这个家的意识力者头上。我们并没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家,我们只是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厄运。” 她转向高鸿,眼神里充满了歉意,但却仍然坚定。 “高委员,我能感受到失去亲人的痛楚,任何言语在您的悲伤面前都苍白无力。我唯一能说的是,我不仅是一个研究者,我更是一位医疗区的医者,我见过太多太多因异化而不得不走向终点的牺牲者,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他们的死变成一个冰冷的、毫无意义的数字。”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但很快被她努力压抑了下去:“理解异化,不是为了亵渎逝者,而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让未来可能诞生的新的生命,不必再经历同样的悲剧。对牺牲者最高的敬意是让他们的死,拥有迈向未来的意义!” 最后,她迎向越明那精明而冰冷的目光。 “越委员,您提到了资源。是的,这个方案需要投入。” “那么请问,是现在投入资源去寻找根治的可能性更划算,还是未来投入十倍、百倍的资源,去不断处理新的异化者,同时承受战力持续衰减的代价更划算?” 她顿了顿,以攻代守:“或者说,在您看来,基地的未来,只值现在省下的这些贡献点吗?” 她没有给越明反驳的时间,目光落到刘一鸣身上。 “刘委员担心民众恐慌,但恐慌源于未知,而勇气源于理解。” 她真诚地看向在座的所有委员:“这项研究确实有风险,确实需要投入,也确实会触动我们最痛苦的神经。” “但它唯一的目的,是为了夺回对我们自身命运的掌握权。” “请各位委员……慎重考虑。”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中顽强挺立的芦苇,思想的芦苇,纤细而充满韧性。 她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飞溅的水花,而是水下的暗涌。 关于生存,关于意义,关于未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委员的心里。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财政委员越明起了头:“沈医生,口才很好,愿景也很动人。” 他慢斯条理道:“但是,愿景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成武器。你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却把巨大的、不确定的风险和实实在在的资源消耗,压在了''可能性''这三个字上。” 他摇了摇头,态度没有丝毫松动:“抱歉,作为财政委员,我的职责是确保基地能在明天、下个月、明年继续运转下去。我无法用一个飘渺的未来,去赌上现在成千上万人赖以生存的根基。我的立场不变,反对。” 紧接着,基地开发开发委员刘一鸣看向沈昭,目光里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审慎:“沈医生,你的话确实打动了我。但是,你的研究方案本身会成为基地的不稳定源。在看到更加完善、可落地的配套方案之前,我……无法支持。” 这并非直接反对,而是一种附带了苛刻条件的保留态度,但在当前的投票机制下,这实质上仍然是一张反对票。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军建委员肖卓。他脸上的怒容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痛苦与挣扎的凝重。 最终,他重重地闭上了双眼,又复而睁开:“你说得对,没有绝对的安全。但是,主动引入最高级别的危险,这违背了我作为一名军人的第一直觉和职责。” 他拳头紧握:“我不能,也无法用我手下那些兵的生命,去为一个可能性护航。这个责任,我背不起。我反对。” 最后,压力来到了天然资源委员高鸿的身上。 她从沈昭回应她开始,就再也没有抬起过头。她没有言语,没有表态,只有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和抗拒。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坐在首位的卫可,在此时,缓缓地放下了她一只交叠的双手。 她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看来,”她平静地开口,“对于沈医生的方案,分歧很大。”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昭身上,但那眼神让人看不透丝毫情绪。 “那么按照流程,进行最终表决。” 后续的流程都已经混沌不清。 沈昭只记得那两个字“否决”。 在那一瞬间,她的整个视野里只剩下那四只代表着否定和终结的手。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最高级会议室的。 等她恢复一丝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她那间小小的,用篷布和隔板围城的办公室门口。 她的手紧紧攥着门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麻木地走了进去,拉上门帘,将外界彻底隔绝。 然后,她背靠着冰冷的隔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深沉的、彻骨的麻木包裹了她。 她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她所有的努力,团队所有人的心血,那些不眠之夜,那些激烈的讨论,那些小心翼翼的优化……在四票反对面前,轻飘飘地被撕碎了。 她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一点上。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委员们反对的言辞,而是叶启给她的糖,陈馨温柔的注视,杨书剑密密麻麻的批注,白树成看似随意却充满支持的引导…… 辜负了…… 这两个字刺破了她麻木的外壳,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她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双膝,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办公室外,防空洞的生活依旧在继续,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传来。但她静静地待在角落,和她的方案一起,被否决了。 第23章 第 23 章 随着委员们陆陆续续的离开,尤其是卫委员长的离开。 肖卓像是撕掉了伪装,将发泄口直直对准了杨书剑,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两次。这是你第二次投下赞成票。” “上一次,我当你是为了基地的未来,赌一把。可这次呢?” 他绕过长长的会议桌,大步走到杨书剑面前,身体前倾。 “这次的方案,里面那些详尽到极致的安全条款,那些行动预案,那些防护标准。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根本就是你杨书剑的手笔。” “是你手把手教她,或者说,根本就是你替她写的。” 肖卓的声音颤抖着,双眼死死盯住杨书剑低垂的眼帘。 “杨书剑,你昏了头了吗?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肖卓的身体无意识前倾,带来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忘了纪霖还躺在那里吗?你忘了我们死了多少兄弟吗?你现在要用他们拿命换来的这些家底,陪她玩这种随时可能把整个基地都炸上天的科研游戏?!” 这番话语如同利刃,不仅刺向杨书剑,也让即将迈出最高级会议室的宁泊远呼吸一窒。 这位一向温和的学者,缓慢地转过身,镜片后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肖委员,请你注意言辞!” “什么叫玩科研游戏?” “沈医生,还有我们科教部所有参与这项工作的研究员,我们夜以继日,耗尽心血,只是为了寻找一条活路!只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唐医生、像高委员的女儿、像特组队牺牲的队员们那样不知其然地死去!” 他因为激动,声音有些破音:“你可以否定方案,但不能侮辱我们科研人员的尊严和初衷!安全条款写得详细,恰恰证明了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风险,比任何人都更想杜绝风险!这难道错了吗?!” 宁泊远的激烈反应让肖卓出乎意料地愣了一下,但他只是冷哼一声,目光依旧盯在杨书剑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杨书剑缓缓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看向质疑他的战友,声音坚定而清晰:“肖委员,您说对了。安全条款,大部分是我补充的。” 他承认了。 “正因为我知道风险有多大,正因为我知道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家底有多珍贵,我才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走向慢性死亡。” 他站起身,目光毫不退缩。 “是,我第一次投赞成票,是想赌那个可能性。而这一次……” 他一字一句:“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她、宁委员、白医生,甚至整个医疗组和科教部的成员们,是如何为了这个可能性而拼上一切的。他们用尽全力,在赌一个我们谁都不敢去想的未来。” “至于女人……”杨书剑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肖委员,在你眼里,我杨书剑是那种会被美色冲昏头脑,拿整个基地和兄弟们的命去讨好一个女人的人吗?”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沈昭离开的方向:“我投赞成票,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是因为她找到了黑暗中那一丝漏出光的裂缝!” “纪霖,我没有忘!死去的兄弟我一个都没有忘!”他眼圈一下子红了,“正因为我没有忘,所以才要抓住这一丝走向未来的机会!” “如果这在你看来是昏了头……”杨书剑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我就是昏了头。” 肖卓的目光里,那一丝不解被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漫过,他胸膛起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伴随着规律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宁泊远看着僵在原地的杨书剑,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书剑……”他的声音干巴而无力,“别忘心里去。老肖他只是太在乎这支队伍,太在乎这个基地了。” 杨书剑没有回应。 他的内心,早已是天崩地裂,一片狼藉。 他无法回应。 肖卓的指责,在某种程度上戳破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自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理智的判断之外,被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感影响了决断? 对纪霖的愧疚,对战友的背叛感,对自身动机的审视,以及对那条未知前路的恐惧…… 所有这些情绪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撕碎。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站在那里,用尽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外表的平静。 他对着宁泊远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迈开步子,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会议室,融入了通道昏暗的灯光里。 沈昭蜷缩在冰冷的地面,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拉紧身上那件单薄的白大褂,却无法阻挡那阵由内向外弥漫的寒意。 没过多久,一股灼热的气息又迅速升起,像野火一样迅速燎原。 冰与火在她的体内疯狂地交织。 她的额头变得滚烫,整个头一抽一抽地发痛,喉咙像是被烟熏。 她试图撑起身体,却一阵天旋地转,软软地倒了回去。 她恍然明白了过来。 她发烧了。 是受凉了吗? 可能只是诱因吧。 她的专业知识在脑海里翻滚。 肯定是压力、熬夜和情绪波动的叠加,再加上诱因,免疫力哗啦,挡不住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甚至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笑容。 她的视线开始渐渐模糊,耳边响起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 在这半昏迷的状态下,脑海里那些被压抑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浮现,甚至还带着尖锐的配音。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声音,却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在不断地下坠,下坠,坠向一个冰冷、黑暗、没有尽头的深渊。 她想,她是不是快要回家了…… 防空洞的时钟走到了深夜,顶部的照明灯一盏盏熄灭,只留了几盏维持着基本的照明,在通道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叶启又一次看向帘外,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仍旧空无一人。 他面前的课本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下一页了。 陈馨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虑:“小昭还没回来。平时这个点,她早该到家了。就算忙,也会托人带个话的……” 叶启合上书,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陈馨揣上金属薄片。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更加笃定了。 沈昭虽然专注起来常常忘我,但这样一声不吭地晚归,极不寻常。 他们刚经过岗哨,就在通往医疗区和军区的岔路口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是杨书剑。 他独自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连他们走进的脚步声,似乎都未能将他从沉寂中唤醒。 “杨叔叔。”叶启停下脚步,出声道。 杨书剑的背影轻轻晃了晃,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防空洞里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痛苦痕迹。 “陈姐,小叶子……这么晚了,你们……” “我们正要去找小昭,”陈馨忧心忡忡,“她一直没回来,我们有点担心。书剑,你……你看到她了吗?” 杨书剑避开了陈馨关切的目光,声音低沉:“她……应该在科教区的办公室。” 他的反应和语气,让叶启心中的不安到达了顶点。 少年上前一步,目光尖锐地看向杨书剑,直接问了出来:“杨叔叔,今天的管委会例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杨书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眼中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方案,被否决了……” 尽管预料到前路不会一帆风顺,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还是让叶启的拳头骤然握紧。 杨书剑不能详尽言说,只是简要复述了主要的反对理由。 比如安全风险,比如情感伤害,比如资源消耗,比如民众恐慌。 每说一条,他严重的沉重便加深一分。 这些理由如此正确,他已经无法想象沈昭该如何去面对。 他没有提及会后与肖卓的那场几乎撕破脸的冲突。 也没有表露自己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但叶启已经从他的异常状态中,感受到那场会议远不止方案被否决那么简单。 陈馨的声音打断了杨书剑:“她是……一个人吗?” 杨书剑怔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半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散会的时候,状态就不太好。我……”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被咽了回去。 他想去看看她,却又被肖卓的指责和自我怀疑绊住了脚步,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我要去看看她!”陈馨眼圈发红,话语里带着哭腔。 “她才多大?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刚出校门的孩子!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陈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那么重感情的一个人,现在指不定心里怪自己没用,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她怎么承受得住这些啊!” 陈馨朝着科教区的方向跑去,无比急切和心疼。 叶启看了杨书剑一眼,随即紧跟在母亲身后。 杨书剑的眼前浮现出沈昭当时独自站在长桌末端的身影,是那么孤独。 他咬着牙,反复抚上胸前的口袋,仿佛是向什么赎罪。 那一团乱麻,搅得他发疼发慌发紧。 他每向前迈开一步,都近乎窒息。 但那种害怕失去什么的恐惧,不断地驱使着他顶着巨大的痛苦,仍旧不断向前。 第24章 第 24 章 通行证。 登记。 搜检。 一关关,一卡卡。 终于,他们赶到了科教区C-6办公室。 叶启急促地拉开门帘,走廊上昏暗的光线一下子涌入了那一方黑暗中,将其中的景象勾勒出来。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小昭……”陈馨的呼唤也戛然而止。 他们的沈昭,他们的家人,那个平日里眼睛亮晶晶,仿佛永远充满着无尽活力与奇思妙想的沈昭,此刻正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的头无力的枕着自己的手臂,平日里灵巧地握着笔、操纵着手术器械的手,纂得紧紧的,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她那总是梳理地一丝不苟、别着蝴蝶结的发丝,此刻凌乱地铺开在她的肩头,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上。 她的蝴蝶结发卡,那个她珍视的、代表她的根的鲜艳象征,也随着发绳滑落到了一旁的地上。 最令人心痛的是她的安静。 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委屈的啜泣,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证明着她还活着。 陈馨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如决堤般倾涌而下。 叶启没有哭,他直挺挺地站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记忆深处。 他的指甲不由自主地掐入了掌心,但他没有感觉。内心只是翻涌着一种比愤怒更冰冷,比绝望更尖锐的情绪。 原来一个人的崩溃,可以是如此安静的。 原来,他们所有人加诸在她身上的希望是如此沉重,足以将一个这样鲜活的人,压成小小的一团。 杨书剑跟在后面,脚步原本因为内心的挣扎而沉重。 可当他看到陈馨和叶启如同两尊石像般僵在门口,帘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时,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不由分说地涌入了他的心脏。 “怎么了?!” 他几乎是粗暴地侧身挤开了挡在门口的叶启,目光直直扫入室内。 然后,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地上那个蜷缩着的,了无生气的身影,瞬间让他所有精心构筑的理智碎裂崩解。 什么基地的责任,什么兄弟的嘱托,什么个人的痛苦与纠结,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他的大脑只剩下一件事,一个人,那就是救她,她是沈昭。 “沈昭!” 他低吼一声,声音完全不似平日里的冷静和内敛。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撞开了叶启和陈馨,单膝重重跪在沈昭旁边的水泥地上。 他的膝盖与地面撞击出沉闷的响声,他浑然不觉。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决绝地将自己宽大的、布满枪茧的手掌覆盖上她滚烫的额头。 那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尖一颤。 “高烧!”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馨和叶启,眼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现在都没有人发现……” 他的质问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人回答,他也无需回答。 下一刻,他已然俯身,一只手穿过她的颈后,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 随即,稳稳地将那具滚烫而轻飘飘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在他的怀抱里,她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身上那股不正常的热度,透过单薄的衣物,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胸膛,几乎要将他一直以来的克制与隐忍都焚烧殆尽。 他抱着她,站起身。 “陈姐,你先去叫高老和白树成。” 他的命令短促而有力,不容置疑。 “叶启,跟着我。” 他没有再看怀中的她第二眼,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失控。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带她去安全的地方,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叶启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秒钟,他只是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昏暗走廊里的、决绝的背影。 杨书剑的所有动作,那毫不犹豫的跪地、强硬的怀抱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杨书剑眼中从未消失过的挣扎是什么。 明白了那一次次破例、一次次沉默的守护背后,压抑着的是怎样汹涌的感情。 明白了这个男人所有的冷静自持,在刚刚那一刻,是如何为了沈昭而彻底粉碎。 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猛地扎进了少年尚未完全成熟的内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苦。 是因为沈昭的倒下? 还是因为看懂了杨书剑沉默的感情? 他的目光垂落,定格在水泥地上那一点小小的、鲜艳的亮色。 他蹲下身,伸出因为紧握而有些僵硬的手,极其小心地将那个发卡捡了起来。 他用手轻轻拂了拂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将那枚小小的、承载着另一个世界印记的蝴蝶结握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最后一点与她相关的力量。 他死死抿住嘴,眼眶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猛地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将那阵酸涩逼了回去。 他站起身,不再有任何迟疑,迈开腿,朝着杨书剑离开的方向奔跑起来。 他的脚步很快,很坚定,紧跟着前方那个抱着他重要的人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但他必须跟上。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坚守的位置。 医疗区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此刻闻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刺鼻。 沈昭被小心翼翼安置在病床上,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年轻的护士手脚麻利,快速地为沈昭测量生命体征。 “体温39.8℃。”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心率128,呼吸28,氧饱94%……” 每报出一个数据,空气就凝重一分。 陈馨带着白树成走了过来。 白树成脸上惯常的懒散消失地无影无踪,径直走到床边。 护士连忙让开位置。 白树成俯身,听诊器放置在肺部。 白树成仔细听着,移动着膜型听诊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直起身,收起听诊器,语气凝重:“高热,呼吸音粗,肺部湿啰音……必须考虑急性肺炎的可能性。” 陈馨惊慌地捂住了嘴。 叶启站在角落里,攥着发卡的手更紧了。 杨书剑眼中的恐惧濒临失控。 白树成对护士道:“先给她输大剂量维生素C,再把我们库存里剩下的那几只退烧针用一只。” 护士会意,转身去准备药液和针剂。 紧接着,白树成走到了杨书剑面前,挡住了他死死盯着沈昭的视线。 杨书剑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被强行打断的戾气。 “书剑,你应该很清楚,现在的治疗,只是拖延时间。如果真的是细菌性肺炎,靠这些……撑不过去。” “她需要静脉用抗生素,那是基地的战略储备。” “我、高老,甚至就算叶启的父亲还活着,都没有权限申请。”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杨书剑,一字一句:“只有管委会委员才有这个权限。” 白树成继续道:“第一条,需要至少两名以上委员联名申请,并通过管委会投票。” “你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为什么要把这救命的资源,用在一个人身上。” “第二条,贡献点,这种级别的药物,价格是天文数字,就算通过了投票审批,我们能不能承担下来。” 杨书剑打断了白树成的话:“我知道,我和宁委员,可以联名申请。” “价格,我的,加上纪霖的。” 陈馨坚定道:“还有我和老叶的。” 白树成摇了摇头:“书剑,还有些东西是不会写在规则里的。” “她的研究刚刚被否决,在本就充满争议的情况下,你破例为她申请抗生素,申请管委会紧急会议,你会被扣上滥用职权的帽子。” “保守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的前途,你的位置,甚至可能就此终结……” 他把最坏的后果,血淋淋地摊开在杨书剑面前。 这不是简单的能不能拿到药,这是一场赌博。 赌注是他过去立下的所有功劳、他未来的地位以及他作为军人声誉。 陈馨屏住呼吸,饱含期待,却又无比心痛地看着白树成和杨书剑。 叶启也抬起头,双眼深邃,直视着杨书剑僵硬的背影。 杨书剑的只是侧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沈昭,看着她急促的呼吸、潮红的脸颊,看着她瘦小的身躯被轻轻盖在被褥下,看着蜿蜒的输液管路蔓延向她苍白的手背。 白树成的每一个字,都在反复重建他的理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规则,这些代价。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盖住了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眼前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沈昭照片的时候。 他好奇地问纪霖胸牌的来历。 纪霖温柔地笑了:“她是我的恩人,是很重要的人。” “当我睁开眼看见她的时候,那一瞬间,感觉全世界的光都涌向我了。” “后来啊,她失踪了。” “可是我不相信。” “总有一天,我会见到她,告诉她,因为她,让一个自卑的孩子走到了现在。” “她一定会很开心。” 当时的他说道:“我也记住了,我会帮你一起找的。” 而现在,他找到了。 纪霖的光。 也成为了他的光。 他缓缓地转过头,所有的挣扎和情绪都化作了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看着白树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 “告诉我,药品编码是多少。” 第25章 第 25 章 白树成还未开口,高育才匆匆赶来。 高老甚至没穿白大褂,只着一身洗旧的常服。 他看到病床上沈昭的模样,灰白的眉毛立刻拧紧了。 他目光扫过白树成,眼里仿佛在询问。 白树成严肃地点了点头,递过听诊器。 高老二话不说,附身仔细听诊。 随着听诊器位置的变换,他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沉重。 直到他直起身来,叹息着摇了摇头:“树成,你打算怎么办。” 白树成看了一眼杨书剑,单刀直入:“广谱抗生素,H2302。” 高老点了点头道:“你们去吧,我来守着。” 白树成一把攥住杨书剑的手腕,吐出一个字:“走。” 他干净利落快步走出病房,挥开门帘,拉开医疗组办公室的抽屉,抱出一堆纸质材料,飞快地翻阅。 随着纸张的沙沙声,一本一本的材料被仍在一边,他终于找到了那一本战略储备药品申请单。 杨书剑夺过申请单,拿起桌上不知是谁的笔,飞快地写下H2302,并在末尾签下杨书剑三个字,一把撕下申请单,转身朝科教区奔去。 科教区离得不远,白树成几乎是踹门而入,惊得正对着一堆零件抓耳挠腮的宁泊远差点跳起来。 “老白?你……” 白树成没跟他废话,直接示意杨书剑拿出已经填好的联名申请表,拍在宁泊远面前的桌上。 “签个字。”白树成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宁泊远的目光扫过申请表,当看到那串代表着最高级别战略储备的药品编码时,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像是被烫伤了一样松开申请表,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下意识抬起,仿佛那张纸是什么洪水猛兽。 “老白!书剑!你们……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调,“这东西,这东西是要上管委会紧急会议的!需要投票!需要理由!需要……” “需要两个委员联名。”白树成打断他,手指重重地点在申请人杨书剑的名字下方,“这里还差一个签名。” 宁泊远的目光艰难地从纸上移开,看向杨书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书剑,就没有……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疗区库存的……” “不行。”杨书剑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可转圜的决绝,“她等不了,那些,没用。” 宁泊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插进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里,狠狠地揪着。 “你们这是把握放在火上烤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肖卓会怎么想?高鸿会怎么想?越明那个铁公鸡会怎么往死里卡我们科教部的预算……完了,全完了……” 他猛地睁开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白树成:“老白,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你非得拖着我一起死吗?” 白树成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惯常的戏谑和懒散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残酷的冷静。 “老宁,”他缓缓开口,“看着我的眼睛。” 宁泊远下意识地看向他。 “现在躺着病床上等药救命的,不是别人,是沈昭。” “是那个带着我们所有人,在黑暗里找到一丝光的孩子。” “是那个被你们科教部的电脑算过数据的、被你手下的研究员围着叫过沈老师的姑娘。” “你现在跟我谈预算?谈肖卓的脸色?老子的徒弟快要死了!” 最后一句,白树成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压抑的愤怒和痛楚,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了。 宁泊远被他吼得浑身一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再次看向杨书剑,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军人,沉默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了那张申请表。 他仿佛看到了沈昭第一次来科教部时那双发亮的眼睛,看到她和研究员一起捣鼓仪器时兴奋的样子,看到她为了一个方案熬夜到天明的侧影……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妈的,老子这辈子谨慎小心,到头来……”他一边喃喃,一边颤抖地伸出手,摸索着拿起桌上的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足足悬停了三秒,那三秒,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他在那张决定他政治生命、甚至可能是未来命运的表上,签下了他无比熟悉,此刻却重若千钧的三个字, 宁泊远。 笔尖离开纸张的瞬间,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白树成什么也没说,拿起那张表,转身就走。 杨书剑只是抬起手,向他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快步追上了白树成的背影。 办公室里,只剩下宁泊远一个人,对着空气,发出了一声不知是解脱还是绝望的叹息。 白树成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申请标,大步流星。 杨书剑紧跟在他身侧,沉默而迅疾。 两人没有交流,但却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那就是争分夺秒。 他们径直奔向政务区的通讯值班室。 值班的年轻办事员显然认得这两位基地的重要人物,刚要起身询问,白树成已经将那张申请表拍在了桌上。 “最高优先级,紧急通讯。”白树成的声音不容置疑,“接通卫委员长专线,现在。” 办事员被他的气势摄住,目光下意识扫过申请表,当看到联名申请和下面两个极具分量的签名,以及申请内容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白医生,杨队……这,这需要走流程,需要先向秘书处报备,需要……” “需要个屁!”白树成猛地俯身,那双睡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我告诉你需要什么!需要你,立刻,马上,接通卫可委员长的线路!如果耽误了,我白树成用这辈子的贡献点和你的人头一起担保,你担待不起!” 办事员被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杀气吓得浑身一僵,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杨书剑,希望这位以纪律严明著称的军官能说句话。 杨书剑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清晰地敲了两下,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办事员最后的犹豫和侥幸。他猛地转过身,双手因为极度紧张而忍不住颤抖。 他颤颤巍巍地按下墙上标注着委员长办公室的按钮,嘟嘟嘟的声音像是在煎灼他的神经。 终于,扬声器传来了一个冷静的女声,是卫可的秘书。 “这里是委员长办公室,请讲。” 办事员几乎要语无伦次,白树成一大步走上前,对着收声器道:“我是白树成,杨书剑委员与宁泊远委员联名,申请启动管委会紧急会议程序。” “事由:动用战略储备抗生素,抢救核心科研人员及医生,沈昭。” “她得活着。” 通讯线路的另一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在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几秒后,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冷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请白医生和杨委员立刻到委员长办公室。委员长要见你们。”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流程的质疑,直接越过了所有环节,要求面谈。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 白树成和杨书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 但他们没有任何犹豫,跑着来到了那间象征着基地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门前。 门是开着的。 当白树成和杨书剑走进那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时,卫可没有转身。 “申请的事,我知道了。”卫可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白树成上前一步,将申请表放在她的桌上:“委员长,情况紧急,急性肺炎常规药物无效,必须立即使用……” “没有抗生素了。”卫可打断他,终于转过身。 白树成脸上的急切僵住了,他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什么?” “我说,战略储备库里,你们要的那种静脉用抗生素,早就没有了。”卫可重复。 “这不可能!”白树成的声音猛的拔高,“三个月前,惨案结束后,医疗组第一时间提交了菌种探查与药物储备计划,当时明明……” “那个计划,”卫可的目光越过激动的白树成,落在了他身后的杨书剑身上,“没有通过管委会投票。” 白树成呼吸一窒。 他记得那个计划,那是高老爷子牵头,为了应对战后可能出现的复杂感染和耐药菌株制定的,是医疗组应对未来最重要的布局之一。 杨书剑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被自己捏得作响。 卫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刻意挑起了最残酷的事实:“书剑,你告诉白医生,那个计划表决时,你,投的是什么票?”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白树成死死盯着杨书剑,杨书剑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视线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最终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反对票。” “你……投了反对票?”他喃喃着,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的这个人,“为什么?那是救命的东西!你明明知道……” 为什么? 因为基地当时百废待兴,资源向重建和防御极度倾斜。 因为财政委员越明认为那是过度投资。 因为军建委员肖卓认为应该先重建战斗力。 而他,杨书剑,在纪霖昏迷后,恍惚接过了代理委员和代理队长的职责。 当时的他,在评估了特组队的伤亡和基地岌岌可危的防御后,在那场投票中,选择了站在现实这一边,选择了优先保障生存,而非未来。 他亲手否决了今天可能救沈昭一命的希望。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卫可的声音重重砸在他们心上,“没有药。不是我不给,是基地,早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