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无法抵达》 第1章 暴风雪 摩尔曼斯克刚下过雪。 裴多菲将白到快融进雪色的脸埋进雾蓝色羊绒围巾里,脸色很平静,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分辨出一丝焦虑和不悦。 她已经在门廊等了快两小时。 寒风将她的碎发吹得凌乱,她腾出手将嘴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刚刚又打发走一个来搭讪的留着大胡子的青年男子,讲着蹩脚英语,脸涨得通红,她猜他是伏特加喝多了,没准还没走出门廊,就会一头栽进雪地里。 来接她的民宿管家是个华裔,迟到的借口是车轮陷进雪里,花了好大力气才得以解脱,为了向她证明,男人带着她去看那只后备箱里可怜的沾满污雪的车轮胎。裴多菲简单扫了一眼,决定将行李箱塞进车后座。 她刚要抬手,那男人便一把夺过,将那箱子安稳地抬进被车轮弄脏的后备箱,殷切道:“My pleasure.”为漂亮的女士献殷勤是每个男士的本能,而这位美丽的亚洲面孔女士显然不领情,她神情滞怔一瞬,轻皱了下鼻子,俯身坐进了后座。 男人猜她是在恼自己的不守时,他摸了摸后脑勺,看起来想把自己的刺猬头抚平,然后坐进驾驶座,手搓上方向盘,转头对她说:“两小时就到民宿。”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裴多菲解开围巾,搭在肩上,终于出了声:“知道了。” 临近下午四点,天空已是浓郁的蓝。裴多菲用手套将车窗上的雾气擦干,得见天日。 或许是临近北极圈,天与地连成一片,仿佛连时间都会在这里停滞。 到民宿时天已近黑,靴子陷进雪地,发出“咯吱咯吱”声,北京从没有这么厚的雪。 男人将行李放在门口,随意地在门口地垫上摩擦两下,弯腰按下密码,一声“滴滴”后,门打开了,一阵暖流溢出,还带着点焦糖烤奶的甜味。 他边走边介绍:“这栋房子是一位中国人买下来的,来旅游的时候住,平常时候给游客当民宿。舒适干净,包您满意。” 裴多菲跟在他后面,将脚下的雪水仔细擦干,又用纸巾将行李箱轮擦干,才进了门。屋内陈设简单,墙壁刷成暖黄色,跟其他民宿没什么区别。草草扫了一眼,她的视线落在了门侧一株枯萎的盆栽上,只剩下枝干,看不出是什么树。 男人略显尴尬地用身体挡住她视线:“你知道的,摩尔曼斯克的天气,很多植物都遭不住。” 裴多菲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她注意到那土是新的,刚施过肥。可能来自上个旅客的好心,想救活这棵可怜的树。 她对此不感兴趣,简单跟管家交流两句,用一笔小费将他打发走。 呼。 她扯下围巾,把自己扔进沙发。鼻尖触到抱枕时,她隐约闻到一股男士香水的味道。她随即弹坐起身,拉开挎包拉链,取出刚在机场买的酒精喷雾,对着沙发一顿猛喷,暗暗盘算着怎么给民宿的服务打差评。 在她拿起手机打算叫个家政时,屏幕上弹出一则暴风雪预警。 对于旅行来说,这实在是一个不愉快的开始。 冰箱里除了几瓶饮用水再无其他,便民超市太远,她靠着冰箱,手指滑动地图,想找到最近的能提供食物的店铺。 至少这两天得填饱肚子。 最后她决定去最近的一家咖啡厅买点咖啡和面包。 如果她知道暴风雪会提前到来的话,她一定不会在咖啡厅等面包师傅最新出炉那一箱面包。 现在的情况是,她左手抱着一牛皮纸的俄罗斯大列巴,右手抱着一小桶咖啡豆,发丝和雪全往她脸上扑。对了,刚刚走得着急,她忘记带那条蓝围巾,她觉得那寒风想要割破她的喉咙。 仅十分钟的路程,她走得如此艰难。在看到那栋暖黄色小别墅的时候,她如获新生。 她认真在玄关口扫去身上的雪,头发整理妥帖才按下开门密码。这是她的习惯,她不喜欢把自己搞得乱糟糟的。 门开的一瞬间,涌入鼻腔的是更浓的香水味,以及烤面包的香味。 她讨厌不属于她气味。因为这是危险的源头。 有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千万不要走进这扇门,而寒冷刺骨的冬夜和漫天的暴风雪迫使她进了屋。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低着头,手里还抓着她的围巾。 在裴多菲还在思考,她的俄罗斯大列巴能否将这位武力值远高于她的男人锤晕时,他抬起头,与她四五相对。 就在这一秒钟,门锁嵌合,红木大门被风摔出巨响,与整座楼的墙面共振。 大概僵持了十八秒那么久。裴多菲捧着东西的手酸的厉害,暖气让她的脸颊染上红晕。她感受得出。 苍天,你要为我证明,我的脸红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冷热交替太快,这跟眼镜起雾是一个原理。 第十九秒,裴多菲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私闯名宅是犯法的。” 男人笑了笑,摘下黑框眼镜,将眼镜脚折好,放在茶几上,抬眼看她:“你是在陈述自己的罪名吗?” “我订的民宿,六天七夜,人民币十三万七千六百八十块,外加小费三百块。”裴多菲走进厨房,把面包和咖啡放好,抱着手臂,靠在门边。 男人眸色微敛,两手交握,又松开:“这是我买的房子,从来没有给人当过什么民宿。” 他语气很严肃,裴多菲怀疑再说下去,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掏出他的房产证。 裴多菲无意纠缠,她走到一边,找到那个华裔的号码,打过去已经是空号。 第一次出国旅行就碰上这事,她也是够背的。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略淡,语气在跟他商量:“你开个价,暴风雪停了,我另订一家民宿。” 他重复道:“这是我家,不是民宿。”他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很难察觉,但裴多菲捕捉到了。 “行。”说完,她朝他直直走过去,在距离他三十厘米的地方弯下腰。 “干...什么?”鼠尾草洗发露味道混合着扁桃仁的奶香如细雨般落下,绵绵密密,银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围巾还我。”裴多菲一挣,将围巾从他手中抽出。 他的手指被围巾上的水晶小装饰刮蹭了一下。 一阵刺痛。 她没有挪步,就站在这三十厘米的距离,缓慢地、慢条斯理地系上围巾。 “你系围巾做什么?” 她把下半张脸埋进去,两眼扑闪着,声音闷闷的:“外面很冷的,我可不想冻死在路上。” 苏既白听了她疑似赌气的话,猛然站起身,手指想扶一下眼镜框,却只摸到一处虚空,他讪讪放下手,目光不太清明地看着她:“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裴多菲这下不得不仰视他,眼前这个男人英俊得有些陌生,他身上那场干燥的、永不停歇的大雪竟在六年时间里下成了绵绵阴雨,眸子里的冰裂在某个她不知道的瞬间彻底瓦解,一脚踩下去是无尽的、黝黑的深渊。 他变成了一个潮湿的男人。 她不忍再细看那些与她的记忆众叛亲离的差别,别过脸,花几秒时间调整情绪,又眼神清明地望向他:“多少钱?” 苏既白显得有些烦躁:“不用,你不是已经买过单了吗?” 裴多菲笑:“那是被骗的钱,我会找警察拿回来,但住宿的费用,得给,我又不是流浪猫流浪狗,可以被免费捡到。” “随你。”他草草扔下两个字,擦着她肩膀越过她,一副免打扰的样子。 苏既白这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倒是没变,非常的、一如既往的令人不爽。裴多菲偏是个唱反调的,她认真计算着两天一夜的住宿费用,最后有零有整地把卢布整整齐齐放在了流理台上。 之后再也没人去动那一叠纸币。 “叮”一声,两片面包从面包机跳出来,浓郁的奶香告诉她刚刚她的鼻子没有出现错觉。 “面包是你买的吗,我刚刚在冰箱怎么没看到?” 苏既白轻“嗯”了一声,默不作声将面包放进浮雕白瓷盘内,打开冰箱拿草莓酱时对她说:“机场过来的路上买的,买了很多,你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 他的意思是,他也刚到摩尔曼斯克。 这栋房子是他三年前买的,装修完住了没几天,就回国了,一直空置着,没想到被人拿来空手套白狼了。 然后被套的这只小白狼被他抓个正着。 苏既白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更倒霉一点。 他在流理台上给面包抹草莓酱时,余光看到她拖着行李箱直往东侧的房间走去。 “那是我房间。”他语气很淡,没有阻拦的意思,似乎只是在考量她能不能接受。 裴多菲转头,不以为然道:“你的?还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呢。”她拖着行李箱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快关上时,从门缝探出头,脸上绽放出训练过无数遍的、标准的、皎洁的笑,“你戴黑框眼镜挺帅的,跟大学生似的。” 那扇门关上后,那晚她再也没出来过。 早餐是苏既白准备的,简单的西式餐,牛奶、三明治、水果沙拉、荷包蛋。 两人相对无言。室内的静止快饱和了,他们像被包裹在一只正在充气的气球里,谁都不知道下一秒气球会不会爆炸。 窗户被暴风雪摧残过无数遍,被风吹出诡异的怪叫。 苏既白吃相很好,但斯文中有种紧绷感。裴多菲把流心蛋戳破,橙黄色液体涌下,粘到她叉子上,她抹了很久都没弄干净。 她拿叉子一下又一下戳着蛋白,想将气球戳破:“你家窗户该修了,昨晚吵得我睡不着。” 苏既白抬眼看她,似笑非笑道:“你家以前更吵吧,你不是照样呼呼大睡?” 裴多菲一口气梗在喉咙处,又被她叹下去。 她很想把手里的牛奶泼到他脸上,可是碍于素养,她没有。 她只希望暴风雪快点停止,然后离开这里。 第2章 嫁接的树 理山的放牛娃都知道,每个夏天清晨,早霞变成淡粉色的时候,如果从山那边传来不断地、或急或缓的清脆铜铃声,不用看此人何种打扮和面貌,那一定是裴家的阿妹。 远看山林,如沼泽般的绿,山里人踏出来的路百转回肠。裴多菲遇到缓和的路便慢慢走,遇到小坡便一跃而下,踩到蜗牛不着急,落叶上踏一踏。 放牛娃卧在石头上,嘴里嚼着酸草。听着铜铃声由远及近,等着天光一点点变亮。 “娃子,接着,”裴多菲从竹篓里抓一把鸡枞菌稳稳扔进他撇在一旁的草帽里,“回家给你阿嫫炒肉吃。”说这句话时,她已经走出好远。声音仿佛在山谷飘一圈才到放牛娃耳朵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风风火火,娃子睁开眼时只只看到一抹靛蓝色和脚腕的一抹红。 如此情景已经在这座山沟里重复过千百遍,放牛娃长一岁,牛老一岁,裴多菲仍然是靛蓝色里滴着红。 但今日不太一样。 裴多菲老远就看到村外头停着的几辆锃亮的轿车,她认得的,是吉普车。 她活了十九年,就没在村子里见过这种车,顶多停辆灰到发黄的破旧面包车,就连镇上也少见如此崭新的车。 村子里路窄,车子开不进去,偶尔来辆车,明晃晃停村口,必然人尽皆知。 她只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踏着铃声,事不关己地走上小道。 裴多菲在河这头的坝上蹭掉鞋底粘的污泥,蹭掉大块的,就用脚小心翼翼点河面,让哗哗喝水冲掉剩余的。河那头嬢嬢在洗衣服,或许更远处有人在岸边洗菜冲澡戏水玩乐。 “阿妹采菌子回来啦,好辛苦嗷!”嬢嬢边捶打着衣服边跟她搭话。 “不辛苦,嬢嬢洗衣服辛苦。” 说完,踏上窄小的石板桥,走到嬢嬢那头,默默放了一把青苔包好的鸡枞菌。 她身后衣服堆得跟小山似的,全家老小的都她一个人洗,好辛苦嗷。 一方小院里,穿靛蓝花色棉布衣的老太正为即将到来的一天忙碌,打井水、淘米、洗菜、晒菌子、喂鸡,勤勤恳恳、井井有条。 在她干瘦狭窄的身影边,总跟着一只黑黄相间的小土狗,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此刻,它正趴在老太脚边陪她择菜,耷拉着耳朵,想必是听到了什么,它猛地昂首立正,扑腾着爪子往门外冲。 “是阿妹回来了。”老太笑道。 离家还有两三户人家的距离,裴多菲就看到了那团黄黄黑黑的小影。 她两手捉起连爬带滚来的小东西,放在颊边亲昵蹭蹭:“就你耳朵灵。” 她一路将小狗抱在怀里,到院门口才将它放下,然后解开背篓,欢喜地向厨房跑去:“阿婆,今日鸡枞菌大丰收,我们可以自己留一小把炒着...吃?”少女跨门时一个阻咧,手忙脚乱扶住门把手,她瞪圆眼睛,疑惑道,“你哪位?” 厨房里坐着的不是阿婆,而是个年轻男人。 那人闻声抬头,漆黑的眸子里有一小段浅浅的冰裂。完全养尊处优的白瓷皮肤,择菜的手比她还嫩,施展不开的长腿折叠着,像一棵被嫁接的树。 “苏既白。” 不是湿热雨水天气会孕育出的生命,而是干冷、大雪、沙尘暴。这是裴多菲对苏既白的第一印象。 “我阿婆呢?” “往那个方向去了。” 裴多菲知道那是厕所,她点点头,走近他,盯了一会。 他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僵硬,不知不觉中竟出了层薄汗。 “你那根没择干净。”裴多菲的声音缓缓地流下来,像要把他淋湿。 他手指微微一顿,朝她微微笑:“抱歉,还不太熟练。” 七点钟的阳光从斑驳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的小金边,有种小动物的毛绒感。 是那种质感特别好的毛绒玩具,她只在市里的高档商场见过。诶,噗噗你别咬人家裤腿了,你毛色没人家好。 裴多菲没再跟他搭话。 她将满篓子的菌子倒进竹篾里,拍掉黏着的土块,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油纸袋子,按种类一袋一袋装进去,然后用高中读书时剩下的便签标好价格贴上。 “还是阿妹方法好。”老人扶着门,正要抬脚跨门槛。 裴多菲闻声,放下手中伙计,迎上去,亲昵地挽着老太胳膊:“阿婆小心。” 苏既白不慌不忙站起身,向老人浅笑颔首。 “阿妹乖。”老人轻轻拍着她的手,又转头朝苏既白点头微笑。 裴多菲觉得气氛一下子很诡异,怎么有种儿孙承欢膝下,共享天伦之乐的感觉。 不行啊,她可是阿婆的嫡亲孙女!而他,裴多菲审视着这位白天鹅似的男人,心中泛着嘀咕,这么洋气肯定不是亲生的。 于是,她头埋到老人脖子边,用闽南话嘟嘟囔囔道:“阿婆,他是谁?”她痛心疾首地想,如果这位是我荣归故里的小舅小侄子什么的,我也能接受。 老太解释道:“小苏呀,是来唱戏的,我们就借个屋子,让人有个落脚地。” 裴多菲不解,谁家这么大牌面,能请得起戏班子?她怀疑阿婆理解错了,用普通话问男人:“阿婆说你是来唱戏的?” 苏既白摇头:“是拍电影,不是唱戏。” 难怪。 “对对,拍电影,跟皮影戏似的,小苏跟我说过,你瞧我这记性。” 裴多菲偷偷扫了他一眼,又贴上去煞有其事道:“阿婆你可别被他骗了,像他这种小白脸才是最会骗人的。” 苏既白盯着她看了一会,虽然他听不懂闽南话,但他能从语气和表情读出来,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他垂下眼帘,语气很淡,用的陈述句:“你说我坏话了。” 裴多菲笑盈盈:“丢呀。”(对呀) 老太佯装要用案板上的韭菜抽她屁股:“你这女娃娃!”又回头对这位客人一脸歉意,用非常艰涩的官话对他讲,“你别介意,她从小野惯了。” 裴多菲是存心的,她讨厌苏既白明明格格不入还要装作非常融入适应的样子,就像明明是只高傲的白天鹅却总说我跟你们一样来日都会被做成盐水鹅。 她从小到大不知道被阿婆的韭菜抽过多少回了,躲避技能已臻化境,她灵活地弹跳开,钻出厨房,阳光一瞬将她整个人笼罩,她被刺得有些睁不开眼,但仍回头朝苏既白挑衅地吐舌。 从苏既白的角度看,她眯着的眼睛像在朝他wink。 阿婆也未曾想真打她,只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她顺好甩乱的韭菜,隔着窗户罚裴多菲打两桶井水。 在今日,这两桶井水是阿婆的处罚,但其实这是她们的生活必需品,风吹日晒、雷打不动的两桶井水,日日都是由裴多菲来打。 裴多菲懒懒应了阿婆一声,提着木桶向井边走去。苏既白似乎很过意不去,跟上她颇为绅士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裴多菲护着桶,瞪了他一眼:“不用。” 她将桶放在出水嘴下面,弯下身子,快速按动压杆,完全把苏既白当空气。 苏既白也是个倔的,偏要跟着她,冷脸贴她热屁股。 裴多菲虽然是蹲着的,但头顶目光太炽烈,仿佛要把她看穿,她觉得没意思,终于松了口:“要试试吗?” 苏既白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挽起衬衫袖子。动作优雅地像天鹅在整理它的羽毛。 裴多菲退到一旁,苏既白上前代替她的位置,双手握住她刚刚攥的位置,用力往下按。 “按到有水涌上来就可以了。” 苏既白没说话,握着压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露出的一截小臂的线条漂亮而有力。“噗叽”一声,井水上涌,缓缓从出水嘴流下。 二人蹲在井边,安静等待水桶的水位线一点点上升。 裴多菲打了个哈欠,歪头看了他一会,确实生得好,眉毛比一般男生浓,鼻形很美,鼻翼上有一颗小痣,最特别的是眼睛,像两尾小鱼,将吻欲吻的架势。 她记得高中时候在市里读书,她人生第一次去游乐场,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只有这座乐园跳跃着不同频率的电波,旋转木马、海盗船、碰碰车、公主城堡,所有的一切都闪烁着暧昧、朦胧、盛情难却的光,苏既白的眼睛就是这座夜色里的游乐场。 若不是苏既白对上她视线,她会放任自己沉溺下去,不是沉溺他的眼睛,是沉溺在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里。她猛然惊觉,尴尬地回避视线,若无其事地展开话题:“你要在我家待多久?” “一个半月左右。” “你的同伙呢?” 同伙?苏既白被这个用词逗笑,他知道裴多菲是故意气他的,但手段太幼稚,显出一种诡异的可爱。 裴多菲觉察到这种笑里有俯视的感觉,就像她俯视噗噗那样,她心里觉得气,但又没理由生气,只能吃瘪,她皱了一下鼻子表示自己的不满。 苏既白没有直接回她的话,而是在向她解释,也在求和:“住所是村支书帮我们安排的,我也决定不了,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了。” 村支书都搬出来了。 “阿婆没问你们要住宿费吧?” “没有。本来是要给的,但老人家态度很强硬,一直不肯收。” “阿婆跟你客气呢,你下次偷偷给她,你看她还不还给你。”裴多菲停顿一秒,小算盘打的啪啪响,继续道,“或者说你直接给我。” 裴多菲知道阿婆的性子,对这种不靠劳动获得的“不义之财”,阿婆怎么也不会收。菌子是可以分的,漂亮男人是可以同吃同住的,但真金白银一点都不能让人占了便宜去。 水漫过木桶,溢出的水顺着砖地一直蔓延到他脚底,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也没挪步,他喉咙里滚出平静的两个字: “好,你放心。” 裴多菲点点头,不再说话。她手指捻着青苔,一小撮一小撮地揪,像势必要揪掉整个潮湿天气一样。她讨厌这个不速之客,更确切地说她讨厌苏既白。 如果问她为什么讨厌,裴多菲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的这份讨厌里,嫉妒的成分大概占有百分之九十七。 远处阿婆见两人四眼空空,井水要淹过青苔,急地扯着嗓子大喊:“瓜娃子水满了不知道换桶吗?浪费一两,少喝一碗小米粥。” 第3章 羔羊 苏既白从见她的第一秒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在此期间,他竟然一次都没问过她的名字。这是她讨厌的的理由。 之一。 母亲在时就跟她说过,除了生命和金钱之外,名字是人类最重要的东西。从正式拥有名字的那一刻,属于渺小人类自己的剧本才开始谱写。一条狗没有名字,就是野狗,有了名字,就是噗噗。 讨厌理由再加一条:他不知道噗噗的名字。 她不喜欢这座大山的理由也是如此,她不叫阿妹,她叫裴多菲。 她喜欢高中,因为高中有花名册,就算你的名字再难读再拗口,老师同学都会努力读对它,后来每次遇到某个生僻字的时候,都会重念一遍这个人的名字。 裴多菲坐在书桌边,没开灯,午后的阳光也进不来。屋内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对桌椅。桌上床边堆满书,她正在翻一本从初中读到现在的《傲慢与偏见》,手边是一只玻璃鱼缸,里面的鱼已经翻了肚皮,失去往日光泽。 木头搭起的房子,因为潮湿天气,常年呈现更深更暗的色泽,经久不衰的霉味时不时钻入鼻腔会让人难以忍受。 这股霉味是她以后住进明亮干燥的房子也终身摆脱不了的。 她忽然想起苏既白,这家伙一定很不习惯。 房门被敲响,沉闷的“咚咚”声,不疾不徐地响了三声,过五秒,又响三声。裴多菲合上书,走过去打开一点门缝,探出一双羔羊般的眼睛。 反正在苏既白眼里,那是羔羊的眼睛。 那只羔羊咬着牙,目露寒光,把自己当作老虎或蛇:“什么事?” “浴室在哪?” 裴多菲将门缝开大了点,露出整张脸:“注意到院子里那只比酒缸还大的桶了吗?” 苏既白沉默两秒,像是在回忆,然后盯着她认真地点点头。 “那个就是洗澡的。” 苏既白面露难色,他不声不响地看着她,似乎在分辨,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在逗他,在她快憋不住笑前,他艰难开口:“就在院子里洗吗?” “当然不会啊,我们都是搬到客厅,在屋里支个棚子洗。” 苏既白垂着脑袋,似乎在考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裴多菲撇着嘴,颔首抬眼,眸光闪闪:“但你不能用我的桶。” “我看起来像在打你桶的主意吗?”苏既白失笑。 裴多菲不接他话茬,给他指条明路:“你可以自己到镇上买一只,很便宜的。”未等他回复,她撂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就把房门关上了。 过了大概有两分多钟,裴多菲再度打开那扇门,差点迎面撞上他胸口,然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眉毛拧成一团:“你站这么近干嘛?” 苏既白无辜垂眸:“我刚刚就站在这。”没有挪动位置。 裴多菲用手背搓搓鼻子,将手中的草稿纸塞进他手里:“我按照记忆画的,大概在这个位置。”她用手点点那颗星的位置,“找错了可别哭着回来。” 苏既白将有些皱巴的纸抚平,一句“谢谢”还没出喉咙,就吃了个闭门羹。 他无奈摇摇头,又看了会那张纸,然后折好放进卫衣口袋里,踩着老旧陡峭的木楼梯下了楼。 裴多菲又翻开《傲慢与偏见》,打算反刍她咀嚼过无数遍的片段。 诡异的是,这一次她竟然走神了,开始在心中计算时间。 从山里到小镇骑车的话一来一回要差不多三个小时,但如果开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回来。 于是,在五点多的时候她就在阳台上等。 等得她昏昏欲睡,抱着书直打哈欠,在太阳快落山时,她终于看到苏既白推着那只巨型的桶,歪七扭八、磕磕绊绊地回来了。 裴多菲捧着脑袋,乐不可支地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苏既白在狼狈不堪时,抬头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阳光燃烧的最后一层色彩渲染着这座古朴的木头房子,蔷薇花从一楼攀援,直逼房顶,火焰似的燃烧着。那姑娘在满栏杆的蔷薇后面,支着脑袋,因为笑意嘴角顶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世界是红色的、黄色的、橘色的、绿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只有她,是油画里最稀有最昂贵的青金石的颜色。 那姑娘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扑腾矮下去,藏进蔷薇花丛里了,只留下一串清脆慌张的铜铃声。 木桶撞向门槛,巨大的响声惊得阿婆扶门而出,磕磕绊绊小跑去:“啊呀,娃呀,你推着泡染料的桶是要做什么呀?” 裴怜清的普通话实在拗口,苏既白反应了好一会才抓住几个关键词,他缓缓从木头背后探出头,迟疑道:“泡染料?。” “喏,前几天刚泡完马蓝的桶还晒着呢。” 苏既白淡淡地看了眼楼上那丛花枝乱颤的蔷薇,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他毫无愠色,露出浅笑:“小妹今早跟我讲,家里的桶快用腐掉,我记下了,去镇上时正巧路过,觉得合适,就买下了。希望阿婆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贴着人心坎说话,他就算作为旁观者,也学了几分。 裴多菲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右手在背后握着左臂,从昏暗的厅堂走出来,愉悦地冲他挑眉,然后走到阿婆身后,牵着袖子撒着娇:“阿婆,你不是前几天总念叨着想要一个新桶吗?” “就你这丫头机灵,会变着法地使唤人。”阿婆叹着气,拍了下她的屁股,“还不去帮忙?”裴多菲什么心思,这只桶为何而来,她这个看着孙女长大的老太婆怎么会不知晓? 老太婆撬不动这个犟种的心,只能陪着笑,双手合十于胸口,无比虔诚,对这位贵客千恩万谢。 裴多菲不情不愿地伸手拖住歪斜的木桶,苏既白想对她友好笑笑,但眼前这小家伙根本不领情,从院门到东边院墙的整个过程都没看他一眼。 托裴多菲那对几年前撒手人寰的父母的福,她家是整个山村为数不多能用上淋浴的家庭。这或许也是剧组选择将人安排在她家里的理由,但苏既白似乎不知道这点。 她胡编乱造漏洞百出的话,他当了真,竟真的傻傻驱车奔波。 朋友,你在娱乐圈这些年头咋没被生吞活剥了去? 入夜,苏既白洗完澡,忽然想起车上落下的那条鱼。 他是无意中看到裴多菲桌上那条翻肚皮的鱼的。开车路上又他恰巧路过一家金鱼店,那群蝴蝶鲤恰巧在最碍眼的位置,所以他没有理由不买一只。 屋里没开灯,只点了几根蜡烛。在蝴蝶鲤吐出第三百六十七次泡泡时,裴多菲踏着夜色终于回来。 她是从房间侧窗爬上来的,再往下看是一段后院围墙,围墙外有一把年代久远的木梯子。 这么久以来她都是这样日暮时分跳下去,皓月当空时爬回来的。悄无声息、无人发觉。 她小心翼翼地攥住窗框,站在围墙上的脚奋力一点,一跃而上,跨坐于窗台。然后始料未及地与侧靠在窗帘边的男人四目相对。烛光在他眼里摇曳,灼灼如鬼火。 她险些尖叫出声,但由于做贼心虚,她堪堪掩住自己的嘴。 裴多菲压低声线:“你在我房间做什么?” “你阿婆知道她的乖孙女半夜出去鬼混吗?”他好整以暇地扫了眼她跨坐在窗台上泛着盈盈月色的大腿,以及脚踝处系着的红绳,漫不经心移开。 布衣换成系带短裙,铃铛已经被她摘下。 裴多菲被他毫不避讳的视线烫到心慌,终于犯上点羞耻心,试图用瞪圆的双眼吓回他冒犯的眼神:“不关你的事。” 美人怒嗔,小猫挠一下,大概如此。 苏既白刚要溢出的笑意在看到她红肿的嘴唇时变了味。他微眯双眸,语调又正又冷:“我想她应当有权知道。” 裴多菲挑挑眉,仿佛没听到他带有教育意味的威胁。那张雪白的脸,在月色下愈发纯真,她俯身,没入烛火的微光之中,愈白的愈红,愈纯的愈妖,愈天真无邪的愈不知悔改。 她右腿直直悬于窗台,左腿屈膝被框进窗户里,身子一路俯下去,似乎在等他抉择,是扑一场空,还是扑进他怀里。 苏既白认为任由眼前这个女孩摔下窗台是一件非常不绅士的事。这是他握住她手臂。 但这不是让她的唇意外贴上他脖颈的理由。 她的唇不久前疯狂地吻过另一个男人。 如果没有吻过,他就可以欣然接受一个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女孩的亲密拥抱吗? 不能的。 但他发麻的手指、额头的薄汗、梗动的喉结都在出卖他的体面。 明明只是一个意外的、疑似刮蹭的、算不上吻的吻。 他下意识地后退,抬手将女孩推拒开,后者却穷追不舍起来。 她嘴唇下移,狠狠咬住苏既白的肩膀,男人吃痛闷哼,死死拧住她手臂。在口水快阴湿他衣服时,裴多菲沿着他脖子一路向上,贴上他耳朵,似威胁似嗔怪:“苏既白,你敢告诉阿婆就死定了。”说完,她笑眯眯与他拉开距离。 这时候苏既白发现她眼角有一块泪痣似的淡红色胎记,水滴一样溅落的形状,苏既白觉得,如果沿着胎记的不规则边缘一点点撕去,能揭开她另外一张脸。 疼痛后的酸胀感与齿痕处的黏湿感让他有种想呕吐的感觉。他忽然想明白,刚刚不是动情的表现,而是战栗的表现。 这让他瞬间轻松许多。 小女孩一句你死我活的狠话对他来说实在太轻,轻到像一枚落在手背来不及感受冰冷就被他体温炙化的雪。他也没有搅合到这场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闹剧里的必要。作为这座山林的他者,他有权利置身事外。 他不明所以地笑了笑,用血液里仅存的一丝温情对她说:“别做不该做的事,别让你阿婆难过。”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边,用手指点了点压在她作业本上的一沓钞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苏既白是第一次住这种四面环山、生态良好到近乎野蛮的村落,所以这一晚他成功地失眠了。鸟啼、蛙鸣、虫叫、风声、水声、以及蛀虫啃食木头的声音,万花筒似的层层叠叠的频率将他纷纷包围,他有时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外界的杂音还是他耳鸣。 这一夜,他成功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