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焰》 第127章 三方博弈 七十六号电务处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高志杰翘着二郎腿,皮鞋尖在阳光下晃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份德文无线电杂志,看得津津有味。办公桌上摊着几张电路图,旁边还放着半杯喝剩的咖啡,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位高科长是个只会享乐、不通世务的技术公子哥。 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杂志后面的耳朵,正通过意识连接,清晰地捕捉着来自副处长办公室的对话。 那是他昨晚趁着检修线路的机会,让一只伪装成灰尘颗粒的“信息节点”悄悄附着在严敬禹办公室吊灯灯罩内侧的结果。 “……信一君的‘电波围城’计划,规模很大啊。”是严敬禹的声音,带着点官腔,但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哈依!严桑,”一个略显激动,带着浓重日语口音的中文响起,是小林信一,“此计划一旦全面实施,将在全市布设三十六处高频信号监测与干扰站,形成无缝覆盖的网络!届时,任何未经许可的无线电波,尤其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幽灵’信号,都将无所遁形!” 严敬禹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嗯,构想是好的。不过,小林先生,这三十六处站点,覆盖范围如此之广,涉及的频率波段必然复杂。会不会……影响到正常的商业通讯,甚至……皇军自身的联络通道?” “严桑请放心!核心频段我们已经做了严格规划和隔离,绝不会影响皇军和重要部门的通讯!” “哦?是吗?”严敬禹的声音拉长了一点,“我听说,计划里拟用的几个核心频段,正好覆盖了浦东到吴淞口的江面以及部分近岸区域?那里船只往来频繁,商船、渔船的通讯若是受到干扰,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也知道,维持市面繁荣,也是我们的重要职责。” 小林信一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为了肃清抵抗分子,一些小小的不便,是可以接受的!况且,商船可以使用备用频道……” “备用频道?”严敬禹轻笑一声,带着点上海商人的圆滑,“小林先生,你不是生意人,不晓得这里头的关节。那些跑船的,认死理,换频道麻烦得很,搞不好就要耽误卸货、影响生意。这生意一受影响,税收就要减少,上面怪罪下来,我也不好交代啊。”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高志杰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严敬禹这条老狐狸,果然在意这个。他那条利用吴淞口码头走私紧俏物资的“财路”,依赖的就是江面上隐秘而高效的无线电联络。小林这个“电波围城”计划,简直就是直接掐他的脖子。 “那么,严桑的意思是?”小林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嘛,”严敬禹放下茶杯,声音变得语重心长,“计划是好的,但要循序渐进。是不是可以先在陆上重点区域试点?江面和码头区域,信号环境复杂,可以暂缓,或者……调整一下使用的频段?避开那些商船常用的就好。都是为了大局嘛,稳妥一点总没坏处。” “频段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随意调整会影响整体效果!”小林据理力争。 “欸,事在人为嘛……”严敬禹打着哈哈。 高志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轻轻放下杂志,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看似无意识,实则是通过藏在袖口的微型控制器,向潜伏在机要室档案柜缝隙里的另一只“工蜂”发出了指令。 几乎在同一时间,严敬禹办公桌一角那台连接内部文件传输气动管的指示灯亮了,“噗”的一声,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被送了进来。 严敬禹皱了皱眉,暂时中止了与小林的争论,拿起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还有一个简单的频率范围数据: “据悉,该频段为‘电波围城’核心枢纽频段,若受扰,计划效能将折损过半。仅供参考。——关心您的朋友” 没有落款,纸张也是最普通的办公用纸。 严敬禹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那行频率数据上轻轻摩挲着。他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为计划辩护的小林信一,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林先生,”他打断对方的话,“你的计划很重要,我原则上支持。不过,具体实施细节,我们还需要再斟酌,尤其是频段选择和部署区域,必须慎重。这样吧,你把更详细的方案留下来,我仔细研究一下,再向李主任汇报。” 小林信一虽然不满,但见严敬禹态度转变,也只能压下火气:“那就拜托严桑了!”说完,敬了个礼,带着一肚子气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严敬禹拿起那张匿名纸条,又看了看,随手划燃一根火柴,将其烧成了灰烬。 他踱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小林信一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 “关心您的朋友?”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藏头露尾……不过,这消息,来得倒是时候。” 他不需要知道是谁送的,他只需要知道,这消息对他有利。有了这个把柄,他就能在小林的计划里,为自己那条“财路”撕开一道安全的缺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另一边,高志杰收回了监听“节点”,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他头脑格外清醒。 这步棋走对了。 他不需要亲自下场和小林信一硬碰硬,只需要递出一把关键的“钥匙”,严敬禹这条地头蛇自然会为了自身的利益,去撬动那块顽石。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正好看到严敬禹的专用黑色轿车驶出七十六号大院。方向,似乎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那边。 看来,严副处长是去找能压得住小林的人了。 高志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拿起桌上的杂志和几张电路图,也走出了办公室。他得去设备库领一些耗材,为下一步研发抗干扰模块做准备。表面功夫要做足。 走廊里,遇到行动队的一个小头目,点头哈腰地跟他打招呼:“高科长,出去啊?” “嗯,去领点东西。”高志杰随意地点点头,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侬格趟行动顺利伐?”(你这次行动顺利吗?) “顺利个屁!”小头目骂了句娘,“抓个穷学生,跑得比兔子还快,弄堂里七拐八绕的,差点跟丢!这些赤佬,真当是勿要命了!”(这些家伙,真是不要命了!) 高志杰附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底层抓捕的肮脏血腥,与他这个“技术精英”无关。 他走出阴森的主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院子外,报童挥舞着报纸奔跑吆喝,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匆匆而过,卖栀子花、白兰花的阿婆坐在街角,有气无力地叫着。 “先生,买朵栀子花吧,香得很……”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挎着篮子凑过来,眼睛里带着乞求。 高志杰摸出几个铜板丢进篮子,拿起一朵半开的栀子花,别在了西装扣眼上。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掩盖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和硝烟味。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三方博弈的棋局已经布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摸了摸扣眼上的栀子花,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活着,才能杀更多鬼子。”他低声重复着老鹰的话,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这场无声的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他转身,向着设备库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背影在七十六号高墙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既从容,又孤独。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章 蜂巢议事 苏州河的臭气,混着隔壁亭子间飘来的劣质烟味,还有弄堂口阿婆生煤球炉子的烟火气,一起钻进鼻孔。几个赤膊的孩子在满是污水的弄堂里追逐打闹,脚底板拍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啪的响声。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的男人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对过那家刚刚开门的烟纸店,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不知是饿的还是病的。 “作孽啊……”一个老妇人挎着菜篮子走过,瞥了那男人一眼,低声嘟囔着,匆匆走开。 与这一河之隔的脏乱逼仄相比,法租界亚尔培路一带的公寓楼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窗明几净,安静得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电车铃声和卖花女隐约的吆喝。 在一栋公寓顶楼,被高志杰和林楚君戏称为“蜂巢”的秘密度假屋内,气氛却比外面苏州河的淤泥还要凝重。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蒙着绿纱罩的台灯。灯光下,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桌子上摊着几张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日军司令部内部结构的照片,那是“天眼”前几天冒险拍回来的。旁边散落着一些精致的金属零件、小巧的工具,还有一台正在发出微弱、规律滴答声的改装电台。 高志杰穿着舒适的羊毛衫,头发微乱,正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只机械蜘蛛的节肢。那蜘蛛只有指甲盖大小,精细得连腿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在他指尖灵活地颤动,仿佛活物。 林楚君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勾勒出窈窕曲线。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目光却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悬挂的上海地图上,眉头微蹙。 电台的滴答声骤然停止,随即以一种更急促的频率响了起来。 高志杰眼神一凝,放下机械蜘蛛,迅速拿起纸笔,开始记录。林楚君也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屏息凝神。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那催命符般的滴答声在房间里交织。 几分钟后,滴答声停止。 高志杰放下笔,看着译写出来的电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线条绷紧了些。他将纸条递给林楚君。 林楚君接过,快速扫过,红唇抿成一条直线,低声念出关键句:“……日军驻沪第十三军,拟于下月初,对苏北盐阜地区新四军根据地,发动代号‘铁壁’之大扫荡。命你部,不惜一切代价,于五日内,获取其详细作战计划,包括参战部队番号、兵力配置、进攻路线、后勤补给点……不得有误。” 落款是冰冷的两个字——“老鹰”。 “五天?详细作战计划?”林楚君将纸条按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老鹰当我们是什么?能随意进出梅机关和派遣军司令部吗?” 高志杰没说话,拿起那张纸条,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铜质烟灰缸旁,划燃一根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冰冷的字句化为灰烬。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司令部机要室,‘天眼’上次潜入已经冒了极大风险,差点被新装的震动感应器捕捉到。”高志杰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技术难题,“而且,这种规模的作战计划,保密等级肯定是最高级,存放位置恐怕只有少数几个高级参谋知道。强攻是笑话,潜入……难如登天。” “能不能从其他渠道想想办法?”林楚君走到他身边,带来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气,与屋内淡淡的金属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比如,那几个和我们有来往的日本商社代表?或者……严敬禹?他最近不是挺‘合作’的吗?” 高志杰摇摇头,眼神锐利得像他手中刚刚打磨好的零件:“严敬禹这只老狐狸,利用我们打压异己、清除障碍可以,但这种直接关乎日军军事行动的核心情报,他碰都不敢碰,更不会给我们。那些日本商社,接触不到这种层级的机密。”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拍摄到司令部机要室门牌的照片,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关键,还是在这里。必须进去,或者,从里面把东西‘弄’出来。” 林楚君沉默了片刻,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志杰,这太危险了。司令部现在就是龙潭虎穴,小林信一那条毒蛇还在死死盯着,上次‘樱花号’的事情,他虽然没找到证据,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我们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万劫不复。” “我知道。”高志杰抬眼看向她,台灯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寒星,“但老鹰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楚君,想想扫荡……鬼子是要去杀人的。盐阜地区,多少同胞在那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楚君懂。军统的无情命令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而同胞可能遭受的屠戮,则是心底无法忽视的刺痛。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走到墙边的书架旁,挪开几本厚重的技术手册,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面板。他手指在上面按了几下,面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里面更加精密的设备和一排排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控制单元。那是他的“蜂群”核心控制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调出了上海及周边地区的电子地图,目光锁定日军司令部所在区域。 “强攻不行,潜入困难……”他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那就让他们自己乱起来。乱到……没人会注意角落里飞过的一只‘苍蝇’,或者,档案室里少了几张纸。” 林楚君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复杂的电子地图和上面标注的密密麻麻的红点(日军重要设施)和绿点(己方信息节点),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高志杰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着,地图不断放大、切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技术宅进入状态时的专注和冷静: “小林信一不是搞了个‘电波围城’吗?严敬禹为了他的走私线路,正暗中使绊子。我们可以……帮他们一把,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他转过头,看向林楚君,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需要一场足够大的混乱,吸引所有注意力的混乱。大到能让司令部内部的守卫出现短暂的漏洞。” 林楚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声东击西?” “对。”高志杰的手指最终在地图上敲定了两个位置,“这里,虹口日军燃油库。还有这里,杨树浦,为日军生产军服的丰田纺织厂仓库。” 他看向林楚君,语气果断:“同时动手。不用造成太大伤亡,但要动静大,火光要冲天,让鬼子的救火队、巡逻队全部动起来,让他们的通讯线路挤爆!市区越乱,司令部那边,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林楚君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将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行动,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她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需要我做什么?” 高志杰从控制台下方取出一个小巧的、伪装成粉饼盒的装置递给她:“这里面是加密通信器,有效范围不大,但关键时刻可以联系。你这几天,照常参加你的舞会、茶会,表现得越轻松越好。另外……”他沉吟了一下,“想办法,从你那些日本朋友那里,旁敲侧击一下司令部最近有没有什么内部活动,或者……哪个参谋最近比较反常。” “明白。”林楚君将“粉饼盒”小心地收进手袋,动作优雅自然,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化妆品。 高志杰则再次将目光投向控制台,眼神变得冰冷。 “蜂群……”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几个特定的按钮上拂过,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又像是在启动某种毁灭的序曲,“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他拿起桌上一只处于休眠状态的机械蜜蜂,它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一次,我们要在敌人心脏里,跳一支死亡之舞。” 窗外,夜幕渐渐降临。苏州河两岸,穷苦的人们在为明天的生计发愁,而租界里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歌舞升平。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场由机械昆虫掀起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9章 声东又击西 深夜,“蜂巢”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高志杰盯着摊在旧木桌上的上海地图,眉头紧锁。林楚君站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刚才“老鹰”那通加密电话里不容置疑的命令,犹在耳边。 “作战计划必须拿到!不惜一切代价!‘幽灵’,别忘了你的身份和使命!” “不惜一切代价……”高志杰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在他们眼里,我们和那些机械昆虫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时牺牲的零件。” 林楚君轻轻将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志杰,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司令部机要室守备森严,小林信一新装的干扰器范围很大,‘天眼’很难靠近。硬闯,成功率太低。” 高志杰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两个被红圈标记的地点——虹口日军燃油库和杨树浦的丰田纺织厂仓库(实则为日军军需仓库)。 “硬闯不行,那就把他们引出来。”他手指重重地点在燃油库上,“这里炸了,够不够让司令部乱上一阵?” 林楚君美眸一凝:“动静太大,风险太高。而且,你怎么同时制造两处混乱?分身乏术。” 高志杰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掀开一块防尘布。下面整齐排列着三只体型稍大、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兵蜂”,以及五六只负责侦察和辅助的“工蜂”。 “不是我,是它们。”他拿起一个“兵蜂”,轻轻摩挲着它冰冷的金属翅膀,“‘蜂群’第一次协同作战,就拿鬼子的要害来祭旗。” 他看向林楚君,眼神锐利:“楚君,需要你确认,燃油库和纺织厂仓库今晚的守卫情况,特别是巡逻队交接班时间。” 林楚君立刻走到梳妆台前,看似整理妆容,实则从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取出微型胶片:“情报刚好更新了。燃油库今晚午夜由第3巡逻队驻守,他们是出了名的嗜酒,后半夜警惕性会降低。纺织厂仓库那边,十一点半有一批新到的棉纱要卸货,车辆进出,门口会比较混乱。” “好!”高志杰眼中精光一闪,“就在十一点半同时动手!燃油库由‘兵蜂’主攻,携带高爆剂;纺织厂仓库由‘工蜂’负责,投放磷粉制造火情。‘天眼’高空监视,为我们传递实时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熟练地给机械昆虫安装载荷,动作精准而迅速。 “志杰,”林楚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军统那边……” 高志杰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说:“我们不是在为军统干活,我们是在为这片土地上苟活的人争一口气。阿拉(我们)做得对不对,心里清爽。”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楚君不再多说,走到电台旁,开始监听日军常用频道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高志杰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将机械昆虫逐一放入特制的携行箱。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弄堂里,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垃圾桶旁,正从馊水里捞着什么能入口的东西。远处,百乐门的霓虹招牌依旧闪烁着靡丽的光芒,隐隐有爵士乐飘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低声说了一句,放下了窗帘,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十一点整。 高志杰打开携行箱,按下启动序列。微不可闻的嗡鸣声中,“天眼”率先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口,融入夜色。紧接着,“兵蜂”和“工蜂”们也依次升空,如同忠诚的士兵,奔赴各自的战场。 工作台上,一个由多面镜片和简易屏幕组成的显示装置亮起,呈现出“天眼”传回的高空俯瞰画面——夜色下的上海,灯火分区而治,繁华与破败界限分明。 高志杰和林楚君并肩站在显示装置前,屏息凝神。 …… 虹口,日军燃油库。 几个日本兵抱着步枪,靠在岗亭旁,手里还拿着清酒瓶子,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醉话。巡逻队刚刚过去,下一班还要等半小时。 就在这时,一只“兵蜂”如同暗夜中的死神,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巨大的储油罐底部。它腹部的微型钻头开始旋转,在金属罐壁上钻出一个小孔,随后将体内装载的粘稠高爆剂注入其中。 完成之后,它迅速飞离,落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另一只“兵蜂”接替上前,将一枚微型引爆器安置在注入口旁。 与此同时,杨树浦丰田纺织厂仓库。 一辆卡车正在门口卸货,工人们麻木地搬运着沉重的棉纱包,监工的汉奸叼着烟卷,骂骂咧咧。两只“工蜂”利用车辆和货物的掩护,成功潜入仓库内部,它们抖动着身体,将携带的磷粉均匀地撒在堆积如山的棉纱堆上。 “天眼”传回的画面里,两个目标地点都显示“准备就绪”。 高志杰看了一眼怀表,十一点二十九分。 他深吸一口气,与林楚君对视一眼。林楚君微微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志杰的手指,悬停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方。 “引爆。” 他轻声说道,按下了按钮。 …… 虹口燃油库。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巨大的储油罐瞬间被撕裂,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化作一条狰狞的火龙,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血色!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附近的岗亭,那几个喝酒的日本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吞噬。炽热的气流席卷四周,点燃了一切可燃物。 “敌袭!敌袭!”凄厉的日语警报声响起,但很快就被更剧烈的二次爆炸淹没。整个燃油库陷入一片火海,慌乱的人影在火光中奔跑、惨叫。 几乎在同一时间,杨树浦纺织厂仓库。 “着火了!快救火!”仓库里突然冒起的浓烟和迅速窜起的火苗让卸货的工人和监工乱作一团。磷火极难扑灭,瞬间引燃了大量棉纱,火势蔓延极快。 “快!拉警报!通知消防队!”汉奸监工吓得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喊道。 上海市区,尖锐的火警警报和日军军营出动的号声此起彼伏。一队队日本兵和警察慌乱地冲上街头,车辆呼啸着分别赶往虹口和杨树浦方向。原本秩序井然的夜晚,彻底陷入混乱。 “蜂巢”里,显示装置上代表日军司令部的区域,可以看到原本密集的巡逻光影出现了明显的调动,部分力量正被抽调到两个起火点方向。 高志杰紧盯着画面,沉声道:“机要室附近的巡逻队减少了。‘天眼’,准备潜入!” 林楚君看着画面中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街道,轻轻叹了口气:“这把火,不知道又要波及多少无辜。” 高志杰的目光依旧冰冷地锁定着屏幕:“乱世,想活下去,想让人活下去,有时候就得用非常手段。妇人之仁,救不了上海。” 他操控着“天眼”,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开始寻找日军司令部机要室那稍纵即逝的防御漏洞。 窗外,远处的天空依旧被火光映红,上海滩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入眠。弄堂里,被爆炸惊醒的贫民们惶恐地探出头,低声议论着。 “作孽啊,又是哪里炸了?” “好像是东洋人的油库……” “炸得好!让小东洋再凶!” “轻点声!不要命啦!”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救火车钟声,交织成这乱世凄厉的夜曲。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章 暗度陈仓 窗外,虹口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橘红色,隐约还能听见沉闷的爆炸声和尖锐的警笛。法租界这栋僻静的小洋楼里,高志杰闭着眼,靠在舒适的丝绒沙发椅上,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仿佛在假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意识正通过隐藏在耳道深处的微型接收器,与远在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上空盘旋的“天眼”紧密相连。 “……目前骚乱已基本控制,但燃油库损失惨重,预计……”客厅的收音机里,女播音员用甜腻却刻板的声音播报着经过严格审查的新闻。 林楚君端着一杯红酒,倚在窗边,看似慵懒地望着远处的火光,实则耳听六路。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身段婀娜,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株神秘而危险的植物。楼下隐约传来舞曲的旋律,是隔壁那家俄国人在开派对,与远处代表毁灭的火光形成诡异而讽刺的对照。 “阿拉上海,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她抿了一口酒,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高志杰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的“视野”里,是“天眼”传回的黑白影像——下方那栋戒备森严、如同巨兽般匍匐的日军司令部大楼。 (“天眼,报告方位和守卫动态。”) 高志杰在脑中发出指令。 (“已抵达目标上空,高度150米。正门守卫增加一倍,侧门巡逻队频率增加百分之五十,楼顶哨塔探照灯交叉扫描。内部通道A、B有人员跑动,疑似因外部骚动加强警戒。目标机要室位于三楼东侧,窗口有灯光,确认有人。”)冰冷的、略带金属质感的反馈信息直接流入高志杰的脑海。这是他基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所能做到的极限人机交互。 “热闹点好,”高志杰终于睁开眼,端起旁边的白开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乱了,才方便做事。” 林楚君回头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你倒是沉得住气。外面怕是天翻地覆了。” “烧的是鬼子的油,乱的是他们的心,关我们什么事?”高志杰站起身,走到窗边,与林楚君并肩而立,目光似乎落在楼下花园的阴影里,“我们只管看好我们的‘戏’。” 他的大部分心神,依旧沉浸在“天眼”的视野中。 (“计算最佳潜入路径。”) (“分析完成。楼体通风管道入口位于西北角二楼外侧,有网格遮挡,可强行突破。管道内部直径约25厘米,‘天眼’可通行。预计路径终点距离机要室通风口直线距离八米。”) “楚君,”高志杰忽然低声说,眼睛依旧看着窗外,“上次那位日本参赞夫人,是不是提到过,司令部大楼年头久了,有些房间冬天暖气不足,夏天闷得像蒸笼?” 林楚君眸光一闪,瞬间领会:“是啊,她还抱怨过,说机要室那边为了防潮,通风管道做得特别粗大,结果冬天冷风飕飕,只好堵了几个口子。”她轻轻晃着酒杯,“这些官太太,抱怨起自家的事情来,口风最是不紧。” (“目标机要室通风口位置确认,位于文件柜后方墙角,外部有木质挡板,内部疑似有临时堵塞物。”) “天眼”的反馈与林楚君的情报相互印证。 高志杰心中大定。(“执行潜入程序。优先选择被堵塞的通风口作为目标。”) (“指令确认。开始下降高度,规避探照灯……”) “天眼”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夜空中灵巧地划出一道弧线,避开楼顶哨塔死角的探照灯光柱,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司令部大楼西北侧粗糙的墙面上。它的六足带有特殊的吸附材料,让它能像真正的蜻蜓一样牢牢攀附。 下方街道上,一队日本兵荷枪实弹跑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天眼”找到那个被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覆盖的通风口,腹部探出微型的激光切割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滋滋”声,铁丝网应声而断,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入口。 (“已进入通风管道。内部灰尘堆积,蜘蛛网密集。”) 高志杰的“视野”变得昏暗、狭窄,充满了漂浮的尘埃。“天眼”沿着冰冷的金属管道向内爬行,复眼传感器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扫描着前方的路径。 客厅里,收音机换了一首爵士乐,慵懒而暧昧。 “听说,今晚百乐门依然客满。”林楚君仿佛闲聊般说道,“那些老爷太太,真是天塌下来也要跳舞的。” “醉生梦死嘛。”高志杰应了一句,注意力高度集中。(“报告前方情况。”) (“发现岔路口。根据结构扫描,左侧通往目标区域。前方管道壁有破损,光线透入。”) (“避开光线,继续前进。”) “天眼”小心翼翼地绕过那道从下方房间透上来的微弱光缝,继续在幽暗的管道中穿行。管道内回荡着楼下隐约的电话铃声、日语呵斥声,以及某种大型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接近目标通风口。检测到木质挡板,后方有织物类堵塞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使用微型钻头,在挡板边缘开孔。孔径控制在2毫米以内。”) “天眼”头部探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钻头,开始无声地工作。细微的木屑飘落。很快,一个小孔被打通。 (“孔洞已打通。启动光学镜筒组。”) 高志杰的“视野”骤然一变。透过那个微小孔洞和“天眼”腹部的物理光学镜筒组,机要室内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参谋围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旁,桌上正摊开一份文件,上面赫然是《昭和XX年度苏北地区治安肃正作战计画》的标题! 一个戴着眼镜的少佐正在指着地图说着什么。 (“调整焦距,对准文件标题页及兵力部署图页。连续拍摄。”) “天眼”的复眼结构内部,微型胶片相机被激活,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幸亏楼下俄国人的派对音乐够响,掩盖了这微不足道的动静。 一张,两张,三张…… 高志杰的心跳略微加速,但他控制着呼吸,面色依旧平静。林楚君注意到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留声机旁,换上了一张节奏更快的唱片,让音乐声更加充盈整个空间。 机要室里,那名少佐似乎说完了,拿起茶杯喝水。另一个中佐走过来,准备合上文件。 (“抓紧时间,拍摄最后一页的总结部分!”) 高志杰下达指令。 “天眼”的镜头再次对准,捕捉着最后的关键信息。 就在这时,机要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传令兵快步走进来,递上一份电报。那名中佐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立刻对其他人说了几句。围在桌边的参谋立刻散开,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五。目标即将转移,立刻撤离!”) 高志杰当机立断。 (“指令确认。收回光学镜筒,原路返回。”) “天眼”迅速收回设备,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径,以比潜入时更快的速度在通风管道内爬行。 高志杰轻轻吁了口气,端起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戏看完了?”林楚君问,关掉了留声机。外面的爆炸声似乎也稀疏了一些。 “看完了。”高志杰点点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结局……尚可。” (“天眼已安全撤离司令部大楼,正在返回途中。所有影像资料已封存。”) “那就好。”林楚君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小杯白兰地,“压压惊。” 高志杰接过,却没有喝,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火光:“热闹看完了,该收拾收拾,想想明天怎么跟处里解释,我们这边的监听设备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恰好’出了点小毛病了。” 林楚君嫣然一笑:“理由还不简单?就说受到不明强信号干扰呗。反正,今晚上海的无线电波,肯定是乱成一锅粥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暗渡陈仓,功成身退。而获取的这份扫荡计划,必将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只是这功劳,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都只能由那个无形的“幽灵”来背负了。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章 发现尾巴 窗外,法租界的夜依旧歌舞升平,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高志杰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他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耳朵里塞着一只不起眼的黑色耳塞。 耳塞里传来的,是两条街外,一个伪装成修鞋匠的“信息节点”捕捉到的零星对话。 “……盯紧点,特别是电务处那栋楼……高主任的作息……” “……小林先生特别吩咐,任何异常信号,哪怕再微弱……” “……妈的,这鬼天气,喝口老酒暖暖……” 高志杰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是敲击扶手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小林信一,果然没放弃。像一条嗅到气味的猎犬,虽然暂时被引偏了方向,但终究还是绕了回来,把鼻子凑近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 他拔下耳塞,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连续几天高强度操控“蜂群”执行声东击西和暗度陈仓的任务,精神力的消耗如同被抽干的海绵,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但这疲惫之下,是更深的警惕。小林信一布下的网,比他预想的更密,也更耐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他的副手,小陆,一个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沓文件。“主任,这是……这是下周设备维护的预算申请,您过目。” 高志杰没接,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打了个哈欠:“放桌上吧。这种小事你看着办就行了,没看我正烦着吗?”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恰到好处地扮演着那个对琐碎公务缺乏耐心的技术官僚。 小陆喏喏地应了声,把文件放在桌角,眼神飞快地扫过高志杰略显疲惫的脸和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没敢多话,低头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高志杰眼底那点慵懒瞬间褪去,变得清明而冷冽。小陆刚才那一瞥,带着探究。是巧合,还是也被纳入了监视的网里?他不能确定,但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借着百叶窗的缝隙向下望去。街对面,多了一个生面孔的烟摊,摊主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扫向76号大院的大门。斜对面二楼的窗户,往常这个时候是黑的,此刻却隐约透出一点光亮。 “尾巴”不止一条。小林这次是下了血本。 --- 与此同时,位于极司菲尔路55号的一间密室里,小林信一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份信号分析报告。照片是高速相机抓拍的,只能看到几个高速移动的黑点,在夜空背景下几乎难以辨认。报告上则标注着几个异常微弱的信号峰值,出现时间极短,频率飘忽不定。 “这就是你们忙了几天,得出的结论?”小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站在他面前的日本技术军官额头冒汗:“哈依!小林阁下,这些信号特征非常诡异,与我们已知的任何发射源都不匹配,而且出现时间与虹口、杨树浦的袭击事件高度吻合……我们怀疑,对方使用了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微型化、低功耗的遥控技术。” “怀疑?”小林信一轻轻重复了一句,手指点在那几张模糊的照片上,“我要的是证据,是锁定!不是这些模棱两可的猜测!高志杰……他的电务处,就在你们的监控范围内,为什么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他的反侦察意识很强,而且……而且我们观察到,他近期似乎沉迷于社交活动,与林小姐出入各种场合,对处里的技术工作……似乎有些懈怠。”军官小心翼翼地补充。 “懈怠?”小林信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一个能修复德国精密设备、对技术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人,会突然变得懈怠?这本身就很可疑!”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继续监视,扩大范围。不仅是高志杰,还有他身边的人,那个林楚君,以及电务处所有可能接触核心设备的人员。我不信他毫无破绽。” “哈依!” --- 百乐门舞厅,灯光迷离,爵士乐慵懒地流淌。林楚君穿着一身宝蓝色丝绒旗袍,颈间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正与一位法国领事馆的参赞夫人谈笑风生。她眼波流转,笑容明媚,仿佛全然不知窗外世界的紧张。 高志杰坐在不远处的卡座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高主任,今天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不去请林小姐跳支舞?”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开凑过来搭话。 高志杰抬了抬眼皮,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累了,歇会儿。”他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这鬼天气,闷得很,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那小开自讨没趣,讪讪地走了。 这时,林楚君结束了与参赞夫人的谈话,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在高志杰身边坐下,一股清雅的栀子花香随之弥漫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她低声问,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足以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 高志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抱怨:“别提了。处里那套新到的监听设备,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下午突然趴窝了,怎么弄都启动不了。下面的技术员全是饭桶,屁都查不出来!真真烦煞宁(烦死人了)!” 林楚君配合地蹙起秀眉:“啊呀,怎么会这样?不是才从德国进口的吗?是不是他们操作不当弄坏了?” “谁知道呢!”高志杰烦躁地挥了下手,“线路、元件查了几遍,没发现明显问题。我看就是洋鬼子的东西中看不中用!明天还得去找日本人技术支援,想想就触气(恶心、讨厌)!”他这话半真半假,设备故障是他故意制造的,目的是示敌以弱,但去找日本人支援的憋闷,倒是真情实感。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舞厅角落另一个卡座里,一个看似独自品酒的男子耳中。那男子耳朵里藏着一个微型接收器。 林楚君拿起高志杰的香槟杯,轻轻抿了一口,借着放下的动作,指尖在他手背上极快地划了两个字——“稳住”。 高志杰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轻轻一捏,随即放开,脸上依旧是那副混着疲惫和烦躁的神情。“不说这些扫兴的了,明天我带你去新开的‘大光明’看电影,散散心。” “好呀。”林楚君嫣然一笑,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澄澈。 他们在这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中,演着一出给“尾巴”看的大戏。高志杰是那个被技术难题困扰、转而寻求声色麻痹的失意技术人员,林楚君则是那个体贴入微、善于安抚的女伴。 --- 接下来的几天,高志杰完美地维持着这个人设。 在76号,他对着那套“故障”的设备发了几次火,把几个技术员骂得狗血淋头,最后干脆甩手不管,跑去找丁默邨抱怨设备质量太差,申请经费购买新的(当然,这申请被无限期搁置了)。 下班后,他便和林楚君流连于各大舞厅、剧院、高级餐馆。他甚至在一次牌局上,故意“输”掉了一笔不小的钱,赢得了一个“情场失意,赌场也失意”的名声。 那些监视他的“尾巴”们,每天传来的报告内容越来越单调——高主任又去跳舞了,高主任又去看电影了,高主任在牌桌上脸色很难看…… 小林信一看着这些千篇一律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难道……自己真的判断错了?这个高志杰,本质上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之前的表现只是昙花一现?或者,他背后另有其人,而他只是个被推出来的幌子?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小林信一对高志杰的监视虽然还在继续,但投入的资源和关注度,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低了那么一丝。 就在这看似松懈的浮华背后,在高志杰那间防守严密的实验室深处,工作台上,几只机械昆虫的残骸被拆解开来,新的、更精细的元件正在被小心翼翼地焊接、组装。一个基于全新理念设计的抗干扰通信模组,已初具雏形。 高志杰用指尖拂过那微小的、闪烁着金属幽光的核心部件,眼神锐利如刀。 “想用笼子关住飞鸟?”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可惜,我的鸟,翅膀是铁打的。”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2章 示敌以弱 七十六号电务处的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高志杰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慢悠悠地晃回自己的办公室,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烦躁。 “高工,早。” “早啊,高工。” 路过的同事纷纷打招呼,高志杰只是懒洋洋地抬抬眼皮,算是回应,连嘴角都懒得扯动一下。这副做派,倒和他平日里那副带着点疏离的“技术公子”形象吻合,只是今天,那份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娘的,什么鬼天气,潮唧唧的,机器都要发霉了。”他低声咕哝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电路图和一份设备检修报告。他随手将茶杯往桌上一顿,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图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也不去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腿往桌上一架,闭目养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烦躁并非全是伪装。小林信一那条毒蛇,果然把鼻子伸过来了。虽然凭借“信息节点”和反侦察意识,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些在电务处外围和自家公寓附近转悠的陌生面孔,但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不能硬碰硬,至少现在不行。小林引入的那些德国干扰器是个麻烦,硬闯只会暴露更多底牌。得让这条毒蛇自己把信子收回去。 “示敌以弱…”他脑海里闪过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怎么“弱”?自然是要从自己的本职工作——技术上下手。 他维持着瘫坐的姿势,手指却在办公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轻轻按了几下。隐藏在书架背后的微型终端屏幕悄然亮起,一行行代码无声流淌。他在远程调整隔壁机房一套次级信号监听系统的参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到中午时,外面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喧哗。 “怎么回事?三号监听台怎么没信号了?” “快去看看!那边正监听着一条重要线路呢!” 高志杰猛地睁开眼,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慢吞吞地放下腿,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这才起身拉开门。 门外,几个技术员正围着机房方向,一脸焦急。负责那套系统的老王额头上都是汗,看见高志杰,像是看到了救星。 “高工,您可来了!三号台突然失灵了,一点信号都没有!这可怎么办,上面要是怪罪下来…” 高志杰皱着眉,走过去,装模作样地在机器面板上按了几下,又俯身听了听。“电源没问题,内部元件…听起来有点杂音。这套老设备,怕是核心模块老化,扛不住长时间高负荷运转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点技术人员的无奈和事不关己的淡漠:“没办法,先打报告申请维修吧。这玩意儿精度高,娇气得很,不是随便捣鼓两下就能好的。” 老王苦着脸:“申请维修?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这条线…” “线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高志杰打断他,声音略微提高,带着点不耐烦,“上海滩哪天不丢几条线?天塌不下来!让行动队那帮废物自己想办法去!” 他这话声音不小,足够让不远处几个看似在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人听见。说完,他也不再理会老王的苦瓜脸,转身就往回走,嘴里还低声抱怨:“捣糨糊一样,烦色了…(烦死了)”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脸上的烦躁瞬间褪去,眼神恢复清明。他知道,这套监听系统瘫痪的消息,很快就会通过某些渠道,传到小林信一的耳朵里。 这只是第一步。 --- 傍晚,霞飞路,卡尔登大戏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稳稳停下,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高志杰率先下车,殷勤地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银色高跟鞋的玉足探出,随即,身着宝蓝色丝绒旗袍、外罩雪白狐裘披肩的林楚君优雅地下了车。她挽上高志杰的手臂,妆容精致,笑靥如花,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目光。 “今朝夜道《罗密欧与朱丽叶》,听说男主角老灵光额(很帅的)。”林楚君声音娇嗲,半个身子几乎靠在高志杰身上。 “哦?有我这个罗密欧灵光?”高志杰配合地低下头,在她耳边调笑,手指不着痕迹地在她手臂上轻轻点了三下——代表“安全,按计划”。 “哼,侬就会豁胖(吹牛)!”林楚君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已将戏院门口几个可疑的“观众”纳入眼底。 两人相携走入灯火辉煌的戏院大厅,与一众西装革履、旗袍艳影的绅士名流寒暄应酬,俨然是沉溺于纸醉金迷的交际花与纨绔子弟。 戏开场了。舞台上,男女主角正用咏叹调抒发着炽热的爱情。包厢里,高志杰看似专注地看着舞台,一只手却随意地搭在林楚君的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木质扶手。 林楚君则微微侧身,用团扇半掩着脸,低声与旁边一位日本商社代表的夫人用日语交谈着最新的巴黎时装和化妆品,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的表现,完美无瑕。一个是为技术难题所困、转而寻求声色慰藉的技术官员;一个是只关心风月、长袖善舞的社交名媛。 中场休息时,两人来到休息厅。高志杰借口去拿香槟,走到靠窗的角落,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楼下街道。对面咖啡馆的窗边,一个看报纸的男人身影,在他出来时,明显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疲惫,揉了揉太阳穴,这才端着酒杯回到林楚君身边。 “哪能?看戏看累了?”林楚君关切地问,声音不大不小。 “有点,”高志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抱怨,“机房那套破设备搞了一下午,头昏脑涨…还是这里轻松。”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一个正在与旁人谈笑、实则注意力一直放在他们这边的男人耳中。 戏散场了,两人又去了百乐门跳舞。直到午夜时分,才意犹未尽地离开。高志杰甚至“微醺”地搂着林楚君的腰,脚步略显虚浮,在上车前,还对着街角黑暗处打了个酒嗝。 雪佛兰轿车汇入夜上海的霓虹车流。车内,高志杰瞬间坐直了身体,眼中的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尾巴还在。”他瞥了一眼后视镜,淡淡道。 林楚君也收起了那副娇憨模样,轻轻倚着车窗:“演了一晚上,骨头都酸了…隔壁张太太一直在跟我炫耀她新到的法国香水,烦也烦死了。” 高志杰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场“沉溺享乐”的戏码,是演给小林信一看的。一个被技术难题困扰、转而流连舞场戏院麻痹自己的技术人员,远比一个深居简出、默默钻研的神秘人物更让人“放心”。 --- 接下来的几天,高志杰完美地维持着这种人设。 他在七十六号里,对几个不大不小的“技术故障”表现得束手无策,甚至当着几个同事的面,对着图纸骂了几句娘。下班后,则频繁陪着林楚君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不是在看戏,就是在跳舞,或者参加某个私人沙龙。 他甚至在一次76号内部的小聚会上,多喝了几杯,带着几分“怀才不遇”的牢骚,对几个还算谈得来的同事抱怨:“…搞技术有什么前途?修好了是应该,修不好就是无能!还不如像行动队那帮人,出去抓几个‘抗日分子’,升官发财快!” 这话很快就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这天下午,高志杰“准时”下班,准备去接林楚君看新上映的电影。刚走出七十六号大门,就看见街边一个瘦小的报童被一个急匆匆路过的黄包车夫撞了一下,怀里的报纸散落一地。 “小赤佬!眼睛长到头顶上去啦?”黄包车夫骂骂咧咧地跑了。 那报童看着也就十来岁,穿着打补丁的破棉袄,冻得鼻涕直流,他一声不吭,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沾了泥水的报纸一张张捡起来,用袖子使劲擦着,眼圈却红了。这些报纸脏了,就卖不出去了,他今天可能就要饿肚子。 高志杰脚步顿了顿。他认得这个报童,经常在七十六号附近卖报,大家都叫他“小苏州”。他摸出几个铜板,走过去,塞到小苏州手里,顺手拿起一份沾了泥点的《申报》。 “勿碍事(没事),报纸我买了。” 小苏州愣住了,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高志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高志杰却只是摆了摆手,拿着那份脏报纸,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轿车。他能感觉到,身后某个角落里,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背上。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随手将那份报纸扔在副驾驶座位上。泥点在上好的呢子坐垫上留下几点污痕。他发动汽车,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还站在原地,望着汽车的方向。 高志杰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这一刻的上海,一边是戏院舞厅里的衣香鬓影,一边是报童冻红的双手和糊口的几个铜板。而他,行走在光与暗的缝隙里,扮演着一个“无能”的纨绔子弟,只为了能更狠地咬断敌人的喉咙。 他知道,小林信一那边,应该快放松警惕了。鱼儿,已经闻到了他故意放出的“饵料”的腥味。 汽车拐过街角,他轻轻按下藏在方向盘下方的某个按钮。一只伪装成苍蝇的“工蜂”从车窗缝隙悄无声息地飞出,朝着与电影院相反的方向飞去——它要去确认,那个监视了他好几天的眼线,是否还在。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章 只能将计就计 七十六号电务处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焊锡和金属散热后的特殊气味。高志杰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抓得有些乱,正对着一台冒着淡淡青烟、屏幕一片漆黑的信号监测仪“运气”。 “格破机器,关键辰光就掉链子!”他猛地一拍机器外壳,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办公室里另外两个技术员偷偷抬眼看他。 “高工,依勿要急,慢慢来,总归修得好额。”一个老技术员操着上海话劝道。 “慢慢来?李主任等着要上个月租界那几个异常信号的记录分析,现在跟我讲硬盘烧特了?拿啥给伊?拿我的脑壳啊?”高志杰没好气地扯了扯领口,脸上写满了技术受阻的烦躁和不耐。 他这副样子,自然落在了角落里一个默默整理文件的新人眼里。那新人眼神低垂,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微微竖着。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股香风先于人飘了进来。林楚君穿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藕荷色乔其纱旗袍,臂弯里搭着件薄呢外套,俏生生地立在门口,顿时让这间充满男性荷尔蒙和技术废气的房间亮堂起来。 “志杰,好了没有呀?阿拉约好张太太她们打牌,辰光快到了!”她声音娇嗲,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满,“侬看看侬,又是一身味道,等歇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从哪个修理铺子里捞出来的呢!” 高志杰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冲得很:“打打打,就知道打牌!没看见我正烦着吗?机器坏掉了!” “坏掉了就叫下面人修呀!侬是工程师,又不是修理工!走啦走啦,张先生等歇也要来的,伊不是一直想认识认识侬嘛?”林楚君扭着腰肢走进来,不由分说地挽住高志杰的胳膊,就要往外拉。 “哎哎,等等!我这……”高志杰半推半就,脸上是被女人缠得没办法的无奈,对着那两个看热闹的技术员挥挥手,“你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数据恢复一点出来,我明天再来弄!” 说完,他几乎是“被”林楚君拖出了办公室,留下身后几声压抑的低笑和那道来自角落的、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 --- 出了七十六号大门,坐上林楚君那辆漂亮的雪佛兰小轿车,车厢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高志杰脸上那点浮躁和怒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怎么样,我表演得还可以吧?”林楚君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哪还有刚才半分娇蛮的样子。 “顶级。”高志杰简短评价,随即问道,“今晚什么安排?” “仙乐斯,宋公子做东,请了几个日本商社的朋友,还有电影公司的几个明星。你不是正‘烦着’嘛,正好去散散心,也让某些人看看,我们高工程师除了搞不定的机器,还有漂亮女朋友和数不尽的应酬。”林楚君语带戏谑。 高志杰点点头,“场面弄得越大越好。”他目光投向车窗外。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苏州河浑浊的河水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桥洞下,衣衫褴褛的难民蜷缩着,与对岸外滩巍峨高大的银行大厦形成刺眼的对比。几个苦力正喊着号子,把沉重的麻包从驳船上扛到岸边,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看啥呢?”林楚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啥。”高志杰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就是在想,小林课长看到我这副‘沉溺享乐、技术受阻’的样子,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林楚君轻轻“嗯”了一声,车内一时沉默下来。他们都清楚,这是麻痹小林信一的关键一步。那个日本技术顾问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之前的几次行动虽然成功,但似乎留下了一些微不可查的痕迹,引起了对方的警觉。最近针对电务处,尤其是高志杰的暗中调查和监视,陡然增加了。 硬碰硬不是办法,示敌以弱,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 仙乐斯舞厅内,灯光迷离,音乐靡靡。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酒精的味道。 高志杰果然一副“烦心事抛在脑后”的派头,与那位宋公子谈笑风生,和日本商社的人推杯换盏,甚至还被林楚君拉着,和一位当红电影明星跳了一支舞。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有些技术背景、但更热衷于社交和享受的时髦青年,对时局、对工作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 “高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听说在七十六号负责技术工作?了不得啊!”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本商人端着酒杯过来搭话。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而已,”高志杰笑着与他碰杯,语气带着点自嘲,“也就是摆弄摆弄那些不听话的机器,比不上诸位,做的都是大生意。” “诶,技术才是未来嘛。”日本商人恭维道。 “未来?”高志杰哈哈一笑,搂住身边的林楚君,“我的未来,就是希望这些破机器少出点毛病,让我多点时间陪陪楚君咯!” 林楚君配合地嗔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舞池角落,一个穿着侍应生服装的身影,默默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随即隐没在人群中。 --- 接下来的几天,高志杰和林楚君几乎成了上海滩娱乐版面的常客。今天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明天去参加某富豪的私家花园派对,后天又出现在跑马场的贵宾看台。 高志杰在七十六号露面的时间明显减少,偶尔去一次,也是哈欠连天,或者忙着打电话给林楚君约定晚上的行程。对于那台“坏掉”的监测仪,他过问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丢给下面人去折腾。 这天下午,他难得在办公室,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电影画报,办公桌上的外线电话响了。 他懒洋洋地接起来:“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严敬禹低沉的声音:“高工,好兴致啊,昨天在丽都的舞跳得不错。” 高志杰眼神微凝,语气却依旧轻松:“严副处长也关心这个?一点个人爱好,让您见笑了。” “年轻人,爱玩正常。”严敬禹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遇到点技术难题?” “可不是嘛,”高志杰立刻大倒苦水,“一套关键设备趴窝了,头疼得很,一点头绪都没有。正好,放松放松,换换脑子。” “嗯,劳逸结合是对的。”严敬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小林课长那边,最近对你的‘兴趣’好像没那么大了,看来你这脑子换得有效果。” 高志杰拿着话筒,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却带着点疑惑:“小林课长?他对我能有什么兴趣?严副处长,您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听不懂就好,接着玩你的吧。”严敬禹意味深长地说了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 高志杰放下话筒,拿起桌上的画报,继续翻看,只是眼神深处,那点轻松早已被锐利取代。鱼儿,看来是咬饵了。 --- 与此同时,日本宪兵队特高课内。 小林信一看着桌上的一份报告,眉头紧锁。报告详细记录了高志杰近期的行踪:沉迷舞会、陪伴女友、流连赌场、对工作敷衍塞责…… “他最近真的没有任何异常?”小林问站在面前的属下。 “没有。我们监视了他的住所和办公室电话,内容大多是和他的女友林小姐调情,或者约定娱乐行程。技术方面,他负责的那套监测仪确实故障了,他似乎尝试修复但失败了,之后就没再投入太多精力。我们潜入他的办公室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电子元件或图纸。” 小林信一用手指敲着桌面。难道……自己真的判断错了?这个高志杰,本质上就是一个有点小聪明、但更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之前的那些“异常”,或许只是巧合,或者是他手下其他技术人员所为? 他挥挥手让属下退下,揉了揉太阳穴。也许,是该把有限的精力,从这位“花花公子”身上,转移到其他地方了。他拿起另一份关于军统可能启用新的死信箱情报的报告,仔细看了起来。 窗外,夜幕降临,上海的霓虹再次亮起,掩盖了无数秘密。 高志杰和林楚君正坐在一家高级西餐厅里,听着留声机里播放的爵士乐,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 “看样子,小林这关,我们算是暂时混过去了。”林楚君压低声音说。 高志杰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麻痹对手,是为了下一次出拳更狠。抓紧时间,‘蜂巢’里新一代的抗干扰模块,得快点了。” 他的目光扫过餐厅玻璃窗外,一个报童正挥舞着报纸奔跑叫卖,依稀能听到“……日军物资列车遭袭……”的字眼。 高志杰端起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深处,蛰伏的火焰从未熄灭。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4章 目标樱花号 窗外,苏州河的浊流在夕阳下泛着油腻的光。几个码头苦力赤着膊,喊着号子,把沉重的麻袋从摇摇晃晃的舢板搬上栈桥,脊背被压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娘个冬采,啥辰光是个头……”一个年轻力工抹了把汗,看着手里那几个毛票,嘟囔着。 旁边年纪大些的叹口气:“省点力气吧,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喏,看看对岸。” 河对岸的法租界,华灯初上,霓虹闪烁。隐约有爵士乐缥缈传来,夹杂着汽车喇叭的鸣响。西装革履的绅士和穿着高开叉旗袍的摩登女郎,挽着手臂,笑吟吟地走进灯火通明的大饭店。那边是酒池肉林,这边是汗臭和饥肠辘辘。 高志杰站在百乐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目光淡淡地扫过河两岸这触目惊心的对比。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条纹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标准的花花公子派头。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严敬禹的心腹,行动队的一个小头目,叫阿强。他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高处长,还没下班?严副处长得了两盒正宗的苏式糕点,想着您可能好这一口,让我赶紧给您送一盒过来。”阿强把食盒放在办公桌上,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高志杰转过身,脸上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疏离的客套笑容:“严副处长太客气了。代我谢谢他。” “应该的,应该的。”阿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副处长还让我带句话,说……前几天那批‘货’,路上不太平,多亏了有‘朋友’帮忙,总算是有惊无险。他对那位‘朋友’,佩服得很。” 高志杰心中了然,这是指之前他帮严敬禹收拾黑吃黑烂摊子那事。他晃着酒杯,冰块叮当作响,语气随意:“哦?举手之劳。严副处长的‘生意’顺畅就好,大家都有钱赚嘛。” 阿强连连点头:“是是是,高处长说得对。”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更低的声音说:“不过,最近风声是紧。听说……连皇军那边都加了小心。就比如今晚,有条从北边过来的‘樱花号’专列,听说上面载的都是要紧东西,守卫森严得很,过江的调度都改了又改,就怕出纰漏。” 高志杰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心里却猛地一凛。“樱花号”?他之前从其他渠道听到过一点风声,但具体时间和路线一直不明。 他呷了一口酒,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樱花号?运什么的?搞得这么紧张。总不能又是哪个大官的姨太太的私人家当吧?” 阿强嘿嘿一笑,带着点卖弄:“那哪能啊!我听在铁路局的朋友偷偷讲,这趟车……不一样!里面装的,可都是硬通货!有从几个大墓里起出来的老物件,青铜器、字画什么的,还有一车厢一车厢的钨砂矿!听说都是要直接运去日本本土的。” “钨砂?”高志杰眉毛微挑,“那可是造枪炮的好东西。” “可不嘛!所以小鬼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除了押车的宪兵,沿线都加了岗哨,就怕有人打主意。”阿强说着,又补充道,“这事儿机密,我也是碰巧知道。副处长让我提醒您,最近咱们自己的‘小生意’也稍微避避风头,别撞枪口上。” “知道了,替我谢谢严副处长提醒。”高志杰点点头,放下酒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没开封的英国香烟扔给阿强,“拿去抽。” 阿强接过烟,眉开眼笑:“谢高处长赏!您忙,我先走了。”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高志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沦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 文物,战略矿产……这是赤裸裸的掠夺!把这些东西运走,是在抽干这个国家的血脉和文化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刚得到的情报:专列,守卫森严,重要物资,路线可能调整…… 必须阻止它! 但怎么阻止?正面强攻等于送死。用“兵蜂”携带炸药直接攻击列车?在严密的守卫和可能的高射机枪面前,“蜂群”损失会极大,而且爆炸未必能彻底毁掉沉重的车厢,尤其是那些加固过的。 他需要更巧妙、更致命,并且能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方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一阵香风先于人飘了进来。 林楚君穿着一身藕荷色绣花旗袍,外罩一件白色蕾丝披肩,雍容华贵。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志杰,你怎么还在这里呀?王会长家的舞会都快开始了,说好陪我去呢!” 她走近,很自然地挽住高志杰的手臂,身体贴近,声音压低,语气瞬间转为冷静清晰:“‘蜂巢’收到消息,确认‘樱花号’今夜凌晨经龙华段驶向码头,情报可靠。老鹰那边没有任何指令。” 高志杰借着帮她整理披肩的动作,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刚从严敬禹那边也证实了,车上主要是文物和钨砂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楚君挽着他的手微微一紧,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惜和愤怒,但脸上依旧是明媚的笑容,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哎呀,你快点嘛,让人家等急了多不好。” 高志杰拍拍她的手,扬声道:“好好好,这就走。王会长的舞会,怎么能迟到。”他拿起外套,一副被女伴催促、无可奈何的样子。 两人相携走出办公室,在百乐门员工恭敬的目光中,坐上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车子驶入繁华的街道,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夜上海。车内,隔板缓缓升起。 高志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守卫太严,强攻不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林楚君看着他,“必须想个办法,让它自己停下来,或者……出点意外。” “自己停下来……”高志杰喃喃自语,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铁路上,什么情况下,高速行驶的列车会出大问题?” 林楚君蹙眉思索:“脱轨?刹车失灵?或者……关键部件在高速运行时突然损坏?” “对!”高志杰坐直身体,思路瞬间清晰,“我们不攻击列车本身,我们攻击它赖以运行的基础——铁轨,或者让它自己的车轮出问题!” 他越说越快,语速带着技术宅特有的兴奋:“可以让‘工蜂’集群携带特制的强效润滑剂和极细微的、硬度极高的合金颗粒。在列车经过预设的弯道或者桥梁,速度达到顶峰时,让‘工蜂’同时行动,将润滑剂和颗粒精准注入多个车轮的轴承与铁轨接触的关键部位!” 他看向林楚君,眼神灼灼:“轴承在高速运转下需要良好润滑,突然加入异物和过量润滑剂,会导致润滑失效、摩擦急剧增大、温度飙升,最终抱死!而在湿滑的铁轨上,高速抱死的车轮……” 林楚君立刻接上,语气带着一丝冷冽:“就像踩了香蕉皮,再猛的巨兽也得摔跟头!尤其是在弯道!” “没错!”高志杰重重一拳捶在自己手心,“这样造成的破坏,看起来完全像是一次严重的机械故障或者意外事故!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他可以利用参加舞会的时间,作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操控“蜂群”远程执行任务,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林楚君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轻轻握住他的手:“需要我做什么?” 高志杰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感受着那份坚定的支持:“舞会照常参加,我们需要这个公开的露面。另外,想办法弄清楚‘樱花号’经过龙华段具体哪一处弯道时速度最快,地形最利于我们行动。还有,确认最终的列车时刻表。” “好。”林楚君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去找铁路局那位喜欢听我唱《夜来香》的太太喝杯咖啡。” 车子在王家公馆气派的大门前停下。侍者拉开车门,喧嚣的舞曲和笑语声浪般涌来。 高志杰整了整领结,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表情,他伸出手,优雅地挽住林楚君。 “亲爱的,今晚这支舞,可要跳得漂亮点。” 林楚君嫣然一笑,眼波流转,挽着他的手臂,步履从容地踏入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上海的夜色深处,一场针对那列名为“樱花”的掠夺巨兽的无声猎杀,已然拉开了序幕。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5章 飞驰的堡垒 霞飞路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辆黑色的“强生”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烟草气息。 高志杰靠在柔软的后座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西装革履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某个宴会归家的富家公子,或是洋行里位高权重的经理。 坐在他身旁的林楚君,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一件洁白的狐皮短披肩,雍容华贵。她微微侧头,靠近高志杰,声音压得很低,红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朵,确保前排的司机听不见。 “‘樱花号’……下周三晚,从南站出发,走沪宁线,直达吴淞口码头。”她吐气如兰,说出的内容却冰冷而沉重,“车上除了那批从江南博物院抢来的字画、青铜器,还有整整两节车厢的钨砂矿。小鬼子这是要连地皮都刮干净运回东洋去!” 高志杰的眼神骤然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慵懒的淡漠。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戒备森严,”林楚君继续低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托人打听了,列车前后各挂了一节装甲车厢,架着高射机枪和探照灯。沿途关键节点都有驻军,随时可以支援。硬碰硬,除非调动一个团的主力部队打阻击,否则……”她轻轻摇了摇头。 高志杰沉默着,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着那些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走进舞厅、咖啡馆,看着黄包车夫在寒风中拉着客人奋力奔跑,看着路边巷口蜷缩着的乞丐……这繁华与破败交织的上海滩,这醉生梦死与饥寒交迫并存的魔都。 “晓得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勿要讲一个团,就是一个连,军统也舍不得派来为这几车‘死物’拼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军统上层在乎的是更具“政治影响力”的目标,比如刺杀某个日军高官,至于这些被掠夺的文化瑰宝和战略资源,在他们眼里,或许远不如几条汉奸的命来得重要。 林楚君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你打算怎么做?” 高志杰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一列火车,跑起来是钢铁巨兽,停下来,就是一堆废铁。关键是,怎么让它‘恰到好处’地停下来。” 他脑中飞速运转着各种参数、结构图、力学原理。装甲车厢?高射机枪?这些对付地面攻击和空中轰炸或许有效,但对付来自最细微处的破坏,形同虚设。 “它的轮子,它的铁轨,就是它的‘内部’。”高志杰低声说,像是在对林楚君解释,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不需要炸药,那动静太大,也容易留下痕迹。只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磨损’。” 他松开林楚君的手,食指在空中虚点:“特制的润滑剂,混合极细的碳化硅颗粒……在高速运转的车轴里,这不是润滑,是研磨。再加上在关键弯道的铁轨上撒上那么一小把特制的硬质合金珠……摩擦力会在瞬间改变。” 林楚君眼睛微微一亮,她立刻明白了高志杰的意图:“让它在自己巨大的惯性下……解体?” “不需要完全解体,”高志杰冷静地修正,“脱轨,倾覆,就足够了。剩下的,交给物理定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列不可一世的“樱花号”在弯道上扭曲、呻吟,然后轰然倾覆的场景。这无关乎爆炸的火光,而是一种更精密、更冷酷的毁灭,如同一位高明的医生,精准地切断了病人的主动脉。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路边,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颤巍巍地从垃圾箱里翻找着什么,旁边一个小女孩裹着破旧的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高志杰的目光在那小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他深吸一口气,对林楚君说:“回去吧,我还有些‘功课’要做。” 他的“功课”,自然是在那间伪装成无线电爱好者的秘密工作室里,调整他的“蜂群”程序,改装他的“工蜂”载荷。 --- 与此同时,苏州河畔的棚户区。 阿四裹紧了那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缩在一个漏风的窝棚里,借着远处工厂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小心翼翼地数着今天捡到的煤核和废铁片。 “阿哥,冷……”旁边比他小几岁的妹妹阿巧蜷缩在稻草堆里,小声嘟囔着,脸色冻得发青。 “忍一忍,阿巧,明朝阿哥多跑几个码头,多捡点,换了铜钿给你买个肉包子吃。”阿四把数好的几个铜板藏好,心里盘算着明天的生计。他今天看见日本人的巡逻兵又打了一个摆摊的老头,就因为那老头收摊慢了点,挡了他们的路。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可奈何。 “娘个冬采,啥世道!”他低低骂了一句,把身上唯一一条还算厚实的破麻袋盖在了妹妹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轮船汽笛声,那是停泊在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这繁华的上海滩,灯红酒绿是那些老爷太太们的,留给他们这些底层小民的,只有刺骨的寒风和永无止境的挣扎。 --- 高志杰回到了他的公寓。脱下昂贵的西装,换上宽松的工装,他径直走进了那间布满仪器和零件的工作室。 工作台上,几只经过伪装的“工蜂”静静地停放着,它们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旁边放着几个小玻璃瓶,里面分别是无色透明的特制高粘稠润滑剂和细如粉尘的碳化硅研磨颗粒。 他拿起一只“工蜂”,熟练地打开其腹部的微型载荷舱。他需要重新设计一个混合与释放机构,确保润滑剂和研磨颗粒能在抵达目标位置后,被精准、均匀地喷射到高速旋转的车轴与轴承的结合处。 “负载重量需要重新计算……喷射压力要足够穿透缝隙……动作必须快,在卫兵发现异常之前完成……”他一边操作着精密的螺丝刀和镊子,一边喃喃自语,眼神专注而锐利,与之前在出租车里那个慵懒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他还需要为这次行动专门编写一段飞行和攻击程序。沪宁线上那个预设的急转弯道坐标,已经被他输入了“蜂群”的导航核心。届时,“天眼”将负责高空侦察和预警,“工蜂”集群将利用夜色掩护,超低空飞行,躲避探照灯,在列车经过弯道的短暂窗口期,完成这次“外科手术”式的精确打击。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金属与金属之间无声的、致命的摩擦,以及随后必然到来的、震耳欲聋的脱轨轰鸣。 他拿起一个小小的、已经改造好的释放装置,对着灯光仔细检查着。冰冷的金属构件反射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想运走我们的东西?”他对着空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冷冷地说道,“那就把命……和车子,一起留下吧。” 他放下工具,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远方,依旧有霓虹在闪烁,但更多的区域,是浸没在贫困与黑暗中的无声煎熬。 “蜂群”即将再次出动,目标,是那列象征着掠夺与压迫的“飞驰堡垒”。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6章 协同狙击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荒野里,只有风掠过枯草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狗吠叫。 高志杰藏身于距离预定弯道约一公里外的一个废弃砖窑里,窑洞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土腥味。他面前摊开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里面嵌着经过改装的操控面板,几个大小不一的旋钮和按钮泛着微弱的金属冷光。一面小屏幕上,正分割显示着来自不同“眼睛”传回的模糊画面。 “天眼一号报告,视野清晰,无异常。”他心中默念,手指在一个旋钮上微调。屏幕一角,由机械蜻蜓“天眼”从高空俯瞰传回的图像稳定下来,下方那条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光带的铁轨清晰可见。 “节点就位,信号中继稳定。”另一个屏幕显示着由几只充当“信息节点”的机械昆虫构建的临时通讯网络状态良好。为了这次行动,他几乎动用了目前所有可用的“蜂群”单位。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高度集中。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林楚君几小时前分别时的话:“志杰,万事小心。我在百乐门等你回来跳下一支舞。”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味着她会在百乐门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放心,阿拉心里有数。”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还故意扯松了领带,摆出一副要去寻欢作-乐的纨绔样子。 此刻,他所有的轻浮伪装都已褪去,眼神锐利如鹰。他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即将重合在十一点的位置。 “樱-花号”,那列承载着无数掠夺血泪的恶魔专列,马上就要到了。 --- 与此同时,十里洋场,百乐门舞厅内。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爵士乐慵懒地撩拨着空气,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搂着妆容精致的女伴在舞池中旋转,裙摆飞扬,带起阵阵香风。 林楚君穿着一身宝蓝色丝绒旗袍,颈间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正坐在靠近舞池的卡座里,与几位太太小姐谈笑风生。她端起高脚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眼波流转间,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位穿着日本军服的佐官端着酒杯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林小姐,今晚能赏光共舞一曲吗?” 林楚君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呢,佐官先生,我在等高先生。他呀,说是去取点东西,这都去了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回来?真是急死人了。”她微微蹙眉,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嗔与等待的焦躁。 那佐官笑了笑,也不强求,寒暄两句便走开了。 林楚君抿了一口酒,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那丝紧绷。她知道,高志杰此刻正在几十里外的荒野,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狙击。她在这里每多待一秒,每多应付一个人,都是在为他增加一层保护色。 --- 废弃砖窑内,高志杰的耳机里传来了“天眼”提前设定的震动警示。 来了! 屏幕的高空俯瞰画面尽头,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如同一条狰狞发光的巨蟒,沿着铁轨隆隆驶来。沉重的车轮碾压钢轨接缝发出的“哐当”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通过“天眼”的传感器隐约捕捉到。 “各单元注意,目标出现。按预定计划,进入最终位置。”高志杰低声对着麦克风下达指令,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屏幕上,代表不同“工蜂”的光点开始沿着预设的路径移动。这些经过特殊改造的机械蜜蜂,腹部携带着比以往沉重得多的“弹药”——特制的强效润滑剂胶囊和硬度极高的微型碳化钨珠。 它们的任务,不是直接攻击装甲车厢,而是在列车高速通过弯道时,对关键部位的车轮轴承和一段铁轨进行精准“投毒”和物理破坏。 “天眼持续跟踪,计算最佳投掷时机。” “节点保持信号畅通,数据流稳定。” “工蜂一组,抵达铁轨上方悬停。” “工蜂二组,环绕跟随目标车厢车轮部位。” 高志杰的指尖在操控面板上轻盈地跳动,如同演奏一首无声的死亡交响乐。每一个指令都简洁明确,通过稳定的网络瞬间传达至每一个机械节点。 “樱-花号”越来越近,车头的灯光已经能照亮弯道处的枕木。列车速度极快,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蛮横气势。 就是现在! 高志杰眼神一凛,按下了代表“执行”的红色按钮。 刹那间,悬停在铁轨上方的十几只“工蜂”腹部打开,无数颗比米粒还小的碳化钨珠如同黑色的雨点,精准地撒落在铁轨踏面和内侧缘上。几乎同时,另外十几只紧紧跟随着车轮的“工蜂”,则将强效润滑剂胶囊对准了高速旋转的车轮轴承包覆处,猛地喷射! 无色无味的特制润滑液瞬间包裹了轴承,细小的钢珠则混杂在铁轨与车轮之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震耳欲聋的列车轰鸣和黑暗的掩护下,微弱的机械振翅声和液体喷射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工蜂”们完成任务后,迅速按照预设程序四散飞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高志杰紧盯着屏幕。“天眼”传回的画面显示,“樱-花号”庞大的车身正以极高的速度冲入弯道,车头灯的光芒在离心作用下划出刺眼的弧线。 突然,异变陡生! 先是靠近弯道内侧的几节车厢的车轮处,因为润滑过度和突然增加的滚动阻力,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猛地从车轮与铁轨接触点爆出! 紧接着,碾压到钢珠的车轮开始出现打滑迹象,沉重的车身发生了剧烈的横向晃动! “哐!哐哐!!” 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猛地加剧! 高志杰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那列失控的钢铁巨兽。 处于弯道中心的几节车厢,在巨大的惯性力和骤然改变的摩擦力共同作用下,车轮猛地脱离轨道!沉重的车厢如同被甩出的包袱,猛地向弯道外侧倾斜!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即使隔着距离,高志杰也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轻微震动。 屏幕画面上,“樱-花号”中间部位的数节车厢狠狠地砸在路基上,激起漫天尘土。后面的车厢收势不及,接连追尾、挤压、侧翻!金属撕裂、扭曲的声音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刺破了寂静的夜空。车头部分也受到牵连,脱离了轨道,斜斜地撞上了旁边的土坡,灯光瞬间熄灭。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列车中后部猛地腾起,显然是装载燃料或易爆物品的车厢发生了爆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灾难现场照得一片惨烈! 成功了! 高志杰心中猛地一松,随即又立刻紧绷起来。他快速操作面板。 “天眼,拉高视角,侦察周边情况,特别是那伙不明身份者的动向。” “所有工蜂,按预定撤离路线,分散返回备用集结点。” “信息节点,启动自毁程序三。” 屏幕上的光点开始有序移动、熄灭。他必须尽快清理现场痕迹。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如同地狱般的列车残骸和冲天火光,眼神冰冷。这里面装载的,是无数中国百姓的血泪和财富,如今,算是讨回了一点利息。 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关闭所有设备,将操控面板拆解装箱,覆盖上伪装用的稻草和杂物。他脱下身上的深色工装,翻过来穿上,里面是一件看似普通的灰色长衫。仔细抹去窑洞内所有的痕迹后,他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他要尽快赶回市区,赶回那个灯红酒绿的百乐门,回到林楚君身边,完成那个“等了很久”的纨绔公子角色。 荒野里,只剩下“樱-花号”残骸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呻吟与呼救。远处,被爆炸声惊动的村镇,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 而几十里外的上海滩,百乐门的舞曲,依旧悠扬。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7章 意外的援手 夜空如墨,月牙儿只偶尔从快速流动的云层缝隙里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远离上海市区的郊外,旷野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荒草簌簌作响。 一处隐蔽的土坡后,高志杰靠着一棵枯树,眼睛半眯,看似在打盹,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他特制的“眼镜”——一个连接着主控节点的目镜显示屏上。屏幕上分割出数个画面,来自高空预警的“天眼”,以及已经悄然接近铁路线的“工蜂”集群。 林楚君裹紧了呢子大衣,靠在他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黑暗中的动静。她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小巧手枪,枪口微微朝下。 “还有七分钟,”高志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樱花号’准时的话。” 林楚君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远处那片沉寂的黑暗,那里是蜿蜒的铁路线和一个关键的急弯道。“蜂群状态如何?” “一切正常。润滑剂和‘小礼物’(指特制钢珠)都准备好了。”高志杰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就等客人上门。” 他的手指在藏在袖口里的微型控制器上虚按着,随时准备发出指令。这次行动风险极大,“樱花号”不仅本身是装甲列车,前后还有护卫的装甲车,常规的爆破或狙击几乎不可能成功。他只能依靠机械昆虫的精准和隐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这钢铁巨兽来一次“温柔”却致命的打击。 就在这时,高空“天眼”传回的画面边缘,突然出现了异常的热源信号! “有情况!”高志杰精神一凛,立刻切换画面放大。 只见在预定破坏地点前方约一公里处的铁路线旁,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快速移动,他们似乎……在铁轨上安装什么东西? “不是我们的人!”林楚君也看到了,瞳孔微缩,“什么人?” 高志杰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军统不知道这次行动,地下党?他之前确实捕捉到过一些零碎信息,但无法确认。这些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妈的,摘桃子还是搅局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心下念头急转。是阻止他们,还是……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异变陡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是爆豆般的机枪扫射声! 铁路那边瞬间炸开了锅!探照灯的光柱猛地从护卫装甲车上打出,胡乱扫射,人影晃动,怒吼声和日语的叫骂声隐约传来。那伙身份不明的人与日军护卫队交上火了! “小赤佬,搞什么名堂!”高志杰心头一紧,他的“蜂群”还没就位,这一打草惊蛇,整个计划都可能泡汤! “志杰,怎么办?”林楚君语气也带上了急促。计划被打乱,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高志杰死死盯着屏幕,交火异常激烈,那伙人火力不弱,利用地形顽强抵抗,死死拖住了日军前出的护卫队。装甲列车的速度似乎也因此慢了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机会! 这伙不明身份的人,无意中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和诱饵!他们吸引了日军绝大部分的注意力,甚至可能延缓了列车速度,这反而更有利于“蜂群”的精准作业! “不管他们是谁,这浑水,不蹚白不蹚!”高志杰当机立断,手指在控制器上飞快操作,“‘蜂群’注意,按原计划行动!目标,列车中后段车轮及前方铁轨弯道内侧!行动!” 命令无声无息地发出。 数十只伪装成夜行飞虫的“工蜂”从铁路沿线的草丛、石缝中悄然升起,借着枪声和混乱的掩护,如同被风吹起的煤灰,精准地扑向正在减速通过弯道的“樱花号”专列。 它们灵巧地避开探照灯的光束,贴近冰冷沉重的钢铁车轮和黝黑的铁轨。 “注入润滑剂!” “播撒‘小礼物’!” 高志杰心中默念,眼神锐利如刀。 “工蜂”们腹部特殊的微型喷口对准了车轴与轴承的结合部,无声地喷射出透明的强效润滑剂。同时,细小的特制钢珠被均匀地撒在铁轨弯道的内侧轨面上。 这一切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混乱的人影晃动中,微不足道。 “撤!”高志杰再次下令。 完成任务的“工蜂”迅速脱离,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搞定!”高志杰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摘下目镜,看向交火方向,那里的战斗似乎更加激烈了,甚至传来了手榴弹的爆炸声。 “那帮人……”林楚君也望着那边,火光映照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能撤出来吗?” 高志杰摇摇头,面色凝重:“难。鬼子被惹毛了,肯定往死里打。”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不管他们是谁,这帮朋友……够硬气,帮我们吸引了全部火力。” 他拉起林楚君的手,“我们该走了。这里马上会成为重点搜查区域。”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土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出很远,依然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激烈枪声,以及……“樱花号”列车因为车轮打滑、轴承卡涩而发出的越来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这声音混杂在枪声中,并不起眼,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毁灭。 高志杰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被火光和枪声笼罩的区域,那伙身份不明的人还在顽强抵抗。 “走吧。”林楚君轻轻拉了他一下,“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高志杰点点头,将那幅画面刻在脑海里,转身融入更深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上海市中心,百乐门舞厅内依旧灯火辉煌,爵士乐慵懒地流淌。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在舞池中旋转,酒杯碰撞,笑语喧哗。仿佛城外那场生死较量,与这个醉生梦死的世界毫无关系。 一个穿着旧棉袍、缩着脖子的报童挤在舞厅门口,试图向出来的老爷太太们兜售刚刚收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号外”,却被门童不耐烦地驱赶。 “去去去!小瘪三,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 报童踉跄着退开,嘴里嘟囔着:“神气啥,阿拉卖的才是真新闻……” 舞厅内,一个穿着丝绸长衫、戴着金表的中年男人,正搂着舞女,对同伴吹嘘:“依晓得伐?日本人那趟‘樱花号’,听说保险得很,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们都不知道,那列被寄予厚望的“钢铁堡垒”,此刻正在郊外的弯道上,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而那群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破坏时间的“意外援手”,他们的鲜血,正无声地渗入这片苦难的土地。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8章 脱轨的巨龙 深夜的荒野,寒风如刀。 高志杰藏身于距离铁路线两里外的一个废弃砖窑里,只有这里,才能避开小林信一那该死的信号干扰车的主要巡逻范围。窑洞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他面前摊开着一个改装过的皮箱,里面布满了精密的旋钮、指示灯和一个小型显示屏幕。屏幕上分割出数个不同的画面——有高空俯瞰的铁路弯道全景,有紧贴地面视角的铁轨细节,还有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几只“工蜂”传回的信号因为距离和残余干扰,偶尔会出现一丝颤抖的雪花,但整体链路保持畅通。 他的指尖在一个微调旋钮上轻轻转动,眼神专注得像一个正在进行显微外科手术的医生。耳朵里塞着耳机,里面传来的是经过“信息节点”中转后,林楚君清晰而冷静的声音。 “志杰,最新情况。‘樱花号’已通过柳桥镇信号站,车速未减,预计十二分钟后进入预定区域。护卫队情况与之前侦察一致,首尾各一辆装甲车,车顶有机枪阵地。over。” “收到。”高志杰低声回应,目光扫过屏幕上“工蜂”集群的状态指示灯,大部分显示为充满能量的绿色。“蜂群已就位,‘节点’通讯稳定。你那边怎么样?over。” 听筒里传来林楚君那边隐约的留声机音乐声,她似乎轻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属于“林小姐”的慵懒:“我?正陪着几位日本商社的夫人小姐们听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唱片呢,嗳呀,伊拉听得是如痴如醉,就是不晓得,今朝夜里,真正的大戏在哪边唱。放心,我这里安全。over。” 高志杰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心底因为她这恰到好处的掩护而生出一丝暖意,但旋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保持联络,随时通报异常。行动开始后,按计划静默。over。” “明白。小心。over。” 通话结束。高志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废弃砖窑里只能听到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和仪器内部元件工作的微弱嗡鸣。远处,隐隐传来了火车汽笛的嘶鸣,由远及近,如同巨兽的咆哮。 屏幕上方,代表“樱花号”的光点正在快速接近那个红色的弯道区域标记。 高志杰的手指悬在了控制箱中央一个红色的按钮上方。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计算着最佳时机。太快,容易打草惊蛇;太慢,则可能错过破坏的最佳位置。 就是现在! 他拇指用力按下! …… 铁路弯道旁,荒草丛中。 几十只金属“工蜂”如同被惊扰的蜂群,骤然从伪装点腾空而起!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引擎的轰鸣,只有翅膀高速震动带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气流声。在“天眼”高空俯瞰的指引下,它们分成数组,如同训练有素的突击队,精准地扑向高速驶来的“樱花号”专列那庞大的钢铁身躯。 它们的任务目标非常明确——车轮轴承、制动闸瓦以及前方一段铁轨的接触面。 “工蜂”腹部特制的微型喷射口探出,无色无味的超强润滑剂被精准地注射到高速旋转的车轮轴芯之间。另一些“工蜂”则像撒豆子一样,将细密的、硬度极高的特种钢珠,均匀撒布在铁轨内侧的关键摩擦面上。 这一切,都在无声中完成。在“樱花号”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中,这点微末的动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列车头灯的巨大光柱撕裂了夜幕,庞大的车体带着无与伦比的动能冲入了弯道。 起初,一切似乎还很正常。 但紧接着,刺耳至极的金属摩擦声猛地爆发出来!那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完全不同于火车正常过弯时的声响。 车头司机室内,经验丰富的日本司机脸色骤变,他感觉到了不对劲!车轮与铁轨之间的附着力在急剧下降,车身开始出现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受控制的横向滑动感。他下意识地去拉紧急制动阀—— 然而,已经被润滑剂侵入的关键轴承在剧烈摩擦下瞬间过热、卡死!同时,铁轨上的细钢珠起到了类似滚珠的作用,进一步剥夺了车轮的抓地力。 灾难在瞬间发生! 高速行驶的庞然大物,在离心力和失去摩擦力的双重作用下,猛地向外侧甩去!沉重的车头首先出轨,狠狠地撞向弯道外侧的缓冲土堆,但又因为速度太快,整个车头被弹起、扭曲,带着后面一连串的车厢,像一条被斩断了脊梁的钢铁巨蟒,发出了绝望的嘶吼,翻滚、扭曲、解体! “轰!!!” “哐啷——!!!” “咔嚓!!!” 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撕裂声、玻璃粉碎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一节节车厢在巨大的惯性下互相挤压、碰撞、摞在一起,有的甚至直接断裂,里面的货物(那些被掠夺的文物箱、矿石样本)被抛洒出来,散落一地。更可怕的是,装载燃料的车厢发生了猛烈的爆炸,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点燃了周围的杂草和碎裂的木质构件,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烈焰熊熊,浓烟滚滚,原本威风凛凛的“樱花号”,此刻已化作一片扭曲的、燃烧的钢铁坟场。 …… 废弃砖窑内,高志杰面前的屏幕上,代表“樱花号”的光点停滞在弯道处,并且迅速暗淡下去。“天眼”传回的最后画面,是那触目惊心的爆炸火光和支离破碎的车体。 他面无表情地切断了所有与控制箱的连接,迅速开始收拾设备。动作快而不乱,每一个步骤都如同演练过无数次。 耳机里一片静默,这是与林楚君约定的安全信号。 他脱下身上的深色工装,露出里面熨帖的西装,将控制箱合拢,放入一个准备好的普通行李箱中,又用几件旧衣服盖住。最后,他抓起一把地上的尘土,随意抹在脸上和手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赶夜路沾了灰的落魄职员。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对麦克风说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远方的战友报平安: “收工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海法租界,一栋豪华公寓内。 林楚君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留声机还在悠悠地唱着“……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她端着一杯红酒,却没有喝,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遥远的夜空。 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她等铃声响了三次,才不慌不忙地拿起听筒,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慵懒和不耐烦:“喂?哪位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惶失措的声音,是她的一个“闺蜜”,丈夫在日军报道部任职:“楚君!出大事了!我刚听我家那位打电话回来,说……说皇军的‘樱花号’专列在外面出轨爆炸了!我的天老爷呀,听说死了好多人,车上的东西全完了!现在上面都炸开锅了!” 林楚君适时地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啊?!真的假的?哪能会有这种事体!太吓人了吧!是车子自己出毛病了?” “谁知道呢!听说现场邪门得很,一点袭击的迹象都没有,就好像……就好像见了鬼一样!” “哎哟,勿要吓我呀!这种话不好乱讲的。”林楚君拍了拍胸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害怕,“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讲了,听得我汗毛凛凛的。谢谢侬告诉我哦,改天请你喝咖啡压压惊。” 挂断电话,房间内重新只剩下《贵妃醉酒》婉转的唱腔。 林楚君脸上的惊惶和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她走到窗边,望向爆炸可能发生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她举起酒杯,对着那片夜空,微微示意,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敬,脱轨的巨龙。” 窗外,大上海的霓虹依旧闪烁,舞厅的爵士乐隐约可闻。这个夜晚,对许多人来说,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纸醉金迷的夜。 但对另一些人,对那列燃烧的列车边的幸存日军,对暴跳如雷的特高课,对隐藏在暗处的“幽灵”和他的战友,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一个被血色和火焰烙印的夜晚。 蜂群之威,初现峥嵘。 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