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是天下第一?》 第1章 病好了?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密林之上,站着一黑一白两道人影。 白影右手持剑,左手负在身后,衣袂飘扬,大喝一声:“你还不认输?” “哈哈哈哈!”黑影大笑,“怎么?这才三百回合,你打不动了?”言罢,手里长剑陡然挥起,黑夜中寒光一闪,直刺白影面门。 “邪门歪道!”白影提剑挡在身前,剑身相碰,火光四溅,二人又战数百回合。 黑影身形矫健,步伐轻盈诡异,犹如蛟龙在天。白影被击得连退几步,手中利剑挥出残影,咬紧牙关,奋力抵挡。 黑影手中的长剑划破夜风,发出龙吟,在即将刺中白影的瞬间,却突然身形一顿。他一手捂住胸口,感觉血气上涌,筋脉逆行,心口剧痛。执剑的那只手痛得一颤,险些握不住剑柄。 趁此时机,白影旋即躲开,全力打出一掌,正中其前胸! 黑影直直落下,没入深林,暴雨倾盆而下。 良久,一道黑影趴在寺前的石阶上,浑身是血。他拼尽全力抬头,雨水将视线模糊,他盯住头顶的匾额,嘴里喃喃念了一遍,随即头一歪,昏了过去,再无声息。 —— 是夜,春雷阵阵,大雨将倾。 屋内漆黑一片,雕花大床上躺着的女子仿佛被梦魇住。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滑落进发间,打湿的发丝粘在脸上。 她双手紧握床单,双脚不停乱蹬。 下一刻,雷声乍响,闪电划破黑夜,漆黑的屋子被照亮。女子惊坐起身,双眼无神,哇的吐出一口黑血。 “小姐!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守夜的丫鬟尖叫着跑出屋子喊人。 沈载微在叫声中回过神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后双眼一翻又倒了回去。 天光大亮。 “怎么样了?李大夫。”丫鬟绿时站在床边,焦急地问。 沈载微靠在软枕上,看着为他把脉的大夫,眼里也尽是期待。 李岩从医数十载,虽不能说是神医,但也大大小小见过无数疑难杂症。但这一次…… 他眉头紧锁,手下仔细地把着脉。片刻后,长吁一口气,终于能下定结论。 “沈小姐这病应该是好了。” “太好了!上个月李大夫来把脉还说小姐过不了今夏呢……”另一个小丫鬟红樱高兴地鼓了鼓掌,口不择言,立刻被绿时捂住了嘴,让她注意言辞。 李大夫手上动作不停,将把脉的东西收起来,慈爱地看向沈载微,“沈小姐病了这么多年,气虚体弱之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积弱已久,再加上前几年又不小心中毒,本以为药石无医了……”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刚刚为小姐把脉,脉象平稳有力,余毒已清,应该是大好了!” 沈载微听完点头道谢,眼里满是笑意。她病了这么多年,从未感觉身子如此轻盈舒畅,感觉丹田之中有一股暖流,流向全身。 李大夫每个月都来诊脉,每次都愁眉苦脸。上个月她受了风寒,又大病一场,李大夫直言她可能都活不过三个月。 没想到她从寺里祈福回来,昏睡了三日,醒来病居然自己好了。 “我就说了福缘寺请愿最灵了!菩萨听到了我们的请求,让小姐的病好了!”红樱年纪小,一讲话就叽叽喳喳没完。此时大家都沉浸在喜悦里,也没人责怪她不稳重。 沈载微眉眼带笑,她本就长得好看,之前因为病气缠身,脸色常年苍白黯淡。如今病气全消,精致的五官显得更加夺目。 沈载微让丫鬟红樱先送李大夫出门,门甫一打开,吹吹打打热闹的声音便从外面传来。 “外边儿怎么了,如此热闹?”沈载微问一旁的绿时。 绿时摇了摇头,吩咐道:“红樱,你送完李大夫再去前院看看是怎么了。” 红樱兴高采烈地行了礼就往外跑。 沈载微躺了几天,骨头都酸了,便让绿时扶她起来梳妆。以前她身子无力,走两步就得歇一歇,如今只觉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她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爹爹。 没一会儿红樱就回来了,她走进屋子,脸色难看,一直朝绿时使眼色。 沈载微被她这表情逗笑,开口问:“怎么了这是?这眼睛都要成斗眼儿了!” “小姐……”红樱支支吾吾,扭捏着不肯开口。 “说吧,别磨蹭了。”绿时也催促道。 红樱一跺脚,索性豁出去,“外面,外面是程少主来提亲了!” 程潇安是凌霄宗的少宗主,与沈载微算是青梅竹马。程潇安幼时曾来沈家借住,与沈载微初识便一见倾心。即使后来离开,这么多年俩人还一直书信交往,程潇安曾在信中说过非沈载微不娶。 “那是好事啊!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绿时嗔怪道,又向沈载微使了个眼色,“今天真是双喜临门,要是程少主知道小姐病好了,肯定更加开心!” 沈载微被她说得脸红,假意要打她,“胡说什么呢!我看你比红樱还不像话了!” 她眼中笑意满满,现在自己病好了,心上人也来求亲了,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 红樱看着二人欣喜的样子,心里更是不安,犹豫着开口道:“程少主……是来求娶二小姐的……” “什么!”绿时惊呼一声,快步走向红樱,扯着她的袖子让她不要胡说。 红樱看着自家小姐的脸色不好,咬紧下唇,不肯再说。 沈载微僵坐在矮凳上,双手紧握放在腿上,手指用力攥着纱裙,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想起二人年少时,她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程潇安总是从各地搜寻来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逗她开心。那时他如何说的呢? ——愿赴刀山火海,只求阿芙一世安乐。 绿时看沈载微脸色难看,走上前安慰道:“小姐,可能其中有什么误会,待我去前厅好好问问,您先不要多想。” 沈载微嘴角扯出勉强的笑容,眼睫轻颤,点了点头,“我与你一同去看看吧,正好父亲还不知道我如今病好了呢。” “是。”绿时应声。 沈载微整理了一下衣裙,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院子。 春雨将停,乍暖还寒。 沈载微不再像之前那般畏寒,身姿轻盈,白皙的脸庞在春光下泛着一丝红晕,看着明媚动人。 出了小院没走几步,便碰上了程潇安和沈明珠。三人相见,皆是一愣。 沈载微先是抬眼望向程潇安,只见他眼神闪躲,不敢与自己对视。 程潇安长了副好模样。身姿挺拔,器宇轩昂,眉眼俊朗,端的是玉树临风俊俏少年郎。 只是现下眉眼低垂,很是狼狈。 一旁的沈明珠看着二人眼神拉扯,率先出了声,“姐姐今天怎么出门了?身子不好应该多休息才是。” 沈载微目光收回,点头回道:“多谢妹妹关心,今日觉得身子好多了,听到外面有喜事,特意出来看看。” “嗤——”沈明珠冷笑一声,眼珠一转,又得意地向前一步走近沈载微,“原来姐姐听说了,今天是潇安哥哥来提亲呢,父亲已经和程伯伯商量好了,下个月就为我们举行婚礼!” 婚礼!沈载微听到这,心中钝痛,双手端在身前紧握袖摆。她脸色苍白,不可置信般望向程潇安。 在这之前,她确实抱有幻想,觉得其中有什么误会。只是如今听到沈明珠亲口说出,又见到程潇安如此神情,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程潇安见沈载微脸色难看,上前想要扶她,走上前又堪堪停住,担忧地开口:“阿芙,你还好吗?你听我说,这其中……” “潇安哥哥!”沈明珠立刻出声打断,“难道我说错了吗?我们不是下个月就要完婚?你忘了答应我爹的事了吗!” 程潇安收回手,眉头紧皱,不满地看着沈明珠。 沈载微稳定心神,勉强笑了笑,“那先恭喜程少主和妹妹了,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说罢,就让绿时扶着她往回走,沈明珠却不让她如愿,她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抓她。 只是没想到,还未碰到沈载微的衣角,却被她率先抓住手腕,然后往后一拧,反手将自己控制住。 沈载微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旁的人都不曾反应过来,包括她自己。 “嘶——好疼!”沈明珠疼得面目狰狞,连声呼痛,“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 沈载微顿时松手,心中也是疑惑万分,自己这是怎么了?刚刚她脑子都没有反应过来,手上就先做出了动作。 她从小体弱多病,连院子都不曾多出,更别说习武了!但是刚刚的动作,就连自小习武练剑的沈明珠都没反应过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载微面上不显,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她稳了稳气息,随后开口:“妹妹这是怎么了?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沈明珠甩了甩被抓痛的手腕,心中不解,今天这沈载微怎么和往常不同? 她不相信沈载微真有什么高强武艺,认为只是碰巧罢了。要知道,凌霄宗愿意选她成婚而不是沈载微,为的就是她比沈载微身子康健,更适合当以后的宗主夫人! 沈明珠迎上沈载微的目光,嘲笑道:“怎么话还没讲完姐姐就要走呢?还没告诉你呢,爹爹说了,要让姐姐把《千水诀》送给我当嫁妆呢!” 沈明珠笑了笑,握住沈载微的双手,暗暗用劲,“今日正好碰到姐姐,索性就先拿出来送给我吧!” 沈载微双手被她抓的发疼,她稍稍用力将她的手甩开,“《千水诀》?!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爹爹怎么可以给你?” 那是她母亲生前唯一留下的遗物,怎么可能轻易送人! “那我可不知道了,但是爹爹已经答应啦,跟程伯伯还有潇安哥哥都说好了呢!左不过是一本内功心法,反正姐姐也没用是不是,不如给了我。” 沈载微听到沈明珠如是说,焦急地望向程潇安,向他求证。 程潇安双唇紧闭,但是眼神已经回答了她。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去找爹爹问问明白……”沈载微喃喃自语,丢下二人转身就走。 第2章 还愿 沈明珠望着沈载微离去的背影,冷笑了几声,低声骂她不自量力。 “沈明珠!你不要太过分!”一直没出声的程潇安此时开了口,语气厌恶,“你明知道我不是自愿娶你……” “我又没做什么,再说了,潇安哥哥自不自愿的又有什么用呢?反正程宗主选的是我,而不是那个病秧子。”沈明珠满脸得意,见程潇安气的不行,又故意靠近,柔声撒娇,“刚刚沈载微都把我的手弄疼了,你看看……” 程潇安厌恶地甩开她,神情冷漠:“阿芙身子娇弱,怎么可能有力气弄疼你!别装模作样,令人作呕!” 说罢,留下沈明珠,转身离开。 “爹!”沈载微走到前厅,见父亲沈迁背着她,正与管家清点聘礼。厅里摆满了箱子,沈载微见了更觉心中难过。 “载微怎么来了,什么时候醒的?可叫大夫来看过?”沈载微见父亲望向自己那担忧的眼神不似作假,心里稍稍宽心。 沈载微欠身先行了礼,柔声开口:“今日醒来觉得身体好多了,李大夫也来诊过脉了……”她顿了顿,暂时未将自己病愈的消息说出。 “那就好,那就好!”沈迁捋了捋胡子,又将沈载微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沈载微与父亲的关系算不得亲厚,她母亲去世多年,父亲又娶续弦,如今只不过表面上还过得去。 沈载微见他不提,只能主动问道:“爹爹,我听妹妹说,潇安……凌霄宗来提亲了是不是?” 沈迁尴尬地笑了两声,起身在厅里踱步,“是,是啊……你也知道,潇安他一表人才又年少有为,程宗主自然对他的婚事上心……”他轻咳一声,“凌霄宗毕竟是百年根基,名门望族……”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沈载微已经明了。 江湖第一名门的凌霄宗断不会为将来的掌门人选一个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为妻。 沈载微心中苦笑,即使她足不出户也知道江湖上有名的“玉面郎君”程潇安。程潇安如今才刚及冠,已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又背靠凌霄宗,前途不可限量。 沈载微明白,他与自己的海誓山盟终究不过是幼时的胡话罢了。 她可以不在意这笔婚事,不过…… “父亲,”沈载微正襟危坐,“我听妹妹说您要把母亲留下的《千水诀》给她做嫁妆,是吗?”她小心斟酌字句,最后两个字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正要和你商量这事呢!”沈迁坐回沈载微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载微啊,你也知道,我们南云派是小门小派,如今江湖之中并不太平,只能寻求大家大族庇护。凌霄宗愿意与南云派联姻,已是天大的好事,这《千水诀》是程宗主指名要的……为父实在是……” 沈迁言辞恳切,沈载微都有些动容……但是他在撒谎。 《千水诀》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内功心法,母亲曾跟她说过,是跟一位幼时的伙伴失联多年后偶然相遇,才送给自己的。她私藏了很多年,凌霄宗怎么可能知道《千水诀》在南云派?, 沈载微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语气哀求:“爹爹,不是阿芙不肯送给妹妹,但这是娘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沈载微泪光闪烁,声音颤抖,“今日李大夫来把过脉了,他说女儿的病已经好了,如果要嫁人……” 沈迁面露难色,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大女儿与程潇安两情相悦,但如此大好姻缘,他还是私心想给自己偏爱的小女儿。 沈迁生硬地转移话题:“载微,此事再议,此事再议,你如今病才刚好,还是要多加休养才是。” 沈载微见沈迁不想再谈,只能作罢,行了礼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府这几日热闹非凡,程沈大婚在即,全府上下都在忙碌准备,只有后院的芙蓉阁寂静一片。 院子里柳叶抽芽,春意更深。 沈载微望着窗外爆芽的桃花出神,绿时见她如此样子,心中十分焦虑。 “小姐,不如我们出门走走,去散散心吧。”绿时给红樱递了个眼色,红樱立马接话:“就是就是,小姐我们出去玩吧,如今外头春光正好,你就带我们一起出去踏青吧!” 沈载微回过神,看着二人殷切的眼神,只得点头同意。 “那不如再去福缘寺!我听人说,许的愿要是成真了,还要去寺里还愿的。”红樱笑着摇了摇沈载微的胳膊。 沈载微笑得温柔,点了点红樱的鼻子。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山路上,沈载微看着马车外翠绿的春色,心情也好了许多。 福缘寺在郊外,因其坐落在山顶,远离人烟,所以平日里去的信众并不算多。 沈载微先和绿时、红樱一起在大殿拜了拜,上香还了愿,随后便让她俩自行散去,说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福缘寺不算大,但景色不错,寺里栽了一片桃花林,如今点点冒出新芽,充满生机。 “几日未见,小姐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沈载微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到,她环顾四周,在廊下见到了声音的主人。 男子一袭白衣,身量修长,嘴角含笑,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更添风流。明明是英俊帅气的长相,眉眼之间却有一种道不明的不和谐。 沈载微心中疑惑,觉得自己好像并不认识此人,但还是欠身行了一礼,礼貌回道:“公子是在和我说话吗?” “难道这里还有第三人吗?”话音刚落,男子就走到沈载微身前,一双狐狸眼直勾勾地看着沈载微。 沈载微见此人行为轻佻,眉心一皱,声音也冷了下来:“请问公子有何事?” 男子也不恼,笑意更甚,只见他抽出身后的玉笛,轻轻抬起沈载微的下巴,狐狸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姐对救命恩人就是这样的态度吗?这可算不得有教养。” 玉笛通身润白,冰凉透骨,沈载微感觉到下巴上的寒意,后退一步躲开。 “救命恩人?公子何意?”沈载微又仔细打量了男子,他长相不俗,自己若是见过,定不会毫无印象。 只不过这袭白衣……确实在昏睡的那三日里,好像在梦里出现过…… “可真令人伤心啊,短短十日,小姐就将叶某忘了。”男子摇头,故作难过,叹了口气,“在下一直在这等着小姐回来,没想到小姐是个薄情寡性的,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你,你胡说什么!”沈载微听他说得越来越不像话,耳根通红,出声呵斥,“请公子自重,莫要辱我名声!” 话虽如此,但沈载微心中一沉,此人刚刚讲等了自己十日,十日前确实是上次自己来福缘寺的日子,而回去之后,她的病就好了,莫非真的是他救了自己? 但是此人言语动作尽显轻浮,自己实在不愿与他有所瓜葛。 沈载微想得出神,没成想男子突然靠近,一手握住自己左手手腕。她吓得奋力挣开,右手顺势一推。 沈载微觉得自己并未用多少力,但白衣男子却被打得单膝跪地,手捂胸口,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叶惊澜低着头,长发垂落,在沈载微看不见的角度搓了搓手指,扯起一抹笑。 “你还好吗!对不住,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沈载微自小体弱,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一掌竟能将人打得吐血! 实在是太怪异了。 “唉哟唉哟……”叶惊澜半真半假地叫唤不停,沈载微急得围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姐那救命之恩不报就算了,怎么还要杀人灭口啊?” “不是不是……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你先起来,我陪你去看大夫……” 沈载微急忙将他扶起,也管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就连发丝乱了都没空整理。 绿时和红樱本就没有走远,听到动静立刻赶来,三两句弄清情况,就将男子扶上马车准备往回赶。 马车之中,沈载微坐立不安,叶惊澜倒是神态从容,靠着马车闭目养神,一点不见刚刚的狼狈。 “小女子沈载微,还未问公子姓名……” 叶惊澜睁开双眼,撩起窗帘,观察了一下四周,望见天上的风筝,随口回答:“在下叶鸢。” “叶公子,你说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我真的不记得了……请问你是如何治好我的病的?毕竟大夫曾说过我时日无多……”沈载微讲话嗓音轻柔,如春风拂过。 叶惊澜双手抱胸,歪嘴一笑,“叶某自有办法。” “那……”沈载微斟酌开口,“我觉得病好以后,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话还未说完,马车突然一颠,车中二人差点没坐稳。 “外面怎么了?”沈载微出声询问,掀起门帘准备出去看看。 “小姐别出来!”绿时高声回道,“咱们,咱们好像遇上劫道的了!” 四五个蒙面的黑衣男子手拿大刀,挡在马车前。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头坐的是南云派的大小姐,尔等宵小岂敢放肆!”绿时出言呵斥道。 “哼!”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杀的就是你们沈家大小姐!上!”话音刚落,黑衣人们持刀一起上前,其中一人直接飞身上车,撩开帘子就要进去。 沈载微背靠马车,退无可退,眼神惊恐。 黑衣人扬刀砍去,没有片刻犹豫。 刀刃落在身上的瞬间…… “凝神屏气,气沉丹田,出掌!” 下一刻,黑衣人从马车内飞出,在空中滑行数丈,最后躺在地上,口吐鲜血! 剩余几个黑衣人皆是一惊,因为沈家大小姐体弱多病,从未习武,人尽皆知。刚刚那一掌,气势磅礴,如排山倒海,非内力深厚者不能有! “是谁!”另一个黑衣人大喝一声,其余人的刀尖纷纷转向马车。 马车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门帘被掀起,探身出来的男子一身白衣,双眼含笑,慵懒开口:“可不是我打的啊,是她。” 他站在马车上,伸手挡住门帘。于是,众人见到了端坐在马车中,美艳如仙、惊魂未定的女子。 ——沈载微。 第3章 以身相许 如果说前两次还可能是意外,但这一次,沈载微确确实实感受到体内有一股阳刚精纯的力量自丹田而生。 事不过三,这个叶鸢在救她的时候肯定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真的是沈家大小姐沈载微?”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 沈载微回过神来,见红樱和绿时都受伤躺在地上,立刻爬下马车,向她二人跑去。 “你们没事吧!”沈载微满脸焦急,伸手查看二人身上有没有伤。 “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对不住了,上!”黑衣人们听到指令,复又举刀一同朝沈载微砍去。 沈载微挡在二人身前,眼神坚毅。刚刚千钧一发之际,叶鸢在她耳边教她如何调用内力,她已铭记于心。 况且,她发现黑衣人们的动作在她眼里仿佛被人放慢,她能清楚看到每个人的招式,甚至她感觉自己能预感到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沈载微扭腰一闪,灵巧躲过黑衣人挥来的大刀,然后找准空隙,一掌劈向来人侧腰。 叶惊澜靠在马车旁,手指敲着下巴,看好戏似地看着沈载微与一群黑衣人打斗,嘴角浮出满意的笑。 黑衣人瞧见旁边还有个悠闲自得的人,转头又向叶惊澜砍去。叶惊澜笑容未收,脚下的步伐却眼花缭乱,三两下就躲过黑衣人的杀招。 明明毫发无伤,但是叶惊澜嘴里还是高喊着:“小姐救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黑衣人往沈载微那处领。只见沈载微一把将他拉在身后,抬腿朝那人踹去,黑衣人在地上滚了几圈,连声哀嚎。 不多时,黑衣人均已躺在地上求饶,沈载微气息未乱,衣角微脏,负手而立,俯视着几人。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美人,分明是夺命罗刹。 “说!是何人派你们来的!”沈载微厉声呵斥。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黑衣人起身跪在地上磕头,“是沈家二小姐,您的妹妹!她给了我们钱,告知我们您今日会来福缘寺,让我等在此截杀……求您饶了我们吧……” 沈明珠?! 沈载微身形微晃,眉心紧皱。她知道沈明珠自小就不喜欢自己,平日里虽然偶有摩擦,但并未真正做出过伤害自己之事。 如今,却要来杀她吗? 沈载微不再理会几人,见绿时红樱二人身上并无大碍便将他们一起扶起重新坐回马车。 叶惊澜跟着坐上马车,以为沈载微会质问自己,但一直到了南云派,沈载微也没有开口。 几人从后门进了芙蓉苑,沈载微吩咐丫鬟去请李大夫。 叶惊澜大致打量了一下这芙蓉苑,景色虽雅,但太过冷清,屋中摆件整洁却陈旧。 看来这沈大小姐的日子并不好过。 丫鬟来传说李大夫到了,沈载微朝绿时递了一个眼神,喊她出去接一下李大夫。绿时心中了然,行礼说是。 “叶公子坐,先让大夫来看看伤。”沈载微话音未落,就见叶惊澜如主人一般甩袖坐下,顺势还给自己倒了杯茶,真是不客气。 李大夫给叶惊澜把完脉,和沈载微对视了一眼,随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位公子内伤倒是还好,只是这脉象怪异,时而如石沉水底,时而如云浮九霄……公子可曾中过什么毒?” 听及此,沈载微放下手中茶盏,深深望了叶惊澜一眼。只见他好似并不在意,依旧悠闲自在在地品茶。 叶惊澜茶杯还未碰到嘴唇,先笑了一下:“之前为了救沈小姐,叶某才不幸中毒……” 他没有继续往后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载微。 沈载微一怔,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为了救我?她心里呢喃。 沈载微没有接话,命人给叶惊澜收拾一间屋子先休息,待人走后,面色一沉,低声问:“李大夫,如何?” 李大夫拱手行礼,娓娓道来:“刚刚为这叶公子把脉,确定此人毫无内力,但是右手虎口有厚茧,这却是常年练剑之人才会有。 而且他所中奇毒,老夫平生未见,虽就脉象来看,暂时无性命之忧。不过这毒像是蛰伏深处,伺机而动,实在怪哉。” “那他说是为了救我才中毒,这怎么会?”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兴许叶公子奇人异术,倒也不无可能。” 沈载微眸色微暗,让人将李大夫送走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这一天经历的事都太过诡异了,不,是最近的事都很诡异。先是自己的病莫名其妙的好了,再是程潇安要娶别人,然后自己又突然多了个救命恩人,现在沈明珠还派人要杀自己…… 沈载微摊开双手,手指抓紧又放松,刚刚出掌打中黑衣人的触觉似是还未消退。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保护身边的人。从小到大,她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连出这芙蓉苑的次数都少的可怜…… 她感觉心口被满满填满,以前可望不可即的愿望在呼之欲出。 她想了许久,再回过神时已是夜深。 沈载微没有惊动丫鬟们,独自一人来到叶惊澜的房前,等敲完门,她才后悔,自己这样太不合礼法。 正准备离开时,门被推开。叶惊澜穿着白色里衣,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颀长的脖颈。他抱臂靠在门框上,笑得轻浮:“沈小姐这么晚来敲叶某的门,总不是念及我救你的恩情,来以身相许的吧。” “你!”沈载微再一次被气得脸红,这叶鸢能是什么好人?! “我就是想问问叶公子为何要救我。”沈载微背过身,语气不善。 “呵,”叶惊澜轻笑,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抚摸上沈载微的下巴,稍稍用力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当然是看沈小姐花容月貌,舍不得美人香消玉殒罢了。” 叶惊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带笑却深不见底。沈载微极少外出,因此肌肤胜雪,又因为如今身体好了,双颊更显红润。 叶惊澜的手指微凉,冷得沈载微心里一颤,退后一步连忙躲开。 “公子自重。”此人讲的话,沈载微一个字也不会信。但是想到李大夫的话,这叶鸢确实可能为了救自己而中毒,语气又不自觉软了下来,“那叶公子想要载微如何报答。” 她顿了顿,想到叶鸢此人脾性,又加一句:“以身相许除外。” “哈哈哈哈。”叶惊澜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这南云派是小门小派,这沈载微他更是从未听过。但是这沈小姐一板一眼,逗两句就着急却还要克制自己的性子实在有趣。 沈载微觉得叶鸢定是在嘲笑自己,干脆甩袖直接离开。 只是还未踏出两步,沈载微感觉腰上一紧,随后自己被一股力带着朝房顶飞去。 两人在房顶站稳,叶惊澜一手搂着沈载微腰,另一只捂住她的嘴,向她投去眼神,让她往下看。 沈载微先是挣扎了几下,但是由于房顶太高,她怕二人一起摔下去,只好作罢,顺着叶惊澜的眼神看。 檐下说话的二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迁和沈明珠。 沈迁抓住沈明珠的手臂,疾言厉色道:“今日真是你派人去刺杀载微的?” 沈明珠用力甩开沈迁的手:“爹,你都弄疼我了!”她揉了揉手臂,满不在乎地开口:“算她沈载微命好,也不知道这帮人干什么吃的,连个病秧子都解决不了,失手了居然还不敢来禀报……” “胡闹!那是你姐姐!” “什么姐姐不姐姐的!将死之人罢了,李大夫都说她活不过三个月了。” 沈迁气得隔空用手指点她:“我都问了李大夫,他说载微的病如今都好了!” “什么!怎么可能!”沈明珠脸上浮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是说药石无医了,怎么还能好?那我是不是不能嫁给潇安哥哥了?沈载微怎么不去死!三年前怎么没有立刻毒死她!” 沈载微听到这里,身形摇晃,差点站不稳,被叶惊澜用手扶了下肩膀才不至于掉下去。 三年前自己中毒居然也是沈明珠干的?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惹她如此仇恨自己? 叶惊澜看着沈载微脸色惨白,不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好了好了,这凌霄宗的喜帖都已经发出去了,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你要和程潇安成婚了,如何还能改变?况且我与程宗主说好了,想要《千水诀》,必须要让程潇安娶你,你大可放心。” “谢谢爹爹!”沈明珠亲昵地挽着沈迁的手臂撒娇,“要是沈载微不肯将《千水诀》拿出来可怎么办?” “放心吧,这事包在爹身上了,到时候爹去她面前卖卖惨,她定会答应的。”沈迁拍了拍沈明珠的手,对女儿的撒娇很是享用。 殊不知这些亲昵的举动在沈载微看来,却比剜心之刑还要痛。 沈载微用手死死捂住胸口,那种心脏好像被撕裂的感觉,痛到她头皮发麻,眼眶泛红,生生落下两滴泪来。 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自此之后落下病根,在她五岁的时候就匆匆离世。在五岁前,她也是被父母疼爱,捧在手心的。 她从出生就身体不好,但是每次喝药,父亲都会捧着碗一口一口哄着喂,喝完还要喂她吃蜜糖解苦。 到底从何时起,父亲就变了呢?沈载微找不出答案。刚刚沈迁那一席话,彻底打碎了父亲在自己心中的形象,自此,她对父亲再无情意。 等二人离开,叶惊澜将沈载微又从屋顶上带下,待她站稳后,往后退了一步,再次抬起她的下巴。 沈载微眼角微红,眼中含泪,呆呆地看着叶惊澜。 叶惊澜开口:“沈小姐要不要和我走?” 第4章 赝品 “走?去哪?”沈载微俨然未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嘴里呢喃,我还能去哪呢? 母亲早逝,父亲再娶,江湖虽大,她却从未踏足,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叶惊澜双臂环抱胸前,看着沈载微失魂落魄的样子,兀自轻笑一声。 他摸了摸鼻子,一甩衣袖,“实不相瞒,我本是沧阳派药仙谷的弟子。如今为了救你而中毒,让你同我一起回药仙谷解毒不过分吧?” 沈载微心里念了一遍“沧阳派”,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沧阳派分为正阳门和药仙谷,正阳门以剑法闻名,药仙谷以医术著称。江湖百年间,沧阳派曾出过三位武林盟主,实属武林第一。 药仙谷确实医术了得,听说神医白竹甚至能起死回生,不过…… “沈小姐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叶惊澜见沈载微久久没有回话,转身径直朝寝室走去。 只是还未走出几步,霎时一阵风来,沈载微快步走到叶惊澜面前,抓住他一只手臂,用力向后翻折。 叶惊澜心中一惊,他虽轻功了得,但此时他毕竟毫无内力,无法挣脱。要是之前…… 他眼神晦暗,语气生冷:“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沈载微稍稍加重手上的力道,叶惊澜立刻装模作样连声呼痛。 “你撒谎!你不可能是沧阳派的人!沧阳派掌门皇甫御是我外祖,你若是药仙谷的弟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沈载微严声呵斥,这个叶鸢果然有问题。 叶惊澜背对着沈载微暗自骂了句,他属实是没想到这南云派小门小派的,居然还能与沧阳派攀上姻亲。 “快说!你到底是谁!” 叶惊澜夸张地叹了口气,语调放低,“沈小姐,我并不是存心骗你,你也知道叶某手无缚鸡之力,且身受奇毒,哪里还会有坏心思呢? 其实吧……叶某故意接近小姐,就是为了解毒。药仙谷神医医术了得,却千金难求,叶某只能求小姐垂怜,带我去药仙谷……” 叶惊澜说得凄惨,语气却听不出半点真心。 “油腔滑调!胡言乱语!”沈载微放开他,继续说道,“你能救我却不能解毒?你这医术还忽高忽低?时灵时不灵?” “医者不自医罢了。” “那我这一身内力是怎么回事?为何我病好以后,突然体内有如此浑厚的内力?!” “或许?是上天的馈赠?” “你!” 沈载微不再理他,转身离开,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叶惊澜揉了揉手腕,眼睛眯起,看向沈载微的背影,面色稍冷,轻笑一声,刚刚吊儿郎当的气质一扫而空。 叶惊澜方才听他们聊到《千水诀》,没想到这失传已久的内功心法居然藏在南云派? 他舔了舔下唇,这南云派有点意思。 翌日晌午。 “小姐,你昨日带回来的那个叶公子到现在还没起呢!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红樱一边给沈载微按着肩,一边噘着嘴告状。 沈载微弯了弯唇,将手里的书随意翻了几页。 “早啊,沈小姐,怎么都这个点了还没有人叫我来吃午饭?贵派这待客之道还有待提高。”叶惊澜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就从屋外进来,自顾自坐在沈载微对面,拿起她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 “你!那是我们小姐的水!”红樱气地跺脚。 “红樱,”沈载微放下书,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吩咐道,“你再去给我重新烧壶茶吧。” 红樱怒气未消,随便行了礼就走,经过叶惊澜的时候还不忘瞪了他一眼。 叶惊澜并不在意,朝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沈载微清了清嗓子,出声道:“叶公子,你昨天说你要去药仙谷?” 叶惊澜轻笑一声:“怎的?沈小姐同意和我一起去了?” 沈载微抬眼与叶惊澜对视,在对方眼里只看到戏谑与轻佻。沈载微甩了甩衣袖,正色道: “我可以和你去,只是现下还有个问题。南云派与凌霄宗过几天要结亲,他们要我手里的《千水诀》……” 沈载微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深深看了叶惊澜一眼。 “小姐不愿意给。” 是。沈载微经过昨夜已经想清楚了,她不会将《千水诀》交出去。过去十八年,她被困在自己病弱的身体里,被锁在这小小的芙蓉苑中,渴望着父亲对自己疼爱,期待着青梅竹马有一日来求娶…… 然而,事事落空。 往后的人生,她想走出去,想要看看这江湖之大,想要见识山川湖海。况且,她如今有了康健的身体,甚至有了内力,还可以习武。无论这叶鸢到底是什么目的,总归是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那她就要重新为自己活一次。 “这个《千水诀》到底有何特别?为何凌霄宗非要不可?”沈载微问道。 “其实吧,这《千水诀》并无特殊之处,只是它至柔至纯,与纯阳纯刚的内功心法正好互补,二者相得益彰,使练功者内力能更上一层,因此越是内力深厚的人越是想要。”叶惊澜又抿了口茶,开口解释道。 沈载微之前在病中,对江湖武林之事并无太深的了解,自然不懂这些,如今听叶惊澜说完,在心中仔细琢磨。 凌霄宗以刀法闻名,程潇安习的正好是阳刚的内功心法。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即将开始,所以凌霄宗才如此迫切想要《千水诀》来增进程潇安的功力…… “小姐既然不想交出《千水诀》,我这到有个办法。”叶惊澜挑眉,上扬的狐狸眼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 叶惊澜起身,双手负在身后,高深莫测地在屋中踱步。 沈载微忍无可忍:“你到底要不要说?!” “咳咳,叶某不才,正好有点能模仿笔迹的绝活……” 沈载微倒不意外,内心翻了个白眼,这人尽会些偷鸡摸狗的技能。 夜里,叶惊澜翻开《千水诀》读了几行。这《千水诀》本就是从他望月宫流传出去的,如今倒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只可惜他现在内力全无,看了也没用。 叶惊澜挽起袖子准备下笔,笔尖触到纸张的瞬间,眼珠一转,邪魅一笑。 “这么快就抄好了?”沈载微看着桌上的《千水诀》惊讶问道。 “就这几个字,还能要多久?”叶惊澜不屑。 沈载微盯着他眼下的乌青,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翻开他手写那本。这叶鸢到没有骗人,字体笔迹确实一模一样,只是还没读几句,沈载微就觉得血气上涌,头晕目眩,两眼发黑。 叶惊澜突然伸手啪地一声将她手中的书本合上,开口:“这原书都在你手上,看这赝品做什么?” 沈载微不解地看了看他,这赝品不赝品又如何?不都是一本书吗?她不想将娘亲留给自己的东西交于他人,至于其中内功心法,何人学会她却并不在意。 等她稍稍回过神来,丫鬟来报说老爷来了。 沈载微让叶惊澜赶紧藏好,又收起真的那本《千水诀》,将假的那本摆在桌上。 沈迁进屋,先是与沈载微寒暄几句:“载微啊,近日可好,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载微为他倒茶,低垂眼睫,一一回话,说还好。 沈迁坐了没一会儿,就有些按捺不住,支吾开口:“载微啊,这过两日就是明珠和潇安的大婚了,这……《千水诀》……” “父亲,”沈载微抬眼,看着对面这生她养她的男人,“女儿愿意交出《千水诀》。” “这太好了!载微啊,为父就知道你最乖巧懂事……”沈迁急着开口,生怕她反悔似的。 沈载微话还没有说完,顿了顿继续说:“《千水诀》可以给沈明珠,但是女儿想要离开南云派。” 沈迁皱眉,沈载微自小乖巧,且从未出过远门,如何会有这种要求? “你要去哪?” “沧阳派。” 沈迁先是大惊,这沈载微不是要去和沧阳派告状吧!又转念一想,亡妻虽是沧阳派的人,但是毕竟去世多年,与沧阳派久无来往,想必这沧阳派也不会为沈载微出头。 “父亲不必担心,载微只是最近病好了,想出去走走,正好也去看看外公和舅舅罢了。”沈载微安慰道。 “是是是,是该去看看。” 沈载微知道,母亲当年为嫁给父亲,早已与沧阳派断绝关系。但那毕竟是母亲长大的地方,她想先去看看,毕竟江湖之大,总比没有目的地乱闯好。 况且,叶鸢不是还要去解毒?这人满口谎话,身份不明,甚是可疑,到了沧阳派看他还能如何辩解。 三月初八,程沈大婚。 凌霄宗在江湖地位不低,因此来贺喜的门派熙熙攘攘。凌霄宗来接亲,沈府门前张灯结彩,鞭炮声不绝于耳。 芙蓉苑里,沈载微将行李摆在桌上,拉着绿时和红樱的手道别。 “这是卖身契,你俩拿了去,以后找个好营生,好好照顾自己。”沈载微眼里含泪,紧紧握着二人的手。 “小姐,我还是跟你一起走吧!”红樱年纪小,哭得满脸是泪。 沈载微笑着给她擦了擦,“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和我一起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如今我想要出去走走看看,你们也要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叶惊澜抱臂倚在门框上,看着几人哭哭啼啼告别,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小姐出嫁呢。” 沈载微心中一怔,苦笑一下,说:“那走吧。” 二人从后门离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满街都是耀眼的红。沈载微出门的那一刻,看了看队伍的最前端,程潇安一袭红衣,英姿飒爽。 她嘴里呢喃,轻轻道了一句再见。 第5章 名剑山庄(一) 沈载微伏案写完最后一笔,将信纸拿起来仔细吹了吹,待墨迹干透又小心折好装入信封。 “这皇甫御不是你外公吗?怎么你去沧阳派还要写拜帖?”叶惊澜倚在门边,手里把玩着刚喝空的茶杯。 沈载微斜睨了他一眼,柔声开口:“小辈拜访长辈,本就如此才合规矩。” 叶惊澜撇撇嘴,不置可否。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册,随手抛给她。 “你这三天忙里忙外就是在做这个?”沈载微翻了翻,眼神清澈,“画小人?” “什么小人不小人,这是我自创的剑法。”叶惊澜弯着好看的狐狸眼,语气里尽是嫌弃,“叫……花开富贵,便宜你了,好好学吧。” 沈载微以前虽未习武,但是悟性不错,就这随随便便看了几眼,便将招式记了个七七八八。没想到这人还有这一手呢,画的虽然简单,但一招一式,连贯通畅,有那么点意思。 “你又不会武功,怎么还会画这个?” “梦里梦见的,你仔细学便是。” 俩人一来一回又斗了几句嘴。 这一路上常是如此,叶惊澜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脾气更坏些,人也更懒。没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动不动就要坐马车。 沈载微觉得这叶鸢不仅人有问题,人品更有问题。心情不好时爱与自己斗嘴,惹人生气,心情好时就油嘴滑舌,没个正行。 二人从南云派离开已经十几日,一路向东行,约摸三个月才能到沧阳派。今日刚到画屏镇,叶惊澜说无论如何他都要坐马车了。 画屏镇繁华,街边路上都是各种店铺和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沈载微站在一家点心铺前,眼巴巴地看了好久。 “请问这是什么?”沈载微问店里的伙计。 “这是桃花酥,整个画屏镇最好吃的桃花酥就是我们这了!小姐可要来一些?” 沈载微看着伙计手里的桃花酥,颗颗饱满,色泽鲜亮,由于刚刚出炉,还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沈载微弯了弯唇,“那劳烦给我包一些吧。” “哎!好嘞!小姐稍等!”伙计吆喝一声就去打包。 “这有什么好吃的?又甜又腻,又不是小孩子。”叶惊澜问。 沈载微红了红脸,她自小就爱吃甜食。但是之前一直吃药,怕吃得太甜冲了药性,很久才敢吃一次。刚刚老远就闻到桃花酥的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又被勾了起来。 等打包好,沈载微发现每个桃花酥上都印了一个佛印,便好奇地问伙计。 “哦,小姐有所不知,我们东家爱礼佛,每月初一十五便特制了一些桃花酥去白马寺卖。今儿个您赶巧,东家临时有事去不了了,这批桃花酥才在店里卖呢,要是之前,想要这样带佛印的桃花酥只能去白马寺买。”伙计讲起话来一套一套,“这是您的桃花酥,您拿好慢走!” 沈载微打开油纸,拿出一个桃花酥递给叶惊澜,“你吃不吃?” “这有什么好吃。”叶惊澜甩袖,将沈载微一人留在身后。 沈载微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心翼翼地咬了口桃花酥,立刻笑得眉眼弯弯,真是又香又甜! 直到俩人找了个酒楼吃饭,沈载微还抱着那包桃花酥爱不释手。叶惊澜满是嫌弃,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指甲敲了敲桌子。 “我给你画的剑法学得如何了?” 沈载微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差不多了吧,就几个小人,有什么难学?” 叶惊澜轻笑,这沈载微倒算是个有天赋的好徒弟,就只是人太木讷无趣,要放在之前,自己断不会多看她一眼。 “话说那日——黑云遮月,电闪雷鸣!温庭洲温大侠长剑一指,大喝一声:‘尔等鼠辈,还不下跪求饶!’只见那望月宫众人抱头鼠窜,溃散出逃。望月宫主叶惊澜青面獠牙,口吐鲜血,断气之前还在大喊大侠饶命……” 酒楼里的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台下看客连声鼓掌叫好。 叶惊澜安本来静坐着吃饭,听到外面说得起劲,索性放下碗筷,饶有兴致地坐近了听。听到这些人如此编排自己,竟觉得好笑。 他这边听的起劲,转身见沈载微无动于衷,依旧斯斯文文地夹面前的菜,便出声打断:“你不来听听吗?说得还不错,这会儿讲到大魔头叶惊澜杀人如麻,啖肉食骨了……” 沈载微头都没抬,放下筷子,给自己舀了碗汤,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还仔仔细细擦了擦嘴。 吃饱喝足,沈载微才抬眼看他,“这人如何与我有何干?” “怎么没有关系,万一以后碰上,他这样的大魔头说不定直接一刀砍死你。”叶惊澜眼尾上挑,又开始使坏。 “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杀人,我与他无冤无仇,人家为何要杀我?”沈载微抬头,眼睫忽闪,说得认真,“再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能只听凭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断定一个人好坏。” 叶惊澜眼神晦暗,嘴角的笑意未收,隔着桌子盯着沈载微看。 沈载微瞪了他一眼,语调一转,“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就不是什么好人,一肚子坏水!” “哈哈哈哈哈哈。” 叶惊澜放声大笑,惹得沈载微朝他翻白眼。 突然屋外又有一阵骚动,几句辱骂声传来。沈载微走到窗边,和叶惊澜一起探着脑袋往下看。 大街上几个彪形大汉将一个穿着富贵的少年团团围住。 “没钱装什么少爷!”其中一个大汉推了下少年,少年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你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怎敢对我如此无礼!”少年明眸皓齿,气得嘴唇打颤。 “任你是天皇老子也不能不给钱!” “我有钱的,钱袋刚刚还在我身上呢!只是,只是钱被偷了……”少年摸了一把腰间被割断的绳子,解释的声音渐弱。 周围的人聚集起来看热闹,交头接耳,却无人上去帮忙。 沈载微站在楼上,皱眉看着楼下的人群里有一男子鬼鬼祟祟,逆着人流挤出去,她疑惑,下一瞬就转身下楼。 “哎……”叶惊澜都来不及阻止,就看到沈载微已经在人群中抓住了那个可疑的男子,他叹了口气,无奈只得下楼。 “你做什么!”男子手腕被抓住,连声呼痛。 “交出来!” “交,交什么啊?”男子眼神闪躲。 “你刚刚偷了这位小公子的钱袋,还不还给人家!” “哎哟哎哟——” 沈载微手上力度加大,小偷吃痛,立刻下跪求饶。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个钱袋,颤巍巍地递给她。 刚刚还围着少年和彪形大汉的人群迅速被这动静吸引过去。慕容思远本来还躺在地上,顺着人群看去。 慕容思远一怔,只见一位穿着淡蓝色窄腰长裙的女子,长发高高束起,柳叶眉,樱桃嘴,宛如天上仙子。 慕容思远呆呆地看着仙子离自己越来越近,手里还拿着他的钱袋。下一刻仙子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将他扶起,还对自己笑了笑。 “没事吧。”沈载微见少年愣神,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仙女……”慕容思远舍不得眨眼,“啊,我没事没事。” 事情解决,人群散开。沈载微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准备离开,转身看到叶惊澜站在酒楼门口,眉毛上挑,表情揶揄。 “你看什么?” “看你。” 沈载微给她一个白眼。 “你这才闯荡江湖几天,就学人家做女侠啊。” “那总不能袖手旁观?” “袖手旁观又如何,大家不都在袖手旁观,怎的就你要逞英雄?” “叶鸢!”沈载微被怼得哑口无言,衣袖一甩就要走。 “仙女姐姐!” 沈载微还没离开,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回头,看见刚刚的少年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先是缓了缓气,然后咧嘴对着自己笑。 “公子还有事?” “没没没,就是谢谢仙女姐姐帮我。” 沈载微也笑,“举手之劳,公子不必言谢。” “仙女姐姐,你住哪,过几日我派人来给你送谢礼。”少年一拍脑袋,“对了,要不你跟我回去做客,我叫慕容思远,我娘是名剑山庄的庄主,你跟我回去,她定要好好谢你的!” 沈载微打量着眼前的人,少年身量单薄,还未长开,衣着华贵,气质不凡,胸前戴着一枚精致古怪的环形配饰。 就是一直对着自己傻笑,像之前红樱在芙蓉苑里养的那只小黄狗。 “真的不用了,我们只是路过此处,马上就要走了。” “去吧去吧……” 叶惊澜在一旁看着二人拉扯,出声打断:“咳咳,既然这位公子如此热情,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沈载微瞪了他一眼,眼前的少年听见这话已经高兴地鼓起掌来,见推脱不过,她只好答应。 等慕容思远去安排马车的空隙,沈载微质问:“就这一点小事,怎好受人谢礼。” “你没听他说吗,那可是名剑山庄的少爷。这来头可不小,江湖人士都以能拥有名剑山庄所制的武器为荣,你如今救了他们家少爷,可不得喊他们送你一把称手的武器来防防身。” “做人怎可挟恩图报?!” “你真是和那些正派人士一样无趣。” 见马车过来,叶惊澜大摇大摆地率先上车,不和沈载微再多话。 “仙女姐姐,快上车吧!”慕容思远傻笑,扶着沈载微爬上马车。 一路上,叶惊澜靠着马车假寐,慕容思远倒是一直拉着沈载微说话。 “原来载微姐姐是南云派的!怪不得姐姐一身侠气!姐姐就叫我元宝好了,显得亲近!” 沈载微被说的脸红,别说是女侠了,自己明明前几日还病得起不了床。但是听见他这么说,心里满满涨涨,特别舒心。 没多久,马车停下,几人下车看到了辉煌气派的门匾“名剑山庄”。 沈载微心里感叹,这名剑山庄不愧是是财大气粗,光这牌匾应该都值不少银子。 “欢迎各位少侠!”一道清甜的嗓音响起,众人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裙,气质淡雅出尘的女子朝他们行了一礼。女子五官精致,眼波似水,一举一动都气派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