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42章 后院起火,粮草断供 庆功宴的喧嚣与荣耀如同潮水般退去,军营重新被规律的操练号子和紧张的战备气氛所笼罩。士兵们擦拭着在黑石岛立下功劳的刀枪,眼神中充满了对下一场战斗的渴望与信心。然而,这份昂扬的斗志,在几天后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面前,骤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负责与台州府对接粮饷物资的后勤官,几乎是连滚带爬、魂不附体地冲进了督师帅帐。他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官帽歪斜,连最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国公爷!祸事了!天大的祸事啊!!” 萧战正和二狗、李承弘趴在海图桌上,研究着下一步可能攻击的倭寇巢穴方位。闻声,萧战头也没抬,只是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嚎什么丧?老子还没死呢!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说,屁大点事值得你这般模样?” 后勤官以头抢地,带着哭音喊道:“府……府衙刚派了通判身边的师爷过来,趾高气扬地通知……说,说原本定于三日后就该拨付给咱们的下一批粮草,还有……还有这个月全体将士的饷银,全……全被上头截留了!一文钱、一粒米都没了!”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后勤官粗重惊恐的喘息声。二狗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海图上,李承弘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放他娘的七十二拐弯螺旋屁!!”李铁头第一个炸了,他本就嗓门洪亮,这一声怒吼震得帐篷顶都在簌簌落灰,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刚他娘的打完胜仗,弟兄们血还没凉透,就断粮断饷?!这是人干的事?这他娘的是要逼我们数万将士去当土匪吗?!” 周仓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抑得有些沙哑:“倭寇主力‘鬼丸’部尚在海上虎视眈眈,此时断我后勤,无异于自毁长城,开门揖盗!宁王、安王……他们是想用我数万将士的尸骨,来铺他们的登天路吗?!” 赵德柱等原卫所将领也是又惊又怒,他们刚刚看到希望,找到为人的尊严和军人的荣耀,此刻却感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王爷?他们远在京城,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视东南安危如儿戏?!” “这分明是看我们打了胜仗,功高震主,要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二狗更是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京城方向破口大骂:“宁王,个老阴逼,安王!个老而不死的棺材瓤子!不敢真刀真枪跟咱们干,就玩这种下三滥的阴招!断粮?我诅咒你们吃饭噎死,喝水呛死,出门被……” “二狗!”李承弘低喝一声,制止了二狗更不堪入耳的咒骂。他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除了愤怒,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愧和无力。他比谁都清楚,这看似针对萧战的打压,很大程度上,也是冲着他这个“碍事”的皇子来的。皇族内部的倾轧,竟要以前线将士的生死为代价,这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在一片几乎要掀翻帐篷顶的怒骂和质疑声中,萧战反而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他没有像李铁头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像周仓那样面色阴沉,他只是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脸上甚至慢慢浮现出一丝古怪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拙劣的笑话。 “都吵吵完了?骂痛快了?”他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面红耳赤的众将,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靴尖一点一点。 众人被他这反常的态度弄得一愣,怒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帐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老子还以为倭寇打上门了呢。”萧战掏了掏耳朵,对着指尖吹了口气,语气轻松得像是讨论晚上加不加餐,“搞了半天,就是有人不想给饭吃啊?瞧把你们一个个急的,跟饿了三天的小鸡崽似的。” 李铁头急得跺脚:“国公爷!这可不是小事!军中存粮有限,数万张嘴等着呢!一旦断粮,军心顷刻间就要大乱!” “乱?”萧战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老子看谁敢乱?谁他妈敢在这个时候炸刺儿,动摇军心,不用等饿死,老子现在就亲手把他剁了,脑袋挂营门口当风干肉!” 他站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台州府的位置上:“宁王、安王,这两个缺德带冒烟的蠢货,玩得一手好釜底抽薪啊。知道明面上干不过老子,就从老子背后捅刀子,想掐住老子的喉咙,让老子不战自溃。够阴,够损,够不要脸!”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向众将,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更加明显:“但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哪一点?”二狗迫不及待地问,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萧战大拇指反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带着一股子睥睨一切的痞气:“他们忘了,老子是萧战!老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乖宝宝!他们想用官场那套规矩来卡老子的脖子?嘿嘿,不好意思,老子最喜欢干的,就是掀桌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战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反着跨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开始抽丝剥茧: “第一,他们用的理由是‘协调调运’和‘向户部申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里也虚!不敢明目张胆地彻底断绝朝廷平倭大军的供给,那样等同于资敌,天大的干系他们担待不起。他们就是想拖,想耗,用时间和饥饿来磨掉我们的锐气,让我们自己从内部崩溃。” “第二,台州府这边,从知府称病不来,到通判阳奉阴违,执行这条命令如此迅速果断,说明这里早就被他们渗透成了筛子,有他们的铁杆狗腿子,而且位置不低,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第三,”萧战的目光变得幽深,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个存放着盐课司官印和账册的、上了三道锁的铁柜子,“他们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时机掐得这么准,恐怕不单单是因为我们打了胜仗,碍了他们的眼。很可能……是咱们在黑石岛捞到的那些‘小玩意儿’,走漏了风声,有人坐不住了,想先下手为强,要么逼我们滚蛋,要么……让我们没力气、没工夫继续往下查!”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背后渗出冷汗。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李承弘思维敏捷,立刻接口:“老师所言极是。他们这是双管齐下,既打击我军战力,又阻挠我们清查内奸。意在迫使我们就范,或者……陷入绝境。” “分析得头头是道,有个屁用?关键是怎么解决!”萧战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脸上带着一种“又要开始使坏了”的兴奋光芒,“办法?老子有的是!而且保证让他们爽到飞起!” “李铁头!” “末将在!” “你,带上你的陷阵营,也不用多,就去一百号人,个个给老子把盔甲擦亮,刀剑磨快!明天一早,就去台州府衙门口给老子‘站岗’!不用打架,不用骂街,就跟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数万杀红了眼的丘八没饭吃,万一饿急了,跑进城里找食吃,发生点啥‘意外’,比如不小心踩坏了谁家的花花草草,或者跟哪位官老爷发生了点‘亲切友好’的肢体交流,老子概不负责!这叫‘文明’协商,以德服人!” 李铁头眼睛一亮,狞笑道:“得令!保证‘服’得他们透透的!” “二狗!” “在!” “你的侦察连,还有陈阿水的水师侦察队,全部给老子撒出去!不是让咱们‘自行协调’吗?老子协调他姥姥!给老子把这台州地面,乃至周边州县,哪些大户粮商家里谷仓堆得冒尖,哪些盐枭海商富得流油,都给老子摸清楚!然后,‘借’!光明正大地‘借’!打欠条,按市价算利息!等朝廷的粮饷到了,连本带利还他们!谁敢不‘借’,就是阻碍平倭,就是倭寇同党!老子请他到军营小黑屋喝茶!这叫‘灵活’筹粮,市场化运作!” 二狗兴奋地搓手:“嘿嘿,这个我在行!保证把他们的家底摸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承弘,”萧战看向六皇子,“你这几天辛苦点,把黑石岛大捷的战报,还有咱们一路走来看到的‘风土人情’,比如某些官员如何‘体恤’军士,如何‘积极’配合平倭,都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写下来,用八百里加急,直接呈送陛下。记住,要突出将士们是如何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浴血奋战的,也要‘不经意’地提一下,咱们的后勤是如何的‘稳健可靠’。” 李承弘郑重点头:“学生明白。” “最后,”萧战声音提高,传遍帅帐,“传令全军!粮草暂时周转困难,从即日起,老子的伙食标准,降低一半!所有将领,伙食标准降低三成!与全军士卒同甘共苦!谁敢抱怨,谁敢克扣士兵口粮,老子把他塞灶坑里当柴烧!”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众将先是目瞪口呆,随即脸上纷纷露出了解气又兴奋的笑容。高!实在是高!耍流氓都能耍得如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不愧是国公爷! “都听清楚了?”萧战环视众人,眼神睥睨。 “清楚!”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重新充满了斗志和……某种看好戏的期待。 “那还愣着干什么?”萧战大手一挥,“该演戏的演戏,该摸底的摸底,该写小作文的写小作文!都给老子动起来!记住,老子就是规矩!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也是高个子先顶着,而老子——”他拍了拍自己的头顶,嚣张一笑,“就是那个最高的!”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请大家收藏:()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3章 巧取豪夺来筹粮 断粮的消息如同阴云笼罩军营,但在萧战那套混不吝的组合拳打出去后,恐慌并未蔓延,反而转化成了一种诡异的、带着看好戏意味的亢奋。萧国公要亲自出马去“借”粮了!这消息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让士兵们期待。 台州府首屈一指的米商王百万家,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紧闭。萧战只带了二狗、李承弘和八个看起来最“和善”(肌肉最发达)的亲兵,晃晃悠悠地来到门前。 “敲门。”萧战叼着根草茎,示意二狗。 二狗上前,不是用手,而是用刀鞘,“哐哐哐”地砸在门板上,声音震天响:“开门!萧国公驾到,速速开门迎驾!” 门房战战兢兢地开了一条缝,看到门外一群煞神,吓得差点瘫软。 萧战一把推开门,笑眯眯地走了进去,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自在。王百万闻讯连滚爬爬地迎出来,胖脸上堆满谄媚又惶恐的笑容:“不……不知国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好说好说。”萧战很自然地走到客厅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王老板,生意兴隆啊?” “托国公爷的福,勉强糊口,勉强糊口……”王百万额头冒汗。 “糊口?”萧战挑眉,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玉把件掂了掂,“我看王老板你这不像糊口,像是要把全台州的米都屯到自己肚子里啊。” 他不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沓盖着镇国公大印和萧战私印的“军用特种物资紧急征借凭证”,拍在桌上:“开门见山,老子……本国公的兵没米下锅了。按市价,跟你‘借’五千石粮食。这是凭证,等朝廷粮饷到了,连本带利还你,利息按咱们沙棘堡钱庄……呃,按官方最低借贷标准算。怎么样,够意思吧?” 王百万脸都绿了,五千石?!还是借?他哆哆嗦嗦地道:“国公爷……这……这数目太大,小人……小人库房里实在没那么多啊……而且,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萧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站起身,走到王百万身边,亲热地搂住他肥硕的肩膀,指向院子里如同铁塔般肃立、眼神“和善”地打量着王家宅院的李铁头等人,“王老板,你看我那些兄弟,像跟你讲规矩的样子吗?” 他语气依旧带笑,眼神却冷了下来:“保境安民,人人有责。倭寇要是打进来,你这些米,是留给倭寇呢,还是留着给自己当陪葬?现在借给老子,老子帮你打倭寇,保你平安,还能连本带利还你。这买卖,你不亏吧?还是说……王老板更想体验一下,被数万饿急了的丘八‘拜访’是什么滋味?” 王百万看着李铁头那砂锅大的拳头,又感受到萧战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绸衫,最终哭丧着脸,颤声道:“借……小人借!国公爷深明大义,体恤将士,小人……小人这就去开仓!” 萧战满意地拍拍他的脸:“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二狗,跟着王老板去点验,打凭证!一粒米都不能少!” 民间视角:王家米行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嘿,萧国公真去‘借’粮了!”“王扒皮这次可算出血了!”“活该!让他平时囤积居奇!”“不过国公爷这‘借’法,可真够……别致的。” 并非所有大户都像王百万那样“识趣”。专营绸缎、与京城某位郡王沾亲带故的皇商赵德坤,就是块难啃的骨头。 萧战同样上门,同样拿出借贷凭证。赵德坤自恃背景,态度倨傲:“国公爷,非是鄙人不愿为国出力,实在是家中并无余粮。再者,此等行事,于法不合,鄙人不敢从命。国公爷若缺粮,还应按律向朝廷申请才是。” 萧战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赵老板说得在理!是本国公考虑不周了。”他居然带着人就这么走了。 赵德坤正在得意,以为萧战怕了他背后的关系。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家的几个绸缎庄和仓库门口,就出现了一队队“热情”的士兵。 这些士兵不吵不闹,反而帮着维持秩序,只是声音洪亮地对每一个想进店的客人“宣传”: “各位乡亲父老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赵氏绸缎,皇商品质,童叟无欺!就是东家最近手头紧,没钱捐给前线打倭寇,大家多来照顾生意啊!” “哎,这位大娘您慢点,地面滑!我们帮您看看这布匹质量怎么样?听说赵老板库房里新到了一批江南好绸,就是不晓得肯不肯拿出来卖……” 同时,还有士兵拿着小本本,一本正经地检查: “赵掌柜,您这消防通道有点堵啊,不符合《大夏安全生产暂行条例》第三百六十条,得整改!” “哎呀,这卫生状况堪忧啊,老鼠屎都看见了!这要是被卫生司查到,可是要停业整顿的!” 一天下来,赵家店铺门可罗雀,谣言四起,伙计苦不堪言。赵德坤气得在家跳脚,却无可奈何。这些士兵“依法办事”,态度“良好”,他连告状都找不到理由。坚持了三天,眼看生意彻底瘫痪,名声也臭了,赵德坤终于扛不住,灰头土脸地主动派人拉着几百石粮食和一批厚实的布匹,送到军营,表示“自愿借贷,支持抗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战收到消息,对二狗和李承弘嘿嘿一笑:“看见没?这叫‘文明执法,热情服务’,对付这种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铁公鸡,最管用!” 李承弘全程跟随,心情复杂。他亲眼看着萧战如何用看似无赖,实则精准拿捏人性弱点的手段,轻松撬开了那些富户的粮仓。这完全颠覆了他十几年来学习的“仁德治国”、“礼贤下士”的教条。 在从赵德坤家回来的路上,李承弘忍不住问道:“老师,如此……非常手段,虽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否会……有损朝廷体面,寒了士绅之心?” 萧战啃着从赵家“顺”来的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体面?承弘啊,体面是打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当兵的要饿死了,还跟老子讲体面?老子现在跟他们讲体面,到时候倭寇打过来,屠城的时候,会跟老百姓讲体面吗?” 他指了指路边那些因为军队有了粮草而面露安心的平民:“你看看他们,他们不在乎过程有多‘无赖’,他们在乎的是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能保护他们!士绅的心?呵呵,真正心系家国的士绅,不用你去‘寒’,他们自己会把粮食送上来!像赵德坤这种,他的心本来就是冰块做的,老子还怕他寒?” 他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语重心长(自称):“小子,记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招。跟君子讲道理,跟小人……就得比他更‘讲道理’!这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高级智慧!” 李承弘若有所思,看着萧战那吊儿郎当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背影,第一次对“王道”与“霸道”有了模糊而真切的认识。 遥远的京城,宁王府。 “王爷!最新消息!那萧战……他没去冲击府衙,也没上奏哭诉,他……他带着人,挨家挨户去找那些台州的大户‘借’粮去了!”探子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借粮?”宁王李锴一愣,“他萧战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 “说是‘借’……还打了欠条,盖着他的大印,说按市价算利息……”探子表情古怪,“可……可他那架势,带着凶神恶煞的亲兵,还领着六皇子……这哪是借,分明是抢啊!可偏偏又留着借据,让人抓不到明面上的把柄!现在台州那些富户,是敢怒不敢言!” 宁王脸色阴沉下来,他预想了萧战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这种近乎流氓的破解方式。“混账东西!真是……真是斯文扫地!成何体统!” 安王府内,气氛同样凝重。 安王李键捻着佛珠,眉头紧锁:“自行筹粮……竟用此法?他不怕激起民变?不怕东南士绅联名上告,参他一个纵兵扰民、强取豪夺之罪?” 幕僚苦笑着摇头:“王爷,难啊。他手续齐全,有借有还(理论上),态度……据说不算恶劣,至少没杀人放火。他还带着六皇子,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学习政务’。那些士绅去告他什么?告他‘文明’借贷?告他‘热情’帮忙整顿市容?陛下正为黑石岛大捷高兴,此时上告,非但扳不倒他,恐怕还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不顾大局,陷害功臣……” 安王沉默了,他发现萧战就像一滩滚刀肉,滑不溜手,根本不按他们设定的官场套路出牌。你用规矩压他,他直接掀桌子,还用桌子腿反过来捅你。“此子……竟如此难缠!” 萧战这套“痞帅筹粮”组合拳,以惊人的效率在短时间内筹集到了足以支撑大军半月消耗的粮草,暂时化解了危机。然而,这种非常规手段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一场由粮草引发的风暴,正从经济层面,悄然转向更复杂的政治博弈。那些吃了哑巴亏的士绅,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萧战,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个“猎物”。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请大家收藏:()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4章 舆论攻势 萧战深谙“武功要硬,笔杆子也不能软”的道理。在利用混不吝手段暂时解决了粮草危机的同时,他敏锐地意识到,必须掌握舆论的主动权,将“断粮”这盆脏水,原封不动地泼回去,还要泼得漂亮,泼得人尽皆知。 台州府最大的“悦来茶馆”,今日座无虚席。醒木“啪”地一拍,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开讲了: “诸位客官,今日不说那前朝旧事,也不讲那狐仙鬼怪,单表一表咱们东南沿海,那位天降的煞星……呃不,是救星!萧国公,萧战萧大人!”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茶客都竖起了耳朵。 “话说萧国公,自奉旨督师以来,那是兢兢业业,整顿军备,爱兵如子!前番黑石岛一战,更是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将二百余倭寇尽数诛灭,扬我国威,大涨士气!缴获的财物,那是分文不取,尽数充公,用于剿倭大业!这是何等的精忠报国,何等的廉洁奉公!” 茶客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面露敬佩。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起来:“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国公爷在前线流血拼命,却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下绊子!诸位可知,就在我军将士磨刀霍霍,准备乘胜追击,一举荡平倭寇之际——断粮了!” “哗!”台下一片哗然。 “为何断粮?”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据说是京城里某两位手眼通天的王爷,觉得萧国公功高震主,又体恤‘地方艰难’,一纸文书,断了咱们数万平倭大军的粮草供给!诸位想想,将士们饿着肚子,如何杀敌?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他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可怜萧国公,一代军神,如今不得不带着将士们节衣缩食,甚至……甚至亲自出面,拉下脸面,好言好语去向本地士绅‘借贷’粮草以维持生计!这是何等的悲壮,何等的委屈!而那两位王爷,远在千里之外的温柔富贵乡里,动动嘴皮子,就要让我东南抗倭大业毁于一旦!其心可诛啊!” 茶客们被这极具煽动性的话语点燃了,议论纷纷: “竟然有这种事?!太可恶了!” “我就说前几天看到当兵的去找王百万‘借’粮,原来是被逼无奈!” “宁王?安王?他们怎么能这样!” “萧国公太不容易了!咱们得支持他!” 类似的段子,在台州乃至周边州县的各个茶馆酒肆迅速流传开来,版本不断丰富,细节愈发“感人”。萧战被塑造成了一个忍辱负重、精忠报国却惨遭背后捅刀的悲情英雄,而宁王、安王则成了嫉贤妒能、不顾国家安危的卑劣小人。 二狗兴奋地跑来汇报茶馆盛况,萧战正翘着脚啃鸡腿,闻言嗤笑:“这就叫‘走反派的路,让反派无路可走’。他们想抹黑老子?老子先给他们扣上屎盆子!看谁臭得过谁!” 在萧战势力的暗中推动和组织下,一股来自民间的巨大声浪开始汇聚。饱受倭寇荼毒、如今刚刚看到安定希望的沿海渔民、农民,以及那些家中子弟在萧战军中、切身感受到军队变化和萧战“恩惠”的军属们,成为了请愿的主力。 各村镇的里正、乡老被“动员”起来,识字的书生被请来执笔。一份份言辞恳切、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台州府,最终被打成一个巨大的卷宗。 请愿书中,百姓们泣血陈情,讲述倭患带来的苦难,盛赞萧国公到来后的变化和黑石岛大捷的鼓舞,然后笔锋一转,痛心疾首地诉说听闻大军粮草被断的震惊与愤怒,恳请朝廷、恳请皇帝陛下明察秋毫,保障前线供给,勿让忠臣寒心,勿让将士流血又流泪! 数名德高望重的老者和军属代表,更是捧着这沉甸甸的万民书,跪在台州府衙门前,要求官府必须将此民意上达天听。府衙官员面对这群情汹汹,吓得不敢露面,只能硬着头皮接收,并以加急文书形式送往京城。 “张老爹,你也按手印了?”“按了!必须按!萧国公是真心打倭寇的!不能让他寒心!”“对!谁断前线的粮,谁就是倭寇的同伙!” 在李承弘的营帐内,烛火摇曳。李承弘正在萧战的“指导”下,撰写给夏帝的密信。 “承弘啊,你这信,不能光报喜,也得适当地……诉诉苦。”萧战在一旁啃着水果,指点江山,“你就写,黑石岛大捷,全军振奋,将士用命抵挡倭寇,这都是托父皇洪福,还有你老子我指挥若定……” 李承弘笔尖一顿,无奈地看了萧战一眼,继续写。 “然后呢,要‘不经意’地提到,虽然打了胜仗,但军中粮草似乎……接济不上了。你就写,看到将士们因为缺粮,每日操练后只能喝点稀粥,但士气依旧高昂,都对萧国公……哦不,都对朝廷,对父皇忠心耿耿,毫无怨言。尤其要突出老子……呃,突出我萧战,是如何与士卒同甘共苦,带头降低伙食标准,甚至把自己那份肉省下来给伤兵吃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承弘忍不住道:“老师……您昨天才啃了一整个烧鹅……” 萧战眼睛一瞪:“那是战略储备!细节不要在意!总之,要把老子那种‘受尽委屈却依旧矢志不渝’的忠臣形象刻画出来!还要隐隐点出,这断粮之事颇为蹊跷,似乎与我们在黑石岛发现的某些‘蛛丝马迹’有关,有人不想我们继续查下去……对,就这么写,要含蓄,要让你父皇自己去品!” 李承弘叹了口气,只能按照萧战的意思,将这封夹杂着功绩、委屈、忠诚和暗示的密信写好,用火漆封好,以六皇子专用的加急渠道,直送御前。 京城,宁王府。 “颠倒黑白!无耻之尤!!”宁王李锴看着探子送来的、抄录的茶馆段子和万民请愿书的部分内容,气得浑身发抖,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猛地砸在探子脸上,“明明是那萧战在东南拥兵自重,嚣张跋扈,强‘借’民粮,收买人心!怎么到了这些刁民和说书匠嘴里,反倒成了我们嫉贤妒能,不顾大局了?!啊?!” 探子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宁王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他萧战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边陲军头,侥幸打了几个胜仗,就敢如此污蔑亲王?!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尊卑!” 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王爷息怒!此子奸猾,善于蛊惑人心。如今市井舆论对他有利,我们若此时再有激烈动作,恐怕……” “恐怕什么?难道就任由他往本王身上泼脏水?!”宁王怒吼。 与宁王的暴怒不同,安王府显得更为阴沉。安王李键看着同样的情报,久久不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 幕僚低声道:“王爷,此子……这一手舆论攻势,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啊。我们断他粮草,本是想逼他就范,或让他自行崩溃,没想到……反倒帮他塑造了一个悲情英雄的形象,收买了军心和民心。如今,我们反倒成了千夫所指……” 安王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凝重:“我们都小看他了。原以为他不过是一介莽夫,仗着陛下宠信和些许军功肆意妄为。没想到……他竟如此深谙民心可用之道,手段如此……刁钻狠辣。” 他叹了口气:“如今舆论汹汹,皆对他有利。万民书已上路,六皇子的密信想必也到了陛下案头。我们若再强行施压,恐怕非但奈何不了他,反而会引火烧身,坐实了这‘嫉贤妒能、不顾大局’的罪名。陛下……最看重的,便是这东南安稳和抗倭大局。” 幕僚试探着问:“那王爷的意思是……” 安王眼中寒光一闪:“暂时……按兵不动。粮草之事,暂且放一放。让我们在台州的人,都收敛点,别再给他抓到把柄。另外……‘那边’的联系,暂时切断,一切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萧战……我们来日方长!”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这个萧战,就像个浑身是刺的泥鳅,抓不住,打不死,还总能反过来溅你一身泥。 萧战发动的一场全方位、多角度的舆论反击战,成功地将“断粮”危机的责任甩给了远在京城的宁王和安王,并为自己赢得了巨大的民间同情和支持。一时间,萧国公“忠贞受屈”的形象深入人心。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请大家收藏:()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5章 技术碾压 粮草危机在萧战一番“流氓操作”和舆论造势下,暂时得到了缓解。但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萧战就决定用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给他们来一场“技术层面”的降维打击,让他们体验一下什么叫“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月黑风高,一艘悬挂着“福顺”旗号的商船,正悄悄驶离某个偏僻的小码头,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装载着“特殊”货物。船长站在船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漆黑的海面。 “都精神点!这趟货要紧,别出岔子!”船长低声吩咐。 然而,就在船只行驶到一片暗流涌动的海域时,船舵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嘎吱”声,紧接着彻底失灵,船只像喝醉了酒一样在原地打转! “怎么回事?!舵手!!”船长大惊失色。 舵手拼命转动舵轮,却毫无反应:“船长!舵……舵好像被什么东西卡死了!” 还没等他们弄清楚状况,船底又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无数绳索缠绕住了推进的明轮,船只速度骤降。 “妈的!是渔网!好多渔网缠住了!”水手趴在船舷边往下看,惊恐地喊道。 与此同时,船上的导航罗盘指针也开始疯狂乱转,失去了方向。 这一夜,“福顺号”在海上经历了惊魂一幕,最终靠着风帆和小艇拖拽,才勉强狼狈地漂回附近海岸,货物延误,船体受损,损失惨重。 而在不远处的黑暗海面上,几条小舢板悄无声息地滑走。“浪里蛟”陈阿水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对身边的兄弟嘿嘿一笑:“国公爷教的这手‘水下作业’还真管用!用特制的麻绳卡舵轴,用加重的破渔网缠桨叶,再用块吸铁石干扰他们的破罗盘……嘿嘿,够这帮孙子喝一壶的!” 类似这样的“小意外”,开始频繁发生在所有与“福顺号”有关联,或者被怀疑向倭寇输送物资的船只上。一时间,某些航线成了船主们的噩梦,出海变得提心吊胆,运营成本急剧上升。 “听说了吗?‘福顺号’又出事了!说是撞上鬼打墙了!”“我看是缺德事做多了,海龙王都看不过眼了!”“活该!让他们跟倭寇做生意!” 萧战并没有立刻动用那枚从黑石岛缴获的“台州府盐课司大使”官印发起雷霆一击。他知道,直接砸出去效果未必最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他选择了一种更阴损……啊不,是更艺术的方式。 他开始通过二狗掌控的市井渠道,以及一些“无意中”泄露给府衙小吏的消息,放出若有若无的风声: “听说国公爷在黑石岛得了些有趣的东西……” “好像跟咱们台州府的某些衙门有关?” “据说是铁证如山,国公爷正在甄别呢,看看哪些人是被蒙蔽,哪些人是主犯……” “为了保护证人,国公爷可是派了重兵看守……” 这些模糊的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台州府的官场激起了层层涟漪。尤其是盐课系统以及与盐课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更是人心惶惶。他们不知道萧战到底掌握了什么,掌握了多少,更不知道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何时会落下。 于是,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以往勾肩搭背、同流合污的官员,如今见面眼神都带着审视和猜忌;公文流转速度莫名变慢,每个人都怕担责任,互相推诿;一些原本活跃的官员开始称病不出,或者变得异常“廉洁自律”。整个台州府的行政效率,在无声无息中大幅下降。 萧战偶尔还会“亲切”地召见一些官员“询问情况”,问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但那种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足以让做贼心虚者夜不能寐。 二狗汇报官场乱象,萧战正用官印砸核桃,闻言乐了:“这就叫‘疑心生暗鬼’。老子啥也没干,他们就自己先乱起来了。挺好,省得老子费劲。这官印砸核桃还挺顺手。” 军工坊内,鲁三七老爷子对着萧战画的一张歪歪扭扭的草图,陷入了沉思。草图上是军中常用的响箭,但国公爷要求在箭杆上加几个小孔,在箭镞后面加个特殊的腔室。 “国公爷,这是何意?”鲁三七不解。 萧战啃着果子,含糊道:“没啥,就是觉得原来的响箭不够响,不够刺耳。您给改进改进,要那种一飞起来,能让人头皮发麻、半夜做噩梦的动静!” 鲁三七虽然觉得这要求古怪,但秉承着工匠精神,还是带着徒弟们埋头研究起来。几天后,改良版的“噩梦响箭”诞生了。射出去之后,不仅飞行时带有一种凄厉尖锐、足以穿透耳膜的哨音,在击中目标或达到最高点时,还会因为特殊腔室结构,发出第二声短促而爆炸般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萧战试用后非常满意,大手一挥,让鲁三七先赶制一批出来。然后,他“体贴”地以“加强城防,联防联保,预警倭寇”的名义,派人给台州府衙、各大户人家、以及某些“重点关照”的商号,都赠送了一捆这种新型响箭和配套的发射装置,并派了“专业人士”上门指导使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台州城的夜晚就变得格外“热闹”。尤其是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和富商宅邸附近,经常在深夜时分,突然响起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哨音和爆炸声! 第一次响起时,某位与盐课勾结的官员直接从床上吓得滚了下来,以为倭寇打进城或者萧战来抄家了!连滚爬爬地躲到床底,直到家人确认外面没事才敢出来。一连几晚,各种“误触”、“演练”、“测试”导致的响箭警报此起彼伏,搅得那些人神经衰弱,黑眼圈浓重,白天办公都无精打采。 “昨晚那响箭真够吓人的!”“听说官府发的,防倭寇的。”“防倭寇?我咋觉得是防睡觉的呢……” 东南的困局,很快通过特殊渠道传到了京城宁王耳中。他的代理人,一个在东南经营多年的心腹官员,在密信中大倒苦水: “王爷!那萧战……他不按常理出牌啊!尽用些……用些奇技淫巧的下三滥手段!我们的船队现在出海提心吊胆,动不动就舵失灵、网缠桨,罗盘失灵,损失惨重!官府里更是人心惶惶,互相猜忌,政令难行!他还弄了些鬼哭狼嚎的响箭,天天晚上乱放,搞得大家寝食难安!王爷,再这样下去,我们在东南的布置,就要被他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给拖垮了!” 宁王看着密信,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将信纸揉成一团:“废物!都是废物!连这点小麻烦都解决不了!他萧战不过是些旁门左道,你们就没办法反制吗?!” 幕僚小心翼翼道:“王爷,非是下面的人不尽心。实在是……萧战这些手段,闻所未闻,防不胜防。凿船缠桨,他派的是水性极好的高手,神出鬼没;散布谣言,他掌控市井,难以追查;那响箭更是他军工场特制,我们……我们仿造都来不及啊!此子,颇有些歪才……” 安王府内,气氛更加沉闷。安王听着幕僚汇报东南的情况,久久无言,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王爷,萧战此举,看似儿戏,实则毒辣。他避开了与我们正面冲突,专挑我们的软肋下手。航运、官场、甚至睡眠……他用最小的代价,最大限度地干扰了我们的运作,消耗了我们的精力。我们现在是有力无处使,有火无处发啊。”幕僚总结道。 安王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丝无力:“他现在,就像一块滚刀肉,切不断,煮不烂,还浑身带刺!我们卡他粮草,他跑去‘借’,还能借出个大义凛然;我们想从官场规则压制他,他手里捏着官印这把柄不放,引而不发,反而让我们自乱阵脚;我们想维持东南局面,他却用这些……这些下三滥的伎俩,到处制造混乱,让我们疲于应付……” 他放下佛珠,揉了揉眉心:“此子,不仅是个莽夫,更是个……泼皮无赖中的枭雄!不能再这样跟他纠缠下去了,否则,我们在东南多年的心血,迟早要被他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一点点磨光。告诉下面的人,暂时……避其锋芒。一切,等京城这边的局势明朗再说。” 萧战凭借着他领先时代的“技术”手段和深得无赖精髓的战术,成功地在东南给宁王、安王的势力制造了巨大的麻烦,让他们如鲠在喉,却又无可奈何。这场不见硝烟的“技术碾压”战,萧战暂居上风。然而,这些小打小闹只能骚扰,无法致命。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艘神秘的“福顺号”。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请大家收藏:()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6章 胡搅蛮缠 萧战深谙“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精髓,在暂时稳住内部、并用技术手段恶心对手的同时,他将那套混不吝的作风,完美地应用到了与相邻州县、乃至上级衙门的公文往来和“外交”事务中,把“碰瓷”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督师帅帐内,萧战叼着笔杆,看着面前一份刚刚起草好的、发往浙江布政使司的公文,眉头紧锁,似乎很不满意。 “不行不行,这写得不够惨!”他扭头对正在帮忙整理文书的李承弘说道,“承弘啊,你来改改!要突出咱们现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依然矢志不渝、忠心报国的悲壮氛围!要让布政使大人看了,不掉两滴眼泪都算他铁石心肠!” 李承弘无奈地接过笔,斟酌着词句。最终发出的公文,在例行汇报了近期又小规模击溃了一股试图靠岸的倭寇侦察队之后,画风陡然一转: “……然,将士虽浴血奋战,屡挫敌锋,然军中粮秣早已告罄,饷银更是遥遥无期。士卒日仅两餐,稀粥可见人影,佐以咸菜半条,已是难得之珍馐。铠甲破损,无钱修缮;刀枪卷刃,无力更换。每至夜深,闻士卒腹中雷鸣,观其面带菜色,末将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代之……然,即便困顿至此,全军上下,无一人言退,无一人怨怼,皆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愿随国公爷、随朝廷,扫清倭氛,虽死无憾!唯盼上官体恤下情,速拨粮饷,以解燃眉之急,则三军感念,士气必更加高昂……” 这公文写得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然而,就在这封“字字血泪”的求援信发出后不到三天,萧战麾下的一支巡逻队又在海边顺手敲掉了一个倭寇的临时补给点,缴获了一批鱼干和糙米,虽然不多,但足以让军营里飘起久违的米饭香。 帅帐内,二狗念着布政使司回复的、措辞谨慎、表示“已知悉,正设法协调”的公文,萧战啃着新蒸的米饭团,含糊道:“看见没?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咱们越惨,赢得越漂亮,就越显得那帮卡咱们脖子的不是东西!” “听说了吗?萧国公那边又打胜仗了!”“是啊,真是厉害!不过听说将士们都快吃不上饭了,真是委屈他们了!”“唉,要是朝廷粮饷能跟上,何至于此啊!” 萧战并不只盯着上级衙门,他把目光投向了周边的州县。他以“钦差督师,总揽东南平倭事宜”的身份,向宁波府、温州府等地发送公文,主题高度统一——“协同防倭,共建海疆长城”。 公文写得冠冕堂皇:“倭寇流窜,踪迹不定,非一府一县之力可御。为保东南安宁,特请贵府协助筹措以下物资:粮草五千石,药材百担,熟练船工匠人五十名,民夫二百……此乃为全局计,望贵府以大局为重,速速拨付,以备不时之需。” 名单列得又长又详细,仿佛不是去“求助”,而是去上级单位领标配物资。 大部分州县收到公文,都是头皮发麻。给吧,肉疼,而且这口子一开,谁知道下次萧战还会要什么?不给吧,人家顶着“协同防倭”的大帽子,万一将来倭寇真从自己防区溜过去,或者萧战在陛下面前参一本“协防不力”,这责任谁担得起?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象征性地给一点,希望能打发过去。 但萧战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吗? 对于那些推诿扯皮、或者只给一点点“意思意思”的州县,萧战的后续手段就来了。他会派出手持盖着督师大印和六皇子联署的“联防文件”的“协商小组”,直接上门。 带队军官态度十分“诚恳”:“知府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国公爷说了,倭寇凶残,必须未雨绸缪。您看这物资清单,都是为了保卫咱们共同的家园啊!您这边要是实在困难,我们也可以帮忙‘清点’一下府库,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替代’或者‘折价’的物资?毕竟,防倭大事,重于泰山嘛!”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不给,我们就自己找,到时候找到什么拿什么,场面可就不好看了。而且“协同防倭”的大旗压下来,你不配合,很容易就被扣上“地方保护主义”、“目无大局”,甚至“疑似通倭”的帽子。 萧战对前来汇报“协商”成果的二狗说:“咱们这是帮他们提高思想觉悟,强化联防意识!他们现在不理解,等倭寇真来了,就明白老子的苦心了!” 许多这类明显带有“碰瓷”和“勒索”性质的公文与“协商文件”,萧战都会“非常尊重”地请六皇子李承弘联署签名。 一开始,李承弘是拒绝的。 “老师,此举……是否不妥?如此行事,与强取豪夺何异?恐损及朝廷颜面与皇室声誉。”李承弘试图劝谏。 萧战搂着他的肩膀,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承弘啊,你这想法太迂腐!颜面?声誉?能当饭吃还是能打倭寇?咱们这是在干什么?是在平倭!是在保家卫国!所有阻碍平倭、不愿意出钱出力的,都是潜在的‘倭寇同情者’!你作为皇子,联署一下,是代表朝廷表明态度,支持平倭大业!这是正义之举,是给你父皇分忧!谁敢说半个不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蛊惑:“再说了,你签个名,又不用你去吵架,就能帮前线将士多要点粮食药材,少死几个人。这功德,大了去了!比你天天在宫里读那些圣贤书实在多了!” 在李承弘内心挣扎,以及萧战持续不断的“思想工作”下,最终,许多公文的末尾,都出现了“钦差督师 萧战”与“皇子 李承弘”并列的签名。这皇子招牌一打出去,威慑力倍增。地方官员们看到皇子的联署,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乖乖按要求“协防”。 李承弘私下对二狗感叹:“我总觉得……老师是在把我往沟里带。”二狗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跟着四叔,下限这东西,是可以灵活调整的!” 杭州,浙江布政使司衙门。 布政使崔大人拿着又一封从台州送来的、厚厚一叠、前面报捷后面哭穷的公文,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烦躁地将公文摔在桌上,对着下面的幕僚和属官抱怨: “这个萧战!他到底想干什么?!三天两头来公文哭穷!说什么将士食不果腹,军械破损不堪!可他那边的捷报是一个接一个,从来没停过!黑石岛之后,这都第几次小胜了?他要是真缺粮缺到那个地步,哪来的力气去打倭寇?啊?!” 他指着公文上那泣血陈情的段落,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看看!这写得多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浙江布政司刻薄前线将士,故意刁难他萧战呢!可他转头就去‘协防’宁波、温州,要粮要人要东西!他这到底是缺粮,还是借着由头扩充实力,搜刮地方?!”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道:“大人,他……他每次公文,都有六皇子殿下联署……这……” 崔布政使更加郁闷了,捶着胸口:“六皇子……唉!本官这个位置,是不是也该让他萧战来坐算了?!他这哪是督师,分明是个滚刀肉,是个泼皮!偏偏还拿着尚方宝剑,带着皇子!打不得,骂不得,还得陪着笑脸!本官为官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难缠之人!” 京城,宁王府。 听着东南眼线汇报萧战如何利用公文哭穷、如何借着“联防”名目向周边州县索要物资、如何利用六皇子签名施加压力……宁王李锴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燃烧,却无处发泄。 他猛地将手中的密报撕得粉碎,低吼道:“无耻!下作!我们想用官场的规矩、程序的正义来束缚他,压制他!可他呢?他利用这些规矩,这些程序,来耍流氓!来碰瓷!来敲诈!” 他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偏偏……偏偏他每次都能站在‘平倭大义’的制高点上!让你明知道他在胡搅蛮缠,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反驳、去制止!反驳他,就是不顾抗倭大局;制止他,就是阻碍皇子办差!这混账东西!简直是我大夏官场的一颗……一颗砸不烂嚼不碎的铜豌豆!” 幕僚在一旁低声劝慰,但心里也清楚,面对萧战这种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将官场规则和道德下限都灵活运用的对手,传统的打压手段,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宁王此刻的愤怒,更多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萧战通过这一系列“外交碰瓷”和“胡搅蛮缠”,虽然惹得周边州县和上级衙门怨声载道,却在事实上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资源和运作空间,进一步巩固了他在东南的地位。然而,他这种肆无忌惮、近乎癫狂的扩张和挑衅,也终于触及到了某些势力能够容忍的底线。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请大家收藏:()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7章 顺藤摸瓜,锁定目标 东海之滨,台州府城内外,一股暗流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汹涌澎湃。而我们的主角萧战,正像一颗掉进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地,准备在这潭浑水里砸出点惊天动地的响动。 六皇子李承弘的临时书房,此刻已彻底被账册、海图和各种零碎情报淹没,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潮气以及二狗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咸鱼味儿。这位皇子,此刻袍袖沾墨,发丝微乱,正对着一本用特殊格式书写的密账眉头紧锁。 “晦涩!太晦涩了!”李承弘用指尖点着一行记录,“‘丙字柒佰叁,入溷轩,兑飞火’,这‘溷轩’是何地?‘飞火’又是何物?莫非与火器有关?” 旁边蹲在凳子上,抓耳挠腮的二狗闻言,探过头瞄了一眼,鼻子抽了抽,笃定地说:“殿下,这您就不懂了吧?‘溷轩’就是茅房!咱们这行……啊呸,是道上混的,都喜欢在那种地方交接,味儿冲,没人乐意久待,安全!‘飞火’嘛,我琢磨着是硫磺,那玩意儿刺鼻,跟茅房绝配!” 李承弘一脸难以置信:“茅…茅房?交接……硫磺?”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没错!”二狗来了精神,指着另一处,“您再看这个,‘乙字贰佰,送翠鸟至珊瑚礁’,这‘翠鸟’指定不是真鸟,我打听过了,‘福顺号’每次出海前,都会秘密收购一批上好的青瓷,用稻草裹得严实,代号就是‘翠鸟’!那珊瑚礁,就是黑石岛东边那片暗礁区,倭寇常在那儿出没!” 李承弘恍然大悟,抚掌道:“妙啊!用盐务内部的暗语标注品类数量,再用市井黑话指示地点和代号!若非你我二人联手,一正一奇,一官一民,还真破译不出这套‘双重加密’!” 二狗得意地咧嘴:“嘿嘿,殿下,这就叫‘专业对口’!您管天上(朝廷规矩),我管地下(市井门道),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这时,萧战叼着根草茎,吊儿郎当地晃了进来,看到这“学术氛围”浓厚的场面,乐了:“哟,两位‘账房先生’,研究出啥惊天大秘密了?有没有顺便算算咱们这个月俸禄够不够去飘香院喝顿花酒啊?” 李承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师,正经点!我们已基本确定,‘福顺号’利用官盐渠道,将大量精盐以‘损耗’名义截留,然后伪装成‘青瓷’(翠鸟)、‘硫磺’(飞火)等物,运往倭寇控制的区域。” 萧战凑过去,扫了一眼被圈画得密密麻麻的账册,眼神锐利起来:“福顺号……台州盐课司……妈的,玩得挺花啊。继续挖,把他们的底裤颜色都给小爷我查出来!” 书房内的密码破译取得了关键进展,目标直指“福顺号”。与此同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另一双眼睛也牢牢盯住了这艘神秘的商船。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陈阿水站在伪装成渔船的侦察船上,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模糊的船影——“福顺号”。他的副手,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水手,在旁边嘀咕。 “头儿,这‘福顺号’又拐弯了,这航线,比他娘的老王逛窑子还飘忽!明明前面就是去宁波港的正道,它偏要往鸟不拉屎的乱石礁钻。” 陈阿水放下望远镜,冷笑:“正常商船避风避礁,它倒好,专挑风浪大、暗礁多的地方钻。事出反常必有妖!记录清楚,这是它本月第三次偏离常规贸易航线,目的地……又是个地图上都没标注的荒岛。” 老水手咂咂嘴:“啧啧,我看啊,这船上装的不是货,是鬼!见不得光的鬼!” 另一条侦察小船靠了过来,船上的小伙子压低声音汇报:“水哥,跟丢了半日,后来在乌龟岛(倭寇已知据点之一)附近发现它了,停靠了约一个时辰,有几条小船靠过去,卸下些箱子,又鬼鬼祟祟地开走了。” 陈阿水眉头紧锁:“乌龟岛……看来萧大人猜得没错,这‘福顺号’就是个二鬼子,专门给倭寇送‘外卖’呢!兄弟们精神点,把它每次停留的地点、接头的对象都给我钉死了!等萧大人命令一下,咱们就给他们来个‘人赃并获’!” 海上的幽灵航线被一一记录,而陆地上的调查,则深入到了掌管盐务的核心衙门——盐课司。 台州盐课司大门外,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但大门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盐课司大使张德福,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官员,正眯着小眼睛,惬意地品着今年新上的龙井,对心腹主簿感叹:“唉,这朝廷俸禄,也就够塞塞牙缝。还是得靠‘开源’啊。” 主簿谄媚地笑着:“大人英明。咱们这‘损耗’报得合情合理,海边风大浪大,潮湿,盐坨子掉秤那是天经地义。上面就算来查,也只能干瞪眼。” “哼,那是自然。”张德福得意地捋了捋胡须,“这账目,做得比贞洁牌坊还漂亮!谁能看出毛病?”他指了指窗外刚运到的一批苏绣,“看看,这料子,这花色,京里的阁老们怕是都没福气天天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与此同时,萧战派出的“商业调查员”其实是几个机灵的混混,正在台州最大的绸缎庄里跟掌柜的套近乎。 混混甲:“掌柜的,你这苏绣不错啊,价格也‘漂亮’。最近生意挺火?我看盐课司的张大人府上没少来光顾吧?” 掌柜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几位爷是明白人。张大人那可是咱这儿的头号主顾,眼光高,出手阔!光上个月,他家三姨太就买了这个数的绸缎……”他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 混混乙故作惊讶:“二百两?” 掌柜的嗤笑一声:“再加个零!” 混混们倒吸一口凉气。混混丙咋舌:“好家伙!张大人这俸禄,是点石成金了吧?还是说……盐场那边的‘损耗’,都‘耗’到他自己家库房里去了?” 街边茶摊,几个老茶客也在闲聊。“听说了吗?张大人家又起新宅子了,三进三出,带花园的!”“嚯!他一个七品盐大使,哪来那么多钱?”“这还不明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着盐场嘛……嘿嘿,你懂的!”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 盐课司的奢靡生活与异常损耗形成了鲜明对比,而另一条线索,则指向了为这条黑色产业链保驾护航的武力——林海卫。 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赵都统换下了官服,穿着寻常布衣,正与一位旧部——如今仍在林海卫所当差的老王头对饮。 几杯酒下肚,老王头话匣子打开了:“老赵啊,不是兄弟我抱怨,如今这卫所,乌烟瘴气!指挥使刘大人,跟盐课司那张胖子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赵都统给他满上酒:“哦?怎么说?” “就说那‘福顺号’!”老王头压低声音,“每次它一出海,刘大人就必有命令下来,不是‘例行巡逻’,就是‘对抗演习’,把附近海域清得干干净净,连条渔船都不让过。美其名曰保障安全,我看啊,是保障它‘福顺号’的安全!” 赵都统皱眉:“这么明显?没人怀疑?” “怀疑?谁敢啊!”老王头一瞪眼,“刘大人说了,这是为了营造良好的营商……呃……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谁多嘴,就调谁去守礁盘,喝西北风!兄弟们也是敢怒不敢言。有一次,我手下一个小旗多问了句,第二天就被派去清理茅坑了!” 赵都统哭笑不得:“这刘指挥使,打击报复的手段倒是别致。” 老王头凑得更近,酒气喷到赵都统脸上:“我怀疑啊,他们不止是放行,说不定还暗中抽成呢!不然刘大人那新纳的小妾,头上的金簪子哪来的?” 各方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最终被萧战用他混不吝的方式,一一串联起来。 所有情报汇聚到萧战面前。他召集了李承弘、二狗、陈阿水、赵都统等人。 萧战一脚踩在凳子上,拍着摊开的情报,开始了他的“总结陈词”: “兄弟们,剧本清楚了!来,我给你们捋一捋!”他语气夸张,如同说书先生。 “第一步,盐课司的张胖子,利用职权,把本该卖给老百姓的官盐,大手一挥写成‘自然损耗’(比如被海龙王吃了),实际上偷偷扣下!这叫【官盐变私盐】!” “第二步,他找来‘福顺号’这种有活力的社会团体,把私盐包装成‘青瓷’、‘硫磺’(说不定还有‘翠花’),盖上咱们‘英明神武’的盐课司官印,嘿,黑货瞬间洗白,比漂白粉还厉害!这叫【私盐盖官印,乌鸦变凤凰】!” “第三步,‘福顺号’拉着这些‘合法’的货,不走阳光大道,专钻倭寇家的后门,进行非法跨境贸易!林海卫所的刘指挥使,负责收‘保护费’,然后以军事演习为名,给‘福顺号’当清道夫!这叫【兵匪一家亲,合作创共赢】!”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妈的!官盐当私盐卖,私盐盖官印洗白!利用倭寇的渠道和地盘做中转,避开监管!林海卫所负责放行!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他环视众人,眼神冰冷,语气却带着戏谑:“这帮蛀虫,吸的都是民脂民膏,肥的是自己腰包,坑的是朝廷,苦的是百姓!这买卖做得,比老子在京城碰瓷来钱还快还稳当!” 李承弘听得眉头紧皱,但也不得不承认萧战分析得鞭辟入里,只是这用词……他忍不住开口:“老师,注意措辞……” 萧战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措辞?殿下,跟这帮人渣还讲什么措辞?我现在就想问问,”他露出一个标志性的、混不吝的坏笑,“咱们是直接‘碰瓷’(找茬抓捕),把他们连锅端呢?还是先给他们下个‘套’(设局引蛇出洞),玩把大的?” 众人看着萧战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都知道,台州府这天,马上就要被这位“混世魔王”捅破了。而下一个章节的钩子,已然埋下——萧战会选择哪种更“热闹”的方式,来掀翻这张利益巨网呢?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请大家收藏:()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8章 证据链闭合,黑幕浮现 台州府的天空,积郁着山雨欲来的沉闷。而萧战的小院里,气氛却如同沸腾的火锅,辛辣、滚烫,各种线索像毛肚黄喉一样在汤底翻滚,逐渐熟透。 原先挂着的正经海图旁边,如今多了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被萧战用木炭画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符号和连线,活像小孩的涂鸦。 萧战拿着炭笔,充当“首席分析师”,给围观的李承弘、二狗等人讲解: “来,兄弟们,看我这‘商业模式’分析图!”他点着最上方一个模糊的王冠标记,“这位,京城的某位王爷,可能是宁王,也可能是安王,或者他俩合伙搞的‘天使投资’,提供政治保护伞和启动资金,简称【风投爸爸】。” 炭笔往下,画了个肥头大耳的简笔画:“然后,咱们的台州盐课司张大使,作为‘项目执行总裁’,利用官方渠道,把官盐‘合理漂没’(就是上报被海水冲走了、被老天爷收税了),或者更狠,直接拿私盐当官盐卖,盖上咱们朝廷认证的‘萝卜章’,完成【资产剥离与包装】。” 线条延伸到海上,画了艘歪歪扭扭的船:“接着,‘福顺号’物流公司,负责【跨境运输与仓储】,目的地——倭寇友情提供的,免租金、免监管、风景‘怡人’的荒岛保税区!” 最后,线条连向一个盔甲小人:“林海卫所刘指挥使,担任【首席安全官】,负责清场、护航,确保物流链畅通无阻,收取高额‘安保费’。” 二狗看得目瞪口呆:“大人,您这图画得……挺抽象啊。” 萧战得意地一扬下巴:“你懂啥,这叫艺术!总之,这条链,从朝堂到地方,从官场到江湖,从陆地到海洋,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最终产品,‘洗白’的盐、铁料、硝石,一部分出口创汇(卖给倭寇或海外),一部分内销创收(回流大夏市场),利润嘛,嘿嘿……” 李承弘面色凝重地看着这幅“涂鸦”,尽管画风清奇,但内在的逻辑链条却冰冷而清晰。他沉声道:“如此看来,这已非简单的贪腐,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巨网。” 通过陈阿水水师的持续监视和抓到的舌头,倭寇在这条链中的角色也明确了。 在某倭寇据点,几个浪人头目正在用生硬的大夏语夹杂着倭语交谈。 头目甲:“山本君,‘福顺号’的,下次什么时候到?我们的,硫磺、铁料,大大的缺!” 头目乙(山本):“放心,佐藤君。张桑,刘桑,可靠的合作伙伴!他们提供货物,我们提供场地和……威慑力。利润,三七分账!” 头目甲:“我们七?” 头目乙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笨蛋!我们三!没有他们的渠道,我们的,只能喝西北风!现在,躺着赚钱,不好吗?比抢劫,轻松多了!” 头目丙插嘴:“就是!以前抢掠,风险大大滴!现在,坐着收钱,还能买到紧俏物资。大夏的官,良心大大滴坏,但合作,大大滴好!” 陈阿水在侦察船上听着探子的回报,气得牙痒痒:“妈的!这帮倭寇,以前是疯狗,现在被这帮蛀虫养成了看家狗,还他娘会帮着数钱!” 倭寇从敌人变成了“合作方”,而这背后,是内部持续不断的“输血”。要彻底钉死这条链,还需要更关键的内部证据。 二狗充分发挥了他的市井智慧,目标锁定在“福顺号”上常年被船长打压、克扣赏钱的账房先生老钱,以及盐课司里因为不懂溜须拍马而被边缘化的小吏孙秀才。 酒馆角落,二狗给老钱倒上酒,唉声叹气:“钱先生,不是我说,您这手算盘功夫,在哪儿不是香饽饽?非在‘福顺号’受那鸟气!听说上次跑倭岛那趟,风险那么大,赏钱才给这么点?”他比了个小指头。 老钱多喝了几杯,怨气上头:“呸!别提了!姓王的船长心黑透了!脏活累活都是我的,分钱时我就是后娘养的!账目做得稍有不清,还要背锅!他们干的那些勾当,我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就怕哪天被推出去顶罪!” 二狗眼睛一亮:“哎哟,那可不行!得留后路啊兄弟!我认识一位大人,最欣赏您这种有真才实学还受委屈的人才……” 另一边,萧战则亲自“偶遇”了在盐课司后院整理陈旧档案、灰头土脸的孙秀才。 萧战吊儿郎当地靠在水井边:“哟,秀才,忙着呢?我看这盐课司就你一个干实事的啊,别人都在前厅喝茶吹牛呢。” 孙秀才扶了扶眼镜,苦笑:“人微言轻,只能与这些故纸堆为伴了。” 萧战凑近,压低声音:“秀才,想不想干票大的?比如……把那些真正该放进故纸堆里的蛀虫,给清理清理?” 孙秀才手一抖,档案差点掉地上,他看着萧战看似玩世不恭却暗藏锐利的眼神,心跳骤然加速。 当老钱的私账和孙秀才提供的内部人员往来、异常损耗记录汇总到萧战面前时,他终于彻底爆发了。 “砰!”萧战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茶水四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用朝廷的盐,养倭寇的兵!再用倭寇的刀,来残害大夏的民!”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冷得像冰,“这他妈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通敌卖国!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趴在人民身上吸血还里通外国的杂碎!” 他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老百姓呢?吃着掺沙子的高价盐!边境的将士呢?可能对着倭寇的刀箭,那里面就有他们贪腐出去的铁料!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李承弘从未见过萧战如此暴怒,那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外壳下,是如此炽热而凛然的怒火。他沉默着,心中受到的震撼远超宫廷中那些勾心斗角。这一刻,他更深切地理解了萧战为何执着于“清理垃圾”,因为这不仅仅是权力斗争,更是生死存亡,是江山社稷的根基所在! 盐课司和张大使家的奢靡,终究纸包不住火,成了市井巷议的焦点。 茶楼里,说书先生都开始含沙射影:“话说那东南某府,有一肥官,人称‘张半城’,为何?家产抵得上半座城池!据说他家茅坑,都镶着金边儿!(众人哄笑)可苦了咱老百姓,吃盐比吃糖还贵!” 路人甲低声对同伴说:“听说了吗?萧将军,就那个在京城专碰达官贵人瓷的那个,来咱们这儿了!” 路人乙兴奋道:“真的?那可有好戏看了!他这次准备碰谁的瓷?张半城?还是卫所刘阎王?” 路人甲神秘兮兮:“我估摸着,大小通吃!你们等着吧,这天啊,快变了!” 而此时,萧战正在院子里摩拳擦掌,对一众手下宣布:“兄弟们,证据链差不多了!接下来,咱们得主动出击,不能干等着!老子要去‘碰瓷’了!你们说,我是先去盐课司门口摔一跤,讹他张胖子精神损失费呢?还是去卫所门口躺一下,告他刘阎王军容不整吓着我了?” 众人绝倒。李承弘扶着额头,无奈中又带着一丝期待——他知道,萧战式的“碰瓷”,从来都是暴风雨的前奏。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请大家收藏:()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9章 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台州府的天空,积云低压,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这沉闷之下,一场由萧战导演的、充满恶趣味的大戏,正悄然拉开帷幕。用他的话说:“直接拿刀砍人多没技术含量?先给他们做个‘心理疏导’,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那才叫一个舒坦!” 台州府盐课司衙门,平日里算盘声噼啪作响,今日却被一阵铿锵的甲胄声打破宁静。盐课司大使张德福正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盘算着这个月又能从“损耗”里抠出多少雪花银,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鸡飞狗跳。 “萧……萧将军到!奉旨慰问,检查防倭事宜!”门房连滚带爬,声音都变了调。 张德福一个激灵,手里的紫砂小茶壶差点脱手。只见萧战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带着一队煞气腾腾的亲兵,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晃了进来。他今天没穿正式官袍,就一身利落的劲装,更显得随性不羁。 “哎哟喂,张大人!几日不见,您这气色,红润得跟刚出锅的红烧肉似的!一看就是为我大夏盐业操劳过度,虚火上升啊!”萧战热情洋溢,上前一把抓住张德福那双肥腻的手,用力摇晃,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张德福嘴角抽搐,勉强挤出笑容:“萧……萧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不知将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没事!真没事!”萧战大手一挥,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射,“就是听说最近倭寇不太安分,我这心里惦记着咱们朝廷的命脉——盐课司的安全啊!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倭寇流窜过来,把咱们的盐仓给点了,或者把张大人您这样兢兢业业的干吏给吓着了,那我萧战罪过可就大了!” 他边说边熟门熟路地往后院库房走,张德福只能小步快跑跟在后面,冷汗涔涔。 库房里,盐垛如山。萧战随手抓起一把精盐,在指间捻了捻,啧啧称奇:“好盐!颗粒均匀,色泽雪白!张大人,咱们台州府的官盐质量,那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随即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不过……我听说海上风浪大,运输损耗也不小吧?每年得‘漂没’多少这样的好盐啊?” 张德福心脏骤停,支支吾吾:“这个……天灾人祸,在所难免,都是……都是按制上报……” 萧战凑近他,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张大人,我前两天听水师的人说,看见‘福顺号’又在风高浪急的时候出海了?真是勇猛啊!这要是遇上大风浪,一船好货打了水漂,得多心疼?您说是不是?” 张德福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腿肚子直打颤,几乎要当场表演一个“软脚虾瘫倒在地”。萧战仿佛没看见,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张大人放宽心,我就是随口一问。您继续忙,我再去别处转转,看看还有没有防御漏洞哈!” 留下魂不守舍的张德福,萧战吹着口哨,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海卫所指挥使刘猛,也收到了一份盖着萧战大将军印的调防命令。 校场上,刘猛拿着命令,眉头拧成了麻花:“赵都统,这……临阵换防,乃兵家大忌!我林海卫所驻防此地多年,对海域、潮汐、暗礁了如指掌,突然调往东礁区,这……恐不利于防倭啊!” 赵都统面无表情,语气硬得像礁石:“刘指挥使,萧将军有令,此乃针对倭寇流窜新动向做出的战略调整!旨在优化布防,形成交叉火力网!莫非林海卫所离开了老防区,就成了没牙的老虎?还是说……刘指挥使的老防区,有什么非你不可的‘特殊任务’?” 刘猛被噎得脸色涨红,心中警铃大作。东礁区那鬼地方,鸟不拉屎,除了风浪就是石头,哪有他老防区油水丰厚?更重要的是,“福顺号”的黄金水道,他再也无法“贴心”护航了! 副将在旁边低声抱怨:“指挥使,这明摆着是针对我们!没了我们清场,‘福顺号’下次出海,跟裸奔有什么区别?” 刘猛烦躁地一挥手:“闭嘴!执行命令!”他看着开始拔营的士兵,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萧战这一手,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就在官面上动作频频的同时,一场无形的“信息战”在台州府的大街小巷如火如荼地展开。总策划:萧战;总执行:二狗领导的“地下谣言有限公司”。 菜市场,卖菜大妈神秘兮兮地对老主顾说:“他婶子,买完菜赶紧回家!听说京城来了八百里加急密旨,皇上动了真怒,派了黑衣卫下来,专门查盐官!怀里揣着小本本,谁家几口人,贪了几两银,记得门儿清!”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不再讲才子佳人,而是压低声线:“今日不说古,且论今朝!听闻东南天穹,隐隐有龙吟之声,乃天子之剑即将出鞘!某些硕鼠,怕是要到头喽!” 赌场门口,赢了钱的混混丙唾沫横飞:“哥几个知道吗?萧将军手里有本‘生死簿’!现在不抓人,那是放长线钓大鱼!等着吧,到时候一网捞上来,全是金光闪闪的大王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真假难辨、活色生香的“谣言”,如同病毒般在民间疯狂传播,充满了娱乐性和期待感。路人甲对路人乙兴奋地搓手:“嘿!这下有热闹看了!萧将军这是要学孙猴子,大闹天宫啊!” 路人乙更懂行:“我看是‘碰瓷’!萧将军肯定在找机会,看谁先沉不住气撞他枪口上,他好顺势往地上一躺——哎呦喂,赔钱!不,是抄家!” 官方的敲打与民间的舆论双重夹击,让某些人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开始秘密串联。 深夜,盐课司后院,一间隐秘的地下室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两张惊惶失措的脸。 张德福像只被淋了开水的肥猪,坐立不安,不断用袖子擦着光头和脖子上的汗:“刘兄!刘兄!完了!全完了!萧战今天句句都在点我!‘福顺号’、‘损耗’、‘海上风浪’……他肯定知道了!还有市面上那些谣言,有鼻子有眼的!” 林海卫指挥使刘猛相对镇定些,但紧握的拳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慌什么!他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他现在搞这些,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证据?”张德福带着哭腔,“老钱那个账房不见了!孙秀才也告假了!我眼皮直跳,感觉要出事!京城那边怎么说?王爷们不能不管我们啊!” 刘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爷回信了,让我们稳住!尽快处理干净!账本、货船、还有……知情人!”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只要死无对证,萧战就算怀疑到天上,也动不了我们这些朝廷命官!” 张德福吓得一哆嗦:“杀……杀人?这……” 刘猛低吼:“无毒不丈夫!是他萧战逼我们的!趁他现在还没拿到铁证,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把屁股擦干净,才能保住脑袋!” 密室内,阴谋的气息与绝望的情绪交织,预示着更激烈的对抗即将来临。 京城,宁王府。 宁王将一封密信狠狠摔在桌上,对着心腹幕僚怒吼:“这个萧战!简直是我行我素,无法无天!在东南搞得乌烟瘴气!诬陷忠良,动摇国本!” 幕僚躬身道:“王爷息怒。当务之急,是保住我们在东南的根基。是否能在朝中发动力量,弹劾萧战滥用职权、纵兵扰民、破坏东南盐政稳定?” 安王府也在进行类似的对话。很快,几道言辞犀利、充满“正义感”的弹劾奏折,便快马加鞭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将萧战描绘成一个倚仗军功、横行乡里、蓄意破坏朝廷赋税重地的莽夫军阀。 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回台州。六皇子李承弘面露忧色,找到正在院子里优哉游哉给一只土狗梳毛的萧战。 “萧将军,京城来了弹劾你的奏章,宁王、安王那边的人,指责你扰乱地方,诬陷官员……” 萧战头都没抬,继续跟那只享受得直哼哼的土狗交流:“哦?弹劾我?说明他们急了,怕了,开始玩不起告家长了。”他嗤笑一声,“这招数,跟我小时候打架打不过就跑去告诉夫子有什么区别?low,太low了!” 李承弘被他这比喻弄得哭笑不得:“将军,不可轻敌。朝堂舆论,有时比真刀真枪更厉害。” 萧战终于放下梳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眼神里闪烁着混不吝的光芒:“殿下,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们现在越跳得高,等咱们把那些贪赃枉法、通敌卖国的铁证‘啪’一下甩到他们脸上的时候,他们的脸就越肿!那场面,想想就下饭!”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让他们弹劾去吧!咱们按原计划,继续‘敲山震虎’!等他们把尾巴和狐狸爪子都露出来,咱们就给他们来个‘一锅端’!嘿嘿,我就喜欢看他们这种‘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只能无能狂怒’的小样儿!”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请大家收藏:()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0章 雷霆行动,一网打尽 台州府的夜空,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啊不,正是为民除害的好时机。萧战蹲在指挥所的沙盘前,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亮得像夜枭。 “兄弟们,”他吐掉草茎,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前些日子又是‘慰问’又是‘散播谣言’,跟耍猴似的。现在,猴儿们已经慌了神,是时候收网了!今晚加餐,吃‘海鲜大餐’!” 子时三刻,盐课司衙门外。 周仓带着一队精锐士兵,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里。他摸了摸光头,咧嘴一笑:“兄弟们,动作都麻利点!咱们是去请‘财神爷’回营喝茶,别吓着咱们的张大人!” 士兵甲低笑:“统领,萧将军说了,要‘文明执法’。” 周仓一瞪眼:“废话!老子这不挺文明的?又没踹门!”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士兵已经用巧劲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侧门。 衙门内,张德福正抱着个小妾在卧室里睡得口水横流,梦里全是金元宝。突然,房门被“砰”地撞开,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惊恐的胖脸。 “谁?!胆敢夜闯官衙!”张德福色厉内荏地吼道。 周仓大步上前,一把掀开他的被子,露出白花花的肥肉:“张大人,打扰您做发财梦了?我们萧将军有请,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顺便把您那些‘宝贝账本’也带上!” 张德福瞬间瘫软如泥,语无伦次:“你……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我要见王爷!” 同一时间,林海卫所。 李铁头带着人马,直接亮明身份和军令,堵住了卫所大门。刘猛穿着睡衣就被“请”了出来,他试图挣扎:“李铁头!你凭什么抓我?我乃朝廷正四品指挥使!” 李铁头是个实在人,瓮声瓮气地说:“刘指挥使,萧将军说你涉嫌‘通倭’,请你回去配合调查。这是军令。”他晃了晃手中的令牌,补充道,“将军还说了,你要是反抗,就当拒捕论处,格杀勿论。” 刘猛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和士兵们冰冷的眼神,知道大势已去,只能铁青着脸,被押解上路。他的心腹将领也一个没跑掉,被一锅端。 海上,某处预伏海域。 二狗和陈阿水配合默契。“福顺号”如同惊弓之鸟,正准备趁着夜色逃往外海,却被陈阿水的战船拦了个正着。 “福顺号”船长还想狡辩:“军爷!我们是合法商船!有盐引的!” 二狗跳上“福顺号”,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船长的脸:“合法?合法你大半夜往倭寇窝的方向开?你这盐引是通往阎王殿的吧?”他指挥手下,“搜!给我仔细搜!重点检查那些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青瓷’!” 很快,士兵们掀开伪装,露出了下面白花花的官盐,以及一批明令禁止出海的铁料和硝石。人赃并获!“福顺号”船长面如死灰,瘫坐在甲板上。 房里,搜刮来的东西堆成了小山。 从盐课司搜出的,除了那本官方账册,还有一本藏在张德福卧室地砖下的秘密账本,里面详细记录了每次“漂没”官盐的数量、出售给“福顺号”的价格,以及与京城某处往来的资金流水(虽未直接署名宁王、安王,但指向性明确)。还有几封密信,用了特殊的暗语。 从林海卫所刘猛家里,抄出了大量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其价值远超他俸禄的百倍。更有一本行贿记录,清晰记载了每次为“福顺号”护航后收到的“辛苦费”。 而从“福顺号”上起获的,除了大批盖着官印的官盐和违禁品,还有船长老钱私下记录的航行日志,上面明确写明了每次前往倭寇岛屿交接货物的时间、地点和接头人。 李承弘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手都在颤抖:“触目惊心!真是触目惊心!朝廷的盐政,东南的海防,竟被蛀空至此!” 萧战随手拿起一块官盐,在手里掂了掂,冷笑道:“看看,多好的盐!本该出现在老百姓的锅里,现在却成了喂肥倭寇和贪官的饲料!这帮王八蛋,杀十次都不嫌多!” 萧战懒得走那些弯弯绕绕的司法程序,直接在军营校场设下公堂。火把猎猎,气氛肃杀。 张德福和刘猛被押上来时,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如同两条丧家之犬。 萧战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二位,咱们又见面了。怎么样?我这军营的茶,比你们府上的如何?” 张德福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都是……都是上面逼的啊!”他开始疯狂攀咬,“是京城的宁王殿下!安王殿下!他们需要钱……我们也是被迫……” 刘猛相对硬气些,但看着旁边堆砌如山的证据和虎视眈眈的士兵,也知道抵赖无用,颓然道:“成王败寇,刘某认栽!但萧战,你动了我,京城那边的怒火,你承受不起!” 萧战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啧啧,死到临头还嘴硬?还京城怒火?老子是被吓大的?”他猛地一拍桌子(虽然没用力,但气势十足),“人证物证俱在,你们通敌卖国、贪墨军资、贻误军机,条条都是死罪!还敢攀咬王爷?怎么,是想拉垫背的,还是觉得老子不敢动你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眼神锐利如刀:“用老子的盐,养倭寇的兵!再用倭寇的刀,来杀老子的百姓!你们他妈也好意思穿这身官皮?我呸!” 他这番毫不留情面的痛骂,加上确凿的证据,彻底击溃了张德福的心理防线,他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地交代了所有细节。刘猛也面如死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当盐课司大使、林海卫指挥使等人落网,以及查获巨额赃款赃物的消息传出后,整个台州府,乃至东南沿海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万人空巷。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抓起来了!张扒皮和刘阎王都被萧将军抓起来了!” “苍天有眼啊!这帮吸血的蛀虫,终于遭报应了!” “萧青天!萧青天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激动地朝着军营方向就要下跪,被旁边人连忙扶住。 茶楼酒肆,说书先生们口沫横飞,将萧战如何智破盐案、雷霆抓捕的过程说得比传奇话本还精彩,引得满堂喝彩。 更有些深受倭寇之害的沿海渔民,自发地抬着猪羊、提着鱼虾,来到军营外想要犒劳将士,被萧战婉言谢绝,但那份民心所向的热情,却让所有士兵动容。 煽情场面: 一位在倭寇袭扰中失去儿子的老母亲,在女儿的搀扶下,来到军营外,她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将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野菜放在门口,对着站岗的士兵深深鞠了一躬。这一幕,恰好被出来巡视的萧战看到。平日里混不吝的他,此刻却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李承弘低声道:“殿下,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该守护的人。就为这个,杀再多蛀虫,也值。” 证据确凿,供词画押。萧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动用了皇帝赋予的“临机专断之权”和《大夏军律》中关于战时通敌、贪墨的重刑条款。 校场之上,搭建起了简易的行刑台。张德福、刘猛等主要案犯被五花大绑,押赴刑场。昔日作威作福的官员,此刻面无人色,有的瘫软如泥,有的则破口大骂萧战“不得好死”。 萧战亲自监斩。他看着下面群情激奋的百姓,以及那些面如死灰的囚犯,声音冰冷,传遍全场:“查,盐课司大使张德福,林海卫指挥使刘猛等一干人犯,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君恩,抚恤百姓,反而贪墨国帑,勾结倭寇,通敌卖国,罪证确凿,罪无可赦!依《大夏军律》,判处斩立决!其家产抄没,充作军资,抚恤受害百姓!” “斩!” 令箭掷地。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多年的怨气,仿佛随着这一刀,彻底宣泄而出。 萧战看着滚落的人头,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冷冽。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李承弘听:“东南的虫子,不止这几只。这才刚刚开始……京里那几条大鱼,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在跳脚呢?”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请大家收藏:()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1章 为民请命 台州府的天空,仿佛被那场雷霆行动洗过一般,透亮了许多。菜市场的猪肉价格没变,但老百姓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被萧战一脚踹进了东海。可咱们的萧大将军,此刻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发愁。 “老周啊,”萧战摸着下巴,“你说我把那几张肥头大耳的人头挂在这树上,是不是有点影响市容?万一吓着路过的小媳妇大姑娘多不好。” 周仓嘴角抽搐:“将军,首级……已经按规矩悬挂在城门口示众了。” “哦,对哈!”萧战一拍脑门,“那就没事了!走,干活去!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咱们得给这东南地面,好好搞个大扫除!” 台州府衙门口的公示栏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百姓。不是因为税赋新政,而是因为贴出了一张措辞极其“别致”的布告。 布告标题:《关于张德福、刘猛等孙子王八蛋的通敌卖国、贪腐害民罪行及处理结果的通知》 撰稿人:萧战(口述),书记官(含泪整理)。 “台州父老乡亲们,大家好!想必大家都被张德福那肥猪和刘猛那瘪三坑得不轻吧?别怕,哥帮你们出气了!现将这俩货以及他们的狐朋狗友的罪行列举如下,请大家擦亮眼睛,以后见到这种货色,直接吐口水!” 下面用大白话罗列罪状: “罪状一:张胖子利用管盐的职权,把本该便宜卖给大家的官盐,偷偷记在小本本上说是被龙王吃了(‘漂没’),然后转手就卖给了‘福顺号’那帮二道贩子,价格翻了好几番!这就好比你家厨子把给你做饭的肉,偷偷卖给隔壁饭馆,还告诉你肉被老鼠叼走了!” “罪状二:刘瘪三拿着朝廷的俸禄,守着海防,结果呢?给走私船当起了保镖!每次‘福顺号’出去干坏事,他就以军事演习为名把海面清空,比给他亲爹开路还积极!收的黑心钱,比他祖宗十八代攒下的都多!” “罪状三:这帮杂碎把盐、铁、硫磺这些紧要物资,通过倭寇的渠道卖出去,资敌!相当于一边拿着朝廷的工资,一边给砍咱们同胞的倭寇递刀!其心可诛!” “综上,这几块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官了,是汉奸!是国贼!经本将军代表朝廷(此处略去流程一万字)审判,已送他们去阎王那儿重新学做人了!家产全部充公!” 围观群众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叫好声。 “我的娘诶!这布告……看得真解气!” “萧将军真是……话糙理不糙啊 !” “比那些文绉绉看不懂的告示强一万倍!” 一个识字的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给旁边人听,念到精彩处,自己也忍不住抚掌大笑。这恐怕是大夏开国以来,最通俗易懂、最得民心的一份罪状公示了。 接管了盐课司这个烂摊子,萧战开始了他的“休克疗法”。 他召集了盐课司剩下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吏,开了个短会。 “都别哆嗦了!没参与烂事的,老子不搞连坐!”萧战一脚踩在凳子上,“从现在起,盐务就两条规矩:第一,打击私盐,特别是那种盖着官印的‘假官盐’,见一批,烧一批,抓一批!第二,给老子把盐价打下来!降到让海边晒盐的老渔民家也顿顿吃得起!” 他指着账本上抄没的赃款:“看见没?这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老周,派人核对户籍,但凡家里有被倭寇杀害、致残的,或者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的,按等级从这里领补偿金!别怕花钱,花完了再去抄几家!” 效果立竿见影。几天后,盐铺里的官盐价格应声下跌,品质还比以前更好了。领到补偿款的百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位失去儿子的老妇人,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老泪纵横,对着军营方向就要磕头,被随行的衙役扶住:“大娘,使不得!萧将军说了,这是朝廷……呃,是他应该做的!” 路边茶摊,茶客们议论纷纷:“嘿!今儿这盐,咸中带甜!” “那是心里甜!萧将军这是动了多少人的钱包啊!” “动得好!那钱包本来就不是他们的!” 李承弘看着盐价平稳,民心欢悦,不禁对萧战说:“将军此举,利国利民。只是……如此大刀阔斧,触动利益深远,恐怕……” 萧战满不在乎地啃着果子:“殿下,知道为啥疖子一直不好吗?就是因为总想着敷药慢慢消,不敢一刀切开把脓挤干净!咱们现在就是那把手术刀,虽然疼,但能保命!至于利益集团?老子专治各种不服!” 林海卫所的校场上,气氛肃杀。原军官阶层几乎被一撸到底,全部接受隔离审查。剩下的士兵们列队站立,心中忐忑不安。 萧战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这些面孔。 “我知道,你们当中,大部分人是好兵,只是跟错了人,吃错了粮!”他声音洪亮,“以前那套,给走私船当看门狗,喝兵血,克扣军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从今天起,林海卫所没了!你们将被拆分 ,打散编入老子的主力部队,还有新成立的‘海岸巡逻队’!军官,全部从老子的沙棘堡骨干里调,或者从你们当中,选拔真正有本事、没沾那些腌臜事的兄弟担任!” “记住你们的新身份——大夏的兵,老百姓的兵!你们的职责只有一个:保家卫国,守护这一方百姓的平安!谁要是再敢把手往老百姓那里伸,或者跟倭寇眉来眼去,刘猛就是下场!” 士兵们原本惴惴的心情,逐渐被这番话点燃。谁不想堂堂正正当个兵?谁愿意背着“贼配军”的骂名? 一个胆大的老兵突然吼道:“愿为将军效死!愿为百姓而战!”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跟着吼起来,声浪震天!一种脱胎换骨的精气神,开始在这支重新整编的队伍中凝聚。 处理完内部事务,萧战在最大的校场举行了一场面对全军和百姓的公开集会。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萧战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穿正式盔甲,就一身普通军服,走到台前。 “兄弟们!乡亲们!”他开口,声音通过简易的喇叭传开,“我知道,很多人背后叫我‘萧疯子’,‘萧痞子’。没错,老子就是疯,就是痞!老子当兵吃粮,没那么多大道理,就认一个死理——”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目光变得锐利:“当兵,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就是为了让像俺爹俺娘、俺兄弟姊妹一样的普通老百姓,能他妈的过上好日子!能安安稳稳种地,能放心大胆出海,能吃上便宜实在的盐!” “可偏偏有那么些王八蛋,穿着官衣,拿着俸禄,却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吸得脑满肠肥还不够,还敢他妈的里通外国,把刀递给倭寇来祸害咱们自己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天空,阳光下寒光耀眼:“对于这种垃圾,老子没别的招待!就这把刀!” “老子这把刀,既砍敌人,又剁内鬼!既斩来犯之寇,也摘卖国之头!不管他背后站着的是谁,是皇亲国戚,还是他娘的天王老子!只要敢祸害百姓,通敌卖国,老子就敢用这把刀,给他开开瓢,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根正苗红’,什么叫‘为民请命’!” 煽情场面: 人群中,那位曾失去儿子的老母亲,听着这番话,浑浊的眼泪无声滑落,她紧紧握着身边女儿的手,嘴里喃喃念叨:“青天……这才是咱们的青天……”周围许多感同身受的百姓,也纷纷红了眼眶。那不是悲伤,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得到伸张的激动,是看到了真正希望的喜悦。 萧战的话音刚落,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火山爆发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哭声响彻云霄! “萧青天!” “萧将军万岁!” “为民请命!根正苗红!”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情感的洪流,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许多士兵挺直了腰杆,感觉从未如此自豪。百姓们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和拥护都献给台上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却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将军。 不知是谁,扯下家里最好的一块蓝布,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萧青天”三个大字,高高举起。很快,越来越多的布条、纸片被举起,上面写着“为民做主”、“根正苗红”、“东南柱石”…… 一面粗糙却充满力量的旗帜,在人群上空飘扬。 李承弘站在台下,看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看着被民众自发簇拥起来的萧战,心中震撼无比。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民心所向”。这与宫廷的权力博弈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也更强大的力量。 萧战站在欢呼的海洋中,脸上依旧挂着那混不吝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坚定和清明。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淹没在声浪中,却清晰地印在他心里:“老爷子,你看,这套放在这儿,也好使。为人民服务,清除害人虫,到哪儿都是硬道理!”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朴实的脸,嘿嘿一笑,对着周仓喊道:“老周,记下来哈,回头把今天这场面,还有那面旗,都给我详细写进奏报里!得让京里那几位爷知道知道,咱们在东南,可是很受‘群众爱戴’的!让他们羡慕嫉妒恨去吧!”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52章 朝野哗然 台州府这边,萧战带着大伙儿吃着火锅唱着歌,把东南官场搅了个天翻地覆。可这动静实在太大,震波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迅速传回了京城,把金銮殿上的瓦片都震得嗡嗡作响。 宁王府,书房内。名贵的景德镇瓷杯碎了一地,如同宁王此刻碎裂的心……和钱袋子。 宁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张德福那头猪!刘猛那个蠢货!就这么被萧战那个丘八给一锅端了!本王每年投进去多少银子!多少心血!” 幕僚垂手而立,小心翼翼道:“王爷息怒,好在……萧战似乎没有拿到直接指向王府的铁证,只是那帮蠢货临死前的攀咬……” “攀咬还不够吗?!”宁王低吼,“萧战那条疯狗,他会放过任何一丝线索?他在东南这么一闹,咱们在盐利上的进项直接断了!还有安插的人手,几乎被连根拔起!这等于斩断了本王一条胳膊!” 他焦躁地踱步:“还有老六!他跟着萧战,肯定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这下好了,他在父皇面前,可是立了大‘功’了!” 同一时间,安王府也是类似的光景,只是安王更阴沉些,他摩挲着一块玉佩,眼神冰冷:“萧战……好一个萧战!真当自己是钦差大臣,代天巡狩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此子,绝不能留!” 很快,两位王爷达成了默契(暂时地)。朝堂之上,他们的代言人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开始疯狂上蹿下跳。 御史甲(痛心疾首状):“陛下!萧战恃宠而骄,假借防倭之名,行擅权之实!未经三司会审,便擅杀四品大员、卫所指挥使,视国法如无物,此风断不可长!” 言官乙(义愤填膺状):“萧战在东南收买民心,妄言‘根正苗红’,其心叵测!军中只知有萧将军,不知有陛下!臣恐其尾大不掉,重现藩镇之祸啊陛下!” 罪名一条条罗列上来:“目无君上”、“蓄意谋反”、“破坏朝廷盐政大局”……帽子一顶比一顶大,恨不得直接把萧战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御书房内,老皇帝看着案头左边堆积如山的弹劾萧战的奏章,又看看右边萧战和李承弘联名呈上的,详细记录东南盐案始末、人证物证以及整饬成果的捷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香烟袅袅,映衬着他复杂难明的神色。 欣慰吗?是有的。萧战这小子,虽然混不吝,但能力是真强,手段是真狠。东南盐务积弊多年,倭患难除,根子就在这官商勾结、兵匪一窝上。萧战过去,快刀斩乱麻,不仅揪 出了蛀虫,稳定了盐价,整肃了海防,还赢得了民心。老六跟着他,也历练了不少,这份捷报写得有理有据,比在宫里时沉稳多了。 忌惮吗?也是真的。这小子行事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动不动就“临机专断”,先斩后奏,杀起官员来眼睛都不眨。他在军中和民间的威望飙升,那句“根正苗红”听着提气,但也隐隐刺痛了皇帝敏感的神经。功高震主,权柄过重,历来都是帝王大忌。 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添茶,轻声问:“陛下,宁王、安王殿下和几位阁老还在外间候着,等陛下对萧将军一事的决断……” 老皇帝挥了挥手,有些疲惫:“告诉他们,朕知道了。东南倭患未平,萧战仍需镇守。此事……容后再议。” 他需要时间权衡。萧战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好了,可以斩除积弊;用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在彻底解决倭寇这个心腹大患之前,他不能自断臂膀。但必要的敲打,也不能少。 并非所有朝臣都被宁王、安王裹挟。一些素来耿直、关心民生的清流官员,在仔细了解了东南案情后,反而对萧战刮目相看。 都察院一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老御史,在一次小朝会上力排众议: “诸位同僚!老夫看来,萧将军此行,虽有行事操切之嫌,但其心可嘉,其功更伟!东南盐务之腐败,已至触目惊心之境!官商勾结,资敌牟利,此乃动摇国本之祸!萧将军不畏权贵,一举铲除奸佞,廓清吏治,使盐价平抑,民心大悦,此非国之干城,何为?” 另一位官员附和:“正是!若非萧将军以雷霆手段破局,依循常规,三司推诿,查证往返,恐三五年也难有结果!届时,倭寇愈发坐大,百姓愈发困苦!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萧将军那句‘根正苗红’,话虽粗鄙,理却至正!为官为将者,若不能为民请命,保境安民,与蛀虫何异?” 这些声音虽然暂时无法与弹劾的浪潮抗衡,但也像一股清流,在浑浊的朝堂中发出了不同的声音,让老皇帝的决策更加犹豫。 与京城的口水仗相比,东南官场的反应直接多了——集体患上了“萧氏恐惧症”。 各级官员,从知府到县令,一个个活得像个鹌鹑。往日里欺上瞒下、吃拿卡要的勾当收敛了大半;衙门办事效率前所未有地高,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萧战那个“活阎王”盯上。 某知府夜半惊醒,推醒身边的夫人:“夫人!快掐我一下!我梦见萧将军扛着刀来问我,去年修河堤的银子账目对不 对!” 同知之间私下交流:“张兄,今日可有何‘非常规’收入?” “李兄莫要害我!如今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只盼萧阎王……不,萧将军早日移防!” 就连市井小民都感觉到了变化。去衙门办个地契,居然没被索要“辛苦费”;街上的衙役巡逻,也变得“文明执法”起来。 路人甲感叹:“嘿,这萧将军,比什么巡察御史都管用!” 路人乙笑道:“那是!他老人家不用查账,就看谁不顺眼,或者听说谁欺负老百姓,直接就‘咔嚓’!这威慑力,杠杠的!” 煽情场面: 几个曾经被贪官污吏逼得走投无路的商人,偷偷凑钱想给萧战送块“青天在世”的牌匾,被萧战派人婉拒了。来人传话:“将军说了,你们好好做生意,按时交税,不欺行霸市,就是对他最好的感谢。真要送,就送给那些战死的将士家属吧。”商人们感慨万千,最终将牌匾和一笔钱送到了阵亡将士抚恤处。这种微妙的变化,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东南的官场生态。 京城的风暴,传到台州萧战耳朵里时,他正蹲在沙滩上,跟一群士兵研究如何改进渔船,以便更适合追击倭寇的小艇。 “弹劾?谋反?”萧战掏了掏耳朵,把“耳屎”弹向大海,“啧啧,这帮孙子,除了会打嘴炮和告黑状,还能不能整点新活儿?” 李承弘拿着一封京城来的密信,眉头紧锁:“老师,不可大意。父皇虽然暂时压下了弹劾,但心中必有疑虑。宁王、安王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混不吝地笑道:“殿下,你把心放宽,稳稳地放在盆骨里!老子行得正,坐得直,一不为升官,二不为发财,为的是这东南的百姓能喘口气,为的是咱们大夏的海疆能清净点!” 他指着正在训练的士兵和远处恢复生机的渔村:“你看看,咱们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哪一件对不起朝廷发的俸禄?皇帝老子要是英明,自然知道谁忠谁奸。他要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听信谗言……”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痞痞的笑容,语出惊人:“那这官当着也没啥意思!老子干脆挂印封金,回我的沙棘堡挖矿去!到时候带着兄弟们开个矿场,搞点‘特种冶炼’,说不定比当官发财还快活!保证到时候还给陛下缴税,绝对不偷税漏税!” 周围听到的士兵们都哄笑起来,气氛轻松。周仓瓮声瓮气地说:“将军去哪,俺老周就去哪!挖矿也比受那帮龟孙的 窝囊气强!” 二狗更是起哄:“对!将军当矿老板,我当工头!咱们沙棘堡出来的,干啥不是一把好手?” 李承弘看着萧战和这群无法无天却又无比纯粹的部下,心中的担忧莫名消散了不少。他苦笑着摇摇头,也许,正是这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混不吝气势,才是萧战能在这浑浊世道中,劈开一片朗朗乾坤的原因吧。 萧战勾住李承弘的肩膀,挤眉弄眼:“安啦我的殿下!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咱们现在最大的任务,是抓紧时间,把倭寇彻底揍趴下!等咱们提着倭寇头子的脑袋回京献俘,你看那帮弹劾我的孙子,脸疼不疼!那才叫真正的‘打脸’!想想都带劲儿!”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53章 自家孩子会疼人 就在朝堂因萧战在东南的霹雳手段而暗流汹涌、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向京城之际,一支风尘仆仆却满载物资的车队,在一队精锐沙棘堡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台州大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沉重声响,仿佛敲打着胜利的鼓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萧战正叼着草根,跟李铁头、周仓等人蹲在巨大的沙盘前,对着那个标着“幽灵岛”的模型抓耳挠腮。沙盘上代表敌方防御工事的小旗密密麻麻,萧战正指着几处险要嘟囔:“他娘的,这‘鬼王丸’倒是会挑地方,这岛跟他妈刺猬似的,老子这船还不够坚,炮还不够狠啊……” 话音未落,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国公爷!营外!营外来了好大队车马!打着咱们沙棘堡和龙渊阁的旗号!领头的……领头的说是大小姐来了!” “大小姐?”萧战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被点了火的炮仗,“噌”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脸上的愁容瞬间被狂喜取代,嘴里的草根都掉了,“我靠!是老子的宝贝大丫?!文瑾来了?!真的假的?!” 他也顾不上什么沙盘和倭寇了,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帅帐,李铁头、周仓等人也又惊又喜,连忙跟了上去。跑到营门处,只见夕阳的余晖下,一个穿着合身利落墨绿骑装、身姿挺拔、眉眼灵动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女,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随行人员卸货。那不是他那已经长成大姑娘的侄女萧文瑾(大丫)又是谁? “四叔!”大丫一眼就看到了冲出来的萧战,眼睛瞬间亮得像星辰,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虽然努力想保持沉稳,但那雀跃的脚步和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萧战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大丫抱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哈哈大笑道:“哈哈哈!老子的宝贝大侄女!真是你啊!想死四叔了!你怎么跑这东南前线来了?路上多危险!你婶婶她怎么就放心让你来了?”他放下大丫,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长高了,也瘦了,肯定是路上累的!” 大丫被转得有些晕,站稳后,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角和衣襟,努力摆出小大人般沉稳的模样,但语气里的娇憨和对叔叔的亲近藏不住:“婶婶当然不放心,天天念叨。但她更不放心四叔您在前线饿肚子、没趁手的家伙用!听说您在这边又是打倭寇又是整顿官场,动静闹得那么大,肯定缺东西!我……我就跟婶婶和赵叔叔商量,把龙渊阁这半年多攒下的利润, 大部分都换成了粮食、布匹和上好的金疮药,还有……”她顿了顿,带着一丝小骄傲,小手用力一挥,指向身后那绵延不绝、装载得满满当当的车队,以及从几辆特制马车上下来、穿着沙棘堡工匠服、眼神精亮、一看就手艺不凡的二十多人,“还把咱们阁里手艺最好、最能吃苦的二十位铁匠、木匠大师傅都给四叔您带来了!您看,后面那些车,全是给您的!都是家里人的心意!” 众人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听着车轮压在土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那些从车上下来的、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锐利、手脚粗大、一看就是顶尖匠人的师傅们,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规模,这手笔,简直比他们之前抄那几个贪官家得来的浮财还要震撼! 李铁头猛地一拍自己锃亮的光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激动得嗓门震天:“哎呀俺的亲娘嘞!大小姐!您这可真是……真是及时雨,活菩萨啊!咱们刚发了笔‘横财’,底子是厚了点,可这打仗,粮草器械哪有够的时候?谁会嫌粮多械足呢!您这可是雪中送炭,不对,是雪中送了个暖炉子啊!” 周仓一向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捋着短须,感慨万分地对萧战说:“国公爷,瞧瞧,还是自家孩子知道疼人!知道您在前线不容易,这是把家底都给您搬来了啊!” 二狗更是像猴子一样窜到车队旁,兴奋地摸摸这辆车的麻包,看看那辆车的箱子,最后凑到大丫身边,眼巴巴地问:“大姐!我的好大姐!你可算来了!我想死你了!有带新的‘窜天猴’来吗?威力更大的那种?还是龙渊阁又搞出什么好玩……啊不,是好用的新玩意儿了?” 大丫对二狗嫣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发现二狗确实结实了不少,然后转向萧战,正色道,语气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干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四叔,婶婶让我一定带话给您,沙棘堡一切安好,让您千万放心,不必挂念。赵疤脸叔叔也说了,兵源和后续物资会持续保障,绝不让前线断了炊。家里有他坐镇,让您可着劲儿在前线‘折腾’,天塌下来,有沙棘堡给您顶着!” 萧战听着侄女这番话,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和这些不远千里、风尘仆仆赶来的家乡子弟兵和工匠,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向四肢百骸,鼻子竟有些发酸。他用力揉了揉大丫的头发,把她精心梳理的发髻揉得有些乱,笑骂道:“臭丫头,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都知道千里迢迢来疼四叔了!好!真好!有你们这帮家里人,老子现在底气足得能把这东海给填平了!” 这边正热闹着 ,得到消息的六皇子李承弘也快步赶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矜持守礼的样子,但眼中也带着几分好奇。 “文瑾小姐。”李承弘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大丫连忙敛衽还礼,落落大方:“民女萧文瑾,见过六皇子殿下。”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李承弘,又瞥了一眼旁边晒得黝黑、却精神焕发如同脱胎换骨般的二狗,抿嘴一笑,打趣道:“看来四叔没亏待殿下,就是……二狗好像糙黑了不少,都快赶上咱沙棘堡的煤球了。” 二狗浑不在意,反而挺起胸膛,嘿嘿笑道:“那是!跟着四叔……国公爷,风吹日晒,下海抓倭寇,上岸揍贪官,能不糙吗?不过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他这粗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在皇子和大小姐面前不妥,连忙捂住嘴,讪讪地笑了笑。 萧战见状,得意地一把搂住大丫的肩膀,对着李承弘炫耀道:“小子,看见没?这才叫贴心小棉袄!老子家的!能文能武,能管家能送粮,巾帼不让须眉,一个能顶你们宫里十个娇滴滴的公主!” 李承弘看着萧战和大丫之间那种毫无隔阂、自然流露的亲密与温情,再看看二狗那虽然粗野却充满活力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炽热真挚的亲情,在等级森严、充满算计的皇宫中,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奢侈品。他勉强笑了笑,附和道:“文瑾小姐……确实与众不同,萧家……门风独特。” 大丫带来的物资迅速被后勤官带着人清点接管。一袋袋饱满的粮食被扛进仓库,一匹匹厚实的棉布被登记造册,一箱箱珍贵的药材被军医如获至宝地捧走。而那二十位铁匠大师傅,更是被军工坊负责人鲁三七像迎接祖师爷一样,恭恭敬敬地请走了,迫不及待地要交流新技术,优化燧发枪和“没良心小炮”的生产工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军,士兵们无不欢欣鼓舞! “听见没?国公爷的亲侄女,从老家沙棘堡给咱们送东西来了!这么多粮,这么多布!” “乖乖!还有那么多老师傅!咱们的家伙事儿以后肯定更利索!” “沙棘堡没忘了咱们!家里有力气着呢!跟着国公爷,前程大好!” “国公爷待咱们如手足,家里人也把咱们当自家人!这兵当得,值!” 就连台州城里的百姓,听说了这事,也纷纷感慨: “萧国公真是得人心啊,老家的人都这么支持!” “这才是真心为国为民的好官!比那些只顾着自己捞的强万倍 !” “有沙棘堡在后面撑着,咱们东南平定倭寇,指日可待了!” 是夜,萧战在帅帐旁特意收拾出来的小帐里,设了简单的家宴为大丫接风洗尘,作陪的只有二狗和李承弘。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军营的寻常伙食,但气氛却格外温馨。 萧战给大丫夹了一大块肉,看着她略显清瘦的脸颊,心中感慨万千,不由得多喝了几杯。他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跳跃的烛火,语气带着难得的柔软和一丝沧桑: “丫头啊,四叔记得,当年在小河村,你还是个拖着鼻涕、跟在我屁股后面颠颠儿跑,整天‘四叔四叔’叫着要糖吃的小不点……这一转眼,就这么大了,都能独当一面,带着这么多人马物资,千里迢迢来给你四叔送‘救命粮’了……时间过得真他娘的快啊!” 大丫给萧战斟满酒,眼神坚定而温暖:“四叔,您别这么说。您在外面带着将士们流血拼命,为我们挣安稳日子,我们在家享福,这心里哪能踏实?婶婶常念叨,咱们萧家的人,心要齐,劲儿要往一处使!您在东南剿倭除贪,是为国为民的大义,我们就在后方,给您管好家,攒足家底,让您没有后顾之忧!” 萧战听着这话,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说得好!心齐!劲儿往一处使!老子有你们这帮贴心的家人,有沙棘堡那群过命的兄弟,有龙渊阁源源不断的支持,还有现在这帮嗷嗷叫、能打胜仗的兵!什么宁王安王,什么倭寇鬼王,在老子面前,统统都是纸糊的老虎,一捅就破!来!”他举起酒杯,目光炯炯地扫过三人,“为了咱们老萧家,为了沙棘堡,为了早日扫平倭寇,还东南一个太平,干杯!” “干杯!”四个酒杯用力地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仿佛吹响了最终决战的号角。 大丫的到来,如同给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注入了一剂最优质的润滑剂和强心针。不仅带来了宝贵的物资和顶尖的技术人才,更给萧战注入了无比强大的精神力量和家族后盾的支持。内部隐患已除,后方支援稳固如山,萧战终于可以彻底甩开膀子,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即将到来的、与倭寇主力“鬼王丸”的终极对决。而他的底气,不仅来自于身后的沙棘堡,更来源于脑海中那随着资源到位而悄然点亮的、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新一代“大杀器”蓝图。东海之上,最终的战鼓,已然擂响!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54章 船厂奠基 龙渊阁支援的车队抵达后,整个台州大营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粮食入库的踏实感尚未散去,更让萧战喜出望外的是随队而来的那几十号人——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衫,面容饱经风霜,但眼神却迥异于普通军士或农夫,那是一种专注于技艺、沉浸于创造的独特光芒。 萧战一大早特意在帅帐外空地上摆了几张长条桌,上面堆满了水果、点心和热茶,弄得不像是接见工匠,倒像是开茶话会。他本人也没坐主位,而是溜达着,看着被二狗引进来、显得有些拘谨的匠人们。 “都来了?别客气,坐坐坐,先垫垫肚子,一路辛苦!”萧战随手拿起一个果子啃着,含糊不清地招呼。 匠人们哪见过这等阵仗,尤其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在地方上虽受尊重,但也从未被一位国公如此随意又热情地对待过。 “这位是江南造船世家出身的陈老,”二狗指着一位精神矍铄、手指关节粗大的老者介绍,“祖上三代都是给朝廷督造战船的。” “这位是闽地来的郑大师,擅长处理硬木和船体结构。” “咱们沙棘堡自家军工坊的刘师傅、王师傅这次也跟着来了,他们精通铁器锻造和机关,夫人说您这边用的上,……” 萧战走到陈老面前,也不管手上还有果汁,直接握住老人布满老茧和划痕的手,用力晃了晃:“陈老!郑大师!久仰久仰!老子……呃,本国公早就听说各位的大名了!可把各位给盼来了!” 陈老和郑大师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萧战又看向沙棘堡来的刘铁锤,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老刘!你也来了!好啊!咱们沙棘堡的宝贝疙瘩都搬来了!这下老子心里更有底了!” 刘铁锤憨憨一笑:“国公爷,我做梦都想来您这里跟您干活呢,您不知道,夫人通知我跟着大小姐一起来台州时,把我高兴的蹦了三尺高,那老周头还羡慕我呢!可惜他岁数太大,夫人就没让他一块跟着来!” 他环视所有被他这“混不吝”接待方式搞得既紧张又新奇的匠人,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语气变得异常诚恳,虽然用词还是那么接地气:“各位老师傅,老哥哥,小兄弟们!废话不多说,你们能来,是给我萧战面子,是给咱们东南前线数万饿着肚子砍倭寇的弟兄们面子!老子在这里,给你们交个实底!” 他“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在这儿,你们,就是爷!要钱,龙渊阁的银子管够,绝不让你们为五斗米折腰!要材料,老子就是把 东南的山林砍秃噜皮,把地底的矿藏挖穿,也给你们弄来!谁要是敢给你们气受,或者哪个不开眼的官僚敢对你们指手画脚、耽误你们干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狼性”光芒,恶狠狠地说:“老子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塞他裤裆里,让他知道知道,耽误工期的下场!” “噗——”几个年轻些的匠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几位老匠人也是嘴角抽搐,想笑又觉得不合礼数。 萧战不管他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要捅破天的豪气:“老子要在这台州湾,建起咱们大夏,不,是建起这普天之下,头一份的,牛逼克拉斯的船厂!造出能驰骋四海、无惧风浪、搭载着咱们最新火炮、能碾压一切敌寇的铁甲巨舰!让以后的海上,只有咱们横着走的份儿!什么倭寇海盗,统统给他们轰回姥姥家去!”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这活儿,工程量是大得离谱,难度是高得吓人!我就问一句,你们敢不敢接?能不能干?!” 匠人们被他这番粗鲁、直白却又充满力量与信任的话语激得热血沸腾。陈老更是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国公爷如此信重,将这等千秋功业托付于我等微末匠人,我等……必竭尽残年之力,呕心沥血,不负所托!” “不负所托!”其他匠人也齐声应和,眼中燃烧着创造历史的火焰。 接下来的几天,萧战愣是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军务,亲自带着陈老、郑大师等核心匠人,以及跟屁虫似的二狗和好学生李承弘,沿着台州湾曲折的海岸线开始了“选址之旅”。 “这里不行,”陈老指着一段平缓的沙滩摇头,“水太浅,稍微大点的船就容易搁浅,到时候出都出不去,不成旱鸭子了?” “那边也不行,”郑大师望着另一处浪花翻涌的岬角,“风浪太大,且不说施工困难,造好的船停泊都是问题,天天跟摇元宵似的,谁受得了?” 一行人骑马乘车,跋涉良久,终于找到了一处名为“葫芦口”的隐蔽海湾。只见湾口狭窄,向内却豁然开朗,水面宽阔平静如镜,水深测量后也完全满足要求。两侧山峦如同天然臂膀,将海湾紧紧环抱,既能抵御风浪,又易守难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良港所在。 陈老抚着长须,眼中满是赞叹:“妙啊!国公爷,此地藏风聚水,水深港阔,实乃兴建船厂的不二之选!天佑我等啊!” 萧战一听,得意地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扬下巴:“那必须的!老子可是带着 罗盘……呃,带着感觉看过的!这地方,风水绝佳!你们看这地形,像不像个聚宝盆?在这里造船,肯定又大又结实,还能给老子招财进宝,财源滚滚来!” 一直安静观察学习的李承弘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在他耳边嘀咕:“老师,船厂选址,首重水文地理、防御工事,这与风水……有何干系?”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这位老师天马行空的思维。 萧战一把搂住李承弘的肩膀,一副“你小子还是太年轻”的表情,理直气壮地开始输出他的歪理:“承弘啊,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心理暗示,高级管理技巧!你觉得这地方风水好,聚财,工匠们干活是不是更有劲头?觉得是块宝地,老子我投钱是不是也更痛快、更舍得?心情好了,运气就好,运气好了,事儿自然就容易成!这叫‘玄学管理学’,老祖宗的智慧,结合现代管理理念,高级着呢!懂不?” 二狗在一旁疯狂点头,无脑捧哏:“对对对!四叔说得对!四叔高见!” 李承弘嘴角微抽,看着萧战那副“我是大师我最懂”的模样,以及二狗那毫无原则的拥护,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新词——“玄学管理学”。 吉日选定的这天,“大夏皇家台州造船厂”(名字是萧战一拍脑袋想的,觉得挂上“皇家”二字倍儿有面子,能唬人还能拉投资)奠基仪式在葫芦口这片未来的热土上简单而热烈地举行了。 没有三牲祭品,没有繁文缛节。萧战直接让人抬来十几坛刚从龙渊阁商队那儿“顺”来的好酒,给每个到场的人,无论是匠人、军官,还是前来支援的民夫、好奇围观的军士,都满满倒上了一海碗。 他自己端着一碗酒,一个箭步跳上旁边一块巨大的、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礁石,居高临下,看着下方黑压压、眼神中带着期盼与迷茫的人群。 “兄弟们!老少爷们儿!姐妹们(偶尔有几个负责伙食的妇女)!”萧战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洪亮,“今天,咱们在这儿,不是光挖个坑,埋块刻字的石头完事儿!咱们是在埋下一颗种子!一颗能让咱们大夏水师称霸四海、让所有倭寇海盗听见咱们船响就尿裤子的种子!” 他手臂一挥,指向身后碧波万顷的海湾:“都看看!这地方,像不像一个等着咱们给它填满巨舰的聚宝盆?以后,这里会竖起最高的船坞,会响起最带劲的号子,会飘起最香的焊烟……呃,是锻打声!会造出最大、最坚固、跑得最快、火炮最猛的铁甲战船!” 他描绘着美好的蓝图,虽然听起来有点像“画 大饼”,但极具煽动力:“想想看!到时候,咱们开着自家造的大船,追着倭寇的破船,都不用接舷战,远远地,‘轰’一炮!”他做了一个夸张的爆炸手势,“直接送他们去海底喂王八!把他们抢走的金银财宝,全都抢回来!用咱们的船,保护咱们的商船,让龙渊阁的生意做到天涯海角,赚更多的钱,给弟兄们发更多的饷,吃更好的肉!” 他举起酒碗,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老子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屁话!就一句!”他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即狠狠将碗摔在礁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跟着老子干!有钱一起赚,有仗一起打,有功一起立!让咱们的船,遍布这片大海!开工大吉!” “开工大吉!!” 被他的情绪彻底点燃,所有人都举起酒碗,仰头痛饮,随后学着样子将碗摔下(心疼得后勤官直咧嘴),震天的呐喊声响彻葫芦口。匠人们拿着工具开始紧张地勘测划线,民夫们喊着号子挥舞起锄头铁锹,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海湾,瞬间变成了一个喧嚣、混乱却充满生机的巨大工地。 两个负责警戒的年轻士兵,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交头接耳。 士兵甲咂咂嘴:“乖乖,国公爷这动静搞得也太大了吧?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士兵乙一脸崇拜:“你懂啥!这叫高瞻远瞩!没听国公爷说吗?这是下金蛋的母鸡!等咱们的大船造好了,还用怕倭寇那些小舢板?直接碾压!” 士兵甲挠挠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我就纳闷,国公爷咋懂这么多?又是造船又是风水的?听说他以前不是……” 士兵乙赶紧捂住他的嘴:“嘘!慎言!国公爷那是天人下凡,文韬武略,无所不能!没看见六皇子殿下都乖乖跟在后面当学生吗?咱们啊,跟着干就完了!国公爷说了,有钱一起赚!” 两人望向在工地上指手画脚、时不时爆出几句粗口却又总能说到点子上的萧战,眼神里充满了信服与好奇。 李承弘看着如同巨型怪兽般开始吞噬资源的工地,以及账本上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终究还是没忍住,找到正在和民夫一起啃粗粮馍馍、啃得津津有味的萧战。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李承弘斟酌着用词,“如今倭寇主力‘鬼王丸’部虽暂未大规模进犯,但威胁仍在,犹如悬顶之剑。我军新胜,根基未稳。此时投入如此巨量的资金、人力于此等长远工程,是否……有些本末倒置?若船未成而敌已至,如之奈何?” 萧战三两口把馍馍塞进嘴里,又灌了半碗 凉水,打了个嗝,浑不在意地抹抹嘴:“承弘啊,你这想法,还是太学院派,太死板!打仗打的是什么?归根结底,打的是钱粮,是技术,是综合国力!光靠缴获那三瓜两枣,能支撑多久?那叫投机!咱们得有自己的根基,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他指着忙碌的工地,眼神锐利:“造大船,不是为了摆着好看,更不是为了等倭寇打上门来被动挨打!有了真正的巨舰,咱们就能掌握主动权!想打谁,就把战场推到谁家门口去!控制住海路,就等于掐断了倭寇的补给线和退路!还能保护咱们自己的商船队,让龙渊阁的生意畅通无阻,赚来更多的钱,反过来支撑军费,更新装备,招募更多士兵!这就叫‘以战养战,可持续发展’!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懂不?” 他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语重心长(自以为)地说:“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有时候,看似最冒险、最离经叛道的一步棋,反而是破局的关键。这,就是你老师我的‘发展经济学’!” 李承弘听着萧战这套夹杂着现代词汇的“歪理邪说”,虽然觉得有些地方过于理想化,但仔细琢磨,却又似乎蕴含着打破常规的智慧。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觉自己这位老师,虽然行事风格混不吝,但眼界和魄力,确实非常人可及。 几乎在台州船厂奠基的同时,远在京城的宁王府密室内。 宁王看着手中密探送来的详细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造船厂?规模宏大?他萧战是真不打算回京了,想在东南另起炉灶,当他的土皇帝不成?” 一旁的安王脸色更加阴沉,指尖轻轻敲打着檀木桌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龙渊阁的巨额资金,沙棘堡的核心工匠,现在再加上一个可能掌控未来海权的船厂……王兄,他这哪里是一颗棋子?这分明是要自成棋手,与我们,甚至与父皇,对弈啊!” 宁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水师若真被他牢牢掌握,东南沿海便尽入其彀中。届时,钱粮、兵力、海贸……他想要什么没有?此獠,已成心腹大患!” 安王阴恻恻地接话:“而且,他打着‘皇家’旗号,名正言顺。我们若贸然动手,反而落人口实。必须想办法,要么将其掌控,要么……尽早除之。” 密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跳跃,映照着两张写满算计与不安的脸。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55章 民心所向 龙渊阁的银钱和物资如同甘霖,而船厂建设的消息则像春雷,瞬间传遍了饱受倭患蹂躏的台州各地。对于许多家园被毁、亲人离散、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沿海百姓而言,这不再仅仅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宏大工程,而是触手可及的救命稻草,是黑暗生活中透进来的一束光。 台州城门口,以及下辖几个较大集镇的空地上,新搭起的简易凉棚下,“大夏皇家台州造船厂招工处”的牌子格外醒目。棚子前,早已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队伍里有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的渔民,有满脸风霜、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农民,还有一些虽然瘦弱但眼神坚毅的妇人,甚至半大的小子也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 负责登记的两个小吏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快喊哑了:“排队!都排好队!说了多少遍了,不许插队!姓名,籍贯,原先是做什么的?有力气没手艺的站右边!会木工、泥瓦、打铁的,哪怕只是会修修补补的,站左边!妇人去旁边那个棚子登记,有缝补、做饭的活儿!” 一个黑瘦如铁、肋骨根根可见的汉子挤到前面,激动地挥舞着胳膊:“官爷!俺叫赵铁柱!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能扛能挖,一天吃一顿……不,半天不吃都行!只要管饭,让俺干啥都行!”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拘谨地搓着满是裂口的手,怯生生地问:“官……官爷,老汉打了一辈子鱼,会看水流风向,也会摆弄船橹,修补渔网更是不在话下……船厂……能用得上老汉这点微末本事不?” 负责登记的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按照上头下发的规定,大声宣布,既是回答老者,也是告诉所有人:“都听清楚了!萧国公爷有令!招募船厂工役,管一日两餐,干的好的,中午加个杂粮馍馍!每日基础工钱十文,做满一个月,按时结算,绝不拖欠!若是有特殊手艺,经过考核,工钱翻倍,甚至更多!表现特别好的,等船厂建成了,有机会转为正式工匠,拿月钱,享待遇!” 这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管两顿饭!还有工钱!” “十文钱!天爷,能买好些粗粮,娃儿们不用饿肚子了!” “听见没?干得好还能当正式工匠!那是吃皇粮了吧?” “萧国公活菩萨啊!快,快排队!” 葫芦口船厂工地,已然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号子声震天响,“嘿哟嘿哟”的节奏中,巨大的原木被众人合力抬起;伐木的斧凿声铿锵有力;夯实地基的夯土声沉闷而 扎实;还有工匠们指导工作的吆喝声……各种声音交织,谱写了一曲充满原始生命力与希望的劳动交响乐。 沙棘堡来的工匠们无疑是技术核心,他们负责指导关键部位的施工,比如测量划线、指导搭建简易龙门架、处理关键木料等。而绝大部分的体力活——挖土方、抬木材、夯地基、运输材料,则由新招募的本地百姓承担。他们虽然大多面黄肌瘦,有些人甚至走路都打晃,但此刻,为了那实实在在的两顿饭和能养活家人的工钱,也为了那“正式工匠”的渺茫希望,一个个都咬紧牙关,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老王!这边!这根梁要架正咯!” “李婶子!你们几个娘子军,把那片地基再夯一遍,对,使劲!国公爷说了,地基不牢,船厂得飘!” 工地上甚至自发形成了简单的竞赛氛围。负责不同区域的工头们,会根据沙棘堡工匠制定的简单标准,评选出“每日高效小组”,奖励嘛,就是每人多分一条小咸鱼,或者一碗油花明显多些的菜汤。可别小看这点奖励,在这物资匮乏的时候,足以让所有人眼红,干起活来更加拼命。 一个之前饿得几乎皮包骨头的年轻后生,刚和同伴们合力将一根需要六人合抬的巨木运到指定位置,累得几乎虚脱,但领到那两个扎实的杂粮馍馍和一碗飘着零星油花和菜叶的汤时,他蹲在临时工棚的阴影里,吃得无比香甜,对旁边同样狼吞虎咽的同伴感慨:“俺的娘咧……这馍馍,真瓷实!这汤,真香!俺都记不清上次吃饱是啥时候了……萧国公,是咱的再生父母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者,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和眼角的湿润,哑声道:“是啊,要不是国公爷搞这个船厂,给咱们一条活路,今年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冻死多少人……这船厂,是咱的命啊!” 船厂的建设,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不仅吸引了劳动力,更无形中打破了军队与地方百姓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许多轮休的士兵,会三三两两来到工地附近,有时是纯粹好奇看看这宏大的工程,有时则会搭把手,帮忙推推车,或者用军中统一配发、他们自己节省下来的布头、盐块,跟工人们换一些他们从海里刚捞上来的新鲜鱼虾,或者自家园子里种的瓜菜。 这种最原始朴素的“以物易物”,让百姓们发现,这些穿着号衣的军爷,似乎和以前那些横行霸道、吃拿卡要的卫所兵爷不太一样。他们会讨价还价,但不会强抢;他们会说粗话,但眼神里没有戾气,反而带着点好奇和友善。而士兵们也感受到了来自这些平民真 心实意的感激和那点小心翼翼的亲近。 有一次,几个半大的小子,看着一队巡逻经过、军容整齐、装备精良的士兵,眼睛都直了。其中一个胆大的,偷偷拉住走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军官的衣角,小声问:“军……军爷,俺……俺能当兵不?俺也想跟着国公爷,穿这身衣服,打倭寇!” 那军官一愣,看着小子渴望的眼神,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子,先好好在船厂干活,把身子骨养结实点!等我们招兵的时候,你来,我看你行!” 二狗后来屁颠屁颠地跑到萧战面前表功:“四叔!您是没看见!现在咱们在台州老百姓眼里,那威望,杠杠的!这个!”他使劲翘起两个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 萧战偶尔会像个街溜子一样,背着手,叼着根草,在工地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他不喜欢前呼后拥,就喜欢自己看。看到哪个小组干得特别卖力,进度飞快,他会溜溜达达过去,从怀里(仿佛是个百宝袋)掏出几个野果子,或者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随手抛过去:“干得不赖!赏你们的!接着整!” 若是看到有人明显偷奸耍滑,或者某个环节手艺粗糙不过关,他也不会当场发火骂娘。他会把负责那片区域的工头叫到一边,指着那人,用周围人都能隐约听到的音量“悄悄”说:“瞅见那小子没?是不是昨晚媳妇没让上床,没精打采的?你去,让他去那边搬点轻巧的玩意儿,别在这儿磨洋工耽误大家进度。再不行,让他去帮厨劈柴火,换个手脚麻利的来。” 这种看似随意、甚至有点损,却又透着一丝古怪“体贴”的管理方式,让工人们对他又敬又怕。敬的是他看似不拘小节却心明眼亮,怕的是被他“特殊关照”——那意味着要么去干更累的重活,要么就去干毫无技术含量、未来也没啥前途的杂活。于是,大家干活更加卖力,生怕被国公爷那双“法眼”给盯上。 李承弘经常被萧战打发到工地,美其名曰“协调物资,记录进度”,实则让他多接触底层,了解民生。他亲眼目睹了那些原本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流民,如何在吃饱饭后,脸上逐渐有了血色,眼中重新燃起对生活的渴望;看到他们第一次领到那微薄却实实在在的工钱时,那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的神情;看到士兵与百姓之间那种生涩却积极向上的互动。 他回到帅帐,对正在研究如何用更少的钱办更多事的萧战感慨道:“老师,以往学生只在书中读到朝廷赈灾,无非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此法虽能活人性命,却易使民滋生惰性,且 耗费国库巨万,难以为继。您这‘以工代赈’,一举三得:既解了流民饥馑,使其得以存活;又推动了船厂建设,利于长远;更收拢了民心,稳固了根基……学生以往只知纸上谈兵,今日方知实务之妙,受教匪浅。” 萧战正对着一份鲁三七送来的、关于尝试用混合桐油和石灰水处理木材以防蛀防水的报告啧啧称奇,头也不抬地说:“道理简单得很,授人以鱼,他吃完这顿还得饿。授人以渔,他得自己动手,还可能饿着。老子这是,直接挖个鱼塘,让他们自己下来捞,捞得多吃得多,还能给老子把鱼塘越挖越大!给他们活干,让他们靠自己的力气和汗水换饭吃,他们才有奔头,才有尊严,才会把这儿当成自己的事儿来干。光给吃的,那是养米虫,哦不,是养猪。老子要的是能一起干活、将来能一起开着大船打倭寇的兄弟,不是光会张嘴等食的猪。” 李承弘闻言,浑身一震,细细品味着“鱼塘”和“养猪”的比喻,虽然粗鄙,却直指核心,让他对“民本”和“治理”有了更深一层的思考。 葫芦口船厂工地的喧嚣与汗水,与沿海村落逐渐升起的炊烟、修复的渔网、孩子们重新出现的笑脸,交织成一幅名为“希望”的画卷。萧战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将龙渊阁的财富和力量,转化为了稳固的基石和澎湃的民心。而就在这看似按部就班、热火朝天的建设浪潮之下,萧战意识深处那沉寂已久的“强国系统”,正带着蒸汽的轰鸣与铁甲的寒光,即将向他豁然开启。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56章 点亮科技,蒸汽机船 捣毁黑石岛缴获的“第一桶金”,稳定东南局势带来的“稳定收益”,尤其是启动造船厂这项吞金巨兽所带来的持续性“项目点数”……所有这些,最终在萧战脑海中的“强国系统”界面上,汇聚成了一长串令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数字。萧战看着那数字,感觉自己像个一夜暴富的土财主,走路都带风。是时候,消费一把,来点真正能改变游戏规则的“硬货”了! 是夜,帅帐内烛火摇曳。萧战以“思考人生”为由,屏退了左右,意识迅速沉入那片浩瀚神秘的星海——强国系统界面。看着点数栏里那串足以让之前抠抠搜搜的自己流下幸福眼泪的数字,他(意识体)忍不住双手叉腰,仰天(并没有天)无声狂笑:“哈哈哈!老子也有今天!以前买个燧发枪图纸都得掰着手指头算,现在,咱也体验一把土豪氪金秒科技的快感!”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直接略过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科技,精准锁定在【军事科技】->【海军科技】分支下,那两个他垂涎已久、却因价格高昂一直处于灰暗状态的终极目标。 【初级船舶蒸汽动力系统】(需点)——图标是一个略显粗糙但结构分明的锅炉、汽缸活塞和连杆机构,旁边还有一个抽象的小船喷着气的图案。 【基础铁甲舰构造原理】(需点)——图标是一艘木质船体关键部位(如水线带、炮位)覆盖着铆接铁甲的剖面示意图,还有水密隔舱的结构。 “就是你们俩了!老子的海上霸业,就指望你们起飞了!”萧战豪气干云,意识中如同点击购买按钮般下达指令,“系统!给老子点亮!全款!不用分期!” “叮!确认消耗点数点。相关知识传输启动……” 刹那间,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庞杂、更加精深、更加汹涌的知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粗暴地涌入萧战的脑海!锅炉的热效率计算与安全阀设计、高压汽缸的铸造工艺与密封材料选择、活塞与连杆的传动效率、明轮与螺旋桨的推力对比与适用环境、复杂的传动齿轮组设计、低碳钢铁甲的锻造与热处理、铆接技术与水密性保障、铁木混合结构的应力分析与重心配平、水密隔舱的合理布局与强度要求…… 萧战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被强行灌水快要炸裂的牛皮袋,无数三维图纸、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配方、工艺细节如同走马灯般疯狂闪烁、碰撞、融合,剧烈的信息过载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意识体昏迷”。好半晌,这股狂暴的信息流才渐渐平息、驯服,最终如同与生俱来的记忆般,深 深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随时可以调用。 第二天,萧战顶着一对堪比熊猫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仿佛磕了十斤薄荷。他将陈老、郑大师、沙棘堡的刘铁锤和他的徒弟王小亮等所有核心匠人头子,紧急召集到那间充作技术中枢的、飘着木屑和桐油味的木屋里。门窗紧闭,气氛严肃。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萧战珍而重之地(演技浮夸)拿出几张他熬夜凭借记忆和系统灌输的理解,画出来的、标注着各种奇怪符号、简化原理图和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注释的“天书”——蒸汽机原理图和铁甲舰构造示意图。 “各位,都凑近点,看看这个。”萧战故作神秘地将蒸汽机原理图推到须发皆白的陈老面前。 陈老起初有些茫然,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端详那锅炉、活塞、连杆的示意结构,以及旁边萧战用狗爬字写的注释“烧开水,得劲,推着跑”。他先是皱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如同破风箱般急促,脸色瞬间涨红。 “这……这……这是……以水火相激之力,化为绵绵不绝之动,驱动万钧之物?”陈老的声音尖锐而颤抖,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如同少年般炽热的光芒,一把抓住萧战的胳膊(差点把萧战拽个趔趄),“国公爷!这……这若是能成,船只将彻底摆脱风帆桨橹之束缚,无惧逆风逆流,可日夜不息,驰骋万里!这……这是夺天地造化之神器!真正的国之神器啊!!” 另一边,郑大师捧着铁甲舰的构造示意图,尤其是看到那清晰标注的水密隔舱设计和关键部位覆盖铁甲的思路,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胡须翘起:“妙!妙极!妙不可言!如此结构,船只犹如身着铁铠之壮士,抗沉性何止倍增!若再覆以此等铁甲,倭寇那些火箭火矢,挠痒痒乎?寻常炮石,恐难伤其筋骨!坚不可摧,真乃海上堡垒!” 看着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匠人如此失态,如同见了神仙显灵,来自沙棘堡的刘师傅抱着胳膊,歪着嘴,露出一副“基操勿六”的淡定表情,对旁边几个同样来自沙棘堡、憋着笑的工匠低声道:“瞅瞅,这就惊着了?格局还是小了点。咱们在堡里,连能自己吭哧吭哧往前拱的铁牛(蒸汽拖拉机)都弄出来好几台了,虽然个头笨重了点,跑起来比牛车快不了多少,还老趴窝,但原理嘛,大差不差!国公爷脑子里这些好东西,那都是常规操作,多跟跟就习惯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陈老等人的耳朵里。陈老和郑大师猛地转头 ,看向萧战,又看看一脸“我们见过世面”的沙棘堡众匠,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在审视一群来自天外的怪物。 萧战知道,直接把系统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硬塞给他们,无异于对牛弹琴,他需要做个优秀的“翻译官”和项目总指挥。 他敲了敲蒸汽机图纸,用最接地气的话解释:“简单说,就是搞个大锅(锅炉)使劲烧水,水开了变成气(蒸汽),这气儿劲儿大,能顶着一个铁疙瘩(活塞)来回动,咱们再想办法把这来回的动,变成能让大轮子(明轮)或者水里那个螺旋片(螺旋桨)转圈圈的力,推着船跑!老刘,你们有造那笨铁牛的经验,这大锅怎么烧不漏气、怎么安全,铁疙瘩怎么做得严丝合缝还溜滑,是难点,你们组牵头攻关!陈老,您老负责整体布局和与船体结合的部分!” 他又指向铁甲舰图纸:“船骨头主要还是木头,但在关键地方,比如水线腰眼、放炮的胸口位置,给它镶上一层铁甲!就跟人打架穿盔甲一个道理!还有里面,用厚实的隔板分成一个个小房间,就算一个房间被捅破了进水,别的房间还是干的,船照样沉不了!郑老,这是您的强项,结构怎么才够硬,铁和木头怎么才能亲如一家不散架,您多费心!” 匠人们被他这番“人话”讲解点醒,虽然具体工艺、材料仍是漫漫长路,但前进的方向已然无比清晰,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火焰,恨不得立刻就去开工试验。 李承弘作为萧战的“编外弟子”,也被允许列席这次足以载入史册的“技术密会”。他听着萧战那些将高深原理比喻成“烧开水”、“穿盔甲”的粗俗讲解,看着陈老、郑老等业界泰斗激动得如同蒙童般手舞足蹈,再联想到沙棘堡那确实存在、会冒黑烟的铁牛,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感觉过去十几年读的圣贤书构建起来的世界观,正在咔咔作响,出现裂痕。 会后,他找到正在对着新到的物资清单龇牙咧嘴的萧战,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求知欲:“老师,学生愚钝……这些……宛如天外奇谈的构想,这些巧夺天工的机械原理,究竟……究竟源自何处?蒸汽之力,竟能驱动巨舰?铁甲覆船,真可浮于海上?这……这已然完全超出了圣贤典籍所载,超出了学生所能理解的天地常理了。” 萧战正心疼被贪官层层盘剥后缩水的物资,没好气地随口胡诌:“哦,这个啊,昨儿晚上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神仙,踩着祥云过来,拍着老子脑袋硬塞进来的,你信不?”他见李承弘一脸“您看我像傻子吗” 的表情,又换了副嘴脸,搂着他肩膀开始灌输“萧氏哲学”:“承弘啊,你这脑子,就是被那些之乎者也给框住了!这天地万物,运行自有其规律!火能烧水,水能成汽,汽有膨胀之力,这就是规律!木头能浮水,铁块要下沉,但把铁打成片子,做成空壳子,它也能浮,这也是规律!咱们读书,不是为了死记硬背先贤说了啥,而是要弄明白这天地万物为啥这样,然后利用这些规律,把它们拧成一股绳,为咱们所用!这叫格物致知,学以致用,高级着呢!懂不?” 李承弘沉默良久,看着萧战那副吊儿郎当却又仿佛能洞悉世界本质的模样,第一次开始严肃思考,或许……那些被斥为“奇技淫巧”的东西,真的蕴含着通往强大之路的钥匙? 蒸汽的蓝图带着灼热的气息铺开,铁甲的构想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台州造船厂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木材的堆积和船坞的挖掘,更承载着一个时代强行跃迁的野望。然而,将脑海中超越时代的图纸变为现实中劈波斩浪的巨舰,这条道路注定崎岖坎坷,技术的天堑、资源的枷锁、以及来自朝野内外愈发凌厉的明枪暗箭,都将如同惊涛骇浪般考验着萧战和他这支刚刚集结起来的“技术远征军”。但无论如何,历史的指针,已经在这一声源于系统、响于意识的蒸汽鸣响中,被强行拨动,指向了一个未知而汹涌的方向。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57章 分工攻坚 台州湾畔,船厂外围,一夜之间改天换地。萧战大手一挥,数以千计的粗大原木被深深砸入地面,构成了密不透风的栅栏围墙。围墙上,每隔十步便立起一座简易却坚固的木质警戒哨塔,塔上悬挂着白底黑字、杀气腾腾的木牌:“大夏皇家军事重地,擅入者格杀勿论!”字迹殷红如血,透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驻守此地的,是清一色从沙棘堡调来的老兵。这些跟着萧战在边关吃过沙、饮过血的老兵油子,眼神锐利如鹰,手指永远搭在燧发枪的扳机护圈上。他们可不管来的是皇亲国戚还是江湖豪侠,没有萧战亲批、盖着血红私印的条子,或者他本人亲自带领,就算是只蚊子想飞进去,都得先问问他们手里那杆已经上膛的燧发枪答不答应,顺便还得评估下这蚊子够不够塞牙缝。船厂,彻底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只进不出的独立王国,里面叮当乱响,外面猜测纷纷。 船厂核心区域,一间用粗大原木匆匆搭建、还散发着松脂清香的“指挥部”里,萧战召集了所有核心工匠。墙上挂着他那堪比抽象派大师杰作的蒸汽机和铁甲舰分解图,线条狂野,标注随性,看得一众老师傅眼角直抽抽。 萧战一脚踩在充当桌案的木墩上,手里拿着根细长木棍充当教鞭,活像个山寨大王在分赃。 “都听好了!老少爷们儿们!”他嗓门洪亮,震得屋顶灰尘簌簌下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哦不,是拧在一股绳上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锅……呃,有难同当!图纸就在这儿!”他用木棍啪啪地敲着那几张鬼画符。 “咱们给它来个庖丁解牛,大卸八块,分头干!效率,要的就是效率!” 他用木棍指向那团代表锅炉的混乱线条:“锅炉组!陈老,您老德高望重,牵头!任务就是把那个能烧开水、还能憋住劲儿不炸的大铁锅给老子弄出来!要求就八个字:皮实,耐操,能扛住压力!想象一下,这就是个超级加大加厚版的压力锅,咱们能不能吃上熟饭,就看它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陈老,沉吟着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国公爷,非是老朽推辞。这锅炉若要承受您所说的澎湃蒸汽之力,对钢铁材质、铸造工艺、特别是铆接密封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以目前……” 萧战大手一挥,直接打断:“怕个球!技术不够,土法来凑!信心要有,万一见鬼了呢?”他目光一转,锁定在人群中一个皮肤黝黑、壮硕如铁塔的汉子身上。 “老刘!刘铁锤!”萧战点名,“你,别光看热闹!从现在 起,你就是咱们船厂的‘首席疑难杂症工程师’,兼‘背锅侠’!哪儿有解决不了的材料问题、工艺难题,你就给我顶上去!把你在沙棘堡折腾铁牛、炸了仨锅炉才成功那套‘失败是成功之母’的宝贵经验,都给我拿出来!” 刘铁锤闻言,不仅不以为耻,反而昂首挺胸,蒲扇般的大手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声音洪亮:“国公爷放心!包在俺身上!不就是锅吗?俺们沙棘堡最开始搞的那锅炉,炸得那叫一个噼里啪啦,跟过年似的!炸着炸着,经验就炸出来啦!熟得很!” 众工匠:“……”感觉更不放心了怎么办? 萧战无视众人微妙的表情,木棍继续移动:“气缸活塞组!郑大师,您来!就搞那个被气儿顶着来回跑的铁疙瘩和它住的铁管子!要求:溜光水滑,严丝合缝,不能漏气!想象一下,这就好比……好比……”他卡壳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好比男人要肾好,气缸必须不漏气!动力才足!” 郑大师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老脸通红,咳嗽不止。众工匠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明轮传动组!老王,你带着人研究怎么把铁疙瘩来回的直线运动,变成大轮子转圈圈的力!齿轮、连杆、曲轴,你们自己琢磨!原理很简单,就跟驴拉磨一个道理,只不过咱们用铁疙瘩代替驴!” 老王一脸茫然:“国公爷,那……那驴……不是,那铁疙瘩,它肯拉吗?” 萧战眼睛一瞪:“它不肯?你就不会想办法让它肯?给它压力(蒸汽)啊!这不就跟上班一个道理,不给压力,谁给你动?” 众人:“……”好像很有道理,但又哪里不对劲。 “船体改造组!老刘(沙棘堡的刘铁锤,他身兼多职),你经验多,带着其他木工、船工老师傅,负责把现有的船体骨架给我往死里加固,预留出装铁甲的位置,还有里面那个小格子,对,就是水密隔舱!记住,咱们这船,要的就是一个‘硬’字,以后跟人撞船,咱也得是那个站着笑的!” 他环视众人,眼神睥睨,仿佛已经看到了铁甲舰纵横四海的未来:“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没?有问题现在提,过期不候!” 底下鸦雀无声,主要是被萧战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懵。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好!没问题就散会!开工!记住,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谁先搞定,本国公奖励他……陪本国公吃一顿小灶!” 众人轰然应诺,怀着复杂的心情,投入到这项前所未见的宏大(且不靠谱)的工程中 。 在船厂划定的“冶炼试验区”,热浪滚滚,几个新建起的土高炉和炒铁炉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刘铁锤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横流,精壮的肌肉在火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他正对着几个从各地高薪(忽悠)来的铁匠吹胡子瞪眼。 “瞅瞅!都瞅瞅你们打的这铁!”刘铁锤拿起一块之前尝试打造的锅炉钢板胚子,声如洪钟,“这玩意儿软得跟面条似的,脆得跟饼干一样!能扛住气儿顶?”说着,他用钳子一掰,那块钢板胚子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纹。“看见没?不行!不及格!” 他指着那几座土高炉,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听俺的!都按俺沙棘堡的规矩来!铁矿,要选最硬的,杂质少的!焦炭,给我可劲儿加,别省!鼓风机,给俺往死里吹!火候,要旺!要看到那铁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颜色亮得能晃瞎你的眼才行!” 一个年轻铁匠看着耗费的物料,心疼得直抽抽,小声嘀咕:“刘师傅,这……这得费多少料,耗多少工啊……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刘铁锤耳朵极灵,牛眼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那年轻铁匠一脸:“成本高?现在费点料,耗点工,那叫投资!总比以后锅炉‘砰’一声炸了,把咱们这帮人一锅端了,直接送上西天强吧?国公爷说了,安全第一,质量至上!质量是1,其他都是后面的0,1没了,再多0有屁用!谁再敢跟俺提偷工减料,老子就把他塞进炉子里,看看他能炼出几斤好钢!” 年轻铁匠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刘铁锤抄起一把大铁锤,吼道:“都看好了!打铁的时候,要趁热!要像打你家不听话的娃一样,反复锻打!把那杂质、把那气泡,都给俺打出来!这叫百炼成钢!懂不?这就跟人一样,不受捶打,咋成栋梁?” 在刘铁锤充满哲学气息(且暴力)的指导下,冶炼区的工匠们开始了艰苦的“百炼”之旅。 郑大师那边也遇到了麻烦。气缸内壁需要尽可能光滑如镜,以减少摩擦和漏气。但这个时代的打磨技术,最多也就用磨石做到相对平整,距离“镜面”效果差着十万八千里。 郑大师对着一个初步铸造出来的气缸内部发愁,那里面坑坑洼洼,粗糙得能当磨刀石,他唉声叹气:“国公爷要求‘溜光水滑’,这……这如何是好?便是用最细的砂石打磨,也难及万一啊。” 恰逢萧战溜达过来“视察进度”,瞅了一眼那月球表面般的气缸内壁,摸了摸下巴:“这玩意儿……得抛光啊。 ” “抛光?”郑大师疑惑,“何为抛光?” 萧战眼珠一转,想起以前在网上看的杂七杂八的知识,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简单!就是找点硬度比铁高的细沙,比如金刚砂啥的,掺上水,弄个木杆子顶着个磨头,塞进去,然后找个驴……或者人,不停地转,磨它!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呃,反正就是磨!或者……找点碎瓷片,碾成极细的粉,也行!总之,想办法给它磨平溜了!这就叫……嗯,‘摩擦起滑’原理!摩擦摩擦,是光滑的步伐!” 郑大师将信将疑,感觉国公爷说的不像工艺,倒像跳大神。但死马当活马医,他还是吩咐徒弟去找细沙和碎瓷片尝试。几天后,徒弟惊喜地跑来汇报:“师傅!师傅!国公爷的法子好像有用!虽然慢,但那气缸内壁,真的光滑了不少!” 郑大师看着那确实有所改善的气缸,抚着胡须,喃喃自语:“摩擦起滑……国公爷,真乃神人也!”(萧战:我只是随口瞎掰的。) 夜深人静,只有船厂核心区域还亮着几处炉火的余烬,映照出各种巨大而狰狞的阴影。萧战如同做贼一般,施展蹩脚的潜行技巧,避开一队队精神抖擞的巡逻老兵,偷偷摸进了核心区域。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着那已经初具雏形、如同沉睡巨兽骨架般的锅炉,那正在被工匠们用土法笨拙打磨的气缸,还有旁边堆积如山、等待刘铁锤“临幸”锻打的铁甲胚料,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在看绝世美女。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锅炉旁边,轻轻抚摸着粗糙冰冷的锅炉外壳,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低声自语,语气温柔得吓人:“老伙计,加把劲,快点成型吧……老子已经等不及要开着你去海上兜风,让那些靠风帆的渣渣们看看,什么叫做降维打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海战的场景,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想想小鬼子那些破船,看到你这黑黝黝、冒着黑烟、还不用看老天爷脸色就能狂奔的铁家伙,那表情一定很精彩?估计得吓得尿裤子吧?嘿嘿嘿……” 低沉而猥琐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吓得附近一只出来觅食的老鼠“吱”一声钻回了洞里。 船厂外围,两个沙棘堡老兵正在哨位上执勤,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抵挡着海边的夜寒。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昼夜不停的叮当敲打声,以及偶尔试验小型锅炉时发出的“噗嗤噗嗤”的蒸汽嘶鸣,两人开始小声嘀咕。 老兵甲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里面整天叮叮当当,咣 咣唧唧,跟闹了妖精似的,也不知道国公爷到底在鼓捣啥吓人的大家伙。这动静,比咱们在沙棘堡打铁造兵器还邪乎。” 老兵乙一脸神秘,压低声音:“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里面一个负责送饭的老乡工匠偷偷说,国公爷要造的,是一种不靠风帆就能自己跑的铁船!还能喷火吐烟,力大无穷!” 老兵甲嗤之以鼻,把嘴一撇:“扯你娘的臊!铁船?还能浮起来?还能自己跑?你当是北海龙王的三太子显灵了,还是话本看多了?我看你是被海风吹傻了!” 老兵乙不服气,梗着脖子:“你才傻!你懂个屁!国公爷是凡人吗?你见过哪个凡人能搞出沙棘堡那么多新玩意儿?能带着咱们以少胜多打蛮子?他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咱们等着瞧好吧!到时候这铁船下海,非把那些海盗、倭寇,连带着你看不起我的眼珠子,都惊掉不可!” “呸!老子等着!要是真成了,老子请你喝一个月的酒!” “成交!你就准备好掏钱吧!” 船厂内部,各个项目组在无数次的失败与摸索中艰难前行。技术的壁垒如同横亘在眼前的大山,但在萧战层出不穷的“歪理邪说”(有时误打误撞还真管用)和刘铁锤带领下的土法暴力攻坚下,正在被一点点凿开、瓦解。钢铁的轰鸣与工匠的汗水,共同浇灌着这株跨越时代的科技火种。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58章 倭寇震怒,战书染血 碧波万顷的东海上,往日穿梭不绝的走私帆影如今已稀稀拉拉。黑石岛的覆灭,如同被拔除的毒牙,东南沿海那些曾经嚣张的骚扰据点也一个个被端掉,尤其是那条通往倭国本土、流淌着金银和违禁品的秘密走私航线,被硬生生掐断。盘踞在外海诸岛的倭寇势力,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经济危机”。财富的源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劫掠的空间被那个名叫萧战的夏国将领,用火枪和诡计压缩得只剩下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萧战这个名字,成了所有倭寇头目夜里磨牙的诅咒对象。 外海某座形似獠牙、易守难攻的隐秘岛屿深处,一个被改造成议事厅的天然山洞里,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主位上,身材魁梧如同狗熊、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蜈蚣状刀疤的倭寇大头目“鬼王丸”,正处在暴怒的边缘。他刚听完手下关于又一个走私据点被端、损失惨重的汇报。 “八嘎呀路!萧战!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萧战!”鬼王丸的咆哮声在山洞里回荡,震得火把都晃了三晃,他猛地将手中盛满劣质清酒的陶碗摔在地上,碎片和酒液四溅,“黑石岛被他轰成了渣!我们在岸上的耳朵和眼睛被他一个个抠掉了!现在,连通往九州、本州的财路都快被他掐断了!再这样下去,别说喝酒吃肉,咱们他娘的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都得下海当鱼食!” 一个瞎了只眼、绰号“独眼龙”的头目闷声闷气地抱怨:“鬼王丸大人,不是兄弟们不尽力,是那个萧战,太他妈邪门了!他的火器跟长了眼睛似的,又远又准!打仗也不按套路来,神出鬼没,咱们几次想找回场子,都像拳头打在铁刺猬上,亏吃大了……” “吃亏?!”鬼王丸“哐啷”一声抽出腰间那柄据说饮血无数的武士刀,寒光一闪,面前厚重的木案应声被劈成两半,“那是因为我们还不够狠!不够团结!就像一群抢食的野狗,被人家拿着棍子挨个敲晕!我们必须联合起来!” 他赤红着眼睛,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扫视着底下大大小小的头目:“放下你们那点鸡毛蒜皮的恩怨!把你们藏着的船、捂着的人都给老子拿出来!集中我们所有的力量,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夏国猪,一次永生难忘的教训!要让他明白,这片大海,到底谁说了算!是谁的猎场! 就在群寇激愤,却又对联合有些犹豫之时,一个穿着略显陈旧但浆洗得笔挺的深色和服、脚踩木屐的倭人,在几名眼神凶悍、腰间佩刀的浪人护卫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山洞。他是倭国西南某个对大陆富庶垂涎三尺的 强藩(暂定为“萨摩”藩)派来的秘密使者,名叫吉田。 “鬼王丸阁下,各位首领,在下吉田,冒昧打扰。”吉田微微鞠躬,姿态放得很低,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精明与算计,却瞒不过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我家主公对各位英雄近日的遭遇,深感痛心。那个萧战,狂妄自大,不仅仅是在断各位的财路,更是在践踏我们大和民族的尊严!”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煽风点火:“为此,我家主公愿意雪中送炭,提供一批最新打造的铁炮(火绳枪),足足一百支!外加白银五千两,作为军资,支持各位英雄,务必给夏国,给那个萧战,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鬼王丸不是傻子,眯起那双凶眼,手指敲着新换的桌案:“吉田先生,你们萨摩藩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直接说条件吧,老子不喜欢绕弯子。” 吉田阴险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鬼王丸阁下快人快语。条件很简单。事成之后,台州及其周边沿海的贸易特权,需由我家主公指定的‘萨摩商社’优先接管。另外……我们希望能‘请’到萧战本人,或者,至少得到他麾下军队那些新式火器的制造方法。” 洞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贸易特权是块大肥肉,但萧战的火器更是让人眼红。鬼王丸与其他几个大头目交换了一下眼神,贪婪和野心在浑浊的空气里碰撞、发酵。有了萨摩藩的武器和资金支持,这场仗的胜算似乎大了不少。 “好!”鬼王丸一拍桌子,“这笔买卖,老子做了!告诉你家主公,准备好他的商社牌子,等着接手台州吧!” 在鬼王丸的强力号召和萨摩藩暗中输血(画饼)的推动下,散布在东海各处犄角旮旯的大小倭寇团伙,开始前所未有地向鬼王丸所在的主岛汇聚。破烂的帆船、抢来的商船,甚至一些只能在内海晃悠的小早船,都挤满了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的倭寇、浪人以及被裹挟的亡命徒。短短数日,竟然集结了超过五十艘大小船只,匪众号称五千(实际能打的约三千),旌旗(破布)招展,乌泱泱一片,堪称近年来东海倭寇最大规模的一次团建(火并预备役)。 在决定最终行动方案前,一个自诩读过几本汉家兵书的狗头军师(原是个落第秀才,投了倭寇)向鬼王丸献计:“大王,出兵需有名,需先声夺人!当下一封战书,以显我煌煌军威,挫敌锐气!” 鬼王丸觉得有理,为了彰显“军威”,他亲自带队,袭击了距离台州海岸不远的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渔村。村民们大部分闻风逃散, 但还是有几名动作稍慢的老弱妇孺不幸被掳。 腥咸的海风夹杂着血腥味,在破败的沙滩上弥漫。鬼王丸一只脚踩在一名死不瞑目的老渔民尸体上,对着一个被掳来、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发抖的落魄书生(原村里记账的)狞笑道:“你,会写字!给那个萧战写一封战书!用你们夏国字写!告诉他,三天之后,我鬼王丸将亲率天兵,踏平他那小小的台州!让他洗干净脖子,备好棺材等死!”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渔民俘虏,残忍地补充道:“写完了,把这几个夏国猪的脑袋砍下来,用石灰腌上,连同战书,一起给萧战送过去!让他提前看看,跟他作对、反抗我们大和勇士的人,是什么下场!这叫……嗯,杀鸡儆猴!”他对自己能用出这个成语颇为得意。 几天后,一个被血渍浸透、散发着恶臭的木盒子,连同那封措辞极度嚣张、满篇侮辱性词汇的战书,被倭寇的快船送到了台州湾最外围的一处哨卡。消息和物件以最快速度被送到了萧战的中军大帐。 帅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承弘、二狗、以及王参将、赵校尉等几位高级将领都在。当木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几颗经过简单处理、依旧面目狰狞、保留着惊恐表情的头颅时,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二狗眼睛瞬间就红了,一股血气直冲顶门,他“砰”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兵器架上,震得上面的长矛嗡嗡作响:“我操他姥姥的小鬼子!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四叔!这还能忍?出兵!立刻出兵!老子要亲手把那个什么鬼王丸剁成肉酱喂狗!” 李承弘脸色苍白,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老师,倭寇此举,丧心病狂,其目的就是为了激怒我们,让我们在盛怒之下失去判断,仓促出兵,落入他们可能设下的陷阱。他们此次集结兵力远超以往,又有别有用心之人暗中支持,必有倚仗,我们万万不可冲动啊!” 王参将也捻着胡须,忧心忡忡:“殿下(指李承弘)所言极是。国公爷,倭寇势大,且飘忽海上,我军水师主力尚未完全恢复,贸然出海决战,恐非良策。是否应依托岸防工事,以逸待劳?” 赵校尉则是个火爆脾气,梗着脖子道:“守?怎么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乡亲们白死?看着小鬼子在咱们家门口拉屎撒尿?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国公爷,打吧!就算拼光了,也得崩掉他鬼子几颗门牙!” 帐内顿时分为“主战”和“主守”两派,争论不休,气氛凝重而焦灼。 萧战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封散发着血腥和恶臭的战书,慢条斯理地展开,目光扫过上面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恶意的字眼——“夏国猪”、“缩头乌龟”、“踏平台州,鸡犬不留”……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只是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冷冽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在众人期待、焦急、愤怒的目光聚焦下,萧战缓缓将战书折好,随手丢在案上,甚至还拿起旁边已经半凉的水壶,对着壶嘴“咕咚”灌了一大口水,仿佛刚才看的不是血腥战书,而是什么下饭小菜。 “吵什么吵?一个个的,跟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似的。”他掏了掏耳朵,语气平淡得近乎欠揍,“不就是死了几个同胞,被小鬼子用小学没毕业的文笔骂了几句吗?看把你们急的,天塌下来了?” 二狗都快急哭了,跺着脚:“四叔!我的亲四叔诶!这能不急吗?他们这是在打您的脸啊!打咱们所有大夏军人的脸!还把乡亲的……的头……这能忍?!” 萧战瞥了他一眼,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让人脊背发凉:“打老子的脸?就凭他们那群乌合之众,海盗界的非主流,杀马特?也配?”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装着头颅的木盒子前,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脸上那点伪装的笑意也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旁边的亲兵队长沉声吩咐:“去找城里最好的棺木,把这几位乡亲,体体面面地安葬了。立刻去查,找到他们的家人,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翻倍给!以后,凡因倭寇而死的百姓,抚恤皆照此例!” 亲兵队长红着眼眶,用力抱拳:“是!国公爷!” 接着,萧战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杀意:“现在,都给老子听好了!” “传我军令:台州境内,所有驻军,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取消一切休假,哨卡加倍,巡逻队给老子十二个时辰不停!” “水师!所有还能动的哨船、快船,哪怕是用浆划的,都给老子放出去!像梳子一样,把附近海域给老子梳一遍!盯死鬼子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船,多少人,什么时候拉屎放屁!” “岸防炮台!所有火炮给老子检查三遍!弹药库打开,炮弹火药堆满!老子不过了!这次,让他们吃个够!” 他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雹砸下,条 理清晰,杀气腾腾。 最后,他看向二狗,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混不吝的狞笑:“他们不是想玩‘吓唬你’这套小学生把戏吗?老子就陪他们玩把成年人的游戏!想踏平台州?老子先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来了就别想走’套餐,管杀还管埋,附赠海底万年游!” “二狗!” “在!”二狗一个激灵,挺直腰板。 “去,跑一趟船厂,告诉刘铁锤和陈老他们,客户(鬼子)等不及要上门体验咱们的新产品了,让他们加把劲,搞快点!说不定还能赶上用咱们那黑乎乎的大家伙,给那个什么鬼王丸,来个‘蒸汽朋克’式的终极送行,让他走得比别人更‘滚烫’一点!” “得令!”二狗精神大振,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台州大营这台战争机器,在萧战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冷酷无比的指令下,高效而迅速地运转起来,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绝世强弓,弓弦紧绷,蓄势待发,凛然的杀气弥漫在沿海每一个角落。 而远方的海面上,鬼王丸那支看似庞大、实则鱼龙混杂的联合舰队,正满载着疯狂的野心、对财富的贪婪以及萨摩藩画下的大饼,扬起各式各样的风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朝着台州方向扑来。一场决定东南沿海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格局的终极碰撞,即将拉开血腥的帷幕。 与此同时,与外面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船厂核心试验区,那台粗糙笨重、被刘铁锤称之为“铁牛魔王”的蒸汽原型机,在陈老紧张的注视和刘铁锤“给老子顶住!”的咆哮声中,进行了又一次关乎生死的极限压力测试。锅炉剧烈颤抖,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最终,气缸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仿佛蛮牛苏醒般的嘶鸣,一股炽热的白色蒸汽狂喷而出,冲散了工棚顶的些许尘埃。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59章 临战百态,民心可用 鬼王丸那封沾着渔民鲜血、充满侮辱词汇的战书,如同在滚热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台州境内炸开了锅。但与以往听闻倭寇来袭便吓得魂飞魄散、拖家带口往内陆逃难的景象截然不同,这一次,整个台州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紧张,却不恐慌;悲愤,却更坚定。一种被压迫到极致后反弹起来的凝聚力,正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悄然滋生。 台州大营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喊杀震天。燧发枪排枪射击的爆鸣声此起彼伏,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火药味。新兵们在老兵的呵斥下,一遍遍练习着装弹、瞄准、击发的动作,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号衣。 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新兵蛋子,一边用吃奶的劲儿擦拭着明晃晃的刺刀,一边忐忑地问他那皮肤黝黑、脸上带疤的班头:“班头,俺听……听说这回倭寇来了好几千,船多得能把海面铺满,咱们……咱们就这些人,真能顶住吗?” 那老兵班头正眯着眼检查火绳,闻言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新兵的后脑勺上,笑骂道:“怂瓜!几千怎么了?当年老子跟着国公爷在沙棘堡啃沙子的时候,咱们几百号人,就敢追着北蛮子几千骑兵的屁股后面撵!那场面,嘿,跟赶羊似的!现在咱们手里拿的是啥?是能打两百步的燧发枪!是能轰碎城墙的红衣大炮!国公爷都放话了,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包圆了下海喂王八,那就绝对错不了!你小子现在该想的不是顶不顶得住,是到时候别他娘的光顾着低头捡鬼子掉的钱袋,忘了开枪!” 新兵被拍得一个趔趄,脸上却涌起一股血色,梗着脖子道:“谁……谁捡钱袋了!俺……俺要像国公爷说的那样,用这刺刀,给死去的乡亲们报账!一个够本,两个血赚!”他挥舞着刺刀,动作夸张,引得旁边几个老兵哄笑起来,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也飞进了热火朝天的船厂。工头站在一个临时垒起的高台上,扯着嗓子宣布:“倭寇大军不日即到!国公爷有令,不愿留下的,现在就可以去账房结算工钱,绝不阻拦!愿意留下的,工钱翻倍!负责协助军队加固工事,运输物资!”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一些胆小的,或者家里有牵挂的,面露难色,默默地走向结算处,脸上带着愧疚。但更多的人,只是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便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那个曾经感慨这是“活命工程”的老者,此刻须发皆张,对着几个还在犹豫的年轻后生吼道:“走?现在往哪儿走?倭寇来了,跑到哪里才算安全?以前 没这船厂,没萧国公,咱们除了等死,还能干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盼头,有了能保护咱们的家伙什在造,为啥要走?” 他挥舞着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老子是扛不动枪了,但老子还有一把子力气!能搬石头加固城墙!能帮忙抬伤员!倭寇想毁了咱们的活路,想毁了这能造铁甲船的船厂,老子就算用牙啃,也得崩掉他一颗门牙!谁爱走谁走,老子留下!” “对!留下!跟狗日的倭寇干到底!” “工钱加倍?那是国公爷仁义!咱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咱自己的家!” “就是!不能让前面死了的乡亲白死!也不能让船厂白建!” 民夫们的怒吼声汇成一股洪流,竟然将工地上震耳欲聋的敲打声都压了下去。一种“卷死倭寇”的悲壮氛围弥漫开来。 李承弘受萧战指派,代表官方到沿海各村庄、镇甸巡视防务,安抚民心。他本以为会看到慌乱和逃亡,但实际看到的景象,却让他这个深宫长大的皇子心灵深受震撼。 渔民们不再慌乱地藏匿家当,而是有组织地将小船驶入隐蔽的河岔,或者直接凿沉在浅滩,防止资敌。青壮年们自发组织起来,扛着锄头、铁锹,配合军队抢修破损的寨墙、挖掘陷坑。甚至一些白发苍苍的老者,也颤巍巍地拿出了挂在墙头生锈的鱼叉、砍柴的弯刀,在村口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眼神浑浊却坚定。 在一个刚刚为那几名遇害渔民举行了简单葬礼的村庄,空气中还弥漫着悲伤。一位失去了独子的老妪,用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拉住李承弘的衣袖,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殿下……您……您回去一定告诉萧国公……让他……让他放手杀!多杀倭寇!给俺儿……给俺儿报仇啊……俺老婆子就是天天吃糠咽菜,也供着军粮!” 李承弘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他真切地感受到,萧战那套看似“离经叛道”的以工代赈、利益捆绑,在此刻凝聚成了怎样一股可怕的力量。这不再是官府强压下的顺从,而是保卫自己亲手参与建设、关乎未来生存希望的共同家园的决绝信念。民心,真的可用了! 就在整个台州都绷紧了弦的时候,最高统帅萧战却显得格外“清闲”。他没像传统将领那样把自己关在帅帐里对着沙盘演算到天亮,反而带着二狗,开始了他的“战前巡视放松之旅”。 他先溜达到了伤兵营。里面充斥着草药味和轻微的呻吟声。萧战走到一个胳膊缠着厚厚绷带的士兵床边, 大大咧咧地一拍对方肩膀:“咋样?零件还齐全不?死不了吧?” 那士兵被拍得伤口一疼,龇牙咧嘴,却努力挺起胸膛:“报告国公爷!死不了!这点小伤,好了还能上阵砍倭寇!” “砍个der!”萧战眼睛一瞪,“伤没好就想着砍人,你这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任,更是对军医劳动成果的不尊重!好好给老子养着!等老子把那个什么鬼王丸的脑袋拧下来,腌好了给你当夜壶,让你天天滋他!” 伤兵:“……”(国公爷,这口味是不是有点重?) 旁边的伤兵们却都哄笑起来,原本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接着他又晃悠到了炊事班的地盘。这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大锅炖着菜,烤着肉干。萧战顺手捞起一块刚出炉、还烫手的肉干,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口,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对满头大汗的炊事班长说:“嗯,味儿还行。就是盐是不是放少了?再加点!仗打起来,兄弟们流汗多,不吃咸点没力气!还有,这肉干烤得再干巴点,要能当砖头使,关键时刻还能用来防身!” 炊事班长一脸苦相:“国公爷,再咸就齁死了,再干就硌掉牙了……” 萧战把眼一瞪:“齁死总比饿死强!牙掉了正好,喝粥省劲!听我的,多加盐,往死里烤!这叫战备意识,懂不?” 二狗跟在后面,看着萧战这“街溜子”般的做派,偷偷对旁边的书记官嘀咕:“瞅瞅,瞅瞅我四叔,这哪像是明天要打大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基层视察伙食的饭票子成精了呢!” 浩瀚的海面上,鬼王丸的联合舰队正扯满了风帆,浩浩荡荡地向台州方向进发。他站在那艘最大的、如同移动城堡般的安宅船船头,迎着海风,志得意满。放眼望去,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跟随其后,风帆连成一片,确实颇有声势。 一个擅长拍马屁的小头目凑过来,谄媚地说:“鬼王丸大人,您看这阵势!夏国猪肯定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那个萧战,说不定现在正抱着他那些破火器,躲在被窝里发抖呢!说不定已经在准备跑路了!” 鬼王丸闻言,发出夜枭般刺耳的大笑,声震海面:“跑?他能跑到哪里去?陆地上有我们萨摩的朋友‘欢迎’他,海上是我们的天下!这一次,我要亲手用这把刀,砍下他的头颅,做成酒器!把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火器,全都抢过来!让所有夏国人,不,让所有人都知道,反抗我们大和勇士,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抽出武士刀,指向台州方向,意气风发:“传令各船!全 速前进!明天日出之前,老子要在台州城最好的酒楼里,用萧战的人头下酒!让弟兄们放开手脚,抢到的钱财女人,都是自己的!” “嗷呜——!” “板载(万岁)!” 倭寇舰队中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欢呼,仿佛胜利已然在握。他们加快了速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狂暴鲨群,扑向那片他们视为肥肉的海岸。鬼王丸这面Flag,算是彻底插稳了。 台州沿海,军民一体,如同一个绷紧到极点的战争堡垒,无形的战意与有形的壕沟、炮台、加固的寨墙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而在与外界紧张氛围几乎隔绝的葫芦口船厂最深处,那间被严格保密的工棚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令人窒息。巨大的、粗糙的锅炉被烧得滚烫,连接着的原型机发出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的“呼哧——哐当!呼哧——哐当!”的嘶鸣,整个机体都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可能解体。刘铁锤脸上混合着油污、汗水和极度的紧张,虬结的肌肉绷紧,死死盯着那根疯狂跳动的压力计指针,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压过了机器的轰鸣:“顶住!给老子顶住!压力快到顶了!陈老,看好阀门!能不能赶上给鬼子头子来个‘蒸汽烧烤’,就看这一哆嗦了!”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60章 锅炉吼,初现峥嵘 就在整个台州因倭寇大军压境而绷紧神经、沿海灯火彻夜不熄严阵以待之时,葫芦口船厂那被重重栅栏和忠诚老兵守护的核心试验场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临界点。外界的风声鹤唳仿佛被厚重的工棚墙壁隔绝,棚内只剩下那台集合了无数工匠心血、智慧与土法智慧的蒸汽原型机,发出的如同困兽般低沉而压抑的咆哮,以及所有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巨大的锅炉被炉膛内疯狂的火焰烧得暗红,靠近它都能感到皮肤被热浪灼得生疼。负责添煤的工匠早已脱光了上衣,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如同瀑布般流淌,脚下汇聚了一小洼水渍。那块由萧战“创意指导”、工匠们费了牛劲才弄出来的简易压力表,那根纤细的指针,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速度,颤巍巍、一步三晃地向着表盘上那圈用朱砂标出的、代表理论极限压力的红色区域逼近。 刘铁锤站在最前方,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脸上混合着油污、煤灰和汗水,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压力表指针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顶住……顶住……娘的,给老子再吃一口劲……就差这临门一哆嗦了……” 他身后的陈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差点给揪下来一撮;郑大师则双手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心里的汗滑腻腻的。几个胆子小的年轻学徒,更是紧张得闭上了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满天神佛保佑,还是在跟祖宗打招呼提前报到。 “哐当!嗤——!”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伴随着高压蒸汽狂喷的尖啸骤然响起!一根承受了极限拉力的铆钉,终于不堪重负,从锅炉与气缸的连接处崩飞出去,像颗出膛的铅弹般深深嵌入后面的木柱!炽热、白色的蒸汽如同找到宣泄口的怒龙,嘶鸣着喷涌而出! “不好!漏气了!”有人失声惊呼,现场瞬间一片慌乱。 “都他妈给老子稳住!”刘铁锤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住了骚动。他早已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无视那灼人的蒸汽,操起旁边一直备着的、用湿布包裹的特制钢钳和重锤,吼道:“备用铆钉!冷水布!快!!”他几乎是将半个身子探进了弥漫的蒸汽中,凭借着手感和对结构的熟悉,在嗤嗤的炙烤声和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疯狂和精准,“铛!铛!铛!”几下,将一颗新的、烧红的铆钉硬生生砸进了预留的孔位! 泄漏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也就在这一刻,压力表的指针,在经过一阵剧烈的、仿佛垂死挣 扎般的颤抖后,终于顽强而坚定地越过了那道象征着生死线的红色刻度! “成了!压力到了!设计压力!我们达到了!”负责监控压力的工匠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在那巨大的、由厚重硬木和铁箍构成的明轮上。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负责传动组的王师傅,深吸一口气,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握住了那根连接气缸活塞杆与明轮轴的简易离合器操作杆。他回头看了一眼刘铁锤和陈老,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其扳合! “嘎吱——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老旧门轴即将断裂的金属摩擦声尖锐地响起,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抽。 紧接着,“哐……哐哧……哐哧……哐哧……” 伴随着蒸汽通过气缸有节奏的喷吐(声音还远谈不上顺畅),那巨大而笨重的明轮,先是极其滞涩地、仿佛极不情愿地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接着,在蒸汽持续而稳定的推动下,它开始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越来越均匀、越来越有力的节奏,稳定地旋转起来! 一开始像垂死的老牛在挣扎,但几个呼吸之后,就变成了健壮铁驴拉磨般的沉稳有力! “动了!它真的自己动了!没用风!没用浆!”一个年轻工匠激动得一把抱住旁边的师兄,又蹦又跳,语无伦次,“转了!铁驴拉磨了!” 陈老看着那凭借水火之力、无需借助天地之威便自行运转不息的巨轮,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纵横流淌,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祖宗啊……你们看到了吗……这……这是夺天地造化的神器啊……真的……真的现世了……” 郑大师更是激动得一把抓住身旁徒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那转动的轮子,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时代在眼前缓缓开启。 死寂!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试验场如同火山喷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夹杂着哭泣与狂笑的欢呼声!所有的疲惫、无数次失败带来的沮丧、以及连日来积压的焦虑,在这一刻,都被这看似笨拙却意义非凡的旋转,彻底碾碎,化为狂喜的洪流! 就在众人忘情欢呼,几乎要把工棚顶掀翻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呵?搞出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儿杀猪呢?咋的,成功了?让老子瞅瞅这‘工业革命の 初啼’响不响亮。” 只见萧战不知何时溜达了进来,嘴里叼着根草茎,双手插在宽松的裤兜里(他自己让裁缝改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与现场激情澎湃的气氛格格不入。他溜溜达达走到还在“哐哧哐哧”稳定运行的机器旁,无视那灼人的热浪和飞溅的油星,伸出手,像拍老伙计肩膀一样拍了拍滚烫的锅炉外壳,感受着那传来的有力脉动,脸上露出了资本家看到摇钱树开花般的满意笑容:“嗯,还行,这动静,这颤抖,有点意思了,比老子预想的还早点,算你们没白瞎我的银子。” 郑大师激动得像个小孩子,冲过来指着那转动的明轮,声音都在发颤:“国公爷!你看!成了!真成了!它自己转了!不用人推,不用风吹!” 萧战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掏了掏耳朵:“废话!它要是不转,老子投那么多钱那么多料,是请你们在这儿听响儿、搞重金属摇滚啊?目标是星辰大海,这才哪到哪?”他虽然嘴上毫不留情地泼着冷水,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如同看到自家熊孩子终于会走路了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重点检查了刚才崩飞铆钉现在被刘铁锤强行“续命”的地方,又看了看各处连接和密封,点点头,用一副“勉强及格”的语气说:“嗯,马马虎虎,算是走出了从零到一这最艰难的一步,可以给你们发个‘参与奖’。不过,别高兴得找不着北,离能装上船、能顶着风浪干倭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稳定性怎么样?能连着跑几个时辰?力气够不够大?能不能拖着大船跑?问题多着呢!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熬夜掉头发啊!” 虽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但工匠们的热情却丝毫未减。有了这从零到一的突破,就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灯塔的光芒,后面哪怕再难,也觉得有奔头了! 尽管船厂是最高军事禁区,但蒸汽原型机成功运行那巨大的动静、以及工匠们压抑不住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还是隐隐约约传到了外围驻守的老兵和参与后勤运输的民夫耳中。再加上萧战有意无意地让身边嘴巴最大的二狗,“不小心”泄露了一点“内部喜讯”。 很快,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开始在军营和民夫中疯狂流传: “听说了吗?国公爷造出了能自己跑的‘铁牛魔王’!不吃草不喝水,光烧煤就能日行千里!” “啥铁牛?那是‘木牛流马’的祖宗!不对,是能在水里跑的‘钢铁巨兽’!以后咱们的船,就不用看老天爷脸色了!” “我就说国公爷是神仙下凡 吧!这都能搞出来!打倭寇那不是手拿把掐?” 士兵们虽然对具体原理一头雾水,将信将疑,但结合萧战以往种种不按常理出牌却总能创造奇迹的事迹,以及船厂那边确实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轰鸣和动静,一种盲目的、近乎信仰的信任感油然而生,士气无形中再度高涨,仿佛凭空多了三分胆气。 “管他娘的是啥玩意儿!反正国公爷搞出来的,肯定是好东西!能帮咱们干死倭寇就行!” “对!跟着国公爷,有肉吃,还能打胜仗!” 与此同时,在离台州海岸不足三十里的漆黑海面上,鬼王丸的联合舰队已经下锚休整,如同漂浮的鬼城。他也通过一些零星渠道,听到了夏国境内关于萧战在造“神物”的荒诞传闻。 站在旗舰船楼的鬼王丸,听完探子那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汇报,发出了夜枭般刺耳而轻蔑的狂笑,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得很远:“哈哈哈!神物?自己会跑的铁船?夏国猪就只会用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来掩盖他们的虚弱和无能!除非他是东海龙王的女婿,否则哪来的神力?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抽出武士刀,雪亮的刀锋在月光下反射着寒光,指向台州方向那隐约的轮廓,意气风发地对着手下大小头目宣布:“传令各船!饱食酣睡!明日拂晓,趁着潮水,发动总攻!我要在太阳升到旗杆那么高的时候,踏上台州的土地!在正午时分,坐在萧战的帅椅上,用他的头骨酒杯,畅饮庆功美酒!” 他望着那片沉睡中的海岸,脸上露出了残忍而贪婪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烧杀抢掠的快感、堆积如山的财富和任他蹂躏的女人在向他招手。这面巨大的Flag,被他亲手插得结结实实。 台州湾内,蒸汽的初鸣如同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微弱却宣告了一个崭新时代的可能,带来了技术突破与信心的野蛮生长;台州湾外,嗜血的舰队已磨好了爪牙,冰冷的刀锋映照着即将到来的黎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海陆,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萧战站在最前沿的一处岸防炮台阴影下,海风吹动着他额前不羁的碎发。他望着远处海平面上那愈发浓郁的、预示着一场血战的黑暗,对身边紧张得咽口水的二狗和努力保持镇定的李承弘,用一种谈论明天早饭吃啥般的懒洋洋语气说道:“通知下去,今晚给兄弟们加餐,肉管够,饭管饱。吃饱了,明天早上……才好有力气送鬼子们上路,争取一波团灭,别耽误老子睡回笼觉。” 喜欢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361章 黎明炮火,血染滩头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紧紧包裹着台州湾。海面上弥漫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能见度极低。正是这种天气,让鬼王丸做出了他自以为明智的决定——利用雾气掩护,在台州湾一处相对平缓、看似守备松懈的沙滩进行抢滩登陆。他那庞大的舰队,如同聚集的食人鱼群,悄无声息地逼近了这片他们眼中的“软柿子”。 “板载(万岁)!!” 随着鬼王丸所在旗舰发出一声如同破锣般的怪异号角,数十艘满载倭寇的登陆小艇、关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蚂蟥,脱离了主力舰队,疯狂地划破平静的海面,冲向雾气朦胧的沙滩。船上挤满了挥舞着武士刀、长枪,或者端着老旧火绳枪的倭寇,他们发出各种怪异的嚎叫,脸上混合着对杀戮的渴望和对财富的贪婪,仿佛前方不是战场,而是不设防的金库。 鬼王丸站在高大的安宅船船楼上,举着单筒望远镜,透过薄雾隐约看到先头部队几乎未遇抵抗就接近了沙滩,嘴角咧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獠牙,得意地对身旁的萨摩使者说道:“吉田先生,你看!夏国猪果然被我们吓破了胆!这片滩头,就是我鬼王丸踏平台州的起点!传令!第一波,全力冲上去!杀光所有活物,建立滩头阵地!” 吉田使者微微鞠躬,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鬼王丸阁下用兵如神,在下佩服。” 第一批将近五百名倭寇,如同下饺子般,乱哄哄地跳下船,涉过齐膝深的海水,成功冲上了松软的沙滩。他们喘着粗气,在一些小头目的呼喝下,开始勉强整理队形,准备向纵深的树林和隐约可见的村庄轮廓发起第一波冲击。一切顺利得让他们觉得,胜利女神似乎已经在对他们掀裙子了。 就在大部分倭寇踏上沙滩,队形因为登陆的混乱而显得有些臃肿和松懈的那一刻,死神的请柬,悄然而至。 “啾——!” 一声尖锐刺耳的竹哨声,如同利刃划破黎明的寂静,突兀地从沙滩后方那片看似人畜无害的灌木丛和起伏的沙丘后响起! 这声哨响,仿佛是打开了地狱之门的钥匙。 “砰!砰!砰!砰!砰!” 下一瞬间,爆豆般密集而整齐的燧发枪齐射声,如同死神的交响乐,猛然奏响!隐藏在精心构筑的、覆盖着伪装网的沙坑和土木掩体后的沙棘堡火枪兵,露出了他们冰冷的枪口和更加冰冷的眼神。 第一排齐射!灼热的铅弹如同精准的铁雨,瞬间将冲在最前面、嚎得最大声的那一排倭寇打得如同风中落叶般向后栽倒!鲜血和碎肉在薄雾中炸开,形成一团团凄迷的血雾。 “啊!” “有埋伏!” “是夏国人的火枪!” 惨叫声和惊恐的呐喊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狂热嚎叫。倭寇的队伍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棍的蜂窝,顿时大乱。 “不要乱!散开!快散开!找掩护!”一个经验丰富的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稳住阵脚。 但沙棘堡的老兵们,早已将“排队枪毙”的战术刻进了骨髓。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后撤装弹,第二排迅速上前,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又是一轮几乎没有间隙的齐射!铅弹再次呼啸着扑向混乱的倭寇人群,如同死神的镰刀再次挥过,又扫倒一片! 紧接着是第三排! 稳定、高效、冷酷的三段击,形成了一道持续不断、几乎密不透风的死亡火力网。冲上沙滩的倭寇,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成片成片地倒下。洁白的沙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海水的咸腥,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 几乎在火枪响起的第一时间,设置在登陆滩头两侧高地上、经过无数次测距和伪装、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岸防炮台,也终于从沉睡中苏醒,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轰!轰!轰!” 沉重的实心铁球,以及少数填充了火药的开花弹(实验性),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划出低伸的弹道,狠狠地砸向了在浅海区域游弋、试图用船载火炮和铁炮(火绳枪)进行火力压制,为登陆部队提供支援的倭寇安宅船和关船! “咔嚓!哗啦——!” 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一艘关船的侧舷被实心炮弹直接命中,瞬间被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疯狂倒灌,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倭寇如同下饺子般尖叫着落水。 另一艘较小的安宅船更惨,被一发侥幸命中弹药库的开花弹击中! “轰隆!!!”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猛然腾空而起,伴随着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整个船体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撕碎,碎裂的船板、扭曲的金属和倭寇的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又如同雨点般落下,在海面上激起无数涟漪。这炫目的“烟花”,瞬间照亮了依旧昏暗的海面和滩头,也照出了幸存倭寇脸上无尽的恐惧。 鬼王丸所在的旗舰,虽然距离稍远,也被一发落在船头附近的近失弹激起的巨大水柱浇了个透心凉,冰冷的海水顺着鬼王丸的头盔往下淌,让他刚才的得意和狂热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和惊骇。 萧战并没有像传统主帅那样,待在远离前线、安全舒适的指挥部里运筹帷幄。此刻,他正蹲在一处距离火线不到一百五十步的前沿隐蔽观察哨里,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地俯瞰整个滩头战场。他手里没拿令旗,也没佩剑,而是拿着一个用铁皮粗糙卷成的、堪称本时代第一代“战术扩音喇叭”。 他一边透过观察孔看着下面如同炼狱般的战场,一边时不时地把喇叭凑到嘴边,用他那特有的、混不吝的腔调喊上几嗓子,声音在枪炮的间隙中显得有些突兀又莫名带感: “哟!左边三号掩体那组的兄弟,节奏保持得不错!对,就这么打,当打地鼠呢,冒头一个敲一个!” “右边那个!对,就你,新兵蛋子吧?别闭着眼扣扳机!瞄准了再打!火药不要钱啊?……不过精神可嘉,回头奖励你块肉干!” “一号炮台!老王!你们他娘的意大利炮……哦不对,是咱们的红衣大炮,瞄哪儿呢?打那条最大的!对,就挂着鬼画符、像个移动厕所那条安宅船!给老子集火!送他们一份来自东方的‘快递’,包邮直达海底的那种!” “二狗!二狗子死哪儿去了?”萧战扭头喊道。 满身尘土的二狗连滚爬爬地钻了过来:“四叔,俺在呢!” “带你那队预备队,从右边那个沙丘后面给老子迂回过去!滩头上那些趴着装死、还想打黑枪的,或者还想顽抗的,都给老子清理干净了!记住,能用枪就别用刀,效率第一!咱们这是现代化战争,不搞个人英雄主义那套!” 他的指挥,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带着点评和调侃的现场直播,虽然在一片轰鸣中不一定能被所有人听清,但他那种亲临一线、仿佛不是在打仗而是在玩一场大型真人CS的淡定(或者说疯批)姿态,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周围的士兵觉得,有国公爷在,这仗,输不了! “八嘎!八嘎呀路!!”鬼王丸看着沙滩上死伤枕籍、如同被屠宰牲口般的部下,以及海面上熊熊燃烧、不断沉没的船只,气得浑身发抖,五官扭曲,一把扯下湿透的头盔,狠狠砸在甲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狡猾的夏国猪!卑鄙无耻的萧战!竟然设下如此恶毒的埋伏!” 一旁的萨摩使者吉田,脸色苍白如纸,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声音发颤:“鬼王丸阁下!我们……我们中计了!夏军的火力远超预期,准备极其充分!滩头已成死地,海上支援也……不如暂时撤退,从长计议……” “撤退?!”鬼王丸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吉田,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鬼王丸纵横东海十几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今天要是退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在海上立足?!” 他猛地拔出那把装饰华丽的武士刀,状若疯魔地指向滩头,嘶吼道:“传我的命令!所有船只,不顾伤亡,全力靠岸!所有还能动的人,给我冲!全军压上!踏着同伴的尸体,也要把夏国猪的阵地给我冲垮!用他们的血,洗刷我的耻辱!我们人多!堆,也要把这条路给堆出来!” 他已经彻底被愤怒、耻辱和赌徒心态冲昏了头脑,决心押上所有的筹码,进行一场毫无理智的豪赌。 第一波抢滩的倭寇在沙棘堡火枪兵教科书般的防御下,几乎被屠杀殆尽,海面上的支援舰队也在精准的岸防炮火下损失惨重,如同被拔掉了牙的老虎。但鬼王丸歇斯底里的咆哮,预示着更残酷、更混乱、更加考验单兵素质和意志的近距离混战即将拉开序幕。鲜血的气息吸引着更多的鲨鱼。 而与此同时,在仿佛与外界惨烈战场隔绝的葫芦口船厂核心船坞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刘铁锤吼得嗓子都快哑了,指挥着工匠们,用最粗的绳索、最硬的铁箍,试图将那台还在余温未散、“哐哧”声尚未完全平息的蒸汽原型机,与一艘被拆光了桅杆、船体经过初步加固的旧式海沧船进行史上第一次“硬核”连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时间,成为了双方共同的敌人。 第362章 钢铁初航,海上追猎 鬼王丸困兽犹斗般的孤注一掷,并未能扭转战局,反而让更多的倭寇小船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在沙棘堡军队构筑的严密死亡火力网和精准如外科手术的岸防炮击下,化为滩头上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海面上漂浮的破碎木板。洁白的沙滩已被彻底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酱色,靠近岸边的海水泛着诡异的粉红,浓稠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连海风都吹不散。幸存倭寇的士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溃只在旦夕。 站在旗舰安宅船楼上的鬼王丸,早已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他脸色铁青,握着武士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那双曾经充满贪婪和凶戾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视野所及,尽是死亡与毁灭。 “鬼王丸大人!不能再冲了!弟兄们……顶不住了啊!这根本就是送死!”一个浑身浸透鲜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小头目,连滚爬爬地冲上船楼,带着哭腔喊道,他的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满是绝望。 一旁的萨摩使者吉田,更是面无人色,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他尖着嗓子,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度:“鬼王丸阁下!清醒一点!大势已去!这是彻头彻尾的陷阱!我们必须立刻撤退,保留最后的力量,才能图谋将来!再耽搁下去,我们都要葬身于此!” 鬼王丸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夏军阵地上那些不断喷吐着致命火焰的枪口炮口,那稳定而高效的杀戮节奏,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他又环顾四周,看着旗舰上其他头目和士兵那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的眼神,一种名为“全军覆没”的恐怖预感,如同冰冷的海蛇,缠紧了他的心脏。疯狂的赌徒心态终于被残酷的现实砸碎,求生欲压倒了可笑的尊严。 “八嘎……萧战……此仇不报,我鬼王丸誓不为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毫无底气的狠话,几乎咬碎钢牙,最终,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道:“传令!所有船只,立刻转向!撤!撤离这片海域!能跑多快跑多快!” 就在鬼王丸艰难下达撤退命令的几乎同一时间,一个如同旋风般的身影,连滚带爬、带着一身烟火气和极度兴奋的神情,猛地冲进了萧战所在的前沿观察哨,差点把简易工事撞散架。 “国公爷!国公爷!天大的好消息!成了!真他娘的成了!”刘铁锤跑得气喘吁吁,头盔歪到了一边,脸上黑灰与汗水混在一起,却绽放着如同老农看到亩产万斤庄稼般的巨大笑容,声音震得萧战耳朵嗡嗡响,“那艘海沧船!‘夏皇号’!跟咱们那铁牛魔王……不对,是蒸汽机,连接校准好了!刚才在船坞里试运行了一小段,稳当!就是动静还有点大,跟犯了肺痨似的哐哧哐哧,但绝对能跑!” 萧战原本正眯着眼估算着倭寇的损失,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一把抓住刘铁锤脏兮兮的胳膊:“真的?!能动弹了?不是在地上,是在水里?!”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刘铁锤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唾沫星子横飞,“就是……就是速度嘛,眼下还不算风驰电掣,肯定比兄弟们划桨快一截!但绝对比那些靠老天爷赏风吃饭的倭寇破船要快!咱们能追上!” 萧战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放出狼看到猎物瘸腿时的兴奋笑容:“妈的!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老天爷都站咱们这边!想跑?问过老子这新玩具的意见没有?” 他立刻扭头,对旁边正摩拳擦掌的二狗吼道:“二狗!别愣着了!给你个紧急任务!带上你的人,立刻去营里,把那十门能拆散搬运的轻型野战炮,还有配套的炮弹火药,全给老子以最快速度搬到‘夏皇号’上去!少一颗螺丝老子唯你是问!” 二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地嗷嗷直叫,眼睛冒光:“得令!四叔您就放一百个心!保证完成任务!咱们这是要开着铁船去撵兔子啊!”说完,像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招呼着一队精锐士兵直扑炮兵阵地。 那艘被选中的、船龄比不少老兵年纪都大的旧式海沧船,此刻已经被工匠们用红漆在船头歪歪扭扭地刷上了“夏皇号”三个大字(萧战坚持要起这个名,觉得够霸气,能镇住场子)。它看起来实在其貌不扬,船壳上还有不少修补的痕迹,但在船体中部两侧,那两个巨大的、由厚重木板和铁箍制成的明轮,却显得格外突兀和醒目,连接着船舱内那台正在疯狂预热、发出低沉而有力“呼哧——哐当!”声的蒸汽原型机,整个船体都随着机器的运作而微微震颤。 船坞里一片热火朝天,士兵们喊着整齐的号子,以惊人的效率,如同蚂蚁搬家般,将拆卸后的野战炮部件、沉重的炮弹箱和火药桶,通过临时搭起的跳板,源源不断地运送上船。蒸汽机排出的黑色煤烟与士兵们呵出的白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工业时代的粗犷力量感。 萧战亲自登船,脚踩在微微震动的甲板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不同于风帆船只的独特脉动,他走到船舷边,看着那巨大的明轮划开浑浊的船坞水面,脸上露出了饿狼扑食前的狞笑。 他转过身,对着船上这群临时拼凑、既有原水师老兵也有沙棘堡陆军转职的“初代蒸汽水兵”以及炮手们,用他那铁皮喇叭喊道:“兄弟们!都精神点!看清楚了!咱们脚下这艘,就是大夏,不,是全世界第一艘烧煤就能自己跑的战船!‘夏皇号’!今天,咱们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既紧张又兴奋的脸,继续画饼:“咱们的任务,简单得很!就是追上前面那帮杀了咱们乡亲、现在想夹着尾巴溜号的倭寇孙子!用咱们船上这十门新炮,把他们那些破船,一艘艘全都轰进海底喂王八!让他们知道,招惹了咱们,天上地下,没他们跑路的地方!有没有信心干他娘的一票?” “有!!” “干他娘的!” 众人的怒吼声混合着蒸汽机越来越响的轰鸣,以及金属摩擦的噪音,形成一股原始而狂暴的气势,直冲云霄。虽然船是拼凑的,人是临时的,机器是粗糙的,但这一刻,一种开创历史的豪情在每个参与者胸中激荡。 海面上,鬼王丸的残余舰队正在狼狈不堪地调整风帆,水手们拼命划动长桨,试图借助微弱的风力和人力,尽快逃离这片让他们损失惨重、心胆俱裂的死亡海域。不少船只带着伤,航速缓慢。他们一边逃窜,一边庆幸夏军似乎没有像样的大型战船能够出海追击,觉得只要拉开距离,就能逃出生天。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驶出岸防炮的最大射程,惊魂稍定之时,位于舰队末尾一艘关船上的瞭望哨,突然发出了见了鬼般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后方!有船追来了!一艘……一艘怪船!它……它没有帆!它在冒黑烟!速度……速度好快!它冲我们来了!” 鬼王丸和其他倭寇头目闻言,急忙冲到船尾,难以置信地望去。只见一艘样式老旧的海沧船,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他们认知的方式,破开海浪,疾驰而来!船体两侧巨大的明轮疯狂转动,搅起大片白色浪花,船舱上方一根粗铁管喷吐着滚滚浓烟,仿佛体内蕴藏着一条愤怒的火龙。没有帆,却比他们满帆顺风时跑得还快!那画面,对于依赖风力和人力的他们而言,充满了诡异、不解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是妖怪吗?!”鬼王丸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突出眼眶,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调。一种比面对岸防炮火时更深的绝望,开始悄然蔓延。 “夏皇号”驾驶舱(其实就是个加了顶棚的船头位置),萧战一脚踩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个单筒望远镜,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他说要有范儿),活像个海盗头子。 “距离八百步!左舷炮组准备!给老子瞄准那条掉队的瘸腿狗(一艘受伤的关船)!”萧战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夏皇号”左舷,五门刚刚组装固定好的轻型野战炮,炮口缓缓调整,炮手们紧张而专注地进行最后的瞄准。由于是临时改装,船体稳定性远不如专业战舰,每一次齐射都是对结构和炮手技术的考验。 “目标锁定!” “放!” 轰!轰!轰!轰!轰! 五门火炮次第怒吼,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后坐力让整个船身都猛地向右侧倾斜了一下,明轮的转动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虽然因为船体晃动,弹着点有些分散,但仍有兩发准确地命中了那艘倒霉的关船! “砰!咔嚓!” 木屑横飞,船体破裂!那艘关船的中部几乎被开了天窗,海水疯狂涌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覆,船上的倭寇如同下饺子般尖叫着落水。 “打中了!国公爷!咱们打中了!”左舷的炮手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胳膊大喊,仿佛完成了什么惊天壮举。 萧战得意地一扬下巴,把嘴里的烟卷换个边,对着喇叭喊道:“废话!老子亲自指挥,能打不中?基本操作,都坐下!都坐下!别骄傲!转向!右舷炮组准备!给老子瞄准那条最大的!对,就是鬼王丸那龟孙的旗舰!擒贼先擒王,给老子集中火力,敲掉它!” “夏皇号”这艘看似粗糙简陋的“钢铁怪犬”,凭借着完全不依赖风力的独特机动性和虽然稚嫩却足够凶猛的火力,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开始对狼狈逃窜的倭寇残余舰队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充满技术代差的海上猎杀。鬼王丸站在旗舰船尾,看着那喷吐着黑烟与火炮、以一种蛮不讲理的速度越来越近的怪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不仅淹没了他的身体,更将他的野心和勇气,彻底冻结、粉碎。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海底冤魂的召唤。 第363章 穷追猛打,瓮中捉鳖 “夏皇号”的横空出世,如同在平静(实则血腥)的海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海战的认知。倭寇舰队赖以生存的速度和机动性,在这艘喷吐黑烟、不依赖风力的钢铁怪犬面前,变成了一个拙劣的笑话。原本应该是狼狈逃窜与谨慎追击的戏码,硬生生被萧战导演成了一场充满暴力美学和黑色幽默的海上“打地鼠”狂欢。 鬼王丸的旗舰,这艘原本在东海令人闻风丧胆的安宅船,此刻如同被猎犬追逐的肥硕兔子,正拼尽全力逃窜,水手们拼尽全力划动长桨,桅杆上的瞭望哨声嘶力竭地报告着风向的细微变化,操帆手衣衫尽湿,试图从吝啬的海风中榨取最后一丝动力。每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甲板上弥漫着汗臭、血腥和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 “快!再快一点!你们都没吃饭吗?!”鬼王丸扶着破损的船舷,双眼赤红,焦急地咆哮,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后方那艘怪船船头,萧战那抱着胳膊、嘴角叼着草茎、一脸“你继续跑,老子看着”的痞笑,这笑容比任何炮弹都更让他心寒。 一个累得几乎脱力、嘴唇发白的水手连滚爬爬地过来,哭丧着脸报告:“鬼王丸大人……真的……真的不行了!桨手已经轮换三批了,好几个都累晕过去了!可那怪船……它不知疲倦啊!它那大轮子转得跟风车似的,黑烟冒得跟灶膛一样,咱们……咱们甩不掉它啊!” 鬼王丸回头望去,瞳孔骤缩。“夏皇号”那巨大的明轮稳定而有力地旋转着,搅起白色的尾流,滚滚黑烟如同胜利的旗帜,双方的距离正在以一种稳定且无情的方式缩短。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对方蒸汽机那“哐哧哐哧”的、仿佛嘲讽般的节奏。一种名为“科技碾压”的寒意,瞬间从他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让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彻底缠紧了他的心脏。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工业文明对农耕(海盗)文明的降维打击! 萧战可没心情体会鬼王丸的绝望,他正玩得不亦乐乎。他拿着铁皮喇叭,像个兴奋的球场教练:“注意注意!右舷炮组,目标,前方那条鬼子船……哦不,是鬼王丸旗舰的桅杆和船帆!给老子来个精准点射,拆了它的门牙,看它还怎么嘚瑟!” “夏皇号”笨拙却坚定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右舷的五门轻型野战炮再次扬起炮口。经过前几轮的试射,炮手们稍微适应了这颠簸的射击平台。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这一次,炮弹像是长了眼睛(或者说运气站在了技术一边)。只听“咔嚓!嗤啦——”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主桅杆的中部,那粗大的木柱应声断裂,带着巨大的船帆轰然砸向甲板,引发一片惨叫和混乱!几乎同时,另一发炮弹则撕裂了大部分的后帆,还有一发擦着船舷飞过,带走了一排栏杆和几个倒霉倭寇的性命。 失去了主要动力来源,鬼王丸的旗舰速度瞬间骤减,如同被砍断了腿的野兽,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再也无法维持航向。 其他几艘还算完好的倭寇小船,试图发扬一下“武士道精神”,靠近过来用弓箭和铁炮进行骚扰,掩护旗舰。然而,“夏皇号”只是略显笨拙地转了个向,用侧舷的火炮随意地点了几下名。 “砰!”“哗啦——” 一艘关船被直接击中水线,迅速下沉;另一艘小早船则被开花弹的霰弹扫过甲板,上面瞬间为之一空。 “哈哈!爽!真他娘的爽!”萧战看着眼前狼藉的海面,以及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倭寇小船,放声大笑,用力拍打着身边的船舷,“看见没?这就叫技术代差!这就叫降维打击!小鬼子们,时代变了!你们的版本该更新了!可惜,没Wi-Fi!” 就在鬼王丸的旗舰彻底失去机动能力,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成为最显眼靶子的时候,台州方向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几片熟悉的帆影。那是台州水师残存的、以及临时征调的几艘传统战船——主要是依靠桨轮驱动的车船和体型较小的海鹘船。它们速度慢,本来只是负责外围警戒和骚扰,此刻却像是掐准了时间一般,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战场侧翼和前方。 这些传统战船虽然单打独斗远不是安宅船的对手,但此刻,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默契地散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鬼王丸的旗舰和另外两三艘同样伤痕累累、不知所措的残存倭寇船只,牢牢地围在了中央! 前有堵截(虽然不强),后有追兵(而且是要命的怪物),侧翼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鬼王丸的东海霸主舰队,此刻彻底成了网中之鱼,瓮中之鳖,连垂死挣扎的空间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靠上去!贴紧它!准备跳帮!”萧战看到包围圈形成,立刻丢下喇叭,噌地一下拔出了他那把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的腰刀,脸上洋溢着如同孩子拿到新玩具般的兴奋,“兄弟们!活捉鬼王丸!老子要看看这老小子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二狗!你打头阵!” “得令!四叔您瞧好吧!”二狗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嗷嗷叫着,将一把厚背砍刀咬在嘴里,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最凶悍的沙棘堡老兵,检查着身上的装备和用于跳帮的钩索、跳板。 “夏皇号”冒着蒸汽,发出巨大的噪音,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贴近了几乎静止的鬼王丸旗舰。两船相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为了国公爷!为了沙棘堡!为了死去的乡亲!杀!!!”二狗第一个跃上跳板,如同猛虎出闸,带着身后如狼似虎的士兵,怒吼着冲上了敌船甲板! 旗舰上剩余的倭寇,大多是其核心党羽,确实比普通倭寇凶悍,在绝境中也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挥舞着武士刀嚎叫着迎了上来。甲板上瞬间爆发了激烈的白刃战,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然而,士气此消彼长。沙棘堡老兵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攻防有序,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而倭寇们早已胆寒,抵抗虽然激烈,却如同无根之萍,迅速被瓦解。不断有倭寇被砍倒,或者被逼得跳海。 鬼王丸本人则挥舞着他那柄装饰华丽的武士刀,如同疯魔般左劈右砍,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倒也暂时逼退了几个试图靠近的士兵。他毕竟是积年老寇,身手不弱。 “嘿!还挺能蹦跶!”二狗见状,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刚才被崩飞的木屑划伤了嘴角),他并没有傻乎乎地冲上去单挑,而是对旁边几个老兵使了个眼色。几人默契地散开,有人正面吸引注意力,有人侧翼骚扰。 就在鬼王丸一刀劈退正面士兵的空档,二狗猛地从侧面甩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用来捕大鱼的特制渔网!与此同时,另一个老兵甩出了套索,精准地套住了鬼王丸的脚踝! “八嘎!”鬼王丸惊呼一声,被渔网罩了个结结实实,脚下一绊,重心不稳,“噗通”一声,像个被包裹的粽子般,重重地摔倒在沾满血污和碎木的甲板上。他手中的武士刀也当啷一声脱手飞出。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用粗糙的绳索将他连人带网捆了里三层外三层,直到他再也动弹不得,只剩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萧战这才慢悠悠地,像是逛菜市场一样,踱着步子,通过跳板走到了鬼王丸的旗舰甲板上。他无视满地的狼藉和哀嚎的伤兵,径直走到被捆成蚕蛹、只能像条离水之鱼般徒劳扭动的鬼王丸面前。 萧战用脚轻轻踢了踢鬼王丸的屁股,蹲下身,用腰刀的刀身不轻不重地拍打着鬼王丸那因愤怒和羞辱而涨成猪肝色的脸,戏谑地说道:“哟哟哟,这不是威风八面、扬言要踏平台州、把老子脑袋当夜壶的鬼王丸大人吗?咋一会儿不见,这么拉胯了?躺这儿cospy毛毛虫呢?你这造型挺别致啊,行为艺术?” 鬼王丸目眦欲裂,眼球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萧战,喉咙里发出模糊的诅咒:“八嘎呀路……萧战……你……你不得好死……” “啧,词汇量这么匮乏?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萧战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老子好不好死你是看不到了,不过你肯定不得好死,这点我可以保证。” 萧战面沉似水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鬼王丸,他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不屑。只见鬼王丸依然嚣张跋扈地叫嚷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怎样可怕的后果。 萧战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挑衅,他猛地向前一步,抬起右手,如疾风般挥出一连串凌厉的耳光。这些巴掌如同雨点般落在鬼王丸的脸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每一个耳光都蕴含着萧战无尽的怒火与力量,打得鬼王丸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仿佛要炸开一般;双眼更是金星乱冒,视线模糊不清。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让鬼王丸屈服或求饶。相反,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试图继续反击。但此时的萧战已经彻底被激怒,根本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就在这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或许是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绝无生理,也或许是受不了这奇耻大辱,更可能是想为手下残兵争取一条渺茫的活路,鬼王丸竟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对着旁边几个同样被俘、面如死灰的小头目喊道:“投降!全体投降!把……把白布挂起来!” 一个小头目愣了一下,随即连滚爬爬地,在夏国士兵警惕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冲向主桅杆——虽然主桅断了,但半截杆子还在。他手忙脚乱地,竟然解下了自己腰间那脏兮兮、甚至带着可疑污渍的白色兜裆布!然后,在全体夏军士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将这条充满“味道”的兜裆布,颤颤巍巍地挂在了那半截桅杆的顶端! 一面象征着投降的、“原味”的、或许还是“限定版”的白色旗帜,就这样在曾经不可一世的鬼王丸旗舰上,冉冉升起!海风一吹,似乎还带来了一丝不可描述的气味。 “噗——” 不知道是哪个士兵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夏皇号”和跳帮部队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连一脸严肃的二狗都嘴角抽搐,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萧战也愣住了,随即拍着大腿狂笑:“我靠!牛逼!鬼王丸,你他娘真是个人才!用兜裆布当白旗?你这投降都投得这么有‘味道’!这是打算用生化攻击恶心死我们吗?哈哈哈哈!” 鬼王丸紧闭双眼,身体因极度的羞愤而剧烈颤抖,恨不得立刻死去。这简直是他海盗生涯,不,是他整个人生中,最黑暗、最屈辱的时刻! 投降?投降就能免除惩罚?不存在的。对于鬼王丸这种手上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屠夫,萧战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 第364章 顺利返航 将俘虏和战场简单清理后,“夏皇号”拖着它的第一个战利品——那艘半残的鬼王丸旗舰,开始返航。而在返航途中,对鬼王丸的“特别招待”又开始了。 在旗舰那还算完好的船长室里,鬼王丸被剥光了上衣,绑在了一根支撑柱上。二狗亲自操刀……哦不,是抄起一根韧性极佳的木棍。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木棍狠狠地抽在鬼王丸肌肉虬结的后背上,立刻留下了一道红肿的棱子。 “啊!”鬼王丸吃痛,闷哼一声。 “这一下,是为了黑石岛死难的乡亲!”二狗咬牙切齿地说道。 “啪!” “这一下,是为了刚刚滩头上被你害死的兄弟!” “啪!” “这一下,是为了所有被你劫掠、杀害的大夏百姓!” …… 木棍如同雨点般落下,鬼王丸的后背很快就变得惨不忍睹。他开始时还硬撑着不叫,到后来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萧战就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品着从鬼王丸船舱里搜出来的、据说是来自倭国的清酒,咂咂嘴:“味道太淡,跟马尿似的。”他看着鬼王丸受刑,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嘲讽:“哟,这就受不了了?你砍那些手无寸铁的渔民的时候,他们求饶,你停手了吗?” 打完之后,不等鬼王丸缓过气,一盆早就准备好的,从海里舀上来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上! “嗷——!!!” 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鬼王丸发出了非人的惨嚎,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眼白上翻,几乎昏死过去。这种痛苦,远比单纯的打要强烈十倍! “给他泼醒,别让他晕了。”萧战淡淡地吩咐,“好戏才刚开场呢。” 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鬼王丸那点可怜的“硬气”终于被彻底摧毁。当二狗拿着烙铁在他面前比划,考虑是烫脸还是烫胸口的时候,鬼王丸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哭喊道:“饶命!萧国公饶命啊!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求求您……求求您给我一个痛快吧!或者……或者留我一条狗命,我愿意……我愿意用我知道的所有秘密来换!” 萧战挥挥手,让二狗退后,他走到鬼王丸面前,俯视着这个如同烂泥般的海盗头子,冷笑道:“秘密?说说看,看值不值你这条狗命。” 鬼王丸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急忙说道:“是幕府!是倭国幕府将军派来的使者!一个叫吉田的家伙!他……他们萨摩藩提供了两百支新式火铳,还有五千两银子!是他们怂恿我来的!他们说事成之后,台州的贸易由他们接管,还要……还要得到您手下军队的火器制造方法!那个吉田……他……他刚才趁乱坐着一艘快船跑了!往东北方向去了!”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将背后的金主卖了个底朝天,甚至带着一种讨好的眼神看着萧战,希望能得到宽恕。 萧战和周围的二狗等人都愣住了。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鬼王丸亲口证实,还是让人有些震动。随即,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极度鄙夷的神色。 二狗直接啐了一口浓痰在鬼王丸脸上:“呸!狗一样的东西!就你这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德行,还当什么海盗王?老子都替你害臊!” 萧战却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没有理会鬼王丸的求饶,自言自语道:“幕府?萨摩藩?呵呵,果然跳出来了。看来老子断了他们的白糖香水财路,这是要狗急跳墙,还想反过来抢老子的技术?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看向鬼王丸,就像在看一件还有利用价值的工具,脸上露出了让鬼王丸不寒而栗的笑容:“想活命?可以啊。不过,不是现在。你得乖乖配合,把你知道的,关于倭寇的据点、藏宝地、还有和幕府、各个大名之间的勾当,全都给老子一五一十地吐干净!要是有一句假话……”萧战拿起那红颜色的烙铁,在鬼王丸眼前晃了晃,“老子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热情似火’!” 鬼王丸吓得浑身一抖,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忙不迭地点头:“我说!我全都说!绝对不敢有半句隐瞒!” 当“夏皇号”拉着残破的鬼王丸旗舰,船上拖着从鬼王丸老巢拉来的战利品喷吐着胜利的黑烟,缓缓驶入台州湾时,整个海岸都沸腾了!留守的士兵、参与后勤的民夫、以及胆大出来观望的百姓,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看到了那艘神奇的、自己会跑的船!他们看到了不可一世的倭寇头子鬼王丸的旗舰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回来!他们看到了被押解下船、如同行尸走肉般、后背血肉模糊的鬼王丸及其党羽! “国公爷万岁!” “大夏万胜!” “蒸汽铁船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民夫中那个曾经感慨“活命工程”的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夏皇号”的方向深深作揖:“神器!果然是神器啊!咱们台州,以后再也不怕倭寇了!” 船厂的工匠们更是与有荣焉,陈老、郑大师、刘铁锤等人站在船坞口,看着他们亲手打造的“作品”首次出战就立下如此奇功,一个个激动得难以自已。刘铁锤挥舞着拳头,对着周围的人吼道:“看见没!那是咱们造出来的!是咱们!以后,咱们还能造出更大、更厉害的!” 而被严密看管起来的鬼王丸,听着岸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看着那些夏国军民脸上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对他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仇恨,他深深地低下了头,所有的野心、骄傲和凶戾,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尽的悔恨(主要是后悔惹了萧战这个煞星)和绝望。他知道,他的时代,连同他依赖的旧式海战方式,已经彻底结束了。 萧战站在“夏皇号”船头,迎着海风和无数崇敬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笑容,但眼神却深邃了许多。他看了看被拖着的鬼王丸旗舰,又望了望东北方向那片广阔而未知的海洋,心中暗道:“幕府……萨摩……看来这海上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啊。也好,老子正愁没理由去找你们‘友好交流’呢。鬼王丸,你这‘投名状’,送得倒是挺及时。” 嚣张不可一世的鬼王丸联军彻底覆灭,头目被生擒并遭受严惩,幕后黑手浮出水面。台州海域迎来了久违的、真正意义上的平静。而“夏皇号”的首次惊艳亮相,以其颠覆性的性能和战术,如同一道惊雷,不仅宣告了一个属于钢铁与蒸汽的新时代在东方海疆的初现峥嵘,更向所有觊觎这片富饶海域的势力,发出了最强烈的警告。萧战手里捏着鬼王丸这张牌,以及幕府介入的证据,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一幅更宏大的蓝图——一支真正的、能够纵横四海的蒸汽铁甲舰队!而脚下的“夏皇号”,仅仅是这宏伟篇章的第一个音符。 第365章 战后余波,论功行赏 台州湾海战以一场酣畅淋漓、我方极少伤亡的完胜告终。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沿着海岸线飞速传播,所到之处,尽是劫后余生的欢呼与对萧国公如潮的赞誉。萧战在东南沿海的声望,如同点燃的火箭,蹿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胜利的狂欢之下,是更为繁琐和沉重的战后工作——打扫修罗场般的战场、清点堆积如山的缴获、安抚受创的民心,以及,最为关键的,论功行赏,凝聚人心。 台州大营内外,此刻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庆功现场。士兵们卸下了连日的紧张与疲惫,围着篝火高声谈笑,吹嘘着自己在此战中的“英勇表现”(其中八成经过艺术加工),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劣质酒水的味道。民夫们更是激动,他们亲眼见证了不可一世的倭寇如何被碾碎,感觉自己也参与了这场伟大的胜利,与有荣焉,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 “俺当时就在岸上搬炮弹!亲眼看见国公爷那铁船,突突突地就追上去了,鬼子那破船想跑都跑不掉!” “那是!国公爷是谁?那是星宿下凡!专门来收拾这些妖魔鬼怪的!” 然而,与营地的欢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滩头和近海。士兵和征召来的民夫们,正忍着刺鼻的腥臭,默默地将敌我双方的尸体分开。夏军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地收殓,用白布包裹,等待集中安葬,享受哀荣;而倭寇的尸体,则被堆叠起来,准备运到远离人居的地方集中深埋或火化,以防瘟疫。海面上,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帆布、以及各种杂物随着波浪起伏,海水依旧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军中医官和从附近州县紧急招募的郎中们,在临时搭起的伤兵营里穿梭忙碌,止血、包扎、处理伤口,呻吟声与营地的欢呼声诡异交织。 负责统筹善后事宜的李承弘,看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阵亡名单,以及伤兵营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却依旧努力向他挤出笑容的士兵,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沉重。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任何一场胜利,其背后都浸透着鲜血与生命。他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为何萧战会如此“不务正业”、近乎偏执地要捣鼓那些看似“奇技淫巧”的强大武备——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持久的安全。 曾经叱咤东海、能让小儿止啼的鬼王丸,如今被关在一个特意打造的、异常坚固的木笼里,放置在军营角落,由最忠诚的老兵轮班十二个时辰看守。他蜷缩在笼子角落,头发散乱,眼神呆滞,那身华丽的盔甲早已被剥去,只剩下肮脏的单衣,后背的鞭伤在肮脏的布料下隐隐作痛。往日的凶戾与嚣张荡然无存,活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等待宰杀的公鸡。求生的本能,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萧战深谙“废物利用”之道,并没有急着将这个罪魁祸首明正典刑。在二狗“耐心”而“细致”的审讯(主要是展示各种刑具并描述其效果)下,鬼王丸的配合程度高得惊人,几乎达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问一答十”的境界。 他不仅再次详细描述了萨摩藩使者吉田如何联络、提供了多少铁炮和资金,如何许诺事成后的利益分配,还如同倒豆子般,吐露了散布在东海诸多岛屿上的倭寇秘密补给点、几个他私藏财富的洞穴位置、与其他海盗团伙的联络暗号,甚至还包括了一些倭国西南诸藩(如萨摩、长州、肥前等)对大陆的觊觎态度以及部分沿海势力的情报。 “国公爷,这老小子,为了活命,真是把他家底儿都快掏干净了。”二狗拿着一叠厚厚的审讯记录来找萧战,脸上带着鄙夷又好笑的神情,“连他第三个相好藏首饰的盒子在哪棵歪脖子树下都说了,真他娘的是个软骨头!” 萧战接过记录,随手翻看着,撇了撇嘴,评价道:“正常。这种货色,顺风时比谁都狠,逆风时比谁都怂。欺软怕硬,刻在他们骨子里了。把他说的这些,尤其是关于幕府和那几个强藩暗中搞事的部分,给我整理得清清楚楚,证据链……呃,就是前后逻辑要能对上。这可是好东西,以后咱们去找倭国‘友好访问’、‘文化交流’的时候,这就是最硬的理由!这叫师出有名,懂吗?” 二狗嘿嘿一笑:“懂!四叔,您这是要把鬼王丸最后那点油水都榨干啊!” 萧战理直气壮:“废话!浪费可耻!他活着也就这点用了。” 葫芦口船厂,这个诞生了奇迹的地方,自然也沉浸在一片喜悦与自豪之中。“夏皇号”的惊艳首秀,不仅粉碎了倭寇,更是对这群日夜奋战工匠们的最高褒奖。萧战大手笔地让人送来了大量的酒肉美食,搞了一场露天大聚餐。 刘铁锤、陈老、郑大师等核心人物围坐一桌,碗里倒满了烈酒,脸上因为兴奋和酒精而泛着红光。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刘铁锤一口闷掉碗中酒,抹了把嘴,声若洪钟,“看见咱们那铁牛……不,‘夏皇号’追得鬼子屁滚尿流没有?老子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陈老比较含蓄,捻着胡须,眼中却闪烁着激动泪花:“是啊,老夫毕生钻研机巧,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亲眼见证如此神器现世,并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此生无憾矣!” 郑大师也连连点头,不过他更关注技术细节:“庆功归庆功,诸位,此次实战,也暴露出不少问题啊。那明轮,虽有力,但暴露在外,若敌军有准备,集中火力攻击,极易损坏,需加装护板!” 刘铁锤一拍桌子:“对!老郑说得对!还有那锅炉,关键时刻压力还是有点不稳,供气得再优化!老王,你们传动组那边,感觉咋样?” 负责传动的王师傅立刻接话:“船体晃动还是大了点,特别是齐射的时候,对精度影响不小。炮位安装和船体结构强度,都得再加强!” 胜利的喜悦并没有让他们冲昏头脑,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激发了更强烈的改进欲望和更严谨的技术讨论。他们知道,“夏皇号”只是一个粗糙的原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无比清晰。 数日后,一场别开生面的论功行赏大会在帅帐前的空地上举行。没有复杂的礼仪,没有文绉绉的诏书,萧战就拿着个小本本(他自己画的功劳簿),跳上一张桌子,拿着铁皮喇叭,开始了他的“萧式颁奖典礼”。 “都静一静!静一静!听老子说!”萧战吼了一嗓子,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萧承志!”萧战第一个点名。 “到!”二狗一个激灵,挺胸抬头出列。 “你小子,跳帮战带头冲,第一个把鬼王丸那老小子按在地上摩擦,活捉匪首,记头功!赏银五百两!官升一级,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台州水师陆战营的都尉了!给老子带出一支能上岸砍人、下海捉鳖的精兵!” 二狗喜笑颜开,嘴巴咧到了耳根,啪一个军礼:“谢将军!保证完成任务!” “刘铁锤!”萧战继续。 “俺在!”刘铁锤瓮声瓮气地出列。 “老刘!蒸汽机是你带着人,叮叮当当硬敲出来的!没有这铁牛,‘夏皇号’就是堆废木头!功劳更大!赏银八百两!以后,你就是船厂技术总监,所有工匠、所有项目,都归你统筹调派!谁敢不服,让他来找老子!” 刘铁锤搓着大手,憨厚地笑着,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俺……俺就知道跟着国公爷干,准没错!” “陈老,郑大师,还有李师傅、赵师傅……”萧战挨个点名那些核心工匠,“没有你们这些老师傅的巧手和心血,光有想法屁用没有!每人赏银三百两,上等绸缎十匹!你们就是咱们船厂的定海神针,技术上的事,你们说了算!” 萧战挨个点名,从冲锋陷阵的士兵到负责后勤的民夫,只要有功,必有厚赏。赏赐之丰厚,晋升之实在,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觉得跟着这样不玩虚的、有功真赏的主帅,前途一片光明,干劲直接拉满。 盛大的庆功宴过后,喧嚣渐歇。萧战独自一人踱步到海边,任凭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拂着脸庞。他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海,眼神深邃。击败鬼王丸,只是拔掉了眼前最嚣张的一颗钉子。幕府势力的暗中插手,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未来的挑战将更加宏大和复杂,舞台,绝不仅仅局限于这东南一隅。 “幕府……倭国……”萧战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看来,光在家里练肌肉是不够了。是不是哪天也该组团去他们家门口‘友好访问’一下?搞个军事交流,顺便‘帮’他们清理下门户?礼尚往来,可是我大夏传统美德啊……” 不过,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东南倭患已平,他需要和六皇子李承弘押解鬼王丸这个重要人证和缴获的物资,回京向皇帝复命。这不仅是一次任务汇报,更是一次向朝堂衮衮诸公展示肌肉、争取更大支持的机会。 临行前夕,李承弘找到了正在协助清点物资、安排龙渊阁大师傅们后续事宜的萧文瑾(大丫)。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李承弘走过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文瑾妹妹,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你……可要与我们同行?” 萧文瑾抬起头,露出一个明媚而干练的笑容,摇了摇头:“六殿下,我暂时还不能走。龙渊阁的诸位大师傅是我请来的,船厂的许多协调事宜也刚接手,四叔这边战后千头万绪,我得留下来帮他打理清楚,等一切步入正轨,我再去京城与四叔汇合。” 李承弘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独立与自信,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计划,非但没有失望,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更深、更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样的女子,与京城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截然不同,如同海边的明珠,熠熠生辉。“好,那……我在京城等你。”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而在遥远的京城,宁王府和安王府内,几乎同时收到了台州大捷的详细战报。当看到“不帆而动、铁甲覆体之神船”、“生擒倭酋鬼王丸”、“疑似幕府暗中操纵”等字眼时,两位王爷脸上的震惊迅速化为阴沉与强烈的忌惮。萧战此人,手握如此惊世骇俗之利器和泼天军功,若不能为己所用,必成心腹大患!朝堂之上,因这场东南大胜而掀起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汹涌和危险。 台州湾在经历了一场血与火的洗礼后,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这宁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波涛在酝酿。船厂的工匠们在短暂的庆功后,立刻点起灯火,围绕着“夏皇号”实战数据,投入了新一代蒸汽铁甲舰的改进设计与疯狂攻关;军队在休整补充,消化着胜利带来的信心与经验;而萧战,则在灯下开始亲自撰写一份注定要震动朝野的详细奏报,以及一份关于“未来大夏海军建设构想”与“对倭战略反制”的宏伟蓝图。而被关在笼子里、形容枯槁的鬼王丸,则成了这一切最鲜活、也最讽刺的注脚,以及……敲开下一场更大风暴的敲门砖。 第366章 凯旋回京,携功而归 东南大捷、倭寇联军主力被全歼、匪首鬼王丸被生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比萧战那支满载着战利品、俘虏和荣耀的车队更早飞回了京城。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在京都激起了滔天巨浪。压抑已久的民心士气被瞬间点燃,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无人不在传颂萧国公与六皇子的事迹。 京城外十里,长亭处,本是人迹罕至的送别之地,今日却已是人声鼎沸,冠盖云集。以吏部尚书林文正,萧战好兄弟林清源的父亲,算是萧战在朝中难得的“自己人”、监察御史苏文清(萧战妻子苏婉清的二叔,清流言官的代表)为首,一部分与萧战交好或秉持公心的文武官员,以及众多嗅觉灵敏、闻风而动的士绅、学子,乃至许多自发前来的京城百姓,早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与复杂算计的气息。 当官道尽头,那杆熟悉的、黑底金边、迎风猎猎作响的“萧”字大旗,以及紧随其后的皇家仪仗旗帜缓缓出现时,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来了!是萧国公和六殿下的凯旋队伍!” “凯旋!万胜!” 林章远须发皆白,官袍整齐,抚着长须,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旗帜,眼中难掩欣慰与感慨,对身旁面容清癯、神色严肃的苏文清低声道:“文清兄,看到了吗?此子……虽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不拘礼法,有时甚至混不吝得让人头疼,然其总能于国难之时,建此不世之功,廓清寰宇,实乃……异数也。” 苏文清目光锐利,更多是落在队伍中那辆特制的、用粗大原木和铁条加固的囚车上,里面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戴着沉重木枷的身影——正是昔日叱咤东海的鬼王丸。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如释重负又隐含忧虑:“倭酋授首,东南沿海数百万百姓可暂得安寝,此乃天大的好事。萧战此功,确系泼天之大。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功劳太大,太耀眼,对他,对六殿下,乃至对朝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朝中那些位,怕是要坐不住了。” 林文正闻言,也是轻轻一叹,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支越来越近、承载着无上荣耀也牵引着无数目光的车队。 车队终于抵达京城巍峨的正阳门外,眼前的景象,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萧战都暗自咋舌。城门早已洞开,两排盔明甲亮的御林军肃立两旁,维持着秩序。城门内外,锣鼓敲得震天响,鞭炮更是如同不要钱般燃放,噼里啪啦的炸响声连绵不绝,红色的纸屑如同雪花般飘落,将青石板路面铺上了厚厚一层“红毯”。 道路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上至须发皆白的老人,下至蹒跚学步的孩童,都被家人带着,挤在路边,翘首以盼。更有许多大姑娘小媳妇,精心打扮过,手里攥着鲜花、香囊,脸颊绯红,激动地等待着。 “快看!领头那位就是萧国公!” “天啊,好年轻!好……好有气势!”(虽然萧战只是懒洋洋地骑着马) “后面囚车里那个就是鬼王丸?呸!杀千刀的倭寇,也有今天!” “六皇子殿下!殿下真是英姿勃发,与萧国公并肩而立,真乃我大夏双璧!” 欢呼声、议论声、赞叹声如同海啸般涌来,几乎要掀翻城墙。小孩子们兴奋地追逐着车队,妇女们则将准备好的鲜花、香囊如同雨点般抛向马上的萧战和六皇子李承弘。 萧战骑在他那匹同样显得有些惫懒的战马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吊儿郎当模样,似乎对这山呼海啸的欢迎浑不在意。他随意地对着人群挥着手,时不时还因为某个特别热情的姑娘抛来的香囊而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更是引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兴奋的尖叫。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并辔而行的六皇子李承弘。年轻的皇子努力挺直脊背,保持着天家威仪,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偶尔闪烁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内心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澎湃。这份荣耀,对他而言,意义尤为重大。 那辆特制的囚车,成为了队伍中最“吸引”目光的焦点。囚车里的鬼王丸,早已没了海上称王称霸的凶悍。他披头散发,污秽不堪,那身华丽的盔甲被剥去,只剩下破烂的单衣,沉重的木枷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蜷缩在角落,如同一条濒死的野狗。沿途百姓的欢呼在他听来是胜利者的嘲讽,而当他的囚车经过时,欢呼瞬间变成了震耳欲聋的、饱含血泪的唾骂! “打死他!打死这个天杀的倭寇头子!” “畜生!你还我儿子命来!我儿子就是被你们这些天杀的害死的啊!”一个老妇人哭喊着,试图冲破士兵的阻拦。 “狗杂种!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小石块,如同冰雹般砸向囚车。维持秩序的士兵们组成人墙,费力地阻拦着情绪几乎失控的民众。鬼王丸紧闭着双眼,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耻辱和身体上的疼痛而剧烈颤抖,与昔日站在船头、决定他人生死的嚣张模样判若两人。这一幕,极大地满足了百姓积压已久的复仇心理,那一声声唾骂,仿佛是对无数亡魂的告慰。这也无声地宣告着,萧战此次立下的,是何等深入人心、泽被苍生的巨功。 队伍中,紧跟在萧战和李承弘身后的,是二狗、刘铁锤等此行立下汗马功劳的核心部下。他们也各自骑着高头大马(临时配的),一个个挺胸抬头,顾盼自雄,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和自豪。这泼天的荣耀,他们也是亲历者和缔造者之一。 二狗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自己显得严肃点,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他微微策马,凑近萧战,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四叔!这场面!这场面也忒大了!比咱们当年在沙棘堡打退北蛮子,受全城百姓欢迎那回,还要热闹十倍不止啊!您听听这动静,我耳朵都快聋了!” 萧战斜睨了他一眼,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训斥道:“瞧你那点出息!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淡定!淡定!老子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功高震主懂不懂?这时候越要低调,要谦虚!要表现出‘这都是皇上圣明、将士用命、百姓支持,我萧战只是做了点微小工作’的姿态!” 跟在稍后一点的刘铁锤,听着前面的对话,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问道:“国公爷,咱……咱现在这样,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接受全城百姓欢呼……这,这算低调吗?”他看着周围几乎疯狂的人群,实在无法将眼前景象与“低调”二字联系起来。 萧战被噎了一下,摸了摸下巴,强词夺理道:“老刘,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形式上的低调!咱们又没敲锣打鼓自己宣传,是百姓自发的!咱们心里飘就行了,得意可以,但不能忘形!面上,必须给我稳如老狗!对,就是老子现在这样!”他说着,还刻意挺了挺腰板,努力做出一种“宠辱不惊”的表情,虽然效果看起来更像是“昨晚没睡好”。 不仅仅是迎接现场,此刻京城内的茶楼、酒肆、甚至街边巷口,所有话题都围绕着这场东南大捷和凯旋的队伍。 最有名的“四海茶馆”里,那位以口才著称的王先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唾沫横飞地编演最新出炉的“萧国公台州湾神机妙算,生擒鬼王丸”段子。 “列位看官,您道那萧国公是何等样人?那真是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豹头环眼,声如洪钟,乃是天上星宿下凡,专门来辅佐明主,扫荡妖氛的!”王先生醒木一拍,开始胡诌,“只见他跨下骑的不是凡马,乃是玉帝亲赐的追风麒麟兽,日行万里不在话下!手中使的也不是凡兵,乃是大上老君八卦炉里炼出来的如意金箍棒……哦不对,是能喷雷吐火、千里之外取敌首级的神机火枪!” 底下的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虽然明知道这说书先生满嘴跑火车,夸张得没边,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热情,反而觉得这样才够劲,才配得上萧国公那传奇般的功绩。 “好!” “说得对!萧国公就是天神下凡!” “那鬼王丸遇到萧国公,合该他倒霉!” 各种经过艺术加工甚至魔改的版本在民间飞速流传,萧战在民间的形象,已然被彻底神化,成为了勇气、智慧和力量的象征,其声望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预料的高度。 凯旋的队伍在万民簇拥、欢呼如潮的极致风光中,缓缓穿过繁华的街市,向着那象征着权力顶峰的皇城行进。荣耀在此刻达到了顶点,鲜花、掌声、赞誉如同最醇的美酒,令人沉醉。 第367章 宁王与安王的惊慌 萧战携平定东南、生擒鬼王丸之不世奇功,在万民欢呼中凯旋归京的消息,对于宁王与安王而言,不啻于一道撕裂晴空的霹雳,震得他们头晕眼花,心胆俱寒。他们原本指望借倭寇这把刀,哪怕不能除掉萧战,至少也能让他损兵折将,灰头土脸,消耗其势力。万万没想到,这步棋非但没能伤到萧战分毫,反而成了他登临声望顶峰的垫脚石,让他以救世主般的姿态,携着煌煌战功与滔天民望,强势回归朝堂这潭深水。 宁王府那间奢华而隐秘的书房内,门窗紧闭,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焦躁。宁王李承玦,这位素来以沉稳(至少表面如此)著称的皇子,此刻脸色铁青,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在铺着名贵波斯地毯的书房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仿佛要将地毯踩穿。 “废物!饭桶!鬼王丸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宁王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慌与愤怒,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紫檀木的书案上,震得上面的笔架砚台一阵乱跳,“几千人马,盘踞东海十几年,号称什么‘海阎王’!结果呢?被萧战那个痞子一锅端了!连他妈自己的老命都搭进去,还被生擒活捉,游街示众!丢人现眼!奇耻大辱!” 坐在一旁黄花梨太师椅上的老皇叔安王,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没有像侄子那样失态,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急促敲击,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像是毒蛇吐信:“现在再骂鬼王丸已是无益。木已成舟,萧战踩着鬼王丸和几千倭寇的尸骨,把声望刷到了顶点。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局。”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宁王:“此番泼天大功,加上之前北疆、西境的战功,萧战已然是军中第一人,民间更视其为守护神,你父皇就算为了安抚军心民心,也必然要给予前所未有的重赏。若让他携此威势,留在朝中,再与老六那个小崽子搅和在一起……这朝堂之上,还有你我立锥之地吗?” 宁王瞳孔一缩,安王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捅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绝不能让他在京城站稳脚跟!更不能让他再碰兵权!必须想办法,要么把他调离中枢,放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上荣养起来,要么……就彻底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永绝后患!” “萧战此人,看似行事乖张,混不吝,像个兵痞,实则内里奸猾似鬼,精于算计。”安王深吸一口气,开始冷静分析,如同毒蛇在发动攻击前审视猎物的弱点,“他最大的倚仗,无非是累累军功和手中兵权。如今东南倭患已平,西疆蛮族也早被他打服,四海升平(至少表面如此),正是‘飞鸟尽,良弓藏’之时。”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我们可以联络朝中与我们交好的大臣,尤其是那些讲究‘祖宗成法’、担忧‘武人坐大’的清流言官。以‘萧国公劳苦功高,多年征战,身上旧伤无数,理当回京荣养,颐养天年,以示朝廷优容功臣之意’为名,建议皇兄重赏其金银田宅,加封虚衔,但剥夺其实际兵权,尤其是东南水师和沙棘堡边军的掌控权。将他调回京城,挂个太子太保、光禄大夫之类的虚职,圈养起来。只要他离开了军队,到了这规矩森严的京城,那就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宁王皱眉,仍有疑虑:“此法虽好,但萧战岂是甘心束手就擒之人?他若抗旨不遵,或者暗中搞小动作……” 安王冷笑一声,带着智珠在握的自信:“由不得他!别忘了,君要臣‘荣养’,臣不得不‘养’!他功劳再大,也是臣子,岂能违逆君父‘体恤’之意?更何况,他那个狗脾气,在边关无法无天惯了,到了这遍地规矩、步步陷阱的京城,本身就是取祸之道!我们只需稍加引导,不愁抓不到他的错处!到时候,参他一个‘恃功骄纵、目无君上’的折子,能像雪片一样飞到你父皇的案头!” 计议已定,两人立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傀儡,开始分头行动。宁王利用其经营多年的势力,暗中联络交好的宗室、勋贵以及部分手握实权的朝臣;安王则更擅长操纵清流舆论,派人秘密接触那些以“风闻奏事”为荣、又对武将抱有天然警惕的御史、言官。 很快,在京城看似平静的上层圈子和士林清议中,一些看似冠冕堂皇、充满“善意”与“考量”,实则包藏祸心、杀人不见血的论调,开始如同瘟疫般悄然流传: “萧国公功高盖世,实乃国朝柱石。然连年征战,身上旧伤累累,令人心疼。如今海内初定,正当回京荣养,享享清福,也好让年轻将领有机会历练嘛。” “是啊,东南水师初建,百废待兴,萧国公毕竟长于陆战,这水师事宜,或可考虑选派一位更谙海事、老成持重之臣接管,萧国公也好卸下重担,回京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此乃朝廷体恤功臣之美意啊。” “听闻萧国公在台州督造战船,日夜操劳,人都瘦了一圈。如此国之干城,若因劳累过度而损了身子,岂非朝廷之失,天下之憾?还是回京休养为妥。” 这些言论,披着“关怀”、“体恤”、“为国家长远计”的外衣,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将萧战高高捧起,然后剥夺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兵权,将他圈禁在权力的牢笼里。 宁王对萧战依旧不放心,派出了手下最得力的几个眼线,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盯住了萧战一行人下榻的皇家驿馆。他们需要掌握萧战入京后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哪些官员接触,说了什么话,哪怕是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他们攻击的借口。 探子小心翼翼地向宁王回报:“王爷,萧国公入京后,除了昨日按例入宫觐见陛下,其余时间大多待在驿馆内,偶尔与麾下那个叫二狗的将领以及几个工匠头子在后院饮酒,声音颇大,似乎……颇为快意。并未见其与朝中其他文武大臣有过密往来。只是……吏部林尚书和监察衙门的苏御史,在昨日傍晚曾联袂去过驿馆一次,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 宁王闻言,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林章远那个老狐狸,还有苏文清那个酸儒,一个是他朋友的长辈,一个是他妻族长辈,自然是坐不住的。无非是去提醒他树大招风,让他收敛些罢了。无妨!只要他没有大肆结交朝臣,结党营私的明显证据,我们就在‘功高震主’和‘恃宠而骄’上做文章!他萧战在驿馆里喝酒喧哗,就是‘得意忘形’!他见了林、苏二人,就是‘暗中串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安王的眼中,则闪烁着更加赤裸和狠毒的杀机,他压低声音,对宁王道:“我们还需做最坏的打算。若你父皇顾念旧情,或是被萧战的功劳所慑,不忍心剥夺其所有兵权,又或者萧战那厮赖在东南不走……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寒风:“他在东南搞的那个船厂,神神秘秘,据说耗费国库巨万,却产出寥寥,只有一艘勉强能动的怪船。我们可以在这方面大做文章,联络户部和我们的人,参他一个‘靡费国帑,中饱私囊’,甚至是‘擅造奇巧淫器,图谋不轨’!这罪名,可大可小,足够让他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加阴鸷的光芒:“甚至……我们可以让天牢里的鬼王丸,‘突发急病’,‘医治无效’,悄无声息地死在狱中!只要鬼王丸一死,便是死无对证!萧战这生擒匪首的大功,真实性就要大打折扣,至少可以让其效果大打折扣!到时候,我们再煽风点火,说他为了冒功,甚至可能……哼!”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与狠厉。萧战的强势归来,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们头顶,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与恐慌。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必须将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摁死! 就在宁安二王于暗室之中紧锣密鼓地编织着恶毒的罗网,试图将荣耀等身的英雄拖入政治泥潭之时,皇宫大内,那弥漫着药香与衰老气息的养心殿内,病体缠绵、精神不济的老皇帝,在仔细聆听了萧战那带着几分混不吝却又条理清晰的战况禀报,并亲眼看到被押解至天牢、形容枯槁的鬼王丸后,那浑浊而深邃的眼眸深处,也闪烁起了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欣慰,有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本能的对“功高震主”的深深忌惮与对权力平衡的精密算计。 第368章 老皇帝的欣慰与算计 昨日那场万民空巷的凯旋入城,其喧嚣与热浪,似乎仍能穿透重重宫墙,隐隐传入这帝国的心脏深处。重重宫阙,琉璃瓦在秋日下泛着冷光,飞檐斗拱勾勒出森严的等级。养心殿内,药香与名贵龙涎香的气息交织弥漫,却掩不住那一丝属于衰老和病痛的颓靡。老皇帝半倚在铺着明黄软缎的龙榻上,听着心腹秉笔太监王瑾,用他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尖细嗓音,详细禀报着萧战入城的盛况,以及从天牢初步审讯鬼王丸得到的关键情报——尤其是关于倭国幕府势力暗中介入的部分。他那张因常年病痛而显得浮肿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了一丝异样的红晕,浑浊的眼眸也似乎被这捷报注入了些许生气,变得锐利了些许。 “好!好!好一个萧战!真乃朕之福将,国之柱石!”老皇帝长长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舒了一口气,胸中积郁多年的、关于东南倭患的块垒似乎都随之松动了几分。他转向侍立在榻前、低眉顺目的秉笔太监王瑾,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与感慨,“王瑾啊,你是老人了,应当知晓。这东南海疆,自朕登基以来,便糜烂不堪,年年剿,年年乱,耗费了朝廷多少钱粮,折损了多少忠勇将士?始终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根除。朕有时甚至觉得,或许朕闭眼那天,这倭患也……”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叹道:“此子一去,不过短短年余光阴,竟能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巨寇,更将贼酋鬼王丸生擒活捉,献俘阙下!扬我国威,震慑宵小!此等功业,便是放在太祖、太宗朝,亦是不遑多让!难得,实在难得!” 王瑾连忙躬身,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谄媚:“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圣心烛照,慧眼识珠,方能使萧国公这等不世出的良将甘心效命,建此不世之功!老奴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老皇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容深处,却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微微眯起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望着殿外被宫墙切割的一方天空,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是啊,良将……国之利器……只是,王瑾,你不觉得,这把刀……太快,太利了些么?用起来固然顺手,斩敌如切瓜砍菜……可握刀的手,若是不够稳,不够有力,也容易……伤到自己啊。”王瑾闻言,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殿内一时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翌日,萧战与六皇子李承弘正式入宫觐见,汇报战功。庄严肃穆的御书房内,紫檀木家具散发着幽光,巨大的蟠龙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权力的凝重。萧战难得地被按着头皮换上了繁复的国公朝服,人模狗样地跟着李承弘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别扭和敷衍。 “爱卿平身,承弘也起来吧。”老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目光却如同精准的尺子,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下方站起身的萧战,仿佛要透过那身华服,看穿他骨子里的东西,“爱卿此番平定东南,肃清海疆,居功至伟,辛苦了。还有承弘,你也历练了不少。” 萧战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立刻切换成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陛下您太客气了!为陛下分忧,给咱们大夏看家护院,那是臣的本分,谈啥辛苦不辛苦的!再说,这次真主要是六殿下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深得陛下您用兵之精髓!臣嘛,就是个跑腿打杂的,跟着殿下屁股后面捡点功劳,沾点光,混口饭吃!” 站在他身旁的李承弘听得嘴角微微抽搐,额角差点冒出黑线,连忙躬身,语气诚恳地纠正:“父皇明鉴,切莫听老师谦辞!儿臣年轻识浅,此番东南之行,全仗老师勇略非凡,临机决断,更有麾下将士用命,方有今日之功。儿臣不过是从旁学习,略尽绵力,实不敢居功……” 老皇帝摆了摆手,似乎懒得听这师徒二人毫无技术含量的商业互吹,他更关心实质性问题,直接问道:“萧战,你的捷报以及王瑾呈上的审讯摘要,朕都看了。里面提及,此番倭寇大规模来袭,其背后,确有倭国幕府势力的影子?” 萧战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些,仿佛找到了兴奋点:“回陛下!千真万确!鬼王丸那怂包软蛋,还没等上大刑呢,就吓得屁滚尿流,全招了!就是倭国那边,具体说是啥‘萨摩藩’派了个叫吉田的瘪三使者,又是送钱又是送火枪,怂恿鬼王丸这傻大胆来咱们这儿搞事的!陛下,您品,您细品!这说明啥?说明倭寇之患,根子不在咱们这儿,也不全在那些海上流寇,根子在倭国本土!他们亡我之心不死啊!光是守着家门口被动挨打,那不行,太憋屈了!咱们得主动打出去!把战火烧到他们家门口去!让他们也尝尝被劫掠的滋味!” 眼看老皇帝似乎听进去了,萧战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嘿嘿一笑,做贼似的左右瞟了瞟,然后极其不雅观地、仿佛变戏法般从他那宽大的朝服怀里(动作引得侍立的内侍眼角直跳),掏出一份卷起来、厚实得能当砖头使的奏折,双手高高呈上,语气带着一种献宝式的兴奋:“陛下!光说不练假把式!这是臣和麾下几个脑袋还算灵光的幕僚,熬了好几个通宵,掉了好几把头发,才草拟出来的《未来大夏海军建设及对倭战略疏》!里面都是干货,请陛下御览!” 侍立一旁的王瑾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封面还沾着点可疑油渍的奏折,恭敬地呈送到老皇帝的龙案上。老皇帝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缓缓展开。只见奏折里面图文并茂——字是萧战那狗爬式的狂草,图则是充满抽象派灵魂的画风,依稀能辨认出是各种奇形怪状的船只。内容倒是条理清晰(估计是幕僚润色过),详细阐述了建立一支以“蒸汽铁甲舰”为核心的强大远洋海军的重要性、必要性和紧迫性,以及如何以此为基础,主动出击,跨海征伐倭国,不仅要彻底解决海患,还要“御敌于国门之外”,更要“扬威于万里波涛”,开拓海上商路,将大夏的威仪与财富播撒四方,甚至提出了建立“海上丝绸之路”和“太平洋舰队”的雏形构想,堪称一份超时代的“星辰大海”计划书。 老皇帝看着看着,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折上敲击着,久久没有说话。这计划……太过宏大,也太过骇人听闻,其设想之前卫,步子迈得之大,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传统帝王的认知范畴。而其中所提及的造舰、练兵、远征所需耗费的钱粮、物资、人力,粗略一算,几乎是个能掏空眼下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的天文数字! 良久,老皇帝才缓缓合上那份让他心潮澎湃又心惊肉跳的奏折,将它轻轻放在龙案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抬起眼,看着下方一脸期待、眼睛亮晶晶等着被夸奖、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的萧战,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爱卿雄心可嘉,锐意进取,此心可表。这份奏疏……嗯,其中所陈诸策,高瞻远瞩,也确有……些许可取之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然,爱卿也当知,如今国库空虚,连年征战,各地赈灾、河工,处处都需用钱,百废待兴。东南虽初定,然民心抚慰,善后事宜,千头万绪,仍需大量钱粮投入,方可稳固。跨海远征,事关国运,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不可不虑,不可不慎啊。” 他轻轻拍了拍那奏折,做出了决断:“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容朕……与阁臣、户部、兵部细细商讨,容后再议吧。”一句话,便将这份充满了萧战个人野心的宏伟蓝图,轻飘飘地搁置了起来。 萧战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他调整情绪的速度极快,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挠了挠头,笑嘻嘻地道:“是是是,陛下圣明!是臣考虑不周,光顾着往前冲了,没看清脚下路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是臣孟浪了!那就以后再议,以后再议!陛下您啥时候觉得火候到了,咱们再开锅!”那态度,乖巧得仿佛刚才那个要跨海灭国的人不是他。 觐见结束,萧战和李承弘恭敬地退出御书房。走出那象征着至高权力核心的宫门,被秋日略带凉意的风一吹,萧战仿佛才重新活了过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回头望了望那在阳光下金光璀璨却又冰冷压抑的巍峨宫殿群,撇了撇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李承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看见没?小子,学着点。陛下这是嫌咱们步子迈得太大,怕扯着蛋……呃,是怕步子太大,容易闪着腰呢!” 李承弘被他这粗鄙又大胆的比喻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左右看看,生怕被哪个路过的太监宫女听去,低声道:“老师!慎言!此地岂是口无遮拦之处!” 萧战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双手一摊:“怕啥?实话实说嘛!这京城啊,规矩太多,憋得慌!还是咱们东南海边舒坦,天高皇帝远……咳咳。”他及时刹住了车,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御书房内,在老皇帝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后,他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被搁置的奏疏上,眼神深邃如古井。他欣赏萧战的才华、锐气和总能带来惊喜的闯劲,这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刀,能为他,为这个帝国斩开荆棘。但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地忌惮着这把刀那难以掌控的破坏力,以及隐藏在看似混不吝表象之下,那可能存在的、不甘人下的……野心。这份看似为国为民的征倭策,在他这位精通权术的帝王看来,未尝不是萧战试图借此机会,攫取更大权力、更多资源,甚至……养寇自重的借口。 老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如同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秋雾,让人捉摸不透。然而,朝堂之上,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已如火如荼地展开——关于如何封赏萧战这位功高盖世的臣子,各方势力争论不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宁王、安王一党磨刀霍霍,誓要借此机会削其权柄;而林章远、苏文清等较为正直或与萧战有旧的官员,则奋力维护,试图为其争取应得的荣耀与地位。而被卷入这场风暴中心的萧战本人,却似乎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朝堂的争论。 第369章 朝堂封赏,明升暗降 如何封赏萧战,成了近日大夏朝堂上最炙手可热,也最敏感棘手的话题。每日的朝会,几乎都围绕着此事争论不休,金銮殿上的气氛,微妙而紧张,仿佛一个充满易燃气体的房间,只差一颗火星。 这一日,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一位素以“敢言”著称、实则早已被宁王笼络的御史,整理了一下衣冠,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为民请命般的慷慨激昂: “陛下!臣有本奏!萧国公平定东南,犁庭扫穴,生擒巨酋鬼王丸,解我东南沿海数十年之倒悬,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彪炳史册,万民称颂!此等不世之功,若不行重赏,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亦显朝廷吝于赏功!” 他微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御座上的反应,继续道:“臣愚见,当重重封赏,以彰其功,以酬其劳!可晋其爵位(国公已至人臣之极,无非加封号,如‘镇海’、‘靖难’之类),加封食邑至万户!赏赐金银绸缎、奇珍异宝无数!更应体恤功臣,令其回京荣养,入朝参赞机务,位列三公,以示陛下隆恩浩荡,君臣相得之佳话!”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把萧战捧到了云端。然而,核心杀机就藏在“回京荣养,参赞机务”这八个字里。晋爵、赏钱都是虚的,面子工程;真正的目的是要把萧战从东南根基之地连根拔起,剥夺其实际兵权,将他圈养在京城这座巨大的黄金鸟笼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立刻,几位早已通过气的官员纷纷出列,如同应声虫般附和: “臣附议!萧国公连年征战,身上旧伤无数,理当回京好生将养,安享富贵,此乃朝廷对功臣的体恤之恩!” “是啊,东南虽定,然海疆风高浪急,湿气侵体,岂是国公爷这等国之柱石久居之地?回京方是上策!” “陛下,让萧国公回京,既可时常聆听圣训,又可将其用兵之策、治军之法传授于京营将士,一举多得啊!” 吏部林尚书,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班,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臣以为,方才几位同僚所言,看似为萧国公计,实则有欠考量,乃至误国!”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出列的官员,继续道:“东南初定,百废待兴!倭寇主力虽灭,然零星残匪是否肃清?水师初建,框架方成,战法、人员、舰船,皆在摸索之中,正需萧国公这等深知倭情、善打硬仗、且于水师建设有开创之功的重臣坐镇统筹,方可成军!若骤然将其调离,犹如大厦将成而抽其主梁,万一倭寇死灰复燃,或有不轨之徒趁虚而入,东南局势反复,则此前耗费之国帑、牺牲之将士心血,岂不付诸东流?赏赐自然应当丰厚,但让萧国公留任东南,稳定大局,徐徐图之,方是真正为国家计、为社稷安的稳妥之策!” 监察御史苏文清立刻跟进,他性子更刚直,语气也更为激烈,如同出鞘的利剑: “陛下!林尚书所言,句句在理!东南将士,只认萧字旗!是萧国公带领他们以弱胜强,是萧国公为他们配发犀利火器,是萧国公与他们同吃同住,方才练就这支虎狼之师!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古往今来,多少胜局毁于此策?如今有人不顾实际情况,一味建议调萧国公回京,其用心何在?臣不得不怀疑,此非为国家计,乃是出于一己私心,党同伐异,欲折国家之栋梁!此等行径,其心可诛!其言可鄙!” 两位长辈,为了这个虽然时常让他们头疼、但确实能力挽狂澜的小辈(或侄女婿),也是拼尽了全力,直接在朝堂之上,将矛盾摆上了台面。 而作为这场争论风暴最中心的当事人萧战,此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武将班列的前排。他低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研究自己那身崭新国公朝服上,用金线绣制的麒麟瑞兽到底有几根脚趾头,甚至还偷偷地、极其不雅观地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仿佛那些为了他前程命运争吵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的声音,不过是恼人的苍蝇嗡嗡,与他毫无关系。 站在他身旁稍后位置的六皇子李承弘,看着老师这副模样,急得手心冒汗,偷偷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萧战宽大的衣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声道:“老师……您……您倒是说句话啊……” 萧战微微侧头,斜睨了他一眼,用更低、更含糊的声音回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急啥?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让他们先吵着,免费的戏班子,唱的还挺热闹,不看白不看。你小子,学着点,这叫定力!” 朝堂上的风波与博弈,自然也如同水波纹般,传到了宫墙之外,成为了六部衙门里小官吏们茶余饭后最刺激的谈资。 在户部衙门一个偏僻的茶水间里,几个穿着青色官袍、品级低微的跑腿小官,趁着上官不在,聚在一起,捧着粗瓷茶杯,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今天金銮殿上,又为萧国公的封赏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可不是嘛!宁王殿下那边的几位大人,铁了心要把萧国公弄回京城来,说是荣养,嘿,谁不知道那是明升暗降,要夺兵权呢!” “林尚书和苏御史倒是硬气,直接顶回去了,说东南离不开萧国公。” “要我说啊,”一个年纪稍轻的官员压低声音,“萧国公还是留在东南好!有他这尊杀神镇着,那些魑魅魍魉谁敢动弹?咱们晚上睡觉都踏实点!听说他弄出的那自己能跑的船,乖乖,可真了不得!” 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小子,懂什么?功高震主啊!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萧国公风头太盛了,回来是迟早的事。现在就看咱们那位陛下,是更看重东南的安稳,还是更在意……卧榻之侧了。” 九龙御座之上,老皇帝如同泥塑木雕般,始终沉默地听着下方两派臣子的激烈争论。他那张因久病而显得浮肿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偶尔掠过的精光,显示他正在飞速地思考与权衡。 他需要萧战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剑,为他镇守富庶而多难的东南,甚至将来开疆拓土。萧战的能力、魄力,以及那总能带来惊喜的“歪才”,是朝中任何将领都无法替代的。但与此同时,作为一个帝王,尤其是年老多病、对身后事充满忧虑的帝王,他对萧战那难以掌控的性情、在军中和民间如日中天的声望,以及可能存在的野心,充满了深深的忌惮。宁王党的建议,符合他制衡权力、防范未然的心思;但林文正、苏文清所陈述的东南现实风险,也绝非危言耸听,一旦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争论持续了数日,老皇帝始终未置可否,既没有采纳宁王党“荣养”的建议,也没有明确支持林、苏二人留任的主张。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如同一片浓厚的阴云,笼罩在朝堂之上。这让宁王党看到了希望,觉得皇帝内心已然松动;也让林文正等人心生忧虑,感觉局势正在向着不利于萧战的方向滑去。 退朝之后,李承弘独自一人,穿过层层宫阙,回到了他所居住的,位于皇宫东北角一处极为偏僻、名为“静思苑”的宫殿。与朝堂上的喧嚣和昨日入城时的万丈荣光相比,这里冷清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宫人们虽然因为昨日凯旋和今日朝议,不敢再像以往那般明目张胆地怠慢,表面上恭敬了许多,但这座宫殿本身的破败却是无法掩饰的。宫墙漆色斑驳,琉璃瓦残缺,庭院中的荒草虽经简单清理,但根茎犹在,显出一片颓唐。秋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更添几分萧瑟。 回到殿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寒酸。桌上摆着御膳房刚刚送来的午膳,食盒倒是精致,但打开一看,里面的饭菜早已没有一丝热气,油腥凝结,看上去令人毫无食欲。这与他在东南时,跟着萧战在军营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虽条件艰苦却热血沸腾的日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与他脑海中,在台州时,偶尔在萧战临时住所,与二狗、萧文瑾等人一起用饭时,那种虽不奢华却充满烟火气、欢声笑语的温馨场面,有着天壤之别。 他拿起冰冷的筷子,看着盘中冰冷的菜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在这里,他是无人问津、如履薄冰的皇子;而在东南,在萧战身边,他仿佛才真正活得像个人,能感受到被需要、被信任,甚至……被某种类似家庭的温暖所包裹。他越发想念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想念那个笑容明媚、行事干练、会给他夹菜、叫他“殿下”却又带着真诚关怀的萧文瑾。他羡慕,甚至嫉妒萧战那个看似混乱却充满生机与真情的“家”。 就在朝堂僵持不下,所有人都以为萧战会为了留在东南而奋力一搏,甚至可能引发更激烈冲突之时,处于风暴眼的萧战,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举动。他主动上书,递交了一份言辞“恳切”却内容极其出格的奏表。这份奏表,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彻底改变了封赏之事的走向,也让所有自以为看懂了他的人,再次陷入了迷茫。 第370章 萧战的请求 当内侍用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尖细嗓音,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开始朗读萧战那份墨迹未干的奏表时,整个朝堂先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落针可闻。随即,如同冰面破裂,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错愕、难以置信和种种猜测。连高踞龙椅之上,早已见惯风浪的老皇帝,握着扶手的指节都不自觉地微微用力,脸上露出了些许未曾掩饰的错愕神情,目光如炬,直射向下方面色如常甚至有点无聊的萧战。 奏表的开头,萧战就用了一种极其浮夸、近乎肉麻的阿谀之词,将东南大捷的所有功劳,毫不客气地、一股脑地全扣在了六皇子李承弘的头上: “……臣萧战谨奏:台州湾之微功,实赖六皇子殿下天纵英明,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殿下亲临前线,不避矢石,与士卒同甘共苦,英风锐气,直冲霄汉,三军将士无不感佩,士气为之大振!故能摧枯拉朽,一举荡平丑类……” 他把自己则描述得无比卑微,简直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纯属走运的跟班: “……臣本粗鄙武夫,蒙殿下不弃,得以随侍左右,幸赖殿下指挥若定,臣方能侥幸从旁辅助,略尽犬马之劳,实未建有尺寸之功……每思及殿下于台州湾畔,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之绝世风采,臣便觉热血奔涌,感佩涕零,不能自已!窃以为,此战之功,十成皆在殿下运筹帷幄、身先士卒,臣不过一牵马坠蹬之徒,实不敢,亦无颜窃据分毫……” 站在武将班列中的李承弘,听得面红耳赤,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金砖地上抠出一座陵寝来把自己埋了。这马屁拍得,简直是把他在火上烤,还是用三昧真火!朝臣们更是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同一个信息:这萧战……莫非是昨天入城时被百姓的欢呼声震坏了脑子?这已经不是自谦了,这简直是自污!是把六皇子架在火山口啊! 在一通毫无底线的吹捧之后,奏表的话锋陡然一转,萧战开始声情并茂地大倒苦水,把自己描述成了一个饱经风霜、伤痕累累、即将油尽灯枯的老兵: “……臣起于行伍,多年征战,自北疆荒漠至东南海隅,转战万里,身上大小创伤数十处,每逢阴雨天气,便痛彻骨髓……近年来,更感精力日渐衰颓,心力交瘁,常于夜深人静之时,抚今追昔,深恐因臣之老迈昏聩,他日贻误陛下之大事,铸成大错,则臣万死莫赎……” 铺垫做足之后,他图穷匕见,提出了核心请求,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指: “……今仰赖陛下天威,祖宗庇佑,西疆早定,东南初平,四海稍安,宇内澄清。臣一介莽夫,使命已了,实不敢再尸位素餐,空耗国帑,徒占要职,阻塞贤路。恳请陛下念在臣往日微末功劳,允准臣卸去身上所有军职——包括台州水师提督、沙棘堡镇守使等一应职衔!允准臣回京荣养。” 他甚至开始描绘“退休生活”的美好蓝图: “……但求陛下赏臣一闲散职位,如某寺卿、某监使之类,能时常入宫,面圣请安,聆听教诲,沐浴天恩,于愿足矣。若能得享清闲,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更是臣梦寐以求,不敢宣之于口之夙愿……”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兵权,我不要了,全都上交!让我回京城当个富贵闲人,混吃等死就行! 这份石破天惊的奏表,其效果不亚于在朝堂上引爆了一颗炸弹。 宁王党愣住了,一个个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我们这边锣鼓喧天、刀光剑影地准备了半天,你这正主儿直接躺平投降了?这完全不按剧本来啊!这不符合萧战一贯嚣张跋扈、桀骜不驯的人设啊! 林章远和苏文清也傻眼了,两位老大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一丝怒气——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毁长城也没有这么个毁法!主动交出兵权,回到京城这潭浑水里,岂不是任人宰割?他疯了不成? 其他中立派和看热闹的大臣更是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萧国公这是……真被打怕了?还是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以退为进?不像啊,这退得也忒彻底了,连刀把子都扔了!” “莫非是自知功高盖主,难以善终,故而急流勇退,以求自保?若真如此,倒也算是个聪明人……” 连龙椅上的老皇帝,都微微前倾了身体,浑浊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仔细地、一遍遍地打量着下方那个依旧站得歪歪扭扭、仿佛刚才那封“字字血泪、情真意切”的奏表不是出自他手一样的萧战,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算计。 退朝之后,萧战刚回到下榻的驿馆,早已等候多时、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二狗、刘铁锤等核心部下就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了中间。 “四叔!我的亲四叔诶!”二狗第一个跳脚,脸涨得通红,“您今天在朝堂上是唱得哪一出啊?《霸王别姬》也没您这么演的!怎么能主动把兵权交出去呢?没了兵,咱们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剁了爪子的熊!在这京城里,还不是那些老王八羔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刘铁锤也急得直搓手,瓮声瓮气地道:“是啊,国公爷!京城这地方,规矩比牛毛还多,放个屁都得瞅瞅风向,憋屈死个人!哪有在东南自在?咱们的船厂,咱们的兄弟,都在那边呢!” 萧战被他们吵得掏了掏耳朵,一脸“你们这些凡人不懂”的表情,浑不在意地说:“嚷嚷什么?嚷嚷什么?都跟老子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遇事就知道咋咋呼呼!” 他找了个椅子舒服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才慢悠悠地解释道:“这叫战略性转移!懂不懂?老子现在功劳这么大,风头这么劲,又死死抓着兵权不放,是等着被当成出头鸟,让人用弓弩瞄准吗?陛下老了,人一老,就爱琢磨,猜忌心重。老子自己主动点,把家伙什交了,表明态度,大家都安心。这就好比……好比赌钱,老子现在赢得太多了,先把大部分筹码换成真金白银落袋为安,桌面上留点小钱玩玩,这叫规避风险!” 他看着依旧一脸懵的部下,压低声音,贼兮兮地笑道:“再说了,你们这群憨货!东南的军队,是老子一手从无到有拉扯起来的,心腹将领哪个不是咱们自己人?沙棘堡的老底子,台州水师的骨架,都在咱们手里!真要是哪个不开眼的以为老子交了印信就成病猫了,嘿嘿……老子一封信过去,比他那圣旨还管用!你们急个毛线?这叫‘藏兵于民’,啊呸,是‘藏权于基层’!高级着呢!” 与此同时,宁王府的密室内,宁王和安王也在对今日朝堂上这出乎意料的一幕进行紧急研判。 “他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宁王眉头紧锁,在室内踱步,“以退为进?可这退得也太彻底了!他连那份耗费心血的征倭策都递上去了,显然是还有极大的野心和抱负,怎么会甘心就此养老,碌碌无为?” 安王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有两种可能。其一,他是真的怕了。功高震主,自古能善终者寥寥。他虽看似混不吝,实则内里精明,深知陛下心思。此时急流勇退,交出烫手山芋,或可保全身家性命,做个富家翁。其二……便是他有更大的图谋,以此举麻痹我等,麻痹皇上,暗中则在筹划些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过,无论他真心假意,这确是我们削其兵权、断其羽翼的千载良机!绝不能错过!王兄,我们应当趁热打铁,立刻联络各方,推动你父皇顺水推舟,接受萧战的‘请求’,将他牢牢按在京城!” 萧战这出人意料的“自污”与交权,将所有的难题和选择的压力,完全抛回给了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老皇帝。满朝文武,包括宁王、安王,包括林文正、苏文清,甚至包括萧战自己的部下,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终的决断。这份来自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决断,不仅将决定萧战个人的命运轨迹,更将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深刻地影响着未来朝局的走向和力量的平衡。 第371章 皇帝的决断 老皇帝并未急于做出最终裁决,他又沉吟了两日。这两日里,他单独召见了吏部尚书林章远和监察御史苏文清,耐心听取了他们关于东南局势、水师建设仍需萧战坐镇的恳切陈述;他也召见了宁王与安王,不动声色地听取了他们关于“功臣荣养以示恩宠、避免尾大不掉”的“忠言”;更多的时候,他独自在养心殿内,反复翻阅着萧战那封言辞“恳切”到近乎滑稽的请辞奏表,以及那份充满了狂想与惊世骇俗的《未来大夏海军建设及对倭战略疏》。最终,在又一次气氛凝重的朝会上,旨意下达。 秉笔太监王瑾那特有的、能穿透金銮殿每一个角落的尖细嗓音,如同冰冷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位大臣的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太保、镇国公萧战,忠勇性成,韬略夙裕,气吞万里如虎……今平定东南,犁庭扫穴,生擒元恶鬼王丸,肃清海疆,功在社稷,泽被苍生,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开场是一长串华丽到臃肿的褒奖词汇,将萧战的功绩捧到了云端。 “……为酬殊勋,特晋萧战为太傅,位列三公,加食邑三千户,累计食邑万户!赐金万两,银五万两,东海明珠一斛,蜀锦、苏缎各千匹,玉璧十双……仍兼太子少保,辅弼东宫……准其留京荣养,参赞机务,以示朝廷优容功臣之至意……” 赏赐之丰厚,名头之响亮,足以让任何一位臣子晕眩。太傅、太子少保,皆是位极人臣的荣衔,食邑万户更是异姓人臣的顶峰。然而,核心的转折在王瑾接下来的话语中,如同冰水浇头: “……然,体恤老臣,不忍其再涉军旅险地。西疆都护府一应军务,暂由副都护周奎(萧战心腹老将)代行职权;东南水师提督及台州船厂督办等一应事务,着即交由水师副将赵龙(萧战在台州提拔的副手)暂行接管……望其恪尽职守,不负朕望,亦不负萧卿举荐之谊。钦此!” 圣旨很长,荣宠极盛,但核心剥离得干干净净:兵权,没了。西疆沙棘堡的铁骑,东南台州湾的新式水师,那艘会自己跑的“夏皇号”,以及那寄托着未来野望的船厂,所有这些萧战安身立命、施展抱负的实权根基,都被这道温情的圣旨,轻飘飘地卸去了。只留下京城里一堆光鲜亮丽却无兵无权的虚衔。 圣旨宣读完毕,萧战依着规矩,出列叩首谢恩:“臣,萧战,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倒是洪亮,听不出什么情绪。 龙椅上的老皇帝,看着下方规规矩矩跪着的萧战,似乎觉得这“荣养”的力度还不够,又用一种格外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关怀的语气补充道:“爱卿平生为国操劳,至今家眷仍远在北地沙棘堡,朕心实为不忍。朕已命内务府将京中前礼亲王的那座旧邸收拾出来,赐予爱卿作为府邸。并特下恩旨,允你即刻派人接妻儿入京团聚,共享天伦之乐,以慰你多年征战,家人分离之苦。” 这倒是实实在在的恩典,一座亲王府邸,接家人团聚,萧战心里还挺美,觉得老皇帝这事办得地道。 然而,老皇帝的话还没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戏谑的笑意,继续说道:“另外……爱卿如今位极人臣,功盖当世,然府中却只有苏氏一妻,未免太过冷清,亦非国家栋梁之气象。朕再赐你宫中教习淑女四人,皆为清白良家子出身,经过严格调教,不仅容貌端丽,更兼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可为侧室,一则服侍你起居,二则为你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使你萧氏一门,枝繁叶茂,方显我大朝功臣之气象。” “噗——” 好几个正在低头品茶,试图掩饰内心波动的大臣,听到“赐妾四人”时,差点没忍住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憋得通红。 而跪在下方的萧战,听到前面赐府邸、接家人时脸上刚露出的那点笑容,在听到“赐妾四人”的瞬间,彻底僵住,随即“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瞬间就湿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远在沙棘堡的苏婉清,手持那把据说能砍蛮族头颅的宝剑(或者更具杀伤力的擀面杖),柳眉倒竖,凤眼含煞的模样!这要是把四个皇帝亲赐的“侧室”带回去……后院起火?那都是轻的!这简直是在火药库旁边玩火,是要出人命,上演全武行的节奏啊! “陛……陛下!”萧战差点结巴,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得什么朝仪了,抬起头,一脸惊恐加恳求,“臣……臣何德何能,岂敢……岂敢承受如此厚赏!臣……臣有一妻足矣,实在……实在无福消受陛下如此……如此厚重的‘恩典’啊!” 老皇帝似乎极为满意萧战这如同被踩了尾巴猫一般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调侃:“哦?爱卿这是何意?莫非……是惧内不成?” 这“惧内”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戏谑,瞬间冲淡了朝堂上原本严肃紧张的气氛。 “哈哈哈……”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低笑声。连一些中立派大臣都忍俊不禁,觉得这萧国公虽然战场上威风八面,在家里似乎地位堪忧啊。宁王党那边更是不少人面露讥讽,觉得抓住了萧战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萧战心里已经把老皇帝和那群看笑话的混蛋骂了八百遍,但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挽回一点“尊严”:“陛下……陛下说笑了……臣……臣那不是惧内!那是尊重!对,发自肺腑的尊重内子!她跟着臣从北疆到东南,吃了不少苦,臣不能对不起她!再说……”他搜肠刮肚找理由,“臣……臣这些年征战,身上暗伤无数,身子骨虚得很,实在……实在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陛下!求陛下体恤!” 老皇帝看着他这窘迫的样子,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乐子,心情似乎都好了不少,他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帝王威严的语气终结了这场讨论:“诶!朕金口已开,岂有收回之理?君无戏言!此事,就这么定了。那四位淑女,稍后便会由内务府送入你新赐的府邸。退朝!” 王瑾立刻尖声宣布:“退朝——” 萧战傻眼了,张了张嘴,看着老皇帝起身离去的背影,感觉怀里像是被硬塞了四个烧红的炭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整个人都蔫了。 一走出那令人压抑的宫门,被秋日凉风一吹,萧战才仿佛活了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嚎:“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他娘的完了!家里那头母老虎……不是,是你家四婶!非得扒了老子的皮,抽了老子的筋不可!陛下这是赏我吗?这他娘是嫌我命长啊!” 一直等在宫门外的二狗、刘铁锤等人立刻围了上来。二狗看着萧战那如丧考妣的脸色,想笑又拼命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十分辛苦,他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四叔……您……您也别太着急上火……陛下这……这也是……呃……天大的恩宠嘛……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刘铁锤脑筋直,没想那么多,挠着后脑勺,憨憨地补充道:“是啊,国公爷,多个媳妇暖被窝,不好吗?还一下来四个,都是宫里出来的,肯定……肯定比咱们边地的姑娘水灵……” “好你个头!你个憨货!”萧战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瞪了刘铁锤一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你是不知道你家国公夫人的厉害!老子在千军万马面前,面对北蛮子的弯刀、倭寇的武士刀,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在她面前……唉,说多了都是泪,老子那是战略性尊重!尊重懂不懂?这下可咋整?人马上就要送府上来了,躲都躲不掉!” 一直跟在旁边,努力保持皇子仪态的李承弘,此刻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强忍着笑意,上前轻声安慰道:“老师,或许……或许师母深明大义,能理解这是父皇的恩旨,并非老师本意……或许……不会太过计较?”只是他说这话时,自己心里都虚得没底,听说那是一位气场强大的师母,感觉老师这次怕是真要倒霉。 尽管兵权被剥离,还被迫接下了四个足以引发家庭核爆的“御赐侧室”,但无论如何,萧战总算是如愿以偿地留在了京城。表面上,他极尽荣宠,太傅高位,太子少保,食邑万户,赏赐堆积如山,还有一座亲王府邸作为宅院,堪称位极人臣,风光无两。 他搬进了那座占地广阔、亭台楼阁俱全的镇国公府(由礼亲王府改建),开始了外人眼中“含饴弄孙”(虽然孙子连影子都没有)、“颐养天年”的闲散生活。每日里,似乎就是遛遛鸟(他不喜欢),喝喝酒(这个他喜欢),听听小曲(偶尔),或者在京城里东游西逛,一副彻底躺平、乐在其中的模样。 然而,所有了解他,或者自以为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以萧战那混不吝、闲不住的性子,以及他背后那庞大的、虽然暂时脱离直接掌控却依旧保持着忠诚和影响力的旧部势力,这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注定要被这条过江猛龙搅动起新的波澜。他那份被老皇帝亲手搁置的、充满了狂想的征倭策,就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虽然暂时被压在巨石之下,却已深埋在了帝国最高权力者的心中,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而宁王与安王,会真的相信这头猛虎已经拔去了爪牙,甘心蛰伏吗?他们又会如何利用萧战“虎落平阳”的机会,发动新的攻势?萧战自己,又将如何在这看似荣宠加身、实则危机四伏的京城新棋局中,一边头疼着处理家庭内部即将到来的风暴,一边看似惫懒、实则警惕地观察着风向,等待着下一个能够让他再次搅动风云的机会? 散朝之后,林文正与苏文清并肩走出宫门,两人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忧思。 “文清兄,陛下此举……看似恩宠无限,实则夺其根本啊。”林章远叹了口气,低声道,“将萧战圈在京中,如同猛虎囚于笼中,虽可暂保无虞,然东南水师、西疆边军,失去他这主心骨,长远来看,福祸难料。更何况,那四个‘御赐侧室’……唉,怕是国公夫人那边,要闹出不小的风波。” 苏文清脸色更冷,哼了一声:“陛下这是既要用其能,又要防其变,帝王心术罢了。至于那四个女子……若是安分守己便罢,若是有人想借此兴风作浪,或是宁安二王欲借此做文章,搅扰萧战后方,我苏家第一个不答应!婉清虽是我侄女,却也是我苏家女儿,岂是任人拿捏之辈?”他话语中透着一股护犊子的狠劲,显然已经预料到后续可能出现的麻烦。 萧战的镇国公府,很快便在京城变得“热闹”非凡。前来道贺的文武官员、窥探虚实的各方眼线、寻机投靠的门客僚属,乃至各种打着各种旗号前来打秋风、拉关系的三教九流,几乎踏破了门槛。而萧战,则一边头疼着如何安置那四位即将到来的、“烫手山芋”般的“御赐侧室”,并苦思冥想如何向远在北地的苏婉清解释这“飞来横福”,一边看似惫懒、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各色人等,实则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正警惕而敏锐地观察着京城每一个细微的风吹草动,如同蛰伏的猎豹,等待着下一个能够让他再次猛扑而出、搅动天下风云的机会。京城这潭深水,因为他的到来,注定无法再保持平静。 第372章 母虎归京,后院起火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尘土微扬。一支由数十名精锐骑兵护卫的车队,正朝着那座巍峨的帝国心脏平稳行进。中央那辆宽敞却并不奢华的马车内,坐着风尘仆仆的一家人。容颜清丽依旧的苏婉清,眉宇间却带着多年边关生活留下的坚韧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正轻轻拍着怀中刚满两岁、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儿子萧定邦。旁边挨次坐着三个半大孩子:神情沉稳、手中还紧握着一卷《本草纲目》的三娃萧远航;文静秀气、眼神灵动打量着车外景色的四丫萧文瑜;以及最不安分、眼珠滴溜溜乱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五宝。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巨大的城门,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外界的喧嚣与繁华瞬间扑面而来。宽阔平整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摩肩接踵的人流,以及那些高耸的牌楼、气派的府邸,无不彰显着帝都的恢弘气象。 “哇!京城好大!房子好高!比咱们沙棘堡和台州加起来都大!”五宝第一个把脑袋挤出车窗,兴奋地大呼小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四丫萧文瑜性格内敛些,但也忍不住扒着车窗,轻声对身旁的三娃说:“三哥,你看那牌楼,上面的字写得真气派,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三娃萧远航较为老成,点了点头,目光却更多被街边那些悬挂着“妙手回春”、“祖传秘方”幌子的草药铺和医馆所吸引。他身边坐着一位气质儒雅、面容和善的中年文士,正是吏部尚书林章远的幼子、名满京城的名医林清源。他受萧战所托,提前到城外迎接,一路护送兼做向导。林清源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模样,微笑道:“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区,汇聚四海精华,日后你们在此定居,要见识和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 苏婉清看着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心中却并无多少初来乍到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京城的繁华,与她熟悉的边关沙场、海边船厂的粗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精致却疏离的气息。想到即将见到那个让她又气又念、极不靠谱的丈夫,她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是该先给他一拳头,还是……先看看他瘦了没有。 车队终于抵达了皇帝御赐的镇国公府。府邸果然气派非凡,朱漆大门,石狮矗立,高悬的匾额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提前得到消息的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婢女,早已在门外垂手恭立,跪迎主母和少爷小姐们。 苏婉清抱着依旧熟睡的小定邦,刚被丫鬟搀扶着走下马车,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未来要居住的“新家”,一个早就安排在京城、负责情报联络的心腹婆子王嬷嬷就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凑上前来,一边假装帮她整理披风,一边用极低极快的语速,将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禀报了她: “夫人,大事不好!老爷……老爷他前几日被陛下……御赐了四位美人!说是……说是给老爷做侧室,开枝散叶!人……人已经送到府里了!” 苏婉清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如同被冰雪覆盖。随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股源自沙棘堡、经历战火淬炼的凛然煞气油然而生,连周围空气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怀里的萧定邦似乎感应到了母亲情绪的变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好哇!萧!战!”苏婉清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子,“你个老登!在外面打了几年仗,翅膀硬了是吧?功劳大了,胆子也肥了!还敢往家里领人了!还是御赐的?!你可真给我长脸啊!” 管家和一众仆役们吓得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孩子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连最闹腾的五宝都乖乖闭上了嘴,悄悄挪到三娃和四丫身边,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婶婶好像很生气……是因为四叔吗?” 萧战其实早就收到了家人今日抵京的准确消息,在府里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既期盼着见到久别的妻儿,又无比恐惧那“四位美人”的炸弹被引爆。听到外面车马人声,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脸上堆起自以为最灿烂、最谄媚的笑容,快步从府内迎了出来: “夫人!一路辛苦!哎呀,可想死我了!这就是我的宝贝儿子定邦吧?快让爹抱抱,看看沉不沉!” 他伸出双手,目标明确地直奔苏婉清怀里的萧定邦而去,企图用这个尚在懵懂中的小儿子作为“护身符”和缓和气氛的“道具”。 谁知,小定邦在路上颠簸多日,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凑过来的、笑容“猥琐”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小嘴一瘪,金豆子瞬间在眼眶里聚集,随即“哇——”的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扭身死死抱住母亲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去,只留给萧战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萧战的双手就那么尴尬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成了雕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周围仆役们拼命低头忍住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苏婉清看着丈夫这吃瘪的样子,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一丁点,但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她冷笑一声,看都懒得再看萧战一眼,抱着儿子,对孩子们淡淡说了声:“我们进去,看看咱们的新家。”说罢,径直越过僵在原地的萧战,如同女王巡视领地般,踏入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萧战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妻儿决绝的背影,感受着秋风的萧瑟,内心一片悲凉:“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开局,地狱难度啊!” 晚膳时分,巨大的花厅里,气氛依旧诡异得能冻死人。长长的餐桌旁,苏婉清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细嚼慢咽。萧战坐在她下首,没话找话,试图活跃气氛。 “三娃,听说你最近医术又精进了不少?京城名医荟萃,回头让你林师傅多带你去各家医馆药铺走走,交流切磋一下……”萧战把目标转向相对沉稳的三娃。 三娃萧远航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头也不抬,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明确——不参与大人之间的战争。 萧战碰了个软钉子,又转向文静的四丫:“四丫,最近书读得怎么样?京城有好几家不错的女子书院,你要是想去……” 四丫萧文瑜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面色不虞的婶婶,小声回答:“尚可,谢……四叔关心。”然后也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 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五宝,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看脸色铁青的婶婶,又看看坐立不安、拼命使眼色让她别说话的叔叔,肚子里的小算盘拨得啪啪响。她觉得,作为这个家的重要一员,有义务搞清楚状况。于是,她咽下嘴里的肉,突然用清脆响亮的童声,天真无邪地开口问道:“叔叔,府里是不是来了四个特别漂亮的姨姨?我听扫地的小丫头们偷偷说的,说是皇帝爷爷赏给四叔的?她们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吗?是不是就像戏文里说的,给叔叔做小老婆?” “噗——” 萧战正喝到嘴里的一口汤,听到这话,毫无形象地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连连咳嗽,狼狈不堪。 苏婉清手中的筷子“啪”一声重重放在桌上,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飞刀,狠狠地射向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的萧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萧、国、公,不解、释、一、下?” 五宝看着叔叔的惨状和婶婶的怒容,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我说错什么了吗? 是夜,萧战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试图溜回正房,进行一场深入灵魂的解释与忏悔。 他刚蹑手蹑脚地摸到门口,里面就传来苏婉清冰冷的声音:“滚!” 萧战扒着门缝,压低声音哀求:“夫人!娘子!你听我解释!天地良心!那真是陛下硬塞的!我当时在金銮殿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快摇掉了!我发誓,我连她们是圆是扁都没看清楚!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啊!” “推不掉?”苏婉清的声音带着讥讽,“你萧国公在战场上杀倭寇、破坚城不是挺能耐的吗?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连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推不掉?我看你就是嘴上说着不要,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觉得陛下体贴是吧?” “冤枉啊!窦娥都没我冤!”萧战捶胸顿足(当然,是隔着门),“我那是政治任务!是陛下试探!我要是坚决不收,那就是不给陛下面子,就是恃功骄纵!我这是为了大局,忍辱负重啊夫人!” “忍辱负重?我看你是想齐人之福!滚去书房睡!不,滚去跟你那四位‘御赐’的、‘温婉贤淑’的美人睡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苏婉清说完,里面传来清晰的落栓声。 萧战抱着早就被丫鬟“贴心”送出来的铺盖卷,站在秋意渐凉的院子里,看着天上那轮冰冷的弯月,欲哭无泪。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捅了马蜂窝,不,是捅了火药库!这关,怕是难过了。 镇国公府回归家庭生活的第一夜,就在男主人的“流放”和女主人的熊熊怒火中“温馨”度过。然而,命运的转折有时来得就是如此突然。第二天,一道新的圣旨,如同及时雨般降临,给了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萧战一个绝佳的、可以暂时逃离家庭“修罗场”的完美借口——六皇子,奉旨开府建衙了。 第373章 皇子府避难 六皇子李承弘因东南之功,虽未明确奖赏,但被老皇帝恩准提前开府,赐下紧邻皇城的豪华府邸,并允许其组建自己的属官班子。这标志着这位年轻的皇子正式走向政治前台,拥有了独立的班底和影响力,对于波谲云诡的朝局而言,无疑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宫里的传旨太监就抵达了镇国公府,正式宣布六皇子开府的消息,并邀请诸位王公大臣于三日后前往新府邸道贺。正在书房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的萧战一听,如同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一个激动,鲤鱼打挺就想起来,结果差点闪了那把征战多年的老腰。 “哎哟喂!”他揉着腰,脸上却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快快快!备马!备最厚的礼!把库房里那尊玉观音,还有那柄镶宝石的匕首都给老子装上!老子要去给六殿下道贺!必须第一个到!” 他嚷嚷着,动作麻利得像是身后有追兵,与昨日那蔫头耷脑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婉清刚起身,正在梳妆,听到外面的动静,透过窗子冷眼看着他忙里忙外、喜形于色的样子,不由冷哼一声,对身边的贴身丫鬟道:“瞧见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看他能躲到几时。” 萧战穿戴整齐,路过正房门口时,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隔着门高声汇报:“夫人!六殿下开府,这是朝廷正事,关乎国本!我必须得去!还得去给他撑撑场面,镇镇场子!那个……今天估计宾客多,应酬晚,我可能回来得很晚,非常晚!就不用等我吃晚饭了,也别给我留门了!你们早点歇着!”说完,不等里面回应,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蹿”出了府门,仿佛慢一步就会被什么洪水猛兽吞没。 六皇子新府邸门前车水马龙,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李承弘身着皇子常服,亲自在门口迎接宾客,虽然年轻,但经过东南历练,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稳。看到萧战几乎是冲过来的身影,他十分高兴,连忙迎上前:“老师,您来了!您能来,学生这府邸才算真正有了底气!” 萧战一把搂住李承弘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如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他把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无比的庆幸:“承弘啊!我的好学生!你这府邸开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天降祥瑞,救为师于水火啊!你都不知道为师这两天过得是什么日子!” 李承弘先是一愣,随即联想到昨日在朝中隐约听闻的、关于“萧国公府因御赐美人引发家庭地震”的八卦,顿时了然于心,看着自己这位战场上威风八面、家里却怂得如此真实的老师,真是哭笑不得:“老师……您和师母……这……” “别提了!千万别提!”萧战摆摆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不堪回首的模样,“女人心,海底针!翻脸比翻书还快!还是你这儿好,清静!都是爷们儿,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走走走,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带我去看看你的新书房,咱们师徒好久没见了,得好好聊聊‘国家大事’!对对对,就是国家大事!”他特意强调了“国家大事”四个字,仿佛这样就能赋予他逃离行为无比正当的理由。 六皇子府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文武百官皆有到场。很快,人们就发现,今日的萧国公格外“关心”六皇子殿下。从开府典礼的站位,到宴席的座次安排,他几乎全程“黏”在李承弘身边,而且谈兴极浓,口若悬河。 他拍着一位老将军的肩膀,大谈特谈东南水师的火器配置与倭寇船队的弱点;他拉着一位户部官员,探讨建造新型铁甲舰的预算问题(虽然对方一头雾水);他甚至能跟工部的官员聊起台州船厂那个“哐哧哐哧”响的蒸汽机原理(当然是胡说八道版)……仿佛他肚子里有倾泻不完的“真知灼见”,迫切地需要与六皇子及其宾客分享。 宴席结束后,夕阳西下,其他宾客们开始陆续拱手告辞。萧战却端着茶杯,坐在花厅里,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甚至指挥六皇子府的下人:“再去添点炭火,这屋里有点凉了。对了,再沏壶新茶来,要浓点的,提神!” 李承弘送走几波客人后,回到花厅,看着依旧稳坐钓鱼台的老师,试探着问:“老师,天色已晚,您……府上师母和弟妹们怕是还在等您回去……” “晚什么晚?华灯初上,正是秉烛夜谈、谋划未来的好时候!”萧战义正辞严地打断他,脸上洋溢着“鞠躬尽瘁”的光辉,“承弘啊,你刚开府,很多事情千头万绪,人事安排、各方关系、未来规划……哪一样不得仔细斟酌?为师经验丰富,正好趁此机会,好好给你梳理梳理,说道说道!免得你走了弯路!”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最后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今晚我就住你这儿了!咱们师徒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就这么定了!” 李承弘看着老师那“为了学生殚精竭虑”的表演,嘴角微微抽搐,内心OS:老师,您就是想躲师母,不想回国公府面对那四位“御赐美人”和师母的怒火吧…… 场景四:皇子府的“特殊”客人——人尽皆知的“秘密” 接下来的两天,萧战真就在六皇子府住了下来,美其名曰“阶段性集中指导工作”。六皇子府的下人们很快就都知道了,这位极受殿下尊敬的萧国公,是来“避难”的。私下里,下人们常常偷笑: “听说了吗?萧国公又找殿下‘商议要事’去了,这都商议两天两夜了!” “可不是嘛,我看哪,什么要事都比不上国公夫人那把‘家事’要紧哦!” “嘿嘿,没想到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萧国公,回了家也……” 连被李承弘请来府中商议属官人选的吏部郎中林清源都听说了这桩趣闻,抿唇偷笑。这位萧战的好兄弟也是今年刚入吏部,可能是经历了风雨终是回到了父母的身边。见到赖在书房里优哉游哉品茶的萧战,忍不住打趣道:“萧国公,看来六皇子府的风水,比您那陛下亲赐的国公府还要养人啊?瞧您这气色,红润了不少,想必是此处格外‘清静’,利于休养?” 萧战脸皮厚度堪比城墙,面对打趣,面不改色心不跳,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慢悠悠地道:“林老弟此言差矣。此处岂止是清静?乃是汇聚了未来的国运龙气!我在此,是与六殿下探讨经世济民之道,规划大夏海疆未来!这心情一舒畅,气色自然就好了!这叫与国同休,懂不懂?”一番歪理,说得冠冕堂皇。 镇国公府这边,苏婉清头两天的火气其实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消散了一些。她了解萧战,知道这事大概率是皇帝乱点鸳鸯谱,萧战多半是被动承受。但见他居然敢借着由头不回家,连续两天夜不归宿,这“逃避”的态度瞬间又点燃了她的怒火。 她叫来机灵的五宝,吩咐道:“去,派人给你四叔递个话。就说:既然六皇子府那么好玩,国家大事那么重要,他有本事就一辈子别回来!家里那四位‘御赐’的美人,我看闲着也是闲着,择日不如撞日,明天我就替他做主,行了礼,收了房算了!也省得浪费陛下的一片‘苦心’和咱们府里的粮食!” 五宝领命,立刻派了个小厮快马加鞭赶到六皇子府传话。 消息传到萧战耳朵里时,他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跟李承弘吹嘘他当年在沙棘堡如何用一口锅坑了北蛮子三千骑兵。一听这“最后通牒”,他吓得直接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脸色煞白: “坏了坏了!夫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她真干得出来!这要是真收了房,那可就板上钉钉,再也说不清了!老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可咋整?承弘,快帮为师想想办法!” 李承弘看着自己老师这惊慌失措、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样子,又是觉得好笑,又是无奈。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师,唯一的克星就是师母。 躲在六皇子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家里那四个“御赐美人”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被夫人“引爆”。就在萧战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破局之策时,他的目光扫过身边几个跟着他一起来道贺、同样打着光棍、此刻正羡慕地看着六皇子府美貌侍女的老部下,一个“祸水东引”……啊不,是“成人之美”的绝妙主意,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突然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第374章 妙计安家,集体婚礼 被夫人的“最后通牒”逼到墙角、在六皇子府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萧战,目光扫过身边几个膀大腰圆、因为常年追随他南征北战而耽误了终身大事的老光棍亲卫,尤其是那个啃点心啃得正香、脑袋大脖子粗的亲卫队长李铁头时,那双原本焦躁的眼睛猛地亮了,如同在黑暗中发现了指路的明灯! 李铁头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焦点,他正努力咽下嘴里那块过于甜腻的桂花糕,咂了咂嘴,对旁边同样光棍多年的副队长张莽感慨道:“莽哥,你说这人跟人,命就是不一样哈!咱国公爷,战场上威风八面就算了,回了京,陛下还上赶着一下赏四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啧啧,那身段,那模样,听说还是宫里调教出来的,知书达理……哎,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咱们这帮老光棍,啥时候才能闻着点女人香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萧战猛地一拍大腿,“啪”一声脆响,把正在喝茶的李承弘都吓了一跳。 “对啊!老子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守着金山要饭吃,抱着火药当枕头!”萧战蹦了起来,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如同偷到鸡的狐狸般的贼笑。 他几个大步跨到李铁头面前,一把搂住这个憨厚汉子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铁头!我的好兄弟!想不想娶媳妇?正经媳妇!陛下御赐的,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绝对良家!” 李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蒙了,刚咽下去的桂花糕差点卡在喉咙眼,他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国……国公爷,您……您就别拿俺老铁开涮了!那……那是陛下金口玉言赏给您老人家的!俺……俺哪有那个福分,敢跟国公爷您抢……抢女人?”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放屁!什么叫我的女人?赏给我的就是我的财产!我现在正式把她们转赠给你们这几个老光棍!”萧战大手一挥,气势十足,仿佛在分配战利品,“咱们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内部消化,资源优化配置!你们几个,跟着我萧战出生入死,从北疆打到东南,身上伤疤比年纪都大,也该成个家,留个后了!这御赐的美人,身份尊贵,配你们这些为国流血的功臣,正合适!这叫英雄配……呃,反正就是绝配!” 萧战立刻行动,以“紧急军事会议”的名义,将李铁头、张莽,还有另外两个同样根正苗红、战功赫赫却一直打光棍的老部下——神射手赵鹰和斥候出身的钱快腿,召集到了六皇子府的一间静室。 当萧战把他的“惊天妙计”和盘托出时,四个糙汉子先是如同被雷劈中,呆若木鸡,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但紧接着又被巨大的忐忑所取代。 张莽搓着手,既期待又不安:“国公爷,这……这能行吗?那可是御赐的啊!咱们这么干,算不算……算不算抗旨不遵?陛下要是怪罪下来……” “怪罪个屁!”萧战胸脯拍得梆梆响,“陛下赏给我,就是我的私有物品了!我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我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兄弟,犯了哪条王法?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开始上价值,“咱们这是替陛下分忧,彰显皇恩浩荡!把御赐的荣耀,分享给有功的将士,这传出去,天下人都会说陛下体恤下情,爱兵如子!这能极大地促进军民团结,激发军队士气!陛下知道了,说不定龙心大悦,还得夸我萧战会办事呢!”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由充分,逻辑完美,立刻让李承弘找来纸笔,亲自口述(由六皇子府的书记官润色),写了一封情真意切、逻辑(自以为)缜密的奏折。 奏折中,他先是大谈特谈与夫人苏婉清相识于微末、相守于战火、情深似海、磐石无转移的深厚感情,实在无法接纳他人,以免辜负发妻,有违人伦之情(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深情不渝的好男人形象)。接着,笔锋一转,表示陛下天恩浩荡,所赐不敢推辞,但实在无福消受,内心惶恐不安。然后,他抛出了核心方案:恳请陛下圣裁,允许他将这四位淑女,转赐给麾下李铁头、张莽、赵鹰、钱快腿四位立有赫赫战功、品性端方、却因报国而耽误婚事的未婚将领!并愿意以自家镇国公府为场地,由他与夫人亲自主持,为这四对新人举办一场风风光光、彰显陛下恩泽的集体婚礼!最后,他还不忘拍马屁,说此举必将成为一段佳话,让天下将士感念皇恩,更加效忠陛下云云。 奏折写好,他立刻派了快马,以八百里加急的姿态(虽然根本不需要)直送皇宫。 皇宫,养心殿内。老皇帝正在批阅奏章,看到萧战这封画风清奇的奏请,先是愣住,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着龙案: “哈哈哈!这个萧战!真是个活宝!滑头!朕赐他美人,是体恤他,也是……咳咳,他倒好,给朕来了个‘曲线救国’!转手就把人给送出去了!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情深义重,为国为民!哈哈哈哈!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王瑾,也忍俊不禁,陪着笑脸道:“陛下,萧国公此举,虽看似……呃,有悖常理,细细想来,却也不失为一招妙棋。既全了他与萧夫人的夫妻情分,避免了后院起火,又厚赏了有功将士,收买了人心,更将陛下的恩泽普惠于基层,可谓是一举三得,别出心裁啊。” 老皇帝笑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止住,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摇头叹道:“这个混不吝的家伙,总能给朕整出点新花样!罢了罢了,他既然宁愿不要美人也要保住家里那个‘母老虎’,朕又何苦做这个恶人?他这理由找得……朕若不准,倒显得朕不体恤功臣,不通人情了。”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道:“准卿所奏,萧卿情深义重,体恤部下,朕心甚慰。着即依议办理,一应仪程,可由卿自行裁定。朕亦备薄礼四份,以为贺仪,彰朕恩泽。钦此。”写罢,自己又觉得好笑,对王瑾道:“你瞧瞧,朕这赏人,还赏出道理来了!”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和贺礼,笼罩在镇国公府上空的“家庭危机”阴云瞬间消散,转而筹备起一场别开生面的盛大婚礼。原本可能引发血雨腥风的四个“御赐美人”,摇身一变,成了连接君主、功臣和将士的荣耀桥梁,一场潜在的灾难硬生生被萧战扭成了一桩美事。 婚礼当天,镇国公府内外披红挂彩,锣鼓喧天,宾客如云。不仅是萧战的旧部、六皇子一系的人马,连许多听闻此等趣闻的文武官员也好奇地前来观礼。 李铁头、张莽、赵鹰、钱快腿四个糙汉子,穿着紧绷绷、怎么看怎么别扭的新郎官大红吉服,剃光了胡茬,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个个紧张得同手同脚,脸上却洋溢着做梦都能笑醒的傻笑。 那四位宫中出来的淑女,起初接到消息时,确实有些茫然和不安,毕竟命运如此转折。但当她们得知并非为人妾室,而是堂堂正正嫁给有功将士做正头夫妻,且是由国公和夫人亲自主婚,连皇帝都特意送了贺礼,这无疑是给了她们极大的体面和保障。再看那四位未来的夫君,虽然粗豪了些,但都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汉子,眼神清澈,态度恭敬,也渐渐安下心来,甚至生出几分对未来的期待。 拜天地时,四对新人站在一起,画面极具冲击力:一边是娇羞秀美的宫装淑女,一边是手足无措的彪形大汉,引得宾客们笑声不断,气氛热烈非常。 萧战看着这四对正在行礼的新人,得意洋洋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面色终于彻底由阴转晴、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苏婉清,压低声音表功:“夫人,你看,为夫这手‘乾坤大挪移’使得如何?不仅化干戈为玉帛,还把咱们镇国公府‘乐于成人之美、体恤部下’的名声给打出去了!一举多得,一箭双雕,一本万利啊!” 苏婉清今日也换上了庄重的礼服,闻言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轻哼一声:“哼,算你这次还有点急智,没傻到家。要是真敢把那四个领进门,看我不……”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纤纤玉手做了个拧的动作,让萧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场别开生面的“镇国公府集体婚礼”,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京城接下来几天最火爆的谈资,热度甚至超过了六皇子开府。 市井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听说了吗?萧国公把皇上赏的美人,转手就送给手下弟兄了!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们办婚礼!” “嘿!这萧国公,办事就是敞亮!够意思!跟着这样的上司,卖命都值!” “可不是嘛!那些当兵的,娶了御赐的媳妇,得多有面子?以后打仗还不更玩命?” 军中更是对此事赞誉有加,觉得萧国公时时刻刻都想着弟兄们,连这种“好事”都不忘分享,忠心直接拉满。 然而,在这片叫好声中,自然也少不了杂音。宁王府内,宁王听到心腹汇报后,嗤之以鼻,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顿: “哗众取宠!粗鄙不堪!简直是视朝廷体统如无物!御赐之物,岂能如同货物般随意转赠?此等行径,与市井之徒何异?真是丢尽了朝廷脸面!” 安王则更显阴鸷,他冷冷一笑,语气充满不屑:“不过是讨好麾下那些莽夫的小伎俩,收买人心罢了,难登大雅之堂。他以为这样就能稳住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天真!没了实际兵权,他萧战在京城,不过是无根之萍,笼络几个粗汉,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他们虽然鄙夷,但内心深处,未必没有一丝对萧战这种非常规手段的忌惮。 婚礼圆满结束后,萧战在自己府里又摆了一场内部庆功宴,款待今日忙前忙后的老部下和心腹们。 李铁头、张莽四人带着各自新鲜出炉、脸上还带着羞涩与喜悦的夫人,齐齐来到萧战和苏婉清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铁头作为代表,声音激动得有些哽咽:“国公爷!夫人!俺……俺们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但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国公爷和夫人的!以后国公爷指哪儿,俺们打哪儿!绝无二话!谢谢国公爷!谢谢夫人成全!”其他三人也重重磕头。 萧战赶紧把他们扶起来,哈哈大笑着每人给了一拳:“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肉麻的!赶紧起来,别吓着新媳妇!以后好好过日子,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记住了,成了家,就是大人了,战场上给老子勇猛点,回家了对媳妇温柔点,听见没?” “听见了!”四人吼得震天响,看向萧战的眼神,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御赐美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最终以一场热闹喜庆、各方(除了宁安王)基本满意的集体婚礼落下帷幕。萧战凭借其混不吝的急智,成功化解了家庭危机,巩固了部下忠诚,还顺便刷了一波声望。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不用再睡书房硬板床,安安稳稳地回正房抱着香喷喷的夫人睡觉了。 第375章 朝堂定策,城管之旅 御赐美人风波以一场别开生面、宾主尽欢的集体婚礼圆满解决,萧战刚在镇国公府里过了几天搂着夫人、逗弄儿子、调教侄儿侄女的安生日子,还没来得及把京城各大酒楼招牌菜尝遍,朝堂之上,关于如何进一步“妥善”安置他这个功高盖世的闲人,以及如何更有效地“培养”六皇子李承弘的议题,再次被老皇帝和各方势力提上了日程。 金銮殿上,香炉袅袅,文武百官分列。在议完几件不甚紧要的政务后,一位素以“关心国本”著称的御史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陛下!六皇子殿下年少英杰,于东南督战有功,扬我国威,肃清海疆,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以为,当早日为六殿下封王建府,以彰其赫赫功勋,以定国家之根本,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引起阵阵涟漪。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觉得六皇子此番功劳,封王理所应当。 龙椅上的老皇帝尚未表态,站在前列的宁王李承玦便抢先一步,迈着沉稳的步伐出列,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副完全是替弟弟考虑的诚恳表情: “父皇明鉴!六弟年少有为,智勇双全,于东南立下如此大功,儿臣作为兄长,亦是深感欣慰与自豪,恨不能亲见其英姿!” 他先是捧了一句,随即话锋微妙一转:“然,父皇,封王建府,非仅酬功赏劳,更需考量皇子是否具备治理一方、安抚黎庶之实际才能。六弟此前多在军中历练,于地方政务、民生百态,接触或有不深,经验或显不足。臣闻,治大国如烹小鲜,需从细微处着手,体察入微,方能掌勺自如。”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面容沉静的李承弘,以及站在武将班列里正偷偷研究殿柱上金龙有几只爪子的萧战,继续用他那温和却极具引导性的语气说道: “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亦是天下州府之缩影,诸般事务,繁杂微妙。臣思虑再三,以为不若让六弟先从掌管一坊之事入手。体察民情,熟悉钱谷刑名之琐碎,历练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之能。若能将这一坊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民生安乐,届时再行封王,方能令朝野上下真心信服,亦显父皇教导有方,用人唯贤之明!” 他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为弟弟长远考虑、用心良苦的好兄长模样,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宁王话音刚落,立刻有心领神会的官员出列附和:“宁王殿下高瞻远瞩,思虑周详!六皇子殿下确需此类实务历练,方能根基稳固。不知殿下觉得,京城百余坊,何处适合六殿下初试牛刀,既能得到锻炼,又不至于过于繁重?” 宁王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从容答道:“谢大人提醒。臣觉得,东城的‘永乐坊’正可担此重任,磨练六弟。此坊毗邻繁华市井,商贾云集,货殖流通,三教九流汇聚,工匠、小贩、力夫、游侠乃至四方客商,鱼龙混杂,最能见识人间百态,体会民生之多艰。六弟若能在此地将政务理顺,民风导正,则日后治理更大州郡,乃至辅佐父皇处理国事,必能游刃有余,裨益无穷。” 他这番描述,将永乐坊说成了一个绝佳的“社会实践基地”。然而,他话音刚落,不少知晓内情的官员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眼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信息。永乐坊?那可是京城有名的“老大难”、“滚刀肉”!那里流动人口极多,地下帮派势力盘根错节,卫生状况堪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盗窃、斗殴、欺诈等鸡毛蒜皮却烦不胜烦的案件几乎日日不断,连顺天府尹衙门的老油条们提起都头疼不已,堪称“大案不多,小案不断,污水横流,龙蛇混杂”的典范,是历任管理者避之唯恐不及的“天坑”!宁王这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还贴心地铺上了“为你好”的伪装! 九龙御座之上,老皇帝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听着下方儿子和臣子们的表演。宁王的那点心思,他洞若观火。但他也确实想看看,这个在军事上展现出不凡魄力和运气的六儿子,在更为复杂琐碎的民政上,是否真的有潜力。治理永乐坊这块硬骨头,无疑是一块极佳的试金石,能试出李承弘的耐心、手腕和真正的能力上限。 “承玦所言,不无道理。”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承弘。” 李承弘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儿臣在。” “你可知这永乐坊?”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承弘老实回答,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回父皇,儿臣……略有耳闻,知其……民情复杂。” “嗯,”老皇帝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既然你兄长如此为你考虑,那朕就将这永乐坊交予你管辖。期限……就定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成效。可能做到?” 李承弘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但君父有命,岂容推辞?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儿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期望!”这任务,他硬着头皮也得接下。 老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武将袍服里的萧战:“萧爱卿。” 萧战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捏着玩的玉笏掉地上,赶紧出列,声音洪亮:“臣在!”(心里吐槽:妈的,还是没躲过去!) “你身为太傅,太子少保,辅佐、教导皇子乃是你的分内之事。”老皇帝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永乐坊,你就陪着承弘一起去管吧。你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多帮帮他,也让他跟你学学……嗯,学学如何应对复杂局面。” 萧战心里早已骂翻了天:老子经验是打仗杀人,不是扫垃圾抓小偷!这老狐狸,分明是把老子绑死在六皇子这艘船上,还得去给他儿子当免费保姆兼打手!但他脸上却瞬间堆起灿烂(且谄媚)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放心!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六殿下,必定让那永乐坊……呃,旧貌换新颜!争取三个月后,让它变成‘长安第一模范坊’!”(牛皮先吹出去,能不能实现再说!)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金銮殿。 宁王一派的人马,脸上虽竭力保持着严肃,但眼神交汇间,难掩得意与看好戏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承弘在永乐坊那污水横流、刁民遍布的环境里灰头土脸、束手无策,最终狼狈收场的模样。 李承弘则面带忧色,快步追上正打着哈欠、准备溜去某个相熟酒馆喝早酒的萧战:“老师,这永乐坊……学生听闻甚是棘手,堪称京城顽疾,只怕……只怕学生能力有限,会辜负父皇期望,也连累老师……” 萧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浑不在意地一把搂住李承弘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担忧:“怕个球!不就是个破坊市吗?还能比鬼王丸的舰队难打?还能比北蛮子的铁骑难啃?走!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先跟老子去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这永乐坊到底是龙潭虎穴,还是纸糊的老虎!实践出真知,光听说顶个屁用!” 而一些中立派和较为正直的官员,看着这对师徒离去的背影,则暗自摇头叹息,觉得六皇子这次恐怕是要栽个大跟头,在这“天坑”里把之前积累的军功声望都赔进去。至于萧战?他能把战场那套搬到坊市管理上来吗?难道还能用燧发枪指着小贩让他别占道经营?想想都觉得荒谬。 回府之后,萧战把今天朝堂上的事情,当成笑话绘声绘色地讲给了家人听。 苏婉清正在逗弄小定邦,闻言蹙起秀眉,放下拨浪鼓,担忧道:“永乐坊?我管理龙渊阁也听闻过那地方,名声可不太好,龙蛇混杂,污水横流,是京城有名的脏乱差之地。你俩一个皇子,一个国公,跑去管那里,能行吗?别到时候没治理好,反而惹一身骚。” 四丫萧文瑜正在临帖,闻言却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趣:“四叔,我听说永乐坊里藏着不少老书铺,有很多市面上见不到的孤本、残卷,甚至还有一些前朝的手札,许多文人雅士都爱去那里淘书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 三娃萧远航也放下手中的医书,若有所思地接话:“嗯,坊内似乎医馆、药铺也极多,各路郎中汇聚,正好我可以去见识一下京城的医术流派,或许能找到些罕见的方剂或药材,与同行切磋一二。” 最兴奋的莫过于五宝,她本来在院子里逗弄新买的蝈蝈,一听“永乐坊”三个字,蝈蝈都不要了,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眼睛亮得吓人:“太好了!叔父!带上我!那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消息最是灵通!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业务拓展区’啊!我保证,三天之内,就能把坊里大大小小的消息摸个门儿清!” 萧战看着眼前这几个反应各异、却都莫名对那“烂摊子”产生兴趣的小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大手一挥:“嘿!有意思!看来咱们老萧家要集体出动,响应朝廷号召,深入基层,把这永乐坊给他来个底朝天,闹个天翻地覆啊!文瑜去搞文化,远航去搞卫生(医疗),五宝去搞情报!夫人,你在家稳住大后方,看好定邦!咱们这就叫……全家总动员,共建新永乐!”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不是去治理难题,而是去开发新大陆。 任命已下,无可更改。萧战和李承弘这对堪称帝国顶级配置的“京城临时城管组合”,一个是不按常理出牌、信奉“大力出奇迹”的混世魔王,一个是初出茅庐、谦和却缺乏经验的年轻皇子,他们的走马上任,注定不会平凡。一场别开生面、鸡飞狗跳却又可能充满惊喜的坊市治理大戏,即将在号称京城最混乱、最顽劣的永乐坊,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第376章 初探龙潭,直面污秽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萧战便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主要是为了躲早朝)拉着依旧有些忐忑的李承弘,两人皆作富家翁打扮,只带了便装的二狗等四五名精干亲卫,如同寻常闲逛的爷俩,溜溜达达地踏入了传说中的“魔鬼试炼场”——永乐坊。 刚穿过那道略显斑驳、写着“永乐坊”三字的坊门,一股极其复杂、层次分明的浓郁气味便如同有形的墙壁,猛地拍打在众人的脸上。这里面混杂着刚出笼的肉包子香、油炸果子的焦香、旁边食摊传来的浓烈香料味,但更多的是汗液在夏日高温下发酵的酸馊气、不知堆积了多久的烂菜叶和厨余垃圾的腐败味、阴沟里常年不散的淤泥腥气,以及……某些墙角隐约传来的、极具辨识度的尿骚味。各种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其霸道、直冲天灵盖的“人间真实烟火气”。 街道两旁,店铺密密麻麻,鳞次栉比,只是大多招牌歪斜,漆色剥落。更多的则是见缝插针的流动摊贩,扁担、推车、地摊,将本就只有丈许宽的街道挤压得只剩下一条蜿蜒曲折、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缝隙。地面更是惨不忍睹,污水横流,无处下脚,果皮、纸屑、菜叶、牲口粪便随处可见,在秋日尚存的余热下散发着令人不愉的气息。 从小在宫廷长大、最艰苦也不过是东南军营的李承弘,哪里亲身经历过这等阵仗?那味道冲得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住了口鼻,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都有些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萧战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面不改色,甚至还故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鉴什么陈年佳酿,然后咂咂嘴,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嗯!够劲!够冲!这味道……生活气息很浓厚,很接地气嘛!比宫里那些熏香真实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好评”,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明显喝得醉醺醺的汉子,衣衫不整,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墙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便堂而皇之、酣畅淋漓地开始“灌溉”墙壁,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承弘看得面红耳赤,又惊又怒,压低声音对萧战道:“老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这成何体统!简直有伤风化!” 萧战摸着下巴,目光在那道“人工瀑布”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用一种研究军事地图般的严肃口吻说道:“嗯,看到了。这说明本坊公共基础设施建设严重滞后,民生需求得不到基本满足。看来,修建公共茅厕,是咱们上任后的第一项紧迫民心工程!得提上日程,尽快落实!” 他们沿着那条唯一的“通道”艰难前行了不到二十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和哭喊声。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卖菜老妪,正死死抓着一个穿着流里流气、眼神闪烁的小混混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天杀的啊!没王法了啊!抢我的钱!那是我老婆子起早贪黑卖了好几天菜,攒下来给孙子买药救命的钱啊!你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啊!” 那小混混一脸不耐烦和嚣张,用力想挣脱老妪枯瘦的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老不死的!谁看见我抢你钱了?你他娘的别血口喷人!赶紧给老子滚开!不然老子对你不客气!”他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一些原本想出声的街坊被他瞪得缩了回去。 李承弘看得心头火起,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低吼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欺凌老弱!还有没有王法!” 萧战倒是很淡定,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身后的二狗使了个眼色。二狗会意,带着两个亲卫不动声色地挤了过去。二狗一把按住那小混混的肩膀,看似随意,实则如同铁钳,另一只手闪电般地从他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打着补丁的钱袋,递还给了目瞪口呆的老妪。 “你……你们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那小混混还想叫嚣,被二狗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冰冷眼神一瞪,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煞白,冷汗直流,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地钻入人群消失了。 老妪拿着失而复得的钱袋,千恩万谢。李承弘却依旧愤懑难平:“老师,这才刚进来,就遇到当街抢劫!这治安……” 萧战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不远处几个围在一起、吆五喝六的人:“淡定,承弘,要学会见怪不怪。你看,那边还有当街设赌局的,庄家手法挺熟练嘛。再看斜对面那个收旧货的铺子,我敢打赌,里面不少东西来路不正,八成是个销赃的窝点……嘿,这永乐坊,‘业务’挺全乎,产业链很完整嘛!”他那语气,不像是在批判,倒像是在进行市场调研。 他们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坊内管理机构的所在地——一间比旁边店铺还要破败的低矮小屋,门口挂着的“永乐坊公所”牌子都快掉漆了。里面只有一个干瘦得像根竹竿、愁眉苦脸的中年小吏,正是本坊的里正,姓王。 王里正显然不认识微服而来的李承弘和萧战,听他们自称是新来的管事(萧战瞎编的身份),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苦着脸开始倒苦水: “二位……呃,管事大人,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这永乐坊,它天生就这样!人员太杂了!今天来的明天走的,根本摸不清底细!上面拨下来的那点钱款,也就够给兄弟们发点可怜的薪俸,想组织人手清理垃圾?没钱!想修修这到处堵的排水沟?没钱!想建几个公厕?更没钱!”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这还不算,坊里有好几股势力,背后都有……有帮派背景,平时欺行霸市,收点保护费,我们这些没根没底的小吏,哪里敢去招惹?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勉强维持着不出大乱子就烧高香了!” 萧战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拿出了坊市那画得歪歪扭扭、许多地方还是空白的旧图纸,以及那本厚厚的、却至少有一半信息过期或空白的户籍册子。王里正递过来时,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回到他们临时征用(或者说霸占)的办公地点——一间比王里正那儿稍微宽敞点、但也同样破旧、积满灰尘的废弃旧衙署。萧战让人简单打扫了一下,然后便铺开那张抽象派地图,摸着下巴,开始进行“敌情分析”。 “问题一!”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戳在地图上那代表污水横流的区域,“卫生状况极差,堪比战后废墟!基础设施严重匮乏,没有公共厕所,垃圾堆积如山,排水系统基本瘫痪。此乃‘环境之敌’!” “问题二!”第二根手指指向几个被他用炭笔圈出来的、代表帮派势力范围的模糊区域,“治安混乱,缺乏有效管理和威慑。地下帮派影响力渗透,小偷小摸、欺行霸市屡见不鲜,百姓缺乏安全感。此乃‘秩序之敌’!” “问题三!”第三根手指划过那些代表商铺和摊贩的标记,“经济看似活跃,实则处于无序状态。商户经营缺乏保障,恶性竞争,税收流失严重,市场潜力未被有效激发。此乃‘经济之敌’!” “问题四!”他最后拍了拍那本厚重的户籍册,“人口管理混乱,底数不清,流动性极大。这就好比军中不知己方有多少兵马,如何排兵布阵?此乃‘信息之敌’!” 他分析完毕,看向眉头紧锁、感觉千头万绪无从下手的李承弘:“承弘,看出点什么战略要点没?” 李承弘沉吟半晌,老实回答:“老师,学生只觉得问题盘根错节,千头万绪,仿佛一团乱麻,似乎……无从下手。” 萧战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力一拍桌子(震起一片灰尘):“简单!这就跟打仗一模一样!面对复杂局面,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咱们得先确立一个稳固的‘根据地’(指着衙署),打出咱们的旗号!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先清扫最容易解决的‘外围之敌’!最后,再集中力量,啃下最难打的‘核心堡垒’!”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承弘:“所以,咱们的第一步战略目标,就是先让这永乐坊,看起来像个人住的地方!把面子工程,啊不,是基础民生工程,给他立起来!” 萧战深知,靠原来坊里那几个老弱病残的吏员,加上他们这几个人,根本是杯水车薪。他让二狗出面,在坊内几个相对显眼(且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张贴了告示,以高于市场价三成的薪酬,招募身强体壮、品行端正(由二狗等人初步面试筛选)、不怕吃苦、敢管事的本地青壮年,组建“永乐坊市容环境管理纠察队”,简称“城管队”。告示上写得明白:主要负责坊内街道清洁、秩序维护、摊贩管理等工作,要求就三点:听话,敢干,不怕暂时得罪人(萧战承诺兜底)。 同时,他也没忘了几位“编外顾问”。三娃萧远航被他邀请有空来坊里的医馆药铺“交流切磋”,实则了解底层医疗状况和民众健康问题;四丫萧文瑜则对那几个老书铺产生了浓厚兴趣,开始频繁光顾,一边淘书一边观察士子文人在此地的活动;而五宝更是如鱼得水,他带来的零花钱很快就变成了糖豆、泥人、小风车等“战略物资”,分发给坊里的一群小屁孩,他的“童子军情报网络”以惊人的速度在坊内各个角落悄然铺开,收集着大人们不易察觉的各类信息。 傍晚,在镇国公府饭桌上,四丫文瑜和五宝兴奋地交流着第一天的“考察”成果。 五宝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却得意洋洋地汇报:“叔父!婶婶!我今天可没白跑!东街卖炊饼的孙大娘,她家小子在‘黑虎帮’里当跑腿的;西巷那个总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刘老头,其实是个老偷儿,现在金盆洗手了,但眼力还在;还有南头那个水井边,是坊里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我都摸清楚啦!” 四丫文瑜则文静得多,她细声细气地说:“我去了‘墨香斋’和‘残卷阁’,果然有不少好书。店主说,坊里其实有不少落魄的读书人,靠抄书、代写书信为生,生活清苦。我还听说,他们偶尔会在文昌阁旧址那边聚会,谈论诗文,也……也议论些朝政坊间之事。” 五宝一听,眼睛更亮了:“读书人聚会?那好啊!他们知道的消息肯定多!四姐,下次你去,带我一起呗?我给他们送点瓜子花生,保证能把他们知道的那点事儿都掏出来!” 萧战和苏婉清看着这一文一武、一动一静的两个孩子,相视一笑。苏婉清无奈摇头:“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比你们四叔还会来事儿。”萧战则哈哈大笑:“好好好!咱们家这是全方位、多角度渗透啊!有五宝的情报网,有文瑜的文化线,还怕搞不定一个永乐坊?” 在萧战的雷厉风行(和钞能力)下,“永乐坊城管队”迅速集结了第一批三十余名为了养家糊口而愿意拼一把的本地青壮。经过二狗等人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的“军事化”培训(主要是列队、听令、以及如何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有效制止违规行为)和纪律宣讲后,一支画风清奇、注定要搞出大动静的坊市管理力量初具雏形。一场针对永乐坊积弊已久的环境脏乱差问题的“第一战役”,即将在鸡飞狗跳中打响。而与此同时,坊内那些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们,也终于注意到了这支新来的、不太一样、似乎不太讲“规矩”的“官方力量”,暗流开始涌动。 第377章 雷霆手段,初见成效 萧战的风格向来是雷厉风行,信奉“大力出奇迹”。城管队初步成型,经过二狗等人几天简单粗暴却有效的“军训”后,他立刻摩拳擦掌,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整治行动。目标直指永乐坊最直观、最影响观感和民生的两大痛点——环境卫生与公共秩序。用他的话说:“先把脸洗干净,再谈别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坊内多数人还在梦乡。三十名穿着统一深蓝色号褂(萧战让府里绣娘连夜赶制的,胸前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管”字)的城管队员,在二狗的带领下,如同出征的军队,扛着崭新的扫帚、铁锹,推着几辆专门找来的垃圾车,杀气腾腾(?)地开进了永乐坊的主街。 “都听好了!分段包干,从坊门往里扫!垃圾归堆,污水入沟,堵了的沟渠给老子挖开!动作要快,姿势要帅!”二狗叉着腰,用他在沙场上练就的大嗓门吼道。 行动一开始,就遇到了预料之中的阻力。 一个卖早点的摊主,把炉子和桌子摆到了路中央,死活不肯挪窝:“凭什么挪?老子在这儿摆了十几年了!这路是你家开的?” 一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打着哈欠,随手就把一包夜里的排泄物从二楼窗口扔了下来,差点砸到清理的队员,还骂骂咧咧:“扫什么扫?大清早的吵死人!老子爱怎么扔怎么扔!” 更麻烦的是几个明显是地痞流氓模样的家伙,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聚在街角,阴阳怪气地起哄: “哟呵?换新狗腿子了?穿得人模狗样的!” “使劲扫!扫干净点,爷们儿好走路!” 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甚至故意走上前,一脚将队员刚刚归拢的一堆垃圾踢散,垃圾滚得到处都是,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一名年轻的城管队员气得脸通红,想上前理论。二狗一把拦住他,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什么废话都没有,直接一个干净利落的军中擒拿手,抓住那混混的手腕一拧一按,“咔嚓”一声轻响(可能脱臼了),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那混混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刚刚清理出来的、还带着水渍的青石路面上。 “妨碍公务!破坏环境!公然挑衅!”二狗声如洪钟,对着周围惊呆的人群和那几个变了脸色的混混吼道,“按萧管事和李公子定的新规,抓起来!罚清扫街道三日!包吃包住(指关进临时设立的‘悔过室’)!” 他目光如电,扫过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混混:“还有谁想试试?一起上!老子正好缺几个通下水道的劳力!” 那几个混混被二狗这毫不讲理、直接动手的彪悍作风镇住了,面面相觑,愣是没敢再动弹。其他城管队员见队长如此生猛,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情瞬间安定下来,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手里的扫帚挥动得更加有力。围观的百姓也窃窃私语,看向这支“蓝号褂”队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针对那令人头疼的随地便溺问题,萧战双管齐下。一方面,他命令城管队加强全天候巡逻,尤其是清晨、傍晚和深夜这几个“高峰时段”,发现一起,严厉呵斥并当场处罚。处罚方式也很“萧战”:有钱的交罚款(根据“污染”程度,罚款数额不等),没钱的,或者屡教不改的,直接抓去服劳役,不是清理垃圾就是去帮着修厕所,美其名曰“劳动改造,亲身体验环卫工人的辛苦”。 另一方面,他紧急在坊内几个“需求旺盛”且有空地的区域划了线,自掏腰包(暂时垫付)召集坊内所有的泥瓦匠、木匠,开始修建简易但结实、注重通风和排水的公共厕所。他还给公厕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永乐便民卫生所”。 修建和维护都需要钱,萧战那点俸禄和家底可不能无限投入。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开源”上。罚款收入成了第一笔资金。同时,他公布了新的《永乐坊市容环境卫生及公共秩序管理暂行条例》,用大白话写在红纸上,贴满了坊内大街小巷: “一、严禁占道经营,堵塞交通,违者罚款(视摊位大小,每日十文至五十文不等)!” “二、严禁乱倒垃圾、随地大小便,违者罚款(每次二十文起)或罚清扫街道/疏通沟渠(视情节轻重定天数)!” “三、严禁打架斗殴、偷盗抢劫、敲诈勒索,违者扭送京兆尹衙门,依法严办,绝不容情!” 条例刚贴出来时,很多人不以为然,觉得又是雷声大雨点小。但当几个有名的刺头商户因为顽固占道被连续罚款罚到肉疼,当两个因为在街上抢生意当众斗殴的混混被闻讯赶来的、早就被萧战打过招呼的京兆尹衙役毫不客气地套上锁链直接拖走之后,坊内的风气为之一肃。人们开始意识到,这次来的“萧管事”和“李公子”,似乎跟以前那些只会和稀泥的官员不太一样,他们是动真格的! 李承弘全程参与了规则的制定和执行。他跟着萧战巡视街道,亲自调解商户纠纷,安抚被处罚者的情绪,倾听普通居民的诉求。他看到了底层百姓为了生计起早贪黑的不易,也见识了人性中为了利益而展现出的刁蛮与贪婪。 有一次,一个卖杂货的老商户王老汉,因为将货架伸出店面太多,被巡逻的城管队员依据新规开了罚单。王老汉当时就急了,跑到临时衙署,对着李承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李公子啊!小老儿不是故意的啊!家里就靠这个小铺子糊口,老伴病着,儿子还没找到活计,这罚款……实在是交不起啊!求您行行好,通融一次吧!” 李承弘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和哀求的眼神,心中不忍,恻隐之心大动,几乎就要开口答应免去这次罚款。 一直坐在旁边看似打瞌睡的萧战却突然睁开眼,伸手拦住了他,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承弘,心软了?” 李承弘犹豫道:“老师,他看起来确实可怜……” 萧战摇摇头,语气难得地严肃:“承弘,记住,规矩就是规矩,是底线!今日你因为他可怜破了例,明日就会有张老汉、李老汉抱着孩子、抬着病人来找你哭诉,也要求破例。规矩一旦开了口子,就如同堤坝有了蚁穴,很快便会崩溃。到时候,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所有人都会觉得这规矩形同虚设,可以讨价还价。” 他看着李承弘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觉得他生计难,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他,但不能用破坏规则的方式。规矩要硬,但手段可以软。这叫恩威并施,而不是因噎废食。” 李承弘沉思良久,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回到王老汉面前,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老伯,坊规已定,人人需遵守。这次的罚款,不能免。” 看着王老汉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您这里的针头线脑、日用杂货质量不错。我们城管队日后需要一些统一的清扫工具和日常耗材,或许可以从您这里定点采购。另外,坊里正在筹划建立一个小的货栈,帮助像您这样的商户联系更便宜的货源,您若有兴趣,可以来找我们登记。” 王老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李承弘的用意,虽然罚了款心疼,但有了稳定的采购渠道和更便宜的货源,长远来看是好事。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这件事让李承弘深刻理解了“规则至上”与“人性化执法”如何平衡,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恩威并施”。 经过近半个月近乎狂风暴雨般的强力整治,永乐坊,尤其是几条主干道的面貌,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变化。街道变得干净整洁,再也看不到随意堆积的垃圾和横流的污水;堵塞多年的排水沟被疏通,下雨天终于不再“水漫金山”;几座崭新的“永乐便民卫生所”投入使用,虽然简陋,却极大地缓解了随地便溺的尴尬,空气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也淡了许多。 大多数安分守己的商户和普通居民,最初对这帮“蓝号褂”是惧怕和抵触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环境改善带来的好处——出行方便了,不用担心踩到“地雷”了,坊内看起来清爽明亮,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许多。虽然对严格的规矩和偶尔的罚款还有些抱怨,但内心开始逐渐认同这位新来的、手段强硬却似乎真干实事的“萧管事”,以及那位待人温和、处事公道的“李公子”。 茶余饭后,坊民们也开始议论: “嘿,你还别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还挺是地方!这路上终于能下脚了!” “是啊,以前晚上出门都得捏着鼻子,现在好歹能喘口气了!那个公厕,虽然要钱(维护费),但确实干净多了!” “就是管得太严了点,摆个摊都提心吊胆的……” “严点好!以前那些混混多嚣张?现在你看,都缩起尾巴做人了!咱们做点小生意,也安心不少!” 宁王府,书房内。 听着心腹探子详细汇报永乐坊这半个月来的变化,宁王李承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声冷笑: “哦?街道干净了?治安好转了?看来咱们这位六弟,和他那个好老师,倒是真下了几分力气去扫大街、通茅厕啊!”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过,这些都不过是些表面功夫,沽名钓誉罢了!扫扫地,抓几个不入流的小混混,修几个茅坑,就能解决永乐坊的根本问题?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深深的景象,笃定地说道:“那地方的根子里的乱,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沉疴痼疾!帮派盘踞,利益交织,那些地头蛇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断了人家的财路(比如保护费),坏了人家的‘规矩’,他们能善罢甘休?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现在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本王倒要看看,等那些真正的麻烦找上门时,他们这对师徒,还能不能像扫垃圾一样轻松!” 镇国公府,晚膳时间。 萧战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得意地向家人炫耀他的“政绩”:“怎么样?夫人,你夫君我这半个月没白忙活吧?那永乐坊,现在不敢说脱胎换骨,至少是旧貌换新颜!走在街上,神清气爽!” 苏婉清给他夹了块他爱吃的红烧肉,笑着揶揄道:“是是是,萧太傅厉害!连扫大街都能扫出打仗的气势来。听说你还搞了个‘罚款创收’?可别让人在背后骂你‘萧扒皮’!” “他们懂什么?”萧战浑不在意,“我这叫取之于坊,用之于坊!罚款的钱,不都拿来修厕所、发队员饷银了嘛!” 这时,四丫文瑜细声细气地开口:“叔父,我这几日去坊里书铺,听几位老书生议论,说坊内文昌阁年久失修,乃是文脉不彰之象,若能修缮,或可凝聚士子之心。” 五宝更是迫不及待地表功:“叔父叔父!我打听到重要消息!那个被二狗哥抓过的刀疤脸,是‘黑虎帮’一个小头目的表弟!‘黑虎帮’好像对咱们城管队很不满,尤其是断了他们收‘清洁费’(保护费)的财路!他们帮主‘座山虎’放话说,要找机会给咱们点颜色看看!” 三娃远航也补充道:“坊内几家医馆的郎中跟我说,最近因为打架来看外伤的人少了,但腹泻、风寒的依旧多,可能与饮用水的清洁有关。” 萧战听着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汇报,乐得合不拢嘴,用力一拍桌子(吓得苏婉清瞪了他一眼):“好好好!太好了!文瑜提供了文化建设方向,五宝摸清了敌情,远航指出了下一个卫生攻坚点!咱们家这情报网、智囊团,比老子的城管队还厉害!吃饭吃饭!明天接着干!老子倒要看看,是那‘座山虎’的牙口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表面的污秽被雷霆手段初步清理,永乐坊展现出久违的整洁与秩序。然而,正如宁王所料,深藏在水下的暗流绝不会甘心被压制。以“黑虎帮”为首的几个地下帮派头目,对于萧战这套坏了他们多年“规矩”比如收保护费、控制某些灰色行当的强硬做法,已然心生不满,暗中积聚着力量。一场旨在挑战新管理秩序、试探萧战和李承弘底线的小规模冲突,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正在永乐坊的某个角落悄然酝酿。 第378章 暗流涌动,黑虎试刀 永乐坊的秩序在萧战和李承弘的强力手腕下日渐好转,街道整洁,治安改善,大多数百姓拍手称快。然而,这番变化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以“座山虎”为首的黑虎帮,依靠在坊内收取保护费、控制一些灰色产业(如地下赌档、非法销赃点)为生,如今财路几乎被断了个干净,对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官”早已恨之入骨。在几次试探性的小摩擦被城管队铁腕压下后,座山虎决定不再隐忍,要给这两个外来户一点真正的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这永乐坊的水,到底有多深! 黑虎帮据点,一间隐藏在深巷尽头、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的赌档后堂内,烟雾缭绕,酒气熏天。满脸横肉、胸口纹着下山猛虎的座山虎,将手中的粗瓷酒碗重重砸在油腻的桌面上,酒水四溅,他声如破锣地咆哮: “妈的!欺人太甚!那个姓萧的杀才,还有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子!把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搅得天翻地覆!收不上来钱,兄弟们都快揭不开锅了!再这样下去,咱们黑虎帮就得改名叫‘病猫帮’,统统滚去喝西北风!” 一个穿着长衫、獐头鼠目、绰号“赛诸葛”的狗头军师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道:“虎爷,息怒,息怒啊!硬碰硬恐怕不行。我观察好些天了,他们手底下那帮穿蓝褂子的‘城管’,尤其是那个领头的黑大个,走路带风,眼神带煞,下手狠辣,八成是军中退下来的厮杀汉,见过血的!咱们兄弟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跟他们对上,怕是要吃亏。” 座山虎烦躁地抓了抓胸毛:“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赛诸葛”阴险一笑,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虎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得智取,设个套,让他们栽个跟头,既出了这口恶气,又能杀鸡儆猴,让那些开始观望、甚至想摆脱咱们控制的商户知道,这永乐坊,到底谁说了算!” 他附在座山虎耳边,如此这般地献上一计:找几个外地来的、脸生的兄弟,在城管队每日巡逻必经的、那条叫做“猫儿巷”的死胡同里,假装调戏一个女子,制造纠纷,大声吵闹。那个领头的黑大个性子急,好打抱不平,必然会进去查看。只要他进了巷子,咱们提前埋伏好的几十号好手就一拥而上,用麻袋套头,棍棒伺候,不打残也得让他躺上十天半个月!既教训了对方的核心人物,又能极大地打击城管队的士气,震慑坊内。 第二天午后,阳光正好。李铁头如同往常一样,带着一队精神抖擞的城管队员在坊内主干道巡逻。当他们经过猫儿巷附近时,果然听到巷子里传来女子惊慌失措的呼救声和几个男人粗俗不堪的辱骂、调笑声。 “救命啊!放开我!” “小娘子别怕,陪哥哥们玩玩嘛!” “嘿嘿,这巷子深,没人听得见……” 李铁头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旁边一个队员低声道:“铁头哥,听着不对劲,要不要去看看?” 李铁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脸上却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光天化日,竟敢欺凌妇女!你们几个守在巷口,维持秩序,别让闲杂人等靠近!老三,老五,跟我进去看看!”他点了两个身手最好的老兄弟,大步流星地拐进了狭窄昏暗的猫儿巷。 巷子又深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光线晦暗。李铁头三人刚走到巷子中段,只听身后“哐当”一声,巷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接着,前方阴影里,以及他们刚刚经过的几个院门后,呼啦啦涌出十几名手持粗木棍、铁尺,面露凶光的大汉,前后夹击,将他们三人堵在了中间。 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用木棍指着李铁头,狞笑道:“小子,就是你整天带着人在坊里耀武扬威?今天爷们儿就教教你,什么叫多管闲事的下场!” 李铁头面对包围,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等了你们好几天了,总算舍得露头了?这点人手,够塞牙缝吗?” 疤脸汉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李铁头已经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尖锐刺耳、极具穿透力的口哨! 哨音未落,异变陡生! “嗖嗖嗖!” 巷子两侧原本寂静无声的屋顶上、墙头上,如同变戏法般,瞬间冒出二十余名身着灰色劲装、脸上涂抹着油彩、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汉子!他们手中端着的,赫然是军中专用的制式劲弩!冰冷的弩箭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牢牢锁定了巷子里的每一个黑虎帮众! “不好!有埋伏!是官兵!”黑虎帮众顿时大乱,有人想往回跑,发现退路已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同样手持兵刃的灰衣人堵死;有人想往前冲,却被李铁头和两名手下如同磐石般挡住。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违令者,格杀勿论!”屋顶上一名头领模样的灰衣人冷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战场上带来的血腥杀气。 在绝对的人数、武力、装备和训练素养碾压下,这伙精心挑选出来的黑虎帮“精锐”,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就像砍瓜切菜般被全部打翻在地,卸掉关节,用浸过水的牛筋绳捆成了一个个等待下锅的“粽子”。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让巷子外面的普通民众察觉到太多异常。 人赃并获,一网打尽。主要头目被单独关押在临时衙署后院加固过的、原本用来存放杂物的阴暗小房间里,充当临时牢房。 萧战得知消息后,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他没穿官服,也没带任何随从,手里就拿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他让人把捆得结结实实、兀自梗着脖子充好汉的座山虎提溜出来,自己搬了把破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咔嚓”咬了一大口苹果,汁水四溢。 “座山虎?”萧战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名字起得挺唬人,跟山大王似的。可惜啊,脑子好像不太灵光,净干些赔本买卖。” 座山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被抓时挣扎挨了几下),恶狠狠地瞪着萧战:“姓萧的!少他妈废话!老子今天栽了,认!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是好汉!” “杀你?剐你?”萧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把最后一口苹果肉啃完,手腕一抖,那苹果核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啪”一声,掉进了墙角那个充当垃圾桶的破瓦罐里。“老子嫌脏手。” 他站起身,走到座山虎面前,俯视着他,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我就纳闷了,谁给你的胆子,连当朝皇子都敢设计袭击?你这脑袋是铁打的,不怕砍?还是说……有人给你许诺了天大的好处,让你觉得值得赌上全帮上下,包括你家里老小的性命,来干这一票?” 座山虎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但嘴上依旧强硬:“没人指使!就是老子看你们不顺眼!坏老子财路,如杀父母!” “行,讲义气,是条‘好汉’。”萧战点点头,拍了拍手,仿佛在给他鼓掌,随即语气骤然转冷,“那你就安心等着吧。‘袭击皇子,意图不轨’,这个罪名够大了吧?够你诛九族了吧?到时候,你的这帮兄弟,你的爹娘,你的老婆孩子……啧啧,那场面,想想都惨。”他摇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作势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座山虎脸上的横肉抽搐着,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萧战那句“诛九族”和对他家人的描述,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他那看似凶悍的外壳,直抵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就在座山虎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的当口,临时牢房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五宝那颗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她像只灵活的小蝴蝶,悄无声息地飞到萧战身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小手拢着,叽叽喳喳地快速说了一通。 萧战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甚至闪过一丝惊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座山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座山虎,你那个养在外面的相好的,是住在柳条胡同从东往西数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户吧?听说她弟弟,就是你那个小舅子,前阵子在赌坊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被人打断腿?奇怪的是,前几天他突然就有钱把债还上了,还清了不少?我就好奇了,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哪位‘贵人’送的啊?” 座山虎闻言,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看萧战,又看看那个一脸“快夸我”表情的小女娃,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认为做得隐秘,连帮里核心兄弟都不知道他相好的具体住处,这小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五宝得意地昂起小脑袋,双手叉腰,用清脆的童音说道:“哼!坏蛋!你以为没人知道吗?前天下午,那个长得像瘦猴子一样的师爷(指赛诸葛),鬼鬼祟祟地去你相好的弟弟家送钱,我的小伙伴‘小泥鳅’躲在枣树上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还偷偷摸摸地提到了一个叫什么……‘周主事’的官老爷!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周主事?”萧战眉头一挑,心中立刻了然。工部屯田清吏司确实有个周主事,官职不高,但却是宁王母族的一个远亲,平日里并不起眼。看来,宁王那边也没闲着,开始动用这种底层棋子来给自己和六皇子使绊子了。 他俯下身,凑近瘫软在地、精神几乎崩溃的座山虎,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和压迫:“座山虎,想活命吗?想保住你这些跟你混饭吃的兄弟,想让你家里老小,还有你那个相好的,不被牵连,能继续过安生日子吗?” 座山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声音沙哑:“想……想!萧爷,萧国公!求您给条活路!” “好!”萧战一拍大腿,“那你就按我说的做。让你那个‘赛诸葛’师爷,想办法给那个周主事传个信。就说,你们黑虎帮虽然失手了,但愿意‘戴罪立功’,跟周主事背后的人‘合作’。就说你们在坊里还有些隐藏的力量,知道不少萧战和李承弘的‘黑料’,愿意提供出来,但需要当面谈谈条件,希望能得到更多……嗯,‘指导’和‘支持’。地点嘛,就定在……你们以前常碰头的‘悦来茶馆’雅间,时间定在明晚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记住了吗?” 座山虎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只能如同提线木偶般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小人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当晚,镇国公府书房(兼临时作战指挥部)。 萧战将今天的收获和下一步计划,眉飞色舞地讲给了家人听。 苏婉清听完,有些担忧地蹙眉:“夫君,此举是否太过冒险?直接对上宁王的人……” “怕什么?”萧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是他先把手伸过来的,老子这只是正当防卫!再说了,抓贼抓赃,只要拿到他们暗中指使帮派袭击皇子的实证,就算闹到陛下面前,咱们也占着理!” 李承弘也在场,他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老师,学生需要做什么?” “你?”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晚上,跟我一起去‘悦来茶馆’看戏!让你亲眼见识一下,什么叫‘钓鱼执法’,啊不,是‘引蛇出洞,为民除害’!” 四丫文瑜眼睛亮晶晶的:“四叔,需要我再去书铺打听一下关于那个周主事的风评吗?” 三娃远航则比较务实:“需不需要我准备些伤药?以防万一。” 最兴奋的当然是五宝,她在地上蹦来蹦去:“我去我去!我让‘小泥鳅’他们继续盯着悦来茶馆!保证连那只周主事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哎哟!”她话没说完,就被苏婉清红着脸捂住了嘴。 萧战看着摩拳擦掌的一家人,哈哈大笑:“好好好!咱们家这就叫‘上阵父子兵,反腐亲兄弟’!明天晚上,都给老子精神点,打好这‘永乐坊反腐打黑第一枪’!” 鱼儿已经嗅到饵料的香味,开始向着精心布置的钓钩游来。萧战布下的天罗地网正在悄然收紧,只等目标彻底咬钩。而自以为行事隐秘、还在为“掌控”了黑虎帮而沾沾自喜的周主事,以及他背后若隐若现的宁王势力,还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正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379章 将计就计,蛇鼠一窝 按照萧战的精心安排,如同惊弓之鸟的座山虎“乖乖”派出了他那吓得够呛的狗头军师“赛诸葛”,战战兢兢地去联系了周主事。一场看似是黑帮服软求合作的会谈,背后却是萧战和李承弘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只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蛇鼠悉数登场,然后一锅端掉。 周主事在自己的小宅院里,接到了“赛诸葛”辗转送来的口信,心中一阵得意,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对身边的心腹小厮嗤笑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些市井泼皮,看着凶悍,实则都是软骨头!稍微吓唬一下,给点甜头,不就乖乖摇尾乞怜了?宁王殿下还是太过谨慎,对付这等货色,何须大动干戈。” 他自作聪明地将见面地点定在了城外一座属于他妻舅名下的、看似僻静无人打扰的庄园。他哪里知道,这座庄园周围的高粱地、树林里,早已潜伏下了萧战派出的、最擅长隐匿和侦察的沙棘堡斥候,连庄园里负责洒扫的两个老仆,都被暂时“请”去别处“喝茶”了,换上了李铁头手下的精干人员。 庄园书房内,烛火摇曳。周主事端着架子,坐在主位,看着下方点头哈腰、一脸谄媚(内心恐惧)的座山虎和“赛诸葛”,心中优越感更盛。 “座山虎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周主事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跟朝廷,跟宁王殿下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如今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座山虎按照萧战教的话,瓮声瓮气地应和:“是是是,周主事教训的是!是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贵人!以后……以后全凭周主事和您背后那位贵人差遣!” 周主事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描绘他的“宏伟蓝图”:“眼下,那萧战和李承弘在永乐坊搞得乌烟瘴气,民怨……呃,是破坏了一些原有的秩序。你们黑虎帮在坊内根基深厚,要给他们制造点麻烦,易如反掌。比如,可以暗中煽动一些商户,就说新规过于严苛,影响生计,组织他们集体罢市!或者,找些人,在坊市热闹处制造点混乱,比如假装被城管队打伤了,激起民愤……总之,要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陛下,让陛下看看,他们所谓的‘治理’,是多么的不得人心!” 座山虎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惊动陛下?老子怕先惊动了阎王爷!他脸上却努力挤出赞同的笑容,连连点头:“周主事高见!高见!小人回去就安排!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他这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让周主事彻底放下了戒心。 就在周主事与座山虎在城外庄园里“密谋”得热火朝天的同时,另一场行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永乐坊,黑虎帮老巢——那间隐藏在最深处的赌档。李承弘一身利落的劲装,虽然脸色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身边站着二十余名萧战拨给他的、最精锐的沙棘堡亲卫,以及十多名挑选出来的、胆子大、手脚麻利的城管队员。 “殿下,都查清楚了,里面现在只剩下几个看场子的老弱病残,骨干都被座山虎带走了。”一名亲卫低声汇报。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萧战拍着他肩膀说的话:“承弘,这种抄家……呃,是依法搜查取证的事情,你得亲自去!一来锻炼胆魄,二来,这功劳得实实在在扣在你头上!老子在后面给你撑腰,怕个球!”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沉声道:“行动!按计划,控制所有人,仔细搜查,重点是账册、信件等文书物品!” 亲卫和城管队员如同猛虎下山,迅速冲入赌档,里面顿时传来几声惊慌的叫喊和短暂的打斗声,很快就平息下来。李承弘按着腰间的佩剑(装饰意义更大),大步走了进去。 搜查进行得异常顺利。在“赛诸葛”之前为了保命而提供的线索指引下,他们很快就在赌桌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找到了几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是黄白之物,更重要的是,有几本用特殊符号和暗语记录的账本! 随行的、由苏文清御史派来的那位精通刑名的师爷,仔细翻阅后,眼睛越来越亮,指着其中几页对李承弘道:“殿下!找到了!您看这里,‘某年某月某日,送周(画了个圈)纹银二百两,谢其关照码头货船之事’;还有这里,‘某年某月某日,孝敬宁王府长史李(画了个方块)玉如意一对,值五百两,求其疏通关系’……时间、事项、金额,记录得清清楚楚!这就是铁证啊!” 李承弘看着那账本上清晰的记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一股愤怒,这些蠹虫,竟然如此肆无忌惮! 城外庄园,书房内的“密谋”似乎进入了高潮。周主事越说越兴奋,甚至拿出纸笔,写下了一些煽动罢市、制造事端的要点,塞给座山虎,让他依计行事。 “只要此事办成,搞臭了萧战和李承弘,宁王殿下绝不会亏待你们黑虎帮!到时候,这永乐坊,还是你们的天下!”周主事得意地许诺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就在这时,庄园那厚重的大门,突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竟被人从外面用暴力生生撞开!木屑纷飞中,萧战一身寻常布衣,却带着一身煞气,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是如狼似虎的亲卫和穿着公服的京兆尹差役,瞬间将书房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周主事!好兴致啊!这大晚上的,不在家陪着夫人,跑到这荒郊野岭来跟地痞流氓头子把酒言欢,还商量着怎么给当朝皇子和国公爷下绊子?你这爱好,挺别致啊!”萧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周主事和座山虎身上扫过。 周主事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茶杯“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了他一身都浑然不觉。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萧……萧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这是擅闯私宅!” “私宅?”萧战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走过去,仿佛逛自家后花园,轻而易举地从周主事那僵硬得像木头一样的袖子里,抽出了那张他刚写好的、墨迹未干的“行动要点”,“人赃并获,白纸黑字,还有什么好说的?周主事,你是自己走,还 对着面如死灰的周主事晃了晃手中的纸条:“瞧瞧,这头赃款账本也起获了。周主事,你这回可是人证(座山虎)、物证(纸条、账本)俱全,铁案如山了!带走!” 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前,给彻底瘫软在地的周主事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工部主事周某勾结黑虎帮,意图陷害六皇子与镇国公的消息,连同那本牵扯到宁王府长史的账本,被萧战和李承弘迅速呈报到了老皇帝的御案前。 翌日朝会,当秉笔太监王瑾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将此事公之于众时,整个金銮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震惊者有之,惶恐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龙椅之上,老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重重一拍龙案,震得满殿寂静! “混账东西!”老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堂堂朝廷命官,竟自甘堕落,与市井匪类勾结,行此构陷皇子、污蔑功臣之卑劣行径!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朕之天威为何物?!”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脸色同样难看、却强自镇定的宁王李承玦,心中冷笑。他正好借此机会,狠狠敲打这个日益不安分、手越伸越长的儿子! “传朕旨意!”老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工部主事周某,革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严惩不贷!宁王府长史李某,即刻锁拿下狱,详查其与黑虎帮往来诸事!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借着这股“东风”,老皇帝顺藤摸瓜,以“约束下属不严”、“结交匪类”、“有负圣恩”等或轻或重的罪名,雷厉风行地清理了一批宁王在朝中各部衙安插的羽翼和亲近官员。虽然未直接动宁王本人,但这一番清洗,如同快刀斩乱麻,狠狠削弱了宁王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让其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宁王李承玦气得暴跳如雷,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前朝官窑瓷器砸得粉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心中对萧战和李承弘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黑虎帮被连根拔起,其背后的靠山周主事和宁王府长史相继倒台,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永乐坊乃至京城! 坊内的商户和百姓们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往日里横行霸道、欺压良善的黑虎帮及其保护伞,竟然真的被这位看似混不吝的萧国公和那位年轻的六皇子给扳倒了! “苍天有眼啊!这帮天杀的黑虎帮,终于遭报应了!” “以后终于不用再交那劳什子‘保护费’了!可以安心做生意了!” “萧国公威武!六殿下英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对萧战和李承弘的赞誉之声。他们真正意识到,这两位新来的管理者,不仅手段强硬,更有能力扫清盘踞多年的污秽,是真正为民做事的。萧战和李承弘在永乐坊的威望,借此一事,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民心彻底归附,治理的根基由此变得坚实无比。 镇国公府,晚膳时间,气氛格外热烈,如同过年。 萧战得意地啃着鸡腿,口沫横飞地讲述着昨晚如何“智擒周主事,横扫黑虎帮”的英勇事迹(艺术加工版)。苏婉清笑着给他添菜,眼神中带着自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承弘也在座,虽然还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经历风雨后的成长与激动:“老师,此番真是险中求胜!若非您运筹帷幄,学生只怕……” “怕什么?老子打过的仗,比这凶险的多了去了!”萧战大手一挥,“这就叫‘搂草打兔子’,顺便还把宁王那小子伸过来的爪子给剁了!痛快!” 四丫文瑜细声细气地说:“四叔,坊里现在都在夸您和六殿下呢。书铺的老板还说,想请人写个话本,就叫《萧国公智破黑虎帮》。” 三娃远航比较务实:“黑虎帮虽除,但坊内贫困人家依旧很多,因病致贫者不少,医疗仍是问题。” 五宝则挥舞着小拳头,兴奋地道:“下一步是不是该收拾那个安王了?我看他也不是好东西!” 萧战听到“安王”二字,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哈哈笑道:“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打!宁王刚吃了瘪,安王那个老阴比,肯定在憋着更坏的主意呢!不过没关系,老子等着他!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 苏婉清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提醒道:“你呀,还是小心些为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武力清扫了黑虎帮这个最大的障碍,斩断了宁王伸过来的触手,永乐坊的治理进入了新的阶段。萧战和李承弘开始将重心转向文治与民生,准备从修缮文昌阁、改善医疗条件、规范市场秩序等方面,从根本上巩固治理成果,将永乐坊打造成一个真正的、欣欣向荣的样板坊市。然而,正如苏婉清所忧,失去了宁王这个明面上的对手,更擅长阴谋诡计、惯于隐藏在幕后的老皇叔安王,已然悄然接棒。 第380章 文治武功,双管齐下 打掉了黑虎帮这颗盘踞多年的毒瘤,肃清了坊内的恶势力,永乐坊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真正迎来了发展的黄金契机。萧战和李承弘这对师徒,一个善用雷霆手段破旧立新,一个精于怀柔安抚凝聚人心,此刻更是配合默契,双管齐下,开始从文化教育和民生经济两方面着手,力图将这座曾经的“天坑”打造成一个宜居、宜业、有活力的模范坊市。 四丫萧文瑜是个细心的姑娘,她很快发现,坊内那家“墨香斋”书铺,门庭冷落,屋瓦残破,里面除了些蒙童读物和粗劣的话本,几乎找不到几本像样的书籍。更令人忧心的是,坊内许多贫寒人家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读书识字。 她找到李承弘,语气轻柔却坚定:“六殿下,永乐坊欲要长治久安,焕发新生,仅靠严刑峻法、清扫街道是不够的。需得开启民智,凝聚人心。坊内原有‘文昌阁’旧址,如今荒废,何不将其重修?不仅可作为藏书楼,汇聚文气,更可开设蒙学,延请塾师,供坊内贫寒子弟免费或低价就读,此为百年树人之计。” 李承弘闻言,眼睛一亮,深以为然:“文瑜妹妹此言大善!开启民智,方能断绝愚昧滋生之土壤!”他立刻从罚没黑虎帮的款项中划拨出一部分,又亲自出面,动员了几家因坊市环境改善而生意兴隆的富裕商户捐资襄助。 萧文瑜不仅提出了构想,更亲自参与了文昌阁的设计。她借鉴了沙棘堡学堂的经验,将文昌阁规划为上下两层,下层为宽敞的阅览区和蒙学堂,上层则为藏书室和可供文人雅集的小型讲坛。她还亲自整理书目,写信给京中交好的书香门第,请求捐赠闲置书籍。 数月之后,重修一新的文昌阁飞檐斗拱,气象庄严。开业那天,萧文瑜更是策划举办了首届“永乐诗会”,不仅邀请了坊内稍有文名的书生,还通过林清源等人的关系,请来了一些城中文人墨客乃至国子监的学子。诗会以“永乐新貌”、“坊市烟火”为题,才子们挥毫泼墨,吟诗作对,佳作频出。 “昔日污浊地,今朝文墨香。扫尽阴霾后,永乐焕华章!”一位国子监学子的诗句引来满堂喝彩。 一时间,永乐坊文风蔚然,名声大噪,连许多外坊的读书人都慕名而来,只为在这焕然一新的文昌阁中读一本书,感受这难得的文气。看着那些穿着打补丁衣服、却眼睛亮晶晶地坐在蒙学堂里跟着先生念“天地玄黄”的孩子们,李承弘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时值春夏之交,天气多变,正是时疫易发的季节。三娃萧远航背着药箱,走在坊间,眉头微蹙。他找到师傅林清源商议:“师傅,坊内百姓大多清贫,小病拖,大病扛,一旦疫病流行,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可否组织坊内医馆,定期设点义诊,普及些防疫常识?” 林清源欣慰地看着这个仁心宅厚的徒弟,立刻表示支持。于是,由林清源牵头,萧远航具体负责,联合坊内“仁济堂”、“保和堂”等几家医馆的坐堂大夫和药童,一支特殊的“永乐坊民医疗队”成立了。 他们每逢初一、十五,便在坊内开阔处搭起凉棚,免费为坊民诊脉、施针、发放一些常见的廉价草药和特制的防疫药包(主要是苍术、艾叶等)。萧远航还编写了朗朗上口的《防疫三字经》,让五宝手下的“童子军”们到处传唱:“勤洗手,多通风,喝开水,吃熟食,遇发热,早求医……” 有一次,坊西头一户靠打铁为生的张铁匠家,独子半夜突发绞肠痧(急性阑尾炎?),痛得满地打滚,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请不起郎中。绝望之际,邻居想起了医疗队,连夜跑来求助。萧远航闻讯,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和林清源冒着夜雨赶去。 情况危急,林清源果断决定施以金针渡穴,稳住病情,再由萧远航辅以汤药疏导。师徒二人忙活了整整一夜,硬是将那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张铁匠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泪流满面。 此事迅速在坊内传开,百姓们纷纷感慨:“以前官老爷谁管我们死活?现在连皇子殿下和国公爷身边的小神医都来给咱们穷苦人免费看病了!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啊!”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度,以及对李承弘、萧战的拥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连林清源都拍着萧远航的肩膀感慨:“远航不仅天赋过人,更难得这颗仁心。他日成就,必在为师之上。” 环境好了,治安稳了,许多小商户的心思也活络起来,想扩大经营,或者把原来偷偷摸摸的营生转向正规。但最大的拦路虎就是——没钱!启动资金从哪儿来?以前只能借高利贷,那简直是饮鸩止渴。 萧战摸着下巴,想起了以前在系统里瞥见过的什么“普惠金融”、“小额信贷”的概念。他脑子一转,又一个“歪主意”诞生了。 他把几家在京城信誉还不错的大钱庄东家请到临时衙署,开门见山:“各位,老子……本官想在永乐坊搞个‘发展基金’,专门借钱给那些想做正经生意、又缺本钱的小商户。利息要低,比你们正常放贷低至少三成!” 钱庄东家们面面相觑,一个胖东家为难地说:“国公爷,不是小的们不肯,这……利息太低,风险又大,万一收不回来……” “怕风险?”萧战眼睛一瞪,“老子用镇国公府的信誉给你们背书!亏了算我的!赚了你们跟着喝汤!这叫官府引导,市场运作,懂不懂?再说了,”他换上一副贼兮兮的表情,“你们想想,这帮小商户要是都做大了,以后存款、汇兑是不是还得找你们钱庄?这叫放长线钓大鱼!眼光要放长远!” 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永乐坊商户发展基金”总算建立起来。由官府(李承弘)信誉担保,几家钱庄联合出资,向符合条件(有手艺、有铺面、信用记录良好)的商户提供低息“小额贷款”。 告示贴出,商户们将信将疑:“官府借钱给我们?还这么低利息?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别是有什么陷阱吧?” 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卖豆花的王老汉,他想盘下隔壁空置的小铺面,多卖些种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申请,没想到三天后,真拿到了十两银子的贷款!王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新铺子开张后,生意果然越做越红火,按现在这个来钱进度,没几个月就能还清贷款。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看到王老汉的成功,其他观望的商户立刻蜂拥而至。“萧管事和小李公子真是活菩萨啊!”“这下咱们小老百姓也有盼头了!”申请“小额贷”的商户排起了长队,坊内的商业活力被彻底激发。 看着坊内日益繁荣但也随之而来的新问题——比如同行恶性竞争、卫生责任区划分、夜间巡逻等,李承弘在萧战的点拨下,意识到单靠官府管理,力量终究有限,必须让商户们自己动起来。 他召集了坊内各行业的代表——粮行掌柜、布庄老板、酒肆东家、工匠头领,甚至包括几个表现良好的摊贩代表,在文昌阁的讲坛召开了一次“永乐坊商户代表大会”。 李承弘亲自主持,态度诚恳:“诸位乡邻,坊市是大家的坊市,管理好坊市,受益的也是大家。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想与大家共同商议,订立一份我们永乐坊自己的《商户自治公约》。” 在萧战“偶尔”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以及李承弘耐心引导下,经过几轮讨论,《公约》终于出炉。上面用大白话写着: “第一条: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不得以次充好,违者罚款,列入‘黑名单’!” “第二条:公平竞争,不得恶意压价、诋毁同行,违者自治会调解,调解不成报官!” “第三条:各家自扫门前雪,包卫生、包秩序、包安全,共建美好家园!” “第四条:夜间轮流派壮丁,配合城管队巡夜,保一方平安!” 同时,推选出几位德高望重、办事公道的商户,组成了“永乐坊商户自治会”,负责《公约》的日常监督执行和小的纠纷调解。这极大地调动了商户的积极性和主人翁精神,实现了从过去官府“要你管”到如今“自己管”的华丽转变。 宁王在李承弘和萧战手里接连吃瘪,尤其是黑虎帮被连根拔起,让他损失了一条重要的财路和眼线,暂时只得偃旗息鼓,舔舐伤口,另寻他法。 然而,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安王,却从中看到了机会。在他的王府密室内,他对着几个心腹幕僚,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 “我那好六侄儿和萧战,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倒是漂亮。又是文昌阁收买穷酸文人的心,又是义诊笼络泥腿子的意,现在还搞出个什么‘小额贷’来扶持那些商户!哼,文治武功?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锐利:“他们现在搞得风生水起,无非是靠着那点罚没款和所谓的官府信誉。但这人心,是需要真金白银来养的!断了他们的钱粮,我看这人心还能不能收买得下去!” 一个幕僚小心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安王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先从他们的‘命根子’——商业下手。想办法,让那些借钱给‘发展基金’的钱庄,感受到点压力,让他们不敢再轻易放款。再找些人,去坊内制造点‘商业纠纷’,比如……就说那‘小额贷’其实是陷阱,利滚利根本还不起!顺便,给那些靠着永乐坊货源吃饭的外坊大商户递个话,让他们压压价,或者……换个进货渠道。”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王倒要看看,当商户们贷不到款,卖不出货,人心惶惶之时,他们那套‘文治武功’,还能不能玩得转!” 为了巩固环境卫生成果,萧战觉得光靠罚款和劳役还不够,得从灵魂深处进行洗礼。他亲自操刀,撰写(口述)了一系列“硬核”卫生宣传标语,让城管队员刷满了坊内各大墙角: “随地拉屎,全家死光光!”(旁边还画了个简易的骷髅头) “乱倒垃圾,断子绝孙!” “随地撒尿,生不出孩子来!” “污水乱泼,走路摔断腿!” 这些简单粗暴、带着浓厚诅咒色彩的标语,虽然粗俗,却极其有效。尤其是那些最迷信的老人家,看到后都吓得赶紧教育自家孩子孙子,可千万不能犯忌讳。连李承弘看到后都哭笑不得:“老师,这……这是不是有点太……” 萧战理直气壮:“跟这帮糙老爷们讲什么之乎者也?就得来点直接的!你看效果多好!这就叫因地制宜,精准宣传!” 有一次,一个外地来的商贩不知规矩,偷偷在墙角方便,刚提上裤子,一回头就看到墙上那狰狞的骷髅头和“全家死光光”的大字,吓得腿一软,当场就跪了,连连作揖告饶,表示再也不敢了。此事成为坊内一时笑谈,却也让人更加不敢越雷池半步。 永乐坊内外,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文昌阁书声琅琅,医疗队惠泽百姓,商户们干劲十足,街道整洁有序,甚至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然而,在这片繁荣与和谐的表面之下,安王精心编织的经济暗网,已经如同潜伏的毒蛇,悄然张开,瞄准了永乐坊那刚刚开始跳动、还十分脆弱的经济命脉。 第381章 经济商会风云 老安王的手段,比起宁王李承玦的直来直往,更为隐蔽、阴险且毒辣。他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没有派遣一个打手,而是将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永乐坊那刚刚开始复苏、尚且脆弱的经济命脉。他深知,对于升斗小民而言,砸掉他们的饭碗,远比打砸抢更能引发恐慌和混乱。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一股无形的寒流席卷了原本日渐温暖的永乐坊市场。清晨,最早开门的米铺挂出了新的价牌,那数字让早起买米的街坊们目瞪口呆。 “什么?一斗米涨了三十文?!昨天还不是这个价!” “掌柜的,你没写错吧?” 米铺掌柜也是一脸苦相:“没错没错,东家定的价,说是江南运粮的船队在运河上耽搁了,下一批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成本涨了,没法子啊!” 几乎同时,隔壁的盐铺、对面的布庄、乃至卖油卖醋的杂货铺,都仿佛约定好了一般,要么挂出了高昂的新价格,要么直接表示“暂时缺货”。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米价盐价这么涨,我们这点工钱怎么够?” “听说不是船耽搁了,是有人把货都囤起来了!就想等着涨价发财呢!” “完了完了,我刚从‘小额贷’借了钱想盘个铺子,这成本一涨,还赚什么钱啊,怕是要亏本!” 百姓们围在那些涨价的店铺前,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愤怒。一些原本靠着“小额贷”刚刚看到希望的小商户,此刻更是如坐针毡,成本飙升,他们的利润空间被急剧压缩,甚至面临亏损。刚刚稳定下来的民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剧烈浮动。 萧战几乎在物价异动的第一时间就嗅到了浓浓的阴谋味道。他带着二狗在坊内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惶惶不安的百姓和愁眉苦脸的商户,脸色沉了下来。 “妈的,跟老子玩这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是想逼着老百姓造老子的反啊!”他骂了一句,立刻对二狗下令,“去!把坊里所有还算老实、有铺面的商户,不管大小,都给老子叫到文昌阁来!立刻!马上!” 半个时辰后,文昌阁一层的阅览区挤满了神色各异的商户代表,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和猜测。 萧战没那么多废话,直接跳上前面的讲台(差点把桌子踩翻),叉着腰,声音如同炸雷: “各位老板!掌柜的!都他娘的安静!听老子说!”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 “有人!看不得咱们永乐坊好!看不得大家过安生日子发财!”萧战指着外面,“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玩阴的!想抬高价,断了咱们的货源,搅黄咱们的生意!想让咱们互相倾轧,最后都他娘的去喝西北风!怎么办?” 他目光扫过众人,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还好这次控制住了力道):“抱团!取暖!咱们成立一个‘永乐商会’!从今天起,米行的、布庄的、杂货铺的、开饭馆的……只要是正经做生意的,都加入进来!” 他掰着手指头,说出商会的构想:“咱们商会,第一,统一去采购!量大从优,绕过那些二道贩子,直接找产地、找大供货商!把成本给他打下来!” “第二,统一定价!谁他妈敢恶意涨价,扰乱市场,就是跟咱们整个商会过不去,大家一起抵制他!” “第三,资源共享!谁家暂时周转不灵,商会内部可以先拆借;谁家有好的货源渠道,拿出来分享!” “第四,风险共担!遇到今天这种有人恶意搞事,咱们一起扛!” 他最后吼道:“谁他妈想搞乱市场,砸咱们的饭碗,咱们就团结起来,一起把他挤出去!让他在这永乐坊,乃至整个京城,都没法立足!老子萧战,用镇国公府的信誉给你们担保!干不干?!” 底下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响应: “干!听萧管事的!” “对!抱团!不能再让人欺负了!” “加入商会!咱们自己保护自己!” 在萧战这种近乎“土匪头子”式的强力号召和信誉捆绑下,“永乐商会”以惊人的速度宣告成立,几乎囊括了坊内所有主流行业的诚信商户。 商会成立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坊内的米价依旧居高不下,恐慌仍在蔓延。一些囤积居奇的奸商躲在幕后,等着看笑话,等着商会和官府撑不下去。 “老师,这样下去不行,百姓等不了那么久。”李承弘看着市面上的情况,忧心忡忡。 萧战眯着眼睛,叼着根草茎,冷笑道:“跟老子玩囤积居奇?老子手里有王炸!” 他直接找到了如今兼任京营节度使的一位老部下(当年沙棘堡的老兄弟),以“永乐坊乃京畿要地,民心不稳恐生变乱,需稳定市场以安民心,亦是保障京营后勤潜在通道”为由(其实就是瞎掰),再加上一点“私人交情”和老皇帝心照不宣的默许,硬是从京营的战备储粮中,“暂借”了一大批粮食出来! 当一车车打着京营烙印的粮食,以平价迅速投放到永乐坊几家由商会掌控的米铺时,整个市场都傻眼了! 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们措手不及,眼看着市场价格被这批“不讲道理”的军粮硬生生砸了下来,他们手中高价囤积的货物瞬间成了烫手山芋,卖不出去,资金链面临断裂的风险。这一手釜底抽薪,堪称野蛮,却极其有效! 就在萧战准备乘胜追击,彻底清查幕后黑手时,五宝蹦蹦跳跳地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他“童子军”里的小头目。 “四叔!四叔!重大情报!”五宝献宝似的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和路线,“我们盯了好几天了!那几个最先涨价的‘丰裕米行’、‘隆昌布庄’,最近老有生面孔的账房先生进去,说话叽里咕噜的,像是南边来的口音!” 另一个小丫头补充道:“他们还老往‘通源钱庄’跑!我看见他们抬着箱子进去的!” 五宝最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虽然周围人都能听见):“四叔,我让我一个小弟假装玩球,撞了那个账房一下,摸到他袖子里掉出来的凭信,上面有‘通源’的印!我娘……呃,我听人说,那个‘通源钱庄’,好像是安王殿下他舅家开的买卖!” 萧战接过那张鬼画符一样的“情报图”,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安王……李承瑾……果然是你这个蔫儿坏的东西在背后搞鬼!玩阴的是吧?不喜欢打打杀杀,喜欢玩商战?好啊!老子就陪你玩到底!看谁先玩死谁!” 就在萧战摩拳擦掌,准备调动所有资源,对“通源钱庄”以及安王的其他商业据点发动一场全方位、无差别的商业报复战时,一直稳坐镇国公府后方的苏婉清,悄然出手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修书几封,动用了京城苏家在商界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影响力,同时通过龙渊阁的渠道,联系了几家素来与安王派系不合、且在相关行业举足轻重的大商号。 数日之后,几家实力雄厚、信誉卓著的南方粮商、布商代表,主动找到了“永乐商会”,表示愿意建立长期稳定的供货关系,价格公道,货源充足。同时,两家背景深厚的大钱庄,也表示愿意为商会成员的正常经营提供低息的资金周转支持。 这一下,不仅彻底稳定了永乐坊的市场,断了安王继续操纵物价的根基,更是极大地增强了商会的底气和实力。 萧战在外面忙活了一天,回府后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冲进内室,对着正在教小定邦认字的苏婉清,夸张地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敬佩:“夫人!娘子!您真是女中诸葛,算无遗策!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夫人您运筹帷幄,稳住大局啊!为夫佩服!五体投地!”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字卡,抿嘴一笑,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少在这里贫嘴滑舌!赶紧把你外面那些臭鱼烂虾收拾干净,别耽误了正事,也别吵着咱们定邦学走路!”旁边地毯上,胖乎乎的小定邦正好奇地扶着椅子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在给父亲加油。 在稳定市场的过程中,萧战也没忘了他那套“混不吝”的作风。他让二狗带着几个嗓门大的城管队员,天天在那些曾经囤积居奇、现在货物积压的商号门口“宣传政策”。 “里面的听着!我们萧管事说了,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囤的货按市场平价卖出来!过期不候!到时候别说老子们把价格打到地板价,让你们血本无归!” “想想黑虎帮的下场!跟我们萧管事作对,没好果子吃!” “现在主动配合,还能算你们个坦白从宽!负隅顽抗,牢底坐穿!” 这种近乎“流氓”式的商业谈判,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效果奇佳。不少原本还想硬撑的小奸商,被这连哄带吓的阵势搞得精神崩溃,纷纷主动找到商会,表示愿意平价出货,只求萧管事高抬贵手。商会则以略低于市场价(但远高于他们的囤积成本)的价格接手,既平息了市场,又小赚一笔,充实了商会基金,可谓一举多得。 安王精心策划、发起的首轮经济攻势,在萧战简单粗暴的行政干预、军粮压阵,苏婉清精准的商业布局,以及五宝无处不在的情报网络联合反击下,彻底土崩瓦解,不仅没能撼动永乐坊的根基,反而让“永乐商会”借此机会壮大成熟,凝聚力空前。然而,三个月的考评期限日益临近,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片试验田的最终成果。吃了暗亏的安王李承瑾,绝不可能甘心就此失败,他如同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正在酝酿着在考评前夕,发动一场更猛烈、更致命的风暴。 第382章 考评大限,终极考验 距离三个月的考评期限仅剩三天。整个京城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个曾经破败、如今却充满生机的永乐坊。这不仅是六皇子李承弘的政绩考核,更是太傅萧战那套“离经叛道”治理理念能否被帝国最高权力认可的关键一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老皇叔安王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指节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面前站着一位御史,正躬身捧着一份奏章。 “王爷,弹劾奏章已备好,核心罪名‘与民争利’,证据确凿……呃,至少逻辑上是通的。”御史小心翼翼地说道。 安王冷哼一声,接过奏章扫了一眼:“‘官府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败坏朝纲,背离圣人之道’……嗯,帽子扣得不错。萧战那个粗坯,还有我那好六侄儿,真以为弄个商会,搞点小恩小惠就能翻天?哼,商人重利轻义,他们此举,正好授人以柄。” 御史赔笑:“王爷英明。只待考评当日,陛下问起,我等便联名上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届时,六殿下治理无方,萧战蛊惑皇子,这罪名……” 安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去吧,把风声放出去,让朝堂上那些清流们都动起来。本王要让他们知道,这京城,不是有点歪才就能横着走的。” 与此同时,永乐坊内却是一片……诡异的轻松氛围。 萧战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修缮一新的城管司衙门里,嗑着瓜子。六皇子李承弘则显得有些焦虑,在屋内踱来踱去。 “我说承弘,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眼晕。”萧战吐掉瓜子皮,懒洋洋地说。 李承弘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太傅!这都什么时候了!父皇明日就要来考评了!安王那边肯定憋着坏呢!你还有心思嗑瓜子?” 萧战嗤笑一声:“不然呢?现在把你打包塞进礼盒里送给陛下,附赠一句‘父皇惊喜’?该做的咱都做了,坊市干净了,商户有钱赚了,百姓有饭吃了,连特么耗子都因为公共卫生搞得好饿瘦了几圈。你还想咋的?难道要老子现在去把安王府点了,给他来个调虎离山?” 李承弘被他这混不吝的话噎得直翻白眼:“太傅!慎言!” 旁边正在擦拭消防水龙的二狗忍不住噗嗤一笑。 萧战瞪了二狗一眼:“笑屁!让你准备的消防演练,搞好了吗?别关键时刻掉链子,真要走了水,你们要是跑得比围观群众还慢,老子就把你们绑火箭上射出去当人造流星!” 二狗立刻挺直腰板:“四叔放心!兄弟们演练了不下百遍!闭着眼睛都能把水龙接上!保证又快又准!”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李承弘:“听见没?这就叫专业。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你就负责把你那张帅脸洗干净,保持微笑,当好你的形象代言人。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和老子我。” 李承弘看着萧战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德行,不知怎的,心里的焦虑还真的散去不少。他无奈地摇摇头:“但愿如此吧。” 坊市里,百姓们也在议论明天的考评。 卖炊饼的王大娘一边麻利地收着摊,一边对隔壁卖菜的孙老汉说:“孙老头,听说明天皇上要亲自来咱这儿瞧瞧?” 孙老汉点点头,脸上带着期盼:“是啊!多亏了六殿下和萧大人呐!以前咱这地方,狗都不乐意来。现在多好,路平整了,治安好了,我那菜都能卖上价了!以前交完份子钱,家里连点油腥都见不着,现在隔三差五还能割点肉吃。” 旁边一个路过的小年轻插嘴:“关键是城管队不胡乱收钱了!还帮我们调解纠纷!上次我跟张屠户为了摊位差点打起来,就是二狗小哥给调解的,公平!” 另一个大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安王那边的人,还想告六殿下和萧大人‘与民争利’呢!” 王大娘眼睛一瞪,嗓门瞬间拔高:“争个屁!他们那是‘与民争利’,萧大人这是‘带民发财’!以前那些大商会压价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们与民争利?现在咱们小商户能联合起来定价了,他们倒不乐意了?呸!什么玩意儿!” 孙老汉嘿嘿一笑:“就是!这叫‘真香’!当初萧大人搞商会,我还犹豫呢,现在……真香!” 众人都笑了起来,言语间充满了对现有生活的满足和对明日考评的期待。 次日,老皇帝果然轻车简从,只带了贴身心腹太监和几名便装侍卫,悄然进入了永乐坊。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干净街道上,看着两旁规划整齐、招牌鲜明的店铺,听着商户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和百姓脸上闲适的神情,老皇帝微微颔首。 他特意去重修后的文昌阁外听了听里面朗朗的读书声,去三娃医疗队的义诊摊位前看了看排队的百姓,又在商会统一标识的店铺前问了问米面粮油的价格。 “价格平稳,货物充足。看来,这萧战和承弘,确实用了心,并非只是哗众取宠。”老皇帝对身边的秉笔太监低语道,“比朕预想的要好。” 太监躬身回应:“陛下圣明,六殿下与萧太傅,看来是实心用事了。” 就在老皇帝走到一片密集的居民区附近,准备深入考察民生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走水了!快来人啊!东头老张家走水了!” 只见不远处一处民居浓烟滚滚,火苗已经开始窜上房檐!周围百姓顿时一片慌乱,有提水桶的,有大声呼救的,现场眼看就要失控。 “快去帮忙!”老皇帝脸色一肃,立刻下令身边的侍卫。 然而,没等侍卫冲过去,就听见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梆子声“梆梆梆”地响起!声音清脆,极具穿透力! “城管消防队!出动!”一声吆喝传来。 紧接着,让老皇帝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只见二狗穿着一身略显紧身的萧战恶趣味设计的“凸显专业气质”号褂,带着一队同样装束的城管队员,推着几辆造型奇特、装有巨大水囊、活塞压杆(简易水龙)、沙桶、钩镰、斧头的“消防车”,以近乎军队冲锋的速度狂奔而来!队伍整齐,脚步铿锵,丝毫没有普通救火人员的慌乱。 二狗冲到现场,目光锐利,声音洪亮,指挥若定: “一队!破拆组!上钩镰,清理着火点周边,防止蔓延!二队!水龙组!接管附近水井,双龙出水,压制主火势!三队!救援组!跟我上,破门救人!四队!警戒疏散!把看热闹的都清到安全距离外,别堵路!动作快!” 队员们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零件,瞬间散开,各司其职。破拆的破拆,接水龙的接水龙(两人压杆,一人持龙头,配合默契),救援的跟着二狗冒着浓烟就冲进了屋里。疏散组则迅速拉起人墙,引导围观群众后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训练有素。不过片刻,屋里被困的一个老妇和一个小孩就被安全救出。同时,两道强劲的水柱从水龙中喷出,精准地打在火苗根部,配合着沙土覆盖,嚣张的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扑灭。 从起火到扑灭,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老皇帝全程目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效率,这组织度,远超京城任何一支专业的救火队伍(如果那也能叫队伍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亮明了身份。 正在安抚受惊居民的李承弘和闻讯快马赶来的萧战连忙上前见礼。 老皇帝目光首先落在脸上沾着烟灰、气喘吁吁但眼神明亮的二狗身上,又看向李承弘,语气听不出喜怒:“承弘,这消防之事,规划周详,训练有素,也是你的手笔?” 李承弘躬身,恭敬回答:“回父皇,此事主要由萧太傅提议并一手操练。太傅常言,‘防患于未然,胜于救灾千百倍’。故儿臣命人制定了防火公约,要求所有商户居民必备水缸沙桶,并组建了这支专职消防队,由萧承志统领,定期巡察隐患,演练救火流程。” 萧战在一旁补充,语气就随意多了:“陛下,其实就是把军队里救火的那套简化了一下,去掉了复杂的号令,弄了点好用的家伙事儿。老百姓学得快,用得上。关键是得有人组织,不能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救。” 老皇帝目光转向萧战,带着审视:“哦?看来萧卿对此道颇有心得。那这商会、小额贷、居民自治公约,又都是何道理?据说,朝中有人弹劾你们‘与民争利’。” 萧战还没说话,李承弘生怕他语出惊人,赶紧接话,将萧战那套“官府搭建平台,百姓自主经营”、“小额贷激发民间活力”、“自治公约降低管理成本”的理念,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当然是萧战歪解后的经据)地阐述了一遍。 老皇帝听着,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这时,萧战忍不住插嘴了,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混不吝笑容:“陛下,其实说白了就一句话:让老百姓能踏踏实实赚钱,安安生生过日子,别整天为点鸡毛蒜皮打架,也别让坏人欺负了去。他们好了,咱们收税也容易,坊市也太平,大家脸上都有光。至于‘与民争利’?啧,那些弹劾的人,怕是没见过真正的‘争利’是啥样。咱们这是‘授人以渔’,带着大家一起发财,他们那是想守着鱼塘不让别人钓,能一样吗?” 秉笔太监听得眼皮直跳,李承弘更是冷汗都快下来了。 老皇帝却并未动怒,反而被萧战这通歪理逗得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看着萧战,缓缓道:“萧卿,话虽粗俗,理却不糙。只是,你这性子,在朝堂上怕是容易得罪人。” 萧战一摊手,满脸无辜:“陛下,臣就是个粗人,只会办实事。得罪人?臣得罪的人还少吗?不在乎多那几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他们要是也能把永乐坊弄成这样,臣立马辞官,把太傅的位置让给他坐!” 考评结束,老皇帝起驾回宫。那位准备好弹劾奏章的御史,在得知陛下亲眼所见的坊市新貌和那场高效得令人咋舌的火灾救援后,默默地把那份奏章塞回了袖子里最深的地方,顺便还往外挪了挪位置,生怕被人看见。 翌日朝会,气氛截然不同。 老皇帝当众褒奖六皇子李承弘和太傅萧战,充分肯定了永乐坊的治理成果,称其“文武兼修,洞悉民生,勇于任事,成效卓著,可为天下坊市治理之典范”。随即下旨,晋封李承弘为“睿王”,开府仪同三司,正式参与朝政。同时,默许了萧战在永乐坊的所有“创新”举措,并暗示可在京城其他坊市酌情推广。 圣旨宣读完毕,朝堂之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各种意味不明的恭喜声。 萧战站在武将队列相对靠后的位置,听着圣旨,偷偷对身旁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的李承弘挤了挤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怎么样?老六,啊不,睿王殿下!老师我没吹牛吧?跟着我混,是不是有肉吃?以后好好干,争取早日实现猪肉自由!” 李承弘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激动情绪,差点被这句“猪肉自由”给整破功,他强忍着笑意,低声道:“多谢太傅!承弘定不负父皇与太傅期望!” 下朝后,几个与萧战相熟或者说能忍受他风格的武将同僚围了上来。 “老萧,可以啊!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 “就是!以后咱们京城各坊要是都按你这套来,我们家里那些铺子,是不是也得归你那什么商会管?” 萧战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必须的!统一管理,公平竞争!谁敢欺行霸市,老子的城管队第一个不答应!放心,跟着我混,保证你们家的铺子比以前更赚钱!不过得守规矩啊,谁要是不守规矩,别怪我大水龙滋他一脸!”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热烈。唯有不远处的安王一系官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崭新的“睿王府”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标志着一位曾经边缘的皇子正式踏入了帝国的权力核心圈,也宣告着萧战这把“陛下手中的利刃”,终于在京城找到了新的、更广阔的用武之地。 然而,权力的游戏如同永不停息的漩涡。安王在暗处的窥伺并未因一次失利而停止,那眼神中的阴鸷反而更加深沉。 第383章 圣旨钦赐 六皇子府邸门前,香案早已设好。李承弘一身皇子常服,恭敬跪迎。传旨太监抑扬顿挫的嗓音,念出了那道决定命运的圣旨: “……六皇子承弘,秉性聪慧,克勤克俭。前乎东南之乱,临危受命,初显峥嵘;后治永乐之坊,革故鼎新,惠泽黎庶。功在社稷,德彰朝野……特封为‘睿王’,赐府邸一座,准开府建牙,设置属官,参议朝政,钦此——!” “睿王”二字一出,现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各种意味不明的抽气声和低语。“睿”啊!这封号可不是随便给的!比起宁王的“宁”(安宁),“睿”直接点明了智慧与明察,这褒奖之意,几乎糊了众人一脸。 李承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叩首谢恩:“儿臣……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感觉手里捧着的不是绢布,而是他未来沉甸甸的命运。 睿王府修缮完毕,挂牌仪式成了京城近日最受关注的盛事。大家都想看看,皇帝会给这位新晋的、风头正劲的亲王,题写怎样的匾额。 红绸揭下,四个苍劲有力、金光闪闪的御笔大字映入眼帘——“持中守正”。 场面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这……这匾额,味道不对啊?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已经开始捻须点头,喃喃道:“持中守正,陛下这是勉励睿王恪守臣道,不偏不倚,妙啊,妙!” 而宁王、安王派系的人,脸色则像调色盘一样精彩。持中?是警告睿王不要结党营私,还是暗示他将来要在兄弟之间做和事佬?守正?是夸他之前做事正派,还是提醒他以后别被萧战带歪了路? 李承弘站在匾额下,心情复杂。他深深叩拜:“儿臣定谨记父皇教诲,持中守正,不负圣恩!”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四字,是护身符,更是紧箍咒。 萧战混在百官队伍里,踮着脚看完了全程,撇撇嘴,对身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二狗低声吐槽:“持中守正?听着就跟让人绑着沙袋跑步一样,憋屈!打架嘛,当然是撩阴腿、插眼睛怎么有效怎么来,守正?等别人按规矩把你按在地上摩擦吗?” 二狗吓得脸都白了,差点去捂他的嘴:“四叔!慎言!慎言啊!这可是御笔!” 宁王府。 “砰!”一声脆响,上好的和田玉扳指在李承玦脚下粉身碎骨。“睿王!持中守正!好!好得很!”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父皇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看他能‘持中’到几时!还有萧战那个匹夫……本王定要让他知道,这京城,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安王府,小佛堂。 檀香袅袅,安王李承瑾捻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他面前跪着的心腹谋士,连大气都不敢喘。 “开府建牙……持中守正……”安王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那六侄儿,倒是找了个好‘帮手’。萧战……此人行事,毫无章法,偏偏又能歪打正着。看来,光是弹劾已经不够了。得给他找点真正的‘麻烦’才行。”佛珠猛地一顿,“去,给咱们的睿王殿下,准备一份‘开府贺礼’,要……别出心裁一点的。” 关于睿王府属官的任命,同样引人注目。尤其是长史一职,可谓王府大管家,权力不小。然而,皇帝的任命再次展现了其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 “着,太傅、镇国公萧战,兼任睿王府首席顾问,总领王府一应机要事务,咨议谋划,协理庶务,护卫周全,钦此。” 旨意传到萧战耳朵里时,他正在校场看二狗操练侍卫。 传旨太监念完,笑眯眯地看着萧战:“萧大人,不,萧顾问,恭喜高升啊!陛下这可是对您寄予厚望,将睿王殿下和王府安危,都托付给您了!” 萧战挠了挠他那头看起来永远没梳顺过的头发,一脸纠结:“王公公,这‘首席顾问’……听着怎么那么像街边摆摊算命的?或者酒楼里给人出馊主意的师爷?不够霸气啊!能不能跟陛下商量一下,换个名头?比如‘王府总管大臣’?或者‘睿王首席打手兼狗头军师’?我觉得后者更符合我的气质。” 王公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搐:“萧、萧顾问……您……您真会开玩笑!圣旨岂是儿戏!这、这名号是陛下亲定,彰显信任!您就……就别为难杂家了!” 他差点给这位爷跪下,生怕他真拉着自己去跟皇帝讨论职称问题。 夜幕降临,崭新的睿王府书房内,只剩下李承弘和萧战两人。 李承弘看着窗外“持中守正”的匾额影子,长长舒了口气:“太傅,我们……总算迈出第一步了。” 萧战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拿着个苹果啃得咔嚓作响:“第一步?老子感觉像是跑完了一个五公里负重越野!接下来更麻烦,找人手,搭班子,搞钱,应付你那几个哥哥的明枪暗箭……想想就头大。” 李承弘无奈:“太傅,如今开府,不比从前,言行需更加谨慎。尤其是你,今日在校场那般与王公公说话,若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萧战满不在乎,“老子就是这个调调!陛下都知道!他要是喜欢那种说话拐八百个弯的,就不会让我来当这个‘顾问’了。放心吧,老六,啊不,睿王殿下,有时候,混不吝反而是最好的保护色。他们摸不清你的路数,就不敢轻易下嘴。” 他坐直身体,眼神难得认真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持中守正’的牌坊算是立起来了。以后咱们干点啥,都得在这牌坊底下进行。明面上的规矩得守,至少……得看起来在守。脏活累活,让老子来就行。” 李承弘心中感动,知道萧战这是主动把“弄脏手”的活儿揽了过去。“太傅……” “打住!”萧战立刻抬手制止,“别整那肉麻兮兮的!赶紧想想怎么搞钱是正经!开府了,花钱如流水,指望陛下那点例钱和赏赐,够干啥?咱们得有自己的‘小金库’!明天开始,拉人入伙!” 睿王府的金字招牌在秋夜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一个刚刚落子的棋盘。李承弘和萧战,一个代表着“持中守正”的明面规则,一个则是潜藏在规则之下,随时准备掀桌子的“变量”。这对奇特的组合能否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杀出一条血路?答案,或许就藏在即将搭建的班底,和那尚未到来的“开府贺礼”之中。 第384章 班底初成 睿王府的牌匾挂上,就像一个新开的公司挂了牌,接下来最关键的就是——招兵买马!李承弘和萧战深谙“团队打天下”的道理,立刻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招聘”工作。目标很明确:能文能武,能明能暗,关键是要可靠! 萧战直接杀到了林府,熟门熟路地摸进了林清源摆弄草药的偏房。 “林老弟!别鼓捣你这些花花草草了!跟你爹在吏部跑腿有啥前途?来睿王府,哥给你个前程!”萧战一巴掌拍在林清源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林清源苦笑着放下药材:“萧大哥,你又拿我打趣。我能做什么?” “做什么?大事!”萧战搂着他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你看啊,你这医术,不能只救几个人吧?咱们睿王府,要搞就搞大的!医疗卫生,这是民生大事!以后王府属地的医馆管理、瘟疫防治、还有……咳咳,利用你这医馆人脉打听点消息什么的,这叫‘信息甄别’!给你个头衔,‘医药咨议’兼‘信息参赞’,怎么样?名字我起的,霸气吧?” 林清源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现编的吧”,但想到睿王的抱负和萧战虽然离谱却往往有效的行事风格,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萧大哥和殿下信得过,清源愿效犬马之劳。” “痛快!”萧战一拍大腿,“就知道你小子是明白人!以后咱们王府的人生病、中毒、乃至……嗯,给某些不开眼的家伙下点巴豆什么的,就全靠你了!” 这次是李承弘亲自出马,带着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拜访了监察御史苏文清。苏文清是师娘的族叔,为人刚正,在清流中颇有声望。 书房内,李承弘态度诚恳:“苏世叔,小侄开府,百废待兴,尤缺像世叔这般熟悉朝章典故、持身中正的长者指点。如今朝局纷扰,弹劾攻讦之事恐不会少,小侄想请世叔担任王府‘律法咨议’,为我厘清规制,应对风波。” 苏文清抚着胡须,看着这位迅速崛起的侄女婿的学生,心中权衡。他欣赏李承弘务实肯干的作风,也看出皇帝对其的期许,他本不想站队任何一位夺嫡者,但是萧战那个“不稳定因素”又收了这么个学生。 “殿下,”苏文清缓缓开口,“老臣为人殿下知晓,若入王府,只怕言语直率,未必中听。且萧太傅那边……” 李承弘立刻接口:“太傅行事虽……不羁,但心向光明,亦是师傅让我请教世叔这般正直之士。王府之内,各司其职,求同存异。小侄需要世叔的铮铮之言,以保王府行于正道。” 话说到这份上,苏文清也不再推辞,躬身道:“既蒙殿下不弃,老臣愿尽绵薄之力。” 睿王府校场,二狗穿着一身崭新的护卫统领服色,正在训话:“都给老子听好了!以前在沙棘堡怎么干,现在还得怎么干!甚至要更好!谁要是敢在王府当值的时候偷奸耍滑,丢了咱老营的脸,老子把他吊城门楼子上风干!” 底下都是从沙棘堡跟来的老兵,哄然应诺:“是!统领!” 萧战溜溜达达过来,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点样子了。二狗啊,以后明面上的安全就交给你了,眼睛放亮點,甭管是阿猫阿狗,想往王府里探头探脑的,先摸清楚底细。” “四叔放心!”二狗拍着胸脯。 另一边,从东南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刘铁锤,被萧战按了个“工械司主事”的头衔。 刘铁锤看着自己的任命文书,一脸懵:“大人,这……俺一个大老粗,管工械?” 萧战搂着他脖子:“锤子啊,别小看这工械司!咱们王府在城外有几个庄子,城里也有几个工坊,以后造点好东西,比如……嗯,威力更大点的弩,或者能听响儿的‘大炮仗’,都得靠你!明面上是打农具,暗地里,你给我往狠了琢磨!人手你自己挑,找可靠的,嘴巴严的!这可是咱们的杀手锏!” 刘铁锤眼睛一亮,懂了!这是让他搞“秘密研发”!“明白了大人!保证完成任务!俺一定把家伙事儿弄得比倭寇的还厉害!” 睿王府议事厅,第一次核心班底会议召开。李承弘坐主位,萧战瘫在左下首,下面依次是林清源、苏文清、二狗、刘铁锤。 李承弘开场,依旧是那套“为父皇分忧,为天下谋益”的官方说辞,但眼神坚定。 轮到萧战,他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坐没坐相地开口:“殿下的话,都听见了吧?高大上!咱们呢,就是负责把那些不让殿下分忧、不让天下谋益的绊脚石,全特么给他敲碎了!” 他指着林清源:“清源,你的任务,利用医馆和药材行,把情报网给我织起来,京城里谁家夫人小姐有啥隐疾,谁家老爷偷偷买了壮阳药,我都要知道!” 林清源:“……”(我是大夫不是八卦周刊主编!) 看着苏文清:“叔公,朝堂上那些口水仗归你应付,谁弹劾我们,你就找机会弹劾回去!用你的正义之词淹死他们!” 苏文清嘴角抽搐,强忍着没反驳。 指着二狗:“二狗,明面上的安全,还有需要‘物理说服’的活儿,你包了!” 二狗:“是!” 最后指着刘铁锤:“锤子!你的任务最重!咱们的钱袋子,未来的大杀器,就靠你了!要钱要人找殿下批条子!尽快弄出点成绩来!” 刘铁锤激动地搓手:“好嘞大人!” 萧战总结陈词,大手一挥:“总之一句话!咱们这团队,文武双全,明暗兼备!目标只有一个——把睿王殿下捧上去!过程嘛,大家放开手脚,别被‘持中守正’那牌坊憋死!出了事……老子顶着!当然,顶不住的时候,大家记得一起跑路!” 众人:“……”(虽然不靠谱,但莫名有点热血是怎么回事?) 京城茶楼里,百姓们也在热议睿王府的班底。 “听说了吗?睿王府把林神医请去了!” “何止!连那个连宁王面子都不给的苏御史也去了!” “啧啧,这文武搭配……还有萧大人那个煞神坐镇,看来睿王殿下是真要成气候了!” 一些嗅觉敏锐的商人,也开始通过苏家的关系,悄悄向睿王府示好。 “苏先生,这是一点小意思,恭贺睿王开府之喜……以后王府若有采买,或是永乐坊商会有什么好项目,还请多多关照……” 苏文清虽然不喜商贾之事,但也明白经济基础的重要性,只能板着脸,替王府收下这些“天使投资”。心里却在哀叹:上了萧战的贼船,想“守正”可真难啊! 睿王府的班底如同一个刚刚组装好的精密仪器,开始缓缓启动。文臣的智慧,武将的忠诚,技术的潜力,资金的暗流,正在这崭新的王府中汇聚。然而,就在李承弘和萧战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安王那份“别出心裁”的开府贺礼,已经悄无声息地送到了睿王府的门前。这份贺礼,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个……巨大的、写着“天下第一仁商”的牌匾,以及一个跪在府门前,哭诉睿王府商会“垄断市场,逼死良商”的老者。风暴,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降临。 第385章 贺礼风波,反手一击 睿王府开府的喜庆气氛还没散去,门口就被人堵了。一方金光闪闪、写着“天下第一仁商”的巨大牌匾,和一个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控诉睿王府商会“垄断市场,逼死良商”的老者,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京城各个角落。安王的“贺礼”,果然“别出心裁”。 睿王府朱红大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那老者穿着带补丁但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头发花白,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青天大老爷们给评评理啊!小老儿祖传三代的杂货铺,原本在永乐坊还能勉强糊口……自打睿王府搞了什么商会,强行要我们加入,不入就各种刁难!入了会,又要交这钱那钱,进货渠道还被他们把持,价格压得极低……我那儿媳妇病着都没钱抓药,这、这简直是逼我们小民去死啊!求睿王殿下给小老儿一条活路吧!” 他面前那“天下第一仁商”的牌匾,在阳光下刺眼得厉害,充满了讽刺意味。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不能吧?六殿下,啊不,睿王殿下不像这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官的哪个不为自己谋利?” “这老头看着挺可怜,不像假的……” “那牌匾谁送的?这不是恶心人吗?” 王府侍卫们如临大敌,拦在门前,二狗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但又不能对一個“可怜”老者动粗,憋得够呛。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府内。 李承弘脸色阴沉,在书房里踱步:“安王!果然是他!竟用如此下作手段!这‘垄断市场,逼死良商’的帽子扣下来,若处置不当,之前永乐坊的声誉就全毁了!苏先生,你看该如何应对?” 苏文清眉头紧锁,捻须沉吟:“殿下,此事棘手。对方以弱示人,占据道德高地。我们若强行驱赶,必落人口实。需先安抚,查清此人底细,再行分辨……” “安抚?查底细?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萧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只见他叼着根牙签,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带着点……兴奋? “太傅!你还有心思……”李承弘气道。 “急什么?”萧战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多好的机会啊!人家把戏台子都搭到咱们家门口了,不唱一出,对得起安王殿下这份‘厚礼’吗?” 苏文清皱眉:“萧战,此事关乎王府清誉,岂可儿戏?当务之急是化解危机,而非……” “化解?当然要化解!”萧战打断他,眼睛亮得吓人,“但要按照老子的方式来化解!叔父,你那种温吞水的法子,只会让谣言越传越凶。对付这种泼脏水的,就得用高压水枪,滋他一脸!” 他凑近李承弘,压低声音,坏笑道:“承弘,信我一次。看我怎么把这‘贺礼’,变成咱们的‘广告’!” 萧战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依旧没什么正形,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门。李承弘和苏文清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他们倒要看看萧战能玩出什么花样。 看到萧战出来,围观人群一阵骚动。那老者的哭声更凄厉了。 萧战没理那老者,先走到那巨大的牌匾前,围着转了两圈,还用手敲了敲,啧啧两声:“嚯!好木料!鎏金的?安王殿下真是破费了!二狗!” “在!” “把这牌匾给老子收好了!这可是安王殿下送的‘贺礼’,值钱着呢!回头找个好匠人,把‘天下第一仁商’这几个字磨了,改成……嗯,‘睿王府伙食团’!挂咱们厨房门口,物尽其用!” 众人:“……”(还能这样?) 那老者的哭声都顿了一下。 萧战这才仿佛刚看到那老者,慢悠悠地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带着一种堪称“和蔼”的笑容:“老人家,别哭了,地上凉,年纪大了,膝盖受不了。来,跟我说说,谁让你来的?安王给了你多少钱?” 老者一愣,随即哭嚎得更凶:“大人!您不能血口喷人啊!小老儿只是活不下去了,来求睿王殿下做主啊!” “做主?好说好说!”萧战一拍大腿,“你刚才说,你祖传三代的杂货铺在永乐坊,被我们商会逼得活不下去了,是吧?铺子叫什么名?具体位置在哪儿?加入商会交了多少钱?进货被压了多少钱?你儿媳妇得的什么病,在哪家医馆看的,药方拿出来瞧瞧?咱们一项项对,只要有一项对得上,我萧战当场给你磕头赔罪,再赔你黄金百两!” 萧战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 老者被他问得有点懵,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铺子……叫、叫张记杂货……在、在坊东头……交、交了好多钱,记不清了……药方、药方丢了……” “丢了?”萧战夸张地瞪大眼睛,“那可太巧了!不过没关系!” 他猛地站起身,对围观的百姓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你们都听到了!这老人家说他被我们商会逼得活不下去了!我萧战今天把话放这儿!我们永乐坊商会,所有账目公开,加入自愿,退出自由!有没有被他说的‘张记杂货’?有没有人被强行收费,被压价逼得活不下去的?现在站出来!我萧战一并给你们做主!” 人群安静下来,互相看着。永乐坊的商户大多受益,自然没人站出来。倒是有几个外地来的商贩小声嘀咕:“好像……没听说过啊……” 萧战又蹲回去,看着脸色发白的老者,笑眯眯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家伙,戏演得不错,可惜剧本没背熟。安王找你也太抠门了,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懒得给你编圆乎点?告诉你,老子在沙棘堡审过的奸细,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再不走,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扒光了,看看你内裤上有没有安王府的标记?” 老者吓得浑身一哆嗦,看着萧战那看似带笑实则冰冷的眼神,知道遇上了硬茬子,再演下去恐怕真要遭殃。他猛地爬起来,也顾不上哭了,扒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就跑,速度那叫一个快,完全不像个“活不下去”的老人。 “诶!老人家!别跑啊!你的‘冤情’还没说清楚呢!还有你的‘天下第一仁商’牌匾不要啦?”萧战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围观群众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这下谁都看明白了,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污蔑! “哈哈哈!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来是来讹人的!” “我就说睿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萧大人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这老骗子吓跑了!” 回到议事厅,李承弘长舒一口气,心悦诚服:“太傅,还是你有办法!” 苏文清也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感叹:“虽……有失体统,但确实有效。经此一事,安王短期内恐怕不敢再用此类手段了。” “短期?”萧战嗤笑,“你们太小看安王的脸皮厚度了。这只是开胃菜。不过,咱们也不能光挨打不还手。” 他看向林清源:“清源,动用你的关系网,给我查!查这老头的底细,查他和安王府的关联!哪怕只有蛛丝马迹,也给我记下来!” 又看向苏文清:“叔父,该你上场了!发动你的御史朋友们,就今天这事,写几篇锦绣文章!标题我都想好了——《惊!安王府贺礼竟是恶意构陷,睿王仁德险遭小人蒙蔽!》、《论市场竞争与恶意垄断之别,浅析永乐坊商会之普惠本质》……总之,把舆论给我掰回来!占领道德制高点!” 苏文清听得眼皮直跳,但还是点了点头:“……老夫尽力。” 最后,萧战对李承弘说:“老六,咱们也得主动点。过几天,以你的名义,在永乐坊搞个‘优秀商户表彰大会’,把那些守法经营、带动就业的小老板们请来,发发奖状,给点实惠。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跟着睿王混,是真的有肉吃!不是靠嘴皮子吹的!” 安王府内,听着心腹汇报睿王府门口的闹剧结果,安王李承瑾面无表情,但手中的佛珠再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废物!连个戏都演不好!”他声音冰冷。 谋士小心翼翼:“王爷,那萧战实在狡诈,不按常理出牌……接下来……” 安王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经济手段不行,舆论污蔑也被他轻易破解……看来,得从别的地方下手了。他不是重视那个永乐坊吗?不是靠着商会拉拢人心吗?如果……商会内部出了问题呢?或者,漕运上卡他一下,让他的货物进不了京?再者听说大皇子乾王对曹运的事情比较感兴趣……他们是不是该有点‘摩擦’了?” 他捻动佛珠,缓缓道:“去,给大皇子的人递个话。还有,让我们在东南的人,给倭国那边……也透点风。就说,大夏的睿王和他的太傅,对跨海征伐,很有兴趣。” 睿王府门口的闹剧迅速平息,萧战用他特有的方式化解了一场舆论危机。然而,安王的报复并未停止,反而转向了更隐蔽、更致命的领域。经济扼杀、内部瓦解、甚至引动外患……一道道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撒向刚刚站稳脚跟的睿王集团。而此刻,萧战和李承弘还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尚未察觉到,来自漕运码头和遥远海疆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386章 漕运之争,初试锋芒 睿王府的开府风波刚过,大皇子李承乾主管户部与安王便联手在朝堂上发难,目标直指睿王集团初现雏形的经济命脉——依托永乐坊商会和部分东南商路的货物往来。漕运,这条帝国的经济大动脉,成了他们卡脖子的首选利器。 金銮殿上,檀香袅袅,百官肃立。老皇帝坐龙椅,略显疲惫的目光扫过殿下的儿子们。大皇子李承乾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身旁的皇叔安王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朝会进行到一半,讨论完西北旱情后,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户部侍郎周铭(大皇子派系)快步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近年来漕运管理混乱,各码头各自为政,损耗日增,运力严重不足!已严重影响京师百万军民物资供应,乃至各地税银转运迟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声情并茂,几乎要声泪俱下。龙椅上的皇帝微微皱眉:“漕运之事,年年整治,年年如此,爱卿有何高见?” 周铭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立刻道:“陛下!臣以为,漕运弊病在于权责不明,政出多门!当设立‘漕运总司’,统辖天下漕运事宜,统一调度船只、人手,严加管理,杜绝贪腐!而统领此司者,需德高望重,熟悉钱粮事务,方能震慑宵小……臣,斗胆举荐,由大皇子殿下兼任漕运总督!” 话音刚落,安王派系的几位御史言官立刻跟上: “臣附议!周侍郎所言极是!漕运关乎国本,非大皇子殿下这等天潢贵胄、且精通庶务之身份不能镇住场面!” “正是!亦可借此良机,彻底杜绝某些新兴商会,利用漕运之便,行垄断之实,盘剥小民,损公肥私!” 话里话外,矛头直指与睿王府关系密切的永乐坊商会。站在武将队列的萧战掏了掏耳朵,小声对旁边的牛大嗓嘀咕:“老牛,闻到没?好大一股酸味,比咱们军营的臭脚丫子味儿还冲。” 牛大嗓憋着笑,肩膀耸动。 睿王李承弘站在皇子队列中,眉头紧锁,双手在袖中微微握拳。他清楚,漕运若被大哥掌控,他的商会货物进京将处处受制,关卡林立,刁难不断,成本会急剧增加,刚刚起步、尚未稳固的商业网络可能瞬间瘫痪。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去寻找那个总是站没站相的身影——他的太傅,萧战。只见萧战靠在柱子上,低着头,似乎在研究自己官袍上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仙鹤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对眼前的狂风暴雨毫无反应。李承弘心里一阵无奈:“我的好太傅,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还在研究时尚呢?” 睿王府议事厅,气氛比外面的阴天还要凝重。 苏文清捻着胡须,眉头能夹死苍蝇:“殿下,漕运乃帝国经济命脉,如同人之咽喉。若被大皇子彻底掌控,我等咽喉被扼,处处受制,如鲠在喉,商业大计恐将夭折啊!” 刘铁锤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直娘贼!就知道玩阴的!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李承弘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角落里翘着二郎腿,正拿着个小锉刀专心致志修指甲的萧战:“太傅,形势危急,你可有对策?” 萧战吹了吹指甲灰,头也不抬:“对策?简单啊。他们想卡咱们脖子,咱们就别把脖子伸过去呗。把脖子缩回来,再找个梯子从墙上爬过去,顺便往他们家院里扔俩炮仗。” 李承弘哭笑不得:“太傅,说人话。” “走海运啊!”萧战把锉刀一扔,眼睛发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运河他们能设卡,能收税,能找茬,大海他们管得过来吗?茫茫大海,他们还能在每个浪头上安排个税吏不成?咱们的船厂不是一直在捣鼓那种新式帆船吗?正好拉出来练练!从东南沿海,比如明州、泉州那边,直接起航,走海路北上,到津门登陆,再转陆路进京!虽然风险大了点,但运量大,速度快,顺风时比漕运快一倍不止!还不用看漕运那帮蛀鱼的脸色,不用交那么多买路钱!” 林清源掌管部分商会事务,迟疑道:“萧大哥,海上风浪莫测,暗礁丛生,加之近海海盗猖獗,风险是否太大?一旦船毁,血本无归啊。” “风险?”萧战嘿嘿一笑,站起来踱步,“有风险才有机会!风险越大,机会越大!咱们可以搞个‘漕运……不对,是‘海运保险’!” 众人一愣:“保险?”这词听着新鲜。 “对!保险!”萧战开始满嘴跑火车,手舞足蹈,“就是让那些走咱们海运的商户,按照货值,交点‘保护费’……啊呸,是‘保费’,给咱们专门成立的‘保险公司’。货物安全抵达,这点钱就当买个平安,图个吉利。万一船出了事,遇到风浪或者海盗,丢了货,咱们保险公司按货价赔偿他们损失!这样商户没了后顾之忧,就敢跟咱们走海运了!咱们呢,收了保费,既能赚点小钱钱补贴船队开销,还能让商户更依赖咱们!这叫风险共担,利益均沾,双赢!懂不懂?” 苏文清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这、这……萧战,此策闻所未闻,岂非与民……呃,与商争利的新形式?恐惹非议啊!” 萧战一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二叔,你这思想得解放!格局要打开!这叫金融创新!是服务!懂吗?高端服务!就跟你们大夫看病收诊金一个道理!咱们这是给商户的货物‘看病保平安’,专治各种海运不服!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一路平安海运保’,怎么样,是不是很吉利?” 李承弘听着这匪夷所思的计划,看着萧战那混不吝又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的阴霾竟然散去了不少。他沉吟片刻:“太傅此计虽……惊世骇俗,但似乎确有可行之处。文清,船队之事加紧督办。清源,你配合太傅,研究一下这个‘保险’具体如何操作。” 萧战得意地冲苏文清挤挤眼:“看吧,还是殿下有眼光。学着点,别总抱着老黄历。” 光有海运和保险还不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萧战深谙此道,立刻启动了他在军中的老关系网。 回到自己的小院,他铺开信纸,磨好墨,开始写信。写的不是奏章那种文绉绉的东西,而是大白话。 “老王(原北疆斥候队长,现退役在幽州开马场),老子在京城跟人干架,被人卡脖子了!需要兄弟们搭把手!组织北地的商队,多收点皮货、药材、战马(注意,马匹要合法渠道),走咱们当年走私……啊不,是走的那些隐秘小道,或者干脆也试试从辽东走海路,运到津门跟老子的船队汇合!有钱一起赚!回来请你喝花酒!(备注:此条别让殿下看见,就说我请你们喝茶论道)” 又写了几封类似的,给不同的老部下。内容言简意赅,核心思想就一个:兄弟有难,速来帮忙,有钱赚! 他把信交给亲卫二狗:“找靠得住的人,快马加鞭送出去。告诉他们,动作要快,姿势要帅!” 二狗咧着嘴接过信:“大人放心,保证送到!沙棘堡出来的兄弟,就认您这口!” 很快,北地就有了回应。一些胆大、念旧情且信任萧战的旧部开始行动。幽州的皮货商队、辽东的药农合作社、甚至还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都开始组织货物,沿着萧战信中提示的路线,或走山间小道,或联系海船,向着津门进发。一条隐秘而高效的北地商路,悄然启动。 一个月后,津门码头,海风猎猎,带着咸腥气息。 几艘体型硕大、造型与传统漕船迥异的新式海船,缓缓靠岸。船帆收起,船身上悬挂着醒目的旗帜——底色为蓝,上面是萧战设计的抽象船锚图案,旁边还有四个大字。原本萧战非要写“日进斗金”,被李承弘知道后,强行改成了“平安通达”。 船一靠稳,跳板放下,工人们开始忙碌地从船舱里卸货。一箱箱来自东南的精致瓷器,一捆捆光滑绚丽的苏杭丝绸,一袋袋香气扑鼻的闽地茶叶……堆积在码头上,引得不少码头工人和路过的商贩驻足观看。 “好家伙,这么多货?走的不是漕运吧?” “看样子是海船,从南边直接过来的?真够胆大的!” “听说这是睿王府的船队,搞什么‘海运’呢!” 几乎与此同时,几支风尘仆仆的商队也抵达了津门码头。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袄,带着北地特有的风霜之色,赶着骡马大车,车上满载着毛皮、山货、珍稀药材,甚至还有一些关外的特产。 负责在津门接应的二狗,穿着新做的绸衫,人模狗样地迎了上去。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北地汉子跳下马,大笑着走过来,用力拍着二狗的肩膀:“二狗!几年不见,你小子穿这么骚包,都快认不出来了!” 二狗被拍得龇牙咧嘴,也笑着回捶对方一拳:“张头儿!您这手劲还是这么大!一路辛苦!” 被称为张头儿的汉子操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辛苦个球!比起当年在北疆啃雪疙瘩,这算享福了!告诉萧头儿,咱们这帮老兄弟,就认他!以后有啥好买卖,尽管招呼!刀山火海,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两批货物在津门仓库顺利交接。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南北货殖,二狗心里乐开了花,对张头儿低声道:“成了!咱们这海运加北线,双管齐下,还真让他们卡不住!大人这脑子,咋长的?” 张头儿嘿嘿一笑:“萧头儿啥时候按常理出过牌?跟着他干,刺激!” 当大皇子的人还在漕运衙门里忙着安插亲信、制定各种针对睿王府商会的刁难条款和加税方案时,睿王府的货物已经通过“海陆联运”和“北线商路”,源源不断地进入京城市场。 由于省去了漕运沿途的层层盘剥和故意拖延,这些货物的成本反而有所下降,在京城市场上价格更具竞争力,而且种类更加丰富,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皮货药材,同时上市,引得京城百姓和商家纷纷抢购。 又一次朝会上,大皇子派系的一位御史,按照原计划拿漕运说事,出列弹劾睿王府商会“利用不正当手段,扰乱漕运市场秩序,其心可诛”。 还没等皇帝开口,睿王李承弘便气定神闲地出列,朗声道:“启禀父皇,儿臣商会近日之货物,多走海路及北地新辟商道,并未依赖漕运分毫,不知何来‘扰乱漕运市场’之说?反而因货源充足,路径新颖,为保障京师物资供应,开辟了新源,平抑了物价。此皆儿臣属下,太傅萧战,筹划之‘海运保险及多路货运’新法之效。” 老皇帝闻言,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哦?海运保险?多路货运?萧卿,这又是你的手笔?” 萧战从武将队列末尾晃悠出来,笑嘻嘻地说:“回陛下,就是想着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得多找几棵树试试。顺便给商户的货物上个保险,让他们安心,免得整天提心吊胆。没想到效果还行,至少没给朝廷添麻烦,还省了漕运那边的损耗和麻烦,给国库省钱了不是?” 大皇子李承乾和安王李承瑾站在前面,脸色铁青,尤其是李承乾,拳头在袖中握得发白。他们精心策划的卡脖子战略,投入了大量政治资源,还没开始发力,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带着尖刺还抹了油的铁板上,不仅没着力,还扎了自己的手,滑倒摔了个屁墩儿!看着萧战那副“我也没干啥,就是随便搞搞”的无辜表情,两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漕运之争,萧战用天马行空的“海运+保险”组合拳,漂亮地化解了危机,还顺势拓展了商业版图,让睿王府的财源更加雄厚。然而,接连吃瘪的大皇子和安王岂能甘心?另一位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子——以文采风流、操纵清流舆论著称的二皇子李承泽,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轻摇折扇,嘴角含笑,坚信笔杆子的威力,远比卡脖子要优雅,也更致命。 第387章 舆情之战,以笔为刀 漕运之争的硝烟刚刚散去,大皇子和安王在经济战场上吃瘪的模样,让另一位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子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二皇子李承泽,素有“贤王”之名,门下聚集了大量以“清流”自居的文官言官。他坚信,笔杆子的威力远比卡脖子要优雅,也更致命。眼见大哥和三弟受挫,他决定发挥自身优势,利用强大的舆论力量,将睿王李承弘塑造成一个“与民争利”、“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奸佞形象,从根本上摧毁其政治声誉。 翌日朝会,气氛与往日迥异。老皇帝尚未临朝,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瞥向站在前排,脸色平静的睿王李承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果然,皇帝刚落座,都察院的一位御史,素有“铁笔”之称的赵德柱赵御史,便率先出列,手持象笏,声音铿锵如同敲击破锣: “陛下!臣,弹劾睿王李承弘!” 声震屋瓦,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李承弘眼皮微跳,但身形稳如磐石。 赵御史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官员的后脑勺:“睿王开府以来,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纵容其属下,设立所谓‘永乐坊商会’,行与民争利之实!其商会利用漕运……哦不,是利用海运之便,垄断东南货殖,挤压小民生计,致使京城诸多小商小贩无以为继,苦不堪言!此乃与民争利,有损天家仁德!”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二皇子门下的给事中立刻接力:“臣附议!不仅如此,臣闻睿王太傅萧战,频繁与北地边将书信往来,内容隐秘,恐有结交边镇武将,图谋不轨之嫌!边军乃国之重器,岂容私下勾连?此风断不可长!” 第三个官员立刻补刀,目标直指睿王府的“人员结构”:“睿王府所用之人,如刘铁锤、二狗之流,皆出身行伍,粗鄙无文,不通礼数!此等骄兵悍将充斥王府,恐非国家之福,亦有损皇室清誉!”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奏章如同雪花般(至少在想象中)飞向皇帝的御案。这些奏章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充满了道德优越感和暗示性极强的话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舆论网,要将李承弘牢牢困住。 萧战站在李承弘侧后方,掏了掏被吵得发痒的耳朵,低声嘀咕:“好家伙,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刨了他们家祖坟呢。一个个嘴皮子挺利索,怎么不去天桥底下说书?” 龙椅上的老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退朝回到睿王府,议事厅内的气氛比朝堂上更添几分凝重。 苏文清面色沉郁,捻着胡须的手都有些发白:“殿下,二皇子此计,甚是毒辣!他不直接攻击政事,而是毁人清誉,动摇根基。‘与民争利’、‘结交边将’、‘任用私人’,条条都戳在士林清议的痛处!长此以往,殿下名声受损,日后招揽人才、推行政令,都将举步维艰!必须立刻联络与我等友善的言官,逐条驳斥,澄清事实!” 李承弘眉头紧锁,他也深知人言可畏的道理。他看向萧战:“太傅,此次非比漕运,关乎名声清誉,你可有良策?” 萧战正拿着一根细铁丝专心致志地通着他的宝贝烟斗,闻言头也不抬:“驳斥?你跟他们对骂,口水仗打到明年也打不完,还惹一身骚。他们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咱们不能也跟着爬上去,那地方太挤,风还大,容易感冒。” “那依太傅之见?” “换个赛道陪他们玩呗!”萧战终于通好了烟斗,美美地吸了一口(并没点着),吐出个无形的烟圈,“他们玩阳春白雪,咱们就给他这下里巴人!他们用奏章,咱们就用这个!” 他“啪”地一声,把一张粗糙廉价的草纸拍在桌子上。 众人伸头一看,上面是萧战狗爬似的字迹:《京华杂谈》(草拟)。 “报……报纸?”苏文清一愣。 “错!是杂谈!跟街边小报一个性质,成本低,传播快,专登奇闻异事,市井八卦,豪门秘辛!”萧战眼睛放光,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眼眸却异常灵动的四丫萧文瑜,“四丫,四叔给你个重要任务!这《京华杂谈》,由你全权负责!招几个落魄文人,识字的伙计,就给咱写八卦!” 四丫眼睛瞬间亮了,她本就对这些市井消息极为敏感:“四叔,我明白了!比如,某位天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御史大人,他家恶仆昨日在街上强买强卖,还打了人?某位清流领袖的宝贝侄子,在青楼为了争花魁一掷千金,钱从哪里来的?再比如……科举考场外,是不是有些见不得光的‘特殊服务’,某些衙内公子哥儿特别熟悉?” “对头!太对了!”萧战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把烟斗扔了,“咱们不直接骂二皇子,就挖他手下那帮清流的老底!谁跳得最欢,弹劾殿下最起劲,就重点关照谁!用最八卦的语气,写最狠的揭发!要让这《京华杂谈》成为京城老百姓茶余饭后的必备读物!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社会性死亡……呃,就是没脸见人!” 李承弘有些迟疑:“太傅,文瑜,这……是否太过……市井,有失体统?”他毕竟受的是正统皇家教育。 “体统?”萧战一撇嘴,“殿下,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盾牌?他们都不要体面地污蔑你了,你还跟他们讲体统?这叫舆论阵地,我们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四丫这是在为民除害,曝光社会不良现象,这叫……舆论监督!正能量!” 四丫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殿下放心,文瑜知道分寸,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还让人抓不到把柄!” 《京华杂谈》在四丫的雷厉风行下,很快就在京城悄然出现。用的是最便宜的纸张,最朴素的排版,但内容却极其劲爆。起初还只是些某官员惧内、某家公子哥儿斗蛐蛐输掉裤子的趣闻,渐渐就开始指向性明确地曝光一些二皇子门下官员家眷、仆役的劣迹。 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这种接地气的八卦传播速度惊人,价格又低廉,迅速在市井街坊间风靡起来。茶馆酒肆里,开始有人拿着《京华杂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与此同时,萧战麾下,由原沙棘堡机灵小兵五宝负责的情报网络,也全力运转起来。目标明确:重点调查在弹劾睿王中跳得最欢的几个二皇子心腹,尤其是那位领头羊——礼部侍郎张清远! 五宝如今也颇有点头目的派头,对手下几个机灵的少年训话:“都给我精神点!萧大人说了,这次要玩点雅的!咱们的目标,是那位满口仁义道德的礼部张侍郎!把他家祖宗十八代……哦不,是把他儿子张衙内那点破事,给我查个底朝天!重点是科举!明白吗?” 手下少年们轰然应诺,迅速融入京城三教九流之中。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一个少年成功接触并买通了一个曾经帮张衙内科举舞弊做过枪手的落魄书生。那书生因事后被张家过河拆桥,给的酬劳远低于承诺,一直怀恨在心。当五宝的人带着银子上门,并承诺保护其安全后,书生毫不犹豫地交出了他偷偷保留的“护身符”——当年张衙内科举舞弊的原始试卷草稿(上有张衙内自己都忘了的独特标记和部分笔迹),以及记录了中间人、受贿考官和具体金额的隐秘证词! 铁证如山! 五宝拿着这些证据,兴奋地跑去向萧战汇报:“大人!挖到宝了!绝对能把那张清远炸得外焦里嫩!” 萧战看着那些证据,咧嘴笑了:“干得漂亮!五宝,这个月奖金翻倍!告诉四丫,头版头条,给我往死里爆料!” 最新一期的《京华杂谈》在清晨悄然出现在京城各大街巷,报童们扯着嗓子叫卖,标题劲爆得让人无法忽视: “《惊爆!礼部侍郎之子科举舞弊内幕,寒窗十年不如有个好爹?》” 文章以极其详实(看似)的笔触,描述了张衙内如何通过中间人,贿赂考官,找人枪手代考的全过程。时间、地点、人物关系、金额数目,甚至还有那份关键试卷草稿的模糊影印图(虽然粗糙,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以及枪手证词的片段! 虽然没有直接点二皇子的名,但谁不知道张清远是二皇子门下最得力的“清流”干将? 这期《京华杂谈》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茶馆里,酒楼上,甚至衙门门口,人们都在议论: “我的老天爷!张侍郎的儿子竟然是作弊考上的功名!” “平时在朝堂上骂这个弹劾那个,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干这种断人前程的勾当!” “呸!真不要脸!难怪他老是盯着睿王府咬,原来是自己做贼心虚,想拉人下水!” “寒窗十年,不如人家有个好爹啊!这世道!” 舆论的风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惊天逆转。之前那些弹劾睿王的奏章,在张清远父子这桩铁证如山的丑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几分贼喊捉贼的可笑。 又一次朝会。 这次的气氛更加诡异。不少官员都低着头,生怕被皇帝注意到。张清远脸色惨白,站在队列中如同风中残烛,身形摇摇欲坠。 老皇帝面沉如水,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京华杂谈》。他没有看奏章,而是直接将那份小报摔在了张清远面前,声音冷得能冻住整个金銮殿: “张爱卿,这上面写的,你给朕,给满朝文武,好好解释解释?!” 张清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朝服:“陛……陛下!臣……臣冤枉!这……这是污蔑!是构陷!是睿王府……是那萧战恶意中伤!” 他已经语无伦次。 “构陷?”老皇帝冷哼一声,“这试卷草稿上的笔迹,朕已让翰林院比对过,与你儿子的日常笔迹高度相似!还有那证人之证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二皇子李承泽站在一旁,脸色比张清远好不到哪里去,一片煞白,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萧战会用这种下三滥……不,是这种直达要害的市井手段,直接挖了他的根基!这一招,太狠,太准! 他知道,张清远保不住了。为了自保,他必须抢先一步。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和憋屈,出列,脸上摆出沉痛万分的表情,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父皇!儿臣……儿臣有罪!儿臣御下不严,竟不知张清远此人如此胆大包天,行此欺君罔上、败坏科举纲纪之事!儿臣被他蒙蔽,亦有失察之责!请父皇严惩张清远,以正视听,以儆效尤!儿臣……甘愿领罚!” 这一番“大义灭亲”的表态,可谓果断,却也透着无尽的凉薄。 张清远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二皇子,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彻底瘫软在地,如同烂泥。 最终,张清远被罢官夺职,打入天牢候审,其子的功名也被革去。二皇子李承泽虽然凭借断臂求生勉强撇清了直接关系,但“识人不明”、“纵容包庇”(至少在公众看来是失察)的烙印已经深深打上,门下清流集团更是士气大挫,短时间内再难掀起大的风浪。 退朝时,萧战晃晃悠悠地经过失魂落魄的二皇子身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唉,所以说啊,做人要厚道。没事老想着给别人泼脏水,也不看看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这下好了,原地爆炸了吧?” 二皇子李承泽的身体猛地一僵,差点没站稳,脸色由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片铁灰,拂袖而去。 舆情之战,萧战再次用这种不按牌理出牌、专攻下三路的“野路子”,让向来以“贤雅”自居的二皇子结结实实吃了个大闷亏,差点被反噬。 然而,睿王府的接连胜利,也彻底点燃了其他皇子的危机感和怒火。 在宁王府邸,宁王李承玦摔碎了第二个心爱的花瓶,对着麾下的谋士和武将们低吼:“老大和老二那两个废物!连个毛头小子和老兵痞都对付不了!看来,还得本王亲自出手!” 第388章 军械舞弊,釜底抽薪 睿王和萧战接连在漕运和舆论战场上夺得胜利!让三皇子宁王李承玦彻底坐不住了。他母族显赫,在军中势力根深蒂固。眼见睿王集团势头渐起,尤其是萧战在军中旧部不少,影响力不容小觑,宁王决定从自己最拿手的领域——军械粮饷入手,既能打击睿王声望,又能削弱那些可能支持睿王的边军力量,可谓一石二鸟。他要用这招“釜底抽薪”,让睿王和萧战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实力碾压。 睿王府后院,萧战正没正形地躺在摇椅上,指导李承弘如何用最省力的角度削苹果皮且保证不断,美其名曰“领悟力量的精准控制”。 突然,亲卫来报,说有几位从北境回京述职的低级将领求见,点名要找“萧头儿”。 萧战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尴尬地晃了两下才站稳,嘟囔着:“准是当年那帮臭小子,混出人样了知道回来看老子了?” 他拍拍手,“让他们进来,顺便让厨房弄点好酒好肉!” 来的果然是三位风尘仆仆的汉子,皮肤黝黑,带着边关特有的风霜印记。一见到萧战,眼眶都有些发红,抱拳行礼:“萧头儿!” 萧战一看,乐了:“黑娃!狗蛋!还有你,柱子!行啊,都当上校尉了?不错不错!” 他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但寒暄过后,三人的脸色却沉了下来。那个叫黑娃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萧头儿,兄弟们这次来,除了看您,主要是……主要是来诉苦的!” “哦?”萧战收敛了笑容,递过去一壶酒,“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另一个叫柱子的将领猛地灌了一口酒,红着眼道:“头儿!最近拨付给咱们那边的军械,质量简直没法看!箭矢,那箭头软得跟泥捏的似的,一碰就弯,射出去飘忽不定,还不如扔石头准!刀剑,砍个木桩都能卷刃,真要碰上蛮子的弯刀,那不是送死吗?” 狗蛋更激动,直接扯开自己的军服领口,露出里面一件颜色发暗的棉甲:“您看看这个!说是新棉甲,里面塞得全是他娘的黑心烂絮!这玩意儿能挡什么?挡风都漏!冬天兄弟们穿着这个站岗,冻得直哆嗦!粮饷还常常克扣、延迟,兄弟们都快揭不开锅了!这仗还怎么打?!” 萧战听着,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旧匕首。他当年在沙棘堡,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最恨的就是后方这些喝兵血、拿前线将士性命当儿戏的蛀虫! “知道是哪边动的手脚吗?”萧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寒意。 黑娃咬牙道:“还能有谁?兵部拨下来的东西,经手的就是宁王殿下那几个心腹!我们人微言轻,上报的文书都石沉大海!”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森然:“行了,知道了。兄弟们受苦了。这事,老子管定了!你们先吃饱喝足,回去告诉边关的弟兄们,骨头挺直了,该有的,一分都不会少!有人不想让咱们好好过日子,那咱们就掀了他的桌子!” 送走老部下,萧战立刻拉着李承弘和苏文清进了书房。 “殿下,二叔,宁王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啊!”萧战冷笑,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老子正愁没借口动他兵部那帮蛀虫呢!他们敢在军械上动手脚,那是老子混过的地盘!” 李承弘面露忧色:“太傅,军械之事,关乎边关稳定和将士性命,非同小可。但兵部是三哥的地盘,我们若直接插手,恐被他反咬一口。” 苏文清也捻须沉吟:“确实,需从长计议,找到确凿证据。” “计议什么?”萧战一摆手,“简单!二叔,你立刻找几个信得过的、头铁的御史,上奏折!就反映北境边军军械粗劣、粮饷拖延的问题,请求朝廷派员督查!动静闹大点!” 苏文清疑惑:“这……岂不是打草惊蛇?” 萧战嘿嘿一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宁王为了‘控制影响’,肯定会推荐他自己的人组成督查组,下去走个过场,最后定个‘管理不善,需加强监督’的调子,把他的人摘干净。咱们就将计就计!” 他转向李承弘:“殿下,到时候,你就向陛下举荐,说我这个太傅熟悉军务,愿意‘协助’督查组工作,为陛下分忧,为边军将士请命!陛下肯定会准奏。” 李承弘还是有些担心:“三哥那边会同意?” 萧战乐了:“他巴不得呢!在他眼里,我这就是自投罗网。他正好可以想办法把脏水引到我头上,说我干扰督查,或者干脆诬陷是我的人以次充好。他肯定觉得稳操胜券,等着看咱们笑话呢!” 苏文清恍然大悟:“萧太傅此计,乃是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没错!”萧战得意地翘起二郎腿,“等到了地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跟他玩技术,老子能让他怀疑人生!” 几天后,一支由兵部官员(宁王心腹)和“特邀顾问”萧战及其团队组成的督查组,抵达了北境一处边军仓库。 宁王派来的领头官员姓钱,是个面团团的中年人,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他带着手下,装模作样地在仓库里转悠,随手拿起一把刀,弹了弹,发出沉闷的声音,然后官腔十足地说:“嗯,此批军械,整体……尚可。个别或有瑕疵,亦属正常,需边军弟兄加强日常保养擦拭……” 萧战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对身后摩拳擦掌的刘铁锤一挥手:“锤子!别让各位大人尬演了!该你上了!给各位官老爷展示一下,什么叫做‘专业团队’!” “得令!”刘铁锤声如洪钟,一步踏出。他可不是空手来的,只见他打开一个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琳琅满目全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工具——精钢卡尺、硬度测试锉刀、简易拉力计、放大镜……活像个移动的质检工作室。 他随机从库房里抽取了一批新送来的箭矢、刀剑和棉甲。 “各位大人请看,”刘铁拿起一支箭,用卡尺一量,“标准制式箭矢,箭头硬度需达到六十以上。这支……”他用硬度锉轻轻一划,那箭头竟然像酥皮一样掉下碎渣!“硬度不到二十!一碰就碎!” 他又拿起一把制式腰刀,双手握住刀身和刀柄,对钱官员说:“大人,标准战刀,需有一定韧性,弯折一定角度应能回复。您看这把……”只见刘铁锤双臂微微用力,那刀身发出“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随即“咔吧”一声脆响,竟从中直接断裂!断口处呈现出粗糙的砂眼和气孔! “这……”钱官员脸色开始发白。 最后,刘铁锤拿起一件崭新的棉甲,抽出自己的佩刀(质量上乘),对着甲面轻轻一划——刺啦!外层布料应声而破,里面黑乎乎、结成块的劣质棉絮混杂着破布头、草屑,纷纷扬扬地飘洒出来,带着一股霉味。 刘铁锤黑着脸,语气沉痛而愤怒,如同对着阵亡战友的墓碑:“各位大人!这些箭矢、刀剑、棉甲,皆是劣质废品!若以此装备边军,与谋财害命何异?!这是让兄弟们拿着烧火棍,穿着纸糊的甲胄去送死!” 宁王派来的官员们面如土色,想开口阻止或者说点什么挽回,却发现自己那套官话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苍白得可笑。萧战带来的随行书记官,早已将刘铁锤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句结论,连同那些官员难看的脸色,都详详细细记录在案。 萧战还在一旁“好心”解说:“看见没?这就叫专业!数据说话,童叟无欺!比某些人用嘴皮子保养实在多了!” 就在督查组在仓库进行“技术演示”的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悄然行动。 根据萧战的安排,二狗带着几个机灵且身手好的手下,早已暗中盯紧了与这批劣质军械相关的几个兵部小吏和负责供货的承包商。萧战断定,这边督查组一动,那边做贼心虚的人肯定会想办法转移或销毁证据。 果然,就在督查组到达的当晚,月黑风高。那几个被监视的兵部小吏和承包商鬼鬼祟祟地聚集在一处偏僻的私人库房,指挥着人手将又一批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劣质军械搬上马车,准备运出城销赃灭迹。 “动作快点!妈的,谁知道那个杀才萧战会来这么一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咒骂。 就在他们即将完成装车,松了口气的时候,四周突然火把大亮! 二狗子带着人如同神兵天降,堵住了所有去路。二狗子手里还拿着个铁皮喇叭(萧战发明的),模仿着街边叫卖的语气喊道:“里面的朋友你们好啊!我们是睿王府‘专业打假、诚信带货’小分队!现在怀疑你们非法经营、销售假冒伪劣军需产品!请放下武器,配合调查!重复一遍,配合调查!我们承诺,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呸!说错了,是坦白从宽,抗拒更严!” 那群人吓得魂飞魄散,想反抗,看到二狗子等人明晃晃的刀剑和那股子煞气,瞬间怂了,乖乖被缴械捆成了粽子。人赃并获! 接下来的审讯几乎没费什么劲。萧战亲自“莅临”指导(他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审讯室门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虽然没动手,但那眼神扫过去,比旁边摆着的刑具还吓人。没几下,那几个小吏和承包商就吓得屁滚尿流,把知道的全吐了出来,供词和账本清晰地指向了宁王在兵部的几个核心下属,证据链完美闭合。 铁证如山,当萧战和李承弘将厚厚的调查报告和人证物证呈递到御前时,老皇帝勃然大怒!御书房里都能听到他咆哮的声音:“混账!蛀虫!竟敢在军械上动手脚!这是动摇国本!视朕的边军将士性命如草芥!” 次日朝会,气氛肃杀。相关人犯被押解上殿,面对如山铁证,无从辩驳。 虽然为了朝局稳定,皇帝最终没有直接动宁王本人(毕竟牵扯太大),但宁王在兵部的几个得力干将,包括那位钱官员,全部被罢官夺职,抄家流放,情节严重的直接下狱问斩。宁王在兵部经营多年的势力,遭到了一次沉重的清洗,元气大伤! 宁王李承玦站在朝堂上,脸色铁青,听着对自己心腹的处置,心都在滴血。他只能强忍着屈辱和愤怒,出列表示“臣御下不严,甘受陛下责罚”,上演了一出丢车保帅。 退朝后,宁王府邸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宁王李承玦砸碎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前朝琉璃盏,面目狰狞,对着空荡荡的大厅低吼:“萧战!李承弘!本王与你们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军械舞弊案,萧战凭借其对军务的精通、精准的算计和“专业团队”的降维打击,再次漂亮地反击成功,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重创了宁王在兵部的势力。睿王集团的威望在军中不降反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睿王府上下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消化胜利果实时,一封来自北方边境,标注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被快马送入京城,重重地砸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北方的狼族,似乎嗅到了大夏内部权力争斗的气息,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新的危机,也是新的机遇,伴随着边关的烽烟,再次降临。 第389章 边关急报,危机机遇 军械舞弊案的尘埃刚刚落定,宁王在兵部的势力遭到重创,睿王府的威望如日中天。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这权力格局微妙变化的当口,一封来自北方边境,沾染着烽火气息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一声惊雷,被汗流浃背的信使快马送入京城,重重地砸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北境的苍狼,似乎嗅到了大夏内部权力争斗的血腥味,开始露出獠牙,大规模集结于边境,数个军镇告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与补给! 金銮殿上,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老皇帝面沉似水,手中捏着那封边关急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众卿家,北境急报,鲜卑各部异动,集结兵力逾十万,叩关在即!边关数个军镇压力巨大,请求朝廷速发援兵、补给!尔等,有何对策?”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首先跳出来的,是安王及其门下的文官。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带着惶恐:“陛下!北境鲜卑,不过疥癣之疾,游牧民族,劫掠成性而已。只需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携金帛前往安抚,许以财货,其必退去!若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无数,恐动摇国本啊!陛下三思!” 宁王李承玦虽然刚折了兵部臂膀,此刻却也迅速与安王达成“战略一致”,他麾下的一位官员立刻附和:“王大人所言极是!国库近年本就空虚,东南水患刚平,赈灾钱粮尚捉襟见肘,岂能再启无边之战端?依臣之见,仿前朝旧例,若有必要,选宗室女和亲,加以岁贡,方是稳妥之上策!可保边境数年安宁!” 这番话,引来了主和派文官们的一片“臣附议”之声。 “放屁!” 一声毫不客气的粗喝,打断了主和派的“绥靖”合唱。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睿王李承弘面色涨红,一步踏出,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激愤:“父皇!鲜卑族贪婪成性,毫无信义可言!历年寇边,杀我百姓,掳我妇孺,累累血债,岂是金帛女子可以填平?!一味退让妥协,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视我大夏如无物!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鲜卑兵又至矣!” 他声音激昂,目光扫过那些主和派官员:“唯有迎头痛击,打出我大夏的军威国威,方能换来边境真正的长久安宁!儿臣愿与户部、兵部各位大人一同竭力筹措军饷器械,绝不让前线将士流血又流泪!” 一些素有血性的武将也纷纷出列,声如洪钟:“睿王殿下所言极是!末将等愿领兵出征,痛击蛮虏,扬我国威!”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泾渭分明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主和派高呼“国库空虚”、“劳民伤财”,主战派则痛斥“懦弱误国”、“养虎为患”。 萧战靠在柱子旁,听着这菜市场般的吵闹,掏了掏耳朵,对身旁一位同样看热闹的勋贵小声嘀咕:“看见没?这就叫‘键盘侠’……哦不,是‘朝堂侠’开会。动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厉害,真让他们去边关吹吹风,估计都得吓尿裤子。” 那勋贵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退朝回到睿王府,议事厅内的气氛同样热烈,但目标明确。 李承弘余怒未消,斩钉截铁地说:“此战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赢!而且要赢得漂亮!否则边关永无宁日,我大夏国格何在?且此番若退,朝中那些主和派更会得势,日后我们举步维艰!” 苏文清相对冷静,但眉宇间也带着忧色:“殿下决心,老臣明白。只是,主和派所言也非全然虚妄,国库确实不充裕,连续风波,粮饷筹措是个大问题。且朝中阻力不小……” “打!必须往死里打!”萧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老子在沙棘堡跟这帮蛮子打交道多了,他们那脑子就认一样东西——谁的拳头大!和亲?送钱?那叫‘精准扶贫’!只不过是把咱们的粮食和女人精准送到敌人肚子里,帮他们养膘,好下次来抢得更带劲!” 他走到李承弘面前,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老六,这次咱们不仅要主战,还得拿出点硬通货来!光喊口号没用,得来点实际的。咱们的策略就叫——‘以战促和’!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跪在地上叫爸爸,那时候的和平,才是真和平!” “硬通货?太傅指的是?”李承弘追问。 “军械啊!战法啊!”萧战一副“你忘了老子老本行”的表情,“宁王之前不是卡咱们军械吗?正好,咱们自己搞出来的好东西,该亮亮相了!刘铁锤改进的神臂弩,火药工坊提纯的新配方,还有老子根据沙棘堡经验总结的,专克蛮子骑兵的‘乌龟流’……啊不,是‘步骑协同车阵’!把这些往朝廷上一摆,那就是底气!” 苏文清眼睛一亮:“萧战的意思是,以此证明,此战并非纯粹消耗,我军有新利器,可降低伤亡,增加胜算,甚至……节省长期成本?” “叔父你终于开窍了!”萧战一拍他肩膀,“这就叫‘技术赋能’,‘降本增效’!咱们这是给朝廷送解决方案去了,不是光伸手要钱!” 数日后的大朝会,关于战和的争论依旧。就在主和派再次老调重弹时,睿王李承弘手持一份厚厚奏疏,昂然出列。 “父皇!儿臣反对一味和亲纳贡,此乃饮鸩止渴!儿臣主张,‘以战促和’,以雷霆之势,换取北境长久太平!”他声音清朗,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老皇帝目光微动:“哦?‘以战促和’?弘儿,空言无益,你可有具体方略?” “有!”李承弘朗声道,“儿臣与太傅萧战,及麾下工匠,深知边军不易,日夜钻研,根据沿海船厂抗倭经验及沙棘堡实战心得,改良了几样军备与战法,或可大幅提升我军战力,减少将士伤亡,请父皇御览!” 他一挥手,几名侍卫抬着几个箱子和支架上殿。 首先亮相的是刘铁锤改进的神臂弩。李承弘亲自演示(由侍卫操作):“此弩,借鉴了海船帆索绞盘之理,上弦省力逾三成,寻常士卒亦可轻松操作,且射程与穿透力均有提升!” 侍卫轻松上弦,对准殿外(安全方向)放置的皮靶,一箭射出,咄的一声,箭矢深深没入。 接着是火药展示。萧战亲自上前,拿起一个陶罐(里面是惰性填充物,做样子),指着旁边一小包提纯后的火药样本:“陛下,这是咱们‘军工坊’最新产品,‘听话牌’高爆火药!威力比军中原用火药至少大五成!而且更稳定,不容易走火!用这个做的震天雷、火药包,守城时往下扔,保证让蛮子体验一下什么叫做‘地动山摇’,‘步步生莲’!” 他还贱兮兮地补充了一句,“当然,现在殿内不能点,点了咱们就只能去天上开会了。” 老皇帝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最后展示的是绘在绢布上的新战法图解。萧战指着上面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确的图示(他自己画的):“陛下,这是臣在沙棘堡用血换来的经验,‘步骑协同防御反击阵型’,专门对付蛮子骑兵冲锋。核心思想就一个字——‘苟’!啊不,是‘稳’!用偏厢车、鹿角组成移动堡垒,弩手藏于其后,长枪兵伺机而动,骑兵两翼游走补刀……只要阵型不乱,蛮子骑兵来多少都是送菜!” 萧战总结陈词,语气像极了推销员:“陛下,各位大人,这些东西,都是在原有基础上小改小动,花不了几个钱,属于‘花小钱办大事’!但效果嘛……嘿嘿,保证让鲜卑蛮子喝一壶大的!咱们边军兄弟用好了,那战斗力,绝对是‘鸟枪换炮’,一个能顶俩!性价比超高!” 就在朝堂争论不休的同时,民间的舆论战场也在同步进行。 最新一期的《京华杂谈》,头版头条不再是八卦秘辛,而是用沉痛的笔调,刊登了题为《边关月冷,谁在守护我们的安宁?》的长文。四丫萧文瑜充分发挥了她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边关将士在冰天雪中戍守的艰辛,刻画了家园被蛮族铁蹄蹂躏后百姓的惨状,还“独家披露”了几位主战派老将军按捺不住,连夜上书请战的“内幕消息”。 紧接着下一期,又重点“科普”了睿王府献上的新式军备,用通俗易懂、略带夸张的语言描述了神臂弩的威力、新火药的恐怖以及新战法的巧妙。文章最后写道:“有了如此利器,我大夏健儿如虎添翼,何惧蛮虏?唯有痛击,方能告慰历年死难同胞之灵!” 这些报道,如同在干柴上投入了火种。茶楼酒肆里,市井街巷中,民众的情绪被迅速点燃。 “打!必须打!不能再送钱送女人了!憋屈!” “睿王殿下和萧大人真是干实事的!瞧人家弄的新家伙!” “听说那新火药猛得很,一炸一片!看蛮子还嚣张!” “《京华杂谈》说得好!咱们老百姓也支持打!” 民心所向,士林清议也开始悄然转向,主战派的呼声越来越高。 朝堂上的辩论持续了数日,老皇帝始终未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看到了宁王、安王等人对战争的畏惧和算计,也看到了李承弘的锐气与担当,更看到了萧战那些看似不着调,却往往能直指核心的“歪才”和背后蕴含的切实力量。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朝会之后,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够了。” 满殿寂静。 “鲜卑无信,猖獗至此,若再姑息,国将不国!”老皇帝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朕意已决,发兵北境,以战促和!要让那些觊觎大夏的蛮族知道,何为天朝威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承弘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睿王李承弘。” “儿臣在!” “你勇于任事,熟知军务,更献上利器战法,提振军心。朕,命你为北征监军,携新式军备与战法,即日奔赴前线,协助定北大将军统筹战事,督运粮草,监察军纪!望你不负朕望,扬我国威!” 然后他看向萧战:“萧战。” “臣在!”萧战难得站直了身子。 “你随行参赞军机,你那套……‘乌龟流’战法,给朕在前线好好验证!若真有效,朕给你记功!” “臣领旨!保证让蛮子撞得头破血流!”萧战大声应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李承弘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目光坚定如铁。 宁王几位皇子和老皇叔安王等人脸色难看至极,如同吞了苍蝇一般,却再也无力反对。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最大的军功和风险,一并落在了这个他们一直试图打压的六弟身上。 北征的决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朝野内外激起千层浪。睿王李承弘以监军身份亲赴前线,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与机遇,将他推向了帝国权力的核心舞台;也是巨大的考验与陷阱,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是凶悍狡诈的鲜卑铁骑,复杂险恶的战场环境,还有朝中敌对势力可能安插的绊子、冷箭,以及后勤线上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 睿王府内,灯火通明,一片忙碌。萧战摩拳擦掌,检查着他那些“宝贝”军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李承弘则与苏文清等人进行着最后的筹划与人员安排。新的征途,伴随着边关的烽烟与朝堂的暗流,就此拉开序幕。是龙腾九天,还是折戟沉沙?一切,都将在北境的朔风与血火中见分晓。 第390章 代天巡边,故人重逢 北境蛮族异动,朝堂之上,主战派在李承弘和萧战的力争下,凭借“以战促和”的战略和新式军备的展示,终于压倒了主和派。老皇帝深思熟虑后,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决定——命睿王李承弘“代天巡边”。这既是将儿子推向风口浪尖的考验,也是给予他接触并掌控部分军权、建立功勋的绝佳机会。名义上是督运粮草、协调防务、宣示天威,实则意义深远。萧战作为首席顾问、军务专家兼“惹事精”,自然随行。 庄严的朝堂之上,内侍监高声宣旨: “陛下有旨:北境不宁,蛮族窥伺。着睿王李承弘,代朕巡狩北境,督运粮草,协理边务,安抚将士,宣示天威!钦此——”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李承弘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叩拜。他知道,这道旨意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权力核心的大门,门外是机遇,也是无尽的凶险。 散朝后,老皇帝罕见地将李承弘和萧战一同召至御书房。 皇帝看着李承弘,语重心长:“承弘,此去北境,非同小可。边军骄悍,蛮族凶顽,情况复杂,非京城可比。需刚柔并济,既要立威,亦要怀柔。多看,多听,慎言。遇事不决……”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旁边站得歪歪扭扭的萧战,“多与萧战商议。此獠虽行事荒诞不羁,言语粗鄙,但于军旅征战、人心鬼蜮,颇有见地。更难得的是,他对你,算是忠心可用。” 萧战立刻接口,笑嘻嘻地说:“陛下圣明!您就放一百个心,有我在,保证把殿下……呃,是协助殿下,把边关那些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把蛮子揍得哭爹喊娘!” 老皇帝懒得理他,又对李承弘叮嘱了几句粮草、联络当地官员等细节,便挥手让他们退下。 离京前夜,睿王府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离愁别绪和“鸡飞狗跳”的忙碌。 苏文清、林清源、刘铁锤、四丫等核心成员齐聚。 萧战一边往自己的行囊里塞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图纸,还有一大包肉干(他自称是战略储备粮),一边像个老妈子一样交代: “叔父!家里就交给你了!你就是咱们的大管家兼外交部长!宁王、安王那俩孙子,肯定憋着坏呢,盯紧了!朝堂上的口水仗,你擅长,尽管喷回去,别客气!” 苏文清一脸郑重:“殿下放心,文清必竭尽全力,守住基业,等待殿下与太傅凯旋!” “清源!”萧战又看向林清源,“你的情报网不能断!北境那边也需要建立联系,京城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俩孙子的动向,及时传信!” 林清源沉稳点头:“明白,萧大哥,信鸽和快马通道都已安排妥当。” “锤子!”萧战一拍刘铁锤结实的胳膊,“军工坊不能停!继续改进咱们的家伙事儿!等我回来,要是看不到更新换代的产品,扣你奖金!” 刘铁锤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人您就瞧好吧!俺一定弄出更带劲、更省料的玩意儿!” 四丫挥舞着小拳头,干劲十足:“四叔!《京华杂谈》我会办得红红火火,京城舆论这块,保证拿捏得死死的!天天给咱们唱赞歌,给宁王他们上眼药!” 交代完公事,萧战溜回自己的小院。院子里,妻子苏婉清正抱着咿呀学语的儿子萧定邦,眼圈微红。 “爹爹……抱……”小定邦伸着胖乎乎的小手。 萧战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凑过去先亲了儿子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对苏婉清说:“娘子……我……我这就要出发了。” 苏婉清别过脸去,声音带着哽咽:“每次都是这样,说走就走。北境那么危险……听说蛮族的女子……哼!” 萧战顿时头皮发麻,指天画地,赌咒发誓:“娘子!天地良心!我萧战对灯发誓!此行绝对洁身自好,目不斜视!别说蛮族女子,就是母蚊子飞到我面前,我都先问问它是不是母的,是母的立刻一巴掌拍死!保证一根汗毛都不带歪的!心里只装着娘子你和咱儿子!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就让我回来的时候,胖二十斤!” 苏婉清被他这混不吝的誓言弄得哭笑不得,嗔怪地捶了他一下:“没个正形!谁要你胖二十斤!平安回来就行!” “必须的!为了娘子,我也得全须全尾地回来!”萧战赶紧保证,又抱起儿子狠狠亲了几口,“儿子,在家听娘的话,等爹回来给你带草原上的小马驹!” 北境,镇北关。 朔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人的脸上,生疼。苍茫的天地间,这座雄关如同匍匐的巨兽,带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与苍凉。 睿王的仪仗在风雪中抵达关下。 边军主将,破虏将军李振,率领一众将领,顶风冒雪出关迎接。李振年约四旬,面容粗犷黝黑,如同风干的岩石,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常年厮杀凝聚不散的煞气。他铠甲染尘,战袍破旧,却自有一股百战老兵的彪悍。 双方按规矩见礼,气氛客气而疏离。李振的目光平静无波,对这位年轻的皇子监军,他保持着职业性的尊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李承弘,看到后面那个穿着臃肿棉袍,正缩着脖子跺脚,嘴里还嘟囔着“这鬼地方比沙棘堡还冷”的家伙时,李振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骤然出现了裂痕! 他虎目瞬间瞪圆,死死盯着萧战,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这位威严的边军大将,竟全然不顾礼仪,猛地大步上前,直接绕过睿王李承弘,冲到萧战面前,抬手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铁拳,捶在萧战胸口! “砰!”一声闷响。 萧战被捶得“哎哟”一声,龇牙咧嘴地后退半步,却不仅没生气,反而指着胸口哈哈大笑起来,同样毫不客气地一拳回敬过去,打在李振坚硬的臂甲上,发出“铛”的一声: “李振!李大哥!你特么果然还没死啊!哈哈!还是这么黑不溜秋,跟块炭似的!当年在北疆,要不是有你照应着,我也进不了军营,要不是有你支援的快,老子早就死在了铁山堡!” “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看你小子仗义,为兄弟坚守防线,怕你死了没人给老子挡箭!”李振笑骂着,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发麻。 两人竟当着睿王和所有边军将领的面,不顾一切地来了个狠狠的熊抱,互相用力捶打着对方的后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结下的、超越生死的情谊。 这番突如其来的“暴力”重逢,让原本有些隔阂和紧张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那些原本对京城来的“贵人”带着几分戒备的边军将领们,脸上也露出了释然和善意的笑容。原来这位看起来不太着调的萧太傅,竟是李将军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是自己人! 李承弘站在一旁,非但没有觉得被怠慢,反而露出了由衷的微笑,心中安定了一大半。有这层铁打的关系在,他此行掌控边军的阻力,将会小上许多。 安顿下来后,萧战借着熟悉军营的由头,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军中的匠作营。这里灯火昏暗,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金属的味道。 在一个堆满破损兵甲、相对僻静的角落,他找到了一个正借着微弱油灯光亮,埋头修理着一具复杂弩机的汉子。那汉子约莫三十多岁,手指粗糙,眼神专注。 萧战凑过去,压低声音:“侯三?” 那汉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到萧战的脸,激动得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头……头儿!真是您?!我听说您来了,还以为……” “以为个屁!老子命硬得很!”萧战笑着搂住他的肩膀,“猴子,行啊,混成校尉了?手艺没丢吧?” “丢啥也不能丢手艺啊!头儿您教的!”侯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没丢就好!废话少说,老子这次来,带了点‘私货’,需要你和你手下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帮忙尽快弄出样品来!”萧战从怀里掏出几张卷起来的图纸,在油灯下展开。 上面画着改良火炮的简易炮架和可调节射角的底座,结构巧妙,便于野战机动。更让侯三瞳孔收缩的,是一张单筒望远镜的构造图,虽然线条简单,但原理清晰。 “头儿,这是……”侯三呼吸都急促了。 “能让咱们变成‘千里眼’,让炮弹长‘眼睛’的好东西!”萧战眼神灼灼,“蛮子快来了,时间紧迫!找最可靠的兄弟,加班加点,先弄几套样品出来!材料我想办法!咱们得给那些不开眼的蛮子,准备点终身难忘的‘惊喜’!” 数日后,蛮族的小股先锋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出现在镇北关外耀武扬威,试图挑衅并试探夏军的虚实和士气。 按照以往惯例,边军会派出对等的骑兵出关驱赶,双方往往在关外展开小规模骑射交锋,互有损伤。 但这一次,李振和萧战并肩站在冰冷的城头。 “李大哥,看好了,今天给你表演个戏法,省得兄弟们出去冒险。”萧战嘿嘿一笑,拿出了侯三带着工匠们连夜赶制出来的单筒望远镜(镜片是萧战离京前,让林清源通过药材商渠道搞来的高品质水晶,由京城巧匠秘密磨制的)。 他将望远镜凑到眼前,仔细调整焦距,远处那些模糊的蛮族骑兵身影瞬间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连他们脸上狰狞的油彩都看得一清二楚。 “距离……大概八百步到八百五十步……风向偏西,风速不大……”萧战嘴里念叨着,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老侯!你们那几门‘小炮’(经过侯三改良的便携式野战炮)准备好了吗?弹药装填‘开花弹’!” “回头儿!准备好了!”侯三在城下炮位高声回应。 “瞄准那个骑白马的傻大个!看样子是个小头目,还挺嚣张!给我轰他娘的!”萧战下令。 几声与以往沉闷炮响略有不同的、更加尖锐的发射声响起!几颗特制的开花弹(内部填充了火药和大量铁砂、碎铁片)划出低伸的弹道,呼啸着飞向目标!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那名白马头目,但几颗炮弹几乎同时在其周围炸响!轰隆的爆炸声中,激射的铁砂和冲击波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那名头目和周围的几名骑兵掀下马来,战马惊嘶,人仰马翻! 城头之上,原本准备看一场传统骑射对决的守军们,被这超乎想象的攻击方式惊呆了!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打得好!” “这是什么炮?这么准!这么狠!” “萧太傅威武!” 关外的蛮族先锋更是被打懵了,他们完全不明白夏军用了什么武器,能在如此远的距离进行如此精准而恐怖的打击。看着倒地哀嚎的同袍和受惊的战马,剩余的蛮骑肝胆俱裂,仓皇调转马头,狼狈逃窜。 李振夺过萧战手里的望远镜,学着样子看向远处,虽然手法生疏,但也看清了蛮族溃逃的狼狈相。他放下望远镜,眼神火热地拍着萧战的肩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好家伙!萧猢狲!你这长管子……还有这炮……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神了!真是神了!” 边军士气,为之一振! 首战告捷,虽然规模不大,但新式武器的亮相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军中举行了小范围的庆功,气氛热烈。 然而,就在推杯换盏之际,负责粮草统计的一名老成军需官,却愁眉苦脸、小心翼翼地找到了正在和李振拼酒吹牛的萧战,以及在一旁微笑看着的李承弘。 “殿下,萧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军需官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承弘示意他近前:“讲。” “殿下,朝廷拨付的第一批粮草……数目,数目严重不符啊!”军需官脸上满是焦虑,“按我军在册官兵及辅兵民夫,应有五万余人。可这批运到的粮草,核算下来,仅够两万余人食用半月。这……这差得也太多了!” 李承弘眉头瞬间锁紧:“可有查验文书?与兵部核对过吗?” “文书倒是有,但上面语焉不详,只写了‘首批’。卑职已多次行文催促兵部,询问后续粮草何时起运。但……回复皆是‘道路艰难’、‘各地需统筹安排’、‘请边军克服困难’之类的推诿之词,迟迟没有确切的调运时间和数目!” 萧战拿过粮草清单,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眼睛眯了起来,心里飞快地计算:“五万人,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这点粮食,就算省着吃,顶多撑十天!十天之后,难道让兄弟们喝西北风打仗?” 他猛地将清单拍在桌子上,虽然控制了力道,但还是让酒杯跳了跳,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宁王、安王……还有兵部那帮王八蛋!这是跟老子玩‘兵马未动,粮草先断’的把戏啊!想饿死我们,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战败的屎盆子扣到殿下和老子头上?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粮草危机正式浮出水面,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宁王、安王阵营狠毒的釜底抽薪之计。边军内部,是否也隐藏着他们的眼线,在暗中配合?前有凶悍蛮族,后有内部黑手,李承弘和萧战如何破解这致命的困局? 初至边关的喜悦和新式武器带来的振奋,迅速被残酷的现实冲淡。粮草危机像一把无形的枷锁,扼住了大军的咽喉。萧战脸上的嬉笑怒骂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沙棘堡老兵的狠厉与算计。李承弘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对抗,更是一场残酷的政治博弈。北境的朔风,似乎变得更加刺骨了。然而,危机之中,往往也蕴藏着最大的机遇——若能解决此困局,必将彻底赢得边军之心! 第391章 釜底抽薪,绝境谋生 兵部的推诿文书雪片般飞来,却不见一粒粮食。与此同时,关外探马回报,鲜卑族主力正在大规模集结,蠢蠢欲动。内有奸细作祟、断粮之忧,外有强敌环伺、大军压境,睿王李承弘和太傅萧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镇北关上空,阴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炭盆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映照着众人阴沉的脸色。 萧战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废弃的门板,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数字和线条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精确。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别整天光知道砍人,也得学学算数!”萧战敲着木板,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咱们现在实打实有五万张嘴,加上战马、驮马,那就是五万多!人,每天最低消耗粮食,按这个数算……”他写下一个数字,“马料,按这个数……还有食盐、药品,这些都不能少!” 他快速计算着,然后将现有的粮草总数写在另一边,做了一个大大的减法,最后得出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除一下!看到了吗?满打满算,勒紧裤腰带,最多还能撑九天!九天!”萧战丢掉炭笔,木炭在黑板上留下一个刺眼的印记,仿佛死亡的倒计时,“九天之后,咱们就得集体修仙,喝西北风!或者,学那帮蛮子,茹毛饮血,吃生肉!你们谁牙口好,可以先练练。” 他环视帐内沉默的将领们,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有沙场老兵的冰冷和锐利:“宁王、安王,还有朝里那帮龟孙,玩的是阳谋!他们就是拖着粮草不发!目的就两个:要么,逼我们粮尽之前,仓促出战,以疲惫之师对抗鲜卑蛮子主力,送死!要么,就等着我们活活饿死,军心崩溃,然后鲜卑蛮子不费吹灰之力攻破镇北关!到时候,战败的黑锅,稳稳扣在殿下和老子头上!无论哪种结果,他们都赢了,赢麻了!” 李承弘面色凝重如水,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萧战:“太傅,形势已然至此。可有对策?坐以待毙绝非良策。” “对策?”萧战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他们敢断老子的粮,老子就敢自己刨食吃!李黑子!”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同样凶狠的李振,“这北境的地盘你熟!给老子指条明路!附近有没有那种为富不仁,家里粮仓堆得冒尖,可能还跟蛮子有点不清不楚交易……呃,是私下往来的大户?或者,这附近的山里、河里,有没有什么能快速搞到、能顶饿的玩意儿?树皮草根,只要能进肚子,都算!” 李振沉声道:“有!往东八十里,有几个大家族,仗着靠近边境,确实常与鲜卑族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家里围积的粮食,够他们吃十年!山里……能吃的野物、块茎也有,但供不起五万大军。” “够他们吃十年?”萧战眼睛一亮,“那正好,借点来花花!老子带人去‘拜访’一下!” 在李振的默许(甚至暗中派兵策应)和萧战充满“创造性”的指挥下,一场轰轰烈烈的、近乎刮地三尺的自救行动,在镇北关内外迅速展开。 “友好借粮”行动:萧战亲自点将,带着二狗和一队从沙棘堡老兵中挑选出来的、面相最凶神恶煞的精锐,打着“搜查鲜卑族细作,清查违禁物资”的旗号,直奔东边那几个大家族。 到了地头,萧战也不下马,用马鞭指着那高墙大院,对二狗说:“二狗,记住了,咱们是文明人,要讲道理。先礼后兵。” 二狗心领神会,扯着嗓子对门房里吓傻的仆役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睿王府‘边境友好访问暨军民合作共建小组’!我们萧大人怀疑你们府上藏匿了鲜卑蛮子细作和战略物资!现在要进去检查!请积极配合,主动上交!否则,按通敌论处!” 大门刚开一条缝,萧战就带人“呼啦”一下涌了进去。面对脸色铁青、试图摆谱的家族族长,萧战勾着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语气却带着冰碴子:“老哥,别紧张。我们前线将士饿着肚子保家卫国,保护的就是你们这样的良民啊!你看,兄弟们饿得眼睛都绿了,万一控制不住,在你家院子里搞点‘零元购’……那多伤和气?不如这样,你‘自愿’捐点粮食出来,支援前线,我给你们送个‘拥军模范’的牌匾,怎么样?保证比你这门板还大!” 在萧战“和蔼可亲”的沟通,以及二狗等人明晃晃的刀剑“辅助”下,几家大户“自愿”捐出的粮食,堆满了临时征用的马车队。 野外求生拓展营:另一边,萧战召集军中熟悉本地环境的老兵和当地向导,组成“野外觅食小分队”。 “都听好了!认识能吃的野菜、蘑菇、块茎的,站出来!不认识也没关系,跟着学!记住一条,颜色太鲜艳的、长得太奇怪的,别碰!谁乱吃中毒了,老子可没药救你!”萧战站在一群士兵面前训话。 他还亲自示范,将炒面、捣碎的肉干、盐巴混合在一起,加水搅和,然后用石头使劲捶打,做成一块块黑乎乎、硬邦邦的“砖头”。 “尝尝!老子独家秘方,‘萧氏压缩军粮’!虽然口感像啃木头,味道像泥巴,但顶饿!关键时刻能救命!每人身上带几块!”萧战自己先啃了一口,龇牙咧嘴地咽下去,“嗯……味道好极了!(内心OS:妈的,以后有钱了绝不再吃这玩意儿!)” 士兵们看着萧战扭曲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但也纷纷效仿,开始制作这种简易军粮。 技术开源,寻找生机:侯三领导的匠作营也没闲着。萧战给了他几张简易的深井挖掘工具和改进型大型捕兽陷阱的草图。 “老侯,水是命脉!带人,在关内可能出水的地方,给老子往下挖!挖出水来,记你头功!” “还有这些陷阱,搞大点,结实点!放在野兽可能经过的地方,逮着啥算啥,蚂蚱腿也是肉!” 整个镇北关,如同一台被逼到极限的机器,在萧战这个“总工程师”的疯狂指挥下,超负荷运转起来,与时间赛跑,向天地索要一线生机。 自救行动勉强缓解了燃眉之急,但存量依旧紧张。萧战和李振这两位老行伍,几乎同时判断出,宁王拖延粮草,很可能不仅仅是使绊子,更可能与鲜卑蛮族内部势力有勾结!他们必然会向鲜卑蛮族泄露镇北关“缺粮”的情报,虽然通过自救,实际储备比敌人预想的要多一些,引诱蛮族主力前来攻打,企图里应外合,一举吃掉他们。 “他们想玩里应外合,关门打狗?”萧战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狠厉,“那咱们就顺水推舟,给他们搭个最华丽的台子!唱一出……空城计?不对,空城计太文艺,咱们这是‘请君入瓮’,‘关门打狗’!还得是铁锅炖狗肉的那种!” 两人密谋良久,定下计策。他们开始故意示弱:收缩外围防线,放弃一些无关紧要的哨卡;军中减少炊烟,做出粮食匮乏的假象;甚至故意让一些“惊慌失措”的士兵(演技派)在关墙上抱怨粮食快没了。 同时,秘密的兵力调动在夜间紧张进行。李振麾下最精锐的部队被悄然部署到预设的埋伏区域。侯三带领匠作营,将仅有的几门改良火炮和大量神臂弩、床弩集中到关键位置,并准备了充足的特制弹药。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镇北关前悄悄张开,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决战前夜,北风呼啸,雪花飘洒。 李承弘得知前线布置已定,不顾李振和萧战的劝阻,执意要前往最前沿的一处高地观察哨。 “殿下!前线刀剑无眼,流矢难防!您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李振单膝跪地,沉声劝阻。 萧战也挠头:“承弘,不是我说,你那三脚猫功夫,去了还得派人保护你,净添乱……” 李承弘却异常坚定,他穿上了一套普通的校尉铠甲,扶起李振,目光扫过萧战和帐内众将:“李将军请起。太傅,诸位将军!将士们皆可为国家赴死,本王为何不能亲临阵前,与诸位同历此战?本王在此,便是要告诉所有边军将士,朝廷未曾忘记他们!父皇未曾忘记他们!我李承弘,与他们同在此地,同生共死!”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最终,李承弘在重重护卫下,登上了前线高地。他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前沿阵地。 那些蜷缩在战壕里,啃着硬邦邦的压缩军粮,准备迎接生死之战的边军将士们,看到那位身着普通铠甲,却难掩贵气的年轻亲王,竟然真的与他们一同身处险境,心中的某些东西被触动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冰冷的阵地上涌动。 “是睿王殿下!” “殿下真的来了!” “殿下与我们同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睿王千岁!”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低沉的、却充满力量的声浪,在风雪中隐约回荡,极大地振奋了军心! 萧战看着这一幕,咂咂嘴,对身边的李振低声道:“看见没?这就叫‘领导艺术’!有时候,人往那儿一站,比老子磨破嘴皮子都有用。” 李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鲜卑族主力果然中计!他们认为夏军缺粮已久,军心涣散,正是攻破镇北关的天赐良机。号角长鸣,数以万计的鲜卑族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裹挟着踏碎一切的声势,向镇北关汹涌扑来!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鲜卑族骑兵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夏军的防线。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错。 关键时刻,夏军预设的伏兵尽出!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咬向鲜卑族大军的侧翼和后方!与此同时,一直被隐藏的改良火炮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轰!轰!轰!” 特制的开花弹拖着凄厉的呼啸,落入鲜卑族最密集的冲锋队形中,猛烈炸开!火光冲天,破片四射,人仰马翻!鲜卑族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队形陷入巨大的混乱。 城头和高地上的神臂弩、床弩也发出了死亡的尖啸,密集的弩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重点“点名”那些试图重新组织队伍的蛮族军官。 李承弘在绝对安全的保护下,于后方高地亲眼目睹了这场血腥而壮烈的战斗。他看到士兵们浴血奋战,看到火炮的怒吼,看到蛮族在新型武器下的惊慌失措。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剧烈跳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也在胸中激荡——那是属于铁血军人的荣耀,也是守护家国的责任! 萧战则如同跳脱的精灵,在允许的范围内穿梭,不时大喊: “弩箭!覆盖那个区域!” “炮兵!干得漂亮!给老子继续轰!” “李振!左边!左边压力大了!把你预备队顶上去!” 他的指挥或许不够正统,却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用最粗俗却最有效的方式激励着士兵。 最终,凭借出色的战术布置、将士们顽强的斗志以及“黑科技”装备的碾压性优势,夏军打了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战!鲜卑族主力遭受重创,丢下无数尸体和辎重,狼狈不堪地向北方草原溃逃而去! 镇北关前,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绝境求生,他们赢了! 以弱胜强,智慧与勇气的结合,科技力量的展现,睿王亲临带来的士气加成。钩子:此战缴获了大量鲜卑族物资、兵器和俘虏,在清点过程中,是否会发现某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指向宁王或安王阵营与鲜卑族暗中勾结的铁证?胜利的喜悦之下,新的暗流已然涌动。 胜利的号角吹散了镇北关上空的阴霾,却也吹开了更深层次博弈的帷幕。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俘虏的鲜卑族将领需要审讯。每一袋粮食,每一件兵器,每一个俘虏的供词,都可能成为射向朝中政敌的利箭,也可能是指向更多阴谋的线索。李承弘和萧战站在满是硝烟和血迹的城头,望着远方溃逃的鲜卑蛮子,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朝堂之上的另一场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392章 暗流汹涌 京城,朱雀大街。 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百姓们翘首以盼,等待着凯旋的英雄。 当睿王李承弘骑着高头大马,身着亮银铠甲,披着猩红披风,出现在长街尽头时,整个京城沸腾了!他身后是精神抖擞、带着边关风霜的得胜之师,再后面是垂头丧气、被绳索串联的蛮族俘虏,以及装载着蛮族王旗、兵器和各类战利品的大车。 “睿王千岁!” “殿下威武!扬我国威!” “大夏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京城的天空。鲜花和彩带如同雨点般抛洒下来。李承弘骑在马上,面容沉静,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闪烁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激荡的豪情。他享受着这应得的荣光,这是他用勇气和担当换来的。 而在他身侧稍后半个马头的位置,萧战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德行。他没穿正式朝服,还是那身显得有些旧的棉袍,歪戴着帽子,骑在马上东张西望,时不时还对路边朝他尖叫的大姑娘小媳妇挤挤眼,惹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看!是萧太傅!” “萧太傅!看这里!” “萧大人!您还缺不缺端茶送水的啊!” 萧战咧着嘴,冲人群挥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二狗子说:“看见没?这就叫人格魅力!老子就算不梳头不洗脸,照样是这条gai最靓的仔!” 二狗子憋着笑:“大人,您是最亮的!” 献俘大典的高潮,在老皇帝亲自登上承天门时到来。看着城下英姿勃发、俨然已有几分擎天保驾气度的儿子,看着那面被践踏在地的蛮族狼头王旗,老皇帝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慰和复杂笑容。他的目光在李承弘和旁边那个“不着调”的萧战身上停留了片刻,深邃难明。 翌日大朝会,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所有官员,无论派系,看向睿王李承弘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敬畏和审视。 老皇帝端坐龙椅,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大殿:“睿王李承弘,代天巡边,临危不惧,运筹帷幄,率边军将士浴血奋战,终克强敌,扬我国威,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李承弘身上,宣布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为褒奖其功,亦为使其更悉军国要务,即日起,赐睿王李承弘,参与枢密院议事之权!” “嗡——”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枢密院!那是什么地方?是大夏军国大事的最高决策核心!涉及边防战略、军队调动、武将升黜、军械制造……是所有武将和渴望军功的皇子梦寐以求踏入的圣地!拥有了参与枢密院议事的资格,就意味着李承弘正式踏入了帝国最顶层的权力圈,拥有了影响乃至决定国家军事走向的话语权! 这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远比金银赏赐更重千钧! 李承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出列躬身,声音沉稳:“儿臣,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厚望!”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前排的宁王李承玦和安王李承瑾。宁王的脸色瞬间铁青,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安王则低着头,看似平静,但那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与嫉妒。他们苦心经营多年,也未能轻易踏足枢密院核心,如今却被这个最小的弟弟,凭借一场大捷,轻松超越! 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 首先是对边军主将李振的封赏。 “破虏将军李振,镇守北境多年,此次战役,指挥若定,身先士卒,功勋卓著!擢升为镇北侯,世袭罔替,赏金五百,帛千匹,仍总督北境边务!” 李振虎目含泪,重重叩首:“臣,李振,谢陛下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他心中澎湃,这不仅是荣耀,更是对他和无数边军将士多年浴血的肯定。他不禁想起萧战在军中的“胡闹”与奇谋,心中暗道:“跟萧战打仗,是真他娘的痛快!不仅能打胜仗,还能挺直腰杆拿封赏!” 接着是侯三。 “匠作营校尉侯三,改进军械,研制新器,于战有大功!擢升为将作监少监(虽然可能仍需在北境履职),赏金百斤,帛五百匹!” 侯三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一个匠户出身,何曾想过能有今日?他脑海中浮现出萧战塞给他图纸时那信任的眼神,更是感激涕零:“头儿!没有您,就没有我侯三的今天!这辈子,我跟定您了!” 最后,轮到了萧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想看看这位立下奇功的太傅,会得到何等惊人的封赏。 皇帝看着萧战,语气平和:“太傅萧战,辅佐睿王,献策献力,研制新式军械,于北境之战,确有功劳。特赐,金千斤,帛千匹,加封太子太保,仍领睿王府首席顾问之职。” 赏赐宣布完毕,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金银布匹,赏赐极重!太子太保,是从二品的虚衔,地位尊崇。但是……没了?没有晋升实职,没有增加食邑,甚至没有明确其在军中的具体职权?与其赫赫战功,尤其是其在战场上展现出的惊人战术能力和技术革新相比,这赏赐显得……有些微妙。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刻意将绝大部分军功和名望都归在了睿王名下,对萧战,则是重赏其“辅佐”和“技术”之功,对其在具体战术指挥和军队中的潜在影响力,则轻描淡写,甚至有意无意地进行了压制和切割。 下朝后,几个与萧战交好、性子直的武将围上来,替他鸣不平: “老萧!这……陛下这赏罚……你可是首功啊!” “就是!要不是你那些歪点子……呃,是妙计和新家伙,镇北关能不能守住都两说!” “太子太保听着好听,就是个空头衔嘛!” 萧战却浑不在意,掏掏耳朵,一脸“你们太年轻”的表情:“吵吵啥?吵吵啥?金子不实在还是布匹不暖和?太子太保,听着多唬人!出去泡妞……啊不是,是出去体察民情,名头都响亮些!老子本来就是个帮忙搭把手的,功劳当然是咱们殿下的!难道你们还想让老子去枢密院,跟那帮老头子天天吵架斗嘴?那不得把老子闷死?” 他看似豁达混不吝,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了然和轻松。功高震主,自古皆然。皇帝这是在磨砺睿王,将他推向台前,也是在保护他萧战,将他牢牢绑定在“睿王首席辅臣”这个相对安全又关键的位置上,避免他成为一个过于独立和危险的军事山头。这安排,看似压制,实则老辣。 回到睿王府,李承弘屏退左右,脸上带着一丝愧疚:“太傅,此次北境之功,大半在你。若无你力挽狂澜,研制新械,后果不堪设想。父皇他……委屈你了。” 萧战摆摆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神色是难得的认真:“承弘,你错了,而且大错特错。陛下这是用心良苦,既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我现在就是个金光闪闪的大靶子,功劳越大,想弄死我的人就越多,从朝堂到边境,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把功劳都集中在你身上,你的……呃,是你的地位就更稳固,咱们这个团体才更安全。老子乐得清闲,躲在后面出出坏主意,数数金子,逗逗老婆孩子,多爽!”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次在北境,我让侯三借着清点缴获物资的机会,仔细查了查。发现蛮族用的部分箭矢,箭杆的削制手法,还有某些皮甲内侧的鞣制痕迹,不像是蛮族那帮糙汉子能干出来的活儿,倒像是……咱们中原,特别是边境某些军工作坊流出去的边角料,或者说是刻意模仿蛮族风格,但手艺没学到位。” 李承弘眼神骤然锐利:“你是说……有人私下向蛮族输送军械?” “还有,”萧战继续道,“那个拼命拖延我们粮草的兵部官员,我让清源顺着线查了查,他背后,似乎不止是宁王在指使,还有安王府那边若隐若现的影子。” 李承弘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沉了下来:“他们……他们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通敌?!” 就在气氛凝重之际,书房门被“砰”地推开,四丫萧文瑜像只快乐的燕子般飞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厚厚的信,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四叔!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东南船厂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萧战一把抢过信,嘴里嘟囔着:“啥事儿这么激动?捡着金元宝了?”他快速浏览着信件,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慢慢张成了“O”型。 李承弘和四丫好奇地看着他。 只见萧战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卧槽!真的假的?!老子的‘海狼级’改进版商船,第一次试航南洋,不仅带回了满船的香料、宝石和象牙,还在海上……捡、捡回来几个红毛夷人!蓝眼睛大鼻子的那种!” “红毛夷人?”李承弘和四丫都愣住了。 “重点不是红毛!”萧战激动地挥舞着信纸,“重点是,他们落难的那艘破船上,有一种图纸!据那几个红毛比划,是一种比咱们现在用的火炮更厉害、打得更远的‘大家伙’!叫什么……‘长管加农炮’?!他们说是他们国家的最新设计,愿意用这个图纸换咱们保护他们回国和一笔路费!” 萧战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好东西啊!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要是能弄明白,咱们的水师,不,是咱们的陆军炮队,都能再来一次飞跃!到时候,什么蛮族骑兵,在绝对的火力面前,都是渣渣!” 西方先进技术意外出现,将为大夏的军事和未来格局带来何种颠覆性的变数?海权争夺的时代是否即将因萧战这个“搅屎棍”而提前开启? 凯旋的荣耀余温尚在,枢密院的新权力带来机遇也伴随挑战,来自兄弟的暗箭与通敌的疑云交织,再加上海外意外送来的技术惊喜……睿王府仿佛站在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 第393章 枢密风云,初露锋芒 枢密院的议事堂比寻常朝堂更加肃穆。高高的穹顶下,巨大的沙盘和地图占据了半面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旧羊皮纸和墨汁混合的气味。长条檀木桌两侧,坐着大夏帝国最核心的军事决策者们——有白发苍苍、战功赫赫的老将,有精明干练、主管钱粮的文官,还有几位皇子派系的代言人。 李承弘坐在靠近末位的位置,这是给新参与议事的亲王预留的席位。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乃至带着敌意的——落在他身上。 今日讨论的议题是明年军费预算的初步分配,焦点集中在东南海防与漕运维护的经费之争上。 主管户部的侍郎,大皇子的得力干将钱益谦,正侃侃而谈:“……综上所述,漕运乃国本命脉,关乎京师百万军民口粮,更牵动天下税银转运。近年河道淤塞,闸口老旧,修缮维护之费用,一分也省不得!反观东南海防,倭寇之患虽有,然不过疥癣之疾,劫掠商船居多,袭扰沿岸亦是小股流窜。现有水师战船稍加维护,足堪防御,实不必耗费巨资建造新式战船、大修炮台。臣以为,当集中财力,确保漕运无虞,北疆防务稳固,方是正道。” 李承弘知道这是针对自己一系(船厂和新式战船是他和萧战推动的)的发难。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与萧战商议过的思路,出言反驳: “钱侍郎此言,恕本王不敢苟同。东南海疆万里,倭寇之患绝非疥癣。其劫掠商船,断我财路;袭扰沿岸,伤我子民;更可虑者,若其与内陆某些势力勾结,或大规模集结,袭击漕运关键节点,则后果不堪设想!加强海防,建造更快、更坚固、火力更强的新式战船,修缮沿海关隘炮台,乃是未雨绸缪,保护的正是漕运这条经济命脉的后方与侧翼!此非耗费,而是必要之投资!” 他的声音清朗,条理清晰。然而,支持者寥寥。几位老将眼观鼻鼻观心,几位文官则微微摇头。 这时,坐在李承弘斜对面的一位老将军,姓胡,曾镇守北境多年,是宁王早年极力拉拢的对象,捋着花白的胡子,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睿王殿下年轻气盛,勇于任事,这是好的。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枢密院议事,关乎军国根本,非比寻常。殿下初来乍到,于天下兵势、钱粮周转,还需多多揣摩,虚心学习才是。东南浪涛上的些许蟊贼,如何能与北境虎视眈眈的蛮族铁骑相提并论?殿下在北境侥幸立下尺寸之功,莫非就想将那套经验,生搬硬套到四海八方?这用兵理政,讲究的是因地制宜,权衡轻重,可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成的。” 这话说得颇为阴损,既贬低了海防重要性,又暗指李承弘年轻识浅、居功自傲,还想把北境的“侥幸”经验到处套用。议事堂内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投向李承弘,看他如何应对。 李承弘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他知道,这是给他的“下马威”,也是宁王系给他的警告:枢密院,不是他能轻易插手的地方。 散议后,李承弘回到睿王府,脸色不甚好看。在书房里,他将今日会议情形,特别是胡老将军那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正在教儿子萧定邦用木块搭“无敌炮台”的萧战。 萧战听完,把最后一块木块递给摇摇晃晃的儿子,拍拍手上的灰,嗤笑一声:“胡老梆子?就那个当年在北疆因为怕死,硬是把出击命令拖了半个时辰,害得前锋营多死了几十号兄弟的‘胡跑跑’?他还有脸在这儿充大尾巴狼,大谈用兵之道?我呸!” 李承弘一愣:“还有此事?” “军中旧闻了,也就他们那辈人自己捂着。”萧战不屑地摆摆手,“老六,你别跟这种老油条扯什么战略大局、热血情怀,那都是虚的。他们那脑子,跟浆糊似的,只认实在东西。对付他们,就得用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做了个砸的动作,“用数据!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得失,砸懵他!” 说着,他起身从书架上翻出几份厚厚的册子,那是龙渊阁的情报网和东南船厂定期送来的汇总资料。 “你看,”萧战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和事例,“这是近五年来,东南沿海有记录的倭寇袭扰次数,逐年上升!这是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包括被劫商船货物价值、沿岸村镇被焚掠的损失、抚恤伤亡的费用……这是间接损失,因为海路不安全,导致商人不敢走海路,漕运压力增大,部分货物不得不走更昂贵、更慢的陆路,推高了物价……” 他又翻到另一份船厂报表:“这是建造一艘‘海狼级’改进型战船的成本,这是维护一座标准海岸炮台的年均费用。再看这边,这是预估新式战船服役后,能有效巡逻的海域范围扩大比例,预计能减少的劫案次数,能保护的商船价值,以及因此带来的漕运辅助收益、贸易增长带来的税收……你算算,这投入和产出比是多少?” 萧战拿着炭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连串算式,虽然字迹潦草,但结果清晰:“看到了吗?加强海防,短期看是花钱,长期看是省钱!是生钱!是在保护他胡跑跑和钱扒皮心心念念的漕运命脉!你下次去,就把这些数字拍他们脸上!问问他们,是愿意每年花一笔固定的、可控的钱来建设海防,还是愿意每年承受难以预估的、可能越来越大的损失,甚至某一天漕运真的被大规模袭击瘫痪?” 李承弘看着那些详实的数据和萧战清晰的逻辑,心中的气闷一扫而空,眼神变得明亮起来:“太傅,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萧战把资料推给他,“让府里的文书帮你整理得漂亮点,做成图表,一目了然的那种。下次开会,你就带着这个去。记住,语气要平稳,就事论事,用数字说话。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 商议完正事,已近黄昏。萧战伸了个懒腰,晃悠回自己院子。一进门,就看见妻子苏婉清正坐在廊下做针线,儿子萧定邦则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来跑去,咯咯直笑。 “爹!爹!猫猫跑!”小定邦看见萧战,立刻撇下猫,张开小手扑过来。 萧战一把将儿子抱起,举过头顶转了一圈,逗得孩子哇哇大叫,笑声更加响亮。苏婉清抬起头,看着父子俩玩闹,眼中满是温柔,但嘴上却嗔怪道:“小心点!别摔着孩子!一身的汗臭味,快放下,去洗洗。” 萧战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在苏婉清耳边飞快啄了一下:“娘子辛苦,我这就去洗。” 换来苏婉清一个羞恼的白眼。 晚饭后,哄睡了儿子,夫妻二人在灯下闲话。苏婉清一边缝补着萧战一件旧袍子(萧战坚持说穿着舒服),一边轻声说:“听说你今日又教殿下怎么在朝堂上跟人争辩了?” “嘿,那叫智取,不叫争辩。”萧战翘着脚,“那帮老头子想给老六下马威,咱能惯着他们?” 苏婉清停下针线,抬眼认真地看着他:“夫君,我知道你有本事,殿下也需要你。但是……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比边关战场更凶险。我不求你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只求你每次出门,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我和定邦,只图个安稳。” 萧战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他握住苏婉清的手,那双手因常年操持家务而略显粗糙,却温暖无比。他难得正经地说:“娘子,你放心。你夫君我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一流。我知道轻重。出风头的事让殿下去,我就躲在后面出出主意。咱们的家,谁也别想破坏。我保证,以后一定尽量少惹事,平平安安回来陪你跟儿子。” 心里却默默补充:尽量……至少不主动惹大事。 苏婉清看着他难得认真的样子,眼圈微红,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缝补,只是针脚更加细密了。窗外月色宁静,屋内灯火可亲,这一刻的温馨,让萧战觉得,所有的刀光剑影、勾心斗角,似乎都有了为之奋斗的意义。 数日后的枢密院会议上,当钱益谦再次老调重弹,试图削减海防预算时,李承弘站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空谈战略,而是示意随从展开几张精心绘制的大幅图表。上面用清晰的线条和柱状图,直观地展示了近年倭寇危害的上升趋势、造成的经济损失估算,以及加强海防投入与可能带来的效益对比分析。 “……故此,胡老将军所言‘疥癣之疾’,恐与实际不符。此疾若不及早根治,恐成心腹之患。而建造新式战船、巩固海防,看似投入,实则是以可控之费,防不可测之损,护漕运之周全,增国库之岁入。此乃长治久安之策,还请诸位大人明鉴。” 李承弘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每一个结论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他甚至还引用了户部往年的一些公开数据作为对比基准,让人无从反驳。 那位胡老将军张了张嘴,看着那些眼花缭乱的图表和数字,一时语塞。他打仗或许在行,但面对这种精细的经济—军事效益分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钱益谦也是额头见汗,他擅长在程序上和模糊概念上做文章,但李承弘这种用数据“硬碰硬”的方式,让他有种无处下嘴的感觉。 议事堂内安静了片刻,几位原本中立的官员,尤其是两位曾在东南沿海任职、深知倭寇之害的将领,看向李承弘的目光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欣赏和认同。其中一位姓郑的将军甚至微微颔首。 这次会议,海防预算虽未当场通过,但削减的提议被有力地遏制了。更重要的是,李承弘向枢密院众人展示了他并非只知冲锋陷阵的莽夫,而是有备而来、懂得用事实和逻辑说话的实干亲王。 会后,李承弘主动走到郑将军身边,以晚辈之礼请教一些东南防务的细节,并看似无意地提及:“听闻郑将军当年在闽州时,曾感慨若有更快之舰艇,便能更有效追剿倭寇。不瞒将军,本王与太傅萧战偶得一些蒸汽船只的奇思妙想,或许对快速帆船有些许不成熟的想法,改日若有机会,还请将军指点一二。” 郑将军眼睛一亮,他对船只改良本就感兴趣,立刻与李承弘多聊了几句。这只是开始,但一颗种子已然埋下。 几日后,李承弘被老皇帝单独召至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地问:“承弘,枢密院议事,感觉如何?” 李承弘谨慎回答:“回父皇,儿臣初涉此域,如履薄冰,见识到诸位老成谋国之士的风采,受益良多。” “嗯。”皇帝放下朱笔,抬眼看他,目光深邃,“那依你看,为将者,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为帅者,又当如何?” 李承弘沉吟片刻,答道:“儿臣以为,为将者,当勇毅果敢,能与士卒同甘共苦,身先士卒。为帅者,需目光长远,运筹帷幄,知人善任,统筹全局。” 皇帝微微颔首,却又缓缓摇头:“说得不错,但还不够深。为将者,勇猛固然重要,但更需懂得‘止戈为武’的道理,明白为何而战,何时该战,何时该止。一味好战,非良将。为帅者,权衡二字,重逾千钧。权衡的不仅是敌我兵力、地势粮草,更是朝局、人心、乃至身后万世之名。你在北境,打得很漂亮;在枢密院,开局也算沉稳。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有些事,看到了,记在心里便好,时机未到,不可操之过急。水,越是深潭,表面越要平静。” 李承弘心中凛然,父皇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既肯定了他的能力,也警告他锋芒不可太露,更似乎暗示知道某些暗流的存在。他恭敬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几乎与此同时,在睿王府的偏院内,二狗正在向萧战汇报审讯进展。 “大人,那个鲜卑蛮族的小头目吐口了。他说这次大举南侵,除了他们大首领想抢地盘发财,还因为之前有‘南边的贵人’,通过经常在草原走动的商队,给他们传递了消息,说南边朝廷内部不稳,边军粮草不济,防务有漏洞,而且答应事成之后,可以给他们提供一批粮食和铁器作为酬谢。不过具体是哪个‘贵人’,怎么联系,他级别太低,说不清楚。” 萧战摸着下巴,眼神锐利:“南边的贵人……粮食铁器……边军布防情报……哼,线索越来越指向咱们那两位‘好兄长’了啊。继续审,重点查那些商队,还有蛮族那边可能接触过的中原人样貌、口音细节。对了,北境那边,让李振也暗中留意一下,边境上哪些商队最近活动反常。” 枢密院内的初露锋芒,让李承弘逐渐站稳脚跟,也引来了更多隐蔽的关注。皇帝的提醒犹在耳畔,而来自蛮族俘虏的口供,如同幽暗深水中浮现的一缕血色,预示着更加凶险的暗流正在涌动。与此同时,东南船厂再次传来密信,那几位红毛夷人带来的“长管加农炮”图纸初步验证可行,但制造难度极大,还与我们交换了一些他们的食物和种子之类的,来信问萧战要不要? 第394章 薯来运转 枢密院的风波和海防预算的争论尚未完全平息,东南沿海的快船又送来了新的密信。这次不是船厂管事写的,而是大丫萧文瑾的亲笔信——她如今常驻船厂,协助管理并与那些红毛夷人沟通。 信被送到国公府时,萧战正蹲在院子里,试图向儿子萧定邦解释为什么蚂蚁要排着队走路,理由是“它们在练习阅兵式,准备去打蚜虫国”。 “大人,东南急信,文瑾小姐亲笔。”亲卫快步进来,递上信件。 萧战拍拍手上的灰,接过信拆开。前面部分是关于“长管加农炮”图纸的初步验证情况,确实精妙,但所需钢材冶炼技术和加工精度极高,船厂工匠正在攻关。接着,萧文瑾笔锋一转,写道: “……另有一事,颇为有趣。清理那几位红毛夷人所乘破船遗物时,于舱底发现数个密封木桶与麻袋,内装物什非金非玉。开检视之,一为长条状块根,外皮紫红,偶有芽眼;一为藤生荚果,剥开后内有红衣籽仁两粒;一为橙红色圆锥状根茎。夷人言,此乃彼国航行所携食物,彼称‘甘薯’、‘花生’、‘胡萝卜’,耐储存,可生食亦可熟烹,尤其是那‘甘薯’,产量颇高,贫瘠之地亦可生长。彼等愿以此换取些许便利。此类‘吃食’,不知四叔可有兴趣?船厂众人皆以为不过新奇零嘴耳。” 读到这里,萧战的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捏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发抖。 “甘薯……红薯!花生!胡萝卜!”他低声喃喃,随即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得在院子里连转了三圈,吓得萧定邦手里的树枝都掉了。 “发了!发了!这回真他娘的发大了!比捡到金矿还发!”萧战仰天大笑,把旁边的二狗和刚走过来的李承弘都吓了一跳。 “太傅,何事如此欣喜?可是火炮又有突破?”李承弘疑惑地问。 “火炮?火炮算个屁!”萧战一把抓住李承弘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李承弘咧了咧嘴,他把信纸几乎怼到李承弘脸上,“殿下你看!红薯!花生!胡萝卜!我的天爷!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不,是镇国神器!” 李承弘一头雾水,接过信仔细看:“这些……蔬食?太傅,你……” “这不是普通的蔬食!”萧战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比划,“这东西,耐旱!耐贫瘠!产量高得吓人!尤其是红薯,亩产……亩产可能达到现在稻麦的几倍甚至十倍!而且好种,不怎么挑地!叶子也能吃!能当主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但眼中的光芒炽热无比:“意味着,有了这些东西,只要推广开来,咱们大夏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边关将士军粮可以更充裕!遇到灾荒,老百姓多一条活路!人口多了,国力就更强!这……这比什么火炮、战船,都更根本!这是扎扎实实的根基!” 李承弘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前景震撼了,他虽不精通农事,但也深知粮食对于帝国意味着什么。如果真如萧战所言…… “快!拿纸笔来!”萧战不等李承弘消化完,就冲二狗吼道,“老子要给大丫回信!” 他几乎是抢过纸笔,伏在石桌上,笔走龙蛇,字迹狂放得几乎要飞起来: “大丫亲启:见字如面!信中所提红毛夷人之‘甘薯’、‘花生’、‘胡萝卜’,乃无价之宝!切记,是无价之宝!比那火炮图纸重要十倍、百倍!要!必须要!全都要!一丁点都不能少!” “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将所有种子、块根,妥善保管,用最快最安全的方式,秘密运来京城!注意保湿保鲜,尤其是那些能发芽的!沿途严加看护,就说……就说是我寻的海外珍奇药材!对,就这么说!” “那几个红毛夷人,给老子伺候好了!他们要什么方便,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务必从他们嘴里套出这些作物的具体种植方法,什么季节下种,怎么施肥,怎么留种……越详细越好!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夏亿万生民之恩人!四叔给你记头功!” 写完,他吹干墨迹,塞进信封,火漆封好,交给二狗:“八百里加急!不,给我想办法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船厂!飞也要飞过去!” 二狗从未见萧战对一件事如此紧张急切,不敢怠慢,接过信一溜烟跑了。 李承弘看着兴奋得搓手、在原地踱步的萧战,忍不住问道:“太傅,这些作物……真有如此神效?” 萧战顿住脚步,眼珠一转,信口胡诌:“咱们大夏地大,但很多地方贫瘠,种不了精细粮食,多试一试,说不定这些宝贝正好能派上用场!这就叫‘老天爷赏饭吃’,不,是‘红毛夷人送饭吃’!哈哈哈!” 数日后的大朝会,议题繁杂。临近散朝时,一位御史大概是得了宁王或安王的暗示,出列奏道:“陛下,臣闻睿王府近日于东南沿海,重金搜罗一些海外奇巧之物,甚至包括夷人所携之古怪‘吃食’,动静不小,耗费颇多。如今国用不敷,北境赏赐、东南海防皆需银钱,是否应约束此等奢靡好奇之风?当以国事为重。” 矛头隐隐指向睿王府“不务正业”,浪费钱财。 没等李承弘开口,萧战就晃悠出列,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位大人,说话要讲证据啊。谁说我睿王府搜罗‘吃食’是奢靡好奇了?” 那御史冷哼:“非珍馐美味,难不成还是军国重器?” “哎!你说对了!”萧战一拍手,眼睛一亮,“还真就是‘食’关军国的大事!大人可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知民以食为天?我搜罗那些海外作物,是为了研究其习性,看能否在我大夏种植!” 他转向龙椅上的皇帝,表情变得“正经”起来:“陛下!臣在去波斯时曾见,有些地方土地贫瘠,却种植着几种高产耐旱的作物,其块茎果实皆可食,产量远超稻麦。若能在我国引种成功,于边地、于山丘、于旱田推广,则军粮可增,民食可足,此乃增强国力、稳固江山之本啊!花费些许银钱,若能换得万民饱暖,岂不胜过千金买笑?臣这不叫奢靡,这叫‘战略储备’,叫‘农业研发’!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某些人自己不懂,还跑来指手画脚,啧啧……” 他一番歪理,却说得掷地有声,把“搜罗吃食”拔高到了“利国利民”的战略高度。那御史被噎得面红耳赤,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解决百姓吃饭问题不重要? 老皇帝高坐龙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兴趣。他自然知道萧战和李承弘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萧战如此看重,或许真有奇效。“萧卿既有此心,便好好去办。若真能于农事有益,朕自有封赏。” “谢陛下!”萧战笑嘻嘻地躬身,回头还冲那御史做了个鬼脸,气得对方胡子直翘。 傍晚回到府中,萧战依旧兴奋难耐。苏婉清正在教萧定邦认字,见丈夫一脸红光,好奇问道:“今日朝上又得了什么好事?这般高兴?” 萧战抱起儿子,凑到妻子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娘子,咱们可能要立下不世之功了!比打胜仗还大的功劳!” “哦?莫非你又琢磨出什么吓人的新兵器了?” “非也非也!”萧战摇头晃脑,“是能让天下很多人吃饱饭的东西!”他把红薯、花生、胡萝卜的事情说了一遍,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它们的产量和意义。 苏婉清出身官家,对粮食的珍贵理解更深。她听完,眼睛也亮了:“若真如此,那可是天大的善举!不知能救活多少人性命。” 她看着丈夫眼中罕见的光芒,那是不同于平日插科打诨的、一种带着憧憬和热忱的光,心中柔情涌动,轻声道:“夫君做的是真正的大事。我和定邦,都为你高兴。只盼你……莫要太累,也莫要因此招来更多嫉恨。” 萧战握住她的手,嘿嘿一笑:“放心,出风头的事让殿下去。我就躲在咱们家后院,先弄个小菜园,把这些宝贝悄悄种起来试试。等成功了,再往外推。这叫‘闷声发大财’,‘深挖洞,广积粮’!” 小定邦听不懂大人说什么,但感觉到父母的开心,也拍着小手:“爹,种!邦邦帮忙!” “好!乖儿子,等种子来了,爹教你种地!这可是咱家传的手艺!”萧战大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在萧战望眼欲穿的期盼中,第一批“宝贝”终于在一个深夜,由一队绝对可靠的王府亲卫押运,秘密送入了国公府。 几个大木箱和陶瓮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借着灯笼的光,萧战看到了那些让他魂牵梦萦的东西:带着潮气的紫红色块根(红薯),有些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点;晒干的、裹着泥土气息的荚果(花生);还有橙红色、带着叶子(有些已枯萎)的圆锥根茎(胡萝卜)。 他像抚摸珍宝一样轻轻拿起一个红薯,掂了掂,又拿起一颗花生剥开,看着里面饱满的仁儿,闻着那股特有的香气,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到了……” 李承弘也闻讯赶来,看着这些其貌不扬的“土疙瘩”,难以想象它们蕴含着改变国运的潜力。 “殿下,府里有没有靠得住的老农,或者懂园艺的?”萧战问。 “有,庄子上有几个老把式,绝对可靠。” “好!悄悄调两个过来。在后园最僻静处,给我开几块地。不,先弄几个大木箱,填上最好的肥土。现在温差还有点大,晚上冷的时候就抬进屋里,现在季节……得抓紧了,有些可以马上试着育苗。等育苗成功后,咱们就将它们移植到庄子上”萧战开始规划,“这些种子太宝贵了,一点都不能浪费。第一年,咱们不求多,只求活,求留种!摸索出适合咱们这里种的法子。” 他立刻化身“农业总指挥”,指挥着亲卫和悄悄进府的老农,连夜将不同作物分类处理。能育苗的立即用特殊方法保温催芽,适合沙藏的妥善保存,每一道工序他都再三叮嘱,生怕出错。 李承弘看着萧战蹲在地上,不顾泥土沾衣,仔细检查每一块根茎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太傅,此刻身上仿佛有种别样的光辉。 “太傅,此事……真能成吗?”李承弘忍不住问。 萧战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泥,笑容却异常灿烂:“相信我。只要这些东西能在大夏的土地上扎根结果,咱们就真的有了让江山永固、让万民安生的底气之一。这比在枢密院争一百个议题都管用。这叫,‘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几天后,大丫萧文瑾的第二封信到了。除了汇报种子已安全送出,还带来了红毛夷人新的消息。 “彼等对我方热情颇感意外,尤其是对‘甘薯’等之重视。今提出,彼国商船不日或将循迹而来,寻找彼等。彼等愿以所知一切种植之法、乃至其他海外作物信息相告,并协助引荐其国商人。然,彼等希望,若其国商船至,我朝能允其在特定港口(如明州)贸易,并给予一定便利与保护,使其所携货物能公平交易。彼等言,此乃‘双赢’之道。” 萧战看着信,摸着下巴:“想要贸易权?开放港口?胃口不小啊……不过,若是真能带来更多好东西,尤其是技术和良种,倒也不是不能谈。关键是主动权得在咱们手里。” 他把信给李承弘看,低声道:“这事牵扯大了,涉及海禁国策。得慢慢来,先吊着他们,把种植技术全套出来再说。等咱们自己种成功了,有了底气,再跟朝廷慢慢商议不迟。” 李承弘点头,深以为然。 然而,睿王府近来对“海外奇珍”尤其是“夷人吃食”异常上心的举动,尽管尽量低调,还是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宁王府中,谋士正向宁王汇报:“殿下,睿王府近日从东南运回数箱不明之物,深夜入府,守卫森严。据零星消息,似是红毛夷人所携之草木根块。萧战对此物极为重视,甚至在府中辟地试种。其中必有蹊跷。” 宁王李承玦眉头紧皱:“草木根块?萧战这猢狲,又在搞什么鬼名堂?莫非是什么海外奇毒或异术所用?” 他绝不相信萧战会为了“口腹之欲”如此大动干戈。“继续盯着!还有,草原那条线……处理干净了吗?绝不能让老六抓到把柄!” “殿下放心,相关人等已‘意外’身亡,线索断了。” 紫红色的红薯悄悄在国公府温室的土壤里孕育着嫩芽,橙红的胡萝卜被细心储藏,花生荚果在干燥的角落等待着春天的召唤。萧战的心中,一幅关于丰收与富足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开。然而,来自红毛夷人的贸易提议如同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必将激起关于海疆国策的更大波澜;而宁王等人充满恶意的窥探,也让这些承载着希望的种子,从一开始就笼罩在阴谋的阴影之下。与此同时,二狗对蛮族俘虏的审讯和李振在北境的暗中调查,似乎正在接近某个危险的真相……平静的京城之下,多股暗流加速奔涌,即将碰撞出新的浪花。 第395章 温馨骤断,惊雷乍起 镇国公府的后花园里,春末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海棠花开得正盛。这座府邸是皇帝特意赏赐的,萧战最喜欢的就是这处带小池塘和假山的花园。 此刻,这位萧太傅,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柔软的草地上,背上驮着个两岁多、胖乎乎的小男孩。 “驾!驾!爹爹快跑!冲啊!去打蛮子!”萧定邦一手抓着萧战后颈的衣领,一手假装挥舞着小木剑,奶声奶气地喊着,小屁股还一颠一颠的。 “哎哟喂,我的小元帅,您轻点儿!”萧战四肢着地,配合地做出“艰难跋涉”的样子,嘴里却夸张地哀嚎,“你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您这金戈铁马啊!再说了,打蛮子要用计谋,不能光靠冲,这叫战略迂回……哎哎,别揪头发!小祖宗,这是你爹为数不多的骄傲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浓得化不开。儿子那小小的、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身体压在他背上,软乎乎的小手时不时“误伤”他的头发或耳朵,这种被完全依赖和信任的感觉,比任何朝堂胜利都更让他心头发软。 妻子苏婉清坐在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石桌上摆着针线箩筐,她正低头缝着一件萧定邦夏天要穿的小褂子。阳光透过紫藤叶的缝隙,在她娴静温婉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偶尔抬头看看在草地上“打仗”的父子俩,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起温柔的弧度,眼中满是静谧的幸福。 “夫君,你小心些,别真把邦儿摔着了。”苏婉清的声音轻柔如风,“还有你那头发,邦儿手劲没轻没重的。” “没事儿!摔不着!”萧战扭头,冲妻子露出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脸上的泥点都显得格外生动,“这小子劲大,随我,以后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头发嘛,掉了还能长,儿子玩得开心最重要!”说完,他还故意猛地起伏两下,模仿战马奔腾,逗得背上的萧定邦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自己也跟着哈哈大笑。 苏婉清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漾开更深的笑意,继续低头缝补。针脚细密均匀,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平和而满足。她所求不多,夫君平安归来,儿子健康长大,一家人能时常有这样静谧温馨的时光,便是上天最好的恩赐。至于朝堂上的风云、夫君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奇思妙想”,只要不危及这个家,她便默默支持。 这幅阳光花园、父慈子孝、妻贤家宁的画面,美好得如同最上等的工笔画卷,与朝堂上那个舌战群儒、混不吝的萧太傅,或是北境战场上那个眼神狠厉、奇谋百出的“萧头儿”,简直判若两人。铁汉的柔情,此刻淋漓尽致。 然而,这宁静温馨的时光,被一阵急促慌乱、几乎踉跄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四叔!四叔!不好了!出大事了!”二狗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猛地冲进花园,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惫懒或精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惊慌和压抑不住的愤怒,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在鹅卵石小径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萧战瞬间从“慈父”模式切换,他小心而迅速地将还在咯咯笑的儿子抱下来,塞到闻声站起、脸色已然发白的苏婉清怀里,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他转身面对二狗,刚才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锁定了二狗:“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人迅速冷静下来的力量。苏婉清紧紧抱着不明所以、还有些不满游戏中断的儿子,手指微微颤抖。 二狗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语速放快但清晰:“四叔!殿下……睿王殿下出事了!” “什么?!”萧战瞳孔骤缩,上前一步,“说清楚!” “殿下今日按例,去京郊咱们新买下、准备试验移植花生和红薯的那个庄子察看田地整理情况。为了不引人注意,殿下说只是去看看,不用兴师动众,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轻车简从。”二狗的声音带着颤抖,“结果……在离庄子不到五里的清风坳山道上,遭遇了伏击!对方人数不下三十,早有准备,利用地形设了绊马索和陷阱!两名护卫拼死抵抗,双双重伤!殿下……殿下被他们掳走了!” “现场留下了这个!”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沾着泥土和疑似血迹的灰色粗布,双手递上。 萧战一把抓过布条展开。上面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粗陋却透着一股狠劲儿:“萧战,想救你的主子,独自来城西乱葬岗旁黑虎帮旧院。子时不到,等着收尸!”落款处,画着一个线条简陋、却透着狰狞的虎头。 “黑虎帮……座山虎?!”萧战眼中寒光暴射,捏着布条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布条边缘几乎要被捏碎,“这杂碎不是之前就被老子亲手送进刑部大牢,判了流放三千里,他那个黑虎帮也早被老子拆得连瓦片都没剩几块吗?他怎么回来了?还敢动老六?!” 无边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但越是愤怒,他表面的气息反而越是沉静得可怕,只是那双眼睛,冰冷得如同极北荒原的寒冰。 苏婉清听到“等着收尸”几个字,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抱紧了怀里的儿子,声音带着紧张:“夫君!这明显是冲你来的圈套!你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萧战深吸一口气,走到妻儿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懵懂的小脸,又握住苏婉清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低沉却坚定:“婉清,别怕。我知道是圈套。但老六在他们手里,刀架在脖子上,我必须去。”他看向苏婉清盈满泪水的眼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你夫君我命硬,当年在北疆箭雨里都爬出来了,几个跳梁小丑,奈何不了我。你带着邦儿,去内院,锁好门,让府里亲卫加强戒备,我没回来之前,谁叫门都别开。” 苏婉清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劝不住,只能流着泪用力点头:“你一定要小心!平安回来!” 萧战重重点头,转身问二狗,语气已经恢复了分析情报时的冷静:“对方具体有多少人?什么打扮?用的什么兵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或者口音?逃回来的护卫还说了什么?” 二狗努力回忆并复述重伤护卫的断续供述:“对方大概三十到四十人,穿着杂乱,像是地痞流氓凑起来的,但……但动手的时候配合有点章法,不像乌合之众。兵器也杂,刀枪棍棒都有,但好像有几把制式的腰刀……对了!重伤的兄弟昏迷前说,好像看到一个摇着破扇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像个师爷打扮的人,在人群后面指指点点!” “赛诸葛!”萧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杀意更盛,“座山虎那个狗头军师!好啊,真是好得很!当年这两个杂碎就是一个莽一个阴,没想到在牢里滚了一圈,又凑到一起了,还敢把主意打到皇子头上!” 他冷笑一声,语气森然:“他们两个,一个莽夫,一个穷酸秀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没能耐精准掌握老六的行踪,更没这个胆量劫持皇子!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而且来头不小!二狗,你立刻带人去办几件事:第一,查清楚座山虎和赛诸葛是怎么从流放地逃回来的,或者是怎么被放出来的!刑部、沿途驿站,给我细查!第二,查他们回来后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最近一个月!第三,去黑虎帮旧院附近摸摸底,看看有没有生面孔聚集,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二狗领命,转身就要跑。 “等等!”萧战叫住他,眼神深邃,“再去……把咱们城管队里,之前在黑虎帮混过、后来被老子收编,现在最得力、最信得过的那批老兄弟,悄悄集合起来。家伙准备好,但先别动,等我号令。” 二狗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明白!”身影迅速消失在花园门口。 子时,城西乱葬岗。 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和焚烧纸钱的味道,夜枭的啼叫偶尔响起,更添几分阴森。惨白的月光勉强照亮起伏的坟包和歪斜的墓碑,黑影幢幢,仿佛潜藏着无数妖魔鬼怪。 黑虎帮昔日的聚义厅——一座占地不小但早已破败不堪的院落,就孤零零地矗立在乱葬岗边缘。此刻,院中隐约透出摇晃的昏黄灯火,如同鬼火。 约定的时间到了。 破败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萧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果然来了,而且真的是“独自”一人走进院门。 然而,就在他踏入院门的下一刻,他身后的黑暗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更多的人影!这些人无声无息地移动,迅速而有序地占据了院落外围的各个出入口、矮墙等有利位置,隐隐将整个破院包围起来。 仔细看,这些人虽然穿着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但款式统一,动作干练,手中持着的也不是江湖人的刀剑,而是特制的加长水火棍、带有倒钩的铁尺、便于擒拿锁敌的钩镰枪,甚至还有几人扛着加固的藤牌。他们沉默地隐在黑暗里,如同一群等待扑食的夜豹,纪律严明得令人心惊。这正是二狗麾下,由当年京城三教九流改造、历经多次“实战”检验的“永乐坊城管精锐大队”核心成员。其中不少人,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破败院落,眼神复杂,这里曾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浑噩过往的见证。 萧战推开吱呀作响的破败厅门,迈步走入曾经的黑虎帮“聚义厅”。厅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屋顶漏着几个窟窿,月光和尘土一起洒下来。几盏油灯昏黄地跳动着,映出几张或狰狞或阴鸷的脸。 大厅中央,睿王李承弘被粗糙的麻绳捆在一张吱嘎作响的破太师椅上,嘴里塞着一团脏布,发冠有些歪斜,锦袍上也沾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眼神依旧清明镇定,看到萧战进来,眼中先是闪过如释重负,随即看到他身后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微微一愣,继而了然,甚至对萧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掉了大半漆、露出木头原色的“虎皮椅”(那虎皮陈旧破损,疑似狗皮染的),上面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壮汉。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划到嘴角,正是黑虎帮原帮主——座山虎。他瞪着萧战,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快意。 座山虎旁边,站着个干瘦如柴、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文士,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故作潇洒,眼神却闪烁不定,正是狗头军师“赛诸葛”。他看到萧战身后似乎有人影,尖声笑了起来,声音像夜枭:“哟,萧大人,真是信人,说来就来了。不过……咱们字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让您‘独自’前来。您身后这些……似乎不太守规矩啊?难道不顾睿王殿下的安危了?” 他故意把“独自”和“安危”咬得很重,试图施加压力。 萧战像是没听见赛诸葛的话,他甚至先掏了掏耳朵,然后才慢悠悠地扫视了一圈这熟悉又陌生的大厅,目光在几个依稀有些面熟、如今却站在对立面的小喽啰脸上停顿了一下,最后才落到座山虎和赛诸葛身上,脸上挂起那副招牌式的混不吝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规矩?”萧战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厅里回荡,“跟你们这帮下三滥的杂碎讲规矩?老子是来了,至于带多少‘啦啦队’来给老子助威,你管得着吗?”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声音洪亮,不仅是对着座山虎说,更是对着门外、对着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喊道:“外面的弟兄们!都听见了吗?咱们昔日的座山虎老大和赛诸葛大军师,嫌咱们人多,坏了他们‘叙旧’的雅兴呢!要不,你们都进来,让咱们的老大和军师好好看看,当年跟着他们混口残羹冷炙的兄弟们,如今跟着我萧战,都混成什么模样了!也让咱们殿下看看,他手下的‘城管大队’,是个什么精气神!” 话音未落,厅门被完全推开,二狗率先踏入,身后,一队队身穿统一深色劲装、手持特制器械的“城管”精锐,鱼贯而入!他们行动迅速却安静,进入大厅后立刻按照训练时的阵型散开,隐隐控制了各个角落,将座山虎、赛弘葛及其手下二十几个乌合之众反包围在中间。这些“城管”们,不少人目光复杂地看向座山虎等人,有些甚至就是当年黑虎帮的底层成员,如今却已脱胎换骨,眼神锐利,站姿挺拔,与对面那些惶惶不安、兵器都拿不稳的地痞形成鲜明对比。 座山虎脸上的横肉抽动起来,他猛地站起,指着那些曾经的小弟,又惊又怒:“你……你们!王老五!赵铁柱!你们这些反骨仔!竟敢跟着萧战来对付老子?!” 被点到名的两个“城管”小头目,面无表情,甚至眼中露出一丝鄙夷。其中一人冷冷道:“虎爷,当年跟着你,除了欺负老百姓、收保护费、朝不保夕,还能有啥?是萧大人给了我们正经营生,教我们本事,让我们能挺直腰杆做人,拿堂堂正正的俸禄,保护街坊邻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您当年不也常挂在嘴边吗?” 赛诸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意识到,萧战不仅带了人来,带的还是最能动摇他们这边军心的人!这一手“现身说法”加“阵容碾压”,简直是诛心之策! 萧战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铁青的座山虎和惊慌的赛诸葛,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那份脏兮兮的布条,晃了晃:“好了,叙旧环节结束。说说吧,谁指使你们干的?说出来,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痛快。不然……”他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剑拔弩张! 破败的聚义厅内,对峙一触即发。萧战看似占据上风,但投鼠忌器,李承弘还在对方手中。座山虎等人已是困兽,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更让人不安的是,座山虎和赛诸葛背后那只隐藏的黑手,此刻是否也正潜伏在附近的黑暗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这场发生在乱葬岗旁的劫持,究竟是一场单纯的复仇,还是更大阴谋掀开的一角?子时的阴冷,似乎正渗入每个人的骨髓。 第396章 人心向背,现实碾压 火把的光将城管队的人身影拉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这身制服虽因连夜行动沾了些夜露尘土,但浆洗得挺括,腰带束得整齐,与座山虎、赛诸葛及其手下那十几号人褴褛杂乱、甚至还带着牢狱霉味的衣衫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更刺眼的是,这些“城管”脸上没有亡命之徒常见的凶戾或惶恐,而是一种带着纪律性的沉稳,眼神锐利,举止间隐隐透着一股“端着铁饭碗”的底气。 座山虎和赛诸葛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官兵”。火光摇曳,几张熟悉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王二麻子,当年黑虎帮最能打的打手之一;赵铁柱,力气大但憨直;孙狗剩,机灵但胆小;还有好几个依稀记得的外号…… “是……是你们?!”座山虎的惊怒瞬间冲破了喉咙,声音都有些变调,他指着那些曾经的小弟,手指因愤怒而颤抖,“王二麻子!赵铁柱!孙狗剩!你们……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混账!竟然……竟然跟着萧战这狗贼,当了朝廷的走狗鹰犬?!穿着这身狗皮,来对付老子?!” 被他点名的几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和决绝。王二麻子抿了抿嘴,没有应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水火棍。赵铁柱则憨憨地回了一句:“虎爷,俺……俺现在是城管大队第三小队副队长,领朝廷俸禄的。” 这话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 赛诸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比座山虎想得更深,萧战带来的不仅是人,更是一种身份的宣告和对比。这一招,太毒了! 萧战好整以暇地踱步到孙狗剩面前。孙狗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对帮派大哥的畏惧。 萧战却和颜悦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狗剩,别紧张。你现在是朝廷的人了,腰杆挺直点。来,大声告诉咱们的座山虎老大,你现在每个月,按时按点,能领多少饷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提心吊胆的那种。” 孙狗剩感受到肩膀上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又瞥了一眼自己身上挺括的制服,再看看对面那些曾经“兄弟”如今落魄惊惶的样子,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虽还有些发颤,但足够清晰:“回……回萧大人!卑职每月饷银足额四两雪花银!逢年过节有节敬补贴,春夏秋冬四季各有一套衣裳料子钱,年底衙门考核合格,还能多发一个月俸禄作为‘双俸’!每日管两顿饱饭,顿顿有荤腥!” “听见了吗?座山虎?”萧战转向满脸横肉抽动的座山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四两!足额!按月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双俸!” 他又走到赵铁柱面前:“铁柱,你也说说。当年你跟着咱们座山虎老大在码头‘看场子’,一个月拼死拼活,好的时候能分多少?受伤了,汤药费谁出?” 赵铁柱挠了挠头,瓮声瓮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跟着虎爷……好的时候,抢……收来的钱多,我能分个二两多银子,还得看虎爷和军师脸色。不好的时候,一两个月没进项是常事。受伤?虎爷能给几个铜板抓副草药就算仁至义尽了,大部分时候都得自己硬扛。有次俺腿被打折了,躺了三个月,差点饿死,虎爷您就来看过俺一次,给了五十文……” 座山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要反驳,却被萧战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萧战不再针对个人,而是环视所有前黑虎帮成员,声音洪亮,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也砸在座山虎和赛诸葛的颜面上: “都听听!都好好听听!跟着你们座山虎老大混江湖,脑袋天天别在裤腰带上,干的都是欺行霸市、敲诈勒索、打架斗殴的腌臜事!一个月拼了老命,运气好捞个二两散碎银子,朝不保夕!名声臭大街,爹娘在人前抬不起头!受了伤残了废,就像破抹布一样被扔掉!”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昂扬:“再看看现在!跟着老子,哦不,是跟着朝廷,跟着睿王殿下!咱们干的是什么?是整顿市容,清理街巷,调解纠纷,保护商户百姓安居乐业!是正大光明的差事!一个月四两足饷,年底双俸,管饭管衣!走出去,街坊邻居喊一声‘城管大哥’,那是带着敬意的!家里老娘能挺直腰杆跟人说‘我儿子在睿王府当差,吃皇粮的’!病了伤了,有医有药有抚恤!老了干不动了,还能有一份体面!” 萧战猛地指向座山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座山虎!你摸着你自己那早被酒色掏空的良心说说!是跟着你当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朝不保夕的烂命一条好,还是跟着朝廷,当个堂堂正正、衣食无忧、受人尊敬的城管好?!你自己说,但凡脑子没被门夹过的,该怎么选?!” 这一番对比,赤裸裸,血淋淋,没有高深的大道理,全是最实际的生存问题、面子问题、前途问题。那些前黑虎帮成员,个个低下头,或面露愧色,或眼神坚定,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心早已做出了选择。 萧战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座山虎体无完肤,也彻底击溃了赛诸葛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王二麻子,这个曾经黑虎帮最锋利的刀,第一个有了动作。他没有看座山虎,而是对着萧战和李承弘的方向,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萧大人,殿下!卑职王平(他用了本名),承蒙大人不弃,收录麾下,授以职责,赐以温饱,更有尊严体面。卑职愿誓死效忠大人与殿下,维护法纪!” 他用了“卑职”,这是公门中人的自称,与江湖草莽彻底划清了界限。 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赵铁柱跟着跪下:“虎爷……对不住了!俺娘说,现在日子踏实,她夜里能睡安稳觉了。俺……俺想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孙狗剩也噗通跪下,对着座山虎磕了个头,带着哭腔:“虎爷!当年您对狗剩有口饭吃之恩,狗剩记着!可……可狗剩也想娶媳妇,也想让俺娘过几天好日子啊!跟着您,除了打杀就是躲藏,狗剩怕啊!现在这差事,名正言顺,狗剩心里踏实!虎爷,您……您收手吧,萧大人或许还能饶您一命……” “虎爷,对不住!” “军师,回头是岸啊……” “这差事……是正道。” 一个个曾经的“小弟”,或跪,或躬身,或低声劝解,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心早已不在,道义和现实的双重碾压下,所谓的“江湖义气”脆弱得不堪一击。 座山虎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手指着昔日手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们……一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老子当年白养活你们了!” 赛诸葛则惨然一笑,手中破蒲扇“啪嗒”掉在地上,他知道,完了。萧战不费一兵一卒,仅凭“待遇”和“前途”二字,就将他苦心维系(至少表面维持)的团伙从内部瓦解了。这是阳谋,更是对江湖规则最无情的嘲讽——在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安稳面前,所谓的老大威风和兄弟义气,屁都不是。 “行了,旧也叙了,账也算清了。”萧战拍拍手,仿佛刚做完一场精彩的演说,“二狗!还等什么?救殿下!” “得令!”二狗早就憋着一股劲,闻言立刻挥手。 训练有素的城管队员们立刻行动。对付那十几个还拿着兵器、惶惶不安的死忠,他们甚至没费多大劲。藤牌前顶挡住劈砍,水火棍从侧面敲击手腕或腿弯,铁尺和钩镰枪配合缴械、锁拿,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完全是碾压式的执法。几个呼吸间,那十几个匪徒就哎哟惨叫着被放倒,捆成了粽子。 座山虎见势不妙,狂吼一声,抡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鬼头刀,像头发疯的野猪般朝着萧战冲来!他恨极了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 然而,他刚冲出去两步,面前就竖起了一面坚实的藤牌,是王二麻子带人挡在了前面。“虎爷,得罪了!”王二麻子低喝一声,旁边几根水火棍同时递出,精准地敲在座山虎的手腕、肘关节和膝盖侧后。 “当当”几声,鬼头刀脱手飞出,座山虎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跪倒在地,随即被几名城管死死按住,粗糙的麻绳迅速缠上了他的手脚。他徒劳地挣扎咒骂,却再也动弹不得。 赛诸葛更是不堪,见势不妙就想往破烂的屏风后面钻,被眼尖的孙狗剩伸脚一绊,“哎呀”一声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脸磕在地上,鼻血长流,也被迅速制住。 二狗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李承弘解开绳索,取出嘴里的布团。 李承弘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这迅雷不及掩耳、却又透着某种奇特秩序感的解救过程,再看向被捆成一团、犹自骂骂咧咧的座山虎和面如死灰的赛诸葛,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身穿城管制服、肃然而立的前黑虎帮成员身上,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对走到身边的萧战低声道:“太傅……你这手段……真是让本王叹为观止,大开眼界。”这哪里是单纯的武力解救,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加“职场招聘对比会”,充满了萧战式的市井智慧和现实主义的冷酷幽默。 萧战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殿下过奖。对付这种货色,动手是下策,诛心才是上策。再说了,咱们城管大队的兄弟也得找机会表现表现嘛,实战演练,多好的机会。” 轻松的气氛只维持了一瞬。萧战脸上的笑容收敛,走到被牢牢捆住、按在地上的座山虎和赛诸葛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如刀,再没有之前的戏谑。 “好了,杂碎们,热闹看完了,该说正事了。”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浸透鲜血的寒意,“谁指使你们干的?就凭你们两个刚从牢里爬出来的臭虫,也敢打当朝亲王的主意?借你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幕后主使是谁?痛快点,老子耐心有限。” 座山虎梗着脖子,还想展现一下最后的“硬气”,色厉内荏地吼道:“萧战!要杀要剐随你便!虎爷我皱下眉头就不是好汉!想从老子嘴里套话?做梦!” “哦?是条‘好汉’?”萧战眉毛一挑,对二狗使了个眼色。 二狗会意,随手从旁边拎起一个被打晕的匪徒,拖到墙角一个积满灰尘和污水的大缸旁,揪着头发就把那人的脸按进了浑浊的水里。 “咕嘟嘟……”水泡冒起。 几秒钟后提起,那人剧烈地咳嗽、呕吐,惊恐地睁大眼睛,还没看清眼前形势,就听到萧战平淡无波的声音:“你的好汉老大不肯说。没关系,你们有十几个人,我一个一个问。总有人想活着,对吧?” 那匪徒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不等二狗再按,就嘶喊道:“我说!我说!是……是有人找上虎爷和军师的!给了好多钱!还帮他们从流放路上跑了!” 赛诸葛的心理防线本就濒临崩溃,见此情景,彻底垮了。他尖声叫道:“萧大人饶命!我说!我都说!是……是半个月前,有两个贵人派来的中间人找到我们的!他们知道我们恨你入骨,说可以给我们一大笔钱,还能帮我们遮掩身份,只要我们绑了睿王殿下,把您引出来,狠狠折辱一番,最好……最好能制造点‘意外’,让您或殿下受点重伤……事成之后,还有重金酬谢,并且安排我们远走高飞!” “中间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如何联系?”李承弘走上前,沉声问道,事关自身安危和朝局,他必须问清楚。 赛诸葛努力回忆,语速飞快:“一个……留着山羊胡,说话拿腔拿调,像个大宅门里的管事,对,他自称‘胡先生’。另一个……年纪轻些,面皮白净,手指修长,不像干粗活的人,不怎么说话,但气派很足……哦对了!他腰间挂着一个腰牌,我不小心瞥到一眼,好像……好像刻着‘内务府’的字样!金光闪闪的!” “内务府?!”李承弘和萧战对视一眼,眼神同时变得无比凝重。 内务府,掌管宫廷事务,与各位皇子,尤其是母族势力深厚的皇子关系千丝万缕。一个挂着内务府腰牌的人参与其中,这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大皇子李承乾(其母妃家族在内务府根基深厚),以及同样有能力影响内务府的二皇子李承泽,嫌疑陡然上升到顶点! 座山虎也泄了气,颓然道:“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又承诺事后保我们平安……我们被仇恨冲昏了头,就……” 萧战站起身,脸色阴沉。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这已经不单单是针对他个人的报复,而是直接对睿王李承弘本人下黑手,试图制造“意外”伤残!其心可诛! “先把这两个杂碎和他们的同党押下去,严加看管!分开审讯,核对口供!”萧战对二狗下令,然后转向李承弘,语气郑重,“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必须立刻进宫,面见陛下!” 李承弘点头,眼神锐利:“不错。有人将手伸到了本王身上,更是妄图动摇国本!无论涉及谁,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城西乱葬岗的阴冷尚未散去,镇国公府书房内的灯火却彻夜通明。口供、物证(那块布条)、以及“内务府腰牌”这个关键线索被迅速整理。 第397章 暗流湍急,暂避锋芒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李承弘和萧战正对着桌上整理好的口供摘要、那块作为威胁凭证的粗布、以及赛诸葛描述的“内务府腰牌”特征记录,面色凝重地商议着进宫面圣的措辞。 “内务府腰牌,虽非独一无二,但能调动此等资源、且有动机下此黑手的,范围已然很小。”李承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大哥与三哥……他们这是按捺不住了。以为使此阴损手段,便能断我臂膀,乱我心志,甚至……”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甚至可能想制造“意外”让他彻底失去竞争资格。 萧战眼中也满是冷意:“他们这是玩脱了。绑架皇子,形同谋逆。只要证据链能咬住内务府那条线,哪怕不能直接扳倒他们,也足以让陛下震怒,剥掉他们一层皮!” 然而,就在他们拟定好奏对要点,准备稍作歇息便等待宫门开启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叩门声响起。 二狗带着一身夜露寒气闪身进来,脸色比在乱葬岗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慌。他先是对李承弘行了一礼,然后凑到萧战耳边,用极低却又足够让李承弘听清的声音急促说道:“四叔,宫里刚传出来的绝密消息!陛下……陛下昨夜批阅奏章时,突发眩晕,险些摔倒!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说是连日操劳,肝阳上亢,风痰上扰,需绝对静养,暂停朝会,安心调理至少……至少旬日!” “什么?!”李承弘和萧战同时失声,霍然站起。 “更麻烦的是,”二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陛下昏睡醒来后下旨,在龙体康泰前,由大皇子乾王殿下暂代处理日常紧急政务,二皇子泽王殿下协理!内阁与枢密院紧要事务,需报乾王殿下知悉裁定!” 书房内瞬间死寂。灯花的爆裂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突然病倒,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而代行政务的,恰恰是嫌疑最大的两人! 李承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手指紧紧攥成了拳。萧战则眯起了眼睛,脸上那混不吝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警惕而冷静的光芒。 “巧合?”萧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笑一声,“这他娘的也太巧了!咱们刚抓到尾巴,准备揪出狐狸,看林子的老头就‘正好’病了,还把林子交给狐狸看着?”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皇龙体关乎国本,太医院诊断应不会作假。但这时机……”他看向萧战,“太傅,我们此刻若拿着这些证据去求见父皇,或者通过正常渠道弹劾,会如何?” 萧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首先,陛下静养,我等未必能见到。即便通过太监递了折子,也会先落到‘代政’的宁王手里。他会怎么做?扣下?拖延?还是反过来,利用代政之便,给我们安个‘诬告皇子’、‘离间天家’、‘惊扰圣驾’的罪名?甚至……借着清查‘谣言’、‘维护宫廷稳定’的名义,把我们刚抓到的座山虎、赛诸葛,乃至那些城管兄弟,都‘接管’过去?”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到时候,人证物证在他们手里,想怎么改口供、怎么销毁证据,还不是他们说了算?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李承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萧战绝非危言耸听。宁王和安王既然敢策划绑架,在得知事情败露、人证被擒后,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补救。皇帝突然病倒、他们获得临时权柄,简直是天赐的“灭火”和“反击”良机! “那我们该如何?隐忍不发?可此事关乎本王安危,更涉及有人勾结匪类、图谋不轨,岂能就此罢休?”李承弘心有不甘,更感到一种被扼住喉咙的憋闷。 萧战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份口供:“发,当然要发。但不能硬来,更不能现在往他们手里送。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更扎实、更让他们无法轻易抹掉的证据,也需要……等待陛下龙体康复,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绕过宁王、直接将事情捅到陛下面前的契机。”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当务之急有三:第一,把座山虎、赛诸葛和那些小喽啰,藏到绝对安全、宁王的手伸不过去的地方,分开看管,反复核证口供,尤其是关于那个‘内务府腰牌’和‘胡先生’的细节,最好能画出画像。第二,暗中调查那个‘胡先生’和佩戴内务府腰牌之人的真实身份,顺着内务府的线,悄悄摸。第三,咱们自己,要表现得‘正常’,甚至要示弱。” “示弱?”李承弘不解。 “对,示弱。”萧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搞这么一出,除了想害你,不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在父皇病中失去分寸,大闹一场,好给他们借口收拾我们吗?我们偏不!我们就要表现得好像吃了个哑巴亏,忍气吞声,暗中舔舐伤口,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以为他们的威胁奏效了,暂时放松警惕。这叫……韬光养晦,麻痹敌人。” 次日,京城表面一切如常。只是细心的官员发现,原本该去枢密院点卯议事的睿王李承弘,告了病假。理由是昨日出城视察田庄,偶感风寒,需要休养几日。 而一向在朝会上喜欢插科打诨、偶尔语出惊人的萧太傅,也罕见地沉默,甚至显得有些“萎靡”,站在队列里低眉顺眼,连乾王问及海防预算后续,他也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但凭殿下与诸位大人裁决”,便不再多言。 退朝时,宁王李承玦特意走到李承弘原本该站的位置附近,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众人慨然道:“六弟为国操劳,以致微恙,实在令人担忧。传本王的话,将库里那支上好的百年山参送到睿王府去,给六弟好生补补。” 语气充满了兄长的关切,眼神却深沉难测。 泽王李承泽也在一旁温言附和:“正是,六弟还年轻,既要勇于任事,也需懂得爱惜身子骨才是。萧太傅,”他转向萧战,笑容温和,“你也要多劝劝睿王,有些事,急不得,缓一缓,或许更好。” 萧战拱手,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卑微”的笑容:“泽王殿下教训的是,下官一定谨记,好好劝慰睿王殿下。” 那模样,活像个被吓破了胆、唯唯诺诺的属官。 几位乾王派系的官员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暗自得意,看来昨日的“警告”效果显著,睿王和萧战这是认怂了。 睿王府内,李承弘确实没有外出,但绝非卧床养病。书房里,他正与匆匆从北境赶回、风尘仆仆的李振密谈。 “黑子,北境那边,关于那几个可能与蛮族有勾连的边境商队,查得如何了?”李承弘沉声问。 李振虎目含煞,低声道:“殿下,末将暗中排查,确实发现两支商队形迹可疑,他们常走的路线能避开主要关卡,且与草原某些部落往来密切。更关键的是,末将派人扮作马贼劫了他们一支小队,搜出些货物,里面夹带的,除了盐铁茶绢,还有几封用密语写的书信,正在找人破译。此外,那两支商队的背后东家,似乎都与京中某些勋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一家,隐约指向泽王府的一个远房亲戚。” 李承弘精神一振:“好!这条线至关重要,继续深挖,务必拿到铁证!但务必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多、更致命的筹码。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的后园深处,一个原本堆放杂物的偏僻小院被彻底清理出来,外围由绝对忠诚的王府亲卫把守,内里则由二狗亲自带领几名心腹城管轮值。座山虎、赛诸葛等人被分别关押在加固的地窖或厢房内,每日有人送水送饭,也有人“轮番谈心”。萧战偶尔会溜达过来,也不打不骂,就蹲在牢房外跟他们“唠嗑”,从当年黑虎帮克扣小弟赏钱的黑历史,到赛诸葛出的那些馊主意害死多少人,专戳肺管子,瓦解其心防,同时反复核对细节。 而关于“胡先生”和“内务府腰牌”的调查,则由林清源通过他那张无形的情报网,以及苏文清在文官体系中的一些人脉,极其小心地展开,进展缓慢却稳步推进。 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并未过多影响到镇国公府后院那块小小的“试验田”。在萧战近乎狂热的关注和两名老农精心照料下,来自海外的种子和块根,正悄然适应着中原的土地。 红薯的藤蔓已经长出尺许,绿意盎然;花生苗破土而出,两片豆瓣般的子叶娇嫩可爱;胡萝卜的缨子也舒展开来。萧战每天再忙,也要抽空来看一眼,摸摸叶子,嗅嗅泥土的气息,仿佛能从这蓬勃的生命力中汲取力量。 这日晚饭后,他又蹲在田垄边,对着那几畦宝贝苗傻笑。苏婉清牵着萧定邦走来,看着丈夫专注又带着傻气的侧脸,心中的忧虑似乎被冲淡了些。 “爹爹,苗苗!”萧定邦指着绿油油的菜地。 “对,苗苗,宝贝苗苗!”萧战抱起儿子,让他小心地摸了摸红薯的叶子,“邦邦啊,这些苗苗长大了,结出果实,能让好多好多像你一样的小朋友,不用饿肚子,你说好不好?” 小定邦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邦邦不饿,小朋友也不饿!” 苏婉清柔声道:“夫君,这些海外之物,真能如你所愿吗?” 萧战放下儿子,握住妻子的手,眼神坚定:“婉清,我相信能。就算一开始不顺,多试几次,总能成。这是希望,是比金银更实在的底气。等这些东西种成了,推广开来,咱们家邦邦长大了,看到的会是一个更少饥荒、更富足的大夏。我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帮殿下争那个位置,也是为了这个。” 苏婉清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妾身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知道夫君在做对百姓有益的事。无论朝堂如何,家里永远是你的归处。我和邦邦,只盼你平安。” 萧战心中暖流涌动,紧紧揽住妻儿。是的,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家永远是铠甲,也是软肋,更是他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 宁王府内,气氛却与睿王府的“隐忍”不同。宁王李承玦听着幕僚汇报睿王府近况——睿王称病不出,萧战低调异常,府中似乎一切如常,甚至开始在后院种花种草(他们不知道那是海外作物),心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放心。 “继续盯着。尤其是六弟府上的出入人员,以及萧战那厮的动向。还有,内务府那边,把尾巴彻底清理干净,那个‘胡先生’,让他最近出去‘散散心’,别留在京城。”宁王冷冷吩咐,“父皇的病情,太医怎么说?” 幕僚低声道:“太医院说,陛下此次病势来得急,但根基未损,静养旬日,辅以针药,应无大碍。只是……需要绝对静心,不宜再受刺激。” 宁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父亲病情的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放松。只要父皇在这段时间内不能理事,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抹平痕迹,甚至……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告诉泽王府那边,最近都收敛些,一切等父皇康复再说。对付老六,不急在这一时。”宁王最终说道。他深知,在父皇病中若再出大的风波,引起父皇警觉或反感,得不偿失。 表面平静的京城之下,几股力量在悄无声息地角力。睿王府在隐忍中积蓄着反击的力量,红薯苗在泥土中默默扎根生长,北境和京城的两条调查线索艰难延伸。而皇宫深处,老皇帝的病情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这场因绑架案引发的风暴,并未因皇帝的病倒而平息,反而在短暂的压抑后,酝酿着更激烈的爆发。所有人都清楚,当龙体康复、重临朝堂之日,便是一切摊牌之时。只是届时,谁手中的筹码更多,谁又能笑到最后? 第398章 废物利用,将计就计 既然皇上不能理事,那萧战手上的座山虎和赛诸葛也不能老是养着,还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阴暗的地窖里,座山虎和赛诸葛被分别捆在两根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门外隐约传来城管制服兄弟们换岗时低低的交谈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们心头的丧钟。 当萧战带着二狗,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悠进来时,两人眼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萧战示意二狗取下他们嘴里的布。 “噗——咳咳!”赛诸葛首先涕泪横流地哭喊起来,“萧大人!萧爷爷!饶命啊!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被仇恨和钱财迷了眼!小的不知道那是睿王殿下啊!要是知道,借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都是……都是被人蛊惑利用的啊!”他甩锅甩得飞快。 座山虎虽然依旧强撑着凶悍的表情,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萧……萧战!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虎爷我……我认栽!但祸不及妻儿……”他居然还惦记着不知在哪的“妻儿”。 “妻儿?”萧战嗤笑一声,蹲在座山虎面前,用草茎戳了戳他脸上的刀疤,“座山虎,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哪有妻儿?你当年在码头强占的那个寡妇,跟了你不到半年就被你打跑了,对吧?你那些所谓的‘兄弟’,除了王二麻子他们几个还有点血性,其他哪个不是你用来挡刀、背黑锅的替死鬼?就你这种货色,也配谈‘祸不及妻儿’?你自己不就是最大的祸害?” 座山虎被戳到痛处,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萧战又转向赛诸葛,语气更显鄙夷:“还有你,赛诸葛,狗头军师。当年黑虎帮那些下三滥的主意,大半是你出的吧?强收商户‘平安钱’,逼良为娼,设局坑骗外来客商……哪一桩少了你的‘妙计’?你还自以为挺聪明?老子告诉你,你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屁都不是!就你这德性,连给宁王府看大门的狗都不如,人家随手扔块骨头,你就敢去咬皇子?你脖子上顶的是夜壶吧?” 赛诸葛被骂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这两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报仇、此刻却吓得魂不附体的怂包,萧战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他摸着下巴,像是打量两件还能有点用的破烂:“饶你们?也不是不行……” 两人死灰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萧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只要饶小的一命,让小的做什么都行!”赛诸葛抢着表忠心。 座山虎也嘶声道:“对!萧……萧大人!我座山虎……不,我张虎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萧战挑眉。 “在所不辞!”两人异口同声,磕头如捣蒜。 萧战站起身,对二狗吩咐:“把这俩,还有外面那些不成器的喽啰,一起打包,塞上嘴蒙上眼,趁夜送到城外李铁头管的那个庄子上去。告诉铁头,这是老子送他的‘劳动力’。” 李承弘恰好这时走进地窖,闻言疑惑:“李铁头?城外的庄子,现在李大哥在管理?” “殿下忘了?铁头他嫌城内无事可做,正好外边的庄子缺个管事的,让他先去顶一阵子,等那头儿理顺了,咱们的秧苗也都可以移栽到庄子里,那个刺头,拳头硬,脾气更硬,在庄子上是一霸,没人敢不听他的。他这人虽然糙,但讲义气,管人有一套,尤其擅长收拾刺头。现在帮咱们打理着几个田庄和部分不怎么紧要的货物押运,干得不错。” 他回头看了看座山虎和赛诸葛,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让铁头好好‘操练操练’他们。挖渠、垦荒、挑粪、喂猪……什么活最累最脏,就让他们干什么。每天干活时间拉满,饭嘛,管饱,但就是最糙的粟米饭加咸菜,偶尔有点菜叶子。不过,”他话锋一转,“工钱按庄子上最低的短工标准给,日结,现钱,够他们自己糊口,偶尔还能买块劣质饴糖甜甜嘴。” 李承弘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叫什么处置方法?不杀不关,送去干农活? 萧战继续道:“派人盯着,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轻易死了。这就叫……嗯,‘劳动改造’!让他们用汗水洗刷罪孽,体验一下脚踏实地挣饭吃是什么感觉。也让他们知道,离开了打打杀杀、欺压良善,凭自己的力气,也是能活下来的。” 他走到瘫软的两人面前,蹲下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听清楚了吗?给你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虽然是戴着镣铐重新做人。老老实实干活,别耍花样,别想着跑。庄子四面都是咱们的人,跑一次,抓回来打断一条腿;跑两次,两条腿都打断,爬着也得给老子继续干活!表现好了,干个三年五载,说不定老子心情好,真给你们弄个正经庄户的身份。要是再敢起歪心思,或者被我发现你们跟旧主子还有联系……” 萧战没说完,只是从靴筒里摸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刃口泛着幽光的匕首,在赛诸葛苍白的脸侧轻轻拍了拍,冰冷的触感让赛诸葛差点尿裤子。 “明白!明白!小的明白!一定老老实实!感谢大人再造之恩!”赛诸葛忙不迭地应承。 座山虎也彻底蔫了,垂着头瓮声瓮气:“……知道了。” “带走吧。”萧战挥挥手。二狗立刻带人上前,熟练地把两人重新堵上嘴、蒙上眼,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李承弘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太傅此法,倒是……别出心裁。不杀他们,是顾忌幕后之人反咬我们滥杀?送去劳作,既是惩罚,也是废物利用,还能……引蛇出洞?” 萧战咧嘴一笑:“殿下一点就透。杀了他们,一了百了,但线索也就断了。留他们活口,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对幕后之人就是个心病。他们一定会想知道,这两个废物到底吐出了多少东西,会不会成为指证他们的证据。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份‘担心’,做点文章。” 回到睿王府书房,核心成员再次齐聚。灯火下,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李承弘将遭遇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被绑细节,只说遇袭,苏文清、林清源等人听后,皆是又惊又怒。 苏文清气得胡子直抖:“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京畿重地伏击亲王!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殿下,此事必须立刻禀明圣上,彻查到底!” 林清源相对冷静,但眼中也燃烧着怒火:“苏老所言极是。然而,对方行事周密,动用的是早已解散的匪类,中间人身份不明,即便有‘内务府腰牌’线索,也难以直接指向两位皇子。若贸然上奏,没有铁证,恐被反咬一口,说我们诬告兄长、离间天家,尤其是在陛下龙体欠安之时,此等罪名……” 李承弘点头:“清源所虑,正是本王与太傅担心之处。直接告发,证据不足,反而打草惊蛇。” 二狗忍不住拍桌子:“难道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咱们兄弟差点折在清风坳,殿下也受此惊扰,这口气俺咽不下!” “哑巴亏?”一直摸着下巴没说话的萧战,忽然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又危险的光芒,“老子混了这么多年,字典里就没‘哑巴亏’这三个字!他们不是喜欢玩阴的吗?躲在背后放冷箭?行啊,老子就陪他们玩个大的,玩个让他们寝食难安的!” 众人精神一振,看向萧战。 萧战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虚点着京城和郊外:“他们这次失败,最大的心病是什么?是座山虎和赛诸葛落在了我们手里!他们不确定这两个怂包到底吐出了多少,更怕他们成为活生生的证据!所以,我们第一步,就是利用好这两个‘废物’和这份‘担心’。” 他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计策有三步,咱们给它起个名,就叫‘请君入瓮连环计’!” “第一步,严密封锁,虚张声势。”萧战道,“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殿下巡视庄子,遇到小股不开眼的流民骚扰,护卫击退,流民溃散,殿下受惊但无碍。绑架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提!要把这事压下去,压得好像我们吃了亏但不想声张,怕丢面子,怕影响不好。” “第二步,故意泄密,布下迷雾。”他眼中闪着光,“通过某些‘可靠’又‘不小心’的渠道——比如,让某个跟着去了庄子、参与了‘押送’的城管兄弟,在酒馆喝多了两杯,‘失言’抱怨几句,说‘抓了几个硬骨头,关在秘密地方审,萧大人亲自盯着,好像问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跟宫里的大人物有关’……风声要放得隐约,似有似无,让他们猜,让他们急!” “第三步,守株待兔,引蛇出洞!”萧战一拳轻轻捶在桌上,“他们得到风声,肯定会坐不住!要么派人来灭口,永绝后患;要么派人来打探虚实,确认座山虎到底说了什么。李铁头的庄子,就是个绝佳的‘陷阱’。地方相对偏僻,但又不是与世隔绝。我们在庄子内外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的人来!只要抓住来灭口或者打探的人,顺藤摸瓜,就能拿到更直接的证据!甚至可能钓到大鱼!”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苏文清抚掌:“妙啊!此乃以静制动,攻心为上!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林清源也点头:“主动出击我们证据不足,但防守反击,抓住他们灭口的现行,那就铁证如山了!” 二狗摩拳擦掌:“四叔!这事交给我!我亲自带兄弟去庄子那边布置!保证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分得清公母!” 萧战却摆摆手:“不,二狗,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你要留在京城,密切监视宁王府、安王府以及内务府相关人员的动向。庄子那边,让王二麻子和赵铁柱带些生面孔、可靠的兄弟去,配合李铁头。他们熟悉江湖路数,更能察觉异常。” 他看向李承弘:“殿下,您这几日就称病不出,在府中‘静养’。朝堂上无论他们说什么,咱们都示弱,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不敢追究了,他们才会更急于除掉后患。” 李承弘郑重点头:“就依太傅之计!” 接下来几日,京城表面波澜不惊。睿王“感染风寒”在府休养的消息得到了确认。萧太傅也变得异常“低调”,甚至有人看见他在西市跟人为了二两肉价钱争得面红耳赤,活像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小民,全然没了之前的锐气。 然而,在一些特定的、消息灵通的圈子里,一些“流言”开始悄悄蔓延。 某家三教九流混杂的茶馆,一个穿着城管制服模样的人(刻意换了便装,但靴子没换)喝得醉醺醺,跟同桌抱怨:“……妈的,晦气!大半夜被拉出去干活,折腾到天亮,就为了押送几个瘪三去城外庄子上……萧大人亲自审的,好像撬出点硬货,跟宫里……呃,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他及时“刹住车”,但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已经听进去了。 另一个赌坊后巷,两个地痞在交头接耳:“听说了吗?黑虎帮的座山虎和赛诸葛栽了,落在萧阎王手里了!关在秘密地方,听说知道不少内幕,关于……上面人的。”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天。 这些流言碎语,如同滴入水面的油花,迅速扩散开来,虽然模糊,但指向明确——萧战抓到了重要人证,可能涉及宫廷秘辛。 乾王府。 幕僚低声汇报:“殿下,市面上有些风声,关于座山虎的……似乎睿王府那边没有杀他们,而是秘密关押审问。萧战这几日看似低调,但暗地里恐怕……” 乾王李承乾脸色阴沉,手指敲着桌面:“萧战这厮,果然狡猾!他不声张,反而更麻烦!他在等什么?等父皇病好?还是……在等我们自乱阵脚?”他心中不安,座山虎知道中间人“胡先生”的存在,虽然“胡先生”已经处理了,但总归是个隐患。 泽王府。 泽王李承泽同样收到了消息,他比宁王更谨慎,但也更焦躁:“六弟和萧战竟然忍了?这不像他们的作风。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一定在暗中谋划什么!那个座山虎……必须处理干净!不能再留了!” 几乎同时,两府都做出了决定:派人去查探,必要时,让那座山虎和赛诸葛永远闭嘴! 布置完一切,已是深夜。萧战拖着略带疲惫的身子回到镇国公府。书房和前院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唯有后院卧房还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他轻轻推开门,苏婉清正靠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却显然在等他,并未真的在做活。见他回来,立刻放下东西迎上来。 “夫君,回来了。饿不饿?厨房温着粥。”苏婉清帮他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袍,触手冰凉,让她心疼。 萧战握住她微凉的手,摇摇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将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驱散周身的算计与戾气。“不饿,就是有点累。让你担心了。” 苏婉清回抱住他结实却略显紧绷的腰背,轻轻拍着:“事情……都安排好了?” “嗯,都安排好了。老六没事,幕后黑手也揪住尾巴了。接下来,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萧战的声音有些闷。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萧战走到床边。儿子萧定邦睡得正香,小拳头握在脸颊边,呼吸均匀,对父亲经历的风雨浑然不觉。萧战俯身,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儿子的额头,粗糙的手指抚过孩子柔嫩的脸蛋。 “为了你们,”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苏婉清承诺,“为了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也为了这好不容易才像点样子的日子……那些藏在阴沟里,见不得光,总想破坏这一切的臭虫,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谁伸爪子,就剁了谁的爪子!”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将头靠在他肩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我和邦儿,还有这个家,永远在这儿等你。你要小心,要平安。” 窗外的月色清冷,但屋内的灯光却将相依的身影拉长,温暖而坚定。前方的道路或许更加凶险,阴谋的罗网或许已然张开,但守护这份温暖与安稳的决心,以及那份属于沙场老兵的狠厉与智慧,将成为萧战最锋利的武器。 城外的李铁头庄子,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安静。新来的“劳动力”们被安排在最破旧的窝棚里,在监工的呵斥下筋疲力尽地睡去。庄子外围的阴影里,几双锐利的眼睛正警惕地注视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王二麻子摸了摸怀中冰冷的铁尺,赵铁柱检查了一下绊索和铃铛。他们知道,大人布下的网已经张开,就等着那些不安分的“鱼儿”自己撞进来了。而京城之中,宁王府与安王府派出的“夜行人”,也已在夜色掩映下,悄然向城外摸去……山雨欲来,杀机暗伏。 第399章 暗流反扑,将计就计 萧战略微放出的“座山虎可能开口”的风声,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的要深、要广。这期间,皇帝的头晕症状有所缓解,虽未正式临朝,但已能在养心殿处理少数紧要奏章,只是精神仍显不济,需要静养。 然而,朝堂表面维持的微妙平静,掩盖不住暗处的躁动。坊间的流言经过口耳相传和刻意添油加醋,已经演变成好几个版本:有说座山虎掌握了某位皇子勾结蛮族的铁证;有说萧太傅正在深挖一件涉及宫廷阴私的大案;甚至还有鼻子有眼地传闻,睿王殿下遇袭那日,看到了刺客身上有“宫里”的标记…… 这些传言,或多或少,都飘进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耳朵里。 乾王府,密室。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废物!一群废物!”大皇子李承乾(宁王)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沉稳,将手中上好的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座山虎那个没脑子的莽夫!赛诸葛那个自以为是的酸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但没伤到老六一根毫毛,竟然……竟然还活着落到了萧战那猢狲的手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万一……万一那杂种扛不住刑,把‘胡先生’供出来,再牵扯到内务府那条线……后果不堪设想!” 二皇子李承泽坐在一旁,脸色同样阴沉如水,手中习惯性捻动的一串沉香木念珠也停了下来。他比大皇子想得更深:“大哥,稍安勿躁。座山虎未必知道是我们。关键是那个经手此事的‘胡先生’,以及……内务府那个提供腰牌、传递消息的人。萧战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抽丝剥茧,无中生有。他故意放出风声,就是在逼我们,看我们会不会自乱阵脚。”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大皇子焦躁地踱步,“老六和萧战忍了半个月没动静,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们在憋大招!父皇的身体眼看一天天见好,等父皇完全康复,重掌大权,若是萧战拿着证据直接面圣……” 二皇子眼中寒光一闪,捻动念珠的手指陡然用力:“绝不能让座山虎活着开口,更不能让萧战拿到串联起来的铁证!必须抢在他们前头,斩断线索!”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第一,立刻找到座山虎被秘密关押的地方。能救则救,救不出来,就让他永远闭嘴!连同那个赛诸葛,一起处理掉!活人比死人麻烦一万倍!” “第二,”他看向大皇子,“我们当初找的那个中间人‘胡先生’,是你府上管事的远亲,还有那个从内务府弄来腰牌、传递消息的白净脸,这两人必须立刻处理干净,抹去一切痕迹!最好让他们‘意外身亡’或者‘远遁他乡’,永远消失!” 大皇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狠色:“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安排府里最得力的死士去办!务必干净利落!” 二皇子补充道:“要快!而且要双管齐下,一边派人去灭口座山虎,一边处理中间人。萧战狡猾,说不定已经盯上了他们。” 城外,李铁头管理的田庄。这里名义上是睿王府一处普通的农庄,背靠小山,前临溪流,位置不算特别偏僻,但足够安静。庄子里除了原本的佃户和长工,最近又多了一批“新来的苦力”,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住着最破的窝棚,被几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监工”看得死死的。 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犬吠和虫鸣。几条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悄然接近庄子。他们动作迅捷轻盈,落地无声,显然都受过严格的训练,非寻常江湖客可比。 庄子外围的田埂边、草垛后、树影下,几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早已锁定了这些不速之客。 “大人料事如神,还真来了。”一处伪装极佳的土坑观察哨里,二狗低声对趴在一旁、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的萧战说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萧战吐出草茎,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那几条熟练避开庄户巡夜灯火、直扑后方工棚区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把‘孩子’(座山虎)摆得这么明显,钓不上来大鱼才怪。告诉兄弟们,按一号方案,放他们进去,然后……关门,放狗,哦不,是关门打狗。注意,那个领头的,还有看起来像小头目的,尽量留活口,卸掉下巴里的毒囊。其余的,顽抗就格杀,投降就捆了。” “明白!”二狗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悄然打出一连串手势。周围黑暗里,隐约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那几个黑衣人似乎对庄子的地形有过初步探查,目标明确地绕开主要房舍,直奔庄子最角落、那几间看起来像是关押“不听话苦力”的破旧窝棚。他们身手确实了得,轻易解决了两个在窝棚附近打瞌睡(伪装)的“监工”,摸到了门口。 为首的黑衣人侧耳倾听片刻,窝棚里传出震天的鼾声和难闻的气味。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对同伴做了个手势,猛地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窝棚内原本“熟睡”的“苦力”们(其实是挑选出来、身形与座山虎等人相近的城管假扮)瞬间暴起!与此同时,窝棚四周、头顶的茅草轰然破开,一张张大网兜头罩下!外面更是火把齐明,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恭候各位多时了!大晚上不睡觉,来我们这穷庄子串门,真是辛苦了!”萧战那带着戏谑的熟悉嗓音,如同惊雷般在黑衣人们耳边炸响。 黑衣人首领心中大骇,知道中计了,反应极快,嘶声下令:“中计!风紧,扯呼!” 然而,已经晚了。四面八方涌出无数手持劲弩、棍棒、铁尺、钩镰的汉子,他们穿着杂乱,像是庄户打扮,但行动间却带着令行禁止的默契,瞬间构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庄子内部的小路、矮墙、柴垛后,都闪出了人影,封死了所有退路。更外围,隐约响起了弓弦绷紧的咯吱声,那是埋伏在更远处的弩手。 “想走?问过老子手里的家伙没有?”王二麻子狞笑一声,第一个挥着水火棍扑了上去。赵铁柱则带人封堵侧翼。 黑衣人们虽惊不乱,背靠背结成小阵,刀光闪烁,试图突围。他们身手确实不俗,但面对人数绝对优势、配合默契、且早有准备的“城管大队”加“沙棘堡老兵”混合编队,很快就左支右绌。 战斗短暂而激烈。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不到一盏茶功夫,闯入的七名黑衣人,三人被当场格杀,包括首领在内的四人被打翻在地,兵器被夺,关节被卸,下巴被粗暴地卸脱臼,从后槽牙里抠出藏匿的毒囊。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示出萧战麾下这支“非正规军”强悍的实战能力。 庄子内一间较为坚固的库房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被捆得结结实实、面色灰败的四名俘虏,以及萧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萧战没用什么残酷的刑具,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慢悠悠地说:“各位好汉,辛苦跑一趟。咱们废话少说,谁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说出来,少受点罪,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嘴硬嘛……”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三具黑衣尸体,“下场你们也看到了。” 俘虏们紧闭着嘴,眼神闪烁,但无人开口。 萧战也不急,对二狗使了个眼色。二狗会意,拎起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俘虏,拖到隔壁房间。不多时,隔壁传来并不凄厉、但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闷哼声,伴随着二狗刻意放大的“指导”声:“这里,关节错位,疼但不致命……这里,筋腱拉伸,酸麻胀痛,能忍多久?……哟,还挺硬气?试试这个穴位,专治各种不服……” 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剩下三名俘虏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萧战打了个哈欠,对王二麻子说:“去,把那三个死了的拖出去,找个地方先放着。再把咱们庄子上那条饿了三天的黑狗牵过来,让它认认这几位的味儿,看看喜不喜欢加餐。” 王二麻子憋着笑,大声应道:“是!大人!那条黑狗可凶了,上次偷鸡的黄鼠狼被它追着咬了二里地!” 心理防线往往比肉体更脆弱。终于,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像是副手的黑衣人扛不住了,在二狗拖着那个似乎昏死过去的年轻俘虏回来时,嘶声道:“我……我说!别……别折磨他了!” 萧战摆摆手,示意二狗停下。 那副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我们……我们是奉了宁王府典仪司管事,周、周福周管事的命令……来……来城外找一个叫座山虎的匪首,还有他的军师赛诸葛……能带回去最好,带不回去,就……就就地灭口,处理干净……” “周福?”萧战挑眉,“他一个王府管事,找江湖匪类干什么?还灭口?” “小的……小的不知具体缘由。只听周管事说,这二人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必须除掉,以绝后患……还让我们处理完后,立刻去城西五里坡的一处茶寮,找一个留着山羊胡、姓胡的先生,他那里还有件事要一并‘处理’……” “山羊胡?姓胡?”萧战和李承弘(他也悄然来到了庄子)对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对上了! “那个胡先生,具体长什么样?在五里坡茶寮如何接头?”李承弘沉声追问。 副手描述了一番,与赛诸葛所述基本吻合。 “很好。”萧战站起身,“二狗,立刻带人,拿着我的令牌,去找苏先生,让他协调我们能信得过的巡防营弟兄,以缉拿江洋大盗同伙的名义,封锁五里坡茶寮及周边,抓捕那个‘胡先生’!要快,要活的!” “是!”二狗领命,旋风般冲了出去。 萧战又看向那名副手,语气“和蔼”了些:“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再想想,那个周福周管事,手下像你们这样的死士有多少?平时如何联系?在宁王府,他跟谁走得最近?还有,关于内务府,你们知道什么?” 在生存的希望和持续的心理压力下,副手又陆陆续续吐露了不少信息,包括宁王府内一些人事关系,周福与王府长史以及大皇子某位侧妃娘家关系的勾连,甚至隐约提到周福似乎还能通过某种渠道,动用一些内务府的人手和资源…… 二狗的行动极为迅速。有苏文清通过监察院老关系暗中协调,加上萧战的令牌和“江洋大盗同党”这个由头,一队可靠的巡防营士兵连夜出动,直扑五里坡茶寮。 那个山羊胡“胡先生”显然没料到灭口行动会失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官差会来得如此迅猛。他正在茶寮后院一间密室里焚烧一些信件账册,被抓了个正着,灰烬中抢救出部分残片。同时,在他密室隐藏的暗格中,搜出了尚未销毁的、与宁王府周福管家往来的密信数封,信中提到“处理脏事”、“疏通内务府某执事”、“酬金已付”等语,更搜出了一小袋明显属于宫廷特制的、刻有内花纹的金瓜子!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至于那个白净手指、持有内务府腰牌的人,则如同人间蒸发。据胡先生含糊交代,那人只是中间引荐,具体身份他也不甚清楚,行动前就已不知所踪。这无疑是个遗憾,但有了周福这条线和胡先生这个人证物证,已经足够掀起波澜。 所有的证据、口供、物证,被精心整理后,没有通过正式的朝会渠道,而是由李承弘亲自入宫,在皇帝精神稍好的一个下午,秘密呈递到了养心殿的御案上。 老皇帝半靠在榻上,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稀疏。他沉默地看完了所有的材料,包括那些残存的密信、那袋金瓜子、以及详细的口供记录。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阴沉,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示出内心极大的震动和愤怒。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答作响。李承弘垂手肃立,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父皇会作何决断。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承弘,你受委屈了。” “儿臣不敢,幸得父皇洪福,萧太傅机警,方能化险为夷。”李承弘谨慎回答。 皇帝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深深的失望:“朕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兄弟阋墙,竟至如此地步!勾结匪类,谋杀血亲……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有没有大夏的江山社稷?”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但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疲惫取代。作为皇帝,作为父亲,他不能仅凭愤怒行事。朝局需要平衡,皇子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经不起更大的风波了。 几天后,皇帝的处置旨意下达,并未在朝会上公开宣读,而是通过内阁和枢密院分别传达: 乾王府典仪司管事周福,及其所涉数名心腹死士,以“勾结匪类、谋害亲王、扰乱京畿”之罪,押赴刑场,公开处决,枭首示众。 乾王李承乾,御下不严,纵容恶仆行凶,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其所兼任的漕运总督查之职,暂由户部右侍郎代理。 泽王李承泽,虽未直接涉案,但对门下清流御史约束不力,多有攻讦兄弟、扰乱朝议之举,罚俸半年。其门下数名言辞最激烈的御史,被寻了其他由头(比如考评不佳、言行微瑕),贬谪出京,或调任闲职。 对于睿王李承弘,皇帝只是私下召见,温言安抚,赏赐了些金银玉器压惊,对外只说“睿王遇流民惊扰,已妥善处置”。对于萧战在此事中的谋划与行动,更是只字未提,仿佛他从未参与。 这个处置结果,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甚至对“受害者”睿王一方毫无奖赏,但在明眼人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大皇子折损了心腹管家和一批死士,被罚闭门思过,失去了重要的漕运管辖权,颜面扫地,势力大损。二皇子也被敲打,失去了部分舆论喉舌。而睿王,虽无明面奖赏,但其遇袭后能隐忍不发、暗中查明真相并一举斩断对方爪牙的能力,以及皇帝在证据面前对其明显的维护(否则不会如此重惩宁王心腹),都让他的威望和地位无形中大大提升。萧战虽未露名,但其“萧阎王”的不好惹形象,更是深深烙在了许多人心里。 一场风波,似乎以睿王集团的阶段性胜利而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间歇的宁静。 内务府那个神秘消失的“白净手指”是谁?他掌握着怎样的秘密?大皇子和二皇子遭受如此重挫,是偃旗息鼓,还是会酝酿更疯狂的反扑?朝堂之上,短暂的平衡下,新的暗流已在滋生。而萧战后院试验田里的红薯藤,正茂密的生长着,已经可以移植了,花生苗也越发茁壮,来自海外的希望在泥土中扎根,仿佛预示着某种新的、不同于朝堂争斗的力量,正在默默生长。只是这希望的光芒,能否照亮前路的艰险? 第400章 盛宴暗流,隐患出显 大皇子倒台,漕运总司易主,睿王府的声势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府中大摆庆功宴,往来宾客如云,文武官员、勋贵世家络绎不绝,连几位原本中立的阁老都派人送了贺礼。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萧战作为头号功臣,自然被众人簇拥着敬酒。他今日穿着御赐的麒麟袍,难得人模狗样,脸上挂着惯有的混不吝笑容,来者不拒,酒到碗干,引得一片喝彩。 “萧太傅海量!” “太傅智勇双全,实乃我朝栋梁!” “下官敬太傅,日后还望太傅多多提携!” 萧战哈哈笑着,又连干了三碗,抹了抹嘴,正要再吹嘘几句自己当年在沙棘堡“一人喝翻一队蛮子”的光辉事迹,忽然,他脸上的笑容一收,手臂猛地扬起—— “哐啷!” 手中那只盛满美酒的青玉碗,被他狠狠摔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顿时粉身碎骨!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满堂的喧闹与欢笑。所有人都愣住了,错愕地看着突然变脸的萧太傅,不明白这位爷又抽什么风。 只见萧战环视全场,眼神锐利如刀,方才的醉意似乎一扫而空,声音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在骤然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回荡: “酒,喝够了!马屁,也听足了!”他踢了踢脚边的碎瓷片,“乾王是倒了,被圈禁了!大伙儿是不是觉得,从此高枕无忧,可以躺着享福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萧战冷笑一声,音量陡然提高:“放屁!做梦!刀,还他娘的悬在咱们每个人脖子上!没落下,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数过去,每说一句,就仿佛在平静的湖面砸下一块巨石: “内务府那笔烂到根子里的糊涂账,查清了吗?银子都流到哪个耗子洞里去了?” “东南沿海那些神出鬼没、挂着莫名其妙旗号的‘鬼船’,剿灭了吗?他们运的是什么?接的是谁?” “还有这朝堂上——”他目光如电,扫过几个笑容僵硬、眼神躲闪的官员,“那些今天对你笑脸相迎,明天就可能背后捅刀子的,那些嘴上喊着忠君爱国,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算计的,哪个不是要命的玩意儿?!”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震得杯盘乱跳:“庆功?庆个鸟的功!老子告诉你们,宁王倒了,不是终点,是他妈另一个更麻烦的起点!都给我把皮绷紧了,眼睛擦亮了!别等刀砍到脖子上,才想起来喊疼!” 说完,他也不看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抓起旁边另一只装满酒的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哈出一口酒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刚才发飙的是另一个人:“行了,该吃吃,该喝喝,老子就是给你们醒醒酒!接着奏乐,接着舞啊!” 宴会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之前的欢腾,变得微妙而压抑。众人心思各异地重新落座,但萧战那番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 深夜,宾客散尽。睿王府书房内,只留核心几人。 李承弘揉了揉眉心,看向萧战:“太傅,宴席上那番话,是否过于……惊悚了?虽说是为了敲打,但也恐引人不安。” 萧战瘫在太师椅上,翘着脚:“殿下,不是老子危言耸听。你觉得,乾王倒了,他背后那些人,他那个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的娘——安贵妃,会甘心?会不给他儿子报仇?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这时,苏文清抱着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账册,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殿下,你们看看这个。这是老朽通过旧日同僚,辗转从内务府广储司一个老书吏那里,悄悄抄录来的近三年器物损耗明细账册,只是其中一部分。” 李承弘接过,翻开。萧战也凑过头来看。 账册记录繁琐,但苏文清已经用朱笔圈出了关键处。只见“安华宫”(安贵妃居所)条目下,仅“瓷器”一项,就令人咋舌。 “景德镇御窑青花缠枝莲纹碗,二十只,损耗……十八只?” “钧窑月白釉出戟尊,一对,损耗……一对?” “定窑白釉刻花梅瓶,四只,损耗……三只半?”萧战念着,乐了,“这半只是咋损耗的?摔碎了还留个底儿当烟灰缸?” 苏文清沉声道:“萧战莫要玩笑。看损耗名目——多记为‘不慎磕碰’、‘赏玩失手’,尤其集中在‘珍玩修补’这一项下。安华宫近三年‘珍玩修补’所耗银两,是其他同等宫苑的三倍有余!而且,很多记录在册的‘损耗’器物,在宫中存档的实物图样中,近年根本未曾出现或已被替换成次品。” 李承弘眉头紧锁:“这意味着……” “意味着有人利用‘损耗’和‘修补’的名目,大肆侵吞倒卖宫廷御器,中饱私囊!”萧战接口,眼神冷了下来,“而且胃口不小,做得也算隐秘。但这只是银子的事吗?一个深宫贵妃,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养面首吗?” 苏文清轻咳一声:“慎言。安贵妃出身江南世家,母族豪富,按理并不缺钱。如此行事,恐怕所求非小。” 几日后,英国公夫人举办赏花茶会,京城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来了大半。萧战的夫人苏婉清是二品诰命夫人自然也受到邀请,四丫萧文瑜如今掌管《京华杂谈》,又得睿王和萧战看重,也被邀请在列。 茶会气氛融洽,夫人们聊着衣裳首饰、儿女婚事。四丫乖巧地坐在婶婶和几位年长夫人旁边,安静地剥着橘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不知怎的,话题转到了宫里的赏赐。一位侯夫人略带羡慕地说:“要说宫里赏赐大方,还得是安贵妃娘娘。前儿个我去给安贵妃请安,瞧见她宫里又添了一架新屏风,竟是整块南洋红珊瑚雕的,得有七八尺高吧?色泽艳红,宝光莹莹,真是稀世珍宝!说是陛下赏的恩典。” 旁边一位侍郎夫人用团扇掩着嘴,压低声音道:“陛下赏的?可我听说,陛下这半年,除了初一十五按例,就没怎么踏足过安华宫啊……倒是常去新晋的几位美人那儿。” “嘘——”另一位伯爵夫人使了个眼色,声音更低了,“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我也觉得奇怪。那珊瑚屏风,我娘家兄弟跑海贸的,说那么大的整料,在南洋都是贡品级别,价值连城。陛下若是赏了,怎么也没见内廷记档张扬?安贵妃宫里这几年,稀奇玩意儿可添了不少呢,光是那颗夜明珠,就够买半条街的铺面了……” 夫人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话题很快又转到别处。四丫却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心里记下了“南洋珊瑚屏风”、“陛下少去”、“价值连城”、“添了不少稀奇玩意儿”这几个关键词。 几乎同时,林清源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他利用管理情报网络时在太医院发展的内线,查阅了近年各宫苑领取香料药材的档案副本。 一份档案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安华宫”月度领取记录中,“九和安神香”这一项,用量大得惊人。 “殿下,太傅,请看。”林清源将抄录的条目呈上,“按宫规,妃位每月可用‘九和安神香’三斤。安华宫近四年的记录显示,每月实际领取三十斤!是规制的整整十倍!而且领取记录连贯,几乎没有间断。” “三十斤?”李承弘吃了一惊,“安华宫即便算上所有宫女太监,也用不了这么多香吧?而且持续四年?” 萧战摸着下巴:“九和安神香……老子好像听说过,是宫里特制的上等香料,据说能宁心安神,助眠养气,只有妃位以上和陛下才能用。安贵妃要这么多这玩意儿干嘛?把她宫里熏成腊肉铺子吗?还是拿来泡澡?” 林清源道:“下官也询问过太医院相熟的太医。他们说,‘九和香’用料珍贵,调制复杂,确有安神之效,但日常焚用,一次只需少许,过量并无益处,反而可能令人精神倦怠。安华宫这个用量……极不正常。” 深夜,书房里只剩萧战一人。他面前摊开着苏文清抄来的账册摘要、四丫听来的闲话记录、以及林清源提供的香料档案。跳动的烛火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锐利的眼神。 南洋来的奢侈珍宝,远超规制的香料消耗,皇帝近年来明显衰退的精神和身体,太医总说的“忧思过度、龙体欠安”,宁王倒台后安贵妃可能的不甘与谋划……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飞速碰撞、旋转。 忽然,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九和安神香”那几个字,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恐怖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让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对劲……这香……他娘的不对劲!”萧战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越敲越快。 他想起曾经在边关听一些走南闯北的老兵油子提过,南洋有些岛屿上生长着奇特的草木,能制成让人产生幻觉、慢慢衰弱甚至听话的香料,常被巫蛊之徒利用…… 皇帝老头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太医查来查去都是“积劳成疾”、“心神损耗”,用药调理总不见根本好转。如果……如果不是真的病,而是…… 萧战“砰”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乱晃,眼中寒光暴射: “慢性毒!难道是有人在用这他娘的‘安神香’,给皇帝老头下慢性毒?!”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他的思绪。如果真是这样,那安贵妃要那么多银子、结交内外、甚至可能勾结南洋海商,就有了更可怕的目的!这不仅是为了给儿子报仇或揽权,这可能是……弑君谋逆! 萧战被自己的推断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这个猜测一旦泄露,将掀起滔天巨浪。但若属实,其危害远比十个宁王作乱更甚。他必须立刻验证,却又不能打草惊蛇。如何在不惊动安贵妃及其背后势力的情况下,查明“九和香”的真相?而此刻的安华宫内,安贵妃正对着那尊珍贵的珊瑚屏风,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她手中把玩着一只特制的、带有夹层的鎏金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幽暗惑人的香气…… 第401章 双线并进,毒香疑云 推断需要证据。萧战第一时间找到了林清源。 “清源,无论如何,想办法弄到一点安华宫用的‘九和安神香’,哪怕是香灰残渣也行!要快,要隐秘!”萧战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林清源心领神会,知道事关重大,立刻动用了埋藏在宫中杂役和内务府底层官吏中的暗线。三天后,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混合着香灰和未燃尽香料碎末的样品,被秘密送到了睿王府。 同时送来的,还有通过特殊渠道重金聘请来的一位老药师——此人姓徐,原是太医院副判,因性格耿直得罪上官,早早致仕,在京城开个小药铺维生,于香料药物鉴别一道颇有造诣,且口风极紧。 密室中,徐药师对着那包样品,又是碾磨,又是水浸,又是火燎,还用上了银针、试纸等物,仔细检验了足足两个时辰。期间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他放下工具,洗净手,对等候在旁的萧战和李承弘(此事太过骇人,李承弘也必须知情)沉声道:“殿下,萧大人,此香……确实有问题。” “请先生明言。”李承弘的心提了起来。 “此香主体确是上等的‘九和安神香’配料,檀香、沉香、龙脑、苏合香等一应俱全,品质上乘。但是,”徐药师语气凝重,“老朽在其中,发现了极其微量的‘幻心草’粉末!” “幻心草?”萧战追问。 “此物并非中原本土所有,多生于南洋湿热岛屿深处。”徐药师解释道,“其性燥热,有轻微致幻、令人精神亢奋继而萎靡之效。少量偶用,或可用于某些特殊巫医仪式,但若长期焚吸其烟雾,会逐渐侵蚀人之神智,令人产生依赖,气血渐亏,精神涣散,反应迟钝,最终……形同朽木,衰败而亡。因其特性隐蔽,混在浓烈香料中极难察觉,前朝后宫曾偶有以此物谋害他人的阴私案例。”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怒。果然!猜想被证实了! “徐先生,可能确定此物是人为添加,而非香料本身沾染或意外混入?”李承弘追问。 徐药师肯定地点头:“‘幻心草’粉末研磨极细,均匀混入香料主料之中,绝非意外。且其添加手法老道,若非老朽早年随师游历岭南,曾见识过番邦进贡的此类邪物,加之此次特意细查,恐怕也难以发现。” 送走徐药师并严令其保密后,密室中的气氛降至冰点。 “安贵妃……她怎么敢?!”李承弘拳头紧握,脸色铁青。谋害君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怎么不敢?”萧战冷笑,眼中杀气弥漫,“为了她儿子,为了她自己的太后梦,有什么不敢的?现在的问题是,这事她一个人办不成。内务府谁在帮她提供超额香料?谁在帮她掩盖账目?那些南洋珍宝和‘幻心草’是怎么进来的?还有……陛下身边,有没有人被这香影响,或者根本就是同谋?” 调查必须双线并进。萧战让二狗挑选了几个机灵且生面孔的手下,扮作从江南来的绸缎药材商,在内务府采办出入的几条街巷附近蹲守、盯梢。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他们发现安华宫一个负责杂物采买的太监,每隔五六日,就会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悄悄出宫,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前往京西一处相对偏僻的街坊。 二狗亲自带人远远跟着。只见那太监下车后,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敲开一家挂着“陈记窑货”招牌的后门。进去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用厚布包裹的、尺许见方的方正物件,看形状像是个盒子或小箱子。 “窑货?安华宫缺瓷器,需要太监亲自来这种小私窑取?”二狗觉得蹊跷,让人继续跟踪太监回宫,自己则带另一人,等夜深后,潜入了那家“陈记窑货”。 店内多是普通碗碟缸瓮,但后院库房里,却有一些造型奇特、非市面常见的器物。在一个锁着的柜子里,二狗发现了几件未上釉的素坯香炉。这香炉外表看是普通的鼎式或奁式炉,但内壁结构似乎有些不同。他冒险敲碎了一个素坯,赫然发现炉壁竟是双层的!中间有极其细微的空腔夹层! 二狗虽然不懂香料,但也立刻意识到这结构有问题。他悄悄取了一片碎坯,回去交给了萧战。 萧战拿着那碎坯,对着灯光仔细看,又闻了闻,脸色更加阴沉:“双层夹壁……如果这夹层里预先放入‘幻心草’的浓缩制剂或其他助燃加强药性的东西,随着炉火加热,药力会缓慢持续地挥发出来,混入香烟之中……好精巧歹毒的心思!这比直接往香里掺料更隐蔽,效果也可能更强!” “那家私窑的老板肯定知道内情!”二狗道。 “先别动他。”萧战摆手,“一动就打草惊蛇了。盯紧,查清这窑厂背后是谁,和宫里哪些人有联系。” 就在萧战等人暗中调查的同时,安华宫内,安贵妃正享受着“九和香”带来的宁静(或者说麻痹)。 寝殿内香气馥郁,安贵妃闭目靠在软榻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身边只留一个从娘家带来的、绝对心腹的老宫女。 “这香……真是好东西。”安贵妃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舒缓,“陛下近日精神越发不济了,连批阅奏章都时常走神。太医院那帮废物,只会说些‘静养’的废话。” 老宫女低眉顺眼,轻声道:“娘娘洪福,这‘海外秘香’确有神效。只是……用量是否需再谨慎些?奴婢听说,睿王府那边,似乎对香料用度有些留意。” 安贵妃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冷笑:“留意?就凭萧战那个粗鄙武夫?他懂什么香料药理?本宫用的是陛下钦赐的‘安神香’,谁能说什么?至于用量……本宫心绪不宁,多用些,也是情理之中。” 她睁开眼,望向殿中那架华美夺目的珊瑚屏风,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这香,再供上三个月……不,或许两个月就够了。届时,陛下龙体‘忧思成疾,药石罔效’,不得不考虑立储以安国本……乾儿虽然暂时被圈禁,但他毕竟是长子!那些朝臣,本宫的父亲和兄长,自会为他说话……”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太后冠服、垂帘听政的无限风光,语气愈发轻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到时候,李承弘,萧战……本宫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大夏的江山,终究要回到我儿手中。” 老宫女躬身:“娘娘圣明。只是……内务府那边,还有‘陈记’那里,是否需要再打点安抚?” “嗯,让家里再送些银子进去。封住他们的嘴。”安贵妃重新闭上眼,“小心驶得万年船。等大事成了,这些知晓内情的蝼蚁……哼。” 殿内香烟袅袅,将野心与恶毒悄然弥漫。 拿到初步证据后,如何提醒皇帝成了难题。直接揭露?没有完全扳倒安贵妃及其背后势力的把握,反而可能逼对方狗急跳墙,加速对皇帝下手。不说?皇帝多被毒害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国本也多一分动摇。 萧战思虑再三,决定采用迂回策略。他找了个由头,请求单独觐见正在静养、但已能处理少许政务的皇帝。 养心殿内,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皇帝半靠在榻上,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些,但眉眼间的倦色挥之不去。 “萧卿来了,坐。”皇帝声音有些沙哑,“听说你前几日在睿王府宴上,发了通脾气?把不少人都吓着了。” 萧战笑嘻嘻地行礼坐下:“陛下圣明,臣就是个粗人,喝点猫尿就管不住嘴。主要是看有些人尾巴翘得太高,忘了自己姓什么,给您敲打敲打。” 皇帝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呀,总是有理。说吧,这次来,又有什么‘歪理’要讲?” 萧战搓搓手,装作随意道:“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臣最近吧,闲得慌,看了几本杂书。发现前朝历史上,有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挺有意思的。” “哦?说来听听。”皇帝似乎有了点兴趣。 “就比如啊,前朝有个皇帝,也是励精图治来着,可后来不知怎的,身体越来越差,整天昏昏沉沉,太医查不出毛病,就说忧国忧民累的。”萧战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皇帝的神色,“结果后来才发现,是他宠幸的一个妃子,为了让自己儿子上位,天天在他用的香料里,掺了一种南洋来的、叫‘幻心草’的玩意儿,那东西烧出来的烟,闻久了伤神损身,跟慢性毒药似的……” 皇帝捻动佛珠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皮抬起,看向萧战:“哦?还有这等事?后来如何?” “后来?后来那妃子和她娘家全族,当然都被剐了呗。那皇帝调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可身子骨也败得差不多了。”萧战叹口气,“所以说啊,陛下,这养生之道,可真得留心。不光要吃得精细,用的、闻的,也得小心。有些人呐,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背地里指不定揣着什么坏水呢。尤其是那些来得稀奇、用着奢侈的玩意儿,保不齐就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就是瞎琢磨,给陛下说个趣闻解解闷。陛下您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自有百灵庇佑,那些魑魅魍魉的小手段,肯定近不了身。”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缓缓道:“萧卿有心了。这趣闻……朕记下了。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萧战行礼退出。走出养心殿,被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就看皇帝心里那根疑弦,是否被拨动了。 当晚,养心殿的灯火直到深夜未熄。皇帝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萧战那看似粗鄙、实则句句惊心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香料……慢性毒……南洋……幻心草……安神香……” 他想起自己这几年莫名的疲惫、时常的眩晕、越来越难以集中的精神,以及太医院那些千篇一律、却总不见效的诊断。想起安华宫那总是萦绕不散、浓烈得过分的香气,想起安贵妃近年来越发奢侈的用度、和她那看似温顺、眼底却时常闪过的晦暗光芒…… “难道……真的是她?”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帝王的多疑,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来人。”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冰冷无比。 一个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阴影里,单膝跪地,无声无息。这是直属皇帝、不受任何衙门管辖的秘密力量——影卫统领。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森然:“给朕,彻底地、秘密地,彻查安华宫。所有用度,一厘一毫都要查清,尤其是香料!从来源、采买、入库、到使用,所有经手之人,都给朕挖出来!还有安华宫近年的所有赏赐、添置,特别是那些贵重海外之物,查清来路。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得惊动任何人,包括……宫里其他主子。” “遵旨!”影卫统领低声应道,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皇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再无半点倦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与杀机。如果萧战所言非虚,如果真有人敢用如此阴毒手段谋害于他……无论涉及到谁,他都要让其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影卫如同最精锐的猎犬,悄无声息地潜入宫廷最深处,开始撕开安华宫华丽表象下的重重黑幕。而自以为计划顺利、胜利在望的安贵妃,浑然不觉自己已然成为网中之鱼,依旧在袅袅毒烟中,编织着她与儿子的太后新朝梦。萧战则密切留意着宫中的任何风吹草动,同时加紧追查“陈记窑货”和南洋“鬼船”的线索,他知道,揭开毒香案,或许只是掀开了更大阴谋的一角……真正的暴风雨,正在急速酝酿。 第402章 农庄生机,番薯风云 天刚蒙蒙亮,镇国公府后门就一阵鸡飞狗跳。 萧战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脚蹬一双沾着泥点的布鞋,头上歪扣着顶破草帽,活像个起早赶集的庄户把式。他正手脚并用地往一辆板车上搬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里窸窣作响,是小心捆扎好的红薯藤蔓(扦插用的种藤)。 “轻点!哎哟我的祖宗,您放着我来!”二狗子着急忙慌地从门里追出来,想接手,“大人,您真要亲自去庄子上下地?这要是让朝里那帮老古董看见,又得参您个‘有失体统’!” “体统?体统多少钱一斤?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红薯秧子插?”萧战头也不回,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袋藤蔓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比那些老梆子的脸皮金贵!老子不亲自盯着,万一被他们当杂草薅了,我找谁哭去?” 他跳上板车辕头,对赶车的庄户喊道:“老赵,走着!去城外小李庄!快着点,趁着日头还没毒起来!” 板车吱吱呀呀驶出巷子,引来早起左邻右舍探头探脑。有认识萧战的,惊得揉眼睛:“那是……萧太傅?咋这副打扮?逃难似的?” “听说弄了什么海外仙藤,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亲自种地去呢!” “啧啧,这位爷可真是不走寻常路……” 板车后头,还跟着几辆驴车,上面坐着七八个从府里挑出来的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小厮,以及两个被萧战“硬请”来的、一脸懵的老农——王老汉和李老汉,都是睿王府庄子上经验最丰富的老把式。 王老汉看着前头板车上那位兴致勃勃、哼着荒腔走板小调的太傅大人,惴惴不安地跟旁边的李老汉嘀咕:“李老哥,这……这位贵人真懂庄稼活?别是把咱们拉去陪他玩闹吧?这海外来的藤蔓,听着就玄乎……” 李老汉比较沉默,只吧嗒口旱烟,幽幽道:“贵人让干啥就干啥吧。反正地是他们的,种子……藤也是他们的。种坏了,总不能怪到咱们头上。” 一行人就在这忐忑和好奇交织的气氛中,出了城门,朝着睿王府位于京郊的小李庄而去。 小李庄早就得了信,庄头李铁头(就是之前管“劳动改造”的那位)带着几个庄户管事,在庄子口迎着。看见萧战这副尊容从板车上跳下来,李铁头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带人上前行礼。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萧战摆摆手,直奔主题,“老子划出来那五亩坡地,收拾干净了没?” “回大人,按您的吩咐,深耕了一遍,耙平整了,拢成了二十垄,垄沟也开好了,就等着下种……下藤。”李铁头汇报。 “走,看看去!”萧战一马当先。 来到庄后那片向阳的缓坡地,果然,五亩地收拾得利利索索,二十条土垄整齐排列,土壤疏松,在晨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这是庄子边缘一块偏砂质的薄地,以往种点豆子都长不旺,庄户们都不太看得上。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让人把板车上的麻袋小心抬下来。他亲自解开一个麻袋口,露出里面青翠欲滴、长着心形叶片、带着长长气根的红薯藤。 “来来来,都围过来!”萧战招呼庄户们,王老汉、李老汉也被推到前头。“看清楚了,这就是老子跟你们说过的,来自海外的宝贝——番薯!也叫红薯、甘薯!” 庄户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捆捆看起来和本地野菜藤子差不多的绿秧子,面面相觑。就这?宝贝?仙粮? 王老汉胆子大些,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一片叶子,又捡起一根藤,看着上面那些细小的根须,迟疑地问:“大人……这……这真是仙粮?老汉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式的庄稼……这藤子,真能不挑地、不怕旱?插土里就能活?一亩地……真能收上千斤?” 他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年头,上好的水浇地,精耕细作,一亩粟米能收个两三百斤就是丰年了。上千斤?听都没听过! 萧战嘿嘿一笑,知道光靠嘴说没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本《初级农技实践指南》里关于红薯扦插的要点,咳嗽一声,开始“授课”: “王老汉,李老汉,各位乡亲,知道你们不信。老子开始也不信,但海外那些红毛夷人,还有咱们船队带回来的消息,都这么说!这玩意儿,原产地就在那些土地贫瘠、雨水不多的破岛上,天生就是贱脾气,好养活!” 他拿起一根藤蔓,比划着:“看见没?这些节上都有小根须,这叫‘气生根’,说明它命硬,容易活!咱们不用种子,就用这藤,一截一截剪开,插土里就行。它不挑地,坡地、沙地、旱地,都能长!还不怎么招虫子!比伺候稻麦省心多了!” 庄户们将信将疑,交头接耳。李铁头忍不住问:“大人,那这……咋种法?跟种菜似的移栽?” “问得好!”萧战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看老子给你们打个样!都学着点!” 萧战让李铁头拿来几把剪刀,亲自挑了一根健壮的薯藤,边操作边讲解,嘴里还跑着火车: “第一步,剪藤!选这种颜色深绿、粗壮的,避开有虫眼的。每截长度嘛……”他估摸了一下,剪刀“咔嚓”一声下去,“大概这么长,一拃多点,留三到四个节。看见没?上面留两片叶子进行光合作用……呃,就是晒太阳制造养分,下面这些节埋土里就能生根发芽。” 他差点把“光合作用”这词秃噜出来,赶紧糊弄过去。 “第二步,扦插!这是关键!”萧战拿起剪好的薯藤段,走到拢好的土垄旁,单膝跪下,用手在垄坡上斜着掏了个小坑。“注意啊,不能直着插,得斜着插!角度大概这么斜,”他比划着,“让藤子躺在坡上,大部分节埋进土里,叶子露外面。为啥要斜着?这就跟人侧躺着睡觉比站着睡舒服一个道理!利于扎根,还能防止积水烂了!” 庄户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比喻粗俗,但好像有点道理? 萧战把藤段斜放进小坑,然后用手把周围的土压实:“土要压实喽,让根和土贴紧实,喝得到墒情。但别压太死,闷坏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就这样,简单吧?比你们给婆娘挽头发还简单!” 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气氛轻松了些。 “接下来,说点注意事项,都拿小本本……呃,都用心记着!”萧战叉着腰,开始一条条往外蹦《指南》上的要点,夹杂着他自己的理解: “第一,栽种时机!最好趁下雨前,或者阴天。现在这天气就挺好,昨晚下过小雨,土还潮乎着,插下去省得浇水。要是大太阳天,记得傍晚再种,种完浇透定根水。” “第二,密度!别插太密,跟下饺子似的。一垄上,隔这么远插一根,”他大致比划了一尺多的距离,“给它留够长个儿的地方。这玩意儿藤子能爬老长,到时候满地都是,太密了抢养分。” “第三,肥料!”萧战加重语气,“这玩意儿耐贫瘠,但也不是一点肥不吃。可以用点粪肥,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必须用沤熟了的!就是那种在粪坑里闷了几个月,发了黑、没了臭劲、跟烂泥似的那种熟肥!生粪不行,烧根!记住了,粪肥不能搞‘偷袭’,得‘文火慢炖’!” 他这通“偷袭”、“文火慢炖”的比喻,又把庄户们逗乐了,连王老汉都咧开了没几颗牙的嘴。 “第四,管理!等藤子长长了,要是太密,可以适当提提藤,别让节上乱生根,分散养分。主要是防着别让杂草欺负了它就行。哦,还有,”萧战想起什么,“这玩意儿叶子也能吃!掐点嫩尖,焯水凉拌,或者煮汤,味道不错,也算是个菜!” 一圈讲解下来,庄户们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得将信将疑,甚至有些跃跃欲试。萧战说的这些法子,听起来虽然新奇,但条理清楚,细节周到,不像是一点不懂的人在胡诌。 “都听明白了没?”萧战问。 “明白了!”庄户们稀稀拉拉地回应。 “大点声!没吃饭啊?种地可是力气活,嗓门得亮!” “明白了!大人!”这次声音整齐洪亮了不少。 “好!那还等什么?开干!”萧战大手一挥,“李铁头,分工具!王老汉,李老汉,你们经验足,带着大伙儿,就按我刚才教的法子,每人负责一垄!老子就在这儿看着,谁插歪了、埋浅了,中午扣他一个窝窝头!” 众人哄笑,但动作却麻利起来。剪刀分发下去,庄户们两人一组,一个剪藤,一个扦插,学着萧战的样子,在坡垄上忙碌开来。萧战也没闲着,背着手在地头走来走去,时不时蹲下检查,纠正一下手法,嘴里还不闲着: “哎,那个谁,插得太直了!你以为插秧呢?斜一点!” “这边土没压实,再按按!” “行,这棵插得不错,有天赋!晚上加个鸡蛋!” “王老汉,您老手稳!就这么干!” 阳光下,五亩坡地渐渐被一片片青翠的薯藤点缀。萧战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那份因朝堂阴谋而积压的郁气,似乎也被这泥土的气息冲淡了不少。种地,是比跟人斗心眼踏实多了。 人多力量大,不到晌午,五亩地,二十垄,全部扦插完毕。一眼望去,一行行斜插的薯藤排列整齐,青翠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虽然还显弱小,却充满了生命的韧性。 庄户们聚在地头歇息,擦着汗,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都涌起一股奇异的期待感。不管这“海外仙粮”是真是假,至少这番热火朝天的劳作,让人心里踏实。 王老汉蹲在自己负责的那垄地头,用手轻轻摸了摸一棵薯藤旁边的土,又看了看远处其他庄户贫瘠的土地,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不断变幻。他种了一辈子地,见过太多荒年饿殍,听过太多“一亩千斤”的传说最后变成笑话。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位毫无架子、满手是泥的萧太傅,听着他那些看似粗鄙却透着实在和自信的话,他心里那点怀疑,竟慢慢被一种微弱的希望取代。 忽然,王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萧战面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王老汉,您这是干啥?快起来!”萧战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王老汉却不肯起,抬起老脸,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大人!萧大人!老汉……老汉替这庄子上的老少爷们,替那些可能因为这粮食能活命的苦哈哈们,谢谢您了!” 他指着那片新栽的薯田,激动道:“不管这‘番薯’最后能不能成,能不能有您说的那般产量……就冲您这位贵人,能看得起咱们庄户人,能卷起裤腿跟咱们一起下地,能弄来这新粮种让咱们试……这份心,老汉就感激不尽!咱们庄户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指望!这地,这藤,就是您给咱们的指望啊!” 他老泪纵横:“要是……要是这玩意儿真能不挑地、产量高,咱们庄子,往后就再也不用怕荒年,饿不死人了!娃娃们都能多吃一口饭……大人,您这是积大德啊!” 周围其他庄户,包括李铁头,都被王老汉的情绪感染,纷纷跪下,口称感谢。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最清楚粮食的分量。萧战带来的,不仅仅是几根藤蔓,更是一种活下去的新可能。 萧战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庄户,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盼和感激,心里也猛地一酸。他扶起王老汉,又示意大家都起来,清了清有些发堵的嗓子,大声道: “都起来!老子不爱看人跪!这红薯能不能成,还得靠咱们一起伺候!王老汉,各位乡亲,你们放心,这五亩地只是开始!只要这次试种成功了,老子保证,明年开春,咱们庄子上,所有能种的边边角角,都给老子种上红薯!种上花生!种上胡萝卜!让咱们的仓库堆满,让娃娃们的饭碗盛满!”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而充满希望的脸:“不光咱们庄子,只要成了,老子想办法,让更多地方的百姓,都能种上这玩意儿!不敢说让大家顿顿吃肉,但至少,混个肚儿圆,应该问题不大!这是老子萧战,给你们立的军令状!” “好!!” “谢大人!!” 庄户们激动地欢呼起来,声音在田野间回荡。李铁头使劲擦了擦眼角,吼道:“都听见大人说的了?往后这五亩地,就是咱们的眼珠子!谁要是伺候不好,我李铁头第一个不答应!” “对!当眼珠子伺候着!”众人轰然应诺。 夕阳西下,萧战才坐着板车,带着一身泥土和疲惫,但心情却格外舒畅地往回走。庄户们的期盼和那一片青翠的薯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或许,才是比在朝堂上扳倒几个政敌,更有意义的事情。 马车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二狗坐在他旁边,嘀咕道:“四叔,您今天可真是……一点体面都不要了。不过那些庄户,倒是真把您当自己人了。” 萧战靠在车板上,翘着二郎腿,哼了一声:“体面?体面能当红薯吃?老子当年在沙棘堡,饿急了草根树皮都啃过,知道一口粮食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这红薯要是真成了,比老子杀一百个贪官污吏都管用。” 他望着远处京城巍峨的轮廓,眼神深邃:“朝堂上斗来斗去,争的是权,是利。可这天下,终究是千千万万这些种地吃饭的百姓的。让他们吃饱穿暖,江山才坐得稳。那些皇子啊、贵妃啊,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有几个真正低下头,看看脚下的泥土,看看百姓的饭碗?”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萧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没有注意到,官道旁的一片小林子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他远去的板车,尤其是车上那几个已经空了的麻袋。 那双眼睛的主人,低声对旁边一人道:“看清楚了?萧战确实在庄子上种了那些海外带来的藤蔓?还亲自下地?” “看清楚了,大人。庄户们称那东西叫‘番薯’,说是海外仙粮,产量极高。萧战十分重视,划了五亩上好的坡地做试验田。” “哼,海外仙粮?产量极高?”阴鸷眼睛的主人冷笑,“宁王殿下虽然暂时失势,但也不能让老六和萧战这般顺风顺水!他们想靠这玩意儿收买民心,积累声望?做梦!去,找几个‘懂行’的人,过些日子,给那五亩‘仙田’,加点‘料’……” “是!” 板车吱呀声渐渐远去,林中的低语也消散在风里。田野间看似充满希望的生机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如同潜伏的毒蛇,悄然吐出了信子。影卫的调查似乎在接近核心。 第403章 夷人入京,技术狂潮 京郊小李庄,五亩红薯试验田已然是一片喜人的葱茏。藤蔓爬满了垄坡,心形的叶片在初夏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长势比萧战预想的还要好。庄户们都说,这“海外仙藤”真是泼辣,插下去没几天就扎稳了根,眼见着一天一个样。 萧战今日又溜达了过来,照例是一身短打,裤脚沾泥。他正蹲在地头,跟王老汉研究一片叶子边缘有些发黄的藤蔓。 “老汉,您看这儿,是不是招虫子了?还是缺肥?”萧战指着那点黄斑问。 王老汉眯着老花眼,凑近看了看,又捏了点土搓了搓:“大人,不像虫咬。许是前几日那场急雨,这边垄沟排水稍微慢了点,有点淤了根。这玩意儿耐旱,但好像也不太喜涝。回头让铁头他们把这边的沟再疏通深些就好。” “有道理!”萧战一拍大腿,“还是您老经验足!这就叫‘实践出真知’!回头我就让他们弄。” 两人正说着,庄子管事李铁头连滚带爬地从庄口方向跑来,边跑边喊,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萧大人!京城……京城来人了!快马!说是大小姐回来了!还……还带着几个红头发蓝眼睛的、跟鬼似的夷人!已经到城门了,让您赶紧回去!” “什么?!”萧战“噌”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大丫回来了?还带着红毛夷人?几个?” “报信的是这么说的!三个!已经到永定门外了!”李铁头喘着粗气。 萧战瞬间眉开眼笑,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好!太好了!大丫办事就是牢靠!老子等这帮技术人才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立刻对王老汉和李铁头交代:“王老汉,这地您多费心,排水的事儿按您说的办!铁头,庄子上下给老子看好了,尤其是这五亩宝贝疙瘩,一根藤都不许少!老子回城接大丫去!” 说完,也顾不上换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庄子口栓马桩前,解开自己那匹惯骑的枣红马,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大人,您……您不换身衣裳?”李铁头看着他一身的泥土草屑,忍不住提醒。 “换啥换?接自家人,又不是去相亲!走了!”萧战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顺着土路就朝京城方向狂奔而去,扬起一路尘土,留下庄子上一群目瞪口呆的庄户。 王老汉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咂咂嘴:“这位萧大人,行事真是……风风火火。” 旁边一个年轻庄户笑道:“王爷爷,您没听铁头叔说吗?大小姐带了会造厉害火器的红毛夷人回来!大人这是高兴坏了!听说那红毛夷人造的炮,一炮能轰塌半堵城墙呢!” “去去去,少嚼舌根,干活去!”李铁头呵斥道,但自己脸上也带着笑。大小姐平安回来,还带了大人心心念念的夷人,总是好事。 官道上,萧战伏低身子,策马疾驰。风呼呼地刮过耳畔,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大丫萧文瑾是他最出色的侄女,东南船厂和与红毛夷人沟通的事务交给她后,她干得有声有色,不仅把船厂管理得井井有条,还硬是靠着一股钻劲和几次航行接触,学会了红毛夷人的语言,成了沟通的关键桥梁。 这次她亲自护送夷人入京,想必是有了重大的进展或收获。萧战早就对那个火炮工匠约翰心心念念,更渴望能得到更多海外技术。大夏在火器、造船乃至一些基础工艺上,与海外那些航海强国相比,确实存在差距。萧战深知,未来的竞争,不仅是朝堂权谋和陆地征伐,更是技术和海洋的竞争。 “驾!”他催马更快,恨不得立刻飞回城中。 路上行人商旅纷纷避让,有人认出是萧太傅,虽然衣着粗陋,但那匹神骏的枣红马和招牌式的混不吝骑姿做不了假,都是又惊又奇,指指点点。 “看!是萧阎王!跑这么急,出啥大事了?” 永定门外,已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被守城兵丁拦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张望。实在是眼前景象太过稀奇。 只见城门洞附近,停着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还有十余名劲装护卫,都是睿王府和船厂的好手。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马车旁的三个身影。 当中一位,正是大丫萧文瑾。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装,外罩防尘披风,虽经长途跋涉面带倦色,但一双眸子依旧明亮有神,顾盼间带着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飒爽与干练。她正微微侧头,用流利而略显古怪的语言,对身旁几人说着什么。 而她身旁那三人,才真是让围观百姓倒吸凉气、议论纷纷的焦点。 那是三个身材高大、肤色白皙、发色或棕红或淡金的男子!最扎眼的是他们的头发和眼睛——头发卷曲,颜色如同晒干的胡萝卜或稻草,眼睛则是湛蓝或灰绿色,如同深山里的湖水!他们穿着与大夏风格迥异的紧身外套、马裤和长靴,身上还挂着些奇奇怪怪的金属工具和小皮袋。 “妈呀!真是红毛蓝眼!跟画儿里的夜叉似的!” “你看他们的鼻子,咋那么高?跟鹰钩似的!” “他们在说啥?叽里咕噜的,一句听不懂!” “萧大小姐居然能跟他们说话?真神了!” 三个红毛夷人显然对周围的围观和指点有些不适,神情略显局促,但看到萧文瑾从容镇定的样子,又稍稍安心。其中一人,正是萧战在信中多次提到的火炮工匠约翰,他年约四旬,手掌粗大,眼神专注,正努力听着萧文瑾的介绍,打量着京城的城墙和门楼,眼中不时闪过惊讶和评估的光芒。另外两人看起来年轻些,一个头发棕红卷曲,眼神灵动,不断打量着周围的建筑和器械(比如城门绞盘);另一个金发碧眼,身材更为魁梧,沉默寡言,但站姿沉稳,像是个干力气活的好手。 萧文瑾用夷语安慰他们:“约翰先生,安德烈先生,马克先生,不必紧张。这里是大夏的京城,很安全。我四叔……呃,萧大人马上就来接我们。他是一位非常……嗯,独特但很好相处的大人物,对你们的技术非常感兴趣。” 约翰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磕磕绊绊的大夏话说道:“萧,小姐,信任。我们,看看,京城,伟大。” 看来他也在努力学大夏语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都让开!萧大人回城!”前面开道的护卫高声喊道。 围观人群“哗”地一下分开。只见萧战骑着枣红马,如同一团火红的旋风,卷着尘土冲到了城门下。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萧战跳下马,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人群中的萧文瑾,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完全没了平日朝堂上的惫懒或算计,纯粹是看到亲人的喜悦。 “大丫!” “四叔!”萧文瑾眼睛一亮,脸上也漾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萧战张开双臂,给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丫头一个结实的拥抱,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丫头!一路辛苦!没瘦,还精神了!不错不错!” 松开后,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萧文瑾,确认她全须全尾,这才放下心来,目光转向那三个如同鹤立鸡群般的红毛夷人。 三个夷人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萧大人”。只见他身材高大挺拔,虽穿着一身沾泥带土的粗布短打,却掩不住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精气神,脸上带着爽朗(或者说有点过于奔放)的笑容,眼神锐利而明亮,正毫无顾忌地、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上下扫视他们。 萧战在现代社会生活多年,对于白种人早已司空见惯。他甚至还能讲出几句简单的英语来与这些外国人交流沟通呢!因此当他再次看到眼前这群白人时,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惊讶之情,相反地,他表现得异常随和亲切。只不过碍于现在的身份,只能适当的表现出一点点惊讶的形象,他走到白人们中间这头发跟草似的这眼睛跟玻璃珠似的,到底是人种不同,替我问声好! 萧文瑾忍着笑,低声用夷语快速翻译了一下萧战的话(当然,美化了一下措辞)。他们说的是阿拉伯语,萧战也听不太懂!约翰三人听了,表情有些古怪,但看到萧战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和热情,也放松了些,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四叔,别吓着客人。”萧文瑾嗔怪地拍了一下萧战的胳膊,然后正式介绍,“这位就是约翰先生,我们船厂的首席火炮顾问,对‘长管加农炮’的图纸完善和试制做出了关键贡献。” 约翰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大夏语说道:“萧,大人。约翰,荣幸。大夏,京城,壮观。” “哈哈!好!约翰!老子早就想见你了!你的炮图,帮了大忙!”萧战热情地拍了拍约翰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约翰晃了一下,随即也咧嘴笑了起来,两人颇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这两位是约翰先生引荐的同乡,”萧文瑾继续介绍,“这位是安德烈先生,擅长船舶设计和大型机械构造。” 那个棕红卷发、眼神灵动的年轻人优雅地行礼。 “这位是马克先生,是优秀的锻造师和装配工匠,尤其擅长处理金属构件和复杂组装。” 金发魁梧的汉子沉稳地点点头。 “安德烈?马克?好!都是人才!欢迎欢迎!来大夏就算来对了!老子这儿正缺你们这样的人才!”萧战眼睛放光,仿佛看到了三座会移动的技术宝库,热情得简直要把人融化,“走走走,别在城门口杵着当猴儿看了!先回府!回府慢慢说!这一路辛苦,给你们接风洗尘!让你们尝尝大夏的好酒好菜!” 他大手一挥,示意手下安排马车和护卫,又亲自扶着萧文瑾上了其中一辆马车(完全无视了周围还在围观的百姓),自己则重新上马,兴致勃勃地护在马车旁,一副生怕宝贝跑了的模样。 队伍再次启程,穿过城门洞,进入繁华的京城大街。萧太傅带着红毛夷人招摇过市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半个京城,成了当日最轰动的新闻。 回到镇国公府,萧战立刻吩咐准备丰盛宴席,给大丫和三位夷人接风。席间,他全然不顾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停地问东问西,从海上的风浪、沿途见闻,到夷人国家的风土人情、技术水平,尤其是关于火炮改进、新式船舶、机械工具等方面,问得极其详细。 萧文瑾熟练地充当翻译,约翰三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杯大夏醇酒下肚,又见萧战是真心实意对技术感兴趣,而且提出的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并非门外汉,便也渐渐放开,开始比划着讲解起来。安德烈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羊皮小本,画起了简图。 萧战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拍案叫绝:“妙啊!这个水密隔舱的想法好!多重桅杆配合不同风帆?有道理!锻铁工艺要配合鼓风机和特定燃料?记下来,都记下来!” 他越听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更强大的火炮守护海疆、更快捷坚固的舰船驰骋大洋、更精良的工具提高百工效率的场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萧战让人撤去残席,换上清茶,进入了更实际的议题。 “约翰,安德烈,马克,”萧战神色认真了些,通过大丫翻译,“你们远道而来,是客,也是我萧战请来的老师。我给你们最好的待遇,最大的支持,给你们专门的工坊,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只要大夏有的,我想办法给你们弄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把你们会的,觉得对大夏有用的东西,无论是造炮、造船、造机器,还是其他任何技艺,教给我们的人!和我们的人一起,做出更好的东西!让大夏的工匠,也能掌握这些本事!你们不是来打短工的,是来当先生的,是来一起干大事的!怎么样?干不干?” 约翰三人对视一眼,经过一路相处和今晚的交谈,他们对萧战的为人和诚意已有了解。约翰代表三人开口,语气郑重:“萧,大人。我们,远离家乡。你,尊重技术,给我们,机会,荣耀。我们,愿意,留下,教书,干活。一起,造,厉害东西!” “好!痛快!”萧战大喜,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欢迎三位加入!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有大肉一起吃,有好酒一起喝,有难关一起闯!” 众人举杯相庆,气氛热烈。 萧文瑾看着战叔与夷人相谈甚欢、眼中重新燃起如火般热情的样子,心中欣慰。她知道,战叔心里装着的不只是朝堂争斗,更有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梦想。这些红毛夷人的到来,或许正是点燃新梦想的火种。 夜渐深,三位夷人被安排到精心准备的客院休息。书房内,只剩萧战和萧文瑾。 “大丫,这次真的立了大功。”萧战感慨,“不仅仅是因为带来了人,更因为你把事情办得漂亮,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战叔,是他们自己也有寻求新天地的想法。而且,咱们给的诚意和条件,确实打动他们。”萧文瑾微笑,“不过战叔,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他们三人虽然愿意留下,但他们家乡的商船队,可能不久后也会循着贸易线索来到东南沿海。届时,可能会提出一些……关于通商口岸、贸易特权甚至传教的要求。如何应对,需要早做打算。” 萧战点点头,眼神深邃:“嗯,这是迟早的事。海禁国策,牵涉太多。不过,有了他们三个作为桥梁和示范,咱们至少能更清楚地知道海外的情况,也能掌握更多谈判的筹码。开放与否,如何开放,主动权得慢慢争过来。眼下……”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那五亩青翠的薯田和工坊里即将燃起的炉火,“先把地基打牢吧。有了粮,有了更好的火器和船,腰杆才能更硬。” 三位红毛夷人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激起的波澜远超萧战预料。好奇、惊惧、排斥、拉拢……各种势力暗流涌动。次日朝会,便有御史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弹劾萧战“私引外邦妖人入京,图谋不轨”、“亵渎华夏礼制”。而更多的目光,则投向了镇国公府旁边那座刚刚开始热闹起来、被萧战命名为“格物院”的新工坊。没有人知道,这几个红毛夷人带来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系列即将颠覆朝野认知的新事物、新思想,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激烈的冲突与机遇。与此同时,安华宫毒香案的调查,也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影卫似乎发现了关键性的证据,直指安贵妃与宫外势力的秘密联络渠道……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404章 睿王小鹿乱撞 睿王府书房,李承弘正皱着眉头看一份关于东南海防预算的奏报,上面还有户部那帮人惯常的扯皮推诿痕迹。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比北境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心烦。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小德子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喜气:“殿下,好消息!镇国公府那边传来信儿,萧大小姐回京了!今儿个上午到的,还带了几个红毛夷人,萧太傅亲自去城门接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府里了!” “文瑾姑娘回来了?”李承弘眼睛一亮,心头那点烦躁顿时烟消云散。他对这位萧战的侄女印象颇深。当年在东南船厂时,就展现出不同寻常的机敏,后来协助管理船厂和情报,更是干得有声有色。在东南几次重大决策中,她提供的情报和建议都起到了关键作用。虽然两人见面次数不多,但他能感受到这位姑娘的聪慧、果敢和对新生事物的敏锐。 “备马!去镇国公府!”李承弘几乎是立刻起身,也顾不上换下身上略显正式的亲王常服。 “殿下,您不先用过午膳……”小德子话没说完,李承弘已经大步流星走出了书房。 片刻后,睿王仪仗也顾不上了,李承弘只带着几名护卫,骑着马就直奔镇国公府。一路上,他脑海里闪过关于萧文瑾的种种信息,还有萧战偶尔提到的“大丫又捣鼓出什么新玩意儿”、“那丫头跟红毛夷人混得比老子还熟”等话语,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这个总是能带来惊喜和变化的女子,今日归来,不知又会带来什么新的见闻? 镇国公府前厅,气氛热烈。萧战正唾沫横飞地跟大丫萧文瑾讲着她离京这段时间,自己如何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如何在庄子上“推广仙藤”,如何又挫败了针对睿王的阴谋,当然,其中不免添油加醋,把自己描绘得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大丫萧文瑾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关键提问,总能问到点子上。她今日并未更换繁琐的女装,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湖蓝色修身骑装,乌黑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绾了个单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几缕碎发因风尘仆仆而垂落颊边,更添几分随性。她眉目清朗,眼神明亮而专注,长途跋涉的疲惫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勃勃生气和干练气质。 她正指着摊开在桌上的一卷海图,对萧战说着:“……所以四叔,约翰他们认为,如果我们的海船要远航,目前的船型在逆风行驶和稳定性上还需要改进。安德烈画了几个草图,关于三角帆和船底龙骨结构的,我觉得很有道理,回头拿给您看看。还有马克提到的一种新型滑轮组,用在起锚和帆索上,能省力不少……” 她语调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将复杂的船舶技术问题说得深入浅出,讲到关键处,手指在海图上虚划,眼神熠熠生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自信而明亮的光晕里。 李承弘就是在这一刻,踏入了前厅的门槛。 通报声还没来得及响起,他的目光就越过厅中众人,一下子落在了那个站在桌边、正神采飞扬讲述着的女子身上。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了。鼎沸的人声、萧战那粗豪的嗓门、甚至他自己前来的目的,都像隔了一层水雾。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一身骑装、英气逼人、言谈间仿佛有光芒流转的身影。 他见过太多的名门闺秀,或端庄娴静,或娇柔妩媚,或才华横溢。但从未有一人,像眼前的萧文瑾这般,将女子的清丽与男子的洒脱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她没有矫揉造作的姿态,没有刻意讨好的笑容,有的只是基于学识和阅历的从容自信,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如同山间清风、海上朝阳般的鲜活生命力。 李承弘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忘记了自己该有的礼数,忘记了出声招呼,只是怔怔地看着,心跳不知何时漏跳了一拍,又骤然加速。直到身后的护卫低声咳嗽提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 萧文瑾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停下讲解,抬眼望去。看到是睿王李承弘,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地绕过桌子,走上前来,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却毫无媚态: “民女萧文瑾,见过睿王殿下。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不卑不亢。 这一声,将李承弘彻底从恍惚中惊醒。他连忙上前虚扶,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慌乱,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文瑾妹妹快快请起!是本王来得唐突,未及通传。听闻姑娘今日回京,一路辛苦,特来看看。姑娘不必多礼。” 他这才有机会近距离看清萧文瑾。她的皮肤因常年奔波在外,不似深闺女子那般白皙无暇,而是带着健康的光泽;眉眼清晰,鼻梁挺直,唇色红润;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此刻正带着一丝询问和礼貌的笑意看着他。 李承弘只觉得这双眼睛比任何宝石都更璀璨,看得他心头又是一阵悸动,竟有些不敢直视,连忙移开目光,转向萧战:“太傅,文瑾妹妹平安归来,还带了海外贤才,真是双喜临门。” 萧战早就把刚才李承弘那副“呆头鹅”模样看在眼里,心里撇了撇嘴,脸上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大大咧咧地招呼:“承弘来啦!正好正好!大丫刚说到关键地方,你也来听听!这海船改进啊,可是大事!对了,你吃了没?没吃正好一起,咱们边吃边聊!大丫这一路可没少吃苦,得好好补补!” “啊?哦,好,好。”李承弘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已经直起身、坦然站在一旁的萧文瑾。 萧文瑾对他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上座。” 宴席就设在前厅旁的花厅。萧战自然是主位,李承弘和萧文瑾分坐左右。三位红毛夷人则由二狗陪着在另一桌,语言不太通,但酒肉管够,倒也热闹。 席间,萧战自然是话最多的那个,吹嘘完自己的“丰功伟绩”,又开始追问大丫在东南的具体经历。 萧文瑾也不扭捏,从容道来。她说起船厂工匠们如何克服困难,试制新船;说起第一次见到红毛夷人大船时的震撼;说起如何靠着连比划带猜和慢慢学习,与约翰他们沟通;说起海上贸易的利润与风险,以及沿途所见不同港口的繁华与弊病;更说起海外诸国不同的风土人情、技术特长乃至政治制度。 她不仅描述现象,更能分析利弊,提出自己的见解。说到船厂管理,她条理清晰,奖惩分明;说到海外见闻,她眼界开阔,不乏深刻观察;甚至谈到一些初步的海外物产引进和作物试种设想,她也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做过不少功课。 李承弘起初还有些心思浮动,但听着听着,就被萧文瑾的话语彻底吸引。他发现自己这位“大侄女”的见识和格局,远非寻常女子甚至许多男子可比。她不仅懂实务,更有战略眼光;不仅关心技术,也思考经济与民生。她的很多想法,与他和萧战力图推动的改革方向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更具体、更广阔的思路。 他渐渐忘了最初的那点悸动,完全沉浸在对话中,不时提出问题,与萧文瑾探讨。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海防聊到漕运,从海外作物聊到工匠技艺,从商税聊到民风。李承弘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那是一种超越性别、基于才华和见识的由衷钦佩。 “……所以,殿下,民女以为,未来之势,海权至关重要。闭门自守绝非良策,但如何开,开到什么程度,如何确保利在我朝,则需要步步为营,既要有魄力,也要有章法。”萧文瑾最后总结道,语气沉稳有力。 李承弘深以为然,感慨道:“文瑾妹妹所言,真知灼见,令本王茅塞顿开。以往只知陆上雄关,今日方知海上亦有万里疆场。姑娘之才,堪为国之栋梁。” 萧文瑾微微一笑,谦虚道:“殿下过誉了。民女只是将所见所闻据实以告,些许浅见,能对殿下有所助益便好。”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萧战在一旁啃着鸡腿,眼睛滴溜溜转,看看李承弘,又看看大丫,脸上露出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得意和某种看好戏的促狭笑容。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宾主尽欢。李承弘虽然意犹未尽,但身为亲王,不便久留,只得起身告辞。 萧战和萧文瑾送至府门。 “文瑾姑娘一路劳顿,回京后好生歇息。若有用得着本王之处,尽管开口。”李承弘对萧文瑾温言道,目光柔和。 “谢殿下关怀。殿下政务繁忙,也请保重身体。”萧文瑾落落大方地回应。 看着李承弘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远去,消失在街角,萧战这才用胳膊肘碰了碰大丫,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 “诶,大丫,瞧见没?老六今天很不对劲啊!” “四叔,您又胡说八道什么?”萧文瑾转过身,一边往府里走,一边无奈道。 “我胡说?”萧战跟在她旁边,模仿着李承弘刚才在门口发愣的样子,夸张地瞪着眼,“你刚没看见?他一进门,看见你,眼都直了!跟被雷劈了似的,杵在那儿半天没动弹!席间跟你说话那眼神,啧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老子认识他这么久,还没见他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 萧文瑾脚步不停,脸上却微微有些发热,嗔道:“四叔!您再乱说,我明天就回船厂去!殿下那是关心下属,赏识人才,哪有您想的那么复杂!再说了,人家是亲王,什么美人没见过?” “嘿嘿,美人见过不少,可像我家大丫这样又美又飒、能文能武、还能跟红毛夷人侃大山的美人,他肯定没见过!”萧战摸着下巴,一副老神在在的分析模样,“老子这双眼睛,看人准得很!老六这小子,八成是动心了!嗯,眼光不错,随我!” “四叔!”萧文瑾实在受不了他的调侃,跺了跺脚,加快脚步,“我不跟您说了!我去看看约翰先生他们安置得如何,还有带回来特产要给婶婶和弟弟妹妹们,我要去后院看看定邦和婶婶他们呢?”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看着大丫略带慌乱的背影,萧战嘿嘿直乐,但乐着乐着,笑容又慢慢敛去,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有些深沉。 老六对大丫有好感,这或许是件好事。大丫的优秀配得上任何人。但……老六是皇子,是注定要卷入最高权力漩涡的人。他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他个人的事,更是政治博弈的筹码。大丫虽然是自己侄女,睿王府的核心成员,但出身终究是硬伤。皇帝、朝臣、后宫……会如何看待? 若是两情相悦倒也罢了,怕就怕……这刚刚萌发的好感,会变成伤害大丫的利刃,或者成为别人攻讦老六的借口。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萧战挠挠头,感觉这男女之情,比朝堂阴谋还让人头疼。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点儿女情长的烦恼暂且抛开,心思又转到了正事上——红毛夷人带来的技术、安华宫的毒香案、还有庄子上那五亩宝贝红薯……哪一桩都不是省心的。 李承弘回到睿王府,坐在书房里,眼前却总浮现出萧文瑾讲述海外见闻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以及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他提起笔,想处理政务,却迟迟落不下去。最终,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若有所思。而萧文瑾在整理资料时,也有些心神不宁,战叔的话在她心里泛起了涟漪。她并非对李承弘毫无感觉,那位年轻亲王的风度、见识和对她的尊重,都让她心生好感。但她也深知彼此身份的天壤之别。这份刚刚萌芽的、掺杂着欣赏与朦胧情愫的情感,是悄然绽放,还是被现实的风雨摧折? 第405章 热烈的追求 翌日上午,镇国公府的门房都快被堆满了。一抬抬系着红绸的礼盒、一匹匹光华流转的锦缎、还有装着海外珍玩和古籍善本的紫檀木匣,流水般送了进来,差点把前厅的过道都堵了。 领头的是睿王府的大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递上烫金礼单:“萧大小姐,这些都是我家殿下的一点心意,给大小姐接风洗尘,压压惊。殿下说,大小姐在外奔波劳苦,为朝廷、为船厂立下大功,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大小姐务必笑纳。” 萧文瑾看着那长得吓人的礼单,眉头就蹙了起来。礼单上写的可不是“薄礼”——“苏绣极品云锦十匹”、“南海明珠一斛”、“珊瑚盆景两座”、“前朝孤本《四海逸志》一套”、“西洋自鸣钟一座”……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王管事,这……太贵重了。文瑾愧不敢当。还请代为转告殿下,殿下的心意文瑾心领了,但这些礼物实在……”萧文瑾试图婉拒。 “哎哟,大小姐可别为难小的。”王管事连连作揖,“殿下吩咐了,务必送到。殿下还说,若大小姐不肯收,定是小人办事不力,要扣小人月钱呢!大小姐行行好……” 正推拒间,萧战打着哈欠从前院晃荡过来,看样子是刚从城外庄子看完红薯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眯着眼瞅了瞅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礼物,又拿过礼单扫了两眼,顿时乐了。 “哟呵!老六这是把王府库房搬空了一半吧?”他戳了戳那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云锦,“这料子,够给老子做十套戏服上台唱《霸王别姬》了!这珠子,晚上不用点灯了,搁屋里能当月亮使!” 萧文瑾无奈:“四叔!您就别添乱了。这礼太重了,不能收。” 萧战却没接她的话,又拿起礼单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南海明珠”、“西洋自鸣钟”这几样明显是投其所好(知道大丫常跟海外打交道)的物件,再联想到昨天李承弘那副“呆头鹅”模样,他脸上的嬉笑渐渐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有点玩味,又有点警觉。 他摸着下巴,凑到萧文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丫头,你说……老六这小子,该不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不对,这比喻不对……他该不会是……想拱咱家水灵灵的大白菜吧?” 萧文瑾脸一红,嗔道:“四叔!您越说越离谱了!” “离谱?”萧战一拍大腿,声音也忘了压低,“我看不离谱!这礼送的,已经不是赏识人才了,这他娘的是孔雀开屏——显摆加求偶啊!老子就说他昨天眼神不对!好小子,主意打到老子侄女头上了!” 王管事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这话是他能听的吗?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柱子。 萧战也不管他,摸着下巴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咧嘴一笑,对王管事说:“行了,东西放下吧。回去告诉你们殿下,礼,我们收了。他的‘心意’,我们也都‘明白’了。让他……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点咬牙切齿,又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王管事如蒙大赦,赶紧带人溜了。 睿王府这边,李承弘也有点坐立不安。既期待听到大丫收到礼物的反应,又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他故作镇定地在书房看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贴身太监小德子兴冲冲回来复命:“殿下,礼都送到了!萧大小姐一开始是推辞的,不过萧太傅出来后,就让收下了!太傅还说……还说让殿下‘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李承弘一愣,随即脸上有些发热。萧战那家伙,肯定是看出来了!不过……他既然让收下礼,是不是意味着……不反对? 小德子觑着主子的脸色,又小心翼翼补充:“奴才还听说……萧太傅当场就说,殿下这礼送得跟‘孔雀开屏’似的……” 李承弘:“……” 他扶额,萧战这张嘴啊!不过,他既然这么说,看来自己表现得确实太明显了。但……情之所至,难以自抑。萧文瑾那样特别又优秀的女子,他如何能不动心? 只是,这份动心背后,他也清楚隐藏着多少麻烦。自己的身份,朝野的瞩目,父皇的态度,甚至其他兄弟可能的攻讦……但他李承弘,从来不是畏首畏尾之人。既然心动,便要争取。只是,需要更讲究策略,不能给文瑾姑娘带来困扰和危险。 而在镇国公府后院,萧战正对着那堆礼物“评头论足”。 “啧啧,承弘这眼光还行,知道送点实用的。这珠子,回头给你镶个簪子,肯定好看!这自鸣钟,放你屋里,省得你看沙漏了。这书……《四海逸志》?这老六倒是会投其所好!”他一边翻捡,一边嘀咕,最后叹了口气,“丫头啊,老六这心思,现在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你怎么想?” 萧文瑾正在整理船厂的账册,头也不抬,语气平静:“殿下厚爱,文瑾感激。但文瑾一介民女,自知身份悬殊,不敢有非分之想。这些礼物,过于贵重,我会找机会退回一部分,或者折算成银钱,投入船厂公用。” “嘿!你倒是公私分明!”萧战乐了,但随即又正色道,“不过丫头,你别有压力。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在老子眼里,你比那些所谓的公主郡主金贵多了!老六喜欢你,那是他有眼光!但咱可不是整天待在深宫的女人,该端着还得端着!他要是真心,就得拿出真心实意的本事来,不是光靠砸钱就行!” 这时,萧战的妻子苏婉清端着一盘新做的点心走了进来,听到后半句,温婉一笑:“夫君,你又在这里撺掇文瑾。感情的事,讲究水到渠成,顺其自然便好。文瑾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走到萧文瑾身边,将点心放下,柔声道:“文瑾,别听你四叔胡咧咧。睿王殿下……是个不错的郎君,但此事关乎你一生幸福,也牵扯甚广。无论如何,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咱们萧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萧文瑾心中温暖,放下账册,握住苏婉清的手:“谢谢婶子,我明白的。” 从那天起,李承弘往镇国公府跑的频率陡然升高,理由花样百出,层出不穷。 今天是以“商讨东南海防与船厂协同”为由,送来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沿海水文资料摘要;明天是“请教海外物产引进事宜”,带来几样新奇的海外种子样本(还特意说明是托人从皇家苑囿弄来的,不是送的礼);后天干脆是“偶得一本前朝海图,疑似与当前海防有关,特来与文瑾姑娘参详”…… 甚至有一次,他下朝后直接过来,说是“与太傅商议要事”,结果到了饭点,“恰好”萧战留饭,他就“却之不恭”了。席间,话题总是能被他不着痕迹地引到萧文瑾感兴趣的领域,然后专注地听她讲述,目光温和,偶尔提出见解,也颇为中肯。 萧战每次都看在眼里,一边扒饭,一边在心里吐槽:“商议要事?商议个屁!老子看你就是来蹭饭兼看人的!这小子,追起姑娘来脸皮还挺厚!” 府里的其他人们也渐渐看出了苗头。二狗跟三娃蹲在墙角嘀咕。 二狗:“看见没?睿王殿下这三天两头地来,眼珠子就差粘大姐身上了!” 三娃:“可不是嘛!昨天我还看见殿下在花园‘偶遇’大小姐,说什么请教兰花养护,咱大姐啥时候养过兰花?都不如我种的草药多,那几盆杂草还是我顺手扔那的呢!” 二狗憋着笑:“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呆子跟咱们大姐,还真是郎才女貌,挺般配!” 三娃点头:“就是身份差了点……不过有咱四叔在,谁敢说闲话?就是不知道大姐怎么想。” 四丫萧文瑜也跑来找姐姐八卦,眼睛亮晶晶的:“姐!睿王殿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他每次来,跟你说话都特别温柔!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萧文瑾敲了下妹妹的额头:“小丫头,整天瞎想什么?好好办你的《京华杂谈》去!” 四丫吐吐舌头:“我才没瞎想!我都听庄子上王老汉他们说了,连庄稼汉都看出来殿下对您不一般,说您是‘仙女下凡,连皇子都动心’呢!” 萧文瑾:“……” 连远在城外庄子上伺候红薯的王老汉,跟李铁头闲聊时都提了一嘴:“铁头啊,你说,睿王殿下最近咋老往咱大人府上跑?还总打听大小姐在不在?该不会是……嘿嘿,咱们庄上,是不是快有喜事了?” 李铁头瞪他一眼:“王老爹,这话可不敢乱说!主家的事儿,咱们少议论。不过……要真成了,倒也是桩美事。大小姐那样的好人,就该配最好的郎君。” 这一日,李承弘又“顺路”过来,说是有一份关于漕运与海运衔接的策论,想请萧战指正。萧战拿着那厚厚一沓纸,翻了个白眼,心里门清:指正个锤子!又是借口! 果然,聊了不到一盏茶功夫,李承弘就“不经意”地问:“太傅,文瑾姑娘今日可在府中?关于海船逆风航行的一些细节,我还想再请教她一番。” 萧战心里哼哼,面上却笑嘻嘻:“在呢,在后头花园看她那些宝贝图纸呢。你自己去找她吧,老子还得去庄子看看老子的宝贝红薯,没空招待你。” 李承弘如蒙大赦(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道了谢,便往后花园去。 萧战看着他略带急切的背影,摇头晃脑:“啧啧,年轻真好哇!” 花园里,萧文瑾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对着一幅新画的船舶线图凝神思考。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李承弘放轻脚步走近,一时竟不忍打扰这副静谧的画面。直到萧文瑾若有所觉,抬起头来。 “殿下?”她有些意外,随即起身行礼。 “文瑾妹妹不必多礼,是本王打扰了。”李承弘连忙摆手,目光落在石桌上的图纸,“姑娘又在研究船图?真是勤勉。” “殿下过奖,分内之事。”萧文瑾请李承弘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拿着的一卷书,“殿下这是……” “哦,这是本王偶得的一本前朝棋谱孤本,甚是精妙。”李承弘将书放在桌上,看似随意,实则手心有些冒汗。他酝酿了好几天,才想出这个不那么突兀的借口,“早就听闻姑娘棋艺精湛,连苏老先生都曾夸赞。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妹妹赐教一局?” 萧文瑾看着他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本明显崭新的“前朝孤本”,心中了然,不由得有些好笑,又有一丝异样的触动。她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承弘: “殿下日理万机,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操心漕运海防,如今竟还有如此雅兴研究棋谱,甚至有空与文瑾对弈?真是让文瑾……受宠若惊。” 这话带着点调侃,李承弘脸上更热,但既然话已出口,也只得硬着头皮,目光恳切:“政务虽忙,但……与姑娘手谈一局的时间,总是有的。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见他如此坚持,萧文瑾也不再推拒,微微颔首:“既然殿下有此雅兴,文瑾奉陪便是。只是技艺粗浅,殿下莫要见笑。” 她吩咐侍女取来棋盘棋子。两人便在葡萄架下,清风徐来中,开始了对弈。 棋局上,萧文瑾落子果断,思路清晰,攻守兼备,果然棋力不俗。李承弘也收敛心神,认真应对。两人时而凝思,时而落子如飞,虽沉默居多,但气氛却有种难言的默契与和谐。李承弘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萧文瑾执棋的纤手和沉静的眉眼上,只觉得此刻时光,美好得不真实。 萧战其实根本没去庄子,他溜达到花园月门附近,扒着门缝偷看了好一阵,看着里头两人对弈的“和谐”画面,摸着下巴,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等到李承弘心满意足(虽然棋输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萧战才晃悠出来,一屁股坐在萧文瑾对面,捡起一颗棋子把玩。 “怎么样?老六这小子,棋品如何?有没有故意让你?”萧战挤眉弄眼。 萧文瑾正在收拾棋盘,闻言失笑:“战叔,殿下是堂堂正正对弈,何须相让?殿下棋力扎实,布局稳重,只是中盘一处略显急躁,才被我抓住机会。” “哟,评价还挺高!”萧战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丫头,跟战叔说实话,你觉得老六这人……怎么样?” 萧文瑾手上动作不停,语气依旧平静:“殿下仁厚睿智,勤政爱民,心怀社稷,是一位贤王。” “谁问你这个了!”萧战翻了个白眼,“老子是问,作为一个男人,你觉得他怎么样?他对你这心思,现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你就没啥想法?” 萧文瑾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萧战,清澈的眸子里一片坦然:“战叔,殿下是君,我是民。殿下厚爱,是文瑾的荣幸。但文瑾自知本分,眼下只想做好船厂和情报的事,协助殿下与四叔,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至于其他……”她微微一笑,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顺其自然吧。若真有缘分,也不是靠几次送礼、几盘棋局就能定的;若无缘分,多想也无益。” 萧战看着她这副过于冷静通透的模样,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这丫头,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不是不动心,而是把身份差距、可能的风险、乃至自己的感受,都看得太清楚,提前给自己划好了界限。 他拍了拍萧文瑾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丫头,别想那么多。什么君啊民的,在四叔这儿,你就是最好的姑娘,配得上任何人。老六要是真心,就得拿出能越过那些条条框框的诚意来。你只管做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天塌下来,有四叔给你顶着!” 萧文瑾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四叔。” 第406章 萧战的愤怒 睿王府今日的气氛,在知情者眼里,透着那么一股子不寻常的“殷勤”。 萧文瑾是应李承弘之邀,前来“指导”王府账房学习一种她从红毛夷人那里借鉴、又结合大夏实际改良的新式复式记账法。这理由冠冕堂皇,连萧战都挑不出毛病,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非得跟着来“长长见识”。 结果,一进王府书房偏厅,萧战就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 厅内已然布置妥当,笔墨纸砚、算盘账册一应俱全,几名账房先生恭敬候着。而本该坐在主位听讲的睿王殿下李承弘,此刻却亲自在一旁的小几上摆弄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瓷质茶具,动作略显生疏但极其认真。 见他们进来,李承弘立刻放下茶壶,迎了上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萧文瑾身上,眼中的笑意和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文瑾姑娘来了,快请坐。一路辛苦。” 说完,才像是刚看到萧战似的,补充了一句:“太傅也来了,正好一起听听。” 萧战嘴角抽了抽,心里吐槽:听听?听个鬼!老子是来盯梢的! 接下来的场面,更让萧战看得眼皮直跳。讲学开始,萧文瑾站在桌前讲解要点,逻辑清晰,深入浅出。李承弘就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听得无比专注,那眼神简直黏在了萧文瑾身上,里面有欣赏,有钦佩,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慕。 更过分的是,讲到一半,萧文瑾停下喝了口水。李承弘见状,立刻起身,亲自端起那套他刚才摆弄了半天的茶具,走到萧文瑾身边,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文瑾姑娘,喝点热茶润润喉,这是今年新贡的庐山云雾,我亲自泡的,你尝尝。” 萧文瑾微微一愣,随即得体地接过,低声道谢:“谢殿下。” 李承弘就站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低头抿茶,那眼神,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冰雪,连旁边的账房先生们都感觉到了不寻常,个个低头看账册,眼观鼻鼻观心。 萧战坐在后排,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亲自泡茶?端茶送水?老六你丫还是个皇子吗?你这副样子要是让你爹、让朝里那帮老古董看见,非得惊掉下巴不可!还有那眼神……萧战觉得自己拳头有点硬了。 好不容易熬到讲学结束,账房们行礼退下。李承弘又殷切地留萧文瑾“看看王府新移栽的几株海外奇花”,萧战立刻跳出来:“看什么花!庄子上红薯藤开花了比那好看!大丫,走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呢!” 李承弘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强留,依旧温文有礼地将他们送到府门口,目光一直追随着萧文瑾的马车远去。 回镇国公府的马车上,萧战憋了一路,脸黑得像锅底。萧文瑾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拿出小本子记录刚才讲学时账房们提出的几个问题。 “丫头,”萧战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点沉,“你四战叔说实话,老六那小子……是不是对你……” 他比划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我看他今天那眼神,恨不得把你揣兜里带走!” 萧文瑾放下笔,抬眼看向萧战,目光清澈坦然,没有丝毫扭捏,平静地点了点头:“嗯。他跟我说了。” “说……说啥了?”萧战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他心悦我,想以正妃之礼,迎娶我入睿王府。”萧文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 萧战瞬间炸了,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马车顶棚都好像晃了晃,吓得外面的车夫一哆嗦。“他真这么说?我拿他当兄弟,他居然想泡我侄女?!呸!是想娶我侄女?!这混账小子!老子跟他拼了!” 他气得在马车里直转圈(虽然空间有限),额头青筋都在跳:“不行!绝对不行!丫头,你千万别被他花言巧语骗了!皇室那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镶金嵌玉的魔窟!吃人不吐骨头!你看看宫里那些女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再看看安贵妃,为了儿子都能给皇帝下毒!你这样的性子,去了那里,还不被人生吞活剥了?!” 萧文瑾看着萧战急赤白脸、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暖流涌动,知道他这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担心。她伸手拉住萧战的袖子,让他坐下。 “四叔,您先别急,听我说完。”萧文瑾声音依旧平稳,“我没答应他。” “啊?”萧战一屁股坐下,瞪着牛眼,“没答应?” “嗯。”萧文瑾点点头,“我跟他说了,我感谢他的厚爱,但我志不在此。我要管理龙渊阁和船厂,要研究海外技术,可能还要随船出海,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王府后院的天地,装不下我的志向。他的正妃,应该是能帮他稳定后方、协调内眷的贤淑女子,而不是我这样总想往外跑的。” 萧战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还好还好!我家丫头脑子清醒!没被那小子几句甜言蜜语就哄晕了头!对嘛!咱们大丫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能关在后宅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没劲!”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提了起来,愁眉苦脸道:“可是……我看老六那架势,不像会轻易放弃的主儿啊。这小子,平时看着挺稳重,没想到追起姑娘来这么轴!他要是三天两头来纠缠,或者使点什么手段……” 萧文瑾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四叔,您放心。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殿下若是明理之人,自然会尊重我的选择。若他强求……”她顿了顿,语气微冷,“那他也该知道,我萧文瑾,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船厂和《京华杂谈》的情报网,也不是摆设。” 萧战看着侄女这副沉着冷静、自有主张的模样,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欣慰的是她成长得如此出色,心疼的是她不得不早早考虑这些复杂的事情。 “好!有骨气!像老子的侄女!”萧战用力拍了一下大腿,“你放心,有战叔在,谁也别想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老六也不行!” 回到府中,萧战那股邪火还没完全消下去,脸色依旧不好看。苏婉清迎上来,一看这叔侄俩的表情,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这是怎么了?在睿王府受气了?”苏婉清温声问,递上热茶。 萧战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把茶杯重重一放,气哼哼道:“受气?老子是差点被气死!老六那小子,居然……居然跟大丫表白了!说要娶她做正妃!”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萧战亲口证实,苏婉清还是微微一惊,看向萧文瑾。萧文瑾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苏婉清沉吟片刻,握住萧文瑾的手:“文瑾,你自己怎么想的?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婶婶,我回绝了。”萧文瑾简单说了自己的理由。 苏婉清松了口气,温柔道:“你做得对。婚姻大事,关乎一生,需得两情相悦,更需志趣相投。王府深似海,规矩重重,你若进去,怕是再难像现在这般自在。你能想清楚,最好不过。” 她转向萧战,“夫君,你也别太生气。咱们家大丫如此优秀,睿王殿下年轻,遇到心仪女子,情难自禁也是人之常情。关键看文瑾的态度和后续如何处理。” “我能不气吗?”萧战嘟囔,“感觉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惦记上了,虽然那猪是头金猪……” 他这话把苏婉清和萧文瑾都逗笑了,气氛稍微缓和。 但这消息还是像长了腿,很快在府里核心圈子里传开了。二狗、三娃、四丫、五宝这几个骨干,凑在二狗屋里,展开了激烈(八卦)讨论。 二狗:“我的天!睿王殿下真跟大姐表白了?还要娶做正妃?这也太……太快了吧!” 三娃:“快啥快!殿下那心思,咱们早就看出来了!就是没想到这么直接!不过大姐拒绝了?厉害!不愧是咱们大姐!” 四丫兴奋得小脸通红:“我就说嘛!殿下肯定喜欢姐姐!不过姐姐拒绝得好!姐姐是要当女海贼王……啊不是,是要当女实业家的人!怎么能困在王府里!” 五宝比较冷静:“此事利弊参半。利在若真成事,殿下与四叔关系更紧密,势力大增。弊在大小姐恐受束缚,且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安贵妃、其他皇子乃至朝中清流,都会拿大姐出身做文章。大姐拒绝,虽是本心,却也避开眼前漩涡。只是,殿下是否会罢休,难说。需密切留意各方动向,尤其是宫里和朝堂反应。” 二狗点头:“五宝说得对!咱们得帮四叔和大姐盯紧了!” 萧战越想越不踏实,总觉得李承弘那小子不会轻易放弃。他这人,护犊子是出了名的,尤其大丫等于是他一手带大、悉心培养的,既是侄女,某种程度上也像女儿。想到她可能要被卷入皇室那种污糟地界,他就浑身难受。 当晚,他饭也吃不下,在院子里转了几十圈后,猛地一拍大腿:“不行!老子得找老六说清楚!不能让他再存着这份心思,耽误大丫!” 说走就走,他连马车都没坐,直接骑马,趁着夜色就奔睿王府去了。门房见是萧太傅,也不敢拦,连忙通报。 李承弘正在书房对着一份奏章出神,眼前却总是浮现萧文瑾白日里冷静拒绝他时的神情,心中怅然若失,又有些不甘。听闻萧战夜访,他心中一凛,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请太傅到偏厅,上好茶。”李承弘整理了一下心情,起身前往。 偏厅里,萧战背着手站着,没坐,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严肃,甚至有点黑。见李承弘进来,他也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 “太傅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李承弘先开口,示意萧战坐。 萧战没坐,开门见山,声音沉肃:“承弘,咱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一起打过仗,斗过奸臣,也算过命的交情。我萧战是个粗人,喜欢直来直去。今晚来找你,就为一件事——大丫。” 李承弘心头一紧,面上保持平静:“文瑾姑娘?太傅请讲。” 萧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丫是我侄女,不瞒你说,我拿她当亲闺女疼的。她聪明,能干,有抱负,是我萧战的骄傲。我对她没别的要求,就希望她这辈子,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痛痛快快,自由自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皇宫,王府,那是天下最富贵,也最不自在的地方。规矩比牛毛还多,人心比墨汁还黑。大丫那样的性子,那样的志向,不适合那里。她今天拒绝你,理由说得很清楚了。我希望你,尊重她的选择。”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他抬起头,看向萧战,目光复杂,有被理解的释然,也有未能如愿的苦涩,更有不容动摇的坚持。 “太傅,”李承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对文瑾姑娘的心意,是真的。绝非一时兴起,更非权衡利弊。我欣赏她的才华,钦佩她的见识,更……喜爱她那份独一无二的鲜活与坚韧。我知她志向高远,不愿困于后宅。我也从未想过要折损她的翅膀,将她变成笼中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李承弘,或许生来便在樊笼之中。但我所求,并非永远困守于此。文瑾姑娘所展现的海外世界,所推动的革新变化,正是我渴望为大夏带来的新气象。若她愿与我并肩,我岂会将她束缚于方寸之地?船厂、海贸、乃至更多她想做之事,我可以给她最大的支持,最广阔的平台。”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萧战:“太傅,我并非要强求。今日文瑾姑娘拒绝,我虽遗憾,但尊重。我只是希望,您和文瑾姑娘能明白我的心意。我并非视她为附属,而是视她为……可以携手同行、共览山河的知己与伴侣。这份心意,不会因为她今日的拒绝而改变。我会等,也会继续证明,我李承弘,配得上她的青睐,也能护得住她的志向。” 这一番话,说得坦诚而恳切,甚至带着少年人般的炽热与理想。萧战听得有些愣神,他没想到李承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小子,好像……不只是肤浅的见色起意? 但很快,萧战又清醒过来。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身份、朝局、后宫、舆论……哪一座不是大山? “承弘,”萧战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你说得很好听,老子差点都被你感动了。但是,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现在是亲王,将来可能……地位更高。到时候,你说的这些,还能算数吗?朝臣答应吗?皇帝答应吗?后宫那些女人答应吗?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他走到李承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大丫是我心头肉,我冒不起任何风险。你现在的情意,我姑且信了。但你要真想证明什么,就别再给她压力,让她安心做自己的事。时间还长,路还远。如果你真的非她不可,那就先把你眼前那一堆烂摊子收拾干净,把你自己的位置坐稳当,强大到能无视那些条条框框、能真正护她周全的时候,再来跟老子谈!” 说完,萧战也不等李承弘回答,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句:“记住老子的话!在她自己改变主意之前,别再去打扰她!不然,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李承弘站在原地,望着萧战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不语。萧战的话像重锤敲在他心上,既有警告,也有一丝……微弱的许可?他知道,前路艰难,但萧文瑾的身影,已然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不会放弃,但他也明白,萧战说得对,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大。 萧战回到府中,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李承弘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坚定和认真,这反而让他更担心。这小子万一钻了牛角尖…… 他晃悠到后院,看见萧文瑾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伏案工作的剪影。他叹了口气,这丫头,恐怕心里也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吧。 就在这时,五宝悄然出现,她现在接手夜枭,正式成为情报头子,五宝萧文玥脸色比白天更加凝重,递上一份密报:“四叔,两个消息。第一,影卫那边对内务府的暗查似乎引起了某些人警觉,今日内务府后院有异常动静,似在转移物品或销毁证据。第二,更麻烦的是,咱们派去盯着乾王余孽和那几个地痞的人回报,他们今晚有异动,纠集了二十多号人,带着火油和破坏农具,悄悄出城,方向……正是咱们小李庄!” 萧战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儿女情长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杀气猛地升腾而起! 红薯田!那些混蛋竟然真敢对他的宝贝红薯田下手!还带着火油?! “妈的!找死!”萧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神锐利如刀,“五宝,立刻通知二狗、三娃,带上家伙,点齐府里最能打的人!老子要亲自去会会这帮杂碎!敢动老子的田,老子把他们腿都打断种地里当肥料!” 夜色深沉,杀机四伏。萧战带着一队精锐杀气腾腾地冲出城门,直奔小李庄。而睿王府中,李承弘也收到了萧战夜访后府中精锐异动的消息,略一思索,便猜到可能与近日暗报中提及的、有人欲对萧战试验田不利的动向有关。他毫不犹豫,立刻点起王府亲卫,同样策马出城。与此同时,安华宫深处,安贵妃抚摸着那尊特制香炉,听着心腹宫女关于内务府可能暴露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多方势力,因不同的目的,在这黑夜中向着京郊同一个地点汇聚,一场冲突已不可避免。 第407章 夜幕杀机,田间血战 小李庄在夜色中沉睡,只有零星狗吠和虫鸣。五亩红薯试验田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墨绿色,藤蔓茂盛,长势喜人,是庄户们大半年的心血,更是萧战和无数人眼中的希望。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咒骂打破。二十多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庄子侧面的土坡后摸出,手里提着木桶、麻袋,还有明晃晃的柴刀和短棍,甚至有人怀里揣着用棉布塞着口的小陶罐——那是火油。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绰号“黑皮”,是京城地下混混里有些名号的打手,得了乾王某个失势门人(不甘心主子倒台)的重金,接了这桩“糟蹋庄稼”的脏活。 “都听好了!”黑皮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凶光,“就那片地,看见没?长得最旺的那几垄!给老子把藤全砍了!根给老子刨出来!火油浇上去,烧他娘个干净!动作要快,干完立刻分散跑,老地方汇合!赏钱翻倍!” “黑皮哥,这地……好像是那位萧阎王的……”一个小混混有些怯。 “怕个鸟!”黑皮啐了一口,“乾王府虽然倒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出了事有人兜着!再说了,就是几亩破地,种了些海外杂草,毁了也就毁了,他萧阎王还能为这个把咱们全宰了?干活!” 一群亡命徒在金钱刺激下,恶向胆边生,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狞笑着扑向那片在月光下格外显眼的绿色田垄。 “咔嚓!”第一刀砍下,坚韧的红薯藤应声而断,汁液迸溅。 “呸!什么玩意儿,砍起来还挺费劲!” “快!多砍点!浇油!” 几个混混打开火油罐子,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他们正要将火油泼向被砍得乱七八糟的藤蔓和土地…… “住手!你们这群天杀的强盗!!”一声苍老却充满愤怒的嘶吼划破夜空。只见王老汉披着单衣,手里攥着一把粪叉,从田埂旁的窝棚里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惊醒的年轻庄户。 王老汉看到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的宝贝田地,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地就冲上去:“我跟你们拼了!这是救命的粮食啊!” “老东西,找死!”黑皮狞笑,示意手下,“挡住他!别耽误正事!” 两个混混挥舞着棍棒迎向王老汉。王老汉毕竟年迈,又气又急,哪里是这些壮汉的对手,几下就被打倒在地,粪叉也被踢飞。 “王老爹!”年轻庄户想冲上去救人,也被其他混混围住,棍棒交加,顿时头破血流。 “点火!快点火!”黑皮催促。 就在一个混混掏出火折子,准备引燃泼了火油的藤蔓时—— “咻——啪!”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穿了那混混拿着火折子的手腕!火折子掉在地上,瞬间被一只沾满泥点的靴子狠狠踩灭! “谁?!”黑皮大惊,猛地回头。 只见田垄另一头,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条沉默的身影。他们手持制式劲弩、铁尺、钩镰,穿着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眼神冰冷,如同盯上猎物的狼群。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如同阎罗,正是萧战! 他身后,是满脸煞气的二狗、三娃,以及一队从府中带出的精锐护卫和部分城管骨干。 “老子的地,老子的藤,也是你们这群杂碎能碰的?”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冻得人骨髓发寒。他一步步走上前,目光扫过被砍断的藤蔓、倒地的王老汉和庄户,最后定格在黑皮脸上,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黑皮心中一寒,萧阎王的凶名他岂能不知?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萧……萧战!你别乱来!我们也是拿钱办事!识相的让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拿钱办事?办到老子头上来了?”萧战怒极反笑,笑声在夜色中格外瘆人,“还井水不犯河水?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动了老子的逆鳞,是什么下场!” 他根本懒得废话,猛地一挥手:“除了那个领头的,其他敢还手的,往死里打!留口气问话就行!” “是!”二狗、三娃齐声怒吼,带着手下如同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 这些城管和护卫,平日里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又多是经历过沙场或街头实战的老手,哪里是黑皮手下这群乌合之众的地痞能比?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弩箭精准点名,专射手腕脚踝,废其行动能力;铁尺和钩镰近身格斗,招式狠辣,专攻关节要害;棍棒交击,闷响声中夹杂着地痞们凄厉的惨嚎。 黑皮还想负隅顽抗,挥刀冲向萧战,却被三娃一记势大力沉的水火棍扫在腿弯,当场跪倒在地,被二狗一脚踩住脖子,动弹不得。 不到半盏茶功夫,二十多个地痞躺了一地,不是抱着断手断脚哀嚎,就是被打晕过去。火油罐子被打翻,刺鼻的液体流了一地,却再无半点火星。 萧战走到被扶起来的王老汉身边,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还好只是些皮肉伤和淤青。老老汉抓着萧战的手,老泪纵横:“大人……地……地毁了……” “王老爹,别急,藤砍了还能再长,人没事就好。”萧战安慰道,但看向那片狼藉的田垄时,心也在滴血。这些不仅仅是藤,更是希望和无数人的汗水。 他转身,走到被踩在地上的黑皮面前,蹲下身,捡起地上被砍断的一截薯藤,在黑皮眼前晃了晃,声音冰冷:“说,谁指使的?宁王哪个残党?给了你多少钱?怎么联系的?” 黑皮嘴还挺硬:“萧……萧战,你休想……啊!!” 他话没说完,萧战已经一脚踩在他被三娃打伤的腿弯伤口上,用力一碾!黑皮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老子没耐心跟你耗。”萧战语气平淡,却透着无尽的寒意,“说不说?不说,老子把你身上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种到这块地里,明年说不定能长出点人形何首乌,也算你为庄稼做了贡献。” 这血腥又诡异的威胁,配上萧战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彻底击溃了黑皮的心理防线。他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交代了雇主——宁王府一个失势但心有不甘的詹事,以及接头地点和酬金数目。 萧战记下,对二狗吩咐:“把他和还能喘气的,都捆结实了,堵上嘴,带回府里地牢,分开审,核对口供。受伤的庄户,立刻请大夫来治,用最好的药。来几个年轻干活利索的,将地边的油和土都铲走,避免再引燃庄稼。王老爹,您受惊了,先去歇着,这里我来处理。” “是,大人!” 就在萧战指挥手下清理现场、处理伤员时,庄口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人数不少。 萧战眉头一皱,难道还有后手?他示意手下戒备。 很快,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举着火把冲进庄子,为首的正是睿王李承弘!他一身轻甲,腰悬佩剑,面沉如水,眼中带着焦急。看到田边一片狼藉和地上横七竖八的地痞,还有萧战等人,他才松了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 “太傅!文瑾姑娘派人通知我庄子可能有变,你果然在此!情况如何?可有人受伤?”李承弘翻身下马,快步走来,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看到被砍毁的薯藤时,眼中也闪过痛惜和怒意。 萧战有些意外大丫会通知李承弘,但此刻也不是细问的时候,简单说了情况:“来了二十几个杂碎,想烧老子的红薯田,被老子收拾了。庄户受了点轻伤,田地毁了一些。领头的招了,是乾王府的余孽指使。” 李承弘闻言,眼中寒光大盛:“又是他们!贼心不死,竟用如此下作手段!”他走到那片被破坏的田垄边,看着断裂的藤蔓,沉声道:“此物关乎将来万民口粮,他们竟敢如此!太傅放心,此事本王必追究到底!那个詹事,跑不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王府侍卫长下令:“立刻带人,按萧太傅提供的线索,去将乾王府涉案詹事及其相关人等捉拿归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殿下!”侍卫长领命而去。 李承弘又看向萧战,语气诚恳:“太傅,此地善后和庄户抚恤,交由本王来处理吧。您奔波劳累,又动了肝火,先回府歇息。文瑾姑娘……也很担心您。” 萧战看了看李承弘带来的精干人马,又看了看确实需要收拾的烂摊子和受伤的庄户,点了点头:“行,这里交给你。不过老六,这事没完。乾王倒了,底下这些臭鱼烂虾还敢蹦跶,说明打得还不够疼!得让他们彻底记住这个教训!” “太傅所言极是。”李承弘郑重点头,眼中厉色不减。 萧战又看了一眼被毁的田地,心疼地咧了咧嘴,这才带着二狗等人,押着俘虏,骑马离开。 回到镇国公府,已是后半夜。府内却灯火通明,萧文瑾和苏婉清都未睡,在厅中等候。 见萧战带着一身夜露和淡淡血腥气回来,两人立刻迎上。苏婉清赶紧吩咐下人准备热水热汤。萧文瑾则仔细打量萧战,见他并无受伤,才松了口气,但眼中忧色未褪。 “战叔,庄子怎么样了?王老爹他们没事吧?”萧文瑾问。 “地毁了一些,藤砍了不少,不过根还在,还能救。王老爹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那帮杂碎被老子收拾了,老六带人善后,还去抓宁王府那个背后指使的詹事了。”萧战灌了口热茶,简单说道,随即看向萧文瑾,“是你通知老六的?” 萧文瑾点点头:“五宝报信说您带人出城后,我担心对方人多或有埋伏,想着睿王府亲卫精锐,或许能帮上忙,便派人去送了信。看来……是送对了。”她没说出口的是,得知萧战可能涉险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能调动兵马、又能信任的助力,便是李承弘。 萧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这次李承弘来得及时,态度也坚决,确实帮上了忙,也表明了对大丫事情的重视(否则不会亲自带兵连夜赶来)。这小子,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这事没那么简单。”萧战沉声道,“乾王余孽狗急跳墙,敢动老子的田,恐怕不只是泄愤。他们是不是知道了这红薯的潜力?或者,是想通过激怒我,搅乱局势,给宫里那位(安贵妃)创造机会?” 苏婉清闻言,面露忧色:“夫君是说,他们可能与安华宫那边有联动?” “不排除这个可能。”萧战眼神深邃,“安华宫的案子,影卫查到了内务府,内务府今天有异动;乾王余孽今晚就对我的试验田下手……太巧了。说不定是那边察觉到危险,想制造混乱,转移视线,或者逼我们露出破绽。” 萧文瑾思索道:“若真如此,他们接下来可能还有动作。四叔,庄子的防卫必须加强。还有‘格物院’和约翰先生他们那里,也要提高警惕。” “嗯,明天就安排。”萧战点头,随即冷笑,“不过,他们想搅混水,老子偏要把水搅得更浑!敢动老子的命根子(指红薯田),老子就把他剩下的根须全刨出来!”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既然对方出手了,那就别怪他趁机把事情闹大,把宁王残党和安贵妃的潜在联系,捅到明面上,逼皇帝和影卫加快动作! 翌日清晨,小李庄的田间还弥漫着淡淡的火油味和一丝血腥。被砍断的薯藤已经被清理,受伤的庄户得到了妥善医治和抚慰。李承弘派来的王府侍卫接管了庄子外围的巡逻,庄内气氛依旧有些紧张,但秩序井然。 京城之中,睿王府侍卫连夜捉拿乾王府涉案詹事及其数名党羽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没有大肆宣扬原因,但结合昨夜城外的动静(那么多兵马调动,瞒不过有心人),各种猜测已经开始流传。 而更隐秘的角落里,安华宫的心腹宫女正在向安贵妃汇报‘陈记窑货’可能暴露、以及乾王余孽行动失败反被捉的消息。 安贵妃抚摸着那尊鎏金香炉的手指微微发白,眼神阴鸷得可怕。她没想到萧战反应如此迅速狠辣,更没想到睿王李承弘会毫不犹豫地插手,还下了狠手抓人。这打乱了她“制造混乱、趁机处理隐患”的计划。 “废物!都是废物!”安贵妃低骂,胸口剧烈起伏。她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萧战和李承弘,就是收网的人。 “娘娘,现在怎么办?内务府那边……”宫女颤声问。 安贵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必须断尾求生! “传话出去,‘陈记窑货’掌柜急病暴毙,店铺盘点歇业。所有可能牵连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安贵妃声音冰冷,“至于宫里……陛下这几日精神似乎好些了?把本宫库里那支三百年的老山参找出来,本宫要亲自给陛下炖汤,尽尽心意。”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疯狂,既然温和的手段可能失效,那就不妨再下点“猛药”。只要皇帝撑不到立储的那一刻,只要她的儿子还有机会……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场针对红薯田的破坏,在萧战和李承弘的联手反击下被迅速扑灭,却彻底点燃了双方的战火。乾王残党遭到清洗,安贵妃一系被迫断尾,但困兽犹斗,反击只会更加疯狂。萧战准备借题发挥,将火烧向更深处的阴谋;李承弘坚定地站在了萧战和萧文瑾一边,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第408章 风波后的恳谈 红薯田风波平息数日后,镇国公府后院的书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药草味萧文瑾正伏案核算船厂下一季的物料预算,算盘珠子在她纤长手指下噼啪作响,清脆而有韵律。 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李承弘。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些清朗书卷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忐忑。 “文瑾妹妹”他站定,声音温和。 “殿下。”萧文瑾放下笔,起身行礼,态度依旧恭敬却带着疏离,“殿下亲临,可是船厂或红薯田的事有了进展?” 李承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那些事自有章程,进展顺利。本王今日来……是有几句私心话,想对你说。” 萧文瑾眸光微动,引他到一旁客座坐下,亲手斟了杯清茶递过去,自己则坐回书案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李承弘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下定决心。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那夜在庄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看到被毁的田地,看到王老丈他们受伤,看到太傅雷霆之怒……我就在想,这不仅仅是一片庄稼,更是你们珍视的、寄托了希望的东西。如同……如同我幼时,在冷宫里偷偷养的那只断翅雀儿,明知它可能飞不高,活不久,却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一点慰藉和生机。” 他抬起眼,看向萧文瑾,目光坦诚而带着一丝深藏的脆弱:“文瑾姑娘,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说这些话或许矫情。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李承弘,并非生来便是众星捧月的皇子。” 萧文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的生母,只是一个普通的采女,在我五岁那年便病逝了。”李承弘的语调平缓,却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只是眼底的暗影泄露了情绪,“她位份低,娘家也无甚势力。她走后,我便像宫里的一件旧家具,被遗忘在最偏僻的‘静思苑’。伺候的宫人见风使舵,克扣用度、冷言冷语是常事。冬天炭火不足,被褥单薄;夏日蚊虫肆虐,汤药敷衍,有时候还要被宫里的侍从欺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兄弟们……呵,天家兄弟。大皇兄(宁王)母族显赫,自视甚高;二皇兄(安王)长袖善舞,身边从不缺簇拥。我这样无依无靠的,在他们眼中,怕是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宴席上,我的座位永远在最末,大多时候根本就没有资格参加宴席;骑射课上,我的马匹总是最劣;甚至读书时,太傅的目光也很少为我停留。” “那些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静思苑那棵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看日升月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我就在想,这皇宫很大,很华丽,可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我的温暖。这世上……是不是也没人真的在乎,李承弘这个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萧文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虽知天家无情,但亲耳听到一位皇子如此平静地剖白童年的孤苦,心头仍是被触动。她想起自己,虽幼年失怙,但有四叔抚养,有王奶奶照料,有虽然粗糙却真挚的关怀。而眼前这人,锦衣玉食之下,竟是如此漫长的冰冷与忽视。 “后来,是太傅……萧战,”李承弘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神亮了些,“他像一阵不管不顾的狂风,闯进了我的世界。他救我于霸凌之中,他教我兵书战策,也教我如何打架自保;他带我见识宫墙外的市井烟火,也告诉我百姓疾苦。他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影子,我可以有力量,可以做点事情。但我心底深处,那种不被人在乎、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其实从未真正消失。” 李承弘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萧文瑾脸上,那眼神变得专注而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倾慕。 “直到……我在东南第一次见到你,文瑾。”他的语气变得不同,有了温度,有了力量,“不是在宴席上,也不是在正式场合。是在你风尘仆仆带领沙棘堡众人到达东南船厂的那一刻,你穿着一身简朴的工装,头发就用布带束着,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站于高高的马车前,对着下面大声指挥,风雨吹得你衣袂翻飞,可你的声音那么清晰,眼神那么坚定,仿佛那狂风暴雨、那庞然大物,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眼中光彩流动:“那一刻,你身上有一种光芒,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力量。不是依附于父兄夫婿的柔光,而是你自己由内而外散发的、如同古树扎根大地、独自迎向风雨的那种强悍与生机。你独立,坚强,有自己的根和方向,不需要攀附任何人。” “后来,在龙渊阁,我看你处理堆积如山的账目、协调各方关系、与那些老油子般的工匠和商户周旋。”李承弘继续道,语气中满是赞叹,“你从容不迫,条理分明,既有原则又不失灵活。面对难题,你从不抱怨,总是第一时间寻找解决方法。面对赞誉,你也只是淡然一笑,继续做手上的事。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仿佛没有任何困境能真正难倒你,没有任何枷锁能真正束缚你。” 他倾身向前,目光牢牢锁住萧文瑾,声音诚挚得近乎恳切:“文瑾,你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深处最渴望成为的样子——自由,强大,遵从本心,活得真实而精彩。你的存在本身,就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另一种活法。” 萧文瑾被他这一番肺腑之言说得心潮起伏。她从未想过,自己日常所做的一切,在一位皇子眼中,竟有如此分量。她能感受到李承弘话语中的真诚,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女子的爱慕,更是对一种生命状态的向往和认可。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听我说完,文瑾。”李承弘打断她,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明亮,“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博取同情,也不是要让你觉得我可怜。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并非一时兴起,更非见色起意。我欣赏的、心悦的,是完整的你——你的才华,你的坚韧,你的独立,甚至你偶尔的固执和疏离。”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话:“所以,文瑾,我上次说想娶你为妃,绝非戏言。但我更要澄清的是,我想要你,绝不是要你放弃自己,折断翅膀,成为困守后宅、相夫教子的寻常王妃!”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想的,是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如果你愿意,睿王府的后院,从你入门那天起,便只会有你一人。我不会用宫规祖制、王妃职责来束缚你。龙渊阁和船厂,你可以继续管,甚至做得更大;你想研究海外技艺、引进新作物,我全力支持;你想出海看看,我可以调拨最好的船只护卫;你想做任何你觉得有意义的事,只要不危害家国,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尽我所能,为你扫清障碍,提供助力!” 他目光灼灼,带着少年人般的赤诚和属于亲王的担当:“我知道,这很难。朝野会有非议,父皇那里需要争取,其他势力会虎视眈眈。但只要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和我一起面对,我李承弘发誓,必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尊重你的选择,实现你的抱负。我想和你分享的,不仅是后宅的方寸之地,更是这宫墙外的广阔天地,是我们都想看到的、一个更好的大夏!”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又如同暖流,重重地击在萧文瑾心上。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明亮、神情恳切的男人,第一次有些失却了往日的从容。他给出的承诺,超出了她最乐观的想象。不是占有,是并肩;不是束缚,是支持;甚至承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在皇室几乎不可能的奢望。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这次深入的交谈,虽无第三人在场,但其引起的涟漪却迅速在镇国公府和睿王府内部扩散开来。 萧战是从苏婉清那里得知的只言片语李承弘离开后,萧文瑾罕见地独自在花园走了很久,被苏婉清看到并且开导了一下。他摸着下巴,咂咂嘴:“哟呵?老六这回是下血本了啊?连‘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话都敢往外蹦?这小子……要么是真心豁出去了,要么就是演技又精进了。” 苏婉清嗔他一眼:“夫君,我看睿王殿下此番不似作伪。他是真把文瑾放在了心上,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前路确实艰难。” “艰难?何止艰难!”萧战哼了一声,“不过……要是那小子真能做到他承诺的一半,老子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开始飞快地盘算,如何利用这件事,在朝堂上争取更多利益,或者给老六设置更多“考验”。 而萧文瑾自己,则陷入了更深的思量。李承弘的真诚和承诺,她感受到了。那份并肩而立的邀约,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理智又在提醒她风险——皇室的漩涡、朝野的压力、未来可能的变化……还有,四叔的担忧。 她去找苏婉清谈心。苏婉清握着她的手,温柔道:“文瑾,婶婶是过来人。婚姻大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睿王殿下这番话,诚意十足,但承诺能否兑现,需要时间验证,更需要你们二人共同经营。你只需问自己,抛开身份地位、抛开所有顾虑,你心里……可有他?可愿与他一起,去面对那未知的、注定不平静的未来?” 萧文瑾沉默良久,没有回答,但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她知道,自己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来看清自己的心,也看清李承弘的决心。 第409章 御前剖白,皇帝助攻 养心殿内,药香袅袅,比前些时日淡了不少。老皇帝半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榻上,气色比毒香案发前红润了些,但眉宇间沉淀着更深的疲惫与审视。他正看着一份关于漕运新政推行的奏报,偶尔提笔批注。 下首,李承弘肃立一旁,看似在聆听父皇教诲,目光却有些涣散,神思不属,连皇帝问了句“漕粮改折银的比例,你以为如何?”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父皇恕罪,儿臣……方才走神了。”李承弘连忙请罪。 皇帝放下朱笔,抬眸仔细打量这个最近表现越发沉稳干练、此刻却明显心事重重的儿子。他挥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太监宫女。 “承弘,你最近有心事。”皇帝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阅人无数,何况是自己儿子。“与朝政无关,是私事。说来听听。” 李承弘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父皇锐利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跪在了御榻前。这个举动让皇帝微微挑眉。 “父皇明鉴,儿臣……确有一桩私心,辗转反侧,难以决断,更恐……有失体统,让父皇为难。”李承弘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犹豫和紧张。 “体统?”皇帝轻笑一声,带着些许玩味,“你如今也是亲王之尊,手握权柄,能让朕为难的私事可不多。说吧,是看上了哪家闺秀,人家门槛太高?还是惹了什么风流债,难以收拾?” “父皇!”李承弘脸上发热,连忙澄清,“并非风流债!儿臣……儿臣是真心悦慕一位女子,想娶她为妻,但……阻力重重。” “哦?哪家女子能让你这般为难?莫不是苏文清的女儿?还是英国公家的丫头?”皇帝饶有兴趣地问。 “都不是。”李承弘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是……萧战太傅的侄女,萧文瑾姑娘。” “萧文瑾?”皇帝捻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露出深思的神色,“龙渊阁和东南船厂的实际主事人,萧战那厮当亲闺女养的丫头……嗯,此女,朕有所耳闻。听说她协助萧战打理龙渊阁和船厂、沟通夷人,能力不俗,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他看着儿子眼中提到那女子时骤然亮起的光芒,心中已然明了八九分。“你上次遇袭,她能临危不乱协助应对;此女确有胆识才略。怎么,你真对她动了心思,想娶她做你的睿王妃?” “是!”李承弘回答得斩钉截铁,眼中再无犹豫,“儿臣此生,非她不娶!” 皇帝看着儿子那副如同护着珍宝般的神情,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有感慨,也有几分难得的促狭。 “非她不娶……年轻真好啊。”皇帝摇摇头,“萧战那混不吝的滚刀肉,肯定跳着脚反对吧?他是不是说皇家是火坑,他侄女进来就得被扒层皮?” 李承弘苦笑:“太傅……确实极力反对,认为皇宫王府不适合文瑾姑娘的性子,怕她受委屈。上次儿臣与萧文瑾见面时也表白过,可是她也不太赞同。” “他那是护犊子!萧战这人,对自家人那是掏心掏肺。”皇帝摆摆手,语气却并无责怪,“不过,他说的也不全错。我皇家媳妇,确实要懂得自我牺牲,识大体,寻常女子入皇家,确如进樊笼。但萧文瑾……恐怕不是能被轻易关住的雀鸟。”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过来人(尽管他的“过来”更多是政治联姻)的狡黠光芒:“既然你心意已决,朕这个当爹的,也不能光看着。萧战那边,硬碰硬没用,得用巧劲。朕给你支几招,算是……朕的‘追妻心得’?” 李承弘愕然抬头,没想到父皇会说出这样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期待:“请父皇指点!” 皇帝捻着胡须,慢悠悠地道:“第一,也是最要紧的,要真正尊重她的志向。萧文瑾不是依附男子的藤蔓,她是能自己立起来的乔木。你想娶她,就不能只把她当王妃看,要看到她的才能和抱负。船厂、龙渊阁、甚至她感兴趣的其他事,你要支持,甚至要提供助力,让她觉得嫁给你不是束缚,而是如虎添翼,天地更宽。这一点,你说的上次跟她表白的说辞,朕听着倒还像点样子。” 李承弘连连点头。 “第二,光嘴上说不行,要让她看到你的诚意。这诚意不是金银珠宝,那些萧战不缺,那丫头也不看重。”皇帝眼中精光一闪,“你的诚意,是排除万难的决心和行动。朝野的非议,宗室的压力,这些是你该去扛的事,不能让她来分担。你要让她看到,你在为你们的未来扫清障碍,而不是让她来适应你现有的牢笼。” “第三,”皇帝竖起第三根手指,“搞定她的家人,特别是萧战!这厮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重情义。他对萧文瑾视如己出,你打动了他,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怎么打动?投其所好!他不是在乎那丫头快不快乐、自不自在吗?你不是承诺不束缚她吗?那就把承诺落到具体处,落到萧战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比如,你可以请旨,特准未来的睿王妃有参赞船厂、龙渊阁事务之权,甚至可以给予一定的独立权限。再比如,把对那丫头的安全护卫安排得妥妥当当,让萧战挑不出刺!让他觉得,把侄女交给你,不仅不会被欺负,反而能得到更好的保护和发挥!” 皇帝越说越顺,仿佛在布局一场精妙的战役:“还有,萧战的妻子苏氏,是个明理的温婉女子,可以多走动走动。萧战那厮,有时候也得听媳妇的。至于萧文瑾自己……她是个有主见的,你尊重她,支持她,剩下的,就看你们的缘分和你的本事了。” 就在皇帝面授机宜的同时,镇国公府旁边的“格物院”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又带点鸡飞狗跳的景象。 自约翰、安德烈、马克三位红毛夷人入住后,这里就彻底变了样。萧战大手笔划拨了一个独立的院落,按照他们的要求改造了工坊,配备了最好的铁砧、炉具、各种工具,还有从各地搜罗来的、在大夏工匠看来稀奇古怪的材料。 约翰虽然手臂还吊着(上次试验炮意外受伤),但精神头十足,正用他那口蹩脚但能沟通的大夏话,连比划带吼地指挥着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工匠,组装一台改良后的简易镗床(用于加工炮管内壁)。他对手艺的要求近乎严苛,一个微小的误差都能让他急得跳脚,然后结结巴巴地强调“圆!要非常圆!光滑!像镜子!” 安德烈则一头扎进了船舶模型室。他结合大夏现有的船只设计,已经画出了好几版改进草图——关于更符合流体动力学(他当然不这么说,只会比划“水走得顺”)的船底,关于可以灵活调整角度以更好利用不同风向的三角帆组合,甚至还设计了一种用于近海防御的小型快速桨帆战船。他经常拉着船厂派来的老工匠讨论到深夜,双方语言半通不通,却能在图纸和模型前激烈“争吵”,然后互相拍着肩膀大笑。 马克是动手能力最强的。他不仅改进了锻造炉的鼓风装置,提高了炉温,还带着工匠们尝试用不同的铁碳比例打造更坚韧、更有弹性的钢材。他设计了几种新型的扳手、夹具和起重滑轮,大大提高了工坊的工作效率。他还对萧战从波斯带回来的那些简易机械充满了兴趣,拆了装,装了拆,试图弄懂原理。 当然,文化冲突和笑料也层出不穷。约翰他们对筷子始终使用不熟练,吃饭时场面常常很“壮观”;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大夏工匠中午一定要“眯一会儿”(午休);安德烈第一次见到烟花时,吓得差点拔出随身的短剑,以为是遭受了火炮袭击……但这些小小的摩擦,都在共同钻研技术的热情和萧战“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的实用主义态度下化解。 萧战隔三差五就来“视察”,美其名曰关心“技术转化进度”,实则也是来开眼界。他看着那些日渐成型的改进工具、看着更精良的零件被加工出来、听着安德烈兴奋地讲解新船型的优势,心里乐开了花。这些红毛夷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几项具体技术,更是一种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追求精确、注重效率的工匠精神,这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格物院”里的每一个人。 养心殿内,皇帝传授完“攻略”,看着儿子若有所思、跃跃欲试的样子,神色又渐渐严肃起来。 “承弘,朕教你这些,是希望你得偿所愿。但有些话,朕必须说在前头。”皇帝沉声道,“萧文瑾这样的女子,犹如一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光华璀璨。她能助你劈荆斩棘,也可能伤到你,甚至让你不得安宁。” 李承弘神色一凛:“父皇的意思是?” “她的才华和独立性,注定她不可能像寻常王妃那样,安于后宅,相夫教子,打理内务,为你维系与各家的关系。”皇帝缓缓道,“娶了她,你的后院,很可能不会像其他王府那样‘和谐安稳’。她会继续在外奔波,会有自己的事业和交际,可能会引来非议,可能会让你面对更多朝堂上的攻讦。你的正妃若常抛头露面,与工匠夷人为伍,甚至出海远航,那些言官清流的唾沫星子,就能淹了你。” 他看着儿子:“这些,你想过吗?你能承受吗?你的睿王府,准备好迎接这样一位与众不同的女主人了吗?” 李承弘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退缩:“父皇,儿臣想过。正是因为想过,才更确定非她不可。儿臣想要的,不是一座死气沉沉、只有规矩体统的王府。儿臣想要的伴侣,是能与我心意相通、并肩前行的同行者。文瑾姑娘的才华和志向,或许会带来非议和麻烦,但她能带来的助力和视野,是十个、百个‘安稳’的后院也比不上的。至于那些非议……”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儿臣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让她因嫁给我而折翼,那这亲王之位,不要也罢!” 皇帝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眼中神色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好,既然你已想清楚,朕便不再多言。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皇帝摆摆手,“去吧。按朕说的,先去搞定萧战。那厮虽然混不吝,但也是个明白人。至于其他阻力……等你过了萧战那关,朕再酌情看看。” “儿臣谢父皇!”李承弘重重叩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希望。 李承弘斗志昂扬地离开皇宫,开始筹划如何“攻克”萧战这座堡垒。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影卫统领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养心殿。 “陛下,安华宫那边,有异常。”影卫统领低声道,“安贵妃近日频繁召见太医,索要的药材中,有几味与先前‘九和香’中查出的‘幻心草’有相辅或相克之效。” 皇帝的眼神骤然冰冷,方才那点因为儿子而产生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他手指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安氏……果然贼心不死,还想垂死挣扎,甚至想搅浑水?”皇帝声音森寒,“继续盯紧!收集所有证据!” 第410章 皇子苦恼,温婉军师 睿王府书房,李承弘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面前摊开的海防布防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萧战那油盐不进、吹胡子瞪眼的反对态度,像一堵厚厚的城墙横亘在他和文瑾之间。按父皇的指点,他知道得先“攻克”萧战,可这第一关就硬得硌牙。 “殿下,萧太傅府上苏夫人派人送了新制的荷花酥来,说是给殿下和苏文清苏大人尝尝鲜。”贴身太监小德子端着一碟精致点心进来,轻声禀报。 苏夫人?苏婉清?李承弘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啊!萧战那厮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家夫人那是言听计从,至少表面上十分尊重。而且苏夫人性子温婉明理,对大丫也极好,或许是个突破口! 他立刻换了身常服,只带两个护卫,提着两盒上好的血燕和几匹适合做夏衣的轻薄云锦,亲自登门拜访镇国公府,美其名曰“感谢苏夫人赠点心意,顺带请教些府中事务”。 苏婉清在花厅接待了他,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 寒暄过后,李承弘挥退左右(苏婉清也让侍女退下),这才露出几分年轻人的局促和苦恼,对着苏婉清深深一揖:“师娘,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心中有难处,想请师娘指点迷津,不,是救命!” 苏婉清被他这声“师娘”和夸张的“救命”弄得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温声道:“殿下快快请起,折煞臣妾了。殿下说的,可是文瑾的事?” “正是!”李承弘直起身,脸上满是诚恳和无奈,“我对文瑾姑娘的心意,天地可鉴。父皇那里……也已默许。唯独太傅他……”他叹了口气,“太傅坚决反对,认为皇室是火坑,文瑾姑娘进来必定受委屈。可我是真心想待她好,想与她并肩,绝无折损她羽翼之心。师娘,您最是明理,又与太傅和大丫亲近,可否……帮帮我,劝劝太傅?” 苏婉清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茶壶,为李承弘续了杯茶,动作优雅舒缓。 “殿下,”她放下茶壶,声音柔和如春风,“您可知,夫君为何如此反对?” 李承弘道:“太傅是怕文瑾受皇室规矩束缚,受委屈。” “这是一方面。”苏婉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更深一层,是因为夫君心疼大丫那孩子。文瑾她……自幼父母双亡,是夫君将她们兄弟姐妹当亲生的一样养大。教她识字,教她本事,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长成如今这般出色模样。在夫君心里,大丫不仅仅是侄女,更像是他生命的延续和寄托。他护着她,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崽,恨不得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给她撑起一片永远晴朗的天。” 她看向李承弘,目光清澈而带着洞察:“所以,殿下,夫君的反对,不是针对您个人,甚至不完全是对皇室有意见。他是怕,怕他小心翼翼呵护了这么多年的宝贝,交到别人手里,会受一丁点委屈,会失去那份他拼尽全力才为她争来的自在和快乐。这种心情,或许只有为人父母者,才能深切体会。” 李承弘闻言,心头震动。他之前只觉萧战蛮横护短,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那份沉甸甸的、近乎笨拙的关爱。他郑重道:“师娘,我明白太傅的苦心。我向您保证,若得文瑾为妻,我必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我更不会将她困于后宅,她的志向才华,我会全力支持。” 苏婉清微微一笑:“殿下的诚意,我看在眼里。文瑾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有自己的主意和判断,未必会全然听从夫君的安排。她若真心认定了殿下,夫君那边……怕是也拗不过她。” 这话让李承弘心中又燃起希望:“那师娘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苏婉清笑容温婉,话却留有余地,“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日子也是他们自己过。我能做的,便是在夫君气头上时,帮忙劝解几句;在文瑾需要时,给她一点过来人的建议。至于最终如何,还得看殿下您自己的诚意和行动,以及……文瑾自己的心。”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夫君性子虽直,却也最重实绩。殿下与其在这里苦恼,不如做些让夫君看得见、能放心的事。” 李承弘若有所思,重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师娘指点,承弘明白了!” 就在李承弘寻求场外援助时,“格物院”里正上演着一出“文化融合”的轻喜剧,同时也潜藏着一丝不和谐的音符。 院子中央,约翰正对着一个刚用新镗床加工出来的炮管雏形大发雷霆,手臂上的绷带随着他激动的挥舞而晃动:“不!不行!这个角度,偏差了,零点零三……用你们的话说,一根头发丝!但是不行!炮,要完美!炸了,砰!” 他做了个夸张的爆炸手势,吓得旁边的小学徒一哆嗦。 安德烈在一旁的沙盘边,正用木条和布片模拟他的新帆装,试图向几个老船匠解释在不同风向下的受力变化,双方比划得热火朝天,鸡同鸭讲却乐在其中。 马克则蹲在锻造炉旁,和铁匠头子研究一块新淬火出来的钢锭,用手势和几个简单的词汇讨论着硬度和韧性的平衡。 一切看似混乱而充满活力。然而,在堆放物料的后院角落,一个负责搬运杂物的年轻杂役,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他叫王小栓,是前不久才被招进来的,手脚还算麻利。此刻,他正将几桶标注着“防蚀脂”的物料搬进仓库,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约翰他们工作的主工坊方向,尤其是在那门正在被反复检查的试验炮上停留片刻。 “栓子,发什么呆呢?赶紧搬完了去帮马克师傅拉风箱!”工头路过,喊了一声。 “哎,好嘞!”王小栓连忙应声,低下头,加快了动作。没人注意到,他搬动其中一个桶时,手指在桶盖边缘一个不显眼的刻痕处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是夜,镇国公府后院的葡萄架下,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瓜果。萧战没像往常那样瘫着或翘着腿,而是坐得笔直(对他而言),脸色在月光和灯笼光下显得有些严肃。 大丫萧文瑾坐在他对面,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葡萄叶,知道四叔要跟她谈什么。 “丫头,”萧战先开口,声音是少有的低沉和认真,“四叔今天不跟你绕弯子。老六那小子,是不是又来找你了?跟你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吧?” 萧文瑾点点头,坦然道:“是。他说了很多,关于他的心意,关于他的承诺。” “承诺?”萧战嗤笑一声,但笑容里没多少讥讽,更多的是担忧,“男人的承诺,在热乎的时候,能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可丫头,你不是普通的女子。你是能在龙渊阁指挥千百工匠、让他们心服口服的萧大管事;是能在海上跟红毛蓝眼的夷人谈生意、不落下风的萧老板!你的天地,在广阔的工坊里,在无垠的大海上,在风起云涌的朝堂外!不是一个四四方方、抬头只能看见一片天的王府后院!” 他倾身向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疼惜:“四叔看着你长大,看你像棵小树苗一样,一点点抽枝发芽,顶着风霜雨雪,长得比谁都挺拔,比谁都茂盛。四叔为你骄傲!老子就乐意看你在外面呼风唤雨,做你想做的事,活成你自己最牛的样子!可你要是进了那王府,就算老六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以后呢?规矩要不要守?宫里的娘娘们要不要应付?其他王妃诰命们的眼色要不要看?那些宗亲老顽固的唾沫星子,能不能躲得开?”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去船厂就去船厂,想跟夷人谈图纸就谈图纸,想出海看看就出海看看吗?恐怕连出个门,都得一堆人跟着,一堆规矩等着!那还是你吗?那还是我萧战养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丫吗?” 月光下,萧战的眼睛有些发红。他不是在发脾气,而是在倾诉一个老父亲(虽然他不承认)最深切的恐惧——害怕自己珍视的珍宝,被世俗的框架磨去光芒。 萧文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四叔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和担忧。她的眼眶也微微发热。 等萧战说完,喘着粗气停下来,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四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甚至想得比您可能还多,还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上萧战焦虑的眼睛:“我知道皇室规矩多,知道会有人非议,知道前路可能很难。但是四叔,李承弘他……他不一样。” 她想起李承弘对她说的那些话,关于她的光芒,关于并肩而立,关于支持她的志向,眼神变得更加柔和而有力:“他亲口对我说,他喜欢的,就是现在这样的我——独立、坚强、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说他不要我改变,不要我折断翅膀去适应那个笼子。他说,如果我觉得王府是笼子,他就想办法和我一起,把那笼子拆了,或者,带我一起飞到笼子外面更广阔的天上去。”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赖:“他说,他的后院,可以只为我一人敞开。我可以继续管龙渊阁和船厂,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他说那些非议和阻碍,是他该去面对和扫清的事,不是我的责任。” 萧文瑾站起身,走到萧战面前,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将头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膝盖上,声音有些哽咽:“四叔,我知道您疼我,怕我受委屈。可就是因为您把我养得这么好,教了我这么多本事,给了我这么硬的腰杆和这么亮的眼睛,我才更知道我想要什么,更不怕去争取什么。”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泪痕,眼中却闪着璀璨如星的光芒:“他说他喜欢这样的我。而这样的我,也想试着去相信一次,去争取一次。就算前路有风有雨,有唾沫星子,那又怎样?” 她握住萧战粗糙的大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那我就用我的实力,我的船厂,我的龙渊阁,我为大夏做的实实在在的事,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统统闭嘴!” 萧战看着侄女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聪慧、坚韧和初生情愫的光芒,感受着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再反驳,却发现那些“为你好”的担忧,在侄女如此清晰的自我认知和坚定的选择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良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担忧,却也有一丝释然和……骄傲。他反手用力握住萧文瑾的手,另一只大手胡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把她的发髻都揉乱了,声音闷闷的: “臭丫头……翅膀硬了,管不了了……随你吧!不过老子丑话说在前头,他老六要是敢让你受一丁点委屈,老子管他是不是皇子,照样揍得他满地找牙!还有,就算你嫁了,镇国公府永远是你娘家,想回来随时回来!船厂、龙渊阁,谁也别想从你手里夺走!听见没?” 萧文瑾破涕为笑,用力点头,扑进萧战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听见了!谢谢四叔!” 萧战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嘴里嘟囔着“多大了还撒娇”,眼圈却更红了。 叔侄俩在月下达成某种程度的和解时,却不知暗处正有一双眼睛,透过“格物院”外围树林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院内依稀的灯火。 那身影如同融于夜色,气息几近于无。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工坊、仓库,最后停留在后院那排堆放物料的简易棚屋处,尤其是在王小栓傍晚搬进去的那几桶“防蚀脂”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片刻后,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皇宫深处,影卫统领正在向皇帝汇报。 “……安贵妃私购毒蕈之事,线索已通过‘陈记窑货’一个幸存老匠人之口,间接透给了萧太傅安插在民间查案的人。萧太傅那边应该很快会得到消息。”影卫统领低声道,“另外,皇后娘娘安插在‘格物院’附近的一个眼线,也‘偶然’发现了安贵妃的人与院中一个叫王小栓的杂役有过接触的痕迹。皇后娘娘那边,似乎已经起了疑心,正派人暗中调查安贵妃是否想借睿王婚事搅局,甚至陷害她。” 皇帝闭目养神,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嗯。萧战得了线索,必不会善罢甘休。皇后起了疑心,安氏想再借她之力就难了。不过……”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安氏竟能将手伸到‘格物院’?那个王小栓,什么来历?” “正在详查。初步看,是京城本地人,家世清白,父母早亡,独自过活,此前在几家商铺做过短工,无异常。一个多月前通过正常招募进入‘格物院’做杂役。” “无异常?”皇帝冷笑,“无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继续查,挖深点。看看他背后,除了安氏,还有没有别的影子。‘格物院’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是!” 萧战虽然松口,但忧虑未消;李承弘获得“师娘”点拨,准备用行动证明;萧文瑾坚定了自己的选择。然而,安贵妃的毒手似乎并未停歇,甚至伸向了象征技术希望的“格物院”。“格物院”内,约翰等人决定对修复后的试验炮进行最后一次关键测试,王小栓被安排去仓库领取最后一批测试用的“标准防蚀脂”。 第411章 朝堂扯皮,京郊生机 金銮殿内,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江南数道今夏大旱的急报如同雪片般堆在御案上,户部钱尚书正在声情并茂地诉苦: “……陛下!江南乃鱼米之乡,赋税重地,此番大旱,波及三州十一县,稻田龟裂,禾苗枯死,秋收无望已成定局!据各州县初步估算,今岁漕粮入库恐不足往年六成!如今京城仓廪虽还算充盈,但需赈济灾区、维持边关、供给百官宗室……这缺口,如何填补?臣恳请陛下,速下旨意,严令各地节度使、转运使,务必竭力筹措,加征……” “加征?还加征?!”不等他说完,一位出身江南的御史就跳了出来,脸红脖子粗,“钱尚书!江南百姓已然遭灾,食不果腹,流离失所者众!此时不加抚恤,反而还要加征?这是要逼反百姓吗?!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减免税赋,组织百姓自救!” “自救?拿什么自救?”兵部一位官员冷哼,“粮从何来?赋税减免,边军粮饷、朝廷用度从何而出?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关?让百官停俸?” “那就缩减用度!宫中用度、宗室开销,是否可以……” “荒谬!天家体统岂容轻废?!”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江南饿殍遍野?” “可以调湖广之粮……” “湖广今春亦有水患,自顾不暇!” “那……那可以向蜀中……” 朝堂之上,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文官们引经据典,互相攻讦;武将们皱着眉头,担心军粮;户部的哭穷,地方的诉苦,清流的骂官……像一锅煮沸的粥,却煮不出半点解决实际问题的米粒。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比谁都清楚粮食问题的严重性,但也比谁都明白这群臣子扯皮推诿的本事。 而此刻,京郊小李庄,却是另一番景象。 夏末的阳光依然炽烈,但已带上了一丝初秋的爽利。五亩试验田里,红薯的藤蔓爬满了垄坡,绿油油一片,长势极为旺盛,几乎看不到下面的泥土。旁边专门划出的一小块花生地,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这是成熟的信号。 萧战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比较利落的棉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正蹲在地头。王老汉、李铁头,还有庄子上几乎所有能脱开手的男女老少,都围在田边,眼神热切又带着忐忑。 “大人,您看这藤,长得忒旺了!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能长的藤子!”王老汉搓着手,激动地说。 萧战没说话,伸手扒开一株红薯根部茂密的藤蔓,露出下面的泥土。他用手小心地刨开松软的土层,渐渐地,几个沾着新鲜泥土、紫红色外皮、拳头大小的块根露了出来! “嗬!”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萧战小心地将那几个红薯完整地挖出,捧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红薯个头不算特别大,形状也不太规则,有的圆滚滚,有的略长,表皮颜色有深有浅,还带着些须根。品相嘛……比起他记忆里那个世界经过多年优选培育的品种,自然是差远了。但在这个时代,在这样一块原本贫瘠的坡地上,能结出这样饱满的果实,已经是奇迹! “嗯,差不多到时候了。”萧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了笑容,“藤子还绿,但下面的薯块应该长得差不多了。先收一亩试试水,看看咱们这‘海外仙粮’,到底能给出个什么数!” 说干就干。萧战亲自划定了一亩长势中等偏上的地块,让李铁头组织人手。 “都听好了!”萧战站在田埂上,对着摩拳擦掌的庄户们喊道,“这玩意儿金贵,挖的时候小心点!先用镰刀把面上的藤割了,堆到一边,叶子别浪费,嫩的可以喂猪喂鸡,老的晒干了也能当柴火或者沤肥。挖的时候,离根远点下锹,慢慢把土抖开,别把红薯铲破了!破了皮的不好储存,容易烂!挖出来的红薯,轻拿轻放,磕碰了的单独放一边,先紧着吃!” 庄户们轰然应诺,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按照萧战的指挥,开始收割。 割藤的“唰唰”声,挖土的“嚓嚓”声,夹杂着人们兴奋的低语和惊叹。 “看!这株下面结了好几个!” “我这个大!快赶上娃娃脑袋了!” “小心点!别铲着了!” “哎呀,这个被虫子咬了一口,可惜了……” 一株株红薯被小心地挖出,抖落泥土,露出下面或成串、或分散的果实。虽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绝大多数都饱满结实,带着泥土的芬芳。庄户们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动作越发轻柔小心。 萧战也没闲着,在地头来回巡视指导,时不时蹲下亲自示范如何完整地挖出一株。 “对,就这样,从侧面下锹,感觉碰到硬块了就停,用手扒拉。” “这株藤子还这么绿,下面薯块说不定还能再长长,先不急着全收,挑大的挖,小的留着。” “破了皮的放这边筐里,晚上咱们就蒸了尝尝鲜!” 随着一垄垄土地被翻开,一筐筐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红薯被抬到地头空地上,堆积起来,渐渐成了一座紫色的小山。庄户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期待,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和狂喜! 王老汉颤抖着手,抚摸着一个足有两斤重的红薯,老泪纵横:“成了……真成了……老天爷开眼啊!这海外来的宝贝,真能在咱们这穷地方长出来,还长得这么好!” 一亩地很快收获完毕。割下的藤蔓堆成了几座绿色的小丘,挖出的红薯则装满了十几个大箩筐。 地头摆上了一杆大秤。萧战示意李铁头:“来,现场称!去皮,净重!” 庄户们屏住呼吸,看着一筐筐红薯被挂上秤钩。李铁头大声报数: “第一筐,八十三斤!” “第二筐,七十九斤!” “第三筐,九十一斤!”(这筐红薯个头普遍大) …… 所有红薯称完,李铁头拿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飞快地计算,手指都有些发抖。算了好几遍,他才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大、大人!算出来了!这一亩地,净收红薯……一千零三十七斤!足足一千零三十七斤啊!!!” “多少?!” “一千多斤?!” “我的娘咧!我没听错吧?!” 地头瞬间炸开了锅!庄户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数字,对他们而言,如同天方夜谭! 要知道,这年头,即便是上好的水浇地,风调雨顺,精耕细作,一亩粟米或麦子能收个三百斤,已经是难得的丰年!普通的中等地,收个两百来斤是常态。若是旱地、坡地,产量更低,有时连一百斤都收不到。 而现在,就在他们眼前,这块原本贫瘠的砂质坡地,种着这看似不起眼的“海外藤蔓”,竟然一亩地收了一千多斤实实在在的粮食(块茎)!这还不算那些堆成山的、同样可以食用的藤蔓叶子! “这、这比麦子多了三倍还不止啊!”一个年轻庄户声音发颤。 “何止三倍!咱们这地,以前种豆子都收不到一百斤!”另一个老汉激动地拍着大腿。 “关键是它耐旱啊!今年夏天也干,咱们庄子别的庄稼都蔫了吧唧的,就这东西,浇水少,还长得这么旺!”王老汉抓住关键,声音都在发抖,“不挑地,坡地沙地都能种,还好伺候,不怎么招虫子……这、这真是救命的仙粮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投向萧战,充满了感激、崇拜,以及一种看到生存希望的光芒。 萧战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红薯,听着那实实在在的数字,心中也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他拿起一个中等大小的红薯,在手里抛了抛,咧嘴笑了,虽然这笑容里也有一丝感慨——这产量,放在他来的地方只能算垃圾中的天花板,亩产量最少的也得有三千来斤,一些高产品种和高产地块儿甚至能达到万斤,但在这里,就是划时代的奇迹。 “都听见了?看见了吧?”萧战提高声音,“这就是红薯!海外来的宝贝!不挑地,耐旱,产量高!藤叶子还能吃,还能喂牲口!有了这东西,只要推广开来,咱们大夏的百姓,就多了一条活路!再遇到荒年,也不至于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 “萧大人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大人功德无量!” “咱们有救了!百姓有救了!” 庄户们激动地欢呼起来,甚至有人跪下来朝萧战磕头。 萧战赶紧把人扶起来:“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要谢就谢老天爷,谢那些漂洋过海带来种子的人!老子就是种了一下!赶紧的,把地收拾好,红薯搬回去,好好储存!破皮的挑出来,今天晚上,咱们庄子,煮红薯,蒸红薯,烤红薯!管够!庆祝丰收!” “好!!”欢呼声震天响。 当晚,小李庄如同过年。空地上燃起篝火,大锅里煮着切块的红薯,蒸笼里冒着热气,火堆旁还埋着几个用湿泥裹着的、准备做叫花鸡式“叫花红薯”的大家伙。空气里弥漫着红薯特有的、带着丝丝甜味的香气。 庄户们围坐在一起,第一次品尝这神奇的果实。煮熟的红薯软糯香甜;蒸的更加原汁原味;烤的则外皮焦香,内里流蜜。简单的食物,却让所有人吃得眉开眼笑,赞不绝口。 “甜!真甜!” “粉糯粉糯的,顶饱!” “好吃!比野菜粥好吃多了!” “这藤叶子炒了也好吃,有点滑溜溜的……” 萧战也捧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啃得满嘴黑灰,毫无形象,心里却美滋滋的。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比在朝堂上跟人吵架爽快多了! 王老汉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吃着一块红薯,吃着吃着,又抹起眼泪:“大人,有了这东西,咱们庄子上这些娃,以后就饿不着了……老汉就是现在闭眼,也放心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王老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五亩只是开头,今年咱要将大部分红薯作为种子,扩大种植面积,明年,咱们庄子所有能种的地,都给它种上!让大家都学会怎么种!等种子多了,再往其他地方推!到时候,咱们大夏,饿肚子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庄子上下一片欢腾,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第412章 朝堂惊雷,御驾亲验 看完了红薯的惊人产量,萧战又溜达到旁边那小块花生试验田。花生的叶子已经开始由绿转黄,不少叶片边缘甚至有些干枯卷曲,这正是成熟的标志。 “王老汉,这边怎么样了?”萧战蹲下,扒拉了一下花生植株根部松软的沙土。 王老汉连忙过来,脸上还带着红薯丰收的红光,闻言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这‘长生果’也成了!您看,这植株下面的土,轻轻一扒拉就能看到荚果,都饱满了!老汉偷偷拔了几株看过,里面的仁儿又大又实,红衣锃亮!” 萧战闻言,也顺手拔起一株。只见根系上密密麻麻地挂着一串串沾着泥土的荚果,大多数已经饱满坚硬,轻轻一捏,能感觉到里面果仁的充实。他剥开一个,里面躺着两粒饱满的花生仁,红衣鲜艳,散发着特有的清香。 “嗯,不错。”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虽然产量比不上红薯,但能榨油,油渣还能当饲料肥料,浑身是宝。而且它耐旱性更强,对土地要求更低,沙地、瘠地都能长,简直是给那些边边角角的荒地准备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跟在身边的李铁头道:“铁头,安排人,把这块花生地也收了,小心点,别落在地里。收完了当场称重,看亩产多少。” “是,大人!” 很快,一小块花生地也收获完毕。称重结果出来——亩产约三百二十斤!虽然远不如红薯震撼,但这个数字放在花生这种油料作物上,尤其是种在相对贫瘠的沙壤上,已经是破天荒的高产了!要知道,当下大豆的亩产也就一百多斤,出油率还远不如花生。 王老汉激动得直哆嗦:“油料啊!这可是金贵的油料!还能这么高产!大人,您真是……真是给我们庄户人带来了天大的福气!” 萧战心里也踏实了。红薯主粮,花生油料,再加上之前试种成功的胡萝卜(作为蔬菜补充),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对抗灾荒、改善民生的底气就足多了。 他转头对李铁头低声吩咐:“去,给睿王府递个信,告诉殿下,红薯花生都丰收了,产量惊人。让他准备准备,下次大朝会,该把这‘惊雷’放出去了。” 李铁头心领神会,快步离去。 萧战望着堆积如山的红薯和花生,眼神深邃。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公布,引发的震动将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朝堂争斗。这不仅仅是几亩地的收成问题,更是可能改变整个帝国农业结构和粮食安全格局的大事!那些趁着灾荒囤积居奇、准备大发国难财的粮商大户们,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虽然红薯不能立刻解决今年的饥荒,但只要消息传开,明年的粮食预期就会大变,那些想捂盘惜售、待价而沽的奸商,就得掂量掂量了——有亩产千斤的“仙粮”即将大规模推广,谁还愿意花天价买你的陈粮?市场的无形之手,自然会教他们做人。 “想喝穷人的血?”萧战冷哼一声,“先问问老子这亩产千斤的红薯答不答应!” 三日后的朔望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江南旱情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虽然萧战庄子上亩产千斤的传言已经私下传开,但大多数人仍是将信将疑,甚至嗤之以鼻。朝会伊始,依旧是老生常谈的扯皮推诿,户部钱尚书那张苦瓜脸都快拧出汁了。 就在这时,睿王李承弘整理衣冠,手持玉笏,从容出列。 “启禀父皇,儿臣有本奏。”他的声音清朗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帝微微颔首:“讲。” 李承弘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朗声道:“儿臣奏报,与太傅萧战在京郊农庄试种海外新粮,今已喜获丰收!” 来了!不少知道内情或听到风声的官员精神一振。 “此新粮,太傅定名为‘永乐薯’,乃自海外番邦寻得。”李承弘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其性耐旱耐瘠,不择地力,山地、坡地、沙壤皆可种植,且生长期较短。今岁于京郊坡地试种五亩,前日收其一亩,经现场丈量、收割、称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净得永乐薯,一千零三十七斤!” “嗡——!” 朝堂之上,瞬间如同炸开了马蜂窝!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数字被睿王以如此正式的方式在御前奏报出来时,引起的震撼仍是无可比拟的! “多少?!” “一千零三十七斤?!睿王殿下,您……您没说错吧?” “这怎么可能?!自古未有之奇闻!” “一亩地?坡地?一千多斤?这、这……” 惊呼声、质疑声、倒吸冷气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殿乱成一团。连那些原本老神在在的阁老重臣,也都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户部尚书的反应最为激烈。他先是呆若木鸡,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尖声叫道:“不可能!绝不可能!陛下!睿王殿下定是被人蒙蔽了!老臣掌管天下钱粮田亩数十年,从未闻有作物亩产可达千斤!小麦丰年,上等良田精耕细作,亦不过三四百斤!粟米亦然!此必是虚报!是欺君!” 他急赤白脸,转向李承弘,语气带着质问:“殿下!您可知您在说什么?亩产千斤?此乃动摇国本之妄言!若传扬出去,引得民间妄念,荒废正粮耕种,后果不堪设想!还请殿下慎言!” 一些大皇子残余的势力官员,以及本就对萧战和睿王不满的人,也趁机纷纷附和: “钱尚书所言极是!亩产千斤,闻所未闻,定是夸大其词!” “海外奇技淫巧,岂能与中华正朔相比?怕是些华而不实之物!” “睿王殿下年轻,莫要被某些人为了邀功,以虚言诓骗了!” “萧太傅行事向来……不拘常理,此事恐怕有待商榷。” 质疑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李承弘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并未因这些质疑而动怒,只是眼神更加坚定。 就在质疑声达到高潮时,一个懒洋洋、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了: “吵吵啥?吵吵啥?一个个的,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战晃晃悠悠地从武将队列里踱了出来,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拿着一份奏折(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脸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与此刻庄严肃穆(或者说鸡飞狗跳)的朝堂气氛格格不入。 他先是对皇帝草草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对着那群质疑的官员,特别是脸红脖子粗的钱尚书,掏了掏耳朵: “钱尚书,您老掌管天下钱粮几十年,没见过亩产千斤的庄稼,这很正常嘛!毕竟您老人家整天坐在衙门里拨算盘珠子,地里的事儿,哪比得上我们这些泥腿子清楚?” 这话夹枪带棒,把“泥腿子”三个字说得特别响亮,噎得钱益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萧战也不管他,转向皇帝,语气稍微“正经”了点:“陛下,睿王殿下所言句句属实。那亩产一千零三十七斤的永乐薯,就在京郊的庄子里堆着呢。这玩意儿,优点刚才殿下说了,耐旱耐瘠,不挑地。臣再补充一点,它生长期短,从插秧到收获,大概也就四个来月,一些暖和的地方,一年种两季都有可能!是绝佳的救荒粮、补充粮!”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炸弹:“另外,跟这永乐薯一起试种的,还有一种叫‘长生果’的玩意儿,学名花生。这玩意儿更不挑地,沙地瘠地都能长,亩产大概三百来斤。” 他看向钱益谦,似笑非笑:“钱尚书,这花生不是主粮,是油料。三百斤花生,大概能榨出七八十斤上好的油。您老算算,这比种大豆出油,是不是划算多了?油渣还能喂牲口。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朝堂再次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更大的嗡嗡声。亩产千斤的主粮还不够,还有亩产三百斤的高产油料?!这萧战是捅了神仙的粮仓了吗? 钱益谦被萧战连番的话挤兑得下不来台,又根本不信这世上真有如此神物,热血(或者说老血)上涌,也顾不得许多了,指着萧战道:“萧太傅!空口无凭!你说一千斤就一千斤?你说三百斤就三百斤?若真有如此神物,何不拿出来让天下人看看?只怕是你为了替睿王殿下造势,故意虚报产量,欺瞒陛下,愚弄朝野!” 萧战眼睛一瞪:“嘿!钱老头,你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老子是那种弄虚作假的人吗?老子在北境砍蛮子脑袋的时候,你还在户部打算盘呢!老子说一千斤,就是一千斤,只多不少!” “那你敢不敢与老夫立下赌约?!”钱益谦也是豁出去了,他绝不相信有这种颠覆他毕生认知的事情,“若你庄上那‘永乐薯’真能亩产千斤,‘长生果’亩产三百斤,老夫……老夫就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给你磕三个响头,承认老夫有眼无珠!若是没有……”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是虚报,便是欺君大罪!请陛下严惩不贷!萧太傅,你可敢?!”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这可是堂堂户部尚书,当朝二品大员,要跟一个太傅(虽然萧战这个太傅比较水)当朝打赌,还赌磕头!这简直是撕破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战身上。 萧战却乐了,不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咧嘴笑道:“赌就赌!谁怕谁啊!不过钱尚书,您老这赌注……磕头就算了,您这把年纪,磕出个好歹来,老子还得给你找大夫。这样吧,要是老子赢了,您就把您那宝贝孙子,送到老子的‘格物院’去,跟着那帮红毛夷人学三个月手艺!要是老子输了,随您处置!” 钱益谦一愣,没想到萧战会提这个条件。他孙子是个读书种子,心高气傲,送去跟夷人学手艺?这比让他磕头还难受!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好!一言为定!” “行了!”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帝,终于出声了,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皇帝的目光扫过萧战和钱益谦,最后落在李承弘身上,缓缓开口:“亩产千斤之粮,若为真,乃天佑大夏,万民之福。若为虚,亦是动摇国本之重罪。空口争辩无益。” 他站起身,龙目威严地扫视全场:“三日后,朕将率文武百官,亲赴萧卿京郊农庄。现场圈定地块,现场丈量,现场收割,现场称重!是真是假,一目了然!萧战,李承弘!” “臣在!”“儿臣在!” “着你二人妥善准备,不得有误!” “遵旨!”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心思浮动的文武百官。 皇帝要亲临京郊农庄查验亩产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不议论纷纷。相信者有之,怀疑者更多,但所有人都翘首以待三日后的“御前称粮”。 睿王府和镇国公府立刻进入了高度紧张的备战状态。李承弘亲自调度王府亲卫和京兆府的差役,负责皇帝出行沿途的安保和农庄外围的警戒。庄子上,李铁头带着所有庄户,将剩下的四亩红薯地和花生地保护得如同铁桶一般,日夜有人巡逻,连只陌生的鸟飞过都要被盯几眼。 萧战则忙着安排“演示流程”。 “王老汉,到时候你负责讲解这红薯怎么种,有什么习性。” “铁头,收割的人手要利索,但不能毛手毛脚,破了相的红薯挑出来单独放。” “称重的秤,给老子检查十遍!不能出一点差错!” “还有,到时候蒸一大锅红薯,烤一些,煮一些花生,到时候给陛下和各位大人尝尝鲜!让他们知道这东西不光产量高,还能吃,好吃!” 他忙得脚不沾地,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不仅能为红薯正名,更能狠狠地打击那些固步自封、尸位素餐的官僚,尤其是钱益谦那个老顽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某处隐秘的宅院内,几个身影正在密谈。 “皇帝要亲自去查看……若那亩产千斤之事为真,萧战和李承弘的声望将如日中天!对我们大大不利!” “必须阻止!至少……不能让他们那么顺利!” “农庄守卫森严,不好下手。不过……我听说,萧战那‘格物院’里,最近也不太平?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测试……” “哦?或许,我们可以让他们的‘喜事’,再多点‘热闹’……” 与此同时,皇宫影卫也向皇帝密报,发现有几股不明势力似乎在打探皇帝出巡的详细路线和农庄的布防情况,甚至有人试图接触“格物院”的人员。 皇帝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加派人手,给朕盯紧了!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而在“格物院”内,约翰等人对修复改进后的试验炮进行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确认无误,准备在皇帝驾临农庄的同一日,进行正式的实弹射击测试,作为“格物院”阶段性成果的汇报。负责领取和保管测试用“标准防蚀脂”的王小栓,将最后一桶油脂搬到了测试场边,眼神在忙碌的众人和那桶油脂之间,微妙地闪动了一下。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皇帝銮驾出宫,文武百官随行,浩浩荡荡前往京郊小李庄。沿途百姓跪迎,议论纷纷,都想一睹“亩产千斤”的神迹。 第413章 御驾出巡,轰动京畿 晨光熹微,京城朱雀大街到永定门一线,已然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五城兵马司和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立警戒。沿途百姓被勒令退至街边,却无不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兴奋地张望着。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仪仗开道。龙旗、幡幢、金瓜、钺斧……皇家仪仗的威严与奢华,在初夏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三十六人抬的明黄銮舆缓缓驶出宫门,再后是各位随行的亲王、郡王车驾,以及按品级排列的文武百官车马。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马蹄嘚嘚,车轮滚滚,气势恢宏,直引得沿途百姓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皇帝端坐銮舆之中,面色平静,目光透过轻纱望向窗外跪拜的百姓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墙轮廓。今日之行,非同小可。亩产千斤之粮若为真,自是社稷之福;若为假,亦需严惩以儆效尤。更关键的是,他也要借此机会,看看自己这个越来越出色的儿子,以及那个总能带来“惊喜”(或惊吓)的萧战,到底能把一个庄子经营成什么样子。 百官队列中,心思各异。户部尚书钱益谦坐在马车里,脸色阴沉,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萧战出丑,还是给自己壮胆。一些清流文官则对如此兴师动众去看什么“海外奇粮”颇不以为然,觉得有失朝廷体统。而更多中下层官员,则是充满了好奇与期待,毕竟“亩产千斤”的传言太过惊人。 睿王李承弘骑马护卫在銮驾侧后方,身姿挺拔,神情沉稳,只是偶尔望向庄子方向的目光,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萧战则骑马跟在更后面些,嘴里叼着根草茎,东张西望,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模样,仿佛今日的主角不是他一样。 队伍出了永定门,顺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岔路。这条路由普通的黄土路,渐渐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坚硬平整的奇怪路面! “咦?这路……”有官员察觉异样,掀开车帘望去。 只见前方,一条笔直、宽阔、异常平整的灰白色大道,如同一条玉带般,直通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庄子。路面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与官道上尘土飞扬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车轮碾过,只发出轻微的、均匀的沙沙声,异常平稳,连抬銮舆的颠簸都减轻了许多。 “这……这是何物铺就的路面?竟如此平整坚固?”一位工部的老郎中忍不住惊呼。 “似石非石,似土非土……从未见过!” “看这颜色,莫非是用了什么特殊灰泥?” “造价定然不菲!萧太傅为了今日,可真是下了血本!” 窃窃私语在百官队伍中蔓延开来。就连銮舆中的皇帝,也微微挑眉,透过纱帘打量着这奇异的路面。 队伍沿着水泥路前行,很快,小李庄的轮廓清晰起来。庄子外围的田地规划整齐,沟渠分明,庄稼长势喜人。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庄子入口处,道路两旁,竟然绿树成荫,种着些易于成活的杨柳和槐树,在这夏日里投下清凉的阴影。 而庄子门口,更是站着一排排衣着虽然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缝补整齐的庄户。男女老少皆有,神情恭敬却无惶恐,站得整整齐齐。最前面是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孩子,从五六岁的垂髫童子到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孩子们穿着喜庆服饰,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小束刚从田埂地头采来的野花——黄的蒲公英、紫的牵牛、白的荠菜花,虽不名贵,却生机勃勃。 见皇家仪仗渐近,在李铁头和王老汉的带领下,庄户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孩子们则举起了手中的野花,在一位稍大些的女孩带领下,用清脆整齐、略带庄户口音但无比清晰的童音高声喊道: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然后,所有人,包括孩子们,一起俯首叩拜,声音洪亮而充满真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别开生面、充满乡土气息又不失礼数的“迎宾仪式”,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那些孩子们,眼神清澈,举止有度,完全不像寻常穷苦庄户家孩子那般畏缩胆怯或蓬头垢面。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趣,他示意銮舆停下。贴身太监高声:“陛下有旨,平身!” 庄户们谢恩起身,却依然垂手恭立。孩子们也站了起来,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但依旧规规矩矩地举着花束。 皇帝竟亲自从銮舆中走了下来!这一举动让随行的亲王和重臣们都吃了一惊,连忙跟着下车。 皇帝缓步走到那群孩子面前,目光温和地扫过他们。孩子们有些怯生生地抬头看着这位身穿明黄龙袍、威严无比的老人。 “这些花,是你们自己采的?”皇帝开口,声音放缓。 为首那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鼓起勇气,行了个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万福礼,声音清脆:“回陛下的话,是俺们今早在地头路边采的。庄子里的先生说了,鲜花迎贵客,是俺们庄户人的心意。” “先生?”皇帝捕捉到这个字眼,“你们庄子里有先生教你们?” “有的!”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抢着回答,“睿王殿下和萧大人请了先生,教俺们认字、算数,还有……还有道理!男娃女娃都教!” “哦?都教些什么?”皇帝饶有兴趣。 女孩接口道:“回陛下,学《三字经》、《百家姓》,还有简单的算学,田亩算法,记账法子。先生还说,要知礼守信,爱护庄子,勤快干活。”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童手里的蒲公英,那孩子瑟缩了一下,却努力挺直了小身板。 “很好。”皇帝直起身,对随行的百官道,“看见了吗?此乃教化之功。居虽乡野,知礼明义,方显朝廷德泽。” 百官连忙躬身称是,心中却都掀起了波澜。一个普通农庄,竟然有学堂?还男女同教?这手笔,这想法……睿王和萧战,所图不小啊!不少原本只关注“亩产千斤”的官员,此刻也开始重新打量这个看似普通的庄子。 在庄户们激动而克制的目光注视下,皇帝和百官队伍进入了庄子内部。 眼前的景象,再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朝堂大佬们瞠目结舌! 只见庄子内部的道路,同样是用那种灰白色的材料铺就,纵横交错,干净整洁。道路两旁,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青砖瓦房!虽然不算高大华丽,但墙体笔直,屋顶齐整,显然是统一规划建造的。每户人家都有一个小小的院落,用低矮的篱笆或砖墙隔开,院子里或种着几畦菜蔬,或晒着衣物,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更让人震惊的是,很多房屋的窗户上,竟然镶嵌着大片透明的“琉璃”!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进去,将屋内映照得亮亮堂堂,与寻常农户家中那种用纸糊窗、昏暗憋闷的景象截然不同! “琉璃窗?!” “这……这得多少钱?!” “萧太傅莫非是把海外得来的琉璃全都用在此处了?” “奢侈!太奢侈了!”有清流官员忍不住低声批判。 几位好奇心重的老臣,按捺不住,凑近一扇窗户仔细观看。只见那“琉璃”并非极品水晶般毫无瑕疵,上面有些细微的气泡和波纹,透明度也并非完美,但足以清晰看见屋内简单的桌椅陈设,甚至能看见墙上贴着的、用歪歪扭扭字迹写的“勤”“俭”“和”等大字。 “这不是贡品琉璃……”一位见识广博的阁老沉吟道,“质地似乎粗糙些,但透光性确实极佳。造价应当远低于珍品琉璃。只是……如何烧制?又为何用在农舍?” 众人议论纷纷,惊疑不定。这庄子,从路到房到窗,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这时,作为“东道主”之一的萧战,晃悠到了皇帝和百官前面,脸上带着那招牌式的、有点欠揍的笑容,开始充当“导游”。 “陛下,各位大人,欢迎来到咱们小李庄新农村建设示范点!”他张口就来,用了些让人半懂不懂的词,“大家看到的这路,叫‘水泥路’,是用石灰、粘土、铁矿渣什么的按比例烧制研磨后,加水铺就的,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还平整,下雨不泥泞,刮风不起尘,造价嘛……比铺石板便宜多了,就是费点人工。” 水泥?石灰?矿渣?百官听得云里雾里,但“比石板便宜”“不起尘”这几个词还是听懂了,看向那路的目光顿时又不同了。 萧战又指着那些青砖瓦房:“这些是庄户的住房,统一规划,统一建造。每户三间,坐北朝南,冬暖夏凉。里头砌了火炕,冬天烧把柴火,能暖和一宿,比缩在四面漏风的草棚子里强多了。”他指了指房屋角落延伸出去的烟囱,“看见没?烟囱!烧炕的烟直接排出去,屋里没烟气,不呛人,不容易得眼病肺病,也不容易迷了烟。” 他带着众人往前走了一段,指着一个与住宅区稍有距离、同样建得规整、带明显通风口的小建筑:“喏,那边是公共茅房。庄子里的粪便,不准乱拉乱倒,都集中到那里,经过发酵处理后做成肥料,再还到田里。这叫……循环利用,肥水不流外人田,还干净卫生,不容易滋生蚊蝇疫病。” 公共茅房?粪便集中处理?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听到这里脸色都有些古怪,觉得萧战说得太粗俗。但一些真正懂农事或者关心民生的官员,却若有所思。粪便本是农家宝,若能科学收集利用,确是好事。至于卫生防疫……细想之下,似乎也有道理。 皇帝一路走来,沉默地听着,看着,眼中神色越发深邃。此时,他停下脚步,指着异常干净的路面问道:“萧卿,你这庄子里,为何如此洁净?朕一路行来,未见半点垃圾污物。便是京城御街,也难如此。” 萧战嘿嘿一笑,走到路边一个用木板钉成、刷着桐油的小箱子旁,拍了拍:“陛下,奥秘就在这儿!这叫‘垃圾桶’。庄子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放一个,庄户们有垃圾,比如菜叶果皮、臭烂杂物、灶灰、土屑,就丢到这里面。每天有专门的清扫队,定时收集清理,运到庄子外面的沤肥坑去,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另外,咱们庄子有‘卫生公约’,是庄户们一起商量定的。上面写了,不许随地大小便,不许乱扔垃圾,不许乱倒污水。谁要是违反了,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扫庄子大街三天!要是屡教不改,扣工分!哦,工分就是庄子里记工算酬劳的一种法子。所以啊,大家互相监督,都自觉着呢!毕竟谁也不想被罚扫大街,丢人还耽误挣工分不是?” “卫生公约”?“工分”?“罚扫大街”?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儿,配合着眼前实实在在的整洁环境,给百官带来了又一波冲击。这哪里是一个农庄?这分明是在用一套全新的、细致到令人发指的管理办法,在经营一个微型的、秩序井然的“理想国”! 不少官员,特别是那些掌管京畿民政、或曾外放地方为官的,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们太清楚寻常村镇的脏乱差和管理的艰难了。萧战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虽然有些地方显得过于严苛甚至“不近人情”(比如罚扫大街),但其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如果这套办法能够推广…… 皇帝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目光在那些干净的街道、整齐的房屋、透亮的窗户,以及远处规整的田地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些虽然穿着朴素、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举止有度的庄户和孩子身上。 他忽然转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侧后方的李承弘,问道:“承弘,这些……都是你与萧卿一同操办的?” 李承弘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庄子大体规划、房舍道路修建、学堂设立、公约制定,儿臣与太傅及庄中耆老多有商议。具体施行,多赖太傅奇思妙想与铁头管事等人尽心竭力。儿臣不敢居功。”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萧战,语气复杂:“萧卿啊萧卿,你总能给朕……给这朝堂,带来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萧战挠挠头,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陛下过奖了,臣就是觉得,过日子嘛,干净点、整齐点、明白点,大家都舒服。庄户们日子过好了,干活才有劲,给朝廷交的粮税才实在。这叫……嗯,良性循环!” 良性循环?又一个新词。百官已经有些麻木了。 第414章 走进庄户,学堂惊鸿 日头渐高,皇帝在一众官员簇拥下,慢悠悠地往庄子深处走。 萧战跟个导游似的在前头带路,嘴里还念叨:“各位大人,接下来咱们随机抽查——啊不,随机参观几户庄户家,看看咱们劳动人民的真实生活水平!” 说着,他随手一指路边一户人家:“就这家吧!王二狗家,庄子里的中等户,不穷不富,最有代表性!” 那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门口还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和玉米棒子,红黄相间,透着股农家特有的喜庆。 李铁头赶紧上前敲门:“二狗!二狗在家吗?陛下和各位大人来你家看看!” “哎!来了来了!”里头传来一个年轻汉子略带慌张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皮肤黝黑但眼神清亮的汉子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棉布衣裳,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后还躲着个四五岁的小娃,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王二狗一开门,看见外头这阵仗——明黄的龙旗、乌压压的官袍、无数双眼睛——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草、草民王二狗,叩 叩见皇上!叩见各位大人!” 他身后的小娃也学着他爹的样子,“啪叽”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叩、叩见黄上……” 皇帝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看了看小娃:“平身吧,不必多礼。朕与诸位爱卿,只是随意看看。” 萧战在一边插话:“二狗,起来起来,带陛下和各位大人参观参观你家屋子。别紧张,陛下不吃人。” 这话说得随性,几个老臣听得直皱眉,皇帝却只是瞥了萧战一眼,没说什么。 王二狗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侧身让开:“皇、皇上请,各位大人请……” 一行人涌进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左边一角用竹篱笆围着几只鸡,右边是口加盖的水井,井边放着木桶。最显眼的是院墙上爬着的几株南瓜藤,结了几个青皮大南瓜。 皇帝点点头:“嗯,虽简朴,却井然。” 众人进了堂屋。屋里的景象,让不少官员都愣住了。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原木色的方桌,四把长凳。桌上放着一个粗陶水壶和几个倒扣的粗瓷碗。靠墙的位置,竟有一个用木板钉成、刷了桐油的柜子!柜门上还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这……这是衣柜?”一位工部的官员忍不住上前摸了摸,“虽是简陋,但确是储物家具。寻常农户家中,衣物多是堆在炕头或塞在竹筐里,哪有这等物事?” 王二狗搓着手,憨厚地笑道:“回大人,这是萧大人教的法子。说是衣服叠好放柜里,防潮防虫,取用也方便。这柜子是草民自己跟木工队学的,木料是庄子后山砍的杂木,不花钱。” 皇帝目光扫过屋内。地面是夯实的土地,但扫得一尘不染。墙壁用石灰简单粉刷过,虽然粗糙,却显得亮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铺占据半间屋子的土炕——炕面平整,铺着苇席,炕沿还用青砖砌了边。 “这炕……似乎与北方常见的不太一样?”一位出身北地的官员仔细打量着。 萧战又冒出来解说:“这叫‘节能炕’,烟道多拐了几个弯,烧同样多的柴火,炕更热,持续时间更长,还不容易倒烟。也是咱们格物院那帮小子琢磨出来的。” 皇帝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面,微微点头。这时,他注意到堂屋侧面还有一扇小门。 “那是何处?” 王二狗连忙道:“回皇上,那是……是茅房。” “茅房设在屋内?”不少官员露出嫌恶之色。这成何体统!秽气岂不污了居所? 萧战却嘿嘿一笑,上前推开那扇小门:“各位大人,请看——这才是咱们庄子的核心技术之一,居家旅行……啊不,居家如厕之必备良品!”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那是个极小的隔间,地上铺着青砖。最显眼的,是一个白瓷烧制的、形似夜壶但大得多、带着盖子、后方连着一根粗陶管道的奇怪物件。 “此乃何物?”皇帝也来了兴趣。 “此物,名曰‘抽水马桶’!”萧战语气得意,仿佛在介绍什么绝世珍宝。他走过去,掀开马桶盖子,露出里面光滑的瓷面和一个浅浅的、存着清水的凹坑。 “大家看啊,如厕时,坐在这上面。”萧战比划着,“完事之后,拉动这边这根绳子。”他指了指挂在墙边的一根麻绳。 随着他“哗啦”一拉,马桶后上方一个木制水箱里,一股清水“咕咚”一声冲下,瞬间将马桶内部冲刷得干干净净,污物顺着底部的孔洞和后面的陶管“哗啦啦”地流走了。 “看见没?水一冲,干干净净,一点味儿不留!”萧战拍了拍马桶盖,“这污水通过地下埋的陶管,流到庄子外面的化粪池,发酵后就是上好的肥料。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还干净卫生!” 满屋子的官员,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官,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马桶,仿佛看到了什么神器。 一位胡子花白的御史大夫,颤巍巍地指着马桶:“这、这……污秽之物,竟可用水冲走?无需人力倾倒?这……这未免太过奢靡!清水何等珍贵,岂能用来冲刷秽物?” 萧战翻了个白眼:“这位老大人,咱们庄子里打了深井,用水不花钱,只费点人力。您算算,是每天让人挑着粪桶挨家挨户收粪、弄得臭气熏天、容易传播疫病划算,还是费点水、大家干净卫生、还能集中制肥划算?再说了,人活得干净点,少生病,省下的药钱和耽误的工,不比那点水值钱?” 那老御史被噎得胡子直翘,却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而另一位同样年纪不小的户部侍郎,盯着那马桶,眼神却越来越亮。他忽然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凑到萧战身边,压低声音:“萧、萧太傅……老夫……老夫今晨饮茶过多,一路颠簸……不知这……这‘抽水马桶’,可否……借老夫一用?” 他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屋子里还是被不少人听到了。顿时,好几个年纪大的官员也都面色微动,下意识地夹了夹腿——这一大早出门,车马劳顿,不少人都有些内急,只是碍于体面一直忍着。 萧战乐了:“当然可以!不过各位大人,这玩意儿咱们庄子也还没完全普及,就几户试点的人家有。这样,二狗,带这几位大人去公共茅房那边,那边也有几个这种马桶。各位内急的大人,可以跟着去,排队使用,注意秩序啊!” 一时间,好几个老臣也顾不得体面了,纷纷向皇帝告罪,跟着王二狗匆匆往后院公共茅房方向去了。那急切的样子,看得年轻些的官员想笑又不敢笑。 皇帝看着这一幕,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对萧战道:“萧卿,你这庄子,真是处处出人意料。” 公共茅房设在住宅区边缘,是一排单独的青砖小房,男女分开,各有三个隔间。 此刻,茅房外已经排起了小小的队伍。以那位户部侍郎为首,五六个年纪都在五十往上的老臣,正眼巴巴地等着,全然没了朝堂上威严持重的模样。 “张侍郎,您快着点!老夫……老夫快撑不住了!”一位都察院的老御史催促着里面的人。 里头传来户部侍郎舒畅的叹息声,还有冲水的“哗啦”声:“急什么!此物……此物甚妙啊!坐着不累,水一冲,干干净净……稍等,老夫再试试……” “您还试什么试!快出来!”外头的人急了。 萧战陪着皇帝和其他官员在不远处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憋笑憋得辛苦。李承弘站在皇帝身侧,也是嘴角微抽。 终于,户部侍郎神清气爽地出来了,一边整理官袍,一边满脸赞叹:“妙!实在是妙!陛下,此物若能在京城推广,实乃造福百姓……尤其是吾等年老体衰之人之大德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隔间门也开了,另一位老臣出来,同样是满面红光:“确实!比之寻常茅坑,不污鞋袜,无蚊蝇滋扰,更无秽气!萧太傅,此物造价几何?” 萧战摸着下巴:“一个陶瓷马桶,加上陶管、水箱,材料加人工,大概……二两银子吧。要是大规模烧制,还能更便宜,这可是龙渊阁工匠研发,在沙棘堡已经成规模使用,绝对物超所值。” “二两银子?!”几个老臣倒吸凉气。对普通农户来说,这自然是贵了点。但对官宦人家,尤其是这些京官,二两银子简直不值一提。 “若是府中仆役每月倾倒净桶的辛苦,以及……以及夏日那气味……”一位老臣喃喃道,“二两银子,似乎也不贵?” 萧战趁机推销:“何止啊!各位大人想想,家里女眷、老人,晚上起夜多不方便?有了这个,屋里就能解决,安全又干净。咱们格物院正在研究更省水的水箱,以后还能更节约。要是朝廷有兴趣,可以合作办个陶瓷厂,专门生产这玩意儿,还能创造就业,增加税收呢!” 几个老臣听得眼睛发亮,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就在自家宅子里改造一个了。 皇帝看着这群刚才还在质疑“奢靡”的老臣,转眼就开始盘算自家用上抽水马桶,不禁摇了摇头,对身边的李承弘低声道:“你这太傅,蛊惑人心倒是有一套。” 李承弘躬身,眼中带着笑意:“太傅所言,虽有些……标新立异,但细想之下,确有其道理。民生之改善,往往正在这些细微之处。” 这时,最后一个老臣也从茅房出来了,众人重新聚拢。用了马桶的几位,个个步履轻快,神色舒畅,与刚才的憋闷模样判若两人。 皇帝见状,便道:“既如此,便继续看看吧。” 一行人离开住宅区,往庄子中心走去。远远就看见两栋比普通民居大得多的建筑。 萧战指着左边那栋:“那是公共澡堂。庄子规定,每隔五日,庄户必须沐浴一次。尤其是干完农活、一身臭汗的,不洗干净不准进食堂吃饭。” “强制沐浴?”一位礼部的官员皱眉,“沐浴更衣,固是雅事,但强制……是否太过?且冬日天寒,沐浴易感风寒。” “所以澡堂里砌了火龙啊!”萧战理所当然道,“地下埋了烟道,烧上火,整个澡堂暖烘烘的。热水是从隔壁食堂大灶引过来的,二十四小时……啊不,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供应。沐浴又不用花钱,庄子集体出柴火。洗干净了,少生病,干活也有劲,还能减少虱子跳蚤传播。这叫‘讲究卫生,利人利己’,这卫生习惯形成之后,根本不用强制,洗个澡让自己舒服干净还解乏,庄户们都很喜欢。” 说着,他推开澡堂的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厅堂,墙上钉着一排排木柜,是存放衣物的。再往里,是雾气氤氲的沐浴区,用矮墙隔成一个个小隔间,地上有排水沟。虽然简朴,但确实干净整洁,空气中是淡淡的皂角味道,并无寻常澡堂子那种闷热污浊的气息。 不少官员点头。他们大多有洁癖,对此倒是颇为认同。 皇帝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右边那栋更大的建筑——食堂。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香气就飘了出来。那是混合了肉香、酱香、面食焦香的复杂味道,勾得人食欲大动。不少官员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这一大早出门,又参观了这么久,早就饿了。 食堂是个大开间,摆着十几张长长的原木桌凳,能同时容纳上百人就餐。此刻正是准备午饭的时候,靠墙一排大灶火烧得正旺,几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 一个系着粗布围裙、膀大腰圆的妇人正挥舞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动。旁边几个妇人则在揉面、烙饼。 萧战凑到一口锅边,深吸一口气,夸张地叫道:“香!真他娘的香!王大娘,今天炖的啥?” 那掌勺的妇人抬头,看见萧战和后面乌压压的官老爷,也不怯场,嗓门洪亮:“回萧大人,今天炖了铁锅大鹅!那边那锅是小鸡炖蘑菇!还有一锅猪肉白菜粉条!主食是玉米面贴饼子和二合面馒头!” 锅里,大块的鹅肉在浓稠的酱汁里翻滚,配着干豆角、土豆块,色泽油亮;旁边的锅里,黄澄澄的鸡肉和棕褐色的蘑菇泡在汤里,香气扑鼻;猪肉炖白菜则是家常的诱惑。 不少官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卖相,这香气,比自家府里那些精致但往往清淡的菜肴,更勾人馋虫。 皇帝也走到锅边看了看,笑道:“你这庄子,伙食倒是不错。” 萧战嘿嘿笑道:“陛下,民以食为天嘛!庄户们干的是体力活,吃不好哪有力气?咱们食堂的规矩是——管饱!不限量!但不准浪费,浪费粮食扣工分!食材大多是庄子自产的,偶尔买点肉。厨师是庄子里手艺好的妇人轮流当,工分给得高,所以大家都愿意把看家本事拿出来。” 他拿起一个大碗,从锅里捞了块鹅肉,吹了吹,递给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您尝尝,给陛下把把关?” 那大太监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点头。他便接过,小心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嗯!咸香入味,鹅肉炖得酥烂,不错!不错!” 萧战又招呼其他人:“各位大人,都中午了,要不……就在咱们这儿将就一顿?尝尝庄户饭?放心,干净卫生,食材新鲜!” 百官们面面相觑。在农庄食堂和庄户一起吃饭?这……成何体统?但看着那诱人的饭菜,闻着那勾魂的香气,再看看皇帝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 “朕倒是想尝尝这庄户饭。”皇帝率先开口,在一张长桌的上首坐了下来,“众卿也坐吧,今日不必拘礼。” 皇帝都发话了,众人哪还敢推辞?纷纷找位置坐下。只是这长条凳和长桌,让这些习惯了分餐独坐的官员们颇有些不适应,挤挤挨挨的,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很快,妇人们用大托盘端上来一盘盘菜。每桌一大盆铁锅炖菜,一筐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一筐白面和玉米面混合的二合面馒头,还有几碟咸菜。 萧战拿着个饼子,掰开,蘸了蘸炖鹅的汤汁,塞进嘴里,吃得啧啧有声:“香!就是这个味儿!各位大人别客气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一开始,官员们还有些放不开。但见皇帝都拿起了一个玉米饼子,学着萧战的样子蘸汤汁吃,也就渐渐放开。这一吃,可就收不住了。 玉米饼子外焦里嫩,带着粮食天然的甜香,蘸上咸鲜浓稠的炖菜汤汁,味道竟出奇地和谐美味。那炖鹅肉烂骨酥,咸香微辣;小鸡炖蘑菇鲜香无比;猪肉炖白菜更是下饭神器。 “唔!这饼子……别有一番风味!” “这鹅肉炖得入味!” “二和面馒头吸饱了汤汁,好吃!” “比府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实在!” 食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和咀嚼声。不少官员吃得额角冒汗,官袍都嫌碍事,恨不得也像萧战那样卷起袖子。 一位平日里最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翰林学士,此刻正不顾形象地啃着一块鹅翅膀,嘴上还沾着酱汁,含混不清地对同僚道:“奇也怪哉!这般粗犷烹法,竟如此美味!” 旁边一位武将出身的官员哈哈大笑:“老子早就说,大锅炖菜才够劲!你们文人就是矫情!” 皇帝小口吃着饼子和菜,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毫无拘束的用餐场面,眼中若有所思。他放下筷子,对坐在旁边的李承弘道:“承弘,你这庄子,让朕想起了当年在军中,与将士同食同宿的日子。” 李承弘恭敬道:“儿臣只是觉得,上下同心,方能成事。庄户们若觉得与主家是一体,自然愿意尽力。” 不远处,二皇子泽王和三皇子宁王坐在一起,吃得倒是斯文。泽王看着满食堂狼吞虎咽的官员,低声对宁王道:“六弟这手,玩得高明啊。你看看这些人,一顿粗茶淡饭,就吃得感恩戴德。” 宁王冷笑,撕下一小块馒头:“哗众取宠罢了。待会儿看亩产,若是虚报,现在吃得越香,等会儿脸就越疼。” 用过午饭,稍事休息。皇帝提出想看看庄子里的学堂。 这让不少官员又提起了兴趣。农庄设学堂本就稀奇,还听说男女都教,更想看看是什么光景。 学堂在庄子东头,是一栋比普通民居大些的瓦房,同样有玻璃窗。此刻正是午后,还没到上课时间,但有几个孩子已经在学堂外的空地上玩耍,有几孩子在庄子大门迎宾时见过,还有几个是生面孔。 见皇帝和官员们过来,孩子们停下游戏,在一個十二三岁、像是孩子头的少年带领下,整齐地站好,拱手行礼:“学生见过皇上,见过各位大人。” 举止有度,口齿清晰,全然没有普通农家孩子的畏缩和土气。 皇帝温和地问:“你们都是这庄子上学堂的孩子?” 那领头的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回皇上,是的。庄子里满六岁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要来学堂念书。上午干活或帮家里,下午念书。” “你都念了些什么?” “回皇上,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学认字、写字。还学算学,田亩丈量、粮谷折算、简单记账。先生也讲一些道理,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勤俭持家’、‘爱护庄子’。” 一个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女娃,脆生生地补充:“还会唱歌!先生教我们唱《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皇帝有些惊讶,看向那女娃:“你也念书?识字吗?” 女娃点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识得一些!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算十以内的加减!” 皇帝来了兴致:“那你写写自己的名字给朕看看。” 早有太监机灵地送上来纸笔——粗糙的草纸和一支劣质毛笔。女娃也不怯场,接过笔,蘸了点旁边水碗里的水(墨贵,平时练习多用清水),在桌上认真地写起来。虽然笔法稚嫩,但确实写出了“王小花”三个字,结构大体正确。 “好!”皇帝不禁赞了一声,又问,“那朕考考你算学。你家有三只鸡,每天下两个蛋,五天一共下几个蛋?” 女娃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一天两个,两天四个,三天六个,四天八个,五天……十个!” “答对了。”皇帝笑了,看向萧战和李承弘,“不错。无论男女,知书方能明理。此乃教化根本。” 不少官员也暗暗点头。他们原本以为所谓“学堂”不过是装点门面,教几个字罢了。没想到这些孩子,尤其是女娃,竟真能识字算数,而且谈吐清晰,举止有礼。这可比京城许多平民家的孩子强多了。 一位老翰林捻须叹道:“有教无类,古人之训。不想在这乡野之间,竟得见其实。” 萧战却在旁边泼冷水:“各位大人先别急着夸。读书是好事,但咱们庄子办学堂,主要目的不是考秀才举人——当然,有那天分的咱们也供。主要是让庄户们能认字、会算数、明事理。以后看个契约不至于被骗,记个账目清清楚楚,懂得卫生防疫,知道朝廷法令。这叫‘实用扫盲’,目标是让全庄子没有一个睁眼瞎!” “实用扫盲……”皇帝咀嚼着这个词,缓缓点头,“倒是个实在说法。” 这时,学堂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的先生走了出来,见到外头阵仗,连忙行礼。 皇帝问道:“先生是何处人氏?为何在此教学?” 那先生恭敬回答:“回皇上,学生原是宛平县一落魄童生,屡试不第。去岁家乡遭灾,流落至此。蒙睿王殿下和萧大人不弃,聘为庄子塾师,授以束脩,供以食宿。在此教学,虽清贫,但见孩童日渐明理,心中亦觉欣慰。” 皇帝问:“束脩几何?” “每月粮三十斤,钱一两,四季衣裳两套,食宿全包。”先生答道,“比之在城中坐馆,虽钱银少些,但安稳实在。” 一两银子,三十斤粮,在京城请个像样的先生连零头都不够。但在这庄子里,却足以让一个落魄读书人安心教学。不少官员心中盘算,若此法能推广,朝廷用极小的代价,就能在乡村推行基础教育…… 皇帝沉默片刻,对李承弘道:“此事,你做得好。” 李承弘躬身:“儿臣不敢居功。庄子有今日,是太傅奇思,庄户协力,先生尽心,共同之功。” 萧战却摆摆手:“陛下,这才哪到哪啊。咱们的目标是,五年内,让庄子里的年轻人,至少一半能写会算,能看懂朝廷告示,能算清自家收支。十年内,争取出几个能写会画、能当账房甚至能去格物院帮忙的苗子。这才是长久之计。” 长远规划,循序渐进。皇帝看着萧战那副“老子早就计划好了”的嘚瑟样,忽然觉得,这家伙虽然混不吝,但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眼光倒是毒辣。 参观完学堂,日头已经开始偏西。皇帝有些乏了,便在学堂外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休息。官员们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在周围,低声交谈着今日所见所闻,多是惊叹。 萧战凑到皇帝身边,递过来一个洗干净的、红彤彤的果子:“陛下,尝尝,庄子后山摘的野山楂,开胃消食。” 皇帝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微微眯眼,随即又是一丝回甘。他看着远处规整的田地和忙碌的庄户,忽然问道:“萧卿,你弄这庄子,花了多少银钱?” 萧战掰着手指头算:“修路盖房是大头。水泥是自己烧的,人工是庄户出,主要花费在买砖瓦、玻璃、铁器上。学堂请先生,食堂改善伙食,这些是持续投入。前前后后……大概投了四五千两吧。不过陛下,这钱没白花啊!您看现在庄子,粮食自给自足有余,还能卖点菜蔬禽蛋。庄户们干活卖力,治安良好,生病都少了。长远看,稳赚不赔!” 四五千两,对皇帝的内帑或者国库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若要用这笔钱在别处建一个同样规模的“示范庄子”,能否达到同样效果?皇帝心中存疑。他知道,关键不在钱,而在萧战那些层出不穷的“点子”和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管理。 这时,钱益谦走了过来,脸上还有些不自在,但语气缓和了许多:“萧太傅,你这庄子……确实打理得不错。只是,这终究只是一庄之地。若推广天下,所需钱粮人力,何其庞大?且各地风土人情不同,你这套法子,未必处处适用。” 萧战也不恼,笑嘻嘻道:“钱尚书说得对。所以我这叫‘试点’嘛!先在一个庄子搞,摸索经验,总结得失。之前沙棘堡的建设和规划也是这样摸索着总结出来的,现在我们将沙棘堡的经验运用到京郊的庄子上,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哪些法子好,哪些需要调整,哪些根本行不通。等成熟了,写成条陈,画成图册,培训一批管事,再慢慢往别处推。因地制宜,又不是让您老明天就全国照搬。”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点蛊惑的语气:“钱老,您想想,要是天下农庄都像咱们这儿,粮食增产,百姓安居,税赋充足,您这户部尚书,当得是不是就轻松多了?至少不用天天为赈灾钱粮发愁了吧?” 钱益谦被他说得一愣,仔细想想,似乎……有点道理?但他立刻又板起脸:“休要灌迷魂汤!待会儿验收亩产,若是虚报,一切休提!” “成!您就瞧好吧!”萧战信心满满。 另一边,几位皇子也聚在一起。大皇子虽被圈禁,但其残余势力的官员仍在。一位与大皇子走得近的官员,凑到泽王和宁王身边,低声道:“二位殿下,今日这庄子气象,非同一般。若再让睿王得了‘亩产千斤’的功劳,只怕……” 宁王冷眼瞥了那边正与皇帝谈笑风生的李承弘和萧战,淡淡道:“亩产千斤?古未闻之。待父皇亲眼所见,若是虚报,便是欺君大罪。届时,今日这所有光鲜,都是罪证。” 泽王却更谨慎些:“六弟不是莽撞之人,萧战更是滑不留手。他们敢如此大张旗鼓,必有倚仗。我等静观其变便是,切莫轻举妄动。” 他们没注意到,不远处,影卫的几名便装侍卫,正看似随意地游弋着,目光却时刻关注着这些皇子及其党羽的动静。 皇帝休息了片刻,站起身,望向庄子外那片被特意留出、有庄丁严密看守的试验田方向,缓缓道:“时辰差不多了。萧卿,承弘,带朕与诸位爱卿,去看看你们那‘亩产千斤’的仙粮吧。” 所有人精神一振。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萧战咧嘴一笑,拍拍屁股站起来:“得令!陛下,各位大人,请随我来——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他转身,朝着试验田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副混不吝的架势,却莫名让人有种“这事儿可能真成了”的预感。 百官们互相看了看,怀着各异的心思,跟了上去。 远处的试验田边,李铁头和王老汉已经带着庄户们做好了所有准备。几杆大秤摆在地头,箩筐堆在一旁,镰刀、铁锹寒光闪闪。那四亩尚未收割的红薯地,藤蔓依旧碧绿茂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静静等待最终的审判。 第415章 亩产千斤,现场实测 日头西斜,将金色的余晖洒在庄子外的试验田上。 皇帝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来到田边。眼前的景象让不少人皱起了眉头——四亩坡地,郁郁葱葱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叶子肥厚,长势倒是旺盛,但……粮食呢? “萧太傅,您说的那‘永乐薯’在何处啊?”一位御史左右张望,“莫非是这些藤叶?难不成要让百姓以此充饥?” 这话引得一阵低笑。钱益谦更是找到了突破口,捻着胡须,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萧太傅,老夫虽不精通农事,但也知五谷皆结穗于上。您这满地藤叶,莫非那‘永乐薯’是长在藤上的仙果?还是说……您打算让灾民们啃这些叶子?” 几个与大皇子交好的官员也趁机附和: “钱尚书所言甚是!自古粮皆生于上,岂有深埋土中还能食用的道理?” “怕不是种了些野菜,便来欺世盗名?” “亩产千斤?我看是藤叶千斤吧!” 萧战听着这些质疑,也不恼,慢悠悠地走到地头,弯腰抓起一把藤蔓,轻轻一提——根系带起些泥土,但底下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看清楚了各位大人,”萧战把那藤蔓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叫红薯藤,叶子确实能吃,炒菜、喂猪都行。但真正的粮食——”他用脚点了点地面,“在这儿呢!土里埋着!” “土里?”兵部一位将军瞪大眼睛,“土豆?老夫在边关倒是见过胡人种土豆,但那玩意儿产量也没这么夸张……” “不是土豆,是红薯。”萧战纠正道,“形似土豆,但味道更甜,产量更高,适应性更强。这玩意儿吧,它就喜欢把果实藏地下,跟咱们有些人似的,好东西都藏着掖着。” 这话意有所指,听得一些官员脸色微变。 皇帝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沉声道:“是真是假,一看便知。萧卿,开始吧。” “得嘞!”萧战应了一声,转头对李铁头喊道,“铁头!带人,现场丈量一亩地!绳子拉直,木桩钉牢!请陛下和诸位大人监督,咱们就从这一亩开始收!” “是!”李铁头精神抖擞,带着几个庄户,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和木桩,下到田里。 绳子是浸过桐油的,坚韧笔直。木桩一头削尖。李铁头亲自拉绳,两个庄户跟着打桩。他们先按本朝一亩的规制(约合后世0.8亩),在田里圈出一个方正正的区域。 “陛下,各位大人请看,”李铁头一边忙活一边大声解释,“咱们大夏一亩地,长十六步,宽十五步,一步五尺。咱这绳子一拉,绝无虚假!” 他每拉一段,就报个数:“长十六步——钉桩!”“宽十五步——钉桩!” 动作麻利,态度严谨。几个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忍不住凑到田埂边,仔细看那绳子和木桩的位置,甚至还拿出随身带的算筹和尺子比对。 “嗯,确是规制一亩无误。”一位工部老郎中点头确认。 “绳子无弹性,丈量准确。”另一位户部主事也道。 钱益谦还不放心,对身后一个户部的小吏使了个眼色。那小吏会意,也跳下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皮尺,重新量了一遍。 “回禀尚书大人,确是标准一亩,分毫不差。”小吏回报。 钱益谦这才“嗯”了一声,脸色却更凝重了。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四根木桩钉好,圈出了一亩见方的土地。碧绿的红薯藤在里面随风轻摇,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 萧战站在田埂上,叉着腰,对着那亩地,像个即将指挥大战的将军:“好了!地圈出来了!现在,开始挖!” 李铁头早就挑选了二三十个最精壮、手脚最麻利的庄户,在田边待命。这些人个个挽着袖子裤腿,手里拿着特制的宽口铁锹——锹头宽而薄,适合挖取块茎而不易伤到。 “都听好了!”萧战对着这群庄户喊道,“跟平时训练的一样!先割藤!” 庄户们轰然应诺,拿着镰刀下到地里。“唰唰唰”的割藤声响起,绿油油的藤蔓被齐根割断,一堆堆抱到田埂边堆放整齐。 “藤叶也是好东西,”萧战对围观的官员们解释,“嫩叶可以当菜吃,老叶可以喂牲口,晒干了还能当柴火。一点儿不浪费。” 很快,一亩地的藤蔓被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略微隆起的土垄。 “现在,开挖!”萧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记住!离植株根部半尺远下锹!斜着插进去!感觉碰到硬物就停!用手扒拉!千万别用蛮力!铲破了的红薯,不好储存,容易烂!谁要是毛手毛脚挖破了,今晚的红薯没他的份!” 庄户们咧嘴笑了,齐声应道:“放心吧大人!” 他们两人一组,分别从垄的两侧开始。动作小心翼翼,铁锹斜插入土,轻轻撬动,然后丢开锹,蹲下身,用手在松动的土里仔细扒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皇帝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盯着最近的一组庄户。百官们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泥土被轻轻拨开。忽然,一个庄户惊喜地低呼:“出来了!出来了!” 他双手小心地从土里捧出一个沾满新鲜泥土的、紫红色外皮、拳头大小的块状物! “这就是永乐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忍不住出声。 那庄户捧着红薯,激动地跑到田埂边,在皇帝面前跪下,高高举起:“回皇上,这就是永乐薯!” 皇帝仔细看去。那红薯形状不太规则,一头略尖,表皮是深紫红色,带着些泥土,须根已经被清理掉。看上去……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土气。 “呈上来。”皇帝道。 大太监连忙接过,用干净的布巾小心擦去表面的浮土,双手捧给皇帝。 皇帝拿起那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他仔细看了看表皮,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看着……倒像是能吃的。”皇帝沉吟道。 萧战凑过来:“陛下,何止能吃!蒸着吃软糯香甜,烤着吃外焦里嫩流蜜,煮着吃粉糯顶饱!要不,待会儿现场蒸几个,您尝尝?” 皇帝没接话,将红薯递给旁边的太监:“收好。” 这时,田里陆续传来更多惊喜的声音: “这儿!这株下面有四个!” “我这个大!得有两斤!” “小心!这株下面有五个!” “哎呀,这个被虫子啃了一口,可惜……” 庄户们按照萧战教的法子,小心翼翼地挖掘着。一株株红薯被完整地取出,抖落泥土,露出下面或成串、或分散的果实。虽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滚滚像拳头,有的细长像纺锤,但绝大多数都饱满结实。 随着挖掘的深入,田埂边专门铺好的空地上,红薯开始堆积。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渐渐变成一小堆,再变成一座紫色的小山。 官员们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最初的怀疑和讥讽,渐渐被惊讶取代。当看到一株红薯下面竟然能结出五六个、甚至七八个大小不等的块茎时,不少懂农事的官员已经忍不住低呼出声。 “一株竟能结如此之多!” “看那大小,一个怕有斤余!” “这……这若真是一亩地的收成……” 钱益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死死盯着那些不断被挖出的红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几乎要捻断几根。 吏部尚书林章远站在人群稍后方,看着田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站在皇帝身边、虽然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样但眼神专注的萧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成器却意外与萧战交好的儿子林清源。当初萧战在北疆横冲直撞,朝堂上弹劾声一片,他还曾私想过萧战性格莽撞,恐成不了大事。后来萧战几次立功,他也只是觉得此子运气好罢了。 直到此刻,看着这实实在在从土里挖出的、超出所有人认知的粮食,林章远才真正意识到:萧战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那些看似胡闹的行径背后,藏着的是真正能为国为民做实事的本事和魄力。 “这小子……”林章远心中暗道,“倒是没辜负老夫当年在朝堂上为他说的那几句公道话。源儿能与他结交,或许……是福非祸。” 他瞥了一眼远处正与几位老臣低声交谈的睿王李承弘。睿王神色沉稳,目光却始终关注着田里的收获,偶尔与身边的萧战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十足。 “睿王殿下得此助力,儿子又在睿王手下任职,未来……”林章远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计较。 挖掘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庄户们越挖越熟练,速度也逐渐加快。田埂边的红薯堆越来越大。 萧战看挖得差不多了,对李铁头示意:“铁头,装筐!称重!” “是!” 早有人准备好了十几个崭新的大箩筐。庄户们将挖出的红薯小心地装入筐中,抬到地头专门平整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一杆巨大的、官府标准制式的杆秤已经架好。两个壮实的庄户负责抬秤,李铁头亲自掌秤砣,旁边还有一个庄户里的老账房先生,拿着炭笔和木板准备记录。 “陛下,各位大人,”萧战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始现场称重!每一筐称完,当场报数,当场记录!绝无虚假!” 他朝李铁头一挥手:“开始!” 第一筐红薯被挂上秤钩。秤杆微微晃动,李铁头小心地移动着秤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杆秤上。 终于,秤杆水平。 李铁头深吸一口气,大声报数:“第一筐——净重八十六斤!” “多少?!”一个官员失声叫道。 “八十六斤?一筐就有八十六斤?” “这……这才挖了多大一片地?” 老账房先生赶紧在木板上记下数字。大太监在旁边高声重复:“第一筐,永乐薯,八十六斤——”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皇帝眼神微动。户部几个官员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快速计算起来。 钱益谦冷哼一声:“才一筐而已,急什么?” 萧战也不理他,继续指挥:“第二筐!” 又一筐红薯挂上去。 “第二筐——净重七十九斤!” “第三筐——九十三斤!” “第四筐——八十八斤!” 数字不断报出,每报一个,都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田埂边的红薯堆在肉眼可见地减少,而记录板上的数字则在飞速累加。 一百斤、两百斤、三百斤…… 当累计数字超过五百斤时,整个现场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那些抱着看笑话心态的官员,此刻都闭上了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一些年岁大、经历过饥荒的老臣,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些还在不断从地里挖出的红薯。 “第五百斤了……”一位老臣喃喃道,声音发颤,“这才挖了……不到半亩吧?” 他身边的一位同僚咽了口唾沫,指着田里:“你看,还有那么多没挖呢!” 确实,被圈定的一亩地里,还有将近一半的区域没有动过。而已经挖过的区域,庄户们还在仔细地“扫尾”,用手在松动的土里摸索,不时还能找出几个漏网之鱼——小一点的,或者藏在深处的。 “这里还有一个!” “这底下还有俩小的!” “别急,我再扒拉扒拉……” 庄户们干得极其认真,恨不得把每一寸土都翻过来找一遍。对他们来说,这每一个红薯,都是活命的希望,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萧战在地头来回走动,时不时蹲下检查挖出的红薯,捡起一个被不小心铲破皮的,心疼地咂嘴:“可惜了可惜了,这个得赶紧吃,不能存了。晚上加餐!” 他又拿起一个足有两三斤重的大家伙,在手里抛了抛,对着钱益谦的方向,故意大声说:“钱尚书,您看这个,够大吧?蒸熟了够一家三口吃一顿!这玩意儿,顶饱!” 钱益谦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累计数字还在攀升。 六百斤…… 六百五十斤…… 七百斤! 当李铁头报出“累计七百一十三斤”时,现场一片哗然! “七百多斤了!地还没挖完!” “我的天爷……这、这是真的吗?” “老夫不会是老眼昏花了吧?” 几个老臣已经激动得老泪纵横。一位曾外放地方、亲历过赤地千里惨状的老御史,颤抖着对身边同僚说:“若……若当年有这等神物,我那治下的百姓,何至于易子而食啊……” 皇帝也是呼吸微微急促。他虽为一国之君,但自幼读史,深知粮食之于帝国的重要性。亩产七百斤,而且地还没挖完……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向萧战,眼神复杂。这个总是惹事生非、行事乖张的臣子,又一次,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给了整个朝堂一记响亮的耳光。 “萧卿,”皇帝缓缓开口,“此物……当真不挑地?耐旱?” 萧战正蹲在那儿跟一个庄户比划怎么挖得更完整,闻言抬头,咧嘴笑道:“陛下,臣不敢欺君。这永乐薯,最喜沙壤坡地,水浇地反而容易烂根。耐旱是真的,您看今年夏天也旱,咱们庄子浇水不多,它照样长得旺。而且生长期短,从插秧到收获,四个来月足够。南方暖和的地方,一年种两季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一点,这东西怕冻,霜冻一来,地里的薯块就会烂。所以北方得在霜降前收完,储存得当的话,能存到第二年开春。南方就好多了。” 皇帝默默记下这些信息,点点头,没再说话。 挖掘和称重继续。 七百五十斤…… 八百斤…… 八百五十斤…… 九百斤! 当累计数字突破九百斤大关时,现场已经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田野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田里最后的挖掘,和那杆不断晃动的秤。 钱益谦已经面如死灰。他身后的几个户部官员,也是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骇然。 “九百五十斤——”李铁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田里,只剩下最后两三垄地了。庄户们挖得更加仔细,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翻土。 一个年轻的庄户忽然惊呼:“大人!您看这个!” 他双手从土里捧出一个硕大无比的红薯,形状不太规则,但个头惊人,比成年人的脑袋还大一圈! 萧战赶紧过去,接过那红薯掂了掂,眼睛一亮:“好家伙!这个怕有五六斤!大家伙!” 他举着那个巨型红薯,像举着个奖杯似的,在田埂上走了一圈,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各位大人看清楚了啊!永乐薯,能长这么大!虽然不常见,但说明潜力巨大!以后咱们好好选种培育,争取个个都长这么大!” 皇帝也忍不住笑了,指着那红薯对身边大臣道:“此物,倒是憨实。” 最后几株红薯被挖出。田里已经被彻底翻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所有红薯都装筐称重完毕。 李铁头拿着记录板,手指颤抖地计算着最后的累计。算了一遍,又算一遍,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终于,李铁头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皇帝和百官的方向,嘶声喊道: “启禀皇上!启禀各位大人!经现场丈量、挖掘、称重,一亩坡地,净收永乐薯——” 他顿了顿,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一千零四十八斤!!!” “一千零四十八斤!!!” “……” 回声在田野间荡漾,却压不过现场瞬间爆发的巨大喧嚣! “一千……一千多斤?!” “真……真的亩产千斤?!” “苍天啊!这是神迹!神迹啊!” “百姓有救了!天下有救了!” 惊呼声、赞叹声、激动的大叫声响成一片!许多官员不顾仪态,互相抓着胳膊摇晃,脸上全是狂喜和难以置信! 几位老臣已经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朝着皇帝,朝着那片刚刚收获的土地,老泪纵横,叩首不止:“天佑大夏!天佑大夏啊!” 户部那位之前质疑最激烈的侍郎,此刻激动得胡子直抖,抓住身边同僚的手,语无伦次:“真……真的能到一千斤!还多了四十八斤!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江南的灾民……有救了!有救了啊!”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红薯,看着跪了一地的老臣,看着依然面如土色的钱益谦,又看了看站在红薯堆旁、一脸“老子早就说了”的得意笑容的萧战……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 “肃静。”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面无人色的钱益谦身上。 “钱尚书,”皇帝缓缓开口,“如今,你可还有疑问?” 钱益谦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这不可能,想说这一定是萧战动了手脚,想说……但他看着那实实在在的红薯山,看着那些激动得快要昏过去的同僚,看着皇帝那平静却蕴含雷霆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腿一软,就要跪下。 就在这时,萧战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扶住对方。只见钱尚书虽然年事已高,但却敢作敢当,还挺爷们! 萧战赶忙解释道:“老大人啊!我们打赌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万万不可当真呀!毕竟大家都是一心为民嘛,何必如此计较呢?”说完,他轻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听了这番话,钱尚书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点了点头,说道:“嗯,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吧。其实我说要让我的孙儿去格物院学习三个月,也是想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只要他能够学有所成,将来能够为百姓做些实事,那就足够了。” 第416章 封赏与推广 试验田边的空地上,十几筐红薯堆得像座紫色的小山 皇帝站在红薯堆前,伸手抚摸着一个表皮光滑的块茎,指尖传来的触感坚实而饱满。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感慨: “天佑我大夏啊……” “朕御极三十余载,历经水旱蝗雹,无数次见灾报上‘赤地千里’、‘易子而食’之语,多少次午夜梦回,惊醒于饥民哀嚎之幻听。”皇帝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大臣,最后落在萧战和李承弘身上,“国库空虚时,朕减过膳;边关告急时,朕熔过器。朕一直以为,粮食之事,乃天命,非人力可强求。” 他停顿了一下,弯腰从筐里捧起一个中等大小的红薯,托在掌心,仿佛托着千斤重担:“不曾想,在朕这把年纪,竟能亲眼见到……亩产千斤之粮,生于眼前。”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位老臣听得眼眶发热,纷纷躬身:“陛下仁德,感天动地,方降此祥瑞!” 皇帝摆摆手,看向萧战,眼神复杂:“萧卿,此物……当真可食?如何食之?” “当然能吃!”萧战立马来了精神,像极了炫耀自家宝贝的孩子,“陛下,各位大人,今儿个咱们就现场演示,让大伙儿尝尝这永乐薯的百变吃法!” 他一挥手:“铁头!准备家伙什儿!王大娘!带上你的炊事班,开整!” 早就准备好的庄户们立刻行动起来。几张长条桌拼成操作台,几口临时垒起的灶台燃起柴火,大铁锅架上,蒸笼摆好,甚至还有个小型的烤炉——那是格物院之前试验耐火砖时顺手做的样品。 萧战亲自挽起袖子,从筐里挑出几个大小适中、形状规整的红薯,在水桶里洗干净。沾着水的紫红色表皮在火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第一种,最原汁原味——蒸!”萧战把红薯放进蒸笼,“这法子最简单,洗干净,上锅蒸透就行。最能吃出红薯本来的香甜软糯。” 蒸笼盖上,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第二种,烤!”萧战又挑了几个细长些的,直接埋进旁边烤炉的炭火灰里,“这叫闷烤。外皮焦香,里头流蜜,最适合冬天围着火盆吃。” “第三种,煮粥或炖菜!”他拿起菜刀,“咚咚咚”几下,将两个红薯切成不规则的滚刀块,丢进旁边一口已经烧开水的锅里,“跟小米、大米一起煮粥,香甜;跟肉、菜一起炖,吸饱汤汁,粉糯顶饱。” “第四种,炒!”他把红薯切成薄片,又让人拿来一小筐嫩红薯叶,“红薯片清炒,爽脆;红薯叶蒜蓉炒,滑嫩,还有点清甜。” 萧战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十几年的大厨。周围的官员们看得目瞪口呆——这位爷不是当朝太傅、镇国公吗?怎么切菜炒菜比御厨还熟练? “萧太傅……您这手艺……”一位大臣忍不住开口。 萧战头也不抬:“穷人家孩子早当家,我一个光棍子要养五个孩子,不会做吃的能行吗?再说老子当年在北境,有时候补给跟不上,漫山遍野找吃的,啥玩意儿没捣鼓过?这算啥!” 说话间,蒸笼已经冒出腾腾热气,香甜的味道开始弥漫。 萧战揭开蒸笼,用筷子插了插最大的那个:“嗯,透了!” 他用布垫着,取出一个蒸得皮开肉绽、露出金黄色内瓤的红薯,稍微晾了晾,掰成两半。一股更加浓郁的热腾腾的甜香瞬间爆发开来! “来,陛下先尝尝!”萧战把一半递给大太监。 大太监小心接过,用银针试了毒,又自己先尝了一小口,眼睛顿时瞪圆了,连忙将剩下的捧给皇帝:“陛下,软糯异常,甘甜如蜜!” 皇帝接过,看着那金黄绵软、冒着热气的薯肉,轻轻咬了一口。 入口软糯,几乎不需要咀嚼,天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粮食特有的踏实感。没有精致点心的腻,只有质朴的香甜。 皇帝细细品味,点了点头:“嗯,确实可食,且味甘。” 萧战又扒拉出烤炉里那几个红薯。外皮已经烤得焦黑,他用木棍拨出来,稍微晾了晾,直接用手(垫着布)掰开—— “嚯!”周围的官员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只见烤熟的红薯内里,呈现出更加深浓的金黄色,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琥珀色的、半透明的“蜜心”,随着掰开的动作,黏稠的糖汁缓缓流淌出来,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焦香混合着极致的甜香,霸道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 “烤的比蒸的更甜!”萧战吹了吹,自己先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舍得吐出来,“就这个!冬天吃一个,从头暖到脚!” 他又给皇帝切了一块烤红薯的芯。皇帝尝了,眼中闪过讶异:“竟能甜至此?” “这是品种和烤制方法的功劳。”萧战解释道,“有些红薯品种就是更甜,烤的时候水分蒸发,糖分浓缩,自然更甜。不过不能多吃,容易烧心。” 接着,炒红薯片和蒜蓉红薯叶也出锅了。红薯片炒得微焦,口感爽脆带着甜;红薯叶滑嫩,蒜香扑鼻。 最后,萧战神秘一笑:“还有一道压轴的——拔丝地瓜!” 他让人搬来一个小炭炉和小铁锅,倒入些许油和大量白糖。“这道菜算是个零嘴,费糖,寻常百姓家不一定舍得,但今天高兴,让大伙儿都尝尝!” 油糖在锅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萧战将事先炸好的红薯块倒进去,快速颠勺翻炒,让每一块红薯都均匀裹上糖浆。然后迅速出锅,装盘。 “趁热!筷子夹起来,能拉出丝!”萧战示范着夹起一块,果然拉出了长长的、晶莹的糖丝。 这道菜一出来,别说官员们,连皇帝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甜食在任何时代都是奢侈品,而这“拔丝地瓜”看起来既新奇又美味。 很快,各种做法的红薯被分成小份,送到每一位官员手中。蒸的、烤的、煮的、炒的、拔丝的……众人捧着粗瓷碗或干脆用油纸托着,顾不得形象,纷纷品尝起来。 “嗯!这蒸的,软糯香甜,好吃!” “烤的果然更甜!这蜜心……绝了!” “红薯片爽口,红薯叶滑嫩,没想到叶子也能这么好吃!” “拔丝地瓜……这糖丝,有趣!甜而不腻!” 赞叹声此起彼伏。许多官员一开始只是好奇尝尝,结果一吃就停不下来。尤其是那些年纪大、牙口不好的老臣,蒸红薯软糯易化,简直是天赐的美味。 兵部一位老将军三两口吃完自己那份烤红薯,意犹未尽,凑到萧战身边:“萧太傅,这玩意儿……真能顶饱?” 萧战拍了拍将军的肚子:“老将军,您刚才吃那个烤的,差不多半斤吧?我敢说,您今晚回去,到睡觉前都不会饿!这玩意儿淀粉含量高,实在!” “好!好东西!”老将军一拍大腿,“要是能给边军配上这个,行军打仗,后勤压力能小一半!” 户部的官员们更是激动。他们一边吃,一边已经开始盘算:亩产千斤,耐旱,不挑地,还好吃,能当主粮也能当菜,藤叶还能喂牲口……这哪里是粮食?这分明是金山银山!是活命的神药! 钱益谦也分到了一小块蒸红薯。他面色复杂地看着手里金黄的食物,犹豫再三,还是小口尝了。软糯的香甜在口中化开,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完了。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给了这从土里挖出来的、朴实无华的块茎,输给了萧战那个混不吝的莽夫,输给了……这个即将改变大夏国运的神物。 场景1:封赏!推广! 品尝结束,所有人对永乐薯的认知,从“传闻中亩产千斤的奇物”,变成了“实实在在能救命、能吃饱、还好吃的宝贝”。 皇帝擦干净手,重新站到众人面前。火把的光映着他威严的面容。 “今日,朕与诸位爱卿,亲眼所见,亲口所尝。”皇帝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永乐薯,亩产千斤,耐旱耐瘠,可食可口,藤叶皆有用处。此乃上天赐予我大夏之祥瑞,是亿万黎民之福音!”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朕决议——” 所有官员立刻肃立,躬身聆听。 “第一,赐名‘永乐薯’为‘祥瑞永乐薯’,录入《大夏祥瑞志》,昭告天下!” “第二,命睿王李承弘,总管新作物种植推广一应事宜!户部、工部、各地州府,全力配合!” “第三,萧战协理推广事宜,并继续主持新作物育种、农法改良等事。” “第四,赐此农庄为‘祥瑞庄’,庄内佃户,免三年赋税!庄主李铁头、老农王老汉,赐银百两,绢十匹,以彰其功!” 旨意一下,现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庄户们“呼啦啦”跪倒一片,激动得语无伦次:“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 李铁头和王老汉更是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百两银子,十匹绢,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的赏赐!更别提免三年赋税——这意味着,未来三年,庄子里的收成全归自己,日子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李承弘上前一步,撩袍跪地:“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推广祥瑞,造福万民!” 萧战也难得正经了一回,躬身抱拳:“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点点头,示意他们平身。他封赏完毕,气氛轻松了许多。但萧战知道,光有封赏不够,推广才是关键。 他清了清嗓子,对皇帝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讲。” “这永乐薯虽好,但推广起来,却有几个难题。”萧战竖起手指,“第一,种薯从哪来?咱们庄子这点产量,做种子远远不够,得大规模繁育。” “第二,怎么种?这东西跟麦子稻子不一样,得育苗、剪藤、扦插,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怎么施肥,怎么防虫,百姓不会啊!” “第三,收了怎么储存?红薯怕冻怕潮,储存不当,一冬天烂掉一半,白忙活。”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和百官:“所以臣建议,在各地设立‘农技所’!” “农技所?”皇帝挑眉。 “对!”萧战解释道,“就是专门研究、教授农业技术的机构。中央设总所,由朝廷直管,负责育种、研究、编写农书。各州府设分所,培训农官。各县甚至大乡镇,设农技员。” “农技所的第一要务,就是繁育推广永乐薯。朝廷统一提供优质种薯,农技员下乡,手把手教百姓怎么种。同时记录各地的种植情况,总结经验,改进技术。” “第二,研究配套农法。比如红薯和花生轮作,可以肥田;红薯藤喂猪,猪粪肥田……形成循环。” “第三,指导储存和加工。教百姓挖地窖,控制温湿度;教一些简单的红薯加工法子,比如晒薯干、磨薯粉,延长保存期。” 萧战越说越兴奋:“这农技所,不光是推广永乐薯。将来还可以研究其他高产作物,改良农具,防治病虫害,推广堆肥技术……总之,就是让天下百姓,都能用上最好的种田法子,打出最多的粮食!” 他这番话,描绘出了一幅清晰的蓝图。不仅解决了推广永乐薯的具体问题,更提出了一个长远的、系统性的农业改良方案。 百官听得入神。不少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这个“农技所”一旦建成,其意义可能比永乐薯本身更加深远——它将彻底改变千百年来靠天吃饭、经验传承的农耕模式,让农业真正成为一门可以研究、可以改进的“技术”! 皇帝眼中精光闪动。他沉吟片刻,问道:“所需钱粮几何?人员如何来?” 萧战早有准备:“启动阶段,主要在各地建农技所、培训人员、繁育种薯,预计需白银二十万两。人员嘛,可以从各地有经验的农人中选拔培训,也可以从国子监招些对农事感兴趣的学子——给他们一个正经出身,总比整天吟诗作对强。” “二十万两……”户部几个官员倒吸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钱益谦此刻却站出来,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此议可行。”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这位刚刚还跟萧战打赌输了的户部尚书,此刻却一脸正色:“二十万两,若用于赈灾,不过杯水车薪。但若用于建农技所,推广永乐薯……以亩产千斤计,明年若能推广百万亩,便是增产数亿斤粮!此乃一本万利之投资!老臣……附议!”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萧战都忍不住多看了钱益谦两眼——这老家伙,虽然固执,但不糊涂,该认输时认输,该支持时支持,倒也有几分气度。 皇帝缓缓点头:“既如此……准奏。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专款专用。睿王、萧战,此事由你二人统筹。各部协同,不得推诿。” “臣等遵旨!” 旨意一道道下达,现场气氛热烈。但人群中,却有几张脸孔,笑容僵硬。 三皇子宁王站在人群中,看着被众星拱月般围住的李承弘和萧战,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推广新作物,总管全国农技所建设……这是何等肥差,何等大功!钱粮经手,人员任命,地方协调……这里面有多少油水,多少可以安插自己人的机会,又能积累多少地方上的声望和人脉! 这本该是他的!他虽不是嫡子,但母族显赫,在朝中根基深厚。之前虽然大皇子倒了,但他一直认为,自己才是最有可能的储君人选。可自从李承弘得了萧战这个怪胎相助,屡立奇功,如今更是…… “六弟真是好运气。”宁王身边,二皇子泽王幽幽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先得萧战这员福将,又得此祥瑞大功……看来,父皇的心思,越来越明显了。” 宁王冷哼一声,强压下心中的嫉妒和怒火,挤出一丝笑容:“二哥说的是。六弟心系黎民,是我等楷模。”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寒光却掩饰不住。 另一边,安王(皇帝的弟弟)也皮笑肉不笑地凑了过来。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平日里最爱念佛抄经,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 “六侄儿真是福星高照啊。”安王笑眯眯地拍着李承弘的肩膀,“总能弄出些惊世骇俗的东西。前有铁炉水泥,今有亩产千斤的祥瑞……再过几年,怕是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暗藏机锋——你李承弘这么能折腾,是不是太出风头了?是不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李承弘神色不变,微微躬身:“王叔过奖。侄儿只是尽本分,为父皇分忧罢了。” 萧战却在一旁嘿嘿一笑,插嘴道:“安王殿下这话说的,我们这些粗人,就会种地、打铁、搞点小发明,实实在在给百姓弄点吃的用的。比不得您高雅,整天在王府里念念佛、抄抄经,那才是真正的修身养性、与世无争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谁不知道安王表面上吃斋念佛,背地里却广纳门客、结交地方官员,野心不小?萧战这话,等于直接戳破了他那层伪善的面皮。 安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不好发作,只能干笑两声:“萧太傅真会说笑……说笑……” 萧战却像没看见他的尴尬似的,继续道:“不过说真的,安王殿下,您要是有空,也来咱们格物院看看?那儿有不少新奇的玩意儿,说不定对您参禅悟道也有启发呢?比如咱们最近在研究一种‘望远镜’,能看清几里外的东西——您说,这算不算‘天眼通’的雏形?” 周围几个官员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安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哼了一声,拂袖转身,走到一边去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对李承弘道:“这老阴比,看着就膈应。殿下,以后防着点他。” 李承弘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当然知道,这位王叔,从来都不是什么清净人。 夜深了,皇帝起驾回宫。百官随行。 回去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是怀疑、好奇、看热闹;回去时,却是兴奋、激动、各怀心思。 许多官员围在李承弘和萧战身边,纷纷道贺。 “恭喜睿王殿下!此乃不世之功!” “萧太傅真乃国之栋梁!” “祥瑞一出,天下归心啊!”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李承弘一一客气回应,举止得体,既不骄矜也不过分谦虚。萧战则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这个开句玩笑,跟那个扯句闲篇,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混不吝”的太傅,在朝中的地位,从今夜起,将彻底不同了。 吏部尚书林章远也走了过来,对李承弘拱手:“殿下今日之功,利在千秋。老臣敬佩。” 李承弘连忙还礼:“林尚书过誉。此乃太傅之功,庄户之力,承弘不敢居功。” 林章远又看向萧战,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萧太傅……清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造化。” 萧战咧嘴一笑:“林尚书客气了。林清源是我兄弟,他胸怀大义,善良又勇敢,够义气。您老放心,有我看着,他吃不了亏。”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林章远心中一动。他看着萧战那张看似玩世不恭的脸,忽然明白了儿子为什么愿意跟这个人结交——在这张嬉笑怒骂的面具下,藏着的,是真心实意。 车队在夜色中行进。月光如水,洒在刚刚铺好的水泥路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萧战和李承弘并骑而行,渐渐落在了队伍后面。 “殿下,”萧战收起笑容,低声道,“今天这阵仗,算是成了。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李承弘神色凝重:“我明白。推广之事,千头万绪。二十万两银子,看着多,撒到全国,也是捉襟见肘。各地官府是否配合,百姓是否愿意改种新粮,储存加工如何解决……桩桩件件,都是难题。” “还有,”萧战补充,“眼红的人,不会少。宁王、安王,还有那些靠着囤积粮食发财的大户、粮商……咱们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李承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兵来将挡。只要利国利民,我便无所畏惧。” 萧战笑了:“就该有这气势。不过殿下,咱们也得留个心眼。农技所的建设,人员的选拔,尤其关键。不能让那些尸位素餐的,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 “太傅有何建议?” “简单,考试。”萧战道,“不管是谁推荐的,想进农技所,先考试。考农事常识,考算学,考写字,还要面试,看看是不是真懂农事、真想干事。成绩公开,择优录取。堵住那些想塞关系户的路。” 李承弘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公开公正,让人无话可说。” 两人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越说越细。从种薯繁育基地的选址,到农技培训教材的编写,再到与地方官府的协调机制…… 不知不觉,京城巍峨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皇帝回到宫中,并未立刻休息。他独自一人,在御书房里,对着烛火沉思。 今日所见所闻,对他的冲击,远超表面上的平静。 亩产千斤的粮食……系统性的农业改良……那个看似胡闹、实则深谋远虑的萧战……还有,那个越来越沉稳干练、隐隐已有储君气度的儿子…… “陛下,”大太监轻声进来,“睿王殿下和萧太傅求见,说是有推广计划的详细条陈呈上。” 皇帝抬起头:“让他们进来。” 李承弘和萧战进来,行礼后,呈上厚厚一摞文书。那是他们回程路上,在马车里紧急整理出的《祥瑞永乐薯全国推广纲要》和《大夏农技所筹建方略》。 皇帝接过,就着烛火,一页页翻看。越看,心中越惊。 条陈写得极其详细。从中央到地方的组织架构,人员编制,经费预算,时间节点,考核标准……甚至还有应对地方阻力、防止贪腐、处理突发情况的预案。其思虑之周全,计划之缜密,远超一般朝臣的水平。 “这些……是你们何时准备的?”皇帝放下条陈,问道。 李承弘躬身:“回父皇,大部分是太傅平日里的构想,儿臣加以完善。今日回程路上,又补充了细节。” 萧战补充道:“陛下,这事儿不能拖。眼看就要秋播了,南方一些暖和的地方,现在就能种一季晚薯。咱们得抓紧时间,先把种薯繁育基地搞起来,培训第一批农技员,冬天就能开始向南方推广。” 皇帝看着眼前二人,一个沉稳持重,一个锐意进取,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准了。”皇帝提起朱笔,在条陈上批了两个字,“按此办理。朕予你们全权。若有阻力,可直报于朕。” “谢父皇(陛下)!” 两人退下后,皇帝又独自坐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忽然低声问身边的大太监: “你说……这永乐薯,真是天降祥瑞吗?” 大太监一愣,小心翼翼道:“陛下洪福齐天,自是祥瑞……” 皇帝却摇了摇头,笑了:“什么祥瑞……不过是人定胜天罢了。萧战那小子,说得对。与其求神拜佛,不如多想想,怎么让百姓实实在在地吃饱饭。” 他转身,看向御案上那堆关于江南旱灾的奏报,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传旨:明日早朝,议江南赈灾及永乐薯推广事。令各地粮商、大户,三日内向官府报明存粮数目。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严惩不贷!” “是!” 大太监躬身退下。皇帝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章。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孤独,却充满力量。 而在宫外,萧战和李承弘并肩走出宫门。 萧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可算能回去睡个安稳觉了……困死老子了。” 李承弘却道:“太傅先回吧。我还要去一趟户部,与钱尚书商议拨款和种薯收购的细节。”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殿下,悠着点,别累垮了。咱们这长征,才刚迈出第一步呢。” 李承弘点头,忽然道:“太傅,今日……多谢。” “谢啥?”萧战一愣。 “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李承弘看着萧战,眼神真诚。 萧战咧嘴笑了,一拳轻轻捶在李承弘胸口:“矫情!老子是看你顺眼,觉得你能成事儿。要是你跟你大哥似的,老子早撂挑子不干了!再说不看你的面子,也得看我大侄女的面子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京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而在遥远的江南,无数饥肠辘辘的百姓,还不知道,一个能改变他们命运的神奇作物,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京郊,破土而出。 第417章 暗箭与将计就计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萧战还在镇国公府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嘴里嘟囔着梦话:“烤红薯……蜜心的……再来一个……”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像砸夯似的,差点把门板震下来。 “四叔!四叔!出大事了!”二狗的声音在门外又急又慌。 萧战一个激灵坐起来,光着膀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吵吵啥!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他骂骂咧咧地套上裤子,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二狗那张急得发白的脸就怼在眼前,额头上全是汗。 “四叔!昨天咱们在庄子的时候,格物院出大事了!”二狗喘着粗气,说话像连珠炮,“新炮试验,差点炸了!要不是约翰鼻子灵,闻出味儿不对,整个试验场都得飞上天!” 萧战的睡意瞬间全无,眼睛瞪得溜圆:“啥玩意儿?你给老子说清楚!” 二狗咽了口唾沫,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皇帝率百官去农庄时,格物院这边也安排了新式火炮的首次实弹射击测试。约翰和几个工匠忙活了一早上,把修复改进后的炮身架好,装填了减量配方的火药,就等点火。 负责领取和保管“标准防蚀脂”的杂役王小栓,把最后一桶油脂搬到炮位边。按流程,开炮前要在炮膛关键部位涂抹这种特制的油脂,防止火药残渣腐蚀炮管,也保证气密性。 约翰打开油脂桶的盖子,正准备舀油,鼻子忽然抽了抽。 “等等!”他拦住要上前帮忙的工匠,凑近油桶,又用力闻了闻,眉头紧紧皱起,“气味不对……这不是我们配制的防蚀脂。” 几个工匠都愣了。防蚀脂是格物院自制的秘方,用了几种特殊的植物油和矿物粉调配,有一股独特的、略带焦香的气味。可眼前这桶油,气味虽然相似,但仔细闻,底下透着一股更加刺鼻的、类似火油的味道。 “去,拿一桶我们库房里密封的样品来!”约翰脸色凝重。 很快,对比来了。两桶油放在一起,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但气味差别明显。新品那桶,在阳光下晃动时,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微的、不该有的气泡。 “这桶油被人换了,或者动了手脚。”约翰用木棍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前,又用手指捻开,脸色越来越难看,“里面混了东西……可能是某种易燃油料,或者……助燃剂。” 所有人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火炮试验,炮膛温度极高。如果涂抹了混入易燃油料或助燃剂的“防蚀脂”,点火瞬间,炮膛内部极可能发生不可控的燃烧甚至爆炸!轻则炸膛伤人,重则……整个炮位,连带周围的人员、设备,全都得完蛋! “这他娘的是要咱们的命啊!”一个工匠怒骂。 约翰立刻下令:“控制王小栓!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得离开!去请李总管!” 当时在庄子管事的李铁头不在,但留守的管事立刻派人快马去庄子报信。只是当时皇帝和百官都在,庄子守卫森严,消息一时没传进去。直到晚上萧战他们回城,消息才辗转传到二狗这里。 “王小栓人呢?”萧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扣在格物院的地窖里了。”王二狗道,“李总管连夜审了,那小子一开始嘴硬,后来动了点手段,才吐口。他说……是有人给了他二百两银子,让他把库房里一桶正常的防蚀脂偷换出来,再把另一桶‘处理过’的换进去。接头的是个蒙面人,他也不知道是谁。但……但他留了个心眼,偷偷跟过一次,看见那人进了安王府后巷的一个小门。” “安王府?”萧战眼睛眯了起来。 “不止这个,”王二狗压低声音,“王小栓还说,有一次他偷听到来格物院‘参观’的安王府管事,私下跟人抱怨,说‘贵妃娘娘交代的事总办不好,那帮红毛夷人看得太紧’。” “安贵妃……”萧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安王是皇帝的亲弟弟,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小动作不断。他的王妃安氏,出身江南大族,其妹正是宫中颇为得宠的安贵妃。安贵妃膝下的大皇子,前段时间被圈禁,那王妃到底是报复还是别有所图,都未可知了。 “这是想一箭双雕啊。”萧战冷笑,“在格物院试验火炮时制造事故,炸死炸伤几个红毛夷人和工匠,毁掉新式火炮的研究成果——这是断咱们的技术根基。更重要的是,如果事故发生在陛下亲临农庄的同一天,地点又离得不远……陛下会怎么想?祥瑞出世的‘大喜日子’,旁边却发生爆炸惨案,这是不是‘不祥之兆’?是不是有人‘借祥瑞之名行魍魉之事’?到时候,别说推广永乐薯,就是睿王殿下,也得惹一身骚!” 二狗听得后背发凉:“四叔,那现在……” “现在?”萧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边穿边往外走,“现在去睿王府!这事儿,得让殿下知道,还得……好好利用一下!” 睿王府,书房。 李承弘听完萧战的讲述,脸色平静,但手中的茶杯却无声地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安王府……安贵妃……”他放下茶杯,声音冷冽,“他们就这么等不及吗?” 萧战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殿下,咱们昨天风头出得太大了。亩产千斤的祥瑞,全国推广的大权,二十万两的专款……眼红的人能从皇宫排到永定门。安王那老狐狸,表面上与世无争,背地里不知道攒了多少家底,勾结了多少地方官。咱们要推广新粮,要建农技所,动的是谁的利益?就是他们这些靠着土地兼并、粮食囤积发财的土豪劣绅!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能不跳脚?” 李承弘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晨光中舒展的枝叶:“父皇昨日下旨,要严查囤积居奇。这道旨意,怕是已经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了。” “所以他们就先下手为强。”萧战哼了一声,“想用格物院的爆炸,把水搅浑,最好能牵连到殿下您身上。就算炸不死人,只要出事,就能制造谣言,说祥瑞不祥,说咱们搞的这些东西都是‘奇技淫巧’,‘有违天和’,‘招致灾祸’。那些腐儒清流,最吃这一套。” 李承弘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王小栓的口供,证据还不够。跟踪到安王府后巷,听到安王府管事的只言片语……这些,安王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下人擅自行动,或者干脆是栽赃陷害。” “所以咱们不能直接捅出去。”萧战摸着下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得让陛下‘自己发现’。” 李承弘看向他:“太傅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萧战咧嘴一笑,“他们不是想炸吗?咱们就让他们以为……差点就炸了。然后,‘顺藤摸瓜’,‘意外’发现线索,最后‘惊动圣听’。” 他凑近李承弘,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李承弘听着,眉头渐渐舒展,最后点了点头:“好。就按太傅说的办。我这就进宫,向父皇禀报格物院‘侥幸避免了一次重大事故’,并呈上初步调查结果。” “对,重点是‘侥幸避免’和‘初步调查’。”萧战强调,“要让陛下觉得,这事儿凶险,但被咱们及时发现了,而且咱们很谨慎,没有声张,只是在悄悄查。陛下多疑,你越是藏着掖着,他越会想知道背后是谁。” 两人计议已定。李承弘立刻更衣准备进宫。萧战则晃晃悠悠出了睿王府,直奔格物院——他得去把这场戏的“舞台”布置好。 格物院原本是一处废弃的皇家作坊,被萧战要来后,改建得像个大工地兼实验室。 萧战赶到时,院里气氛凝重。工匠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见到萧战来了,纷纷围上来。 “大人!您可来了!” “太傅,昨天真是险啊!” “王小栓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约翰也在,这个红头发大鼻子的佛朗机人,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操着生硬但流利的官话对萧战说:“萧,油脂,被换。里面,有松节油和硝石粉,很少,但高温,会爆。” 萧战拍拍他肩膀:“干得好,约翰。你这鼻子,比狗还灵,立功了!” 约翰不太明白“比狗还灵”是夸是贬,但看萧战表情,应该是好话,于是憨厚地笑了笑。 萧战走到那桶有问题的防蚀脂前,蹲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若非极其熟悉原配方气味的人,很难察觉这细微差别。 “王小栓呢?”他问。 李铁头从旁边走过来,脸色铁青:“在地窖里关着。嘴撬开了些,但知道的有限。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小杂役。” “带我去看看。” 地窖阴冷潮湿。王小栓被绑在柱子上,衣衫凌乱,脸上有伤,眼神惊恐。看到萧战进来,他浑身一哆嗦。 萧战没废话,拖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王小栓头皮发麻,才缓缓开口:“王小栓,庄子待你不薄吧?一个月工钱五百文,管吃管住,年底还有分红。你爹娘在庄子里养老,你妹妹在学堂念书……你就为二百两银子,想把整个格物院,连带你这些朝夕相处的兄弟,全送上天?” 王小栓“哇”一声哭出来:“大人!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爹生病要钱,我……我一时糊涂啊!” “少来这套。”萧战不耐烦地打断,“你爹的病,庄子早就出钱请大夫看了。说,除了钱,他们还许了你什么?” 王小栓抽噎着:“他们……他们说,事成之后,送我去南边,给我个庄子管事当……还,还给我说房媳妇……” “画饼倒是画得圆。”萧战嗤笑,“你也不想想,这种事,成了你是功臣,不成你就是弃子,死了更是白死。还管事?媳妇?梦里什么都有。” 他站起身,对李铁头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任何人接触他。过两天,有用。” 离开地窖,萧战又巡视了一圈格物院,嘱咐约翰和工匠们:“这两天,院里照常运转,该干嘛干嘛。但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陌生人一律不准进,自己人也互相盯着点。火炮试验……暂时停了,等我消息。” 布置完格物院这边,萧战又溜达着去了趟京兆府——不是报案,是去找京兆尹喝茶聊天,顺便“无意中”透露,格物院最近在搞危险试验,让京兆府多留意周边治安,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消息嘛,总要一点点放出去,才能钓到大鱼。 皇宫,御书房。 李承弘恭敬地站在御案前,将一份措辞谨慎的奏报呈上。 “父皇,昨日儿臣与太傅在农庄时,格物院发生一事,儿臣觉得,需向父皇禀明。” 皇帝正在批阅关于江南灾情的奏章,闻言抬头:“何事?” “昨日格物院按计划进行新式火炮实弹测试。但在点火前,洋匠约翰发现,准备使用的防蚀脂气味有异。经查,此桶油脂被人偷换,其中混入了易燃油料和助燃剂。若非及时发现,点火时极可能引发炮膛爆炸,酿成惨祸。” 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住了。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伤亡如何?” “万幸发现及时,未有伤亡。儿臣已下令封锁消息,扣留相关人等,暗中调查。” 皇帝盯着李承弘:“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李承弘低头:“儿臣不敢妄断。但此事发生在祥瑞现世、百官齐聚农庄之日,地点又近在咫尺……儿臣以为,恐非巧合。其意图,或许不只是破坏格物院,更是想借机制造事端,混淆视听,甚至……牵连农庄与祥瑞。” 他没有直接提安王府,但句句都在往“有人想破坏祥瑞”的方向引导。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萧战知道了吗?” “太傅已知,此刻正在格物院处理善后,并加强戒备。”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良久,他缓缓道:“朕知道了。此事,你处理得稳妥。没有声张,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道:“继续查。但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儿臣遵旨。” 李承弘退下后,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眼神晦暗不明。 “安王府……格物院……”他低声自语,忽然对外面道,“让影卫统领来见朕。” 片刻后,一个身形普通、面容平凡、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倒在地,不发一言。 皇帝将李承弘的奏报推到他面前:“格物院的事,你知道多少?” 影卫统领低头:“回陛下,昨日事发后一个时辰,影卫已得报。涉事杂役王小栓,籍贯通州,父母在祥瑞庄,有一妹。月前其父病重,曾向外借债二十两。五日前,还清债务,并多了百余两闲钱。追踪其钱财来源,最终指向东城‘福源当铺’,当铺背后东家……与安王府一名外管事有姻亲关系。” 皇帝冷笑:“倒是撇得干净。通过当铺放钱,再让管事亲戚去接触……安王啊安王,你还是这般小心。” 影卫统领继续道:“此外,根据陛下之前旨意,影卫一直暗中监控安王府及宫中安贵妃。发现安贵妃近三月来,以‘祈福’‘布施’为名,多次召见京外僧尼、道士入宫。其中一名来自江南云游道士,曾私下与安王府一名清客接触。该清客,擅长机关火药之术。”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火药……道士……祈福?” “是。那道士离京后,影卫沿途追踪,发现其并未返回江南,而是消失在河北地界。三日前,有人在通州码头见过形似此人者,疑似北上。” 皇帝的手指敲击速度加快。北上?通州码头是运河枢纽,北上可去辽东,也可……去边关。 “还有,”影卫统领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安王妃上月以‘修缮家庙’为名,向工部申请调用一批火工物料,包括硫磺、硝石各五十斤。批文已下,物料三日前出库,但并未运往安王府家庙,而是……中途换了车马,不知所踪。” “砰!”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跳。 “好!好一个安王妃!好一个修缮家庙!”皇帝怒极反笑,“五十斤硫磺硝石,够造多少火药了?她是想把家庙炸上天,还是想炸别的什么?!” 影卫统领伏地不语。 皇帝胸膛起伏了几下,慢慢压下怒火。他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和深不可测。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玩火……”皇帝缓缓道,“那朕,就陪他们玩玩。” 他看向影卫统领:“格物院那边,让睿王和萧战继续查,你们暗中配合,把线索‘不经意’地漏给他们。安王府和宫里的监视,加倍。但不要惊动他们。尤其是安王妃调用火工物料那条线……给朕盯死了,看那些东西,最终去了哪里,要用来做什么。” “是。” “另外,”皇帝补充,“查查那个云游道士的底细。江南来的……和江南那些粮商大户,有没有关联。” “遵旨。” 影卫统领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看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疲惫的弧度。 “承弘啊……你倒是比朕想的,还要敏锐些。”他低声自语,“既然你能查到这一步,那父皇……就再送你一份‘礼物’吧。看看你拿到这些‘巧合’的证据后,会怎么做。” 两天后。 格物院的气氛依旧紧张,但表面上一切如常。工匠们继续叮叮当当地干活,约翰带着几个学徒在演算公式,只是院墙内外,多了不少看似闲逛、实则眼神锐利的“庄户”。 萧战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殿下从宫里得了信儿,”萧战召集约翰和几个核心工匠,压低声音,但确保周围几个“路过”的杂役能隐约听见,“陛下对咱们格物院很重视,尤其对新式火炮。说等这事儿风声过了,要亲自来看看试验!” 工匠们面露喜色。皇上亲临,那是多大的荣耀! 萧战继续道:“所以啊,咱们得抓紧把炮再改进改进。约翰,你上次说的那个‘膛线’的想法,我觉得有搞头。还有那个后膛装填的机构,也得再琢磨琢磨……” 他们围在一起,对着图纸讨论起来,声音时高时低,但“皇上要亲临视察”“新炮要加紧改进”这些关键词,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角落里,一个正在打扫院子的杂役,耳朵微微动了动,手里的扫帚慢了下来。 当天下午,这个杂役借口家里老娘病了,向管事告假半天。管事很痛快地准了,还嘱咐他好好照顾老人。 杂役出了格物院,在街上七拐八绕,确定没人跟踪后,闪进了一条小巷。半个时辰后,他换了身衣服,从巷子另一头出来,雇了辆骡车,往城东去了。 他自然不知道,从他离开格物院起,至少有三拨人,在不同的距离,用不同的方式,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影。 骡车最终停在东城一处不太起眼的茶馆后门。杂役下车,左右看看,快速闪了进去。 茶馆二楼雅间。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正在等他。 “怎么样?”男子声音低沉。 杂役躬身,将自己在格物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尤其强调了“皇上要亲临视察”和“新炮正在加紧改进”。 斗笠男子沉默片刻,扔给他一个钱袋:“做得不错。继续盯着,尤其是皇上具体哪天去,一定要提前报信。” “是,是!”杂役掂了掂钱袋分量,满脸喜色,退了出去。 他离开后,雅间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正是安王府的那名外管事。 “皇上要亲自去看炮……”管事摸着下巴,“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斗笠男子道:“格物院现在看守很严,很难再做手脚。但如果是在皇上亲临视察的时候,‘意外’出事……那效果,可比之前炸几个工匠强多了。” 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得把火药,送进格物院,而且必须放在炮位附近……还得能远程引爆。” “王小栓那条线已经断了。”斗笠男子摇头,“得另想办法。” 管事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办法……不是现成的吗?皇上要去看炮,格物院是不是得提前准备,打扫整理,布置场地?那时候,人多眼杂,送点‘建筑材料’进去,不过分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茶馆对面的屋顶上,两个穿着灰色短打、与瓦片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卫,正用特制的铜管贴在瓦片上,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在耳中。 消息很快通过影卫,传到了皇帝耳中,又经由皇帝“不经意”的透露,传到了李承弘和萧战那里。 睿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李承弘看着影卫密报的抄件,脸色冷峻:“他们果然上钩了。想借父皇视察之机,在格物院制造爆炸……” 萧战啃着个苹果,含糊不清地说:“胆子够肥的。这是铁了心要把‘祥瑞’变成‘灾祸’,把殿下您拖下水啊。到时候皇上一受伤或者一受惊,您这负责安保和格物院的,首当其冲。” “他们打算用送建筑材料的名义,把火药混进去。”李承弘放下密报,“太傅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玩把大的。”萧战吐出苹果核,眼睛闪着光,“他们不是想炸吗?咱们就让他们‘炸’。不过嘛……炸什么,什么时候炸,怎么炸,得咱们说了算。” 他凑到李承弘耳边,又是一阵嘀咕。 李承弘听着,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后点了点头:“风险不小,但若成了……可一举铲除这颗毒瘤,也能让父皇更加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 “放心,有约翰他们呢。”萧战信心满满,“造假炮、配假火药、弄个听响儿的‘爆炸’效果,对那帮玩了一辈子火器的红毛夷人来说,小菜一碟。咱们要做的,就是把戏台搭好,请君入瓮,然后……关门打狗。” 计划迅速制定。李承弘负责协调宫中、京兆府和皇城司,安排“皇上视察”的行程和安保——当然,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萧战则回格物院,和约翰一起,开始布置一个“盛大”的爆炸陷阱。 格物院里,看似一切照旧,但核心区域已经被悄悄改造。那门作为诱饵的“新式火炮”,被换成了外表一模一样、内里却做了手脚的“道具炮”。周围也预先埋设了可控的烟火爆竹和撒了特殊粉末的“爆点”。 只等“客人”上门,把“礼物”送来,然后……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几天后,一个看似平常的早晨。几辆拉着青砖、木料、油漆的马车,缓缓驶向格物院。押车的管事,笑容可掬地向守门的庄户出示了工部的批文。 “奉旨,为迎接圣驾视察,特来修缮屋舍,整理场地。” 庄户们检查了批文,又看了看货物,摆摆手:“进去吧。砖料卸在东边空地,木料放西边库房。别乱跑啊!” “是是是,多谢军爷!”管事点头哈腰,指挥马车入院。 其中一辆拉着青砖的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壮汉。在卸砖时,他“不小心”碰倒了一摞砖,砖块散落一地。他连忙道歉,和同伴一起收拾,趁机将几块特制的、中间掏空填满了火药的“砖头”,混进了普通的青砖堆里,位置正好靠近那个“火炮”试验场。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从他们进门起,暗处至少有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几块“炸药砖”刚被放下,就被做了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隐蔽标记。 马车离开后,萧战和约翰溜达过来,踢了踢那几块砖。 “啧,还挺像那么回事。”萧战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都对。约翰,能看出是什么火药吗?” 约翰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闻了闻,又在指尖搓了搓:“黑火药,纯度不高,掺了沙土。但量不小,这几块加起来……够把炮位掀翻了。” “那就好。”萧战笑了,“威力正好,既够听响儿,又不会真伤着人。安排人,把这些宝贝‘照顾’好,可别让老鼠啃了。” 一切准备就绪。 鱼饵已下,陷阱已布。 只等那条自以为是的“大鱼”,志得意满地游过来,然后……狠狠咬钩。 而此刻的安王府内,安王正悠闲地品着茶,听着管事的汇报,嘴角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笑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放下茶杯,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野心和怨毒,“我的好皇兄……这次,看你的‘祥瑞’,还祥不祥。” 第418章 皇帝驾到,请君入瓮 三日后,清晨,格物院内外气氛“紧张”而“肃穆”。 院墙粉刷一新,当然只刷了临街的那面,门口挂上了红绸,地上连片落叶都找不到(昨晚扫了八遍)。工匠们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的短打,排成两列,站在院门内。约翰甚至别出心裁地让人用木板做了个歪歪扭扭的“热烈欢迎皇上视察指导工作”的牌子,看得萧战嘴角直抽抽。 “太傅,您看这排场还行吧?”李铁头搓着手,既兴奋又忐忑。 萧战扫了一眼:“行,挺好,够土够朴实,一看就是咱们劳动人民的真情实感。”他拍了拍李铁头的肩膀,“铁头啊,记住,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的任务就是——护好陛下!当然,陛下身边高手如云,轮不到你,但你得做出那个拼死护驾的姿态,懂吗?表情要悲壮,动作要迅猛,但别真往前冲,撞到哪个大内高手被顺手拍飞了,老子可不负责。” 李铁头:“……是,大人。” 辰时二刻,远处传来净街的锣声和马蹄声。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骑兵率先出现,随后是皇城司的便衣,再后才是皇帝的明黄銮舆和随行的几位重臣的车驾——规模比上次去农庄小了不少,但护卫更加森严。 老安王也在随行之列,他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越来越近的格物院,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紧张。 “王爷,一切准备妥当。”身边的心腹低声道。 安王微微点头,放下车帘,闭上眼,捻动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一副虔诚礼佛的模样。 队伍在格物院门口停下。皇帝在李承弘和萧战的陪同下,走下銮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以约翰为首,一群工匠和庄户跪倒一片,喊声震天——主要是嗓门大,谈不上多整齐。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神色平和,抬手道:“平身。朕今日来,是看看你们这格物院,到底弄出了些什么新奇玩意儿,不必拘礼。” 萧战立刻窜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媚”笑容:“陛下能来,是咱们格物院天大的福气!陛下请,各位大人请,里面地方小,东西乱,您多担待!” 他一边引路,一边给李承弘使了个眼色。李承弘微微颔首,落后半步,对身边的侍卫统领低声交代了几句。侍卫统领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护卫的阵型。 一行人进入格物院。院子确实不大,但分区明确。左边是冶炼区,炉火熊熊;右边是木工区,刨花满地;正前方是试验场,空地上架着那门覆盖着红布、显得神秘兮兮的“新式火炮”。 “陛下,这边请,咱们先看看冶炼。”萧战引着皇帝往左边走,“这是咱们改进的‘高炉’,能炼出更好的铁,将来造农具、兵器都更耐用……” 他口若悬河地介绍着,皇帝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随行的工部官员也竖起耳朵,毕竟格物院的一些技术,已经开始在工部下属作坊推广了。 安王跟在人群后面,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试验场方向,尤其是那几堆看似随意摆放的青砖木料。他注意到,有几个工匠正在炮位附近忙碌,似乎在为稍后的演示做最后的检查。 他的心腹悄悄凑近,用极低的声音说:“‘砖’已经到位,咱们的人确认过,位置没变。负责引爆的是混在工匠里的自己人,用的是特制的香火延时装置,点燃后大约一盏茶时间引爆。到时候炮一响,香火引燃‘砖’里的火药……” 安王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手指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 参观完冶炼和木工区,终于来到了重头戏——火炮演示。 约翰上前,用生硬的官话介绍:“陛下,这门炮,我们改进,射程更远,精度更高。今天,演示,实弹射击。” 他掀开红布,露出炮身。黝黑的铸铁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架坚固,确实比军中现役的火炮看起来更精良一些。 皇帝饶有兴趣地问:“能打多远?靶子在何处?” 约翰指向院子尽头临时竖起的一堵土坯墙:“那里,大约,二百五十步。墙上,画了靶心。” 二百五十步,对于这个时代的火炮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有效射程了。众人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开始准备吧。”皇帝下令。 “是!”约翰转身,开始指挥工匠进行射击前的准备工作。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包(减量且处理过的),放入特制的“训练弹”(实心泥球,外面刷了层漆看着像铁弹),用推杆压实…… 一切步骤,有条不紊,公开透明。 安王看着工匠们忙碌,尤其是看到其中一个矮个子工匠,在整理炮位旁边的工具时,“不小心”踢散了那堆青砖,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砖块重新码好——他知道,引爆的香火,就在那堆砖的某个缝隙里,被悄悄点燃了。 他屏住呼吸,计算着时间。一盏茶……快了…… 装填完毕,约翰举起小红旗,示意准备点火。所有人都后退到安全距离,皇帝的护卫更是层层挡在前面。 “点火——”约翰拉长声音。 负责点火的工匠,手持长长的点火杆,凑向火炮尾部的引信…… 就在这一刻!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从火炮传来,而是从炮位旁边那堆青砖木料处猛然爆发!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破碎的砖块木屑四处飞溅!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好几个靠近的工匠(提前穿了护具并演练过摔倒动作),也震得皇帝銮驾旁的旗杆都晃了晃! “护驾!护驾!”侍卫统领厉声高呼,盾牌瞬间组成人墙,将皇帝和重臣们团团护住。 现场一片大乱!惊呼声、咳嗽声、物品倒地声响成一片! “有刺客!保护陛下!”萧战“声嘶力竭”地大喊,一个箭步“英勇无比”地挡在皇帝侧前方——其实离皇帝还有七八步远,中间隔着三层侍卫。 李承弘也“大惊失色”,指挥着皇城司的人:“封锁院子!任何人不得进出!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爆炸物!” 烟雾渐渐散去。只见炮位旁边一片狼藉,那堆青砖木料被炸得七零八落,地上留下一个浅坑。几个“受伤”的工匠躺在地上呻吟(演技略显浮夸),约翰和其他人正忙着“抢救”。 安王在爆炸响起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立刻换上了惊恐和愤怒的表情,和其他大臣一样,缩在护卫身后,还不忘喊一句:“陛下小心!快护住陛下!” 然而,他预想中的连环爆炸、更大的混乱、甚至炮膛被波及炸裂伤人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那门火炮,依旧完好无损地架在原地,炮口还对着远处的土墙。点火的工匠甚至保持着点火杆伸出的姿势,呆呆地看着旁边的爆炸现场,仿佛吓傻了。 皇帝在层层护卫下,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看向爆炸点,又看了看那门安然无恙的火炮,最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格物院,在演示新式火炮之时……竟能发生爆炸。” 他看向李承弘和萧战:“睿王,萧太傅,你们给朕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李承弘“扑通”跪倒:“父皇受惊,儿臣万死!儿臣监管不力,请父皇治罪!” 萧战也赶紧跪下,但嘴里却在嘀咕:“陛下,这不科学啊……火药库离得远,炮也没点,旁边就一堆砖头木头,怎么会炸?除非……除非那堆砖头里,有鬼!” 这话像是提醒了皇帝。他立刻下令:“查!给朕彻查!爆炸点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碎屑,都给朕查清楚!” 早已准备好的“专业人士”立刻上前。工部的火器工匠,皇城司的仵作,还有约翰等格物院的人,开始仔细勘查现场。 安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爆炸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要小,而且完全没有波及火炮。更关键的是,现在皇帝要彻查,那些特制的“炸药砖”虽然外表炸碎了,但里面填充物的痕迹…… 他看向那个负责引爆的矮个子工匠,只见那人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脸色发白,眼神慌乱。 就在这时,一个工部的老工匠惊呼:“陛下!这里有蹊跷!” 他从爆炸的碎屑中,捡起几片明显是砖块内部、却沾着黑色粉末的碎片:“这砖……里面是空的!填充了火药!这、这是有人故意做的炸药!” “什么?!”众臣哗然! 皇帝眼中寒光爆射:“砖里填火药?混在建筑材料里送进来的?好啊……真是好算计!这是要炸格物院,还是要炸朕?!”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向今日所有随行官员,最后,在安王脸上停留了一瞬。 安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他毕竟城府极深,立刻露出一副又惊又怒的表情:“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陛下,此乃弑君大逆!必须彻查到底,诛其九族!” 现场勘查继续进行。很快,更多“证据”被发现了。 “陛下,这里有个没完全炸毁的油纸包!里面是香灰和半截特制的线香!” “这种线香燃烧极慢,常用于延时点火!” “看来是有人先点燃线香,然后离开,等香火烧到火药……” “陛下!在那边墙角,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之人,想翻墙逃跑!” 最后一个发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抓回来!”皇帝厉声道。 很快,两个侍卫押着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矮个子工匠回来,扔在地上。正是安王安排的那个引爆者。 “说!你是谁指使的?为何要在砖里填火药,谋害陛下?!”萧战上前一步,厉声喝问,那气势,比刑部的堂官还吓人。 那工匠早已吓破了胆,又见事情败露,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哭喊道:“饶命啊!陛下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安王府的刘管事!他抓了小人的老娘和妹妹,逼小人做这事!说事成之后给小人五百两银子,送小人全家去南边!火药砖也是他们做好,混在建筑材料里送进来的!点火的方法也是他们教的!” “安王府?!”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安王李常煦身上! 安王脸色“唰”地白了,不是装的,这次是真的白了。他浑身颤抖,指着那工匠,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你……你血口喷人!本王……本王与尔等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本王?!陛下!这是诬陷!是有人要陷害臣弟啊!” 他扑通跪在皇帝面前,老泪纵横(这次有几分真了):“皇兄!臣弟冤枉!臣弟一向吃斋念佛,与世无争,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见臣弟得皇兄信任,心生嫉妒,设下此毒计,要害臣弟啊!皇兄明鉴!”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弟弟,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缓缓道:“王弟莫急。是非曲直,朕自会查明。若你清白,无人能诬陷于你。” 他转头,对皇城司指挥使道:“即刻查封安王府!将刘管事及其一干相关人等,全部缉拿归案!严加审讯!还有,去查那批‘修缮用料’,是谁批的,经了谁的手,给朕一查到底!” “遵旨!”皇城司指挥使领命,立刻带人如狼似虎地扑了出去。 安王瘫软在地,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完了。就算能撇清直接指使的嫌疑,但刘管事是他的人,批文是安王妃通过关系弄的,火药来源更是经不起查……这一连串的线索,足以将他拖入深渊。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承弘和萧战,眼中充满了怨毒。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设的局! 萧战正好也看过来,对上安王的眼神,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安王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格物院的爆炸案,以及牵扯出的安王府,像一场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皇帝回宫后,震怒不已,连下数道严旨,要求彻查。皇城司、刑部、大理寺联合办案,效率惊人。安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刘管事等一干人等迅速落网。在严刑(和萧战提供的某些“现代”审讯技巧暗示)之下,刘管事的口供很快被撬开。 他承认是受安王妃指使,目的是破坏格物院,制造事端,打击睿王和萧战。但对于谋害皇帝一事,他咬死不知,只说王妃交代要制造“意外事故”。 然而,这已经足够了。安王妃被直接从王府带走,关入了宗人府大牢。 就在外界以为案件到此为止时,皇宫里,却发生了另一件“意外”。 御书房,皇帝正在听影卫的密报。 “陛下,安王妃在宗人府,起初抵死不认。但昨晚,她忽然要求见陛下,说有重要事情禀报,关乎……宫中安危。” 皇帝眉头一挑:“哦?她说什么?” “她说……格物院杂役王小栓被收买一事,并非安王府主使,而是……宫中有人授意。” 皇帝眼神一凝:“谁?” “安王妃说,是她妹妹,安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桃,以安贵妃的名义,传的话。许诺事后给王小栓家里安排前程,并给了二百两银子。银票是内务府的规制,编号可查。安王妃说,她起初不知情,是事后刘管事禀报,她才猜到可能与安贵妃有关,但慑于贵妃权势,不敢声张。此次见事情败露,恐牵连全族,才咬牙说出。”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却冰冷刺骨:“好,好一个安贵妃。吃斋念佛的安王,贤良淑德的安王妃,还有朕身边温婉解语的安贵妃……你们这一家子,可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 他看向影卫:“去,把春桃‘请’来。还有,查查内务府的银票账目。另外……安贵妃宫里,给朕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是!” 影卫退下。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其实早已从其他渠道,隐约知道安贵妃并不像表面那么安分,与几位皇子母族、甚至宫外都有联系。之前有安神香事件,皇上已经对他她高警惕了,但没想到,她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敢直接对格物院、对祥瑞之事下手。 是为了替安王铺路?还是受了谁的指使?抑或是她自己有什么打算? 无论哪种,都触犯了皇帝的底线。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里,也不平静。 萧战从格物院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桌上乱七八糟的图纸和笔记发呆。爆炸案算是按照计划了结了,安王夫妇落网,安贵妃也眼看要被揪出来。但他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四叔!四叔!”少女声音在门外响起,随即门被推开,正是萧战的侄女,萧文瑾。 “大丫啊,啥事儿?”萧战有气无力地问。 萧文瑾漫步进来,手里还拿着个龙渊阁的账本:“四叔,我听二狗说,你们今天在格物院抓人,可有受伤?那个安王,真的想炸皇上啊?” “想不想不知道,反正他埋炸药了。”萧战没好气地说,“你个丫头片子,打听这些干嘛?账都理完了?我们都很好没有受伤,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李承弘也没有受伤。” “哎呀四叔,谁问他了,我就是关心关心你!”萧文瑾凑到书桌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好奇嘛。四叔,你说那个安王,为啥要炸格物院啊?就为了害你和睿王殿下?” 萧战随口道:“还能为啥,眼红呗。看我们搞出祥瑞,得了功劳,心里不平衡,就想搞破坏。这种人,脑子里装的都是糨糊。” 萧文瑾歪着头想了想:“可是四叔,光炸个格物院,就算伤了人,也未必能真把你们怎么样啊。皇上那么英明,肯定能查出来。他们费这么大劲,就为出口气?” 萧战一愣,抬起头看向侄女:“那你觉得呢?” 萧文瑾沉思一会,然后认真的说:“我觉得……他们可能,还有后手。或者,炸格物院只是个引子,想引出别的事?比如……栽赃?我上次看话本,里面就有坏人故意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把什么违禁的东西塞到好人家里,再举报栽赃……”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猛然劈中了萧战! “混乱……栽赃……趁乱塞东西……”萧战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对啊!如果只是想破坏,方法多的是!何必非要选在皇上视察的时候,用这么复杂危险的方式?除非……他们需要那个‘混乱’的场面,需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爆炸吸引,然后……” 他猛地停住脚步,眼中精光爆闪:“然后他们的人,可以趁乱在格物院里,放下更致命的‘证据’!比如……龙袍?玉玺?或者……和北蛮通信的书信?!” 萧文瑾被四叔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四……四叔,我就瞎说的……” “不!你说到点子上了!”萧战兴奋地一拍桌子,“大丫,你立大功了!” 他立刻冲出门,对守在院外的王二狗吼道:“二狗!备马!去睿王府!快!” 又转头对萧文瑾说:“大丫,赶紧去找 李铁头,让他立刻带人去格物院,把院里院外,尤其是爆炸点附近,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墙角、砖缝、屋檐、水缸底……给我一寸一寸地搜!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属于格物院的东西!快去!” 萧文瑾见四叔如此严肃,也知道事情重大,连忙点头,转身就跑。 萧战骑马狂奔到睿王府,将自己的猜测和李承弘一说。李承弘也是脸色大变,立刻派王府侍卫,会同刚刚接管格物院防卫的皇城司人马,再次进行拉网式搜索。 这一搜,果然搜出了“惊喜”! 在试验场旁边一个废弃的水井石缝里,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模仿李承弘笔迹(模仿得相当拙劣)写的书信,内容是与北蛮某部落“勾结”,许诺登基后割让边关三镇,换取对方支持。还有一方私刻的、粗制滥造的“睿王之宝”印章。 更绝的是,铁盒底部,还垫着一张二百两的内务府银票,编号与之前给王小栓的那张,是连号!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坏和陷害了,这是伪造皇子与敌国通信,意图谋逆的铁证!其心可诛! 李承弘和萧战拿着这些东西,背后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大丫的提醒,如果不是搜得及时,等过两天这些“证据”被“意外”发现,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安王……安贵妃……你们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李承弘看着那些伪造的书信,眼神冰冷。 萧战更是破口大骂:“他奶奶的!玩得够阴的!这是要把殿下往谋反的死路上逼啊!幸亏咱们家大丫机灵!”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带着这些新发现的“证据”,连夜进宫。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看着御案上摆着的两样东西:一边是安王妃的口供、春桃的供词、连号的银票;另一边是刚从格物院水井里搜出来的伪造书信、印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承弘和萧战都有些不安。 终于,皇帝开口,声音沙哑:“承弘,这些书信,你怎么看?” 李承弘跪倒在地,声音坚定:“父皇,此乃构陷!儿臣愿与书写之人当面对质笔迹!儿臣更愿请父皇派心腹之人,彻查儿臣府中、身边所有人等,若有半句不实,儿臣甘愿领死!” 皇帝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这个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性格沉稳,心思缜密,近期更是屡立大功……要说他会通敌谋反,皇帝第一个不信。 但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就是泼天的脏水。 “萧战,”皇帝又看向他,“你怎么说?” 萧战躬身:“陛下,这栽赃的手法,太糙了。睿王殿下真要通敌,会用自己的笔迹写信?会刻个‘睿王之宝’的章子?会把这些要命的东西,藏在自家格物院的水井里?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快来查我’吗?只有傻子才干这种事。哦,不对,只有想把别人当傻子的人,才觉得别人会信这种事。”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陛下,发现这个铁盒的关键,是臣的侄女文瑾。这小丫头就是听臣说了爆炸的事,觉得坏人可能还有后手,提醒了一句。臣和殿下才想到去搜,果然搜出这东西。您说,这巧不巧?像是有人生怕咱们发现不了似的。” 这话,点醒了皇帝。是啊,这证据出现得太“及时”,太“刻意”了。仿佛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被“发现”。 再结合安王妃的口供、春桃的招认、连号的银票……所有的线索,隐隐约约,都指向了深宫中的那个人。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酷和决断。 “传旨。”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中响起,清晰而威严。 “安王李矩,治家不严,纵容妻室,结交外臣,干预朝政,着革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安王妃,阴险歹毒,勾结宫掖,指使家奴,行刺君父,构陷皇子,罪大恶极,赐白绫。” “安贵妃安氏,身为宫嫔,不思谨守本分,交通外朝,窥探机密,指使宫人收买杂役,破坏祥瑞,意图不轨。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睿王李承弘,遇事明断,处置得当,揭发逆谋有功,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加领‘督建全国农技所’事,总揽新粮推广一应权责。” “萧战之侄女萧文瑾,聪慧机敏,于逆案中有觉察之功,特赐‘敏慧县主’封号,食邑三百户,赏珠玉首饰一匣,绸缎二十匹。” 旨意一道道传出,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京城。 安王府一夜之间,高楼崩塌。安贵妃从云端跌落泥潭。而睿王李承弘和萧战,则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暗战中大获全胜,地位更加稳固。 尤其是萧文瑾,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因一句提醒被封县主,更是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传奇。 然而,萧战和李承弘都明白,这场胜利,并非结束。 第419章 宴后私语,大丫决定 格物院“请君入瓮”大捷的庆功宴,设在了睿王府别苑。说是庆功宴,其实规模不大,只请了萧战、李承弘、李铁头、王老汉、约翰等核心参与者,还有此次事件的“头号功臣”——新鲜出炉的敏慧县主萧文瑾。 院子里支起几张桌子,摆满了祥瑞庄送来的新鲜食材做的农家菜,当然,少不了各种做法的红薯。气氛轻松热烈,一扫之前一段时间的紧张阴霾。 萧战抱着酒坛子挨个敬酒,嘴里嚷嚷着:“都喝!都他娘的给老子喝高兴了!安王那老王八蛋,现在在宗人府啃窝头呢!哈哈哈!痛快!” 约翰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用半生不熟的官话结结巴巴地唱起了佛朗机民谣,引得众人哄笑。 萧文瑾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新裙子,梳着简单的发髻,只戴了支皇帝赏赐的珍珠簪子,清新灵秀。她坐在李承弘旁边,小口抿着果子露,听着男人们高谈阔论,眼睛笑成了月牙。 酒过三巡,李承弘起身,举杯走到萧文瑾面前。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们。萧战抱着酒坛子,眯着眼睛,没说话。 “文瑾,”李承弘看着她,眼神清澈而专注,“这一杯,敬你。若非你心细如发,灵机一动,我和太傅,恐怕真要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文瑾连忙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殿下言重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便是天大的功劳。”李承弘微笑,“父皇封你县主,是明面上的赏赐。而我,想给你一份私人的谢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弘”字。这是皇子贴身佩戴的私物,意义非凡。 “在东南船厂初见时,我就知道,你和其他女子不同。后来你管理龙渊阁、督造战船、带来这几位外国友人建成格物院,每一次都让我惊喜。”李承弘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我知道你志不在后宅,心向四海。所以,我向父皇求了一个恩典。” 他顿了顿,看着萧文瑾的眼睛:“父皇说,若你愿意,可以破例,允你婚后继续掌管龙渊阁和船厂事务。你想做什么,只要是利国利民的正事,皇室都不会成为你的束缚。” 这话一出,连萧战都挑了挑眉。让王妃婚后继续抛头露面管理产业,甚至可能跟外男打交道,在这个时代,简直是惊世骇俗的破例。看来皇帝对李承弘,还有对大丫,确实是另眼相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文瑾身上。李铁头等人是又惊讶又替她高兴,王老汉则有些担忧地看向萧战。 萧文瑾没有立刻去接那枚玉佩。她看着李承弘,眼神复杂,有感动,有犹豫,也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 庆功宴散后,夜已深。 萧文瑾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独自走到别苑的小花园里。月光如水,洒在池塘和花木上,宁静安详。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承弘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殿下,”萧文瑾没有回头,看着水中的月影,“您今天的话,我很感激。真的。从来没有一个皇子,甚至一个男子,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允许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李承弘温和道:“那是因为,你本就与众不同。” 萧文瑾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眸子亮如星辰:“可是殿下,您真的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她不等李承弘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想要的不只是管理产业的权力,不只是一个王妃的头衔,甚至不只是一个丈夫的支持。” “我从小跟着四叔,看他跟工匠们一起打铁,看他在北境带兵,看他为了百姓的活路跟那些大官拍桌子瞪眼。四叔告诉我,人活一世,不分男女,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价值,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且能把这件事做好,对别人有用。” ,“我要的,是我的价值被真正认可,我的选择被真正尊重。不是因为我可能成为睿王妃,不是因为我四叔是萧战,也不是因为我侥幸立了点功劳被封了县主。”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要的是,仅仅因为我是萧文瑾,我有能力做好这些事情,所以这些事就该由我来做。我要的是,我和男子一样,可以读书、算账、经商、出海、甚至……如果可能,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回忆的温暖:“我从小跟着四叔,他没把我当只会绣花待嫁的闺秀。他教我认字,不是只教《女诫》《列女传》,而是教我算学、教我看账本、教我看舆图。他告诉我,女子能顶半边天,女子不该只是谁的附庸。” 她直视李承弘:“殿下,我之前所有的努力,读书、算账、管龙渊阁、甚至去格物院,都是朝着四叔说的那个方向去的。我想证明,女子除了相夫教子,还能做很多事,还能有自己的天地。” 李承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变成了欣赏,最后化为深深的理解。 “我明白。”等大丫说完,他才轻声开口,“你要的,不是特权,而是平等。不是施舍的‘允许’,而是理所当然的‘认可’。” 大丫没想到他能如此精准地理解自己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文瑾,我无法立刻改变这世道对女子的所有看法。”他坦诚地说,“但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在我身边,我可以给你最大程度的自由和尊重。” “我想要的,就是你,萧文瑾。”他认真地说,“完整的你,真实的你。会算账管事的你,会看图纸造船的你,会突发奇想破获大案的你,甚至……会跟太傅一样说粗话、挽起袖子跟人理论的你。” 他上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低沉而恳切:“我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活得像精致傀儡的女子。那样的生活,让人窒息。而你,是照进我世界里的一束光,鲜活,明亮,充满了生命力。我不想把这束光关进笼子里,我想看着它,继续照亮更远的地方。” 萧文瑾的心,被这些话狠狠触动了。她鼻子有些发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您说得真好听。”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是殿下,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的事,甚至……是天下人的事。您是皇子,是亲王,将来可能……可能还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到那时,您的身边,需要一个‘合格’的王妃,而不是我这样的‘异类’。那些朝臣的议论,宗室的压力,宫廷的规矩……您能一直顶得住吗?” 李承弘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皇子的傲气和坚定:“文瑾,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被流言蜚语和世俗规矩捆住手脚的人吗?若我是,那我现在可能还是那个在深宫被人欺凌的不知名皇子,就不会有今天的睿王,也不会有格物院,不会有永乐薯。” 他握住萧文瑾的手(萧文瑾微微挣了一下,没挣脱),目光灼灼:“我李承弘在此立誓:此生,必尊重你的一切选择。你想继续管理龙渊阁,那便管;你想出海,我陪你;你想开更大的船厂,造更好的船,我倾尽全力支持;你想做任何事,只要不违背道义良心,我都会站在你身后,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我不需要你像其他王妃那样,整天待在府里打理内务、应酬女眷、学习那些繁文缛节。你就是你,萧文瑾,独一无二的你。我的王妃,只需要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成为她自己想成为的人。” 这些话,如同重锤,敲碎了萧文瑾心中最后一点顾虑和盔甲。她怔怔地看着李承弘,看着这个身份尊贵却愿意为她对抗整个世俗规则的男子,眼眶终于红了。 过了许久,她轻轻抽回手,背过身去,深吸了几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狡黠。 “好。”她说,“我答应你。” 李承弘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是,”萧文瑾竖起三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婚后我继续全权管理龙渊阁和船厂,您不得干涉具体事务,也不能让其他人以王妃的身份压我。” “可以。” “第二,船厂的人事、技术、经营,我说了算。朝廷若要造船,走正常流程招标议价,别想用皇家的名头压价。” 李承弘失笑:“这是自然,公事公办。” “第三,”萧文瑾咬了咬嘴唇,脸颊微红,但眼神坚定,“暂时……不要孩子。至少三年内。” 这个条件,让李承弘愣了一下。在这个时代,婚后尽快诞育子嗣,尤其是对皇室而言,是头等大事。 萧文瑾见他迟疑,解释道:“我不是不想……只是,我还太年轻,船厂刚刚起步,龙渊阁也有一大堆事。我想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站稳脚跟,也……也想多过几年自在日子。三年,就三年,可以吗?” 李承弘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和坚持,心中一软,所有的犹豫都化为了温柔。 “好,依你。”他郑重地点头,“三年就三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萧文瑾终于笑了,那笑容如释重负,又灿烂夺目。她伸出手,接过那枚温润的白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那……一言为定。” 第二天,萧文瑾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做了萧战最爱吃的葱油饼和羊肉汤,然后端着去了萧战的院子。 萧战正在院子里打拳,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在晨光下油光发亮。见大丫端着吃的进来,他收了拳势,拿起汗巾胡乱擦了擦,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敏慧县主亲自下厨?”萧战抓起一张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萧文瑾把汤碗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萧战狼吞虎咽。 萧战吃了两张饼,喝了大半碗汤,才觉得不对,抬眼瞅她:“有事儿?” “四叔,”萧文瑾眨眨眼,“我……我答应睿王殿下了。” 萧战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只是速度慢了下来。他端起汤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才慢悠悠地问:“想清楚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萧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欣慰,有骄傲,更有深深的担忧。 “丫头啊,”萧战难得用这么语重心长的语气说话,“皇室那潭水,深得很,也脏得很。你四叔我在里面扑腾了这么多年,勉强算没淹死,但也喝了好几口脏水。你虽然聪明,有本事,可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规矩、礼法、算计、争斗……跟你现在接触的这些,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李承弘那小子,现在是对你好,说得天花乱坠。可以后呢?他是皇子,将来可能还要更进一步。到那时,他要平衡的势力,要顾及的声音就多了。他能一直顶住压力,让你做你想做的事吗?那些言官御史的唾沫星子,那些宗室长辈的训斥,那些后宫女人的算计……你想过吗?” 萧文瑾安静地听着,等萧战说完,她才走过去,挽住萧战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四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等着我犯错,等着看笑话。但是四叔,您教过我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阴死他。” 萧战被她这最后一句逗得差点破功,没好气地拍了她脑袋一下:“老子是这么教你的吗?!” “差不多嘛!”萧文瑾嘻嘻笑道,“四叔,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会保护好自己。而且,我相信殿下。他既然敢给我那样的承诺,敢去求那样的恩典,就说明他不是随便说说。退一万步讲……”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萧家人特有的“混不吝”:“就算以后真有什么,不是还有您嘛!您可是说过,睿王府要是敢欺负我,您就带城管队去拆了他家大门!” 萧战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担忧和沉重被这丫头冲散了大半。他揉了揉萧文瑾的头发,笑骂道:“你个鬼丫头!行吧,既然你决定了,四叔支持你。不过记住了,咱们萧家的姑娘,不惹事,也不怕事。受了委屈,别憋着,回来告诉四叔,四叔给你撑腰!管他什么王爷皇子,照揍不误!” “嗯!”萧文瑾用力点头,眼圈又有点红,这次是感动的。 消息很快传开。睿王求娶敏慧县主萧文瑾,并且得到了皇帝“特事特办”的允准,允许县主婚后继续管理产业。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称赞睿王开明、县主贤能的;也有斥责此举有违礼法、不成体统的;更有暗中揣测皇帝此举深意、睿王与镇国公府联姻背后政治图谋的。 三皇子宁王府,摔碎了一套上好的景德镇茶具。 乾王倒台后,宁王自觉少了一个有力对手,正踌躇满志。没想到李承弘不声不响,竟然和风头正劲的镇国公府联姻,而且是以这种打破常规的方式!这无疑给李承弘本就高涨的声望,又加了一枚重重的砝码。 “好一个‘女子能顶半边天’!”宁王脸色阴沉,“萧战那个莽夫,教出来的侄女,果然也是离经叛道!李承弘为了拉拢萧战,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幕僚低声劝道:“殿下息怒。此事虽不合礼法,但陛下已然准了,再议论便是非议圣裁。况且……萧文瑾掌管龙渊阁和船厂,对睿王助力极大。咱们须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宁王冷笑,“等他们成了婚,萧战那老匹夫还不得把整个身家都压到李承弘身上?到时候就更难对付了!”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去,让人把‘睿王为娶商贾之女,不惜违逆祖制’‘敏慧县主抛头露面,有损皇家颜面’这些话,悄悄地散出去。不必大张旗鼓,只要让该听到的人听到就行。” “是。” 与此同时,皇宫里,皇帝正听着影卫汇报朝野的议论。 “哦?有人说承弘‘违逆祖制’?有人说萧文瑾‘有损颜面’?”皇帝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主要是几位老翰林和礼部的官员,还有……一些宗室长辈,颇有微词。” 皇帝放下茶杯,轻笑一声:“祖制?颜面?能当饭吃,还是能救国?江南的灾民等着粮食,边关的将士等着更好的战船,朝廷等着新的财源……这些,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祖制’‘颜面’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殿的飞檐:“承弘这孩子,像朕年轻的时候,敢想敢干,不拘一格。萧家那丫头,也是个有真本事的。他们俩在一起,一个主政,一个主事,一个稳大局,一个拓新路……未必不是一段佳话,于国于民,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转身,对影卫统领道:“去,告诉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老家伙,朕的旨意已下,此事不必再议。若有人再敢妄议,便是质疑朕的决断。”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影卫统领心中一凛,躬身退下。他知道,皇帝这是在为睿王和未来的睿王妃,扫清最后的障碍。 这场由一桩婚事引发的风波,在皇帝明确的态度下,很快平息下去。至少,表面上,没人再敢公开反对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位当事人,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李承弘开始正式准备聘礼,规格极高,除了皇上御赐的华丽的珍宝古玩,还多了许多实用的东西——上好的造船木料、精良的工匠工具、甚至还有几艘新式战船的模型图。 萧战则一边嫌弃“皇家小气”,一边暗地里开始给大丫准备嫁妆。他的嫁妆单子更绝:龙渊阁和船厂的全部股份契约(早已转到萧文瑾名下)、祥瑞庄五分之一的地契、格物院百分之十的“技术分红权”,还有一队由二狗亲自训练、忠心耿耿的女护卫。 用他的话说:“老子嫁侄女,不图她大富大贵,就图她腰杆硬,底气足!谁也别想拿捏她!” 两边的长辈(萧战算是半个)各自较劲,倒是把婚事筹备得热热闹闹,别开生面。 而萧文瑾自己,却一头扎进了船厂。新式海船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成,进入了最关键的船体建造阶段。她要把手头最重要的工作,在出嫁前,推到一个更稳妥的阶段。 忙碌,充实,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第420章 赐婚与风波 十月初八,大朝会。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肃立。江南旱情的阴云依旧笼罩,但“祥瑞永乐薯”横空出世带来的希望,让朝堂气氛比前些日子轻松了不少。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睿王李承弘和站在武将队列里明显心不在焉、正偷偷抠指甲的萧战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宣旨。”皇帝淡淡开口。 大太监刘公公手持明黄圣旨上前,展开,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睿王李承弘,德才兼备,勤勉任事,于国多有建树。今已至婚龄,当择贤配。兹闻镇国公萧战之侄女、敏慧县主萧文瑾,淑德性成,才猷出众,掌龙渊阁,督造船厂,献祥瑞以济黎民,实乃巾帼不让须眉。朕心甚悦,特赐婚于睿王李承弘为王妃。” 圣旨前半段还算正常,赐婚亲王与功臣之女,虽有萧文瑾“县主”封号在前,但也不算太出格。然而,刘公公顿了顿,提高了声调,继续念道: “……另,萧氏文瑾才干卓绝,特许婚后仍领龙渊阁、东南船厂一应事务,以展其才,以报国家。钦此!” 最后这附加的一句,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金銮殿内炸开了锅!原来还是传的小道消息,现在竟然当堂官宣了! “什么?!” “婚后仍领龙渊阁、船厂事务?!” “这……这成何体统?!” 满殿哗然!文官们目瞪口呆,武将们面面相觑,连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声音平稳而清晰:“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战也难得正经了一回,跟着出列跪倒:“臣,代侄女萧文瑾,领旨谢恩!吾皇圣明!吾皇的胸怀宽广,明辨是非,臣对皇上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百官沉默了。 集体鄙视他! 原来萧战拍马屁的功力也挺强啊! 皇帝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群臣,脸上擎着微笑,只挥了挥手:“平身吧。” 李承弘和萧战谢恩起身。然而,朝堂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果然,李承弘和萧战刚站回原位,礼部尚书周正卿就铁青着脸,手持玉笏,大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周正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陛下赐婚睿王与萧氏,本是天作之合,臣等亦为睿王殿下贺。然……然圣旨中‘特许婚后仍领龙渊阁、东南船厂事务’之语,臣万万不敢苟同!” 他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悲愤:“陛下!《礼记》有云: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女子出嫁从夫,当以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主持中馈为要!岂可婚后仍抛头露面,经营商事,与匠户商贾为伍?此非但有违妇德,更败坏皇室清誉,扰乱纲常伦理啊陛下!” 周正卿是两朝老臣,清流领袖,向来以维护礼法道统为己任。他这一跪,如同点燃了引线,立刻有好几位御史和翰林出列附议。 “周尚书所言极是!王妃经商,闻所未闻!长此以往,妇人效仿,岂不牝鸡司晨,乾坤颠倒?” “陛下三思!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萧县主虽有功于国,但功是功,礼是礼,岂可因功废礼?” 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龙椅上的皇帝面沉似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看不出喜怒。 李承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被萧战抢了先。 只见萧战晃晃悠悠地从武将队列里踱出来,掏了掏耳朵,对着跪了一地的文官们,一脸不耐烦:“吵吵啥?吵吵啥?跟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我侄女经营龙渊阁,碍着你们啥事了?吃你家大米了?” 周正卿猛地抬头,怒视萧战:“萧太傅!此乃朝堂之上,议论国体礼法!岂容你如此粗鄙之言!” “粗鄙?老子就粗鄙了怎么着?”萧战眼睛一瞪,“老子就问你们,龙渊阁一年给朝廷上缴多少税银?东南船厂造的新式战船,在沿海揍得倭寇哭爹喊娘,保卫了多少百姓?还有那亩产一千多斤的永乐薯,救了多少人的命?这些实实在在的功劳,比不上你们嘴里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法’?” 他指着周正卿的鼻子:“周老头,你口口声声礼法纲常。那我问你,是让一个能赚钱、能造舰、能带回祥瑞的能人待在后院绣花,对国家有利?还是让她继续发挥才干,给朝廷赚钱造舰,对百姓有利?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心眼被礼法糊住了?” “你……你强词夺理!”周正卿气得胡子直翘,“此乃根本之道!若人人效仿,妻子皆外出营生,家不成家,国将不国!” “放屁!”萧战直接开骂,“老子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周家世代为官,田产无数,自然不用夫人女儿抛头露面去挣钱。可天下多少百姓,夫妻一起下田劳作,一起经营小本生意,才能勉强糊口?按你的说法,这些百姓家的妇人,都是‘败坏纲常’了?你他娘的怎么不去跟他们讲礼法,让他们饿死算了?!” 这话又糙又狠,直接戳破了某些“礼法”在现实面前的虚伪。几个出身寒微的官员,听了都暗自点头。 周正卿被噎得面红耳赤,指着萧战:“粗鄙!莽夫!不可理喻!” 朝堂上的争吵还没结束,后宫和宗室那边,也炸了锅。 消息传到后宫,皇后正在用早膳,闻言,手中的银箸“叮当”一声掉在碗里。 “什么?陛下竟下如此旨意?”皇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愕,“特许王妃婚后继续经营商号……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旁边的心腹嬷嬷低声道:“娘娘,这萧氏虽被封了县主,但毕竟是商贾出身,如今又要以王妃之尊行商贾之事……这置皇室颜面于何地啊?以后各王府的王妃、世子妃们,该如何自处?” 皇后揉着额角,只觉得头疼。她与皇帝是少年夫妻,感情尚可,但也深知皇帝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更改。可这件事,实在太出格了。 “去,请安太妃、宁太妃几位长辈过来商议。”皇后吩咐。这几位都是先帝的妃嫔,辈分高,在宗室里颇有影响力。 与此同时,宗人府里,几位辈分高的老王爷也聚到了一起,个个义愤填膺。 “荒唐!简直荒唐!”辈分最高的庆老王爷,是皇帝的叔祖,已经七十多岁,气得拐杖直杵地,“我李家皇室,何曾出过这等事?王妃去经商?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为伍?这要是传出去,我皇家的脸往哪儿搁?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另一位老王爷也愤愤道:“就是!那萧氏女,就算有些功劳,赏些金银田地也就罢了,怎能许她如此特权?这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我皇室礼法可废,规矩可破?” “不行!我等必须联名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 “对!联名上书!” 很快,一份由十几位宗室长辈联名的奏章,就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措辞虽然比朝臣委婉些,但意思很明确:此事不合祖制,有损皇室尊严,请陛下三思。 而皇后那边,也“委婉”地向皇帝表达了几位太妃的“忧虑”。 一时间,皇帝仿佛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前有朝臣死谏,后有宗室压力,中间还夹杂着后宫的不赞同。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堆在案头的反对奏章,听着刘公公汇报后宫和宗室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上,您看这……”刘公公小心翼翼地问。 皇帝拿起庆老王爷等人联名的奏章,随手翻了翻,扔到一边,淡淡道:“一群尸位素餐的老顽固,除了抱着祖制牌位哭嚎,还会什么?” 他又拿起礼部尚书周正卿那份慷慨激昂的奏本,看了几眼,冷笑一声:“‘牝鸡司晨,乾坤颠倒’?好大一顶帽子。周正卿这是把自己比作司晨的公鸡了?可惜,叫得再响,也下不出蛋来。” 刘公公不敢接话,心里却暗暗吃惊。皇上这话,说得可是够重的。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秋日的天空,缓缓道:“刘瑾,你说,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 刘公公躬身:“奴才愚钝……” “江南旱情,需要粮食;沿海倭患,需要战船;朝廷用度,需要银钱。”皇帝自顾自说道,“萧文瑾那丫头,能搞出龙渊阁这样一年上缴百万两税银的产业,能督造出让水师都称赞的新船,还能发现并推广亩产千斤的祥瑞……这样的才干,百年难遇。就因为她是个女子,就要把她关在后院,让她那身本事烂在肚子里?”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些反对的人,口口声声礼法、祖制、颜面。可朕要问,若朝廷没钱赈灾,没船抗倭,百姓饿殍遍野,边疆烽火连天,他们那套礼法祖制,能当饭吃,能当船用?能保住这江山社稷?” 刘公公听得冷汗涔涔,连忙道:“陛下圣明!萧县主确是大才,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李承弘那小子,眼光倒是不错。”皇帝语气缓和了些,“知道萧文瑾的价值,也敢向朕开口求这个恩典。他们俩,一个有眼界,有魄力;一个有能力,有实干。若是能相辅相成,于国于民,都是幸事。”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至于那些聒噪之声……朕自有主张。” 很快,一道新的口谕从御书房传出,内容很简单,却重若千钧: “着内阁拟旨:龙渊阁、东南船厂乃朝廷特许之紧要产业,关乎国计民生,水师防务。敏慧县主萧文瑾才堪大用,特命其继续执掌,以专责成。一应事务,可直接奏报于朕。敢有非议阻挠者,以干扰国事论处。” 这道口谕,等于是给萧文瑾的管理权,又加了一层“奉旨办事”的金钟罩。直接把“王妃经商”的个人行为,拔高到了“为国执掌紧要产业”的高度。谁再反对,就不是反对萧文瑾个人,而是反对皇帝,干扰国事了! 消息传出,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瞬间小了一大半。礼部尚书周正卿气得在家称病不起,宗室那些老王爷也暂时偃旗息鼓——皇帝的决心如此明确,甚至抬出了“国事”的大帽子,谁还敢硬顶着干? 镇国公府里,接到正式赐婚圣旨的萧文瑾,心情复杂。喜悦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不安。 “四叔,陛下这道旨意……会不会太过了?”她看着圣旨上那行刺眼的“特许婚后仍领龙渊阁、东南船厂事务”,秀眉微蹙,“这下,我可真成了众矢之的了。” 萧战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啃着苹果:“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四叔顶着!皇上既然敢下这旨意,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撑你。那些酸儒老顽固,爱说啥说啥,你就当他们放屁!” 苏清婉则是一脸愁容:“话是这么说,可这以后……瑾儿嫁过去,得承受多大压力?那些宗室女眷的冷眼,那些官夫人的议论……” “议论就议论!”二狗把苹果核一扔,“大姐是靠真本事吃饭,不是靠她们几句好听话活着的!谁要敢当面给你脸色看,你就怼回去!怼不过,回来告诉我们,我带着三娃、四丫和五宝去她们家门口骂街!” 萧战也被逗笑了,说到:“老子在北境骂阵,能把蛮子主帅气得吐血,到时候四叔跟你们一块去,还骂不过几个深宅怨妇?” 萧文瑾被逗笑了,心中的阴霾散了些。她知道弟妹们和四叔是在用他的方式给自己打气。 这时,门房来报,睿王殿下到了。 李承弘是来送聘礼单子的,同时也是来表明态度的。 “文瑾,太傅。”李承弘行礼后,将一份厚厚的礼单递给萧战,然后对萧文瑾正色道,“朝堂上的风波,我都知道了。你放心,一切有我。父皇既然下了旨,就是认可你的才干和价值。那些流言蜚语,不必理会。婚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王府内外,绝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萧文瑾看着他清澈坚定的眼神,心中安定不少,轻轻点头。 萧战却哼了一声,对李承弘勾勾手指:“小子,你过来。” 李承弘依言走近。 萧战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说:“老子把话撂这儿:大丫嫁给你,是看你小子还算顺眼,也是她自己乐意。但你要是让她受一点委屈,或者顶不住压力,逼着她放弃自己的事业,去当什么劳什子‘规矩王妃’……老子可不管你是不是王爷,是不是将来要坐那把椅子,照样打断你的腿,把你捆了扔护城河里去喂王八!听明白了没?”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毫无顾忌。旁边的二狗听得脸都白了,萧文瑾也吓了一跳。 李承弘却神色不变,反而笑了,同样压低声音回道:“太傅放心。若有那一日,不用您动手,承弘自己跳护城河。” 萧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小子,有点意思!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一场赐婚,引发的风波看似在皇帝的铁腕和萧战的混不吝下渐渐平息。然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421章 婚礼的筹备 睿王府正堂,大婚的总管事捧着厚厚一摞预算单子,脑门直冒汗。一边是未来的女主子萧文瑾,一边是自家王爷李承弘,两位主子的意见完全相左,他这个夹在中间的,简直想当场告老还乡。 “殿下,王妃,”管事硬着头皮汇报,“按规制,亲王大婚,各项开支预算初步估算,大约需……白银八万两。这还不算宫里内务府承担的部分和各家贺礼折现。” “八万两?!”萧文瑾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抢钱啊?!不行不行,太多了!砍掉一半!不,砍掉三分之二!” 李承弘无奈地看着她:“文瑾,这是亲王大婚的规制,不能太简薄,否则皇室颜面……” “颜面能当饭吃还是能造船?”萧文瑾瞪圆了眼睛,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八万两银子,能造一艘半新式海船了!能买多少红薯种苗发给百姓?能在江南建多少农技所?就为了热闹一天,花这么多钱?不行,我心疼!” 她抢过预算单子,拿起炭笔就开始划拉:“这‘十里红毯铺路’——砍掉!铺那么远给谁看?踩脏了还得洗!换成普通红布,从府门口铺到正堂就够了!” “‘请江南绣娘三百名赶制婚服绣品’——砍掉!婚服我自己设计,找几个手艺好的绣娘帮忙就行,用不了三百人!” “‘宴席八百桌,山珍海味俱全’——砍掉一半!四百桌顶天了!菜式也改改,多上点咱们庄子自产的鸡鸭鱼肉和红薯做的菜,又实在又新鲜,少弄那些华而不实的!” “‘请京城四大戏班连唱三天大戏’——砍掉!请一个班子唱一天热闹热闹就行了,连唱三天?耳朵不疼吗?” 她笔走龙蛇,唰唰几下,预算单子就被划得面目全非。管事看得眼皮直跳,心惊肉跳地偷瞄李承弘。 李承弘揉了揉眉心,耐心劝道:“文瑾,我知道你节俭。但这是我们的婚礼,一生一次。我不想委屈你。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 “我不觉得委屈啊!”萧文瑾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殿下,咱们的钱,要花在刀刃上。婚礼办得再热闹,也就是给人看个热闹。可把这些钱省下来,用到造船、推广新粮、建农技所上,那是实打实能救人、能强国的大事!这笔账,我觉得划算。” 她顿了顿,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是想给我最好的。但对我来说,最好的婚礼,不是花了多少钱,而是我们在一起,以后能做更多想做的事。你觉得呢?” 李承弘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点坚持忽然就动摇了。是啊,他爱的,不就是她这份与众不同的清醒和务实吗?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对管事摆摆手:“就按王妃说的办吧。预算……控制在三万两以内。” “三万两?!”管事差点尖叫,亲王大婚三万两?这传出去怕是会让人笑掉大牙! 萧文瑾却满意地点头:“三万两?还能再省省!我看两万五千两就够了!” 李承弘:“……文瑾,给皇家留点面子。”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预算定在了两万八千两。管事捧着被改得亲妈都不认识的预算单,恍恍惚惚地退下了,满脑子都是“我这管事怕是干到头了”的悲凉。 等人走了,李承弘才握住萧文瑾的手,轻声道:“文瑾,谢谢你。” 萧文瑾歪头:“谢我什么?谢我省钱?” “谢你……始终是你。”李承弘目光温柔,“没有因为要嫁入皇室,就改变自己。还是那个会算账、会心疼钱、想把每一文钱都用在正处的萧文瑾。” 萧文瑾脸微微一红,嘟囔道:“我本来就是这样嘛……” 婚服的设计,萧文瑾果然亲力亲为。 她没有找那些专做凤冠霞帔的老字号,而是直接把格物院里几个擅长画图、对布料也有研究的工匠叫了过来,还拉上了宫里尚服局一位以“离经叛道”闻名的老绣娘张嬷嬷——这位嬷嬷当年就因为想把西洋蕾丝用到宫装上,被排挤了很多年,萧文瑾听说后特意把她请了出来。 “我不要那种里三层外三层、重得能压断脖子的凤冠霞帔。”萧文瑾在一张大白纸上比划,“我要一套既喜庆庄重,又方便行动的婚服。” 她口述,工匠画图。婚服主体是一件改良版的交领右衽大袖长袍,用的是最上等的正红色云锦,但去掉了传统婚服上层层叠叠的刺绣和繁复的镶边,只在衣领袖口用金线绣着简约的云纹和并蒂莲纹样。腰身做了收腰设计,用一条宽幅的织金腰带束起,显得人挺拔利落。 下摆也不是传统的百褶裙,而是类似“马面裙”但改良过的式样,前后开衩,方便行走,里面配同色的绸裤。 “头冠也不要那种沉甸甸的凤冠。”萧文瑾指着图纸,“用金银丝编织一个轻巧的发冠,镶嵌珍珠和红宝石,样式参考……嗯,参考海船的风帆和浪花元素!对,要有咱们船厂的特色!” 张嬷嬷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妙!妙啊!县主这想法,老奴琢磨了半辈子都没敢做出来!既不失皇家气度,又新颖别致,还实用!” 倒是旁边一个从尚服局跟来的小宫女,怯生生地问:“县主,这……这会不会太简朴了?怕是会有人说闲话……” 萧文瑾还没说话,张嬷嬷就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好的设计,不在堆砌,而在巧思!县主这婚服,穿上身定然又精神又好看,比那些裹得像粽子似的强百倍!” 萧文瑾笑了:“嬷嬷说得对。衣服是给人穿的,不是给规矩穿的。我穿着舒服,看着顺眼,就行了。至于闲话……谁爱说谁说去,我又不掉块肉。” 婚服的图纸很快定稿,开始制作。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又引起一阵小范围的议论。有说“新奇好看”的,也有说“不成体统”的。萧文瑾一概不理,照样每天往船厂跑。 倒是李承弘某次“偶然”看到图纸后,愣了半天,然后对萧文瑾说:“这婚服……很适合你。一定很好看。” 萧文瑾挑眉:“你不觉得太简单了?” 李承弘摇头:“简单,才衬得出你。那些复杂的首饰衣裳,反而会遮住你的光彩。” 这话说得萧文瑾心里甜丝丝的,觉得这未婚夫,真是越看越顺眼。 随着婚期临近,镇国公府开始接收各方送来的添妆。萧文瑾的嫁妆单子,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增长着,而且内容……极其别致。 首先是她几个弟弟妹妹。 二弟萧承志(二狗),如今是萧战身边的得力助手,管着京城一部分“城管队”和物流线。他送来的是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各种契书和令牌——京城三家铺面的地契、两条车马行的干股、还有一块刻着“萧”字的玄铁令牌,凭此令可调动萧家在京畿地区五十名精锐护卫。 “姐,这些都是我自己挣下的,干净。”萧承志拍着胸脯,一脸憨厚又带着点小得意,“以后在京城,有啥事需要人手或者跑腿的,随时找我!谁要敢欺负你,我带兄弟们去‘讲道理’!” 三弟萧远航(三娃),跟着林清源学医已有小成。他送来的是一整套他亲手打制、浸淫了各种珍贵药材的银针,还有十几个瓶瓶罐罐,里面是他精心调配的丸散膏丹,从养生补气的,到解毒救急的,甚至还有一瓶标注着“慎用”的麻沸散改良版。 “大姐,宫里那地方,饮食复杂,人心也复杂。这些药你收好,平时调理身子,关键时候……也能防个万一。”萧远航说得含蓄,但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 四妹萧文瑜,如今是《京华杂谭》的主笔之一,京城小有名气的“笔杆子”。她的添妆最“虚”也最“实”——是一整套她亲自编纂、正在加班加点印刷的《龙渊阁经营实录》和《新式船舶制造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萧文瑾这些年的管理心得和技术要点。 “姐,你的本事,不能只装在脑子里,得传下去。”萧文瑜眼睛亮晶晶的,“这些书,就是你的嫁妆,也是你的传承。等印好了,我让杂谭社免费发放给想学本事的女子!” 五妹萧文玥,年纪最小,却最神秘。她是萧战情报机构“夜枭”的负责人之一,常以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形象示人。她送给萧文瑾的,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妆奁盒子。但打开暗格,里面是几份薄薄的册子——记录着京城各家权贵府邸的隐秘关系、几位可能对睿王妃有微词的宗室女眷的“小辫子”、甚至还有一份江南几个闹事士绅的资产明细和把柄。 “大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五宝凑在萧文瑾耳边,声音甜得像蜜,内容却让人发寒,“这些‘小玩意儿’你收着,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要是还有人找麻烦,告诉我,我让‘夜枭’的哥哥姐姐们去他们家房梁上听墙角。” 萧文瑾看着这几个弟弟妹妹,心中暖流涌动。他们送的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贵重之物,却每一份都饱含着最实在的关心和支持。 紧接着,来自小河村、青山县、沙棘堡等地的添妆也陆续到了。 二叔萧火,从小河村送来十辆大车的货物——不是绫罗绸缎,而是小河村特产的精制刀具、优质酒水、以及龙渊阁在小河村工坊出产的最新款农具和五金件样品。“瑾丫头,二叔没啥好东西,这些是咱村最好的产出,你带着,也算给咱村的产品做个宣传!” 青山县负责安保团的李虎,派人送来二十匹上好的战马,以及十套特制的轻便皮甲。“大小姐,这些马脚力好,通人性。皮甲是兄弟们按你的尺寸改的,穿着不碍事,关键时候能顶用!” 最夸张的是从沙棘堡日夜兼程赶来的赵疤脸。这个曾经的马匪头子,如今是沙棘堡实际的管理者,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吹得黝黑粗糙,带着一身彪悍之气。他带来的“嫁妆”是整整五辆大车的羊毛、乳酪、肉干,还有一口用红布盖着的大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竟然是一副制作极其精良、镶嵌着宝石和象牙的……马鞍?以及一套同样华丽非凡的马鞭、缰绳等马具。 “大小姐!”赵疤脸嗓门洪亮,震得屋顶都快掉灰,“堡里的兄弟们听说你要嫁人,还是嫁王爷,都高兴坏了!没啥拿得出手的,就凑了这些土产。这马鞍,是兄弟们找了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材料打的!您以后骑着好马,配上好鞍,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 他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箱底还有个小盒子,里面是兄弟们‘捡’来的几件小玩意儿,成色还不错,您留着玩。” 萧文瑾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几件明显带着异域风格的金器珠宝,看工艺……不太像中原之物。她哭笑不得,这“捡”的,怕是有点故事。 看着堆了满满一院子的“实在”嫁妆,从农具到马匹,从药丸到“黑材料”,萧文瑾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就是她的家人,她的伙伴,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在告诉她:别怕,我们都在你身后。 当这些五花八门的添妆清单,连同萧战准备的“重头戏”(龙渊阁、船厂股份、祥瑞庄地契、格物院分红等)汇总成一份正式的嫁妆单子,送到李承弘手上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睿王殿下,也着实愣了好一会儿。 单子厚得像本书。前面几页还算正常,是内务府按规制准备的王妃仪仗、首饰、衣料等。但从第五页开始,画风突变。 “新式海船设计图(全套)一份。” “龙渊阁各地分号掌柜名单及联络暗语册一本。” “特制急救药箱(内含银针、丸散膏丹若干)一具。” “轻便护身皮甲(女式)十套。” “上等战马二十匹。” “沙棘堡精制马鞍一副(附宝石象牙装饰)。” “江南士绅xxx隐秘资产调查摘要一册。” “京城xxx夫人与其表兄往来书信抄录三封。” …… 李承弘越看嘴角抽搐得越厉害,尤其是看到最后那几项“情报类”嫁妆时,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拿着单子去找萧文瑾,哭笑不得:“文瑾,你这嫁妆……也太‘实在’了。”他指着“隐秘资产调查”和“往来书信”那几项,“这些……也是嫁妆?” 萧文瑾正在核对船厂物料清单,头也不抬:“怎么?嫌少?这些可都是能下金蛋的鸡,关键时刻还能保命防身。不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强?” 李承弘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本《江南士绅隐秘资产调查》翻了翻,里面记录之详细,证据之确凿,让他这个皇子都暗暗心惊。 “这些……都是真的?”他问。 “五宝那丫头弄来的,九成九是真的。”萧文瑾终于放下笔,“这丫头搞情报是一把好手,就是路子野了点。不过这些东西,用好了,比十万两银子都管用。” 她看向李承弘,眼神清澈:“殿下,我嫁给你,带去的不是金银财宝,是我这些年经营的人脉、掌握的技术、收集的信息,还有一群愿意跟着我干的兄弟姐妹。这些,才是我萧文瑾最大的底气,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实在的‘嫁妆’。你……不会嫌弃吧?” 李承弘心中震动,放下单子,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怎么会嫌弃?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珍贵、最特别的‘嫁妆’。文瑾,谢谢你,愿意把这些都带给我。”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这份单子,怕是会把礼部和宗人府那些老先生吓出病来。尤其是最后几项……” 萧文瑾狡黠一笑:“那就别让他们看见完整的呗。明面上的单子,只写前面那些‘正常’的。后面的,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反正我的嫁妆,我说了算。” 就在各方嫁妆陆续到位时,四妹萧文瑜掌管的《京华杂谭》,开始了一轮轰轰烈烈的“造星运动”。 最新一期的头版头条,用特大号字体写着:“奇女子萧文瑾传奇:从庄户丫头到睿王妃的逆袭之路!” 文章以活泼生动的笔触,详细讲述了萧文瑾如何从小跟随四叔萧战学习,如何接手龙渊阁并将其发展成商业帝国,如何督造新式战船抗击倭寇,如何发现并带回亩产千斤的永乐薯,更重点描述了她在格物院爆炸案中的机智表现和获封县主的经过。 文章写得既有故事性,又有细节,把萧文瑾塑造成了一个有胆有识、有勇有谋、不拘一格、为国为民的新时代女性典范。 紧接着,下一期又出了特刊:“龙渊阁主如何炼成——探秘萧文瑾的商业智慧与治事之道”。这期更专业,深入剖析了龙渊阁的管理模式、技术创新、用人策略,甚至附上了一些简化版的经营表格和流程图,俨然一本商业教材。 第三期特刊:“新时代女性典范:论萧文瑾之才德与择偶观”。这期笔锋一转,开始探讨萧文瑾的婚姻选择,将她与睿王李承弘的结合,描绘成“才子佳人”、“志同道合”、“打破陈规”的典范,大力赞扬皇上和睿王殿下的开明与尊重,也隐晦地回击了那些关于“王妃经商不合礼法”的议论。 《京华杂谭》本就是京城发行量最大、读者面最广的报纸,这几期特刊一出,立刻引发了全城热议。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这位即将成为睿王妃的“奇女子”。 “听说了吗?萧县主当年接手龙渊阁时,库房里只剩下三贯钱!” “何止!人家造的新船,把倭寇打得屁滚尿流!” “亩产一千多斤的红薯!我的老天爷,这要是推广开,咱们还愁吃不上饭?” “睿王殿下也是真有眼光,这样的女子,万中无一啊!” “什么礼法不礼法,人家有真本事,能为国出力,那就是最大的礼法!” 舆论风向,在萧文瑜精准的引导下,悄然转变。之前那些“不合礼法”、“有损颜面”的议论,被“奇女子”、“女中豪杰”、“国之栋梁”的赞誉所淹没。甚至有不少百姓觉得,这样的王妃,才是他们想要的——能办事,能赚钱,心里装着百姓。 连宫里的一些宫女太监,私下议论时,都带着几分羡慕和佩服:“这位未来王妃,可真是不一般。”“听说她设计的婚服都跟别人不一样,又好看又利落。”“要是咱们也能像她那样,有点自己的本事就好了……” 这股舆论风潮,也吹到了某些反对者耳朵里。礼部尚书周正卿看着家人买回来的《京华杂谭》,气得胡子直抖,却又无可奈何。百姓的赞誉是实实在在的,皇帝的态度是明确支持的,他再反对,就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酸葡萄心理了。 萧文瑜深谙宣传之道,在婚礼前最后一周,又放出一个“重磅消息”:睿王与睿王妃大婚,将不收任何贵重贺礼,若有意祝贺,可将礼金折现,捐赠给“大夏农技推广基金会”,用于在全国各地建设农技所,推广永乐薯等新作物。 消息一出,再次赢得一片喝彩。既彰显了皇室节俭爱民的形象,又为农技推广解决了部分资金问题,一举两得。 萧文瑾看到妹妹这一系列操作,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戳着萧文瑜的脑门:“你呀,真是把你姐我架在火上烤。” 萧文瑜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姐,我这是在给你造势呢!舆论的高地,咱们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现在全京城、甚至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个有本事、有担当、与众不同的奇女子,以后谁再敢拿‘礼法’‘妇德’来压你,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第422章 大婚当日,万人空巷 十二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京城的大街小巷就比过年还热闹。卖早点的小贩摊子前排起了长队,茶馆酒楼的二楼雅座早早就被抢订一空,连沿街住户的屋顶、墙头,都蹲满了不怕摔的半大小子。 “快点快点!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急啥,迎亲队伍从镇国公府到睿王府,要走朱雀大街、过棋盘街、穿东四牌楼,地方大着呢!” “你知道啥!今天睿王妃不坐花轿,要骑马!骑马啊!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真的假的?王妃骑马?我的老天爷……” “那还有假?《京华杂谭》上都说了,咱们这位王妃,与众不同!”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好奇。他们想看的,不是一场循规蹈矩的皇家婚礼,而是一个传奇——一个从庄户丫头到龙渊阁主,再到睿王妃的奇女子的传奇。 镇国公府门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府门大开,披红挂彩,家丁护卫们穿着崭新的衣服,精神抖擞地维持着秩序。门前空地上,停着的不是传统的花轿,而是一匹通体雪白、只额间有一缕红毛、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马鞍正是赵疤脸送的那副镶嵌宝石象牙的华丽马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来了来了!新娘子要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镇国公府内院。 萧文瑾已经穿戴整齐。她拒绝了繁复的发髻和沉重的头饰,只将乌黑的长发用那顶融合了风帆浪花元素的金银发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身上穿的,正是那套她亲自设计的改良婚服——正红色云锦长袍,收腰设计衬得她身姿挺拔,金线绣的简约云纹和并蒂莲在走动间流光溢彩。下摆开衩,露出里面同色的绸裤和一双便于骑乘的鹿皮短靴。 没有盖头,没有红绸遮面。她站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澈,唇角含笑,既有新嫁娘的娇羞,更有一种寻常新娘没有的飒爽英气。 “姐,你真好看!”四妹萧文瑜围着她打转,手里还拿着炭笔和小本子,准备记录“第一手素材”。 五宝(萧文玥)像只小猴子似的挂在她胳膊上:“大姐,骑马小心点!要是马不听话,你就用这个!”她偷偷塞过来一个小竹哨,“吹这个,附近‘夜枭’的人听到就会来帮忙!” 三弟萧远航递上一个巴掌大的小药囊:“大姐,里面是提神醒脑和防晕马的药丸,还有两片参片,含在舌下。” 二弟萧承志最实在,把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糖塞进她手里:“姐,路上饿了吃。我带了兄弟们沿途护着,你放心!” 萧文瑾看着这几个弟弟妹妹,心头暖得发烫。她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连最大的萧承志也没放过):“行了,你们姐我什么场面没见过?都别担心。在家好好的,等我回门。” 这时,萧战和苏婉清走了进来。萧战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崭新的国公朝服,人模狗样的,只是那站没站相、斜倚着门框的姿势,还是暴露了他混不吝的本性。苏婉清则是一身端庄的命妇礼服,怀里抱着伸着小手要往萧文瑾那边扑的萧定邦。 “定邦也要跟大姐骑马!骑马!”小家伙在苏婉清怀里扭成麻花。 萧战一巴掌(轻轻)拍在儿子屁股上:“骑什么骑!老实待着!等你长大了,爹教你骑真的!” 他走到萧文瑾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憋出一句:“……还行,没给老萧家丢人。” 萧文瑾鼻子一酸,上前一步,轻轻抱住萧战:“四叔,谢谢您。” 萧战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哑:“谢个屁……去了那边,别怂。有事就回家,四叔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苏婉清也走上前,将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的玉簪插在萧文瑾的发髻边,柔声道:“你娘要是能看到今天,她的大丫这么优秀,不知该有多高兴。” 萧文瑾重重点头,强忍住眼泪。 吉时已到。门外传来喧天的鼓乐声和震耳的鞭炮声。 “该走了。”萧战深吸一口气,率先转身,“老子送你出门!” 镇国公府大门洞开。 当一身红衣劲装、未遮面容、腰佩短剑(装饰意义大于实际,但也是开了先例)的萧文瑾,牵着那匹神骏白马出现在门口时,门外等候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惊叹! “出来了!出来了!” “我的娘!真骑马啊!” “这身打扮……太精神了!” “萧阁主!萧阁主!”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萧文瑾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围观人群又是一阵叫好。她骑在马上,向四周拱手致意,笑容明朗,英气逼人。 “多谢各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喧闹,“今日我萧文瑾出嫁,承蒙大家厚爱,前来相送!文瑾在此谢过!日后,龙渊阁、船厂、农庄,还会继续为百姓谋福!愿我大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好!!!” “萧阁主说得好!” “祝萧阁主和睿王殿下百年好合!” 百姓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这哪里是嫁王妃?这分明是他们看着长大、带着他们致富、给他们希望的“自己人”出嫁!那种亲近感和自豪感,是任何一位深居简出的皇家贵女都无法带来的。 迎亲队伍必经之路的一处茶楼二楼,几个宗室女眷正透过窗户看着下面热闹的景象,一个个脸色古怪,如坐针毡。 “这、这成何体统……”一位郡王夫人用手帕捂着胸口,仿佛随时要晕过去,“新娘子骑马?还不遮面?抛头露面,与那些粗鄙百姓拱手说话……这、这简直是……有辱门风!” 旁边一位老王妃也皱着眉:“早就听说这萧氏女行事出格,没想到竟出格至此!皇后娘娘也不管管?” “管?怎么管?”另一位夫人阴阳怪气,“陛下都下了特旨,允她婚后继续经商。如今骑马出嫁,恐怕也是得了默许的。只是……这让我们这些王府的脸往哪儿搁?以后各家的姑娘出嫁,是不是也要有样学样?” 她们这边怨声载道,旁边一桌几个年纪较轻的宗室女儿、甚至是已出嫁的年轻媳妇,却看得两眼放光,满脸羡慕。 “你们看!睿王妃骑马的样子,好威风啊!” “那身婚服也好看!又精神又漂亮,比咱们成亲时穿的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强多了!” “还能跟百姓说话呢……真厉害。” “我要是也能这样出嫁就好了……” “嘘!小点声!让你娘听见又该训你了!” 年轻女子们窃窃私语,眼中闪烁着对自由和不同活法的向往。萧文瑾的存在,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们平静而压抑的生活中,激起了涟漪。 与此同时,皇宫最高的角楼上,皇帝和皇后也在远远眺望。皇帝举着望远镜(格物院最新献上的贡品),看得津津有味。 “嗯,不错。这丫头,有气势。”皇帝点评道,“比那些坐在花轿里哭哭啼啼的强多了。” 皇后在一旁,神色复杂。她受传统教育长大,实在难以认同如此“出格”的行为,但看着下面百姓发自内心的欢呼,看着那红衣女子在马背上自信从容的姿态,她又不得不承认,这种“离经叛道”,似乎……别有一种生命力。 “陛下,这……会不会太过了?”皇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皇帝放下望远镜,看了皇后一眼,淡淡道:“朕看挺好。百姓喜欢,承弘愿意,这就够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后,有时候,也该变通变通了。” 皇后默然,不再言语。 迎亲队伍开始缓缓前行。打头的是皇家仪仗和睿王府亲卫,盔明甲亮,旌旗招展。但紧随其后的,却不是传统的嫁妆箱笼队伍,而是一支极其特殊的方阵! 这支方阵人数多达数百,穿着并不统一,但个个精神饱满。他们分成几个明显的队列: 最前面一队,人人手里举着匾额或牌子,上面写着“龙渊阁京城总号贺阁主大婚”、“龙渊阁天津分号”、“龙渊阁江南各号联合祝贺”等等,赫然是龙渊阁遍布各地的掌柜和资深伙计代表!他们穿着体面的长衫或短打,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和自豪。自家东主嫁入皇室,还是以如此独特的方式,让他们与有荣焉。 中间一队,则多是工匠打扮,手里举着的牌子上写着“东南船厂全体工匠恭贺”、“格物院匠户同喜”、“祥瑞庄佃户祝东家百年好合”。这些朴实的汉子们,用他们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对这位带领他们造出好船、种出高产粮、给了他们好日子的“女东家”的祝福。 最后面一队,人数最多,成分也最杂。有穿着各色服装的小商贩、有挑着自家特产农货的农户、甚至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货郎。他们没有统一的牌子,但脸上真挚的笑容和眼中闪烁的泪光,说明了一切——这些都是受惠于龙渊阁的公平买卖、或是在灾年得到过龙渊阁赈济的普通百姓,自发前来送行的。 “贺阁主大婚!百年好合!” “萧东家!一定要幸福啊!” “龙渊阁万岁!睿王妃千岁!” 这些呼喊,或许不够文雅,不够规矩,却充满了最质朴、最滚烫的情感。他们随着队伍前行,声势浩大,所过之处,百姓的欢呼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就连沿途维持秩序的京兆府差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都看得目瞪口呆,忘了阻拦——这阵势,谁拦得住?又凭什么拦? 茶楼上的宗室女眷们,看到这一幕,更是脸色发白,彻底说不出话来。她们嫁女,讲究的是“十里红妆”,是金银珠宝的炫耀。可萧文瑾这“送亲方阵”,炫耀的不是财富,是人心!是实实在在的威望和根基!这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有分量,更让人……心惊。 萧文瑾骑马走在队伍中段,身边是亲自为她牵马开路的二叔萧火,以及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护在两侧的李虎和赵疤脸。 萧火今日也收拾得格外精神,虽然多年军旅生涯和田间劳作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痕迹,但腰板挺得笔直,看着骑马的大侄女,眼眶时不时就泛红,又赶紧憋回去。 “瑾丫头,”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别怕,二叔在呢。当年你爹娶你娘的时候,也是我牵的马……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要嫁人了。”声音有些哽咽。 “二叔……”萧文瑾心中酸涩。 “高兴!二叔这是高兴!”萧火抹了把脸,“你爹娘要是能看到,不知得多开心。咱们老萧家的闺女,就是不一样!” 旁边的李虎扯着大嗓门笑道:“老火,哭啥!今天是大喜日子!大小姐,你看这排场,全京城独一份!咱们青山县安保团的弟兄们,今天都觉着脸上有光!” 赵疤脸更是豪气,对着路两边围观的百姓抱拳:“各位老少爷们儿!多谢捧场!这是我们沙棘堡的大小姐出嫁!都沾沾喜气啊!” 这两人,一个曾是边军悍卒,一个是西北马匪头子出身,如今都有了正经官身(李虎是青山县团练使,赵疤脸因安置流民、开发沙棘堡有功,得了个督尉),但那股子草莽豪气丝毫未减。他们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再加上身后那支特殊的送亲方阵,硬是把皇家婚礼走出了几分“江湖豪杰娶亲”的混搭气势,偏生又让人挑不出错——人家是正经送亲的娘家人! 队伍后方,萧战没有骑马,而是和苏婉清一起坐在一辆敞篷的马车上。萧定邦被奶娘抱着坐在另一辆小车里,不然这小子真能闹着要去骑马。 萧战看着前方马背上那道鲜红的背影,看着她从容地向四方拱手,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眼眶又红了。他别过脸,嘟囔道:“这丫头……真给她爹娘长脸。” 苏婉清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夫君该高兴才是。文瑾有这样的出息,是萧家的福气。” “高兴,老子当然高兴!”萧战吸了吸鼻子,强行把泪意憋回去,又恢复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就是便宜李承弘那小子了!老子养这么大的白菜……” 苏婉清笑着摇头。她知道,夫君这是舍不得。 而萧文瑾的四个弟弟妹妹,没有跟着送亲队伍。他们早早就到了睿王府附近一处视野最好的茶楼雅间等着。看着大姐骑马而来的英姿,看着那庞大的送亲方阵,听着满城的欢呼,四个小家伙也是激动得不行。 萧承志握紧拳头:“以后我娶媳妇,也要这样威风!” 萧远航小声道:“大姐真好看……” 萧文瑜已经唰唰写满了好几页纸,嘴里念念有词:“头条有了!这素材太棒了!” 五宝则眯着眼睛,像只警惕的小猫,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和建筑,确保没有“不长眼”的出来捣乱。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终于接近了睿王府所在的街道。 睿王府早已张灯结彩,大门洞开。李承弘一身亲王吉服,站在府门前高高的台阶上,远远望着那支独特的队伍越来越近。当他看到马背上那抹鲜红的身影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爱意和骄傲。 他的新娘,正以最独特、最耀眼的方式,来到他的面前。 第423章 并肩入府,执手前行 睿王府门前,红毯铺地,张灯结彩。李承弘一身亲王吉服,玉冠束发,长身玉立于高阶之上。相较于萧文瑾的革新,他的装束更遵循传统,但眉眼间的温润笑意与隐含的锋芒,依旧与寻常皇子不同。 当那支声势浩大、别开生面的送亲队伍出现在街口时,李承弘眼中笑意更深。他看着她红衣白马,穿街过巷而来,沿途百姓欢呼如潮,两侧是神情激动、举着各色牌匾的龙渊阁、船厂、农庄众人。这不是嫁娶,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凯旋,一场属于她萧文瑾的加冕礼。 队伍在府门前停下,喧嚣稍歇。李承弘缓步走下台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他走到白马前,仰头看向马背上的新娘。 晨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影,未遮的面容上带着一路风尘与兴奋染就的红晕,眼眸亮如星辰。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嘈杂仿佛瞬间远去。 李承弘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清朗温和,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娘子,一路辛苦。请下马。” 不是“王妃”,而是更亲近、更平等的“娘子”。这一声称呼,已然表明态度。 萧文瑾嫣然一笑,将手放入他掌心。没有要人搀扶,没有故作娇羞,她借力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他身侧,红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不辛苦。”她答,目光扫过周围屏息凝神的人群,最终落回他脸上,“这么多人相送,心里……很暖。” 李承弘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转身面向王府大门,也面向所有见证者。“走,我们回家。” 没有繁琐的搀扶引领,没有前后尊卑。两人就这么肩并着肩,手牵着手,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洞开的、象征着皇家威严与未来风雨的府门。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从此命运相连,祸福与共。 身后的送亲队伍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回家了!阁主回家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龙渊阁的掌柜伙计们叫得尤其响亮,带着一种“自家闺女(东家)进了好门”的欣慰与骄傲。 宗室派来观礼的几个管事嬷嬷,看着这毫不“守礼”的一幕,脸色依旧僵硬,但碍于场面,也只能把到嘴边的嘀咕咽回肚子里。罢了罢了,这位王妃,从一开始就没按常理出牌。 婚礼仪式设在睿王府正殿前的广场上。没有选择森严压抑的室内,而是敞亮开阔的露天环境,寓意天高地阔,日月同鉴。 司仪的人选再次让人大跌眼镜——不是礼部官员,不是宗室耆老,而是萧文瑾的四妹,《京华杂谭》的主笔,年仅十五岁的萧文瑜。 小姑娘今日也穿了身喜庆的红色衣裙,梳着双丫髻,脸颊兴奋得通红。她捧着一卷自己写的、与古板婚词截然不同的“主持稿”,站在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吉时已到——!” 清脆的童音在广场上回荡,竟也压下了部分喧哗。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她。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良辰吉日,宾朋满座。我们齐聚于此,共同见证——睿王李承弘殿下,与敏慧县主、龙渊阁主事萧文瑾,喜结连理!” 没有“奉天承运”,没有“祖宗之德”,开头就是大白话,新鲜又亲切。不少百姓听得直乐。 萧文瑜越说越顺:“古语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今日之淑女,非止窈窕,更有才智!她掌管商号,岁入百万;她督造战船,威震海疆;她献祥瑞薯,活民无数!此等奇女子,天下能有几人?” 这话把萧文瑾的功绩直接摆了出来,听得龙渊阁和船厂的人热血沸腾,拼命鼓掌叫好。一些官员却暗暗皱眉,觉得太过张扬。 萧文瑜不管那些,继续道:“而今日之君子,睿王殿下,慧眼识珠,胸怀宽广。不拘礼法之小节,唯重人才之实德。求娶如此女子,并允其婚后继续施展抱负,此等胸襟,此等尊重,亦非常人可及!” 这下轮到支持李承弘的官员和百姓鼓掌了。 “故,今日之婚,非止男女之合,更是志同道合,并肩同行!”萧文瑜声音拔高,小脸激动得发亮,“一拜,谢天地造化,赐此良缘!” 李承弘与萧文瑾相视一笑,转向天地方向,躬身行礼。动作同步,自然和谐。 “二拜,谢高堂养育,恩重如山!”因大丫父母早逝、二人便朝着皇宫方向(代表皇帝皇后)、以及镇国公府方向(代表萧战等长辈)行礼。 “夫妻对拜,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两人转身,面对面。李承弘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萧文瑾眼中则是信任与期待。他们同时深深一揖,起身时,目光胶着,无需言语,情意已通。 “礼——成——!”萧文瑜拉长声音,用尽力气喊道。 “礼成了!礼成了!”广场上顿时欢声雷动,鼓乐齐鸣,鞭炮炸响,彩纸纷飞。 就在这喜庆达到最高潮时,府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高唱:“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慌忙起身,准备跪迎。 只见皇帝与皇后在一众宫人侍卫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皇帝今日也穿了常服,神色轻松,皇后则是一身隆重的宫装,面上带着合宜的微笑。 “都平身吧,今日是承弘大喜,不必多礼。”皇帝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了场中那一对新人身上,尤其是在萧文瑾那身与众不同的婚服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儿臣(臣女)恭迎父皇、母后。”李承弘和萧文瑾上前行礼。 皇帝点点头,笑道:“朕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不会扰了你们的兴致吧?” 李承弘忙道:“父皇母后亲临,是儿臣莫大的荣幸。” 皇后也温和地对萧文瑾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这身衣裳……很精神。” 萧文瑾不卑不亢地谢恩:“谢皇后娘娘夸赞。” 帝后的到来,将婚礼的规格和关注度瞬间拔高到了顶点。原本一些心里还有些微词的人,此刻也彻底噤声——皇上都来了,还满脸笑意,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然而,皇帝带来的“惊喜”还不止于此。他环视了一圈广场上那支特殊的送亲队伍,还有远处一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开口道:“今日既是喜日,朕也有一言。” 所有人竖起耳朵。 “萧氏文瑾,”皇帝看向她,声音清晰有力,“你献祥瑞,解民困;掌龙渊,实国库;督船厂,固海防。于国于民,功莫大焉。今日你与承弘成婚,朕心甚慰。特许你,自即日起,可随时入宫奏对,所陈商事、工事、农事,各部不得推诿拖延。另,赐你‘如朕亲临’金牌一面,在龙渊阁、船厂、农技推广相关事务上,可便宜行事,遇地方官员阻挠,可先斩后奏!” “哗——!” 全场震惊!连李承弘都微微睁大了眼睛。“如朕亲临”金牌!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这哪里是赏赐,这简直是给了萧文瑾一把尚方宝剑,一道横行无忌的护身符!虽然限定了在“相关事务”上,但这权限也大得惊人了! 萧文瑾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皇帝会给出如此重磅的支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撩袍跪下(动作依旧利落):“臣女……臣妇萧文瑾,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亲自虚扶一下:“起来吧。望你与承弘,夫妻同心,多为朝廷、为百姓办实事。” 皇后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自然。她知道,皇帝这是在用最实际的方式,为这对打破常规的夫妻,铺平道路,震慑宵小。 这份“大婚贺礼”,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贵重千万倍。 帝后落座观礼席,接受新人敬茶后,并未久留,象征性地喝了一杯酒,便起驾回宫了。他们的到来与离开,如同一阵狂风,吹散了所有潜在的阴霾,也将这场婚礼的意义,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仪式进入相对轻松的环节。萧文瑾再次走到台前,面对所有宾客——有皇亲国戚,有朝廷重臣,有龙渊阁伙伴,有工匠佃户,也有无数道好奇、审视、羡慕、期待的目光。 她没有怯场,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清越: “今日,承蒙各位长辈、亲友莅临,见证我与殿下的婚礼。文瑾感激不尽。” “我自幼失怙,幸得四叔养育教导,得诸位伙伴鼎力相助,方能走到今日。我深知,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众人同心,其利断金。龙渊阁、船厂、农庄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是无数匠户、伙计、佃户、乃至信任我们的客商百姓,共同努力的结果。”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坚定: “正因如此,我更深知机会与选择的可贵。这世上,有许多人,尤其是女子,并非没有才智,没有抱负,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一道门槛。” “所以,在此,我以龙渊阁主事、睿王妃萧文瑾的名义宣布——” 全场鸦雀无声,连咀嚼食物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都预感到,这位不走寻常路的王妃,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自今日起,龙渊阁每年利润的一成,将单独划出,设立‘文瑾助学基金’。”萧文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基金,专门用于资助家境贫寒、但有志向学的女子!资助她们读书识字,学习算账、医术、女红、厨艺、乃至格物、造船等一切实用技艺!让她们有机会,凭自己的本事,谋一条出路,选择自己的人生!” “轰——!” 如果说皇帝的赏赐是惊雷,那萧文瑾这个宣布,就是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炸开了! 一成利润!龙渊阁如今岁入百万两级别,一成就是每年至少十万两白银!专门资助贫寒女子读书学艺?! 官员席上,不少人脸色骤变。礼部尚书周正卿虽然没来,但他的门生故旧在场,闻言几乎要拍案而起,这、这简直是公然挑衅“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是在动摇纲常! 宗室女眷那边更是哗然。“她、她这是想干什么?”“资助女子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技艺?还‘选择人生’?荒谬!”“王妃怎能如此……如此离经叛道!” 然而,与这些反对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部分人的反应。 许多官员家中带来的年轻小姐、甚至是一些已为人妇的年轻女子,听到这番话,眼睛瞬间亮了!她们被困在后宅,学的是女诫女训,盼的是嫁个好人家,人生轨迹一眼望到头。可萧文瑾的话,像是一道缝隙,透进了她们从未敢想象的光——原来,女子也可以读书学艺?也可以有“选择”? 就连皇后身边随行的一些年轻女官,都忍不住交换着激动的眼神。 格物院和船厂那边,约翰等红毛夷人虽然听不太懂全部,但大致明白意思,纷纷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官话喊着:“好!萧!了不起!” 而龙渊阁、农庄来的那些代表,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鼓掌!他们的东家,永远在做让人意想不到、却又打心底佩服的事! 皇帝坐在回宫的銮舆中,早已通过影卫知道了婚礼现场的后续。他听着汇报,良久,轻笑一声,对身边的皇后道:“听见了吗?此女胸襟,不让须眉。她这是要开一代风气啊。” 皇后默然,心中五味杂陈。她不得不承认,萧文瑾做的,是她身为皇后一辈子都不敢想、更不敢做的事。 婚礼仪式后,便是宴席。地点设在王府正殿,而是直接设在了宽阔的广场上。又一次打破了常规——不是传统的分桌而坐、侍女穿梭上菜,而是采用了……自助餐形式。 长条桌拼成了几个巨大的“回”字形,上面摆满了盛满食物的大盆大碗:热气腾腾的铁锅炖大鹅、香气四溢的小鸡炖蘑菇、油光闪闪的红烧肉、清爽的凉拌时蔬、堆成小山的二合面馒头、金黄的玉米贴饼子……当然,少不了今日的“明星”——蒸得软糯、烤得流蜜的红薯,以及煮得咸香、油炸得酥脆的花生。每样食物旁边都立着小木牌,写着菜名和主要食材,红薯和花生旁边还特别注明:“祥瑞新品,限量品尝,请勿浪费”。 酒水也不拘一格,有王府准备的佳酿,也有祥瑞庄自酿的米酒和果酒,甚至还有格物院那帮人鼓捣出来的“汽水”(其实就是加了蜜水和果醋的奇怪饮品)。 “各位!吃好喝好啊!别客气!都是自家产的,实在东西!管够!”萧战不知何时已经脱了那身拘束的朝服外套,只穿着里衣,袖子卷到肘部,一手拿着个喇叭状的铁皮筒(简易扩音器),一手端着个大海碗,里面酒液晃荡,站在一张桌子上,扯着嗓子招呼,活像酒楼里热情过头的掌柜。 “那边!对,穿蓝衣服那个大人!别光站着啊!拿碗!自己夹!喜欢啥夹啥!这铁锅炖大鹅,我庄子上的王老汉养的,吃虫子和红薯叶长大的,肉香!” “哎呦,李尚书!您也来了?尝尝这烤红薯!甜的嘞!就着二合面馒头吃,绝配!” 他这一通吆喝,把原本有些拘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粗鄙”宴席的官员们,弄得哭笑不得,但气氛也真被他带得活络起来。一些武将出身的、或者性子爽直的官员,最先放开,哈哈笑着去拿碗夹菜,很快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 龙渊阁、船厂、农庄来的那些人就更自在了,本来就是吃惯了大锅饭的,熟练地拿碗取食,凑在一起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李承弘和萧文瑾也换下了繁重的礼服,穿着简便的常服,端着碗筷,穿梭在人群中。李承弘虽然还有些皇室仪态,但也在努力适应,学着萧文瑾的样子,跟龙渊阁的老掌柜聊几句生意,跟船厂的工匠问问新船进度,甚至跟农庄来的老汉讨论红薯储存问题。 萧文瑾更是如鱼得水,这里拍拍肩膀,那里问问近况,完全没把自己当新嫁娘,倒像是年终聚会的主办方。 “赵掌柜,江南分号的货款问题,回去咱们细聊。” “张师傅,新船的龙骨强度测试数据出来,第一时间给我。” “王老爹,庄子里地窖挖得怎么样了?过冬的红薯可得存好了。” 这一幕幕,看得那些宗室和守旧官员直咧嘴,却又不好说什么——连皇上都默许甚至赞赏了,他们还能怎样? 萧战喝得满面红光,晃悠到李承弘和萧文瑾这边,一把搂住李承弘的肩膀,差点把睿王殿下手里的碗撞翻,喷着酒气道:“小子!今天表现还行!没给老子……呃,没给文瑾丢脸!以后好好过日子!要是让我知道你敢欺负她……” “四叔!”萧文瑾连忙打断他,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打断腿扔护城河”的惊人之语。 李承弘却笑着扶住有些摇晃的萧战,认真道:“四叔放心,承弘铭记于心。” “记住就好!来!陪四叔喝一个!”萧战把海碗塞到李承弘手里。 萧文瑾扶额,知道四叔这是喝高兴了。她给旁边的萧承志使了个眼色,萧承志会意,赶紧过来,连哄带骗地把萧战架到一边休息去了。 宴席气氛热烈,一直持续到午后。当夕阳西斜,宾客渐渐散去时,偌大的广场上杯盘狼藉,却充满了欢声笑语后的余韵。 新人被送入洞房。没有了闹洞房的繁琐(萧战提前警告过谁敢闹就揍谁),洞房内红烛高烧,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天的喧嚣落幕,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萧文瑾卸去钗环,洗净铅华,穿着舒适的寝衣,坐在床边,看着同样换下吉服的李承弘,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累了?”李承弘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嗯,有点。”萧文瑾靠在他肩上,“像打了一场大仗。” 李承弘轻笑:“很精彩的一仗。文瑾,你今天……很好。所有的决定,都很好。” 萧文瑾抬头看他:“你不觉得我太出格?太……张扬?” “为什么要觉得?”李承弘看着她,“那就是你。如果为了嫁给我,你要收起翅膀,磨平棱角,戴上厚重的面具,那不是我想要的萧文瑾。我想要的,就是今天这个,光芒万丈,敢想敢做,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你。” 萧文瑾心中最后一丝忐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和归属感。她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谢谢你,承弘。” 红烛摇曳,映照着新人相偎的身影。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共同的信念和方向,便无所畏惧。 第424章 新婚次日,照常上班 新婚次日,天刚蒙蒙亮。 睿王府主院的寝室内,萧文瑾比平时醒得稍晚一些,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在察觉到窗外微光时就睁开了眼。身侧是陌生的床榻和温暖的气息,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已为人妇。 她小心地起身,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李承弘。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晨间的清新空气涌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也让她彻底清醒。 李承弘也很快醒了,见她已起身,便也跟着起来。两人都不是赖床的性子,简单梳洗后,便一同用了些清淡的早膳。 “今日要上朝?”萧文瑾问,她记得今日并非大朝日。 “嗯,枢密院也要去的。”李承弘点头,看着她,“你呢?今日可要歇息一日?府里的事,不必急。” “歇什么?”萧文瑾奇怪地看他,“我又没病没灾。府里的事正好今日理顺,还要去龙渊阁,南边几处分号的秋账该汇总了。” 李承弘失笑,心道这才是他的王妃。他不再多言,匆匆用了些点心,便换上朝服出门了。 送走李承弘,萧文瑾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她昨晚就吩咐过,今日卯时三刻(早上六点),召集府中所有管事和重要侍从。 正厅里,乌压压站了三四十号人。有从宫里带来的嬷嬷太监,有王府原有的管家、账房、采买、内院管事,还有负责护卫的亲卫头领。众人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在打鼓。这位新王妃,昨日大婚的风采或者说惊世骇俗还历历在目,不知今日会如何“新官上任三把火”。 萧文瑾在主位坐下,没急着说话,先拿起手边一摞连夜整理好的册子翻看。厅内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约莫一盏茶后,她才放下册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都到齐了?好,我先说几条规矩。” “第一,在我这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的是把事办好,不是把规矩守死。” “第二,府里所有事务,按职能划分。我画了张图,待会儿发下去。” 她示意身边的陪嫁丫鬟春杏(原龙渊阁的账房丫头,精明能干)将一叠图纸分发给各位管事。图纸上用清晰的线条和框格,画出了王府管理的组织架构图:最上面是她和李承弘,下面分设“内务”、“外务”、“财务”、“安保”、“人事”五大模块,每个模块下又有细分职责和负责人。旁边还附有简单的岗位说明和权责清单。 “以后,府里就照这个架构运行。该谁管的事,谁负责;不该管的,别伸手。需要协调的,找直属上级,解决不了再报到我这儿。”萧文瑾声音平稳,“财务每月公开账目,内务采买价格透明,人事晋升考核公开。做得好,有赏;做不好,罚;贪墨欺瞒,送官。” 管事们看着手中前所未见的“架构图”,听着这清晰到近乎冷酷的规矩,个个面面相觑。这……这哪是管王府?这分明是管商铺工坊啊!可偏偏又条理分明,让人挑不出错处。 一位宫里来的老嬷嬷忍不住开口:“王妃,这……这与宫中、与各府惯例,似乎……有所不同。且王府体面……” 萧文瑾打断她:“王府的体面,不是靠人多规矩杂撑起来的,是靠办事效率、账目清楚、上下齐心挣来的。宫里和各府的惯例,若是有用、高效,我们自然借鉴;若是徒增繁琐、养闲生弊,改了便是。嬷嬷在宫中多年,想必也见过不少‘惯例’之弊吧?” 老嬷嬷被她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又想起昨日皇帝亲赐金牌的场面,顿时语塞,讪讪退下。 “还有问题吗?”萧文瑾问。 众人摇头。这位王妃,看着年轻,行事却干脆利落,逻辑清晰,更手握尚方宝剑,谁敢这时候触霉头? “没问题就散了吧。各模块负责人留下,我们再细化一下职责和对接流程。”萧文瑾端起茶杯,“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一场原本可能鸡飞狗跳的“新主母立威”大会,在不到半个时辰内,高效、平静地结束了。留下的几个核心管事,在萧文瑾的主持下,又用了一个时辰,将各项细则敲定。过程中,萧文瑾对王府产业、人员、开支的了解程度,让这些老管事都暗暗心惊——这位王妃,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 处理完府内事务,日头已经老高。萧文瑾换了身更利落的窄袖衣裙,对春杏道:“备车,去龙渊阁。” 春杏一愣:“王妃,您……今天还去阁里?” “为什么不去?”萧文瑾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奇怪地看她,“前几天的账还没对完,江南分号的货款问题要催,新船的设计图也该审了。一堆事呢。” 春杏:“……是,奴婢这就去备车。” 于是,新婚第二天上午,睿王府的马车,载着新鲜出炉的睿王妃,稳稳地停在了龙渊阁总部门口。 龙渊阁总部,气氛有些微妙。 当萧文瑾像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地走进大门,穿过前堂,直奔二楼她的专属书房时,沿途的掌柜、伙计、账房们,都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活计,怔怔地看着她。 “阁、阁主……您来了?”一位老账房结结巴巴地问候,差点咬到舌头。 “嗯,早。”萧文瑾脚步不停,“张掌柜,江南的账册送到我书房。李师傅,新船图纸也拿来。对了,中午的饭多备一份,可能有客人。” “是,是!”被点名的两人连忙应声。 等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堂里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阁主真来了!” “新婚第二天就来上工?这……” “不愧是咱们阁主!就是不一样!” “你们说,睿王殿下会不会……有意见啊?” “能有啥意见?昨天那场面没看见?殿下对咱们阁主,那是真心的尊重!” 众人议论纷纷,有惊讶,有佩服,也有隐隐的担忧。但不管怎样,萧文瑾的出现,像一颗定心丸,让因为阁主大婚而有些浮躁的龙渊阁,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和干劲——阁主都这么拼,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懈怠? 萧文瑾在书房里,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核对账目,批示文书,与几位大掌柜开短会商议江南货款和船坞被袭的应对之策,审阅新船设计图并提出修改意见……忙碌而充实,仿佛昨日那场盛大婚礼只是生活中一个短暂的插曲。 午时刚到,楼梯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守在书房门口的春杏刚要出声询问,就见一身常服、未带随从的睿王李承弘,提着个食盒,走了上来。 “殿、殿下?”春杏吓了一跳。 李承弘对她温和一笑,示意她不必声张,轻轻推开书房门。 书房内,萧文瑾正伏案疾书,眉头微蹙,显然遇到了难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李承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轻咳一声。 萧文瑾闻声抬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承弘?你怎么来了?下朝了?” “嗯。”李承弘走过去,夏促一笑,将食盒放在桌上,“听说某位新娘新婚第二天就跑到商号‘点卯’,本王特来慰问。” 萧文瑾脸含笑意,温柔地放下笔:“这些人真无聊,这么点事儿又传开了,我就是习惯了,这边一堆事……” “我没怪你。”李承弘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和两碗米饭,“猜到你肯定忙得顾不上吃饭,从宫里带了点出来。一起吃?” 萧文瑾心里一暖,点点头。两人就在书房的茶几旁,对坐着用起了简单的午餐。 饭菜的香气引来了隔壁几个管事的好奇窥探。当他们透过门缝,看到自家阁主和王爷像寻常夫妻一样,边吃边聊(内容似乎是关于新船炮位布局和江南漕运改革),画面温馨又自然时,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然又欣慰的笑容。 “看来,是咱们多虑了。” “王爷和王妃这样……还挺好。” “这才是过日子嘛!” 很快,王爷亲自来龙渊阁给王妃送午饭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龙渊阁,甚至传到了外面。又引起一阵小小的议论风波,不过这次,多是善意的调侃和羡慕。 傍晚,萧文瑾和李承弘一同乘坐马车回府。车上,萧文瑾还在琢磨新船图纸的一个细节,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李承弘看着她的侧影,忽然问道:“文瑾,你会不会觉得……嫁给我,反而让你更累了?要兼顾王府和龙渊阁两边。” 萧文瑾回过神,想了想,摇头:“不会。王府的事,理顺了框架,交给靠谱的人管,其实花不了太多精力。龙渊阁和船厂是我喜欢做的事,做起来不觉得累。反而……”她顿了顿,看向李承弘,“反而因为有你在,很多事情,可以做更大。” “比如?” “比如‘文瑾助学基金’,如果没有王妃这个身份,没有你支持,很难这么快推开,也很难让那么多人重视。”萧文瑾眼睛亮亮的,“再比如,我想把龙渊阁的一些管理模式,尝试用到朝廷的某些作坊、甚至地方官府的管理中去,有了你这层关系,或许能更容易些?” 李承弘握住她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 回府后,两人各自洗漱,换上了舒适的居家常服。晚膳依旧简单,四菜一汤,两人对坐吃完。 然后,便是各自处理公务的时间。萧文瑾去了东厢的书房,这是王府单独为王妃修建的独立办公室,处理船厂的来信和龙渊阁各地分号的汇报。李承弘则在正院书房,审阅兵部、户部送来的公文,以及江南、沿海的最新密报。 “有时候觉得,”李承弘牵着萧文瑾的手,走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我们不像新婚夫妻,倒像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志同道合的伙伴。” 萧文瑾笑了:“这样不好吗?我觉得挺好。一辈子那么长,光靠情爱,怕是撑不到头。能一起做事,一起往前走,有话聊,有事做,才是长久之道。” 李承弘深以为然,将她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些。 新婚生活并非全然顺遂。第三日,便有“不速之客”上门。 来的是庆老王爷的王妃,论辈分是李承弘的叔祖母,在宗室里颇有地位,以讲究规矩、古板严肃著称。她带着两个同样一脸严肃的嬷嬷,摆足了长辈架势,说是“来看看新妇,顺便指点一下王府中馈”。 萧文瑾在正厅接待了她,礼节周到,却不卑不亢。 庆太妃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厅内简洁(在她看来近乎寒酸)的陈设,以及萧文瑾身上那件料子虽好、款式却过于简练的衣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王妃啊,”她放下茶杯,拉长了调子,“你初入王府,许多规矩还不懂,这原也正常。但既已嫁入皇家,便要谨言慎行,恪守妇道。这王府中馈,乃主母重中之重,关乎殿下体面,不可轻忽。老身今日前来,便是想看看,你这几日将府中打理得如何了?若有不当之处,老身也好从旁指点一二。” 她身后的一个嬷嬷立刻接口:“太妃娘娘说得是。这王府规制,与寻常商贾之家自是不同。奴婢看这府中陈设、仆役规制、乃至王妃您的衣着妆扮,似乎……都与礼制略有出入。还需仔细斟酌才是。” 话里话外,都是挑剔和教训。 厅内侍立的王府下人们,心都提了起来,生怕这位脾性刚硬的新王妃当场发作。 萧文瑾却面色不变,甚至还笑了笑:“多谢太妃娘娘关怀。府中事务,我确实刚接手,正在梳理。不过,我以为,规矩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规矩所困。只要能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下人尽职,殿下无后顾之忧,便算是尽到了主母之责。至于陈设衣着这些细枝末节,量力而行,舒适得体便可,无需太过奢靡拘泥。” 庆太妃脸色一沉:“此言差矣!礼制岂是细枝末节?此乃立身之本!王妃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家颜面!岂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她到底没把“商贾做派”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文瑾点点头,一脸受教的样子:“太妃娘娘教训得是。皇家颜面,确实重要。所以,我更要尽心尽力,为朝廷、为皇家多做实事,增光添彩才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锐利:“不知太妃娘娘可知,我执掌的龙渊阁,去年一年,上缴国库税银几何?造出的新式战船,在沿海击溃倭寇骚扰几次?我从东南沿海带来的的永乐薯,今秋预计能多收粮食多少石,能多养活多少百姓?” 一连串的问题,把庆太妃问愣住了。她一个深居内宅的老太妃,哪里知道这些? 萧文瑾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龙渊阁去年税银一百二十万两。新式战船今春以来击退倭寇大小袭扰十七次。永乐薯若推广顺利,明年至少可多收粮食数百万石,活民无算。” 她看着庆太妃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微笑道:“我一年给朝廷挣的钱,粗略算算,够养像睿王府这样的亲王府,至少十个。我做的事,保卫的是大夏海疆,养活的是大夏子民。太妃娘娘若觉得我规矩上有所欠缺,想要教导我,不妨先……也去挣够这个数的银子,或者造出能打倭寇的船,种出能活民的粮?届时,文瑾必定虚心受教,绝无二话。” “你……你……”庆太妃气得手指发抖,指着萧文瑾,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萧文瑾摆出的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和数据,她那些“规矩”“颜面”在如此硬核的功劳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又可笑。 “太妃娘娘可是身体不适?”萧文瑾故作关切,“春杏,快扶太妃娘娘去偏厅休息,请府医来看看。想必是年纪大了,一路劳累。” 庆太妃被她这软刀子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狠狠瞪了她一眼,在嬷嬷的搀扶下,气冲冲地走了,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消息传开,宗室内部又是一阵暗流涌动。有人骂萧文瑾“狂妄无礼”、“目无尊长”,但也有人暗中称快——庆太妃那张嘴和那套规矩,不知道教训过多少晚辈,如今可算踢到铁板了! 当晚,李承弘回府,还没进主院,就听说了下午花厅里的“精彩对决”。他忍着笑,走进屋子,见萧文瑾正倚在软榻上看书,神色如常。 “听说,你把庆叔祖母气走了?”李承弘坐到她身边,眼里满是笑意。 萧文瑾放下书,撇撇嘴:“她自己要来教我规矩,怪我咯?我就跟她算算账而已。” 李承弘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算账……哈哈哈,也就你能想出来,跟宗室太妃算国库的账!文瑾,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宗室圈里,都在传你是个‘嚣张跋扈’、‘目无尊长’的‘钱串子’王妃?” “传呗。”萧文瑾浑不在意,“我又不少块肉。再说了,‘钱串子’怎么了?没我这个‘钱串子’,他们哪来的俸禄领?哪来的体面撑?” 李承弘止住笑,眼中满是欣赏和爱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就喜欢你这嚣张劲儿。有理有据,寸步不让。你不知道,以前那些老家伙,动不动就拿祖宗规矩压人,连父皇有时都头疼。你今天可是替很多人出了口恶气。” 萧文瑾靠在他怀里,戳了戳他的额头:“德行。我就是烦她们那种自己没本事,还总想对别人指手画脚的做派。有那闲工夫,干点实事不好吗?” “是是是,王妃教训的是。”李承弘从善如流,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她们虽然烦人,但代表着一股势力。你今日驳了她们面子,她们不敢明着来,暗地里的小动作恐怕不会少。尤其是江南那边……” “我知道。”萧文瑾眼神微冷,“所以我才要尽快去江南。把那边的问题解决,把龙渊阁的根基扎牢,。等我们有了实实在在的成果和力量,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实力,才是最好的规矩。” 李承弘心中激荡,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好,我陪你一起,用实力说话。” 第425章 六日回门 大婚第六日,正是新妇归宁回门的日子。 天刚亮,睿王府主院便已忙碌起来。萧文瑾早早起身,指挥着丫鬟收拾回门礼。礼单是李承弘亲自拟的,既不失亲王体面,又投萧家所好——除了常规的绸缎、补品,更多的是实用的物件:上好的辽东人参和鹿茸(给二叔萧火补身子)、几套精工打造的制药工具(给三娃萧远航)、一箱新出的各地舆图和地方志(给四丫萧文瑜做《杂谭》素材)、几把精巧的匕首和袖箭(给五宝萧文玥防身),还有给萧战的一整坛窖藏三十年的烈酒,以及给苏婉清的一套江南新出的顶级绣线和几匹软烟罗。 “这礼单……挺实在。”萧文瑾看着清单,嘴角含笑。 李承弘一边由着小太监整理衣冠,一边道:“投其所好罢了。总不能送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平白让你四叔嫌弃。” 辰时正,马车备好。没有用亲王全副仪仗,只用了简略的车驾和护卫,倒也符合萧文瑾“不张扬”的性子。马车驶出王府,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朝着镇国公府方向而去。 路上,萧文瑾掀起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感慨。不过离家六日,却仿佛过了许久。不知四叔是不是又喝得酩酊大醉,弟弟妹妹们有没有惹祸,府里那些花花草草有没有人记得浇水…… 李承弘握住她的手:“紧张?” “有一点。”萧文瑾老实承认,“怕四叔为难你。” 李承弘笑了:“该来的总要来。放心,我有准备。” 镇国公府今日张灯结彩,比大婚那日还要热闹几分。府门大开,管家带着一众下人早早就在门外候着。更引人注目的是府门内列队整齐的“欢迎阵容”—— 打头的是四个弟弟妹妹,按高矮排开: 二狗萧承志穿着崭新的靛蓝劲装,腰板挺得笔直,努力做出稳重模样,但眼底的兴奋藏不住;三娃萧远航一身儒生长衫,手里还下意识地捻着个药囊,显得有些紧张;四丫萧文瑜穿着鹅黄衫子,手里捧着个本子和炭笔,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在搜集素材;五宝萧文玥年纪最小,穿了身火红的箭袖,像只小辣椒,手里还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身后,是二叔萧火、四婶苏婉清抱着萧定邦,再后面是李虎、赵疤脸等一众与萧家关系密切的“老兄弟”,个个衣着光鲜,笑容满面,但那股子草莽豪气依旧扑面而来。 这阵势,不像迎接回门的新娘,倒像是……检阅部队?或者摆开阵势迎接“新姑爷”的考验?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李承弘先下车,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萧文瑾。 两人刚站定,府门内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姐!大姐回来了!” “瑾丫头!快进来!” “王妃!王爷!” 萧文瑾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笑脸,鼻子一酸,快步上前。弟弟妹妹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 “大姐!王府住得惯吗?” “姐,睿王殿下对你好不好?” “大姐,你今天真好看!” “大姐,有没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萧文瑾被吵得头昏,心里却暖洋洋的,挨个摸头(除了最高的萧承志够不着肩膀):“都好,都好。你们呢?没惹祸吧?” “哪能啊!我们可乖了!”萧文瑜抢着说,眼睛却瞟向李承弘,小声道,“姐,王爷今天……看着挺和气的。” 李承弘上前,对萧火和苏婉清行礼:“二叔、四婶,承弘携文瑾回门,叨扰了。” 萧火连忙摆手:“王爷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婉清也温婉笑道:“王爷能来,蓬荜生辉。瑾儿,快带王爷进去歇歇。”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府。萧文瑾被弟弟妹妹们簇拥着往内院走,李承弘则被萧战、萧火、李虎、赵疤脸等人“客气”地请到了正堂。 分开时,萧文瑾给了李承弘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李承弘回以微笑,表示“放心”。 正堂内,早已备好了香茶点心。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萧战没在。据萧火说,他一早就去后院“活动筋骨”了。 李承弘心知肚明,这“活动筋骨”恐怕是给自己准备的。他也不急,从容坐下,与萧火等人寒暄。萧火是老实人,问的无非是“江南局势”、“边关安宁”这些场面话。李虎和赵疤脸就没那么含蓄了。 李虎嗓门大:“王爷,咱们大小姐性子直,有时候可能不太懂宫里那些弯弯绕绕,您可得多担待!” 赵疤脸说话更直:“是啊王爷!大小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自家闺女一样。这闺女嫁人了,娘家爹心里总不踏实。您要是对她有半分不好,我们这些老兄弟,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说得带刺,换做别的王爷,怕是早就拂袖而怒了。李承弘却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道:“李团练、赵督尉放心。文瑾是本王亲自求娶的王妃,她的性子,本王清楚,也喜欢。在本王这里,她无需懂那些弯弯绕绕,做她自己便是。至于对她好不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时间会证明一切。若有一日本王负她,无需各位动手,本王自会给萧家、给天下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坦荡又硬气。李虎和赵疤脸对视一眼,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看着温文尔雅的王爷,骨子里也有这般气性。 萧火打圆场:“好了好了,王爷的品性,咱们都是知道的。瑾丫头能嫁给王爷,是她的福气。来,喝茶,喝茶!” 正说着,门外传来萧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茶有什么好喝的?老子准备了更好的!” 只见萧战一身短打,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石锁,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 他抹了把汗,斜睨着李承弘:“承弘,练过几下子吧?来来来,陪老子活动活动!这石锁,一边一个,举起来走十步,就算你过关!” 萧火等人脸色一变。那石锁看着每个至少百斤,寻常武将举起来都费劲,还要走十步?这明显是刁难! 李承弘却笑了,站起身,走到石锁前,打量了一下:“四叔这石锁,分量十足。” “怎么?怕了?”萧战挑眉。 “怕倒不至于。”李承弘活动了一下手腕,“只是,光举石锁,未免无趣。不如……加点彩头?” “哦?”萧战来了兴趣,“什么彩头?” “若我举起来走了十步,”李承弘看向萧战,“四叔便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文瑾回娘家,四叔不许再拿这些‘考验’为难我。咱们翁婿,好好说话,好好喝酒。” 萧战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你小子有种!要是你举不起来呢?” “举不起来,”李承弘坦然道,“我便在此给四叔磕三个头,认个怂。以后文瑾回门,我次次陪她来,次次任四叔考教。” “好!痛快!”萧战一拍大腿,“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承弘身上。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双手握住石锁的把手,腰腹用力,低喝一声——“起!” 两个百斤石锁应声而起,被他稳稳提在手中!臂上肌肉隆起,但身形依旧挺拔。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步伐沉稳,呼吸匀称。走到第八步时,额头已见汗,手臂也有些颤抖,但他咬紧牙关,硬是又走了两步,才将石锁轻轻放下。 “十步!刚好!”萧承志在旁边大声计数。 堂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声。连李虎和赵疤脸都忍不住叫好:“好臂力!王爷深藏不露啊!” 萧战也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承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李承弘这个被宫奴欺压的文弱皇子,没想到这几年竟长了这般力气和韧劲。 李承弘微微喘息,擦了把汗,对萧战笑道:“四叔,承让。彩头可还作数?” 萧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上前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好小子!行!老子说话算话!以后不考你了!来,坐!上酒!今天咱们翁婿,不醉不归!” 一场无形的“下马威”,就这样被李承弘用实力和气度化解,反而赢得了这些草莽汉子的尊重。 午宴设在正堂,开了好几桌。男人一桌,女人孩子另开一桌,但中间只用屏风象征性隔开,说话都能听见。 菜肴自然是萧家风格,大碗装肉,大盘盛菜,铁锅炖的、大灶炒的,香气扑鼻。酒是萧战珍藏的烈酒,入口如火。 男人那桌很快热闹起来。萧战和李承弘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推杯换盏,言谈甚欢。萧火、李虎、赵疤脸等人作陪,聊着边关旧事、江湖见闻,气氛热烈。 女眷这桌,苏婉清挨着萧文瑾坐,一边给她夹菜,一边低声问着王府生活,诸如“饮食可合口味?”“下人可还听话?”“与王爷相处可好?”之类。 萧文瑾一一答了,神色坦然。几个妹妹也凑过来听。 “大姐,王爷真的让你继续管龙渊阁啊?府里那些嬷嬷没说你?”萧文瑜好奇。 “说啊,怎么不说。”萧文瑾夹了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被我怼回去了。我有皇上赐的金牌,管的是朝廷特许的产业,她们管不着。” “怼得好!”萧文玥挥着小拳头,“大姐最厉害了!” 萧远航则小声问:“姐,王府的库房里,有没有什么珍稀药材?我最近在配一种新方子……” 萧文瑾哭笑不得:“三娃,你姐我刚嫁过去六天,还没查库房呢。回头帮你问问。” 正说着,屏风那边传来萧战明显拔高的声音,带着酒意:“……承弘啊!老子就把话放这儿!大丫那丫头,看着厉害,其实心软!你们皇家那潭水,深!老子不指望你把她护得滴水不漏,但要是让老子知道,她在你那儿受了大委屈……” “四叔放心。”李承弘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酒意,却更显郑重,“文瑾是与我并肩之人,非笼中金雀。她之志,便是我之志;她之难,便是我之难。委屈二字,绝不会让她从我这里尝到。若违此诺,天地不容。”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穿过屏风,清晰地落在女眷这桌每个人耳中。 苏婉清欣慰地点头,几个弟弟妹妹也眼睛发亮。萧文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暖流涌动,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吃饭,仿佛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萧文瑾借口更衣,离席去了后院。刚走到回廊转角,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是萧战,显然也是溜出来的。 “四叔?”萧文瑾讶异。 萧战身上酒气很重,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盯着萧文瑾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抬手想揉她脑袋,又想起她已嫁作人妇,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落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丫头,”萧战声音有些沙哑,“六天了……在那边,真没事?” 萧文瑾鼻子一酸,用力点头:“真没事,四叔。王爷他……对我很好。府里我也理顺了,没人敢给我气受。” “那就好。”萧战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不过你给我记住!你是老萧家的闺女,腰杆子硬!要是哪天在那破王府待得不痛快了,随时回家!四叔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带着嫁妆回来都行!老子养你!” 这话说得霸道又不讲理,却是萧战式的、最深切的关怀。 萧文瑾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萧战,把头埋在他肩头,闷声道:“知道了,四叔。我会好好的。您也要保重身体,少喝点酒。” 萧战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拍了拍她的背,嘟囔道:“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快回去,别让人看见,笑话。” 萧文瑾松开他,擦了擦眼角,展颜一笑:“那我回去了。四叔您也少喝点。” 看着萧文瑾转身离开的背影,萧战站在原地,良久,才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这丫头……”转身又往酒桌去了,只是步伐似乎轻快了些。 宴席一直持续到申时方散。萧战果然喝得酩酊大醉,被李虎和赵疤脸架着回房了。萧火也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李承弘的手絮叨了半天“瑾丫头就拜托你了”。 李承弘虽也喝了不少,但还算清醒。辞别众人,与萧文瑾一同登上回府的马车。 马车驶离镇国公府,萧文瑾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府门和门口依旧在挥手送别的弟弟妹妹们,心中充满暖意与不舍。 “今日可还开心?”李承弘问。 “开心。”萧文瑾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就是四叔喝太多了……明天该头疼了。” 李承弘笑了:“四叔今日是高兴。”他顿了顿,感慨道,“文瑾,今日之后,我才觉得,终是与你,与萧家,真真正正成了一家人。” 萧文瑾抬头看他。 “以往,我是皇子,是亲王,与太傅是君臣,是盟友,甚至算得上朋友。”李承弘目光悠远,“但今日,看他以岳父的姿态‘考验’我,听二叔他们以娘家人的身份叮嘱我,感受你们姐弟之间的情谊……那种感觉,很不一样。不是利益牵扯,不是权势结合,而是……血脉亲情,柴米油盐的牵连。” 他握住萧文瑾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这感觉,很好。我会珍惜。” 萧文瑾反握住他的手,心中溢满感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嗯。” 马车在夕阳余晖中驶向睿王府。车厢内温馨静谧,两人依偎着,享受着这难得的、不含公事杂务的闲暇时刻。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马车刚在王府门前停稳,李承弘的亲卫统领便面色凝重地快步迎上,甚至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急报: “王爷,王妃,江南八百里加急!昨日抵达!”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心中一沉。两人立刻下车,快步走入王府书房。 密报是东南总督和皇城司江南分司联名发来的,内容触目惊心: 近日,江南数州粮价飞涨,尤其是稻米,价格已比去年同期暴涨五成有余!市面上流通的粮食急剧减少,多地出现抢购风潮,小规模骚乱已现端倪。而与此同时,当地几家最大的粮商和部分士绅,却开始大量收购市面上的余粮,囤积居奇。朝廷派去的农技员和推广永乐薯的工作,遭遇前所未有的阻力,甚至有农技员被当地农户驱赶、恐吓! 李承弘展开密报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萧文瑾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纸面,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才多久,粮价就涨了五成?”萧文瑾沉声道,“而且偏偏是青黄不接的年关,往年这个时候,粮价虽有波动,但从未如此离谱。” 李承弘将密报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关键是,几家大粮商同时行动,背后必然有人串联。还有,农户驱赶农技员……永乐薯的推广关乎国策,他们哪来的胆子阻挠?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许诺,或者……威胁。” “江南士绅盘根错节,不少人与京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萧文瑾思索着,“会不会是……” “不管是不是有人指使,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李承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粮价若再涨,必生民乱。江南是赋税重地,一旦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北境、西疆的军粮,也有相当一部分依赖江南调拨。” 第426章 御前奏报,龙颜震怒 次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肃杀。 户部尚书钱益谦手持奏本,面色铁青,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发颤:“陛下!江南急报!苏州、杭州、嘉兴、湖州、江宁五府,自九月末起,粮价异常飞涨!稻米、小麦市价,相较上月已暴涨五成至七成不等!且市面上流通粮米急剧减少,多地粮店挂出‘售罄’牌匾,百姓恐慌,抢购风潮已现!” “五成至七成?!” “这才秋收刚过,正是新粮上市之时,粮价不降反升?” “囤积居奇!定是奸商囤积居奇!” 殿内哗然。江南乃天下粮仓,秋收刚毕便出此等乱象,简直匪夷所思。 钱益谦继续道:“更甚者,朝廷派驻江南推广永乐薯之农技员,多遭当地农户抵触,甚至驱赶。有农技员报称,有不明身份之人暗中散布谣言,称永乐薯乃‘妖物’,食之致病,种之败地!推广之事,举步维艰!” “荒唐!” “妖言惑众!永乐薯亩产千斤,活命神物,何来妖物之说?!” “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待殿内嘈杂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南总督何在?地方官员何在?粮价暴涨至此,农技推广受阻至此,他们,在做什么?” 钱益谦躬身:“回陛下,江南总督周延泰已下令严查囤积,平抑粮价,然收效甚微。据报,几大粮商似有默契,明面配合,暗地仍控制货源。至于农技推广受阻……地方州县,或言民情抵触,难以强推;或言……人手不足,难以兼顾。” “难以强推?人手不足?”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难以强推’,好一个‘难以兼顾’!江南官吏,食君之禄,便是这般为君分忧的?!” 满殿噤若寒蝉。谁都听得出,陛下这是动了真怒。 皇帝目光扫过殿下文武,最后落在李承弘和萧战身上:“睿王,萧卿,昨日密报,你二人已看过。有何见解?” 李承弘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绝非寻常粮荒或奸商牟利。时机、手法、配合,皆显背后有人统一筹划。其目的,一在破坏永乐薯推广,动摇新粮国策根基;二在制造民乱,扰乱江南,牵制朝廷精力;三在……或许想借粮价风波,在朝堂掀起波澜。” 萧战也跟着站出来,大咧咧道:“陛下,这不明摆着吗?有人不想让老百姓吃饱饭,不想让咱们的新粮种下去!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咱们动了那些靠囤粮发财的龟孙子的命根子,他们能不跳脚?依臣看,就是欠收拾!让臣带一队城管……啊不,带一队人马过去,看哪个粮商敢囤粮不卖,老子把他粮仓拆了当柴烧!” 这番“萧战式”的粗鲁直言,让一些文官直皱眉头,却也说到了许多武将的心坎里。 皇帝没理会萧战的浑话,看向李承弘:“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李承弘沉吟道:“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尽快平抑粮价,安抚民心,防止民变;二是破除谣言,强力推进永乐薯种植,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活路;三是彻查背后主使,斩断黑手。此三事,环环相扣,需得力之人,携雷霆之威,亲赴江南处置。” “何人可当此任?”皇帝问。 李承弘与萧战对视一眼,同时躬身:“儿臣(臣)愿往!” 早朝后,皇帝单独召见李承弘、萧战,以及影卫统领于养心殿。 殿内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江南之事,你们怎么看?真是粮商串联?”皇帝直接问道。 李承弘从袖中取出一份更详细的密报,正是昨夜收到的后续情报:“父皇,儿臣与太傅分析,粮商串联只是表象。据查,此次参与囤粮抬价的几家大商号,其资金往来异常复杂,有多笔巨额银钱,经数道转折,最终指向……北方几家背景深厚的皇商。而这几家皇商,与朝中一些官员,尤其是……与二皇兄外家府上,素有往来。”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泽王?” “儿臣不敢妄断。”李承弘谨慎道,“但时间点太过巧合。二皇兄外祖家在江南颇有根基,其母族更是当地大族。永乐薯推广,触及江南士绅根本利益,若有人想借机生事,二皇兄的势力,确有动机和能力。” 萧战补充道:“陛下,臣在江南也有些耳目。据报,最近江南地面上,多了一些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与当地一些对朝廷新政不满的士绅走动频繁。咱们派去的农技员被驱赶,恐怕不只是谣言,还有武力威胁。” 影卫统领也禀报:“陛下,安王虽已圈禁宗人府,但其昔日部分党羽并未完全肃清,在江南仍有残余。不排除有人想借机浑水摸鱼,甚至……与某些势力勾结。”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敲击着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好,很好。”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一个两个,都当朕老了,糊涂了。北境刚平,江南又起波澜。边关军粮,朝廷命脉,也敢伸手?” 他看向李承弘和萧战:“你二人请命南下,朕准了。但,光你二人还不够。” “请父皇(陛下)明示。” “萧战。”皇帝点名。 “臣在!” “朕封你为‘钦差大臣’,总领江南平粮、推广、查案一应事宜!赐尚方宝剑,遇贪官污吏、囤积奸商、阻挠国策者,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萧战眼中精光暴射,这差事,够劲! “李承弘。” “儿臣在!” “你以亲王身份,协办钦差事宜。重点在协调地方,安抚士绅,破除谣言,推广新粮。你性子稳,思虑周全,与萧战刚柔并济。” “儿臣领旨!” 皇帝又看向影卫统领:“调派精锐影卫,暗中随行保护,并协助调查。江南官场、商界、士林,给朕查个底朝天!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兴风作浪!” “遵旨!” 皇帝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如炬:“此去江南,任务有三。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稳住粮价,安抚百姓,绝不可酿成民变!第二,全力推广永乐薯,让百姓看到希望,粉碎谣言!第三,给朕查!不管涉及谁,不管背景多深,一查到底!朕予你们‘便宜行事’之权,遇事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奏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江南,是我大夏命脉。此行事关国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二人,可能做到?” 李承弘与萧战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声音铿锵: “儿臣(臣)定不辱命!” 圣旨一下,京城震动。 萧战被封钦差,携尚方宝剑南下平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有人拍手称快,觉得就该让这位“混世魔王”去收拾那些奸商;也有人暗暗心惊,萧战那脾气,配上尚方宝剑,江南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 睿王府和镇国公府立刻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萧战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他那帮老兄弟——李虎、赵疤脸,还有城管队(现更名为“京师治安协防司”)的几个头目。 “都听好了!老子要领钦差的差事下江南!李虎,你从青山县安保团给老子调两百好手,要机灵能打、听话敢干的!赵疤脸,你沙棘堡也出五十人,要熟悉西北路数、眼神好的!城管队出五十精锐,负责沿途警戒和内部纠察!”萧战站在院子中间,叉着腰下令,“三天之内,人马集结完毕!装备给老子配最好的!刀要快,甲要轻,马要壮!” “得令!”李虎和赵疤脸摩拳擦掌,兴奋不已。跟着萧战干钦差,这差事够威风! “记住!”萧战补充道,“咱们是去平乱、查案、推广新粮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到了江南,谁要是敢跟当地势力勾勾搭搭,或者手脚不干净,别怪老子尚方宝剑不认人!” “太傅放心!兄弟们心里有数!” 另一边,睿王府内,李承弘和萧文瑾也在紧张筹备。 “此去凶险,你多带些护卫。”李承弘对萧文瑾道。萧文瑾坚持要同去,理由充分——龙渊阁是她的根基,江南分号陷入困境,她必须亲自去解决;推广永乐薯也需要她这位“发现者”和龙渊阁的财力物力支持。 “放心,有四叔和你派的护卫,还有我自己的那些人手,安全无虞。”萧文瑾一边快速整理着江南各分号的账目和人员资料,一边道,“倒是你,朝中局势微妙,你离京后,需有人坐镇。” “我已与林尚书、钱尚书等几位信得过的老臣打过招呼,他们会留意朝中动向。”李承弘道,“父皇也会盯着。倒是江南那边……文瑾,你要答应我,遇事不可逞强。四叔性子急,你多劝着点。查案追凶固然重要,但稳住大局、推广新粮才是根本。” “我晓得。”萧文瑾放下账本,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坚定,“咱们分工合作。你稳官场士林,我稳商界民心,四叔……震慑宵小。三管齐下,不信破不了这个局。” 两人正说着,四妹萧文瑜像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文稿:“大姐!姐夫!你们看!《京华杂谭》南巡特刊初稿!头版头条:《钦差南下,剑指奸商!睿王夫妇携手,力保江南民生!》后面还有《永乐薯种植技术详解》、《识破粮价谣言十大要点》……怎么样?能不能在你们出发前印出来,先往江南发一批?” 萧文瑾接过稿子看了看,赞许地点头:“不错!舆论先行,破除谣言,安定人心。四丫,这事交给你了,加急印刷,通过龙渊阁的渠道,尽快发往江南各州县,尤其是粮价波动厉害的地方。” “好嘞!”萧文瑜干劲十足。 五妹萧文玥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递过来一个小册子:“大姐,这是‘夜枭’整理的,江南那几个闹得最凶的粮商、士绅,还有疑似与二皇子府有联系的官员,他们的家宅布局、日常习惯、手下得力干将……都在里面了。红色标记的是可能有把柄或软肋的。” 萧文瑾接过,心中温暖又酸涩,摸了摸妹妹的头:“辛苦你了,五宝。这些很有用。” 三弟萧远航则默默送来好几大包配好的药丸药粉:“大姐,姐夫,南方湿热,易生疫病。这些是防瘴气、治腹泻、解毒清热、还有提神醒脑的成药,路上带着。蓝色瓶子里的……是急救用的,但愿用不上。” 萧文瑾一一收好,看着弟弟妹妹们,心中充满了力量。她不是一个人去战斗。 户部衙门,钱益谦亲自坐镇,为南巡调配钱粮。 “陛下有旨,南巡所需钱粮,优先拨付,不得延误!”钱益谦对着一众属官下令,“先从太仓调银五十万两,作为平粜(tiào,官府平价卖粮)基金和推广新粮的启动资金。再从京通仓调拨十万石陈粮,即刻装船,运往江南,作为平抑粮价的底气!” 属官们飞快记录,算盘打得噼啪响。 “还有,”钱益谦补充,“将各地今年上缴的永乐薯种薯,集中起来,优先保障江南推广所需。数量不够,就从祥瑞庄和京畿繁育基地调拨!务必保证江南百姓能及时种下!” “是!” 与此同时,格物院内也是一片繁忙。约翰带着一群工匠,正在将几门轻型、便于携带的新式火炮和一批特制的“震天雷”(大型爆竹,主要起威慑和发信号作用)装上特制的马车。 “萧,这些,威力,控制。”约翰比划着,“吓人,可以。杀人,不好。” 萧战拍拍他肩膀:“放心,老子知道轻重。主要是吓唬那些不开眼的,顺便……听个响,壮壮声势!” 除了武器,还有一批“特殊”物资——水泥、铁筋、简易测量工具、甚至还有几台小型的人力抽水机模型。这些都是准备在江南兴修水利、建设农技所、展示“格物”力量的。 萧文瑾则通过龙渊阁的渠道,从全国各地调集了一批紧俏物资——北方的皮毛、药材,西边的干果,海外的香料、琉璃器,甚至还有一批从龙渊阁总部刚研制出来的新式农具样品。这些,将作为“筹码”,用于与当地士绅商贾打交道,打开局面。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日清晨,朱雀门外。 秋风肃杀,旌旗招展。钦差仪仗已然摆开,尚方宝剑供奉在特制的剑架上,寒光凛冽。 萧战一身钦差官服,外罩轻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须发戟张,不怒自威。李承弘与萧文瑾并骑在他稍后,皆是利落劲装,神情肃穆。身后是李虎、赵疤脸率领的三百精锐,盔明甲亮,杀气腾腾。再后是装载着银钱、粮种、物资的庞大车队,以及格物院的“技术展示队”。 皇帝亲自出宫,在城门楼上送行。文武百官分立两侧。 “萧战,李承弘,萧文瑾。”皇帝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来,清晰有力,“江南安危,社稷重托,朕就交给你们了!望你们不负朕望,不负百姓,肃清奸佞,安定江南!” “臣(儿臣)定当竭尽全力,誓平江南!”三人于马上抱拳,声音响彻云霄。 “出发!” 一声令下,车马启动。车轮滚滚,马蹄嘚嘚,这支承载着无数期望与重任的队伍,缓缓驶出京城,向着暗流汹涌的江南进发。 城门楼上,皇帝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不语。身旁的皇后轻声道:“陛下,睿王和萧太傅此去,定能马到功成。” 皇帝微微摇头:“江南那潭水,比他们想的还要深。泽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坐以待毙。此去,是龙潭虎穴啊。” 他转身,对影卫统领低声道:“加派人手,暗中护卫。还有,给朕盯紧了京城,尤其是几个王府和那几个老牌勋贵的动静。江南一乱,京城必不安宁。” “遵旨。” 南巡队伍渐行渐远。而在他们前方,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张开,阴谋与算计,如同江南连绵的秋雨,悄然弥漫 第427章 路遇衙内,初抵杭州 南巡队伍离开京城已有十日。为了不引起江南方面过早警觉,同时也便于沿途查访民情,队伍并未打出钦差仪仗,而是伪装成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萧战是“商队东家”,李承弘和萧文瑾扮作“少东家夫妇”,李虎、赵疤脸等人则是护卫头领和管事。格物院的火炮器械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混在货物中。 起初几日,沿着官道南下,所见尚算太平。运河两岸还能见到农民出没,村落炊烟袅袅。但越往南,气氛便越显凝滞。 这几日官道上,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少是拖家带口、面色仓皇的百姓。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步履蹒跚,眼神茫然。偶尔能看到路边有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老人坐在树根下喘息,青壮年男子则大多沉默寡言,脸上带着焦虑和疲惫。 “不对头。”萧战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打量四周,“这才刚入冬,还没到最难熬的时候,怎么这么多流民?” 李承弘神色凝重:“粮价飞涨,手里有粮的捂着不卖,没粮的买不起,自然要外出寻活路,或者……去城里讨口饭吃。” 萧文瑾仔细观察那些流民的衣着和状态,低声道:“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遭了灾的,倒像是……被逼出来的。衣服虽然旧,但还算完整,不像是洪水或旱灾后一无所有的灾民。” 队伍在一个临近运河码头的茶棚停下歇脚。茶棚老板是个干瘦的老汉,见他们队伍庞大,衣着光鲜,连忙殷勤招呼。 “各位客官,打尖还是喝茶?小店有热茶,还有刚蒸的窝头……” 萧战要了几壶茶和一些窝头,分给几个看起来特别疲惫的流民。那几人千恩万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老丈,”李承弘向茶棚老板打听,“这一路上,怎么这么多人往北走?南方不是鱼米之乡吗?” 茶棚老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客官是北方来的吧?您有所不知,今年南边……唉,粮价涨得吓人哩!往年这时候,新米上市,米价最是便宜。可今年倒好,一天一个价,眼瞅着就翻上去了!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家里有点存粮的,也舍不得吃,都想着卖了换钱,或者……捂着等更高的价。没粮的,可不就得往外跑,看看别处有没有活路。” “官府不管吗?”萧文瑾问。 “管?怎么管?”老板摇头,“官府倒是出了告示,说要平抑粮价,打击囤积。可那些大粮商,哪个背后没点靠山?官府查来查去,抓几个小鱼小虾,做做样子罢了。真正的大家,动不了啊!再说了,粮商们说了,今年雨水不调,收成不好,粮价自然要高。谁又能说什么?”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呼喝声。 “闪开!都给爷闪开!撞死了活该!” 只见官道尽头,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正横冲直撞地疾驰而来!驾车的是个穿着锦袍、约莫十七八岁的公子哥,满脸骄横,手里的马鞭甩得啪啪响。旁边还跟着几个骑马的家丁,也个个趾高气扬,嘴里不干不净地驱赶着路上的行人。 “少爷威武!少爷这驾车技术,越来越娴熟了!”一个家丁谄媚地喊道。 路上的行人慌忙躲避,一片混乱。 混乱中,一个背着幼童、手里还牵着个稍大些孩子的妇人躲避不及,被疾驰的马车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背上的孩子受到惊吓,哇哇大哭起来。 那驾车公子非但不减速,反而哈哈一笑,猛打方向,马车险之又险地擦着妇人身边冲过,车轮碾起一片尘土,呛得妇人连连咳嗽,两个孩子哭得更凶了。 “哈哈哈!看到没?这就叫技术!”公子哥得意地大笑。 然而乐极生悲。或许是为了显摆,马车冲得太靠路边,一个轮子轧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歪,竟斜斜地冲下了官道,卡在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动弹不得。 “哎呦!”公子哥被颠得七荤八素,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几个家丁也慌了神,连忙下马查看。 马车半个轮子陷在沟里,车身倾斜,凭他们几个人,根本抬不出来。 “少爷,卡住了,得找人抬上来。”一个家丁苦着脸道。 公子哥骂骂咧咧地跳下车,看着歪斜的马车,又看看周围那些惊慌未定、面带菜色的行人,眼珠一转,鞭子一指:“你们!都过来!给爷把车抬上来!” 他指的正是刚才被他惊吓的那群流民,包括那对母子。 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也不敢拒绝。 一个家丁狐假虎威地喊道:“听见没有!我家少爷叫你们抬车!都聋了吗?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吗?杭州知府大人的公子!得罪了我家少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杭州知府?萧战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还没到杭州,先碰上“父母官”的公子了。 背着孩子的妇人脸色苍白,她背着小的,牵着大的,哪里有力气去抬车?可看着那公子哥凶神恶煞的模样和家丁手里的棍棒,她不敢不动。周围几个青壮年流民也是敢怒不敢言,默默走了过去。 萧战等人就在不远处看着,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娘的……”萧战低声骂了一句,就要上前。 李承弘按住他:“四叔,稍安勿躁。看看再说。” 他们想看看,这杭州地界上的“衙内”,能跋扈到什么程度。 几个流民,加上那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她把两个孩子放在路边,嘱咐大的看着小的),围到马车边。那马车用料扎实,装饰沉重,加上陷在沟里,十分难抬。 “用力!没吃饭吗?!”公子哥拿着马鞭,站在一旁监工,不时用鞭子虚抽一下,吓得流民们一哆嗦。 家丁们也在一旁吆喝:“快点!磨蹭什么?耽误了少爷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流民们咬着牙,喊着号子,用力抬着车辕。他们本就营养不良,力气不足,抬得十分吃力。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 那妇人身体瘦弱,抬了两下就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臭娘们,没力气就滚一边去!别碍事!”一个家丁粗鲁地推了她一把。妇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又被另一个流民扶住。 萧战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赵疤脸和李虎也是脸色铁青,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李承弘眉头紧锁,萧文瑾眼中寒光闪烁。 “都加把劲!抬上来了,每人赏五个铜板!”公子哥见进展缓慢,不耐烦地喊道。 五个铜板,在平时或许能买两个粗面馒头,但在粮价飞涨的此时,几乎等于羞辱。但流民们眼中还是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更加卖力。 好不容易,在众人合力下,马车的一侧被艰难地抬起,车轮缓缓脱离了沟沿。 “好了好了!快推上去!”公子哥急不可耐。 流民们用尽最后力气,将马车推上了官道。所有人都累得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尤其是那个妇人,几乎虚脱。 公子哥看着恢复正常的马车,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就要上车。 “少、少爷……”一个年老的流民壮着胆子,颤抖着伸出手,“赏……赏钱……” 公子哥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赏钱?哦,对,爷说过有赏。”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一扬,扔向了那群瘫坐在地的流民! 铜板落在他们身上、脸上、地上。 “赏你们的!拿去买个窝头,别饿死了脏了爷的路!”公子哥哈哈大笑,跳上马车,一甩鞭子,“驾!” 马车再次启动,扬长而去。留下那群累得半死、又被如此羞辱的流民,呆坐在尘土中,看着地上那几枚沾着泥土的铜板,眼神空洞而麻木。那妇人默默捡起散落的铜板,搂住扑过来哭泣的孩子,背影佝偻而凄凉。 “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萧战终于忍不住了,暴喝一声,就要纵马去追。他身后的护卫们也个个义愤填膺,跃跃欲试。 “四叔!冷静!”李承弘一把拉住他的马缰,沉声道,“此时不宜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老子要打的是那条不长眼的毒蛇!”萧战怒道,“你没看见?那王八羔子!把人不当人!老子今天不收拾他,就不姓萧!” 萧文瑾也策马上前,虽然脸色冰冷,但声音还算平稳:“四叔,殿下说得对。那小子自称是杭州知府的儿子。咱们刚到江南,尚未与地方官府接触,若此时贸然动手,处置了他,杭州知府必有防备,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我们仗势欺人,扰乱地方。后面的差事就难办了。” “那就这么算了?!”萧战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那帮龟孙子欺负老百姓?!” “当然不能算了。”萧文瑾目光投向那群尚未散去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收拾他,不一定非要现在,也不一定非要我们亲自动手。” 她调转马头,向那群流民走去。李承弘和萧战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流民们见又有骑马的人过来,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尤其是那个妇人,紧紧抱住了孩子。 萧文瑾下马,走到妇人面前,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几块干净的芝麻糖,递给那两个孩子。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看娘亲,不敢接。 “吃吧,甜的。”萧文瑾声音温和。 妇人这才抬起头,看着萧文瑾温和的眼神,又看看她身后气度不凡的李承弘和一脸凶相(其实是怒气未消)的萧战,似乎不像坏人,才小声对孩子说:“谢谢夫人。” 孩子接过糖,小心地舔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 萧文瑾又拿出一些碎银,分给那几个抬车的流民:“刚才辛苦了,这些钱,拿去吃点东西,找个地方歇歇脚。” 流民们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手里的银子。那老流民颤抖着问:“夫、夫人……这……这太多了……” “拿着吧。”李承弘也走了过来,温声道,“刚才的事,我们都看到了。你们是哪里人?为何流落至此?” 许是银子给了他们一点勇气,也许是李承弘温和的态度让他们感到安心,流民们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大多来自杭州府下辖的几个县,都是普通农户。今年秋收后,粮价就开始莫名上涨,官府征收的赋税却一点没少,甚至因为“粮价高”,折算的银钱反而更多了。家里存粮本就不多,卖了交税后所剩无几,根本不够吃到明年。听说城里或有活计,或能乞讨,便结伴出来寻条活路。 “那些粮商……心黑啊!”一个中年汉子愤愤道,“明明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就是不肯平价卖!非说是什么‘市场行情’!官府……唉,官官相护罢了。” “刚才那个……”老流民小心地看了一眼萧战,低声道,“那是知府大人的独子,姓高,叫高衙内……横行惯了,没人敢惹。几位……还是快走吧,莫要招惹他。” “高衙内?”萧战冷笑,“老子记下了。” 萧文瑾又问了些粮价的具体情况和当地有哪些大粮商,流民们七嘴八舌说了些信息,虽然零碎,但也勾勒出大致轮廓。 临走前,萧文瑾对那妇人道:“大嫂,带着孩子往北走吧,去应天府(南京)方向。那边龙渊阁有些产业,你去找他们,说是……萧掌柜让你去的,他们会给你安排个活计,至少能让你们娘仨吃上饭。” 妇人千恩万谢,带着孩子磕头。 队伍再次上路。萧战憋着一肚子火,闷头赶路。 “四叔,别气了。”萧文瑾策马与他并行,“这笔账,记着。等咱们见了杭州知府,见了江南总督,有的是机会算。” “老子就是看不惯!”萧战咬牙,“一个知府的儿子就敢这么嚣张,他爹得是什么德行?江南的官场,烂到什么地步了?” 李承弘沉声道:“所以,我们更得稳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待我们掌握足够证据,站稳脚跟,再雷霆一击,才能彻底清扫这些污秽。” 萧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已经把那“高衙内”和他爹列入了重点“关照”名单 又行了两日,杭州城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 然而,越是靠近这座东南第一繁华之地,沿途所见景象却越发触目惊心。 城郊聚集了大量的流民,草棚窝铺连绵成片,空气中弥漫着污浊的气味和绝望的气息。城门处,守城兵丁对进出百姓盘查甚严,尤其是对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非打即骂,轻易不放入城。 “城外流民已聚数千之众。”李承弘远远望着,眉头紧锁,“若粮价再不平抑,天气再转寒,恐生大变。” 萧文瑾则注意到,在城门附近,有一些衣着体面、眼神精明的人,在流民中穿梭,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会带走一两个青壮年。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她问。 赵疤脸眯着眼看了看,低声道:“王妃,看那做派,像是……人牙子,或者,某些大户人家来‘招工’的。这光景,招的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工。” 正说着,一队车马从城内驶出,看旗号,正是杭州府衙的官车。车队在一处施粥棚前停下,几个官吏模样的人下车,有差役敲着锣喊道:“知府大人体恤民情,特设粥棚!排队领粥,不得拥挤!” 流民们呼啦一下涌了过去,排起长队。然而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 萧战远远看着那清汤寡水的“粥”,再看看那些眼巴巴排队的百姓,火气又往上冒:“他娘的!这就是体恤民情?喂鸟呢?!” 李承弘按住他:“四叔,进城。” 他们这支“商队”规模庞大,货物众多,守城兵丁不敢怠慢,仔细查验了路引(伪造的,但足以乱真)和货物,又索要了一笔不菲的“进城费”,才放他们入城。 杭州城内,与城外的凄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街道依旧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但细看之下,也能发现端倪——粮店门前排着长队,人人面带焦虑;一些酒楼茶肆的客人明显少了许多;街头乞丐的数量明显增多。 “先找地方安顿。”李承弘道,“龙渊阁在杭州应该有分号吧?” “有,在清河坊。”萧文瑾点头,“不过,咱们先不去分号。找个普通的客栈住下,看看情况再说。” 他们选了一家规模中等、位置不算太显眼的“悦来客栈”住下。包下了后面一个独立的小院,足够安置所有人马和货物。 安顿好后,萧战立刻叫来李虎和赵疤脸:“你们两个,带上几个机灵的弟兄,出去转转。重点是粮市、码头、还有那些大粮商的铺子仓库附近。摸摸底,听听风声。注意,别暴露身份。” “是!”两人领命而去。 李承弘则对萧文瑾道:“文瑾,你让龙渊阁杭州分号的掌柜,悄悄来一趟。不要惊动旁人。” “明白。” 萧文瑾写了张纸条,用龙渊阁内部的暗语,让一个不起眼的护卫送去分号。 傍晚时分,李虎和赵疤脸先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人心头更沉。 粮市果然有价无市,挂牌价高得离谱,且多数粮店只接受大宗交易,不零售。码头上有不少运粮的船只停靠,却不见卸货,似乎在等待什么。一些粮商的仓库守卫森严,日夜有人巡逻。市井传言,粮价还要涨,甚至有传言说朝廷要加征“平乱粮饷”。 “另外,”李虎压低声音,“我们在码头,好像看到了……泽王府的标记。虽然很隐蔽,但兄弟们眼尖,认出来了。”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果然有泽王的手脚。 不多时,龙渊阁杭州分号的周掌柜也悄悄到了。他是个四十来岁、面相精明的中年人,见到萧文瑾,激动不已,但见屋内还有李承弘和萧战,又有些忐忑。 “周掌柜,不必多礼。这位是睿王殿下,这位是我四叔,萧太傅。”萧文瑾介绍道。 周掌柜吓得连忙要跪,被李承弘扶住:“非常时期,不必拘礼。周掌柜,杭州情况到底如何?细细说来。” 周掌柜定了定神,开始汇报。情况比想象的更糟。龙渊阁在杭州的生意也受到很大影响,货物流通不畅,货款回收困难。本地几个大粮商联合起来,不仅控制粮价,还对其他行业进行渗透打压。官府态度暧昧,江南总督周延泰虽然下令平抑粮价,但下面执行不力,杭州知府高远更是与本地粮商往来密切。 “高远……”萧战念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高衙内的爹?” 周掌柜点头:“正是。高知府是杭州本地人,家族颇有势力,与本地粮商沈家是姻亲。沈家,就是这次囤粮抬价的主力之一。” “好,很好。”萧战冷笑,“父子俩,一个德行。” 周掌柜又道:“还有一事……近来市面上出现一种传言,说龙渊阁与朝廷勾结,要来江南‘与民争利’,抢夺本地商人生意。还说……王妃您嫁入皇室,便是要利用皇室权势,垄断江南贸易。这些传言,对我们很不利。” 萧文瑾眼神一冷:“谣言从何而起?” “源头不明,但传播很快。恐怕……也是有人故意散布,想孤立我们,甚至激起民愤。” 李承弘沉吟道:“看来,对方是打算多管齐下。抬粮价,制造民乱;阻挠新粮推广,断绝希望;散布谣言,孤立我们。这是要让我们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护卫匆匆进来禀报:“东家,外面来了一队官差,说是杭州府衙的,要查验咱们的货物和路引,还说……有人举报咱们私运违禁之物。” 屋内几人神色一凛。 来得真快。 第428章 市井见闻,衙门太极 悦来客栈小院内,气氛陡然紧张。 “私运违禁?查我们?”萧战眉毛一竖,就要发作。 李承弘抬手制止,对护卫道:“请官差头领进来。客气点。” 不多时,一个穿着捕头服色、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衙役走了进来,眼神闪烁,带着几分审视和倨傲。他打量了一下院中众人和堆放的货物,目光在李承弘和萧文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哪位是主事的?”捕头语气生硬。 李承弘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姓李,是商队东家。不知官爷有何见教?” 捕头掏出一张盖着杭州府大印的公文,晃了晃:“有人举报,你们这支商队形迹可疑,可能夹带私盐、铁器等违禁之物。奉知府大人令,例行查验。把路引、货单都拿出来,所有货物开箱检查!” 萧文瑾微微蹙眉,私盐铁器是朝廷严控物资,这罪名可不小。她看了一眼李承弘。 李承弘神色不变,示意手下将路引和货单递上,同时道:“官爷,我们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所有货物皆有合法来源,何来违禁之说?且货物繁多,若一一开箱,恐有损坏,耽误行程……” “少废话!”捕头打断他,“知府大人的命令,你敢不从?那就是心里有鬼!来人,给我查!” 几个衙役就要上前动手。 “且慢。”萧战晃悠着走上前,挡在货物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捕头,“这位官爷,怎么称呼?” 捕头被他那吊儿郎当却又带着压迫感的气势弄得一愣:“本捕头姓孙。” “哦,孙捕头。”萧战点点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孙捕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是有人让你来给我们添堵的吧?是高知府?还是……沈家?” 孙捕头脸色微变,后退一步,色厉内荏:“你胡说什么!本捕头秉公执法!” “秉公执法?”萧战嗤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在孙捕头眼前晃了晃——那是钦差关防的副牌,虽然不如正牌显眼,但足以震慑。 孙捕头瞳孔一缩,他虽然不认识钦差关防的具体样式,但那牌子的质地和上面的纹路,绝非寻常商贾能有!他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踢到铁板了? 萧战收回牌子,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孙捕头,咱们初来乍到,不想惹事。但也不是怕事的人。今日你带人离开,咱们就当交个朋友。若是非要查……”他眼神一冷,“老子就陪你好好查查,顺便查查你们杭州府的库房、粮册,看看有没有‘违禁’的东西!” 这话夹枪带棒,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孙捕头额头冒汗,他接到的命令是“查验这支北方来的大商队,找点麻烦”,可没说对方可能有这么硬的背景!万一真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物…… 他眼珠急转,权衡利弊,最终挤出一丝笑容:“这个……既然东家这么说,想必是误会。兄弟们也是奉命行事,例行公事嘛。既然东家保证货物没问题,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打扰,打扰。” 说完,他冲衙役们一挥手,灰溜溜地走了。 “呸!什么东西!”赵疤脸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李承弘眉头未松:“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试探,下次恐怕就是真刀真枪了。我们得加快动作。” 次日一早,萧文瑾换上普通富家女子的装扮,李承弘也换了身文士长衫,两人带着几个扮作随从的护卫,上街查访。萧战则带着李虎、赵疤脸,去了另一方向。 杭州城内的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最显眼的就是粮铺。往日热闹的米市街,如今气氛诡异。几家最大的粮铺,如“沈记米行”、“裕丰粮号”等,虽然开着门,但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人手里拿着布袋或篮子,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盼。 “开门了!开门了!”有人喊道。 粮铺伙计懒洋洋地搬出几袋米,打开,米色泛黄,颗粒也不算饱满。 “今日新米,每斗八百文!每人限购一斗!”伙计有气无力地吆喝。 “八百文?!”人群中炸开了锅,“昨天还七百五十文!怎么又涨了?!” “这米……成色这么差,也敢卖八百文?!” “一斗哪够吃啊!家里五口人呢!” 抱怨声、哀求声四起,但伙计面无表情:“就这个价,爱买不买。不买让开,后面还有人。” 有人咬牙掏钱,哆哆嗦嗦地数出铜板;有人摇头叹气,黯然离开;还有人试图理论,被伙计和维持秩序的壮汉推搡开。 萧文瑾和李承弘站在不远处看着,心情沉重。八百文一斗米,按现在的粮价,一个五口之家,一天光吃饭就要近百文钱!这还不算其他开销。寻常百姓,如何负担得起? 他们又走到一家稍小些的粮铺,却见门上挂着“售罄”的牌子。掌柜的在里面拨算盘,对门口的询问充耳不闻。 “掌柜的,真没米了?”一个老妇哀求道,“我家小孙子饿得直哭……” 掌柜的不耐烦地挥手:“说了没有就没有!去别家看看!” 萧文瑾注意到,粮铺后门处,有伙计正偷偷摸摸地将几袋粮食搬上一辆盖着油布的马车,马车很快驶离。 “他们在运粮。”李承弘低声道,“不是没粮,是不卖,或者……运到别处囤起来,或者卖更高的价。” 两人又转到菜市。蔬菜价格也涨了不少,肉铺更是门可罗雀,只有少数衣着光鲜的人进出。 “米价一涨,百物皆贵。”一个卖菜的老汉叹道,“我们种菜的也难,佃租要交,自己也要买米吃……这日子,没法过了。” 正说着,街头一阵骚动。只见几个衙役押着两个被捆着的人走过,边敲锣边喊:“此二人哄抬粮价,扰乱市场!奉知府大人令,拘拿问罪!望尔等引以为戒!” 被押的两人穿着普通,面黄肌瘦,看起来像是小粮贩。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又抓替罪羊了……” “真正的大家,谁敢动?” “做做样子罢了……” 萧文瑾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杭州知府高明远,这是在演戏给百姓看,也是在警告某些人——在他的地盘上,要按他的规矩来。 下午,李承弘与萧文瑾决定正式亮明身份,拜会江南总督周延泰。钦差身份不能一直隐藏,也需要试探这位封疆大吏的态度。 江南总督府位于杭州城西,气象森严。递上拜帖和钦差关防后,两人被请进了花厅等候。 足足等了两盏茶功夫,才听到脚步声。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二品文官仙鹤补服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江南总督周延泰。 “下官周延泰,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周延泰拱手行礼,态度客气,但眼神深处带着审视和疏离。 李承弘还礼:“周总督客气了。本王与萧县主奉旨南巡,协助萧太傅处理江南粮务,初来乍到,特来拜会。” “睿王殿下与敏慧县主亲临,下官荣幸之至。”周延泰请二人上座,吩咐上茶,“不知萧太傅……” “四叔另有要事,稍后便来。”萧文瑾接口道。 寒暄几句后,李承弘切入正题:“周总督,本王一路南下,见江南粮价飞涨,民心思动,城外流民聚集,形势堪忧。不知总督府有何应对之策?” 周延泰叹了口气,面露愁容:“殿下有所不知,今年江南气候确有不顺,夏有涝,秋有旱,收成较往年略减。加之近年海防吃紧,商路不畅,粮商惜售,这才导致粮价波动。下官已多次行文各府县,严令平抑粮价,打击囤积,并开设粥棚,赈济流民。奈何……积重难返,收效甚微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推给了“天灾”、“商路”和“积重”,自己则是尽力了但效果不好。 萧文瑾问:“听闻本地几家大粮商,如沈记、裕丰等,囤粮甚巨,总督府可曾查过他们的仓库?” 周延泰面露难色:“查是查过,但粮商们皆称库存为正常周转所需,且有合法商引,并无逾制囤积之实。下官虽为总督,亦不能无凭无据,强查民仓,以免落人口实,激起商贾反弹,反而不美。” “那官仓呢?”李承弘追问,“各地常平仓、义仓存粮如何?可否开仓平粜,以解燃眉之急?” 周延泰更显为难:“殿下,常平仓、义仓存粮,乃为备荒赈灾之用,动用需层层上报,非下官一人可决。且近年来各地仓廪……多有亏空,存粮实数,恐不足应对当前局面。下官已行文户部,请求调拨京通仓粮,只是路途遥远,远水难救近火啊。” 一番话下来,全是困难,全是推诿。不是不想办,是没法办;不是不查,是查不了;不是不开仓,是仓里没粮。 李承弘和萧文瑾心中冷笑。这位周总督,是个官场老油子,太极打得炉火纯青。看样子,他要么是已被本地势力渗透裹挟,要么就是明哲保身,不想蹚这浑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萧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周总督!好大的架子啊!让老子等了半天!” 只见萧战一身钦差官服,大踏步走了进来,尚方宝剑并未佩戴在身,但那股子混不吝的霸道气势,已然压得花厅内气氛一凝。 周延泰连忙起身:“下官见过萧太傅!不知太傅驾到,有失远迎……” “少来这套虚的!”萧战一屁股坐在主位,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瞪着周延泰,“周总督,老子问你,杭州城外几千流民,饿得眼睛发绿,你看见没有?城里粮价高得离谱,百姓买不起米,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总督,是干什么吃的?!”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简直是指着鼻子骂了。 周延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维持着仪态:“太傅息怒……下官方才已向睿王殿下禀明,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实在是没办法?”萧战打断他,冷笑道,“老子看你办法多得很!抓几个小鱼小虾顶罪,设几个清汤寡水的粥棚糊弄百姓,跟粮商们打太极……你这总督,当得挺轻松啊!” “太傅此言差矣!”周延泰也来了火气,“下官兢兢业业,日夜操劳,怎奈江南局势复杂,非一日之寒!太傅初来乍到,不明就里,岂可妄加指责?!” “我不明就里?”萧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老子眼睛不瞎!路上差点被杭州知府的龟儿子撞死,看着那王八羔子欺负老百姓!进城就被官差刁难!现在看你在这打官腔!周延泰,老子把话放这儿!皇上派我来,不是听你诉苦的!是要解决问题的!你要是能办,就痛快点!要是办不了,或者不想办……趁早给老子让开!别挡道!” 这话说得太重,几乎是撕破脸了。周延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战:“你……你……” 李承弘适时开口打圆场:“周总督,太傅性子急,也是忧心民瘼。当下最要紧的,是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稳住粮价,安抚流民。不知总督府下一步,有何具体打算?” 周延泰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冷声道:“下官已下令,三日后,召集杭州府及周边州县官员、本地士绅粮商,于总督府议事,共商平粮之策。届时,还请睿王殿下、萧太傅、敏慧县主莅临指教。” 这是要开“协调会”,把皮球踢给大家一起玩。 萧战哼了一声:“行!老子倒要看看,能议出个什么鸟来!” 初次拜会,不欢而散。 回到客栈,萧战余怒未消:“妈的!一看那周老头就不是好东西!跟那些粮商肯定有勾搭!” 李承弘相对冷静:“周延泰态度暧昧,既不想得罪我们,更不想得罪本地势力。他开这个会,恐怕是想和稀泥,或者……看看我们的底牌。” 萧文瑾思索道:“我们不能干等三天。粮价一天一个样,流民越聚越多,等不起。得主动出击,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萧战眼珠一转,“你是说……” “官仓。”萧文瑾和李承弘异口同声。 周延泰说官仓亏空,不敢开仓。是真是假?必须亲眼验证。 当夜,月黑风高。 萧战带着李虎、赵疤脸和几个身手最好的护卫,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杭州府最大的官仓——永丰仓。 永丰仓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围墙高大,有兵丁把守。但萧战等人是何等身手?避开明哨暗岗,翻墙入院,如入无人之境。 仓区内,一排排巨大的仓廪在月光下投下森然的影子。但诡异的是,本该戒备森严的粮仓,此时却异常安静,守卫也显得稀疏松懈。 “不对劲。”李虎低声道,“这守卫也太松了,不像存着重要粮食的地方。” 萧战打了个手势,几人分散探查。他们撬开几个仓房的锁,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堆着些陈年谷壳,散发着霉味。 连续查看了五六个仓房,皆是如此! “他娘的!真被搬空了!”萧战脸色铁青。 赵疤脸在一间仓房的墙壁上敲敲打打,忽然道:“太傅,这墙声音不对,后面是空的!” 他们找到机关,推开暗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堆着一些账册。萧战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上面记录着永丰仓的“存粮”数目,看起来数量庞大,但墨迹较新,且笔迹统一,像是近期集中补录的。 “假账!”萧战咬牙切齿,“粮早就被倒腾空了,弄些假账糊弄朝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是巡夜的守卫过来了。 “走!”萧战将几本关键的账册塞进怀里,几人迅速撤离。 回到客栈,将账册摊开。李承弘和萧文瑾仔细查看,越看脸色越沉。这些账册做得颇为精细,但仔细核对,便能发现许多矛盾之处,进出库记录对不上,存量数字虚高,明显是伪造的。 “永丰仓名义上应有存粮三十万石,按账册看,应有二十万石左右。但实际……恐怕连一万石都没有。”李承弘放下账册,“粮食去哪了?” “还能去哪?”萧战冷笑,“不是被贪官污吏倒卖了,就是被那些粮商‘借’走囤起来了!说不定,一部分已经运出江南,卖到北方甚至海外去了!这群蛀虫!” 萧文瑾道:“光有这些账册还不够。需要找到粮食流向的具体证据,找到经手人。” “那个孙捕头,”李虎忽然道,“白天他来查我们,我看他眼神不正,可能知道些内情。要不要……” 萧战眼中凶光一闪:“把他‘请’来问问!” 孙捕头今晚不当值,正在相好的暗娼家里喝酒快活,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套上麻袋,拖出了门。等他重见天日时,已经在一个陌生的、烛火昏暗的房间里,面前坐着白天见过的那个“萧东家”(萧战),旁边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李虎和赵疤脸)。 “孙捕头,咱们又见面了。”萧战把玩着一把匕首,寒光在他脸上跳跃。 孙捕头吓得魂飞魄散:“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小的只是个当差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萧战把匕首“铛”一声插在桌上,“永丰仓的粮食,去哪了?” 孙捕头浑身一哆嗦:“永、永丰仓?那……那是官府重地,小的哪知道……” “不知道?”李虎上前一步,捏得拳头咔咔响,“那你知道什么?知道高知府的儿子昨天在城外差点撞死人?知道你们知府和沈家是什么关系?知道谁让你今天去客栈找我们麻烦的?” 一连串问题,句句戳中要害。孙捕头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赵疤脸阴恻恻地说:“孙捕头,咱们兄弟手段不多,但让你‘不小心’摔断几根骨头,或者‘意外’掉进运河里喂鱼,还是能做到的。你是想现在说,还是等会儿说?” 威逼利诱之下,孙捕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本就是个小人物,夹在中间只想捞点好处,哪敢真跟这些煞神硬扛? “我说!我说!”他哭丧着脸,“永丰仓……仓里的粮食,早就……早就被倒腾空了!一部分被高知府和粮道衙门的人私下卖了,钱……钱分了。还有一部分,被沈家、裕丰几家大粮商,‘借’走了,说是‘代为保管’,实际上……就是囤在他们仓库里,等高价!” “借?有借据吗?”萧战问。 “有……有是有,但那借据,就是张废纸!谁敢去要啊!”孙捕头道,“高知府和沈家家主是儿女亲家!沈家每年给知府大人和上面……孝敬不少!我们这些底下人,也是奉命行事,今天去查您,就是……就是沈家打了招呼,说你们可能是京城来的对头,让探探底……” “上面?哪个上面?”李承弘从阴影中走出,沉声问。 孙捕头看到他,更慌了:“就……就是总督府那边……周总督虽然没明说,但下面人都知道,有些事,他睁只眼闭只眼……” “粮价这么高,你们知府就不怕激起民变?”萧文瑾也走了出来。 “怕……怎么不怕?”孙捕头道,“所以抓几个小贩做样子,设粥棚安抚。高知府说了,等粮价涨到顶,他们赚够了,再‘适时’抛出一些平抑一下,还能博个‘为民请命’的好名声……至于流民,饿死一些,赶走一些,剩下的……听说有些大户人家,暗中在招人,说是去海外垦荒,或者……卖到矿上、船上做苦力……” 听到这里,萧战等人已是怒不可遏。这群蠹虫,不仅贪墨官粮,哄抬粮价,视百姓如草芥,竟然还暗中进行人口贩卖的勾当! “还有谁知道这些事?有什么证据?”李承弘追问。 “仓房的管库小吏,粮道衙门的书办,还有沈家几个负责交接的掌柜,都知道一些……证据……沈家仓库的进出记录,知府衙门里的一些暗账,可能……可能还有他们和上面往来的书信……”孙捕头为了保命,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拿到了关键口供和线索,萧战让人把孙捕头先关押起来。 “现在怎么办?”李虎问,“直接去抓高知府和沈家?” 萧战看向李承弘和萧文瑾。 李承弘沉吟道:“仅有孙捕头一面之词和这些账册,证据还不够扎实。高文远是四品知府,背后可能还有周延泰甚至更上层的关系。贸然动手,他们若反咬一口,或者销毁证据,反而被动。” 萧文瑾眼中闪过决断:“那就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三日后不是要开会吗?我们就在会上,逼他们现原形!同时,暗中搜集更多铁证。李虎,赵疤脸,你们带人,按孙捕头说的,去盯紧那几个关键人物,想办法拿到进出记录和书信!” “是!” 萧战摩拳擦掌:“老子已经等不及要看那群王八蛋的嘴脸了!” 窗外,夜色深沉。杭州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一场决定江南命运的风暴,正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悄然酝酿。 第429章 野蛮探病 掌握了官仓亏空的关键线索和孙捕头的口供,萧战等人决定在三日后的协调会上发难。然而,会议前夕,一个意外消息传来——杭州知府高明远突然“病重”,无法出席会议!同时,沈家粮行的一座仓库夜间“失火”,据称烧毁了大量“账册”。 天刚亮,萧战就踹开了李承弘的房门。 “还睡?那姓高的王八蛋都‘病’了!走,跟老子探病去!”萧战一身钦差官服穿得歪歪扭扭,腰间挂着尚方宝剑,活像个刚打劫了官府的山大王。 李承弘无奈起身:“四叔,既是探病,总得……” “总得什么总得!”萧战嚷嚷,“老子带了药!三娃给的药呢?!” 萧战的亲兵抱着个青瓷药罐,怯生生从门外探进头:“大人,药……药找到了。是用巴豆、黄连、苦参加蝎子尾巴粉调的,专治‘装病’。只是……味道有点冲。” 萧战接过药罐,掀开盖子闻了闻,脸皱成一团:“嚯!够劲!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客栈。萧战特意让护卫们敲锣打鼓,还让人扛了块临时写的木牌子:“钦差体恤下情,亲送良药探病”。 杭州百姓哪见过这阵仗?纷纷跟在后面看热闹。 “钦差大人要去给高知府探病?” “高知府真病了?昨天不还在醉仙楼喝酒吗?” “嘿,有热闹看咯!” 队伍来到知府衙门。守门衙役见这架势,腿都软了:“萧、萧太傅……我家老爷病重,不宜见客……” “放屁!”萧战一脚踹开大门,“病重才要见太医!老子带了御医……的徒弟!让开!” 衙役哪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人涌进后宅。 知府内院,高明远正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呻吟,额头敷着热毛巾,面色“苍白”,床边还站着个郎中模样的老头,摇头晃脑地说着什么“急火攻心,痰迷心窍”。 见萧战等人闯进来,高明远“虚弱”地挣扎着要起身:“下官……下官抱恙在身,未能远迎,太傅恕罪……” “躺着躺着!”萧战大步走到床前,把药罐往床头一墩,“高知府啊,听说你病了,本官心急如焚!特意带了京师秘方,专治各种‘急火攻心’!来,李虎,给高知府把把脉!”李虎一身军人装扮,看着就像个李逵,横看竖看也不像个大夫,偏偏萧战就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兄弟可是御医的亲传弟子,保证让您药到病除,生龙活虎。” 李虎上前,装模作样地搭脉,一脸严肃:“脉象浮滑,时急时缓……确是急症。不过,”他看了眼萧战,“用我家秘药,一副见效!” 高明远脸色更“白”了:“不……不必麻烦……” “不麻烦!”萧战已经让人拿来了碗,不由分说舀了一大勺黑乎乎、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药汁,“来,趁热喝!良药苦口!” 那药味一出来,满屋子人都忍不住捂鼻子。高文远的脸绿了。 “太傅……下官……实在喝不下……” “喝不下?病得这么重?”萧战挑眉,“那本官亲自喂你!”说着就要动手。 高明远吓坏了,这玩意儿喝下去还得了?他猛地坐起来:“不劳太傅!下官……下官突然觉得好多了!” “好多了?”萧战把药碗凑到他嘴边,“那更要巩固巩固!喝!” “真的好了!”高明远跳下床,身手矫健,“您看!能走能跳!多谢太傅挂念,下官已经痊愈了!” 满屋子人:“……”刚才谁病得要死要活来着? 萧战放下药碗,似笑非笑:“哦?这么快就好了?高知府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恰到好处’啊。” 高文远干笑:“托太傅洪福……” “既然好了,”萧战脸色一沉,“那明日会议,高知府能出席吧?” “能……能!” “那就好。”萧战转身,对围观的家眷、衙役、还有门口探头探脑的百姓大声道,“大家都看见了!本官一副良药,治好了高知府的‘急病’!可见咱们当官的,只要心里装着朝廷,装着百姓,什么病都能药到病除!要是心里有鬼嘛……”他瞥了眼高文远,“再好的药,也治不了!” 说完,扬长而去。 高明远站在屋里,脸色青红交错,气得浑身发抖。门口传来百姓的窃窃私笑。 “老爷……”师爷凑过来。 “滚!”高文远一脚踹翻凳子,“萧战!老子跟你没完!” 几乎同时,萧文瑾带着几个龙渊阁懂土木建筑的工匠和两个机灵的丫鬟,来到了沈家“失火”的仓库。 现场一片狼藉。仓库烧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歪斜,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沈家派了个管事带着几个家丁守着,说是“防止闲杂人等破坏现场”。 “闲杂人等?”萧文瑾亮出龙渊阁主事和睿王妃的身份牌,“本妃奉钦差之命,勘查火场,查明原因。让开。” 管事还想阻拦,但见她身后跟着的护卫手按刀柄,只得退开。 萧文瑾走进废墟。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灰烬的分布和燃烧痕迹。几个工匠也分头勘查。 “王妃,”一个老工匠低声道,“这火烧得不对。您看,这几根柱子,烧得里外不一,里面炭化严重,外面反而轻些。像是……先倒了火油之类的助燃物,从内部烧起来的。” 另一个工匠指着地面:“还有这里,有泼溅痕迹,不是自然起火那种蔓延。” 萧文瑾点头,走到仓库残存的一角。那里堆着些烧焦的麻袋和箱笼碎片。她小心地翻找,忽然眼睛一亮——在几块压在一起的焦木板下,露出纸张的一角! 她示意丫鬟挡住视线,自己快速将那叠纸抽出来。虽然边缘烧焦了,但中间部分还算完整,上面赫然是沈家粮行的出入库记录!日期、数量、经手人……密密麻麻! “找到了。”萧文瑾心中一定,将账页小心收好。又继续勘查,在仓库后墙根处,发现了一个被刻意掩埋的、装火油的破陶罐。 证据确凿。这不是意外失火,是人为纵火,目的就是销毁账册! 离开前,萧文瑾当着沈家管事和围观百姓的面,朗声道:“经查,此火灾有多处疑点,疑似人为纵火。本妃会将勘查结果如实呈报钦差。也奉劝某些人,纸包不住火,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沈家管事脸色发白。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茶馆雅间。 李承弘穿着一身普通文士青衫,对面坐着一位身穿从九品官服、年约四十、面容憔悴的书吏,姓陈,是杭州府户房的一名经承。 陈书吏坐立不安,手一直在抖:“王……公子,您找下官,究竟何事?下官……下官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吏……” 李承弘给他倒了杯茶,温和道:“陈经承不必紧张。本王……在下只是听闻陈经承为人正直,在户房多年,对钱粮账目最为熟悉。如今杭州粮价飞涨,百姓困苦,不知陈经承可知其中缘由?” 陈书吏额头冒汗:“下官……下官不知。都是上峰做主,下官只管誊抄……” “誊抄?”李承弘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正是从永丰仓假账上抄下的一行记录,“那陈经承可认得这笔字迹?这进出库数目,与仓廪实际容量,似乎对不上啊。” 陈书吏一看那字迹,脸色煞白——那是他亲手抄的!他扑通跪下:“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高知府和粮道的几位大人……逼着我们做假账!不做,就要革职查办,全家老小都要遭殃啊!” 李承弘扶起他:“陈经承请起。本王知你为难。今日私下相见,并非要问罪于你,而是想请你……帮帮杭州的百姓。” 他诚恳地看着陈书吏:“假账之事,你知情但被迫参与,情有可原。但若继续沉默,任由粮价高涨,民不聊生,你心里……可过得去?你也有父母妻儿,若他们也买不起米,待如何?”? 陈书吏眼圈红了,挣扎良久,终于咬牙道:“王爷……下官……下官家里还偷偷留了一份真正的粮册副本!是下官每次做假账时,偷偷另抄的!就藏在……藏在城隍庙后殿第三块地砖下!” 他泣声道:“下官知道这是死罪……但每每听到幼子喊饿,看到老母愁容,下官……下官良心不安啊!王爷若能救百姓于水火,下官……下官愿以死谢罪!” 李承弘郑重道:“陈经承深明大义,何罪之有?你提供的证据,若能助朝廷平抑粮价,便是大功一件!本王保你及家人平安。” 当夜,李虎亲自带人从城隍庙取回了那本真正的粮册副本。上面清楚记载着永丰仓历年真实存粮数量、出库去向(多为“调拨”、“折卖”、“暂借”给沈家等粮商)、以及亏空数额。触目惊心。 次日清晨,杭州城的书生学子、商贾市民,发现街头巷尾、茶馆书院,多了许多印刷粗糙但内容劲爆的传单。 传单标题醒目:《十问杭州粮价——是天灾?是人祸?》 内容条理清晰: 一问:秋收刚过,新粮上市,粮价为何不降反暴升? 二问:官仓存粮几何?为何不敢开仓平粜? 三问:沈记、裕丰等大粮商仓库真无粮?夜半运粮车往何处? 四问:知府公子当街纵马欺民,知府“急病”避责,此为何故? 五问:永丰仓大火,烧的真是“陈年旧账”? 六问:…… 每问之下,都有简短事实列举,虽未直接点名,但指向明确。最后呼吁:“士林清议,为民喉舌;百姓疾苦,岂能无视?愿有识之士,共探真相,还江南朗朗乾坤!” 落款是:“《京华杂谭》杭州访友辑”。 这传单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 茶馆里,几个书生拿着传单议论纷纷: “这‘十问’,问得犀利啊!” “沈家仓库夜半运粮?我好像听码头的亲戚提过……” “高衙内那事,我也亲眼所见!嚣张至极!” “永丰仓大火,确实蹊跷……” 酒楼雅间,几个商贾也在嘀咕: “这《京华杂谭》不是京城的报纸吗?怎么到杭州了?” “看来京城那边……盯上咱们这儿了。” “沈家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连一些原本明哲保身的本地士绅,也开始私下打听:“钦差到底什么来头?萧太傅真带了尚方宝剑?”“睿王和那位王妃,似乎不像来走过场的……” 舆论在悄悄转向。虽然官府很快派人收缴传单,但已经晚了,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该起的议论已经起来了。 萧文瑾躲在龙渊阁杭州分号的后院,听着伙计汇报外面的反响,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舆论战,第一步,成了。 沈府。 沈万金(沈家家主)摔碎了心爱的翡翠鼻烟壶:“废物!都是废物!高明远装病被戳穿,仓库烧了还被找到把柄,现在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沈家!萧战那帮人,必须尽快赶出杭州!” 师爷阴声道:“老爷,硬碰硬怕是不行。萧战有尚方宝剑,有护卫。但……我们可以让他们‘失民心’。” “怎么说?” “城外流民越聚越多,饿红了眼。若是有人煽动,说钦差带来了粮食却不发放,囤积居奇……再有人带头冲击他们的驻地……”师爷比划了个手势,“只要闹起来,死了人,萧战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到时候,总督大人也不得不以‘维稳’为由,请他们离开!” 沈万金眼睛一亮:“好!找几个机灵的,去流民里散布消息!再安排些自己人混在里面,带头冲!” 当日下午,流民聚集的窝棚区,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钦差老爷从北方运来了几十车粮食,就藏在悦来客栈!但他们不发给咱们,要等着卖更高价!”“官府和钦差是一伙的!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饥饿和绝望是最易点燃的情绪。加上几个“热心人”不断煽风点火,流民们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咱们去要粮!” “对!再不给,就抢!” “反正也是饿死!” 黄昏时分,数百名被煽动的流民,在那几个“热心人”带领下,浩浩荡荡涌向悦来客栈,嘴里喊着“要粮食!”“钦差滚出杭州!” 客栈外,李虎带着护卫早已严阵以待。他们接到萧文瑾提前预警(龙渊阁在流民中也有眼线),早有准备。 当流民涌到客栈前那条街口时,李虎一挥手,两侧巷子里突然涌出数十名手持包棉木棍、训练有素的护卫(李虎从青山县调来的安保团好手),迅速将人群分割、包围。 那几个带头煽动的“热心人”见势不妙想跑,却被赵疤脸带着沙棘堡的人从后面堵住,当场按倒。 “乡亲们!”李虎站到高处,声如洪钟,“听我说!钦差大人早已在筹备平价放粮!但需要时间核对账目,防止粮食被贪官奸商私吞!你们被人利用了!看看这几个带头的人——”他指着被按在地上的那几个,“他们根本不是流民!是沈家派来煽动闹事的狗腿子!” 流民们愣住了。有人认出其中一人:“他……他昨天还在沈家粮行当伙计!” 李虎让人搜那几人身上,果然搜出了沈家的腰牌和事先准备好的“血书”(诬陷钦差的内容)。 真相大白。流民们愤怒了:“沈家!又是沈家!”“他们抬高粮价,还想利用我们!” 李虎趁机宣布:“钦差大人有令,三日后,将在城内设点,首批平价粮,优先供应城外登记在册的流民!请大家稍安勿躁,不要再被奸人利用!” 流民们将信将疑,但见李虎等人并未驱赶伤害他们,还抓了煽动者,情绪渐渐平息,陆续散去。 客栈内,萧战看着被押进来的几个煽动者,冷笑:“沈家这是狗急跳墙了。好好审!” 审讯在客栈地窖进行。起初几人嘴硬,但赵疤脸的手段岂是几个家丁能扛住的?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崩溃了。 “我说!我说!是沈老爷……沈万金让我们干的!他答应事成之后每人给一百两银子……” “还有呢?”萧战盯着他,“粮食到底去哪了?” 那人哆嗦着:“粮食……粮食不止沈家囤了。有一部分……一部分半夜从运河运走了,是……是漕帮的船运的!沈家和漕帮有合作,漕帮帮忙运粮、藏粮,抽三成利……” “漕帮?”萧战眼神一凛,“漕帮也掺和进来了?” “是……是的。漕帮杭州分舵的刘舵主,和沈老爷是拜把子兄弟……那些粮食,有的运到江北,有的……听说直接出海了……” 萧战与李承弘、萧文瑾对视一眼。 事情,比想象的更复杂了。不仅涉及地方官商,连掌控运河命脉的漕帮也牵扯其中。这条线,必须挖下去。 第430章 夜探码头 月黑风高,运河边的杭州漕帮分舵码头静得只剩水浪拍岸声。 萧战和赵疤脸像两只夜猫子蹲在货堆阴影里,身上穿着跟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劲装。 “疤脸,你确定那刘扒皮今晚不在?”萧战压低嗓子问。 赵疤脸咧嘴,露出在西北风沙里淬炼过的黄牙:“太傅放心,那老小子新纳了第七房小妾,这会儿肯定在温柔乡里。舵里就留了个二管事和几个瞌睡虫。” 两人如鬼魅般翻过码头围墙。漕帮分舵占地颇广,仓库林立,但此刻大多黑灯瞎火。他们避开两处有灯光的岗亭,径直摸向最大的那几间仓房。 撬锁对赵疤脸来说是家常便饭。第一间仓房打开,里面堆着些麻袋,但一捏就知道——是空的!第二间、第三间……连开五间,全是空仓!只有些陈年谷壳和灰尘。 “他娘的,粮食真被搬空了?”萧战啐了一口。 赵疤脸耳朵动了动,指指仓库最深处一面墙:“太傅,那儿有暗门。” 果然,在堆积的破麻袋后,有道极隐蔽的移门。推开,是个不大的密室,放着张桌子和几个木箱。赵疤脸熟练地撬开箱子,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 萧战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翻看。账册用暗语和简单几个字记录,但他这些年跟各路人马打交道,多少能看懂些。 “丙字三号船,九月十八,载粮六百石,北上……” “丁字五号,九月廿五,粮八百石,运往……” “戊字七号,十月初三……” 密密麻麻全是最近两三个月的运粮记录,船次频繁,数量惊人。目的地多是“北边”、“江口”、“外运”等模糊字眼。 “看这儿,”赵疤脸指着其中一行,“‘亥字特船,十月初八,专送贵人货,加急’。这个‘贵人货’恐怕不一般。” 萧战把几本关键账册塞进怀里:“走!回去让大丫和承弘看看,他们脑子灵,说不定能破译这些鬼画符。” 两人刚出密室,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光! “谁在那儿?!”守夜的漕帮弟子发现了异常。 萧战和赵疤脸对视一眼,不退反进,迎着灯光冲了出去! “你爷爷我!”萧战一声暴喝,抢起从仓库顺手抄起的门闩,劈头盖脸砸向当先一人。赵疤脸则如猎豹般扑向另一人,捂住嘴一个手刀砍晕。 几个漕帮弟子哪是这两尊煞神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全被放倒。 萧战踩着其中一个的脑袋:“告诉你们刘舵主,钦差萧战明儿个来拜访!让他备好茶——备好脖子!” 说完,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地上被打懵的漕帮弟子半天才缓过神,哭丧着脸:“钦、钦差……萧太傅?” 次日晌午,漕帮杭州分舵大厅。 舵主刘金水(人称刘扒皮)坐在主位,四十来岁,身材精瘦,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穿着绸缎褂子,手指上戴了三枚金戒指。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精悍的漕帮弟子,眼神警惕。 李承弘和萧文瑾坐在客位,萧战则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尚方宝剑就随手靠在椅子边。 “王爷、王妃、萧太傅大驾光临,蔽舵蓬荜生辉啊!”刘金水满脸堆笑,亲自斟茶,“不知几位贵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承弘端着茶盏,淡淡道:“刘舵主客气。本王奉旨南巡,清查粮务。听闻漕帮掌控运河运输,对各地粮米流通最是熟悉。近日杭州粮价异常,官仓空虚,民间却传言有大量粮食经运河运出江南。不知刘舵主可有所闻?” 刘金水笑容不变:“王爷说笑了。漕帮做的就是运输生意,南来北往的货物多了去了,粮米自然也有。但都是客商托运,我等按规矩办事,从不过问货物来去。至于粮价之事……那是官府和粮商的事,我们跑船的,哪懂这些?” 萧战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墩:“不懂?那昨晚老子在你仓库里找到的账册,记的都是啥?‘丙字船六百石’、‘丁字船八百石’——这是运的石头?” 刘金水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太傅,那些不过是寻常货运记录。江南产粮,运往北方,自古如此……” “放你娘的屁!”萧战站起身,走到刘金水面前,俯身盯着他,“老子查过了!最近三个月,从你这码头运出去的粮食,比往年同期多了五倍不止!还都是半夜装船,鬼鬼祟祟!说!粮食运哪去了?!” 刘金水身后的弟子们骚动起来,手按向腰间武器。 刘金水抬手制止,强笑道:“太傅息怒……生意好,自然运得多。至于时辰……客商要求,我们照办而已。” “客商?”萧战冷笑,“哪个客商?沈万金?还是……”他凑近,声音压低,“泽王府?” 刘金水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被“砰”地推开,赵疤脸带着李虎、李铁头等十几个壮汉涌了进来!个个身高体壮,杀气腾腾,往那一站,整个大厅都显得拥挤了。 萧战拍了拍刘金水的肩膀:“刘舵主,你这茶……凉了。咱们换种方式聊?” 刘金水脸色发白,但还在强撑:“萧太傅……这里毕竟是漕帮分舵。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规矩?”萧战咧嘴一笑,突然伸手揪住刘金水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拎起来,然后狠狠往面前的实木茶桌上一掼! “啪!” 刘金水的脸结结实实砸在桌面上,鼻血瞬间飙出!金戒指磕在桌上发出脆响。 全场死寂。漕帮弟子们惊呆了,他们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横的——这可是漕帮杭州分舵舵主!在运河上跺跺脚,浪都要翻三翻的人物! 萧战揪着刘金水的后领,把他的头又提起来,然后——“啪!”再次掼下去! “这是老子的规矩!” “啪!” “专治各种不服!” “啪!” “让你装!让你推!让你他娘的不说实话!” 连砸了七八下,刘金水已经满脸是血,眼冒金星,彻底蒙了。他混了几十年江湖,从底层打手爬到舵主,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像萧战这种完全不讲江湖套路、上来就直接物理“讲道理”的真·流氓做派,他还真没见过! 漕帮弟子们反应过来,怒吼着要冲上来。 “都别动!”李虎和李铁头同时拔刀,寒光闪闪。身后十几个壮汉齐刷刷亮出兵器,那架势,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萧战却松开了刘金水,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正是格物院最新试制的燧发短铳!虽然还是试验品,但威慑力足够。 他随手对准大厅角落一个装饰用的青瓷花瓶,“砰”就是一枪! 花瓶应声炸裂! “还有谁想试试?”萧战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目光扫过漕帮众人。 漕帮弟子们全僵住了。火铳他们见过,但这么小巧、这么利落的,还是第一次见!这要打在人身上…… 刘金水瘫在椅子上,哆哆嗦嗦地擦着鼻血,看向萧战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这他妈哪里是钦差?这是阎王爷派来的煞星! 萧战用枪管戳了戳刘金水的脑门:“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能……能!”刘金水带着哭腔,“太傅……您问,小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粮食运哪去了?” “北……北边……” “具体点!” “江淮交界……洪泽湖一带……有、有水寨接手……” “谁的水寨?” “这……小的真不知道!那边接头的人很神秘,只认令牌不认人……” “令牌什么样?” “是……是黑色的,上面有……有虎头纹……” 萧战皱眉。虎头纹?这标记没听说过。 他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漕帮弟子,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特别年轻的,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还一脸“热血沸腾”想往前冲的稚嫩模样。 萧战走过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少年的衣领:“多大了?” 少年被他气势所慑,结巴道:“十……十三……” “十三?”萧战抬手“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打得少年眼冒金星,“毛长齐了吗就学人混帮派?!爹娘呢?书念完了吗?田会种吗?” 少年被打懵了,哭了出来:“我……我爹娘死了……没饭吃……” 萧战松开他,转身指着刘金水:“姓刘的!老子警告你!再让老子看见你招未成丁的小崽子混帮派,老子把你剩下的牙全敲了!让他们回家!朝廷马上要放粮赈灾,有手有脚饿不死!混帮派?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又看向那几个少年,语气稍缓:“听见没?回家去!等官府放粮!再敢在这儿瞎混,”他扬了扬拳头,“见一次打一次!” 少年们吓得连连点头,有两个真的转身跑了。 刘金水苦着脸:“太傅……这……江湖规矩,收些半大孩子跑腿传信……” “规矩你妈!”萧战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从今天起,杭州漕帮,再有一个未满十八的,你这舵主就别干了!老子送你去北境修长城!” 他走回刘金水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最后问你一句——谁让你运的粮?别说不知道。你能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傻子。” 刘金水浑身一颤,眼神挣扎,最终颓然道:“太傅……小的……小的也是身不由己。上面……有令,不得不从啊。” “上面?哪上面?” 刘金水嘴唇哆嗦,极低地吐出两个字:“泽……泽王……”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李承弘和萧文瑾还是心中一沉。 萧战直起身,对李虎道:“把他带上,所有账册封存!漕帮码头暂时接管,所有船只未经查验不得离港!” “是!” 刘金水瘫软在地。他知道,杭州漕帮,完了。 当日傍晚,杭州运河码头戒严,钦差卫队接管。 但萧文瑾知道,对手不会坐以待毙。她找到萧战和李承弘:“四叔,殿下,刘金水被抓,粮食去向暴露,对方肯定会紧急转移或销毁证据。我们必须抢先一步,找到那批粮食的下落。” “怎么找?”萧战问,“运河那么长,谁知道运哪去了?” 萧文瑾展开一幅运河详图:“刘金水说粮食运往江淮交界,洪泽湖一带。但具体位置不明。我们可以双管齐下——陆路由四叔带人沿运河北上查访;水路,我调龙渊阁的货船,伪装成商队,沿运河追踪。那些运粮的漕船数量大,吃水深,沿途肯定会留下痕迹。” 李承弘点头:“此计可行。龙渊阁的船队熟悉水道,不易引人怀疑。文瑾,你需要多少人手?” “不需要多,但要精。我带十个龙渊阁的老船工,再加五个护卫。船就用我们自己的货船,装些布匹茶叶做掩护。”萧文瑾道,“关键是快,今晚就出发。” 萧战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让李虎带一队人跟着!” “不行,”萧文瑾摇头,“李虎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带王二狗去就行,他机灵,水性也好。” 最后议定:萧文瑾带龙渊阁船队走水路追踪;萧战和李承弘在杭州继续施压,审问刘金水,同时准备应对粮商可能的新动作。 夜深,两艘龙渊阁的中型货船悄然驶离杭州码头,向北进入运河主道。 船头,萧文瑾披着斗篷,借着月光和船头灯笼的光,仔细察看两岸。王二狗跟在她身边,低声道:“大小姐,按照账册记录和码头老船工的说法,最近大批漕船都是在深夜子时前后离港,吃水极深,显然满载。他们一般会趁夜赶路,天亮前在沿途预定地点休息或交接。” “沿途可有适合大批船只隐蔽停靠的地方?”萧文瑾问。 “有。运河沿线有些废弃的旧码头、河湾、还有支流岔道。但要说能藏下几十艘大船的地方……不多。”王二狗指着地图,“这一带,淮安府以南,洪泽湖入口附近,水道复杂,芦苇荡密布,历来是私盐贩子、水匪出没之地。如果是我要藏船藏粮,首选这里。” 萧文瑾点头:“就往这里去。注意观察水面油渍、散落的粮粒、还有岸边新鲜的车辙脚印。大批粮食转运,不可能毫无痕迹。” 船队在夜色中静静航行。运河上往来的船只渐少,只有月光洒在粼粼水面上。 两日后,萧文瑾的船队抵达淮安府以南水域。这里河网纵横,大小湖泊星罗棋布,洪泽湖的入口已遥遥在望。 “大小姐,前面就是‘三河口’,运河、淮河、洪泽湖入口交汇处,水道最是复杂。”老船工提醒,“这一带不太平,常有水匪。” 萧文瑾示意船只放慢速度,小心驶入岔道。她注意到,在一些偏僻的河湾处,岸边芦苇有大规模倒伏和踩踏的痕迹,泥滩上也有新鲜的车辙印,很深,像是重车碾压。 “停船。”萧文瑾下令。 她带人乘小舢板靠近岸边,仔细勘查。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一些散落的麦粒和稻谷,还有几个被遗弃的破麻袋,上面印着模糊的“杭”、“沈”字样。 “就是这里!”王二狗兴奋道,“肯定有大船在这儿停靠卸过货!” 但环顾四周,水面开阔,除了他们这两艘船,空无一物。那些运粮的漕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粮食卸下来后,运去哪了?”萧文瑾皱眉。陆路车辙印消失在一条通往内陆的小道,但小道狭窄,不像能运走大批粮食的样子。 老船工观察着水流,忽然道:“大小姐,您看这水流方向。现在不是汛期,但这段河水却有些浑浊,流速也比上游快些。像是……下游有地方在大量抽水或放水。” 萧文瑾心中一动:“附近可有水闸、堰坝?” “有!往洪泽湖方向去,有个前朝修的废弃水闸‘青龙闸’,据说闸后有隐秘水道通连几个小湖泊,早年是屯兵藏船之所,后来荒废了。” “去青龙闸!” 船只转向,驶向洪泽湖方向。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河湾尽头,找到了那座半塌的青龙闸。闸门虚掩,水流正从闸后涌出。透过闸门缝隙,隐约可见里面是片宽阔的隐蔽水域,但被茂密的芦苇和残存的水闸建筑遮挡,从外面极难发现。 “就是这儿了。”萧文瑾笃定道。那些漕船,一定是穿过这道闸,藏进了闸后的隐秘水域。粮食很可能就在里面转运或囤积。 但她没有贸然进去。里面情况不明,可能设有埋伏。她让船工悄悄测量了水道深度,记下位置,然后悄然退走。 “立刻回杭州报信。”萧文瑾下令,“四叔和殿下需要知道这个位置。另外,通知我们在淮安府的龙渊阁分号,调几条快船过来,远远监视这个闸口,有任何船只进出,立刻记录上报。” 船队调头返航。萧文瑾站在船尾,望着渐远的青龙闸,心中盘算:找到了藏粮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进去?里面有多少守卫?粮食还在不在?更重要的是——泽王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有种预感,青龙闸后面藏着的,可能不仅仅是粮食。 第431章 夜半归航 子时三刻的杭州码头,雾气像一层湿透的灰纱,裹着零星几盏昏黄的灯笼。运河水面黑沉沉的,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只有水浪拍打石岸的“哗啦”声,单调得催人欲睡。 “吱呀——” 木制跳板被放下,搭在青石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文瑾第一个跃下船,黑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下摆沾着的芦苇屑扑簌簌掉了几片。她在船上站了整整半日,腿脚有些发僵,落地时微微踉跄,又被自己稳住了。 “大小姐!” 等候多时的王二狗提着灯笼从阴影里窜出来,那盏气死风灯晃得厉害,把他那张娃娃脸照得明明暗暗。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爆豆子:“您可算回来了!萧太傅在客栈等您都等的心急了,正发火呢,茶杯都摔好几个了!” 萧文瑾脚步一顿,哭笑不得:“……这就等不及了?” “可不是!”王二狗苦着脸,“太傅说您再不回来,他就要沿运河敲锣找人了——连锣都让李虎去买了,铜的,脸盆那么大!”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形,灯笼差点脱手。 身后,龙渊阁的两艘货船正在悄无声息地系缆。老船工们动作麻利,没人吆喝,只有绳索摩擦的“沙沙”声。船体吃水不深,显然货物已经卸在了别处。 萧文瑾回头看了一眼船舱,对王二狗道:“让淮安分号来的兄弟们都去歇着,每人支二钱银子,算夜宵钱。你跟我回客栈——路上说说,杭州城里什么动静?”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开码头,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摇晃。 王二狗边走边汇报:“协调会的帖子昨儿就发遍了,杭州府有品级的官员、叫得上号的粮商、还有几个本地大族的族长,全收到了。总督府那边动静不小,光是打扫庭院的杂役就加了二十个。” “沈家呢?” “沈万金闭门不出,但沈记米行后门的运货马车半夜进出频繁。赵疤脸大哥派人盯了,说运出去的箱子轻飘飘的,不像粮食,倒像是……”王二狗顿了顿,“账册文书之类。” 萧文瑾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她又问:“四叔除了摔茶具,还干什么了?” “哦,太傅还骂人了。”王二狗掰着手指,“骂高明远是‘缩头绿毛龟’,骂周延泰是‘和稀泥的老泥鳅’,骂沈万金是‘吸血的肥蚊子’——哦,他还创新了一句,说这群人凑一块儿,就是‘一锅炖不烂的老王八汤’。” “……” “对了,睿王殿下劝了他半日,最后说……”王二狗模仿李承弘温润平和的语气,“‘四叔,您再骂,文瑾回来该笑话您词汇贫乏了。’太傅就憋住了,改在院子里转圈,转到第三百二十八圈的时候,把第三个茶杯摔了。” 萧文瑾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夜风微凉,吹散了她眉宇间的疲惫。 远处传来更夫嘶哑的梆子声:“寅时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快亮了。 悦来客栈的后院小楼还亮着灯。 萧文瑾刚踏进月亮门,就看见院子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正背着手转圈——真的是在转圈,步伐又重又急,踩得青石板“咚咚”响,惊得墙角蟋蟀都不敢叫了。 “四叔。”她唤了一声。 那身影猛地顿住,旋风般转过来。 灯笼光里,萧战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寝衣,外头胡乱披了件墨色长袍,腰带系得歪七扭八,头发更是支棱着几缕,显然是从床上跳起来就没收拾过。他瞪着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劈头就问: “找着了?” “嗯。” “没受伤吧?” “没有。” “那群王八蛋没为难你?” “他们没发现我。” 三连问快如疾风,萧文瑾答得简洁。问完了,萧战才像是回过神,发现自己太急切,咳了一声,板起脸,努力做出威严长辈的样子:“还知道回来?一个姑娘家,大半夜在运河上漂,像什么话!也怪我!就不该让你去!” 可他眼里明晃晃的关切藏不住,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确实全须全尾,连头发丝都没乱,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虎起脸:“下次再这样,老子……老子就让承弘给你禁足!” 话音刚落,西厢房的门“吱呀”开了。 李承弘披着件月白色锦纹外袍走出来,长发未束,松松垂在肩头,显然是刚从床上起身。他手里还端着盏油灯,暖黄的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看见萧文瑾,他眸光倏然温软下来,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斗篷,声音里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微哑,却温柔得能掐出水: “娘子可算回来了,真是辛苦了。”他仔细看她脸色,眉头微蹙,“眼睛里有红血丝,定是没好好休息。吃饭了没?灶上温着鸡丝粥和小笼包,我让厨房现在送来?” 萧文瑾心头一暖,摇摇头:“在船上吃过了。倒是你们,这么晚还不睡?” “某位长辈转圈转得地动山摇,我想睡也难。”李承弘含笑瞥了萧战一眼,将斗篷递给身后跟着出来的小太监,又很自然地抬手,替萧文瑾拢了拢耳边微乱的鬓发,“手这么凉,快进屋,夜里风硬。” 这旁若无人的亲昵让萧战眼角抽搐,他大声“啧”了一下,粗声粗气道:“行了行了!要腻歪回屋腻歪!先说正事!” 三人进了萧文瑾和李承弘暂住的上房。屋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临窗的书桌上摊着江南舆图,旁边散落着几份文书。李承弘亲自点了两盏灯,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萧文瑾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图纸,在桌上铺开。那是她亲手绘制的水道图,墨迹犹新,线条精细,连水流的缓急都用细密的箭头标了出来。 “四叔,您猜粮食藏哪儿了?”她指尖点向图纸中段一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眼里闪着光,“青龙闸——前朝隆庆年间屯兵的水寨遗址。” 萧战凑过来,眯着眼看:“青龙闸?这名字有点耳熟……” “您当然耳熟。”萧文瑾笑道,“青龙闸在淮安府以南三十里,运河与淮河交汇处,再往东就是洪泽湖入口。前朝在那里设水师卫所,修了闸口和船坞,本朝初年裁撤水师,那里就渐渐荒废了。” 李承弘俯身细看图纸,沉吟道:“位置确实隐蔽。闸后水域宽阔,又有支流连通几个小湖,芦苇荡茂密,藏几十条船不成问题。”他看向萧文瑾,“你亲眼见到了?” “见到了,但没靠近。”萧文瑾神色凝重起来,“我让船队在闸外五里就停了,乘小舢板摸到岸边。闸门虚掩,水流从里面涌出,但静得出奇——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水鸟叫声都稀落。不像有大批人马驻扎的样子。” 萧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空城计?粮食早转运了?” “更可能的是,”李承弘指尖轻叩图纸,“那里不止是粮仓,还是……某种枢纽。泽王的人需要个既能囤粮、又能机动调拨的地方。粮食或许已经分批运走,但船坞、码头、仓库这些设施还在,随时可以启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战:“四叔,您还记得当年剿倭寇匪患时,倭寇是怎么藏船的吗?” 萧战一愣,随即恍然:“他娘的!分散藏匿,集中调用!”他一拍大腿,“粮食化整为零,藏在各处,青龙闸就是个调度中心!需要时一声令下,各处粮食汇聚,装船运走——难怪咱们查杭州仓库查不出太多东西!” “正是。”李承弘点头,“所以沈万金有恃无恐。杭州城里那些粮仓,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命脉,在青龙闸这条水路上。” 窗外传来打更声,这次清晰许多:“卯时初——日出东方,黑夜将明——” 天真的要亮了。 萧文瑾收起地图,揉了揉眉心:“天亮了就是协调会。四叔,今天这场戏,您可得收着点脾气。” “收?老子今天带尚方宝剑去!” 萧战灌了一大口浓茶——那茶浓得发黑,苦得他龇牙咧嘴,倒是真提神。他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瞪着眼:“老子不仅要带,还要把剑拍在周延泰那老泥鳅面前!问问他,朝廷的尚方宝剑,斩不斩得了他这尊弥勒佛!” 李承弘失笑摇头,接过萧文瑾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整个人清醒不少。他走到萧战身边,微笑道:“剑自然要带,但得这么带——” 他附耳低语了几句。 萧战听着,眼睛渐渐瞪大了,随即嘴角越咧越开,最后“嘿嘿”笑出声,一巴掌拍在李承弘肩头:“好小子!这损招……不对,这妙计谁想的?够阴……够聪明!” “文瑾昨夜在船上想的。”李承弘看向妻子,目露赞赏,“她说,对付周延泰这种官场老油子,硬碰硬不如软刀子割肉。尚方宝剑是震慑,但真正要他们命的,是藏在剑鞘里的东西。” 萧战转头看萧文瑾,眼神亮得像发现了宝藏:“大丫,快说说,什么好东西?” 萧文瑾正在书桌边清点几份关键证据的副本,闻言抬头,微微一笑:“四叔别急,等会儿您就知道了。”她将几份文书分别装进三个不同的锦袋,用丝绳系好,动作不疾不徐,“今天咱们分工。您唱红脸,殿下唱白脸,我……唱花脸。” “花脸?”萧战纳闷。 “就是搅局的。”萧文瑾眨眨眼,“您二位一个唱忠臣一个唱贤王,总得有人扮那个‘不懂规矩、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愣头青吧?有些话,您二位不便说,我说;有些事,您二位不便做,我做。” 李承弘含笑补充:“比如,当众揭穿某些人裤子破了洞这种缺德事。” 萧战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好!这个好!大丫,四叔今天给你撑腰,你想怎么搅就怎么搅!搅他个天翻地覆!” 笑声未落,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李承弘的贴身太监小顺子,端着个红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一碟水晶虾饺、一碟酱黄瓜,还有几个白胖胖的馒头。 “王爷,太傅,王妃,厨下刚做的,趁热用些吧。离天亮还有大半个时辰呢。”小顺子细声细气地说。 萧战这才觉出饿来,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还是承弘想得周到……唔,这馒头不错,暄软!” 三人围着小圆桌坐下,就着暖黄的灯光吃起了简单的“战前早餐”。气氛难得松弛下来。 萧文瑾小口喝着粥,忽然问:“四叔,您说周延泰今天会是什么态度?” 萧战嚼着虾饺,冷笑:“还能什么态度?和稀泥呗!‘诸位同僚,江南粮务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沈老板虽有不当,然经商不易,还需体谅……’‘钦差大人雷厉风行,然地方有地方的难处……’”他模仿着官腔,惟妙惟肖,把李承弘和萧文瑾都逗笑了。 “那咱们就掀了他的稀泥坛子。”李承弘淡淡道,用筷子夹起一片酱黄瓜,动作优雅,“文瑾找到的青龙闸,是第一个口子。孙捕头的供词、永丰仓的假账、沈家仓库的纵火痕迹……这些是第二个、第三个口子。今天这场会,咱们不是去商量,是去——扎口袋。” 萧文瑾点头:“而且,我怀疑青龙闸里,不止有粮食。” 两人看向她。 “我观察了水流。”萧文瑾放下粥碗,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起来,“闸后涌出的水,带着铁锈味。不是普通的船体铁钉锈蚀,是……大量的、新鲜的铁器浸泡水后的味道。如果只是运粮船,不该有这么重的铁锈气。” 萧战神色凝重起来:“军械?” “有可能。”萧文瑾道,“前朝在青龙闸设水师卫所,必然有军械库。如果泽王的人修缮了那些库房……” “那他囤的就不仅是粮,是造反的本钱了。”李承弘接话,眸光转冷。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噼啪”轻爆。 半晌,萧战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咽下去,抹了把嘴:“管他娘的粮还是铁!今天先收拾眼前这群龟孙子!一步一步来,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 李承弘微笑:“四叔说得是。那咱们就——先吃早饭。”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更远处,公鸡开始打鸣,此起彼伏。 第432章 黎明前的部署 早饭用罢,小顺子撤了碗碟,又换上热茶。 萧战灌下第二碗浓茶,精神彻底亢奋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子,嘴里念念有词:“尚方宝剑得用红绸裹……对,裹得像过年送礼!拍桌子的时候得有气势……啧,要不要先练练?” 萧文瑾哭笑不得:“四叔,您当是登台唱戏呢?” “这可比唱戏有意思!”萧战搓着手,“老子在京城跟那群文官扯皮扯了这么多年,早憋坏了!今天总算能真刀真枪干一场!”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李承弘,“对了,你父皇……皇上那边,消息递过去了吗?” 李承弘点头:“八百里加急,昨夜子时发出的。算算时辰,最迟明日午后能到京城。父皇早有准备,京城那边,林尚书和钱尚书会稳住局面。” “泽王呢,作息有没有异常?” “都盯着呢,但……”李承弘顿了顿,“夜枭回报,泽王近来‘潜心读书,悔过自新’,还亲手抄了《孝经》呈给父皇。” 萧战“呸”了一声:“鳄鱼的眼泪!他抄《孝经》,老子还能抄《道德经》呢!装模作样!” 萧文瑾却若有所思:“他在麻痹皇上,也是在争取时间。江南这边动作越大,他在京城越要表现得安分守己。”她看向李承弘,“殿下,今日会后,无论结果如何,必须立刻控制青龙闸。迟则生变。” “我明白。”李承弘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递给萧战,“四叔,这是调动杭州卫所三百精兵的虎符。会后您亲自去,以钦差之名接管青龙闸。赵疤脸熟悉地形,让他带路。” 萧战接过虎符,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总算有正经兵用了!老子那些青山县的兄弟虽然能干,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他小心把虎符揣进怀里,又拍了拍,“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萧文瑾则走到窗边的箱笼旁,打开其中一个,取出几套衣物。她自己的是一套杏黄色缠枝莲纹褙子配月白马面裙,端庄中不失利落;李承弘的是一身石青色暗云纹亲王常服,雍容持重;至于萧战…… 她抖开那套衣服。 萧战眼睛直了。 那是一套极其扎眼的麒麟补服——不是寻常的一品武官麒麟,而是特赐的“钦差行蟒麒麟”,深紫底色,金线绣成的麒麟张牙舞爪,几乎要从布料上扑出来。阳光下,金线反光能晃瞎人眼。 “这、这也太……”萧战难得结巴。 “太显眼了?”萧文瑾笑眯眯,“要的就是显眼。四叔,今天您不是萧太傅,是手持尚方宝剑、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气势,就得从衣服上压人。” 李承弘也笑:“文瑾特意让龙渊阁的绣娘赶工改的,原是我去年那套吉服上的补子,拆了重绣的。” 萧战摸着那滑溜溜的缎面,嘟囔:“老子穿这个,像不像戏台上的大将军?” “像。”萧文瑾点头,又补了一句,“像那种一出场就能镇住全场、让反派腿软的大将军。” 萧战顿时眉开眼笑:“那行!老子今天就过过戏瘾!”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赵疤脸和李虎联袂而来,两人都是一身夜行衣,显然刚执行完任务回来。 赵疤脸抱拳:“太傅,王爷,王妃。沈家那边有动静——半个时辰前,沈万金派心腹往城西送了封信,我们的人截了。”他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李承弘拆开,迅速扫过,冷笑一声:“果然。沈万金通知青龙闸,‘货已暴露,速速转移’。落款是……‘黑虎’。” “黑虎?”萧战皱眉,“什么玩意儿?” “代号。”萧文瑾接过去看了看,“看来泽王在江南的势力,有一套完整的联络暗语。‘黑虎’应该是沈万金的代号,那青龙闸的负责人,或许叫‘青龙’?” 李承弘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无妨。信既然截了,青龙闸那边收不到指令,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正好给我们时间。” 李虎则汇报另一件事:“王爷,杭州卫所的张指挥使递了话,说他‘一切听从钦差调遣’,但……希望事后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他这两年没掺和那些烂事,实在是……上头压着。” “墙头草。”萧战哼道,“不过能用就行。告诉他,今天好好配合,老子保管他没事。” 部署已定,窗外天光已大亮。晨曦透过窗纸漫进来,屋里暖融融的。 萧文瑾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文书证据,将它们分装好。又打开另一个小包裹,递给萧战:“给您备的‘会议神器’。” 萧战好奇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包五香瓜子,颗粒饱满;一个精巧的铜制核桃夹,手柄上还刻了只小乌龟;还有一小瓶青瓷装的薄荷膏,拔开塞子,清凉提神的香气扑鼻而来。 萧战乐了:“瓜子?真让老子在会上嗑?” “必要时可以。”萧文瑾狡黠一笑,“比如,当某位大人开始长篇大论车轱辘话的时候,您‘喀嚓’嗑一颗瓜子,效果……意想不到。” 李承弘扶额轻笑。 萧战却如获至宝,把东西仔细收进袖袋,拍拍萧文瑾肩膀:“知我者,大丫也!你放心,今天四叔一定把这场戏,唱得精彩绝伦!” 辰时初,三人开始更衣。 李承弘最快,他惯常的从容优雅,石青色亲王常服上身,玉带一束,便显出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他又亲手替萧文瑾理了理鬓角,将她发间一支略有歪斜的珍珠步摇扶正,动作温柔细致。 萧文瑾任他整理,自己则对镜检查妆容。她今日未施浓脂,只薄薄敷了粉,点了口脂,眉形描得略锋利些,添了几分英气。杏黄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月白马面裙行动间如水波流动,端庄却不失轻盈。 然后两人一起转头,看向萧战—— 然后沉默了。 萧战正跟那套钦差官服搏斗。 “这带子怎么系?哎这扣子绊住了!这袖子怎么这么长?这麒麟是不是绣歪了?”他手忙脚乱,那身华丽得过分的官服被他穿得皱巴巴,金线麒麟的爪子快缠到脖子上了。 萧文瑾叹气,上前帮忙:“四叔,您别动。” 她熟练地替他整理衣襟、抚平褶皱、系好玉带,又将歪掉的梁冠扶正。片刻后,一个威风凛凛、官威赫赫的钦差大臣出现在眼前——如果不看那张写满“不自在”的脸的话。 “好了。”萧文瑾退后两步打量,满意点头,“很气派。” 萧战扭了扭脖子,咕哝:“勒得慌……比铠甲还难受。” 但他很快找到了乐趣——那柄尚方宝剑。他抽出剑看了看,寒光凛冽,确实是御赐真品。然后他不知从哪儿扯来一段大红绸缎,开始往剑鞘上裹。 李承弘终于看不下去了,温声劝道:“四叔,父皇给的尚方宝剑……不是扁担。不必如此。” “你懂啥?这叫气势!”萧战已经手脚麻利地裹好了,红绸在剑柄处打了个夸张的蝴蝶结,然后把剑往肩上一扛——活脱脱年画里那个扛着金箍棒、准备大闹天宫的孙猴子。 他还学着戏台上的架势,走了两步方步,一甩红绸,粗着嗓子念白:“老子今天就要让那群老油条看看,什么叫‘一剑光寒十九州’——”念完自己先乐了,嘿嘿笑道,“虽然这剑还没开刃,但吓唬人够用了!” 萧文瑾忍俊不禁,李承弘则以手扶额,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小顺子这时进来禀报:“王爷,马车备好了。总督府派来的引导官已在客栈外候着。” 李承弘颔首:“知道了。”他看向萧战和萧文瑾,目光沉静中透着坚定,“今日一役,关乎江南民心,更关乎朝廷威信。我们……必胜。” 萧战扛着剑,咧嘴一笑:“那必须的!走!” 三人并肩走出房间,穿过客栈后院。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清新微凉。客栈掌柜和伙计们躲在门后偷看,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位扛剑的,就是萧太傅!啧啧,这气势!” “睿王殿下真是一表人才……” “王妃娘娘也好看,像画里的仙女。” “今天总督府可热闹咯!” 马车停在客栈正门。三辆,规制不同:李承弘和萧文瑾乘亲王规制的朱轮华盖车;萧战单独乘钦差规格的青帏马车;后面还有一辆载着文书证据和护卫的普通马车。 临上车前,萧战忽然回头,对送出来的李虎和赵疤脸低声道:“按计划,等我们进了总督府一刻钟后,你们就带人去接管卫所,然后直奔青龙闸。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但别闹出人命,要活的。” “明白!”两人抱拳。 萧战这才满意,一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前,他还伸出扛着剑的手,冲萧文瑾和李承弘比了个“一切搞定”的手势。 萧文瑾与李承弘相视一笑,也各自登车。 车夫扬鞭,骏马嘶鸣。 三辆马车在晨光中驶向杭州城中心那座威严的总督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像战鼓前的序曲。 车帘内,萧文瑾轻轻握住李承弘的手。 李承弘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温声道:“紧张?” “有点。”萧文瑾老实承认,“但不是怕。是……兴奋。就像下棋,布局良久,终于要将军了。” 李承弘笑了,眸光温柔:“我的娘子,从来都是最好的棋手。” 车外,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早点铺子的热气袅袅升起,孩童的嬉笑声隐约可闻。 这座城市的黎明,平静如常。 但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已在总督府的议事堂里,悄然汇聚。 马车转过街角,总督府巍峨的辕门,已然在望。 第433章 踢皮球大会 辰时三刻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在总督府那对威武的石狮子上。辕门外宽阔的青石广场,此刻已成了车马的海洋。 朱轮的、青帏的、黑漆的……各色官车私轿挨挨挤挤,马夫们牵着缰绳低声交谈,随从们捧着拜帖礼盒侍立一旁。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温热气息、皮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杭州知府高明远站在台阶下,正与淮安知府拱手寒暄。 高知府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绯色孔雀补服,头戴乌纱,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如果忽略他鼻梁上那块醒目的白膏药的话。那膏药贴得不太服帖,边缘翘起一小角,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活像多了只白色小翅膀。 “王兄远道而来,辛苦了。”高明远声音洪亮,努力显得中气十足,“淮安府近来可好?令堂的风湿痛可好些了?” 淮安知府王守仁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捋着胡须,笑呵呵道:“托高兄的福,家母用了您推荐的膏药,好多了。倒是高兄这鼻子……”他眼神瞟向那块膏药,欲言又止。 高明远笑容一僵,随即更灿烂几分:“无妨无妨!前日不慎撞了门框……小事,小事!”他绝口不提被萧战“探病”时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一头撞在床柱上的糗事。 两位知府正互相飙着演技,辕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钦差驾到——睿王殿下、敏慧县主驾到——” 唱名声拖得老长,带着官衙特有的腔调。满广场的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三辆马车依次驶入,在广场中央稳稳停住。 最先下来的是萧战。 当那个扛着红绸包裹的尚方宝剑、穿着一身闪瞎人眼的金线麒麟补服的身影钻出马车时,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官员们像被风吹动的麦浪,“呼啦”一片弯腰行礼: “下官参见萧太傅——” “参见钦差大人——” 声音参差不齐,但动作整齐划一。有些品级低的,腰弯得几乎对折;有些年老的,动作慢了半拍,显得手忙脚乱。 高明远反应最快,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脸上笑容堆得能滴出蜜来:“萧太傅!您可算来了!下官病体初愈,全赖太傅良药——”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就拍在了他肩膀上。 力道之大,让高明远整个人往下一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那块鼻梁上的膏药都吓得抖了三抖。 萧战收回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好了就好。今天可别再‘急火攻心’了。”他特意在“急火攻心”四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意味深长,“毕竟,这议事堂里,可没床柱给你撞。” “……”高明远脸皮抽搐,笑容僵在脸上,像戴了副拙劣的面具。 周围官员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但嘴角那点细微的抽动出卖了他们。有几个年轻的甚至偷偷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 这时,李承弘和萧文瑾也下了车。 李承弘一身石青亲王常服,气度雍容,面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浅笑。他目光扫过全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萧文瑾则落后半步,杏黄褙子衬得她温婉端庄。她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步履从容,对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觉。 “王爷,县主。”周延泰终于从大门内迎了出来。这位江南总督今日穿了正二品的锦鸡补服,面容清癯,神色肃穆,倒真有几分封疆大吏的威仪。他拱手为礼,“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李承弘还礼:“周总督客气。今日是为江南百姓计,不必拘礼。” 寒暄间,官员们已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萧战扛着剑,大摇大摆走在最前头;李承弘与萧文瑾并肩而行;周延泰略后半步陪同;再后面是两溜官员,按品级鱼贯而入。 广场边缘,几个值守的卫兵偷偷交换眼神: “瞧见没?萧太傅那剑,裹得跟过年送礼似的……” “我赌一两银子,待会儿他准得拍桌子。” “我赌二两,他得先嗑瓜子——我瞧见他袖袋鼓囊囊的。” “嘘——小声点!” 总督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议事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这是一间面阔五间的宏伟大堂,梁高柱粗,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北面墙上悬着本朝太祖御笔的“公正廉明”匾额,匾下设一张紫檀大案,那是主位。 但今日,主位空着。 大案前另设三张黄花梨圈椅,面南背北,正对全场——这是给钦差和亲王夫妇的特设席位。 大堂左右,分列两排官帽椅。 左侧,以周延泰为首,两排官员按品级雁翅排开,从正二品总督到从七品县丞,足足坐了三十余人。个个正襟危坐,双手扶膝,面前小几上摆着青瓷茶盏,热气袅袅。远远望去,像一排排训练有素的木偶。 右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沈万金坐在首位,一身赭色万字纹锦袍,手指上那枚鸽蛋大的翡翠扳指绿得晃眼。他身后,裕丰粮号的东家、四海盐商的掌柜、杭州绸缎行会的会长……十来个江南有头有脸的商贾士绅,绫罗绸缎与金玉扳指交相辉映,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 两边人马泾渭分明,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像楚河汉界。 当萧战三人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左边官员们纷纷起身,又是一阵参差不齐的“参见王爷、太傅、县主”。右边商贾们则略显尴尬——他们没官身,按说该行大礼,但有些人自恃与官员交好,只略略躬身,动作五花八门。 萧战环视一圈,“嚯”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听见:“三堂会审的架势啊。” 他走到那三张特设圈椅前,毫不客气地在中间那张坐下——按理说,中间该是李承弘的位置,但谁让他是钦差呢?李承弘微微一笑,在左侧落座;萧文瑾则坐在右侧。 坐定后,萧战把肩上那柄红绸裹着的尚方宝剑取下来,往面前的小几上一横—— “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左边第一排,一个正端起茶盏要喝的老官员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右边,沈万金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翡翠扳指。 周延泰在主位旁的副座坐下,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 萧战忽然从袖袋里掏出那包五香瓜子,撕开油纸,拈起一颗,“喀嚓”一声,嗑开了。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他手上。 萧战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吐出瓜子皮,又拈起一颗,还对身旁的李承弘道:“这瓜子炒得不错,香。承弘,来点?” 李承弘温声婉拒:“四叔自用便好。” 萧文瑾则抿唇轻笑,从自己袖中取出块素帕,铺在萧战手边——接瓜子皮用。 周延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那“喀嚓喀嚓”的魔性声音,站起身,开始致开场白。 周延泰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抑扬顿挫,颇有韵律,像在唱戏: “江南粮务,关乎国本。今岁天时不顺,夏涝秋旱,收成略减。加之商路不畅,粮商惜售,遂致粮价波动,民心思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包瓜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才继续: “今日,睿王殿下、萧太傅、敏慧县主奉旨南巡,集思广益,共商良策。诸位当畅所欲言,以解民困——” “喀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嗑瓜子声。 萧战嗑得专注,甚至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品味绝世美味。吐出的瓜子皮整整齐齐落在素帕上,堆起一小撮。 全场寂静。 只有那“喀嚓、喀嚓”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周延泰额角青筋跳了跳,但他不愧是官场老油条,面不改色,硬着头皮继续流程:“首先,请杭州府禀报近期粮价管控进展。” 高明远应声起身。 他今日特意准备了一卷厚厚的文书,此刻展开,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官员汇报特有的、平平板板的调子开始念: “自九月以来,杭州府严查囤积居奇,共查办案件一十八起,罚没粮食三千石。于城东、城西、城南设粥棚七处,日济流民约两千人次。另,劝导粮商平价售粮,已有沈记、裕丰等六家商号响应,每日限售平价粮五百石……” 他念得很投入,抑扬顿挫,数据详实,听起来确实做了不少工作。 萧战又嗑了一颗瓜子。 然后,他举起手——像学堂里提问的学生那样,打断了高明远的“朗诵”。 “高知府,”萧战嘴里还含着瓜子仁,声音有点含糊,“问你几个小问题。” 高明远停下,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面上却还得堆笑:“太傅请讲。” “第一,”萧战伸出食指,“三千石粮食,够杭州城百姓吃几天?” 高明远一愣,下意识翻手里的文书,想找数据。 萧战却不等他找,自己算起来:“杭州城在册人口约四十万,就算一半人缺粮,二十万人。一人一天半斤米,二十万人就是十万斤。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三千石是三十六万斤。”他掰着手指,“唔,够吃……三天的?还是四天?” 高明远额头冒汗:“这……下官……” “第二,”萧战伸出第二根手指,“你那粥棚的粥,能插筷子不倒吗?” 高明远脸开始涨红:“粥棚乃救济之用,自然……自然要稀薄些,让更多百姓……” “稀薄到能照见人影?”萧战挑眉,“那叫米汤,不叫粥,碗里那几粒米叫米汤都抬举它了,顶多算个刷锅水。高知府,你喝过吗?” “……”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你儿子高衙内——哦,就是前几天在城门口差点撞了流民、还扔铜板羞辱人的那位——他驾的那辆马车,是知府衙门配的吧?用官车纵马嬉戏,按《大夏律》,该当何罪?” “哦对了,”萧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儿子昨天是不是又驾着马车在街上招摇过市了?我听说差点撞翻一个卖菜的老汉?高知府,教子有方啊。” “噗——”右侧有个年轻粮商没忍住,笑喷了,赶紧捂住嘴。 高明远的脸,已经从红转紫,从紫转青,最后定格在猪肝色。嘴唇哆嗦,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鼻梁上那块膏药,因为他表情扭曲,翘起了一角,滑稽地晃动着。 满堂官员,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憋笑,肩膀耸动;有人面露忧色;还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 高明远手里那卷文书开始发抖,纸张“哗啦”作响。 左边官员们个个低头,假装研究自己的茶盏花纹。右边商贾们则眼神闪烁,有人偷偷看向沈万金。 周延泰不得不开口圆场:“太傅,高知府之子年轻气盛,或有不当,但……” “年轻气盛?”萧战打断他,把瓜子皮往帕子上一吐,“周总督,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边关砍蛮子了。他怎么个气盛法?气盛到用马车撞饿得走不动路的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高明远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知府:“高知府,教子无方,是为父之过;纵子行凶,是为官之失。你这知府当得……挺别致啊。” 高明远腿都软了,几乎要站不住。 就在这时—— “萧太傅息怒!” 淮安知府王守仁站了起来。这位瘦高个儿的老官僚捋了捋山羊胡,一脸忧国忧民:“下官以为,粮价之困,根源在漕运不畅。运河淤塞,船只难行,北方粮食运不进来,江南粮食运不出去,这才导致供需失衡啊。” 好一招转移话题!把矛盾从官员失职引向“客观困难”。 王守仁继续侃侃而谈:“去岁淮河大水,冲毁堤坝三十余处,漕船改道,耗时倍增。今年又逢干旱,水位下降,大船难行。此乃天灾,非人力可为。下官已行文工部,请求拨银疏浚河道,然远水难解近渴……” 他说话慢条斯理,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讲到本朝漕运史,眼看就要开始背诵《水经注》了。 萧战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又拈起一颗瓜子。 等王守仁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喉的间隙,萧战才慢悠悠开口:“哦?漕运不畅?” 他转向王守仁,似笑非笑:“王知府,你淮安府境内,青龙闸一带——最近漕船进出挺频繁的啊。半夜三更,灯火通明,一船一船地运东西。这漕运……看着挺‘畅’的嘛。” 王守仁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了一下:“青、青龙闸?那……那是废弃水闸,早已不用多年。太傅怕是看错了吧?” “看错了?”萧战挑眉。 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萧文瑾,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青瓷盏底碰在黄花梨小几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这位一直温婉端庄的睿王妃、敏慧县主,此刻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如水,声音温和却清晰:“王知府说青龙闸‘废弃’?”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妾身昨夜途经青龙闸,见闸后水域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更有兵甲摩擦之声隐约可闻。守卫森严,不似寻常所在。” 她看向王守仁,眼神无辜:“莫非知府大人所说的‘废弃’,是指‘废弃民用,军用照常’?若是朝廷在彼处驻军,倒也是好事——只是不知,是哪一卫的兵马?可有兵部调令?” 轻飘飘几句话,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轰——” 满堂哗然! 左边官员们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青龙闸有驻军?我怎么不知道?” “兵部未曾行文啊!” “难道是……” 右边商贾们更是脸色大变。沈万金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翡翠扳指硌得指节发白。 周延泰霍然起身,面色沉肃:“敏慧县主,此话非同小可!你可有证据?” “证据在此。” 接话的是李承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那是几张炭笔素描,线条流畅,细节清晰——正是萧文瑾昨夜绘制的青龙闸地形图、岸边的车辙印特写、散落在芦苇丛中的粮粒,甚至还有水面上隐约的船影。 李承弘将图纸传示左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本王已命人复绘数份,今晨快马送往京城,呈报父皇。至于青龙闸内究竟有什么——”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周延泰、高明远、王守仁、沈万金等人脸上逐一停留,最后淡淡道: “在座诸位,想必比本王更清楚。”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萧战“喀嚓”嗑瓜子的声音,格外刺耳。 这寂静持续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 “冤枉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打破了沉寂。 沈万金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个年过半百的胖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沈家世代经商,谨守本分,从来都是依法纳税、乐善好施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演技浑然天成,“去年淮河水灾,沈家捐粮五千石!今年杭州粮价涨,沈家第一个响应官府,设摊平价售粮!怎么就、怎么就成囤积居奇、私通匪类了?!” 他猛地抬头,伸手指向萧文瑾,手指颤抖,声嘶力竭:“定是有小人栽赃陷害!龙渊阁想垄断江南粮市,便构陷我等良商!诸位大人明鉴啊!”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把在场不少人都镇住了。 右边那些商贾们回过神来,纷纷跟上: 裕丰粮号的东家站起来,义愤填膺:“沈老板说得对!龙渊阁财大势大,从北方到江南,处处排挤我们本地商贾!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绸缎行会的会长捻着佛珠,摇头叹息:“商人不易啊……兢兢业业几十年,一朝被污蔑,万贯家财都要打水漂咯。” 盐商掌柜更是阴阳怪气:“人家是王妃,是县主,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敢说个‘不’字?” 一时间,议事堂里充满了“弱者”的悲鸣与控诉。不少官员面露同情之色,交头接耳。 周延泰眉头紧锁,看向李承弘:“王爷,此事……” 李承弘神色不变,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萧战终于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 他把瓜子皮包好,揣回袖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站起身,走到沈万金面前。 沈万金还跪在地上哭嚎,见萧战过来,哭声更凄厉了三分:“太傅!您要为民做主啊!” 萧战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 “沈老板,”他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演得不错。” 沈万金哭声一滞。 萧战继续微笑:“哭得情真意切,捶胸顿足也到位,眼泪说流就流——这功底,不去戏班子唱《窦娥冤》,真是屈才了。” 沈万金脸色变了变,咬牙道:“太傅!下民句句属实!” “属实?”萧战点点头,忽然问,“沈老板,你仓库‘失火’烧掉的那批账册……灰烬清理干净了吗?” 沈万金瞳孔骤缩。 萧战不紧不慢,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焦黑的纸片,边缘还残留着火星燎过的痕迹。他将纸片在沈万金眼前晃了晃: “我的人从你仓库废墟里,扒拉出点儿没烧干净的东西。你猜猜,上面写着什么?” 他拈起其中一片,对着光,大声念道: “‘九月廿五,泽王府采买粳米八百石,价每石二两银,已付讫。’” 又拈起一片: “‘十月初三,泽王府定购小麦一千二百石,预付定金五百两。’” 再一片: “‘黑虎呈报:青龙闸已收粮三万石,另收……’后面烧没了。”萧战歪头看沈万金,“沈老板,‘黑虎’是谁啊?这‘青龙闸收粮’,收的又是哪儿的粮啊?” 每念一句,沈万金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念完最后一句,他的脸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身赭色锦袍下的肥硕身躯,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满堂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所有商贾,全都僵在原地,像一屋子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 只有萧战慢悠悠站起身,将那些焦黑纸片重新包好,揣回怀里。然后他拍拍手,像是掸掉什么脏东西,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扛起那柄红绸裹着的尚方宝剑。 他环视全场,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这会,还开吗?”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议事堂内,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一场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34章 和稀泥,踢皮球 死寂持续了约莫五息。 五息时间,足够沈万金脸上的血色褪尽,足够高明远手里的文书滑落在地发出“啪嗒”轻响,足够在场所有官员和商贾把“泽王府”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碎了又拼起来。 然后,周延泰动了。 这位江南总督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指控只是微风拂面。他放下茶盏时,甚至还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轻咳,像某种信号。 大堂内凝固的气氛微微松动,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他——这位江南官场的“定海神针”。 “诸位,”周延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和,“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沈万金和萧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道:“粮务之事,错综复杂。青龙闸有无异常,本督自会派人核查。沈老板与泽王府的往来,若真有其事,也需详查账目,辨明是正常采买还是别有隐情。”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和缓,像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孩子:“当下最要紧的,是商讨平粮之策,稳定民心。诸位同僚,诸位东家,咱们聚在此处,是为解决问题,而非激化矛盾——” 这一套“稍安勿躁—从长计议—顾全大局”的连招,堪称官场和稀泥的教科书级示范。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是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周总督都这么说了,想必…… “不用商讨了。” 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周延泰精心营造的“平和”假象。 他站起身,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当他抬手解开尚方宝剑上那截大红绸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绸滑落,露出玄黑色的剑鞘,鞘身缠着暗金色的龙纹。 萧战握住剑柄。 “噌——” 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在大堂里回荡。 剑身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寒芒流转,瞬间映亮了半间大堂!那光刺得人眼疼,几个离得近的官员下意识眯起眼,往后缩了缩。 萧战提着剑,走到大堂中央。金线麒麟补服在走动间闪闪发光,他扛了一上午的剑此刻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从吊儿郎当的滚刀肉,变成了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 “此剑,乃皇上亲赐。”萧战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上斩贪官,下斩奸商。” 他转向周延泰,剑尖微微抬起:“周总督要‘从长计议’,可以。高知府要‘调查核实’,也行。” 剑尖一转,指向还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沈万金。 “但老子现在问的是——”萧战盯着沈万金,一字一顿,“沈老板,你仓库里那些粮食,卖,还是不卖?若是卖,什么价卖?” 那眼神,像猛兽盯着猎物。 沈万金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声音:“卖……自然卖……按、按市价……” “市价?”萧战笑了。 那笑容看在沈万金眼里,比鬼还可怕。 “行。”萧战点头,忽然提高音量,“李虎!” “在!” 如雷的应答声从大堂外传来,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惊愕望去。 只见李虎——那个青山县安保团出身、身高八尺、壮得像头熊的汉子——扛着一杆东西走了进来。 不是刀,不是枪。 是一杆秤。 一杆特大号、黑铁铸就、秤杆有成人手臂粗、秤砣像个小石磨的——巨秤! “咚!” 李虎把巨秤往大堂中央一杵,青砖地面都颤了颤。秤杆尾端的铁环叮当作响。 萧战走过去,用尚方宝剑的剑身,“铛”地拍了一下秤杆。 金属交击的锐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洪武三年,太祖皇帝钦定江南米价基准——上等粳米,每石一两二钱银;中等粳米,每石一两银;糙米,每石八钱银。”萧战看着沈万金,笑容扩大,“沈老板,你那库里的,是上等米吧?” 沈万金眼前一黑。 洪武三年?!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价了!那时候一两银子能买一石上等米,现在……现在杭州城黑市上一石米已经炒到五两、六两了! “太、太傅……”沈万金声音发飘,“这……这不合时宜啊……” “不合时宜?”萧战剑尖一挑,指向李虎扛来的那杆巨秤,“那就合合时宜——李虎,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按洪武三年的价,给老子称粮!” 他环视右边那些面如土色的粮商们,慢悠悠补充:“诸位东家的仓库,待会儿也一并去称。放心,朝廷不白拿——按洪武三年的价,现银结账。” 他拍了拍剑身,笑眯眯道:“少一钱,这剑……说话。” “轰——” 粮商席炸锅了。 “洪武三年?!那时米价每斗才三十文啊!” “现在市价一斗都要四百文了!这是明抢!赤裸裸的明抢!” “朝廷怎能如此对待粮商?寒心!寒心啊!” 哭嚎声、抗议声、捶胸顿足声混作一团。刚才还跟着沈万金控诉龙渊阁的商贾们,此刻一个个如丧考妣,有的瘫在椅子上喘粗气,有的跳起来指着萧战想骂又不敢,还有的已经开始盘算家里藏在地窖里的私房钱够不够打点…… 萧战掏掏耳朵,等这波声浪稍微平息,才懒洋洋开口:“抢?” 他嗤笑一声:“老子这是‘平价采购’,朝廷给钱的,白纸黑字,童叟无欺。”他顿了顿,眼神陡然转冷,“还是说……你们更想让我‘征用’?” “征用”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浇得所有人透心凉。 《大夏律》写得明白:非常时期,官府有权征用民间物资以安民生,事后酌情补偿——至于怎么“酌情”,补偿多少,那可就全看官老爷心情了。相比起来,“洪武三年价”虽然低得离谱,好歹是明码标价…… 沈万金猛地扭头看向周延泰,眼神里写满了求救,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喊:“周总督……周总督……” 周延泰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脸上那副“定海神针”的从容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的焦灼。他上前两步,对萧战拱手,语气带着为难:“萧太傅,这……不合规矩啊。洪武三年的粮价,距今八十余载,物价腾贵,今非昔比。若按此价强购,恐伤商民之心,亦有损朝廷体面……” “规矩?” 萧战打断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反手从怀里——也不知道他那身华丽的官服怎么能塞下这么多东西——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啪”一声,摔在周延泰面前的小几上。 册子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 “周总督,看看这个。”萧战指着册子,“永丰仓真实粮册——你那个号称存粮二十万石的官仓,实际存粮不足一万石!亏空三十万石!规矩在哪?” 他又掏出一叠纸,“这是漕帮杭州分舵的运粮记录——三个月运出粮食十五万石,全是半夜出闸,目的地不明!规矩在哪?” 再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页,抖开,上面是几行小字和几个红指印。 “这是你小舅子,杭州府户房经承赵有财,去年秋收时以每石八钱银的低价,从农户手里强购粮食三万石,今秋以每石五两银的高价倒卖出去的账目副本——周总督,你小舅子这买卖,合规矩吗?” 一连三份证据,一份比一份要命。 周延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盯着那张写着自己小舅子罪证的纸,手指微微颤抖,想拿起来看,又不敢。 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周延泰,看着他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官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下去。 萧战慢条斯理地把那些证据一张张收好,重新揣回怀里。然后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延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周总督,你要看规矩,老子这儿多的是。从永丰仓亏空,到漕帮私运,再到官员亲属参与倒卖——这一桩桩一件件,够不够‘规矩’?要不要我现在就念给大家听听,让大伙儿都评评理,这江南官场的‘规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周延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有些胆小的,已经偷偷用袖子擦汗,腿肚子开始转筋。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头同时浮现的两个字。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彻底撕破脸的当口—— “诸位东家。” 一道温婉清悦的女声,轻轻响起。 像炎热夏日里忽然吹来的一缕凉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处。 萧文瑾款款起身。 她今日穿的那身杏黄褙子,在满堂压抑沉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明亮柔和。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离,是一种属于商人的、理智而从容的笑意。 她走到粮商席前,步履轻盈,裙摆几乎不动。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的面孔,最后停在沈万金身上,微微颔首。 “沈老板,诸位东家,”萧文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妾身有一言,或许可解眼下困局。” 沈万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更多的却是茫然。他看不懂这个年轻的王妃想干什么。 萧文瑾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 不是证据,不是账册。 是银票。 厚厚一沓,最上面一张,赫然印着“京城宝丰钱庄”、“通兑十万两”、“见票即付”的字样,下面还有钱庄的大印和密押。 她把银票轻轻放在沈万金面前的小几上。 “龙渊阁,愿以高于洪武三年、低于当前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诸位手中存粮。”萧文瑾声音温和,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现银结算,绝不赊欠。此十万两,只是定金。粮货两清后,余款三日内付讫。” “高于洪武三年、低于市价三成?” 粮商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有人飞快地心算起来:现在市价一石米五两银,低三成就是三两五钱。而洪武三年的基准价是一两二钱……虽然还是远低于现在的黑市价,但比起萧太傅刚才那个“洪武三年价”,简直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更重要的是——“现银结算”! 如今江南银根紧缩,不少商户表面光鲜,实则现金流捉襟见肘。龙渊阁手握巨额现银,这对许多被粮价套牢、急需回本的粮商来说,不啻于救命稻草。 萧文瑾观察着众人神色,又抛出一个诱饵:“此外,龙渊阁可开放江北商路。听闻诸位手中积压了不少江南丝绸、茶叶?北边今年寒冬来得早,这些正是紧俏货。若信得过龙渊阁,我可安排车队船只,助诸位将货物北运。利润嘛……”她微微一笑,“比诸位囤粮待沽,至少高出两成。”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是萧战先抢起狼牙棒把所有人砸晕,萧文瑾再端出蜜糖,温柔地问:“疼吗?吃点甜的补补?” 粮商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愤怒,渐渐变得复杂、动摇、算计。 沈万金旁边,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湖蓝绸衫的年轻粮商忍不住了,小声开口:“沈伯,要不……咱们考虑考虑?龙渊阁的信誉……还是不错的。现银啊……” “闭嘴!”沈万金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着那年轻人,眼底布满血丝,“你懂什么?!这是与虎谋皮!今天他们用低价收你的粮,明天就能用更低的价格收你的铺子!后天就能让你倾家荡产!” 他转向萧文瑾,咬牙切齿:“王妃好手段!先兵后礼,软硬兼施!可我沈万金在江南商界摸爬滚打四十年,不是吓大的!我那批粮食,就是烂在仓库里,也不卖!” “哦?”萧文瑾挑眉,非但不恼,笑容反而更深了些。 她微微倾身,靠近沈万金,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声音,慢悠悠道:“沈老板,妾身听说……您库中那批去年秋天收的晚稻,约有两万石,因储存不当,已有轻微霉变。再不放粮通风,恐怕……就不是‘烂在仓库里’,而是‘变成毒药’了。” 沈万金瞳孔骤缩! 她怎么知道?!那批陈米他藏得极隐秘,连亲儿子都不清楚具体位置! 萧文瑾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音量,依旧温和得体:“对了,龙渊阁药行新制了一批特效防虫防霉药粉,效果颇佳。若沈老板愿意售粮,妾身可附赠一批——免费。” 杀人诛心。 不过如此。 沈万金的脸,彻底灰败下去。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嗬嗬喘了两声,最终颓然垂下头,肩膀垮塌,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粮商,看到沈万金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烟消云散。连沈万金都扛不住,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能翻出什么浪? 几个机灵的,已经偷偷给萧文瑾使眼色,手指在袖子里比划数字——那是他们能接受的底价。 萧文瑾含笑点头,眼神示意身后的王二狗上前记下。 大局,似乎已定 就在粮商们心理防线陆续崩塌、即将“城下签盟”之际—— “纵然粮商愿售,运输亦是难题!”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杭州知府高明远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脸色惨白,鼻梁上的膏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他不能输!至少不能输得这么难看!若是今日任由钦差和龙渊阁掌控全局,他高明远在杭州官场将再无立足之地!必须搅局,必须制造困难! 高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理有据:“萧太傅,王妃,下官绝非推诿。只是现实如此——漕帮近日船只紧缺,大小漕船多有损坏,能用的不足三成!纵有粮食,无船可运,如何能解百姓燃眉之急?此乃客观困难,非人力可——” “不缺。” 温和却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客观困难论”。 李承弘放下茶盏,站起身。 与萧战的锋芒毕露、萧文瑾的绵里藏针不同,这位睿亲王始终保持着一种沉静雍容的气度。他走到堂中,与萧战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高明远。 “漕帮船只,不缺。”李承弘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高明远一愣,强笑道:“王爷,此事下官最清楚不过,那漕帮刘舵主亲口所言……” “刘舵主?”李承弘唇角微扬,转向大堂门口,“正好,他也来了。” 他提高声音:“带刘金水。” 片刻寂静。 然后,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还夹杂着铁链轻微的“哗啦”声。 两个身穿钦差卫队服色的护卫,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绸缎衣裳皱巴巴、沾满污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鼻子歪了,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正是漕帮杭州分舵舵主,刘金水。 他显然受了不小的“关照”,走路一瘸一拐,全靠两边护卫架着。被拖到大堂中央后,护卫一松手,他就软软地跪倒在地,脑袋耷拉着,不敢看任何人。 满堂哗然! 漕帮刘舵主,在杭州地界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面子。如今竟被揍成这副猪头模样,像条死狗一样拖进来…… 萧战用尚方宝剑的剑尖,轻轻点了点刘金水的后背。 “刘舵主,”萧战声音和蔼可亲,“来,跟高知府说说,你们漕帮的船,缺不缺?” 刘金水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肿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看向高明远,又飞快地低下头,带着哭腔喊道:“不缺!不缺!漕帮上下大小船只一百二十七艘,全部完好!随时听候钦差大人调遣!全力配合朝廷运粮!绝无二话!” 他喊得声嘶力竭,生怕慢了一秒,背后那柄剑就会戳进来。 高明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他指着刘金水,手指颤抖:“你……你……” “高知府,”李承弘温声提醒,“刘舵主已亲口证实,船只充足。你还有何疑问?” 高明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眼神涣散,最后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最后一点挣扎,被无情碾碎。 所有的戏码,似乎都演完了。 粮商们低头沉默,沈万金面如死灰,高明远瘫软如泥,刘金水跪地发抖。 满堂官员,噤若寒蝉。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一个人身上——江南总督,周延泰。 这位封疆大吏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官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他脸上那副惯常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还有……挣扎。 他在挣扎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是继续硬扛,赌萧战不敢真的在江南大开杀戒?还是低头服软,交出权力,换取一线生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堂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萧战也不催他,只是提着剑,好整以暇地站着,甚至还有闲心用剑尖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图案——仔细看,好像是只乌龟。 终于。 周延泰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萧战。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前一步,深深地、一揖到底。 “太傅雷厉风行,思虑周全,下官……”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佩服。” 这四个字,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直起身后,他脸上再无任何表情,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他转向全场,用那种宣布判决般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即日起,杭州府开常平仓、义仓平粜,粮价按永乐元年标准执行——米每石二两银,麦每石一两五钱。” 永乐元年,是十五年前皇上定的平价基准,虽然仍低于当前黑市价,但远比洪武三年合理得多。这是一个折中,也是周延泰为自己、为江南官场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继续宣布:“沈记、裕丰等粮行,限期三日,按敏慧县主所议价格——即低于市价三成,向官府及龙渊阁售粮。逾期不售者,以囤积居奇论处。” “漕帮所有船只,即日起由钦差卫队统一调度,专司运粮。抗命者,以妨害公务论处。” 三条命令,干净利落,再无半点含糊推诿。 说完,周延泰转向萧战,走近两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太傅,江南官场盘根错节,非一日可清。给下官……留些颜面,也是给朝廷留些转圜余地。” 他眼神复杂,有恳求,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颓然。 萧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 “早这么痛快,”他把尚方宝剑“噌”一声插回剑鞘,拍了拍周延泰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何必浪费老子半斤瓜子?” 他转身,扛起重新裹上红绸的剑,对李承弘和萧文瑾一扬下巴:“走了,戏看完了,该干正事了。” 三人并肩,向大堂外走去。 路过粮商席时,萧文瑾脚步微顿,对那几个刚才偷偷比划数字的粮商微微颔首,温声道:“诸位东家,明日辰时,龙渊阁杭州分号,恭候大驾。” 说罢,翩然离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辕门外,议事堂里那根紧绷的弦,才“啪”一声断裂。 “噗通——” 沈万金直接晕倒在地。 “呼……嗬……”高明远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 官员们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很多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窗外,日头正烈。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将大堂里每一张或灰败、或惊恐、或茫然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第435章 背后暗流 酉时末,沈府。 厚重的楠木大门在身后“哐当”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沈万金像一头受伤的老兽,踉跄着穿过庭院,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师爷和两个噤若寒蝉的小厮。 花厅里灯火通明,雕花隔扇映出晃动的影子。两个丫鬟端着热茶迎上来,还没开口—— “滚!” 沈万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矮几,上面的青瓷茶具“哗啦”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了丫鬟一身。小姑娘吓得尖叫一声,捂着烫红的手背,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都给我滚出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沈万金咆哮着,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扭曲,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骇人的凶光。 下人们如蒙大赦,瞬间退了个干净,还贴心地关上了厅门。 “砰!” 沈万金一拳砸在紫檀木大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跳了三跳。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萧——战——!萧——文——瑾——!” 每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吐出来,带着血腥味。 “欺人太甚!!!” 最后一声怒吼,他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案上那方上好的端砚,狠狠砸向对面的博古架! “哐啷——哗啦——” 砚台砸碎了两个前朝粉彩花瓶,墨汁四溅,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狰狞的黑色。 师爷缩着脖子站在一旁,等沈万金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压低声音:“老爷,息怒啊……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在青龙闸的那批货……” “货?”沈万金猛地转身,眼睛充血,“还管什么货!老子的身家性命都快没了!你没看见姓萧的那把剑吗?!没听见周延泰那老泥鳅怎么说的吗?!限期三日!低于市价三成!这是要放老子的血!挖老子的肉!” 他喘着粗气,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不……不能坐以待毙。” “老爷的意思是……” “连夜转移!”沈万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青龙闸里那些东西,一石粮食都不能留!还有那批‘特殊货物’——必须运出去!立刻!马上!” 师爷面露难色:“可……闸口已经被龙渊阁的人盯住了。王妃的人撤走时,留了三条小船在附近游弋,明显是盯梢的。咱们现在动,不是自投罗网吗?” “走陆路!”沈万金走到墙边,猛地拉开一幅《富春山居图》的仿作,露出后面一张详尽的江南舆图。他的手指在图上快速移动,最终停在青龙闸西北方向的一个点上,“绕道盱眙!从洪泽湖西岸走,过泗州,入淮河,再转道北上!” 师爷凑过去看了看,犹豫道:“这条路……绕远了至少三百里,而且盱眙那边山路难行,大批货物转运,动静小不了啊。” “动静再大,也比被人赃并获强!”沈万金瞪着他,“去!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手,用咱们自家的马车,伪装成贩运山货的商队。子时一过就动身!” “是!”师爷不敢再劝,转身要走。 “等等!”沈万金叫住他,快步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汁——手还在微微发抖,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江南已失控,周反水,粮路断。青龙闸危,货急转盱眙北运。请殿下早做打算,迟则生变。——黑虎”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成小小一方,塞进一个特制的细竹筒里,用蜡封好口。 “用三号信鸽,直接传给泽王。”沈万金将竹筒递给师爷,眼神阴鸷,“记住,万一……万一信鸽被截,立刻毁掉鸽舍里所有信鸽,一根羽毛都不能留!” 师爷郑重接过竹筒,揣进怀里,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万金一人。 他瘫坐在太师椅里,看着满地狼藉,眼神空洞。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墨汁一样洇开,吞噬着最后的天光。 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破旧的风箱。 “想扳倒我沈万金?没那么容易……” 他摸索着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赤红色的药丸,就着冷茶吞了下去。药丸入腹,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小腹升起,瞬间驱散了疲惫和恐惧,让他的眼睛重新亮起一种病态的亢奋光芒。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悦来客栈的后院小楼,此刻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一楼花厅里摆开了两桌。主桌上,萧战、李承弘、萧文瑾居中,李虎、赵疤脸、李铁头等心腹作陪;旁边一桌则是此次南巡的护卫头目和几个得力干将。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萧战抱着一个酒坛子,也不用碗,直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一抹嘴,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震得盘碗乱跳。他满脸红光,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灯笼,指着李承弘和萧文瑾,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你们看见没?周延泰那老小子最后那张脸——跟吃了十斤苍蝇似的!绿了又白,白了又青,啧啧,老子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精彩的变脸!” 李虎咧嘴笑:“何止周总督,那个高知府,最后瘫在椅子上,跟一滩烂泥似的!我估摸着,今晚回去就得尿裤子!” 赵疤脸更损:“尿裤子?我看得吓得拉裤子!你们没闻见吗?最后那股骚味儿……” 满桌哄堂大笑。 李承弘端着一杯清茶,含笑看着众人闹腾。他今日滴酒未沾,此刻眼神清明,等笑声稍歇,才温声开口:“四叔,今日虽胜一局,但切不可掉以轻心。粮商们被迫低头,心中必有怨怼。青龙闸那边……” “放心!”萧战大手一挥,拍得桌子又晃了晃,“老子早就安排好了!赵疤脸——” “在!”赵疤脸立刻放下酒碗站起身。 “你带五十个兄弟,天黑就出发,走陆路,给我盯死青龙闸所有出入口!一只耗子都不准放出去!” “得令!” “李虎!” “在!” “你带一百人,拿着周延泰的手令,去接管杭州卫所那三百兵。接管完了,立刻开赴青龙闸,跟赵疤脸汇合!记住,动作要快,动静要小!” “明白!” 萧战部署完毕,又抱起酒坛子灌了一口,得意地看向李承弘:“怎么样?四叔这安排,够不够周全?水面有文瑾的人盯着,陆路有老子的人堵着,双管齐下,青龙闸就是只铁王八,也得给老子撬开壳!” 李承弘含笑点头:“四叔思虑周全。”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萧文瑾,却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面前摊开着一张比白日议事堂里那张更详细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四叔的安排自然妥当,”她指尖点向地图上青龙闸的位置,眉头微蹙,“但我总觉得……青龙闸里的东西,恐怕不止是粮食。” 萧战和李承弘同时看向她。 萧文瑾将地图转向他们,指着青龙闸后那片宽阔的水域:“你们看,青龙闸并非孤立的闸口。闸后水道四通八达,连接洪泽湖,湖中有大小岛屿十七座。前朝隆庆年间,为防备倭寇沿淮河内侵,曾在最大的‘龟山岛’上设水师卫所,修建船坞、营房、军械库。本朝初年裁撤水师,那里便荒废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眼神锐利:“但若有人暗中修缮利用呢?那些废弃的船坞,稍加整饬,便可容纳中型战船。龟山岛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若有数百精兵驻守,便是一处绝佳的隐秘据点。” 李承弘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泽王可能在那里藏了战船?” “不止是战船。”萧文瑾摇头,“今日沈万金听到‘青龙闸’三个字时的反应,你们也看见了。那不仅仅是囤粮地被发现的惊恐,更像是……某个更大秘密被触及的绝望。如果只是粮食,他大不了舍弃,断尾求生。但他当时的眼神,是拼死一搏的狠戾。” 萧战酒醒了大半,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大丫,你的意思是,青龙闸里藏的东西,比粮食要命得多?” “我只是猜测。”萧文瑾谨慎道,“但无论如何,青龙闸必须尽快控制。迟则生变。”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戌时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色,彻底浓了。 子时初,万籁俱寂。 悦来客栈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合拢。门轴显然是特意上过油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披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微驼,脚步却还算稳健。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装束的老仆,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调到最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两人穿过后院,径直走向小楼。 楼下的护卫早已得了吩咐,见到来人,并不阻拦,只躬身行礼,便放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书房里,李承弘和萧文瑾正在灯下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萧战则歪在旁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手边还放着那柄裹红绸的剑。 听到脚步声,李承弘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 来人停在书房门口,抬手,缓缓摘下了兜帽。 灯光下,露出一张疲惫苍老的脸——正是江南总督,周延泰。 与白日里那个官威赫赫的封疆大吏判若两人,此刻的周延泰眼窝深陷,面色灰败,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不过几个时辰,他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了一眼房内三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来,然后——撩起袍角,对着李承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王爷,”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下官……有罪。” 长揖到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咚”声。 李承弘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才放下手中的棋子,温声道:“周总督深夜至此,想必已有决断。” “是。”周延泰直起身,却没有站起来,依旧跪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匣,双手奉上,“下官愿将所知和盘托出,只求……只求王爷能保全下官家人性命。妻儿老小,实属无辜。” 萧文瑾起身,上前接过铁匣,在李承弘的示意下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笺,纸张新旧不一,墨迹各异,显然不是一时之物。最上面几封,信封上赫然写着“泽王殿下亲启”、“黑虎拜呈”等字样。 李承弘取出一封,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萧战不知何时已从软榻上坐起,凑过来看,只看几行,就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粮价是泽王授意抬的?官仓亏空是他派人做的账?漕帮运粮是他指使的?!” 周延泰苦笑:“不止如此。青龙闸内,确有战船——二十艘中型漕船,都是这两年以‘剿水匪、护漕运’为名,从各地船厂秘密订造,分批运入闸内组装的。船上配有轻型弩机,虽不及水师战船,但运送兵员、突袭码头,绰绰有余。” “他想造反?!”萧战瞪大眼睛。 “更糟。”周延泰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那些船吃水深,载重大,稍加改装,便可运兵……也可运粮北上。王爷可知道,京杭运河最北端通州码头,距京城只有四十里?” 李承弘瞳孔骤然收缩! 萧文瑾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失声道:“他是想……控制江南粮源,一旦京城或北境有变,便可断粮道,甚至运兵直逼京城?!” “正是。”周延泰颓然道,“泽王曾酒后对下官透露过一句: ‘江南米粮,京城命脉。握此命脉,何愁大事不成?’ 下官当时只以为他是酒后狂言,如今想来……他早就在布局了。” 书房内一时死寂。 只有灯花“噼啪”爆开的轻响。 许久,李承弘缓缓放下手中的密信,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延泰,声音平静无波:“周总督,你既知情,为何不早报朝廷?” 周延泰浑身一颤,伏低身子,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明鉴!下官……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啊!泽王以我长子前程、幼女性命相胁,更握有下官早年……早年一些不检点的把柄。下官若敢告发,便是满门覆灭的下场!下官……懦弱,贪生,愧对皇恩,愧对百姓……” 他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老泪纵横。 李承弘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叹一声:“起来吧。” 萧文瑾上前,扶起周延泰。老人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被搀扶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你所求,本王应了。”李承弘看着他,“只要你真心悔过,助朝廷肃清江南弊政,你家人性命,本王保了。但你自己……” 周延泰惨然一笑:“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活。只待此事了结,便向朝廷请罪,任凭发落。” 李承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些密信上。 萧战则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就在周延泰吐露青龙闸战船秘密的同时,客栈另一间厢房里,龙渊阁的情报网络正在高速运转。 萧文瑾的贴身丫鬟春杏从一只信鸽腿上解下细小的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快步送到萧文瑾面前——此时萧文瑾已从书房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处理商号事务。 “小姐,淮安分号急报。” 萧文瑾接过纸条,就着灯光迅速扫过,面色骤然凝重。 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青龙闸陆路运出大批‘药材’木箱,约两百箱,走盱眙方向。箱重异常,车辙极深。疑似军械。押运者皆面生,有北地口音。目的地疑为山东。” “药材?”萧文瑾冷笑,“两百箱药材,车辙能深到让淮安分号特意注明?” 她提起笔,飞快地写了一张便条:“查箱内何物。必要时,可‘意外’损毁一箱。” 便条被塞回竹筒,信鸽扑棱棱飞入夜色。 处理完这个,门又被轻轻敲响。 王二狗闪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大小姐,咱们安插在沈家的那个伙计……刚冒死递出来的消息。” “说。” “他说,沈万金回府后大发雷霆,砸了书房。但一个时辰前,沈府后门悄悄出去了十辆马车,伪装成山货商队,往西北方向去了。他偷偷靠近看了,那些木箱搬动时,里面的东西碰撞发出金铁之声,绝不可能是粮食或者药材!”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还说,他趁人不备,用匕首撬开了其中一箱的缝隙,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里面是刀!制式的腰刀,刀柄上还有编号!” 萧文瑾猛地站起身! 几乎同时,房门被推开,李承弘和萧战快步走了进来——显然他们也收到了风声。 “文瑾,刚接到影卫密报——”李承弘话说到一半,看到萧文瑾难看的脸色和王二狗惊惶的表情,顿住了。 萧文瑾将淮安分号的急报和王二狗的话快速说了一遍。 李承弘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萧战和萧文瑾,一字一顿道: “泽王不是在囤粮。他是在囤军械。”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江南舆图前,手指从青龙闸划向山东,又划向京城,声音冰冷:“粮食养兵,军械武装。青龙闸是囤积点和转运站,山东或许是他的练兵地或另一个据点。一旦时机成熟,兵械齐备,粮草充足,他控制的江南漕船便可沿运河北上——” “直抵京城咽喉。”萧文瑾接上他的话,手心沁出冷汗。 萧战一拍大腿,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娘的!这是要造反啊!真刀真枪的造反!老子还以为他就是想捞钱揽权,没想到胃口这么大!想当皇帝?!” 他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杀气:“好啊!老子正愁没仗打!掀了他老巢!把这帮龟孙子一锅端了!” 李承弘却比他冷静得多:“四叔,稍安勿躁。此事牵连甚广,青龙闸的军械来自何处?山东的接应是谁?朝中还有哪些人与他勾结?这些都必须查清,才能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他看向萧文瑾:“文瑾,龙渊阁在山东的渠道……” “我立刻传信,让山东所有分号暗中查访,特别是沿海和运河沿线。”萧文瑾立刻道,“两百箱军械不是小数目,运输、储存都需要地方,一定会留下痕迹。” “好。”李承弘点头,又对萧战道,“四叔,青龙闸那边,必须立刻控制,不能让他们再运出一箱东西!我这就手书一道命令,你让赵疤脸和李虎见机行事,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早该如此!”萧战摩拳擦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第二天子时三刻,客栈后院墙头传来几声布谷鸟叫——三长两短,是赵疤脸约定的暗号。 早已等候多时的护卫立刻打开后门,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像刚从水塘里捞出来。 正是赵疤脸和他带去的两个好手。 萧战三人就在一楼花厅等着,见他们进来,立刻屏退左右。 赵疤脸也顾不上行礼,抓起桌上不知谁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茶,一抹嘴,喘着粗气道:“太傅!王爷!王妃!探清楚了!” “快说!”萧战急道。 “青龙闸后确实有船坞!”赵疤脸眼中还残留着惊悸,“不是废弃的,是完好的!我们潜到闸后水域,借着月光看了——足足二十艘中型漕船,整齐地泊在船坞里!船上盖着油布,但轮廓分明,绝不是普通的运粮船!吃水很深,像是装了重物!” “守卫呢?” “守卫森严!”赵疤脸压低声音,“船坞四周有明哨暗岗,约三百人。都不是漕帮那些混混,是……是训练有素的兵!行动整齐,口令严密,装备也齐整,刀弓齐全。我们差点被巡逻的发现,幸亏提前躲进了芦苇荡。” 李承弘皱眉:“三百精兵……这已是一卫之数。泽王从哪里调来这么多人?” “还有更吓人的!”赵疤脸声音发颤,“我们绕到船坞后方,发现一个地窖入口,藏在乱石堆里,有四个守卫。我们等到换岗的空隙,摸过去,撬开了地窖的门锁——”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令人震惊的一幕:“里面……堆满了木箱!从地面垒到屋顶,密密麻麻,至少上千箱!我撬开了最外面一箱的锁扣,掀开一看——”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 “火铳。” “什么?!”萧战失声惊呼。 李承弘和萧文瑾也霍然变色。 火铳!这可不是刀剑弓弩!这是朝廷严格管控的军国利器!除了边军和京营,地方卫所都少有配备!制作工艺复杂,只有兵部直属的军器局和几个特许的工匠坊才能打造! “你看清楚了?真是火铳?”李承弘声音紧绷。 “千真万确!”赵疤脸重重点头,“崭新的,油光锃亮,铳管下的火绳都还没装。一箱十二支,整整齐齐码着。那木箱也特别,内衬了油布和棉絮,防潮防撞。”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泽王这是要武装一支火铳营啊!这玩意儿要是流出去,别说攻城,就是守城都能把人打成筛子!” 赵疤脸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些木箱上,都烙着一个标记。我没敢撬带标记的箱子,撬的是角落里一个标记磨糊了的。但那个标记我看清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茶水,在青砖地上画了起来。 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飞鸟的轮廓。鸟形抽象,双翅展开,尾羽修长,有一种古朴凌厉的美感。 “就是这个。”赵疤脸指着地上的图案。 李承弘盯着那图案,瞳孔骤然收缩! 萧文瑾也认出来了,掩口低呼:“这是……北郡王府的私印?!” 北郡王李钊,当今天子的堂弟,宗室中少有的实权郡王,现任兵部右侍郎,主管军械制造与调配。此人素来低调,但地位举足轻重。 萧战的反应却有些古怪。 他盯着那只“飞鸟”,眉头紧锁,嘴里嘀咕:“北郡王?李钊?他那个小儿子……是不是叫李铮?那个只爱捣鼓木头铁片、看见刀剑就躲、被他爹骂了无数次‘不肖子’的小子?” 李承弘看向他:“四叔认识?” “何止认识!”萧战表情复杂,“那小子……算是我半个徒弟。前几年我在将作监挂职少监的时候,这小子天天溜过来,不学弓马,不读兵书,就爱蹲在工匠房里看人打铁、雕木头、研究机括。王掌监那时候天天跟我说八卦,李铮他爹气得要打断他的腿。” 他挠挠头,眼神里带着困惑:“李铮那小子,性子绵软,胆子比兔子还小,见血就晕。你说他帮着泽王造反?我第一个不信。但北郡王府的私印……这玩意儿可不是随便能用的。” 一条从江南到京城的谋逆链条,随着这只“飞鸟”标记的浮现,渐渐清晰,却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李承弘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无论涉及何人,青龙闸必须立刻拿下。那些火铳,一箱都不能流出去。” 他看向萧战,眼神决绝:“四叔,传令李虎和赵疤脸的人,天亮之前,控制青龙闸。若遇抵抗——不必留手。” 萧战重重点头,眼中凶光毕露:“老子亲自去!” “不。”李承弘按住他的肩膀,“四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立刻审问刘金水!他是漕帮舵主,经手那么多军械运输,一定知道更多内情!撬开他的嘴!” 萧战一愣,随即狞笑:“好!审人老子在行!保证让他连三岁尿裤子的事都吐出来!” 第436章 血战青龙闸 寅时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杭州城还在沉睡,悦来客栈后院小楼却灯火通明。 萧战蹲在院子里,正往靴子里塞东西。 “四叔,您这是……”萧文瑾从楼上下来,就看见自家四叔把一包五香瓜子、那个铜制核桃夹、还有一小瓶薄荷膏,分门别类往靴筒、袖袋、怀里塞,动作熟练得像在布置陷阱。 “装备啊!”萧战头也不抬,把核桃夹塞进左靴筒,拍了拍,“关键时刻能当暗器使,砸人后脑勺一砸一个包!” 萧文瑾哭笑不得:“您这是去打仗还是去赶集?” “两不误!”萧战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他今晚换了身装束——不再是白天那身闪瞎眼的麒麟补服,而是一套玄黑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间挎着一柄真正的战刀,刀鞘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见过血的。唯有肩膀上,依旧扛着那柄红绸裹着的尚方宝剑,显得不伦不类。 李承弘从楼里走出来,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箭袖袍,腰间佩剑。他看了眼萧战的造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四叔,剑……要不先放屋里?” “那不行!”萧战把剑换了个肩膀扛,“这可是尚方宝剑!老子今天就要扛着它砍人,让那帮龟孙子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院子里,李虎和赵疤脸已经集结好人手。 李虎这边,一百名青山县安保团出身的汉子,清一色黑色劲装,腰佩钢刀,背挎短弩,站得笔直如松,眼神里透着久经沙场的悍勇。这些是萧战从青山县就训练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在边关砍过蛮子,在京城揍过纨绔,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赵疤脸那边,五十名夜枭好手,打扮就五花八门了——有穿夜行衣的,有扮成渔夫的,还有两个直接裹着破麻袋,脸上抹了泥。但共同点是眼神都像夜里的猫头鹰,精光四射,行动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再加上杭州卫所调来的三百名士兵,由指挥使张冲亲自带队。这些兵穿着制式皮甲,手持长枪腰刀,队形也算整齐,但眼神里多少带着点迷茫和不安——显然对半夜突袭自己地界上的闸口这事,心里还没转过弯来。 张冲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此刻正凑在萧战身边,赔着笑脸低声说话:“太傅,卫所的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是……就是有点不明白,这青龙闸不是废弃多年了吗?去打什么?” 萧战斜眼看他:“张指挥使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张冲脸色一僵,干笑两声:“下官……下官确实不知啊!那地方早没人去了,荒草都一人高了……” “哦?”萧战从怀里摸出赵疤脸画的那只“飞鸟”图案,在张冲眼前晃了晃,“这个标记,认识吗?” 张冲凑近看了看,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两下,没敢吭声。 “看来认识。”萧战把纸叠好塞回去,拍了拍张冲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后者腿软了软,“张指挥使,今天这事办好了,你之前‘迫于上峰压力’的那些烂账,老子可以帮你抹了。办不好……”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这指挥使也别干了,去北境喂马吧,那边缺人手。” 张冲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太傅指哪儿打哪儿!” “这还差不多。”萧战满意了,转头看向李承弘和萧文瑾,“你们两个就在客栈等着,别去凑热闹。刀剑无眼,伤着了老子没法交代。” 李承弘摇头:“四叔,我需亲临现场。有些事,只有亲眼见了才能判断。” “我也去。”萧文瑾上前一步,语气平静,“龙渊阁的船和人都在外围接应,我需要现场指挥。况且——”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圆筒,不过巴掌长,“格物院新制的小玩意儿,或许用得上。” 萧战凑过去看:“这啥?烟花?” “算是吧。”萧文瑾笑了笑,没多说。 李承弘知道劝不住,只道:“那便同去,但必须待在安全处,不可涉险。” 萧战翻了个白眼:“得,一家子倔驴。行吧,到时候躲远点,别碍手碍脚。” 正说着,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 “呱——呱呱——” 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瘆人。 赵疤脸神色一凛,低声道:“是夜枭的暗号。青龙闸那边有动静——船坞里亮灯了,像是要起锚。” 萧战眼神一厉:“他娘的,想跑?门都没有!出发!” 寅时三刻,青龙闸外三里,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在水面、芦苇间缓缓流淌。远处,青龙闸黑黢黢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趴伏在水边的巨兽。 萧战趴在芦苇丛里,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观察。 他左边趴着李承弘,右边趴着萧文瑾。再往外,是李虎、赵疤脸和张冲。 “看见没?”萧战压低声音,指着闸口方向,“闸门关着,但闸后的水面上有灯——不止一盏,起码二三十盏。这是在装货,还是准备开船?” 李承弘接过单筒望远镜——这也是龙渊阁的产物,虽然倍数不高,但比肉眼强多了。他仔细观察片刻,沉声道:“船坞里确实有船在动。看影子,至少五六艘正在调整位置,像是要出坞。” 萧文瑾则摊开一张防水油布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划着:“青龙闸水道,往北通洪泽湖,往东连接运河主道。如果他们想逃,最佳路线是趁天亮前雾大,走北线入洪泽湖,湖中岛屿众多,便于藏匿。” “想得美!”萧战啐掉草茎,“李虎!” “在!” “你带一百兄弟,乘咱们准备好的小船,从西侧芦苇荡摸过去,堵住北线水道!记住,别硬碰硬,等他们船出来了,用渔网、铁索拦江!拖住就行!” “得令!” “赵疤脸!” “在!” “你带夜枭的兄弟,从陆路摸近船坞,先干掉明哨暗岗。动作要轻,别打草惊蛇!” “明白!” 萧战最后看向张冲:“张指挥使,你带卫所的三百兵,从正面佯攻闸口。不用真打,弄出动静来,越大越好!锣鼓家伙什带了吗?” 张冲愣了下:“没……没带啊。” “没带就喊!”萧战瞪眼,“三百人一起喊‘缴械不杀’,会不会?喊整齐点,要有气势!像戏台上那样!” 张冲嘴角抽搐:“……下官尽力。” 部署完毕,众人分头行动。 萧战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五十名青山县好手,准备从东侧水道直接强攻船坞正门。 临走前,萧文瑾叫住他,递过来两个拳头大小的陶罐:“四叔,这个带上。” 萧战接过掂了掂:“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烟雾罐。”萧文瑾简单解释,“用力砸在地上或水里就会炸开,放出浓烟,能遮蔽视线。罐体是特制的,摔不碎,必须用很大力气。” 萧战乐了:“好东西!老子就喜欢这种阴人的玩意儿!”他揣进怀里,又想起什么,“对了大丫,你那‘烟花’呢?什么时候放?” 萧文瑾抬头看了眼天色:“辰时初,无论战况如何,我都会放信号。龙渊阁的船会在那时从南侧水道切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成!”萧战拍拍她肩膀,“那四叔就先替你热热场子!” 说罢,他一挥手,五十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船坞方向潜去。 李承弘和萧文瑾留在原地,身边只留了十名护卫。 晨雾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远处,青龙闸方向的灯火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显得诡异而安静。 突然——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闸口正面传来! 张冲带着三百卫所兵,果然开始“佯攻”了。只是这佯攻的动静……未免太大了些。 “缴械不杀!投降不杀!朝廷大军已到!速速束手就擒!” 三百人齐声高喊,声音在雾气中回荡,震得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紧接着是锣声、鼓声——不知道张冲从哪儿现找来的破锣烂鼓,“哐哐哐”、“咚咚咚”,敲得毫无节奏,纯粹就是为了制造噪音。 萧文瑾听得哭笑不得:“这张指挥使……倒是实诚。” 李承弘却微微皱眉:“佯攻动静太大,反而容易让对方警觉。真正的精锐,此刻应该已经——” 他话没说完,船坞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喊杀声淹没——赵疤脸的夜枭得手了! 几乎同时,船坞里响起尖锐的哨音,不是一般的竹哨,而是铁哨,声音穿透力极强,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敌袭——!!!” “各就各位——!!!” 船坞里瞬间炸开锅!灯火接连亮起,人影幢幢,兵甲碰撞声、脚步声、喝令声响成一片。 萧文瑾握紧了手中的望远镜,指节有些发白。 李承弘轻轻握住她的手:“相信四叔。” 萧战此刻已经摸到了船坞东侧的水门下。 所谓水门,其实就是个可供船只进出的小闸口,宽约两丈,此时紧闭着,是厚重的包铁木门。 门后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显然赵疤脸的夜袭起了效果,守卫们被惊动了。 “头儿,直接炸?”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过来,手里抱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火药。这是萧战从北境带出来的老部下,绰号“雷公”,专玩爆破的。 萧战盯着水门看了几秒,摇头:“不炸。这木头门炸了可惜,回头修还得花钱。”他一指门上方,“看见没?有绞盘。把门拉起来。” “雷公”愣了:“可绞盘在里面啊!” “所以得进去。”萧战咧嘴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圈带着铁钩的绳索,“老子亲自去。”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他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 “哗啦——” 身影如大鹏展翅,竟直接跃过了近一丈高的围墙!绳索在空中甩出,铁钩“铛”一声扣住墙头,萧战借力一荡,整个人翻了过去! 墙外众人都看傻了。 “头儿这轻功……什么时候练的?” “练个屁!他纯粹是蛮力跳过去的!” “这墙一丈高啊!” “所以说是蛮力啊!” 墙内传来短促的打斗声,闷哼,重物倒地声。不到十息时间,水门上方传来萧战的声音:“愣着干什么?拉门!”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冲进水门——门果然已经开了条缝,是萧战从里面摇动了绞盘。 五十条黑影鱼贯而入。 船坞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萧战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船坞?分明是一个设施完备的水军基地! 坞内水域宽阔,足可容纳二三十艘中型船只。此刻,六艘漕船已经起锚,正在缓缓调头,船头指向北侧水道出口。每艘船上都站着二三十名黑衣汉子,手持刀弓,严阵以待。 岸上,更多的黑衣守卫正在集结,目测不下两百人。这些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听到哨音后短短几十息就列成了防御阵型——前排刀盾,后排弓弩,两翼还有长枪手策应。 这绝不是漕帮混混,甚至不是普通私兵。 这是正规军。 “他娘的……”萧战啐了一口,“泽王这王八蛋,把哪儿的边军给调来了?” 但此刻没时间细想。 “雷公!带二十人,去夺那几艘要跑的船!”萧战吼道,“别让他们出闸!剩下的跟我来,清剿岸上!” “得令!” 战斗瞬间爆发。 岸上的黑衣守卫显然训练有素,见萧战带人冲来,并不慌乱。前排刀盾手齐齐上前一步,盾牌“哐”地砸地,组成一道盾墙。后排弓弩手搭箭上弦—— “放!” “咻咻咻——!” 箭雨倾泻而来! 萧战瞳孔一缩,大吼:“散开!找掩体!” 五十名青山县好手立刻四散,有的滚到堆放的木料后,有的跳进水里,有的直接抓起地上的杂物当盾牌。 但还是有三人中箭,闷哼倒地。 “他娘的……”萧战躲在一個半人高的木桶后,听着箭矢“哆哆哆”钉在桶上的声音,火冒三丈,“跟老子玩箭阵?”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烟雾罐,掂了掂,忽然咧嘴一笑。 “孙子们,看爷爷给你们放个烟花!” 他猛地从木桶后窜出,手臂一扬,烟雾罐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盾墙,落在黑衣守卫阵中! “砰!” 陶罐炸裂,却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爆鸣。紧接着,大股大股浓白色的烟雾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方圆两三丈的范围! “咳咳咳——!” “什么东西?!” “我看不见了!” 黑衣守卫阵型大乱。烟雾不仅遮蔽视线,还有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呛得人眼泪鼻涕齐流。 “就是现在!”萧战提刀跃出,“跟老子冲!” 四十多条汉子如狼似虎扑进烟雾中。 近距离搏杀,弓箭没了用武之地。黑衣守卫虽然训练有素,但萧战带的这些是什么人?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边军老卒,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萧战一马当先,手中战刀舞成一团银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乱飞。他打法毫无章法,却凶狠无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架势。一个黑衣守卫举盾格挡,萧战直接连人带盾一刀劈飞!另一个从侧面刺来长枪,萧战不闪不避,用左手护臂硬扛,右手刀反手一抹,对方喉头鲜血狂喷。 “痛快!痛快!”萧战杀得兴起,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多少年没这么痛快砍人了!来啊!再来!” 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把不少黑衣守卫都吓住了。有人下意识后退,阵型出现松动。 就在这时,船坞水域方向传来巨响! “轰——!” 是火药爆炸的声音。 萧战扭头看去,只见一艘已经快要驶出水道的漕船,船尾突然炸开一个大洞,火光冲天!船身剧烈倾斜,船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水里。 “雷公”站在旁边一艘小船上,手里还拿着火折子,哈哈大笑:“想跑?问过爷爷的火药没有?!” 另外五艘漕船见势不妙,有的想加速冲出去,有的想调头回坞。但李虎带着的百人小队此刻已经从西侧芦苇荡杀出,数十条小船像蚂蟥一样贴了上去。 “跳帮!夺船!” 李虎第一个跳上最近的一艘漕船,手中鬼头大刀抡圆了砍翻两个守卫,吼声如雷:“青山县李虎在此!不想死的扔刀跪地!” 水上接舷战爆发。 漕船上的黑衣守卫显然也精通水战,并不慌乱,刀枪并举,与跳帮的青山县好手杀成一团。但李虎这些人是什么出身?北境边军,陆战或许不如南方兵灵活,但论悍勇,天下无出其右。 一个黑衣守卫挺枪刺来,李虎不闪不避,任由枪尖扎进肩头,左手抓住枪杆,右手大刀横扫,直接将对方拦腰斩断!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反手一刀又砍翻另一个。 这种以伤换命的打法,把漕船上的守卫都震住了。 “降不降?!”李虎浑身是血,状如疯魔,“不降者,杀无赦!” 第437章 死守地窖 赵疤脸这边,进展却不太顺利。 他和二十名夜枭好手,按照萧战事先给的草图,找到了地窖入口——果然在一堆乱石后面,伪装得极好,要不是提前知道,根本发现不了。 入口处有四名守卫,已经被赵疤脸悄无声息地干掉了。 但问题出在地窖里面。 地窖门是厚重的铁门,从里面反锁了。赵疤脸试着撬锁,发现锁眼被堵死了。 “头儿,硬闯?”一个夜枭低声问。 赵疤脸盯着铁门,嗅了嗅空气——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不对劲。”他皱眉,“退后,离门远点。” 话音刚落—— “轰!!!” 铁门内侧传来爆炸声!虽然威力不大,没炸开门,但震得门框簌簌掉土。 紧接着,铁门上打开几个小孔,孔里伸出黑黝黝的管口。 赵疤脸脸色大变:“火铳!散开!!!” “砰砰砰——!!!” 沉闷的爆响声在地窖通道里回荡,震耳欲聋!铅弹从铁门小孔射出,打在石壁上溅起火星,有两个躲闪不及的夜枭被击中,惨叫倒地。 “他娘的!真有火铳!”赵疤脸滚到一块巨石后,脸色难看,“里面的人听着!朝廷大军已到!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开门投降,可免一死!” 地窖里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放屁!开门也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话音刚落,又是几声铳响。 赵疤脸这边被火力压制,根本靠近不了铁门。通道狭窄,无处可躲,硬冲就是活靶子。 “头儿,怎么办?”手下焦急问道。 赵疤脸咬牙:“去找太傅!就说地窖里有火铳队,我们攻不进去!” 一个夜枭领命,猫腰退了出去。 此时船坞内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萧战带人杀穿了岸上的黑衣守卫,对方死伤过半,剩下的退守到船坞深处,依托工事继续抵抗。水上的五艘漕船,已经被李虎夺下三艘,另外两艘见势不妙,直接撞向坞墙想同归于尽,被“雷公”用火药提前炸沉了。 大局已定。 萧战正指挥手下清剿残敌,赵疤脸的人冲过来汇报地窖情况。 “火铳队?”萧战眉毛一挑,“有多少人?” “听声音,至少十几支铳,轮流射击,训练有素。” 萧战摸着下巴:“这就麻烦了……硬冲肯定死伤惨重。”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丫不是给了两个烟雾罐吗?老子用了一个,还一个呢?”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个陶罐,掂了掂,眼睛一亮:“有办法了!” 他叫来“雷公”:“你火药还有多少?” “还有两包,够炸塌半间屋。” “够了。”萧战指着地窖入口,“看见那铁门没有?在门框上方,墙上给我掏个洞,不用大,拳头大小就行。” “雷公”愣了:“头儿,掏洞干嘛?” “你别管,照做就是。”萧战又对赵疤脸说,“等洞掏好了,你带人佯攻,吸引他们火力。老子有办法让他们自己开门。” 虽然不明白萧战想干什么,但两人还是照办了。 “雷公”不愧是爆破专家,很快在铁门上方三尺处的石墙上,用火药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位置选得极刁钻,正好在火铳射击死角。 萧战接过最后一个烟雾罐,又从怀里摸出……那包五香瓜子。 赵疤脸看懵了:“头儿,您这是……” “看好了。”萧战咧嘴一笑,把烟雾罐的引信扯出一截,然后用瓜子油浸透,这样烧得慢。接着他把整包瓜子塞进烟雾罐口,只留引信在外面。 “雷公”恍然大悟:“您要把这玩意儿从洞里扔进去?” “聪明!”萧战把改造好的烟雾罐绑在一根长竿上,伸进墙洞,估算了下位置,点燃引信。 “赵疤脸,喊话!” 赵疤脸立刻朝地窖里喊:“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我们就用毒烟了!到时候一个都活不了!” 地窖里传来嗤笑:“吓唬谁呢?有本事进来!” 话音未落—— “嗖!” 萧战把长竿一送,烟雾罐顺着墙洞滑进地窖,“啪嗒”掉在地上。 地窖里的人显然没料到这手,愣了几秒。 然后他们就看见,一个陶罐在地上滚了几圈,罐口塞着一包……瓜子?引信“滋滋”燃烧,眼看就要烧到罐口。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等等!是火油罐?!要爆炸!快躲开!” 地窖里一阵慌乱。 但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引信烧到罐口,点燃了浸透瓜子油的瓜子,“呼”地冒起一团火苗,紧接着烟雾罐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喷出滚滚浓烟! 但这烟和之前的不一样,里面夹杂着炒瓜子的焦香味,还有……辣椒面? 萧战在外面得意洋洋:“老子特制的‘五香辣椒烟雾弹’,够劲吧?” 地窖里瞬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喷嚏声、骂娘声。 “咳咳咳——!辣死了!” “我的眼睛!眼睛看不见了!” “开门!快开门!喘不过气了!” 铁门后传来慌乱的拍打声、开锁声。 “轰隆——” 铁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 十几个黑衣汉子连滚爬爬冲出来,个个眼泪鼻涕横流,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边跑一边拼命咳嗽。 赵疤脸带人一拥而上,轻松制服。 萧战捂着鼻子走进地窖——里面烟雾还没散尽,辣味呛人。他眯着眼看去,只见地窖深处,密密麻麻堆满了木箱,一直垒到屋顶。 最外面的几个箱子已经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火铳,油光锃亮。 萧战随手拿起一支,掂了掂,又看了看铳管下的编号,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是军器局的正规货……”他喃喃道,“泽王啊泽王,你真是作死作出新高度了。” 天色渐渐亮了。 晨雾散去,青龙闸内的战况也清晰起来。 岸上的黑衣守卫死的死、降的降,水上六艘漕船,四艘被俘,两艘沉没。地窖里的火铳队全军覆没。 李虎和赵疤脸正在清点战果,张冲带着卫所兵在外围警戒——其实也没啥好警戒的了,仗都打完了。 萧战蹲在船坞边,就着湖水洗掉手上的血,又掏出那个小瓷瓶的薄荷膏,抹在太阳穴上提神。 李承弘和萧文瑾这时才从外围进来。 看到坞内横七竖八的尸体、破损的船只、满地的血迹,萧文瑾脸色白了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李承弘则神色凝重,快步走到萧战身边。 “四叔,伤亡如何?” 萧战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咱们的人,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个。对面死了大概八十,俘虏一百五。剩下的……跳水跑了,估计也活不成,这天气水冷。” 他顿了顿,补充道:“都是硬茬子。不是私兵,是正规军,至少是边军水准。” 李承弘点头:“看出来了。”他走到那些俘虏面前,扫视一圈,“你们是哪支部队的?说出来,或许可免一死。” 俘虏们低着头,没人吭声。 萧战走过去,随手拎起一个看起来像头目的:“不说?行,老子有办法让你说。”他从靴筒里掏出那个铜制核桃夹,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认识这玩意儿不?夹核桃的。不过也能夹点别的,比如……手指头。一根一根夹,从尾指开始,你能撑到第几根?” 那俘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萧战把核桃夹抵在他小拇指上,慢悠悠开始用力。 “我说!我说!”俘虏崩溃了,“我们是……是登州卫的!三年前就被抽调出来,名义上除籍了,实际被秘密送到这里训练!” “登州卫?”李承弘皱眉,“山东的卫所?谁调的你们?” “是……是兵部的调令,盖着北郡王府的印!说是有秘密任务,完成后每人赏银百两,升三级!” 萧战松开他,冷笑:“百两银子就把命卖了?蠢货。” 他转向李承弘:“登州卫……山东。看来泽王在那边也有布置。” 李承弘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呜——呜——呜——” 三长两短,正是约定好的信号。 萧文瑾抬头看了看天色:“辰时了。龙渊阁的船该到了。” 众人望向南侧水道。 晨光中,十余艘大小船只正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一艘中型货船,船头站着一人,正是王二狗。他身后,几十名龙渊阁的伙计严阵以待,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渔网? 萧战眯眼看了会儿,乐了:“大丫,你这都是什么装备?” 萧文瑾微微一笑:“格物院的新玩意儿——渔网弩。一次可发射三张特制渔网,网线上有倒钩,沾上就脱不了身。对付想跳水逃跑的,最管用。” 果然,龙渊阁的船队驶入船坞水域后,并不参战,而是在外围游弋,专门盯着水面。有几个黑衣守卫见势不妙跳水的,立刻被渔网罩住,拖死狗一样拖上船。 战斗至此,彻底结束。 李虎和赵疤脸的清点结果也出来了。 “头儿,王爷,王妃。”李虎抱拳汇报,“缴获完整漕船十八艘——坞里还有十二艘没动。火铳一千二百支,全部崭新,配套火药铅弹五百箱。刀一千柄,枪八百杆,弓三百张,箭五万支。另有钱粮若干,还在清点。” 萧战听得直咂舌:“好家伙,这够武装一个卫了!泽王这是真要造反啊!” 李承弘却问:“俘虏审了吗?三日前运走的那批‘重货’是什么?运往哪里?” 赵疤脸上前:“审了几个小头目。他们说,三天前确实运走了一批货,但不是从水路,是从陆路,走盱眙方向。具体是什么他们不知道,只看见是两百多个大木箱,特别沉,需要八匹马才能拉动一车。” “运往哪里?” “说是……山东。”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山东,又是山东。 登州卫的兵,运往山东的军械,北郡王府的印…… 一条清晰的线,正在浮现。 萧战摸着下巴,忽然问:“那个刘金水呢?开完会后又审了没?” 李承弘摇头:“还没来得及。四叔现在要去审?” “当然!”萧战把尚方宝剑往肩上一扛,“打仗老子在行,审人更是老本行!走,回客栈!老子倒要看看,这漕帮舵主能吐出多少东西!”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满目狼藉的船坞,咧嘴一笑: “不过在此之前……张指挥使!” 张冲赶紧小跑过来:“太傅有何吩咐?” “这地方,现在归你了。”萧战拍拍他肩膀,“带人好好收拾,该埋的埋,该修的修。回头写个折子,就说你带卫所兵剿灭了一伙盘踞青龙闸的水匪,缴获赃物若干——功劳算你的。” 张冲愣住了,随即大喜过望:“太傅!这……这怎么敢当!” “让你当你就当,废话那么多!”萧战瞪眼,“不过记住了,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心里有点数。要是敢乱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冲吓得一哆嗦:“明白!明白!下官一定如实……呃,恰当禀报!” 萧战这才满意,扛着剑,大摇大摆往外走。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 青龙闸内,血腥味尚未散尽,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远处的芦苇荡里,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划过湛蓝的天空。 一场大战落幕。 第438章 连环口供 辰时二刻,青龙闸地窖。 战斗结束后的血腥味还没散尽,但萧战已经搬了把太师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椅腿还缺了一根,用半截砖头垫着——大马金刀地坐在地窖正中央。 他面前,跪着七个俘虏头目,都是从黑衣守卫里拎出来的小队长以上级别。七个人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浑身湿透,在阴冷的地窖里瑟瑟发抖。 地窖里点了七八支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光跳动,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气氛肃杀。 但萧战偏偏要破坏这种肃杀感。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已经嗑了一半的五香瓜子,又掏出那个铜制核桃夹,还有那瓶薄荷膏,整整齐齐摆在旁边一个翻倒的木箱上——那是缴获的火铳箱,上面还印着军器局的标记。 “来,诸位。”萧战翘起二郎腿,抓了把瓜子,“咱们聊聊天。” 七个俘虏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不聊?”萧战嗑了颗瓜子,慢条斯理地吐出皮,“行,那老子问,你们答。答得好,有赏。”他指了指那瓶薄荷膏,“看见没?提神醒脑,专治头晕脑胀——当然,是给你们涂太阳穴,不是喝的,别误会。” 俘虏们更懵了。 萧战嗑完第三颗瓜子,忽然开口:“第一个问题,你们是登州卫哪一营的?千户是谁?” 最左边一个络腮胡汉子咬牙道:“要杀就杀,休想……” “砰!” 话没说完,萧战抓起核桃夹就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对方脑门! “哎哟!”络腮胡惨叫一声,额头上肉眼可见地鼓起个包。 萧战起身,慢悠悠走过去捡回核桃夹,在手里掂了掂:“老子问话,你就好好答。再废话,下次就不是用扔的,是夹的。”他把核桃夹在络腮胡眼前晃了晃,“这玩意儿,夹核桃一流,夹手指头……更一流。你想试试?” 络腮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萧战坐回椅子,又嗑了颗瓜子:“来,重新回答。登州卫,哪一营?” “……左、左营三哨。”络腮胡终于认怂。 “千户?” “赵……赵德彪。” “他人在哪儿?” “不、不知道……三年前我们被调走时,他说是机密任务,完事后回来升指挥佥事……” 萧战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其实他根本不识字,鬼画符一样乱写,但架势要做足。 “第二个问题,”他看向第二个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瘦子,“你们什么时候到的青龙闸?谁接应的?” 刀疤脸梗着脖子不吭声。 萧战叹了口气,对旁边站着的李虎说:“去,烧壶开水来。” 李虎一愣:“头儿,这地窖哪来的开水?” “没有开水,凉水也行。”萧战笑眯眯地看着刀疤脸,“听说有一种刑罚,叫‘水刑’。就是拿块布蒙脸上,慢慢浇水,人喘不过气,又死不了,滋味……啧啧。” 刀疤脸脸色一变。 萧战继续添油加醋:“还有一种改良版的,叫‘辣椒水刑’。水里兑点辣椒面,效果翻倍。正好,老子上午那个烟雾罐里还剩点辣椒面……” “我说!我说!”刀疤脸崩溃了,“我们是去年腊月到的!接应的是……是漕帮的人,一个姓刘的舵主!” “刘金水?” “是!就是他!” “他给你们安排的住处?” “就、就在船坞后面,搭了几排窝棚。平时不许外出,操练都在夜里……” 萧战一边听一边记,又问了几个人,口供基本对得上。看来这些兵虽然硬气,但毕竟不是死士,在萧战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审讯方式下,心理防线很快就崩溃了。 问到第五个人时,萧战换了个问题:“你们运来的那些火铳,是从哪儿来的?” 第五个是个年轻些的汉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里还带着惶恐。他支支吾吾:“是……是上头运来的,我们只管接收,不知道来源……” “不知道?”萧战挑眉,“那木箱上的标记,认识吗?” 他让人抬过来一个火铳箱,指着上面烙的“飞鸟”图案。 年轻汉子看了一眼,眼神闪烁:“不、不认识……” “哦?”萧战笑了,从怀里掏出周延泰给的那张纸,展开,上面是赵疤脸画的同样的图案,“那这张纸,你总该认识吧?” 年轻汉子愣住了。 萧战把纸抖得哗啦响:“北郡王府的私印。你们登州卫隶属山东都司,山东都司的军械调配,需经兵部,而兵部右侍郎正是北郡王李钊。所以这些火铳,要么是李钊批的,要么……是他手下人偷偷搞出来的。” 他顿了顿,盯着年轻汉子的眼睛:“私自调运军械,按《大夏律》,是什么罪来着?哦对,轻则斩首,重则……诛三族。” 年轻汉子浑身一颤,额头冷汗涔涔。 “不过呢,”萧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和蔼”起来,“你们只是小兵,奉命行事,罪不至死。要是肯说实话,戴罪立功,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甚至……领点赏钱回家娶媳妇。”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萧战玩得炉火纯青。 年轻汉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带着哭腔道:“我……我说!那些火铳,是分批运来的!最早的一批是去年秋天,用运粮的漕船夹带,每次只运几十支。后来……后来胆子大了,就直接用军船运,说是‘剿匪备用’……” “谁下的令?” “是……是登州卫指挥使,郑大人!他说是兵部的密令,有北郡王府的印信为凭!” 萧战和李承弘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牵扯到北郡王。 “最后一个问题,”萧战身体前倾,盯着年轻汉子,“除了火铳,你们还运过什么?三天前走陆路运走的那批货,是什么?” 年轻汉子摇头:“那批货不是我们经手的,是另一拨人。我们只负责看守船坞,陆路运输由……由沈家的人负责。” “沈万金?” “是!就是杭州那个大粮商!他的伙计经常来,搬东西都神神秘秘的,箱子特别沉,八匹马才拉得动一车……” 萧战点点头,示意李虎把口供记下。 这时,地窖口传来脚步声。 萧文瑾提着食盒下来,身后跟着两个龙渊阁的伙计,抬着一桶热粥和几笼包子。 “四叔,审了一上午,饿了吧?”萧文瑾把食盒放在木箱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几样小菜和米饭,“先吃点东西。” 萧战眼睛一亮:“还是大丫心疼四叔!”他抓起一个包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些俘虏也饿了,给他们也分点粥。” 李虎愣了:“头儿,还给他们吃的?” “废话!”萧战瞪眼,“饿死了还怎么审?一人一碗粥,两个包子,管够!吃饱了才有力气交代更多!” 俘虏们都愣住了,看着热腾腾的粥和包子,眼神复杂。 萧文瑾微微一笑,亲自盛了碗粥,递给那个年轻汉子:“吃吧。我四叔虽然手段粗了些,但说话算话。只要你们老实交代,不会为难你们。” 年轻汉子接过粥碗,手微微发抖,眼圈突然红了。他埋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 其他俘虏见状,也纷纷接过粥和包子,狼吞虎咽起来。地窖里一时间只剩下吞咽声和碗筷碰撞声。 萧战一边啃包子,一边对萧文瑾挤挤眼:“看见没?这就叫‘攻心为上’。老子先揍他们一顿,你再给点甜头,他们就感恩戴德了。” 萧文瑾无奈摇头:“四叔这手段……倒是见效快。” “那必须!”萧战得意洋洋,“兵法有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是老祖宗的智慧!” “哪个老祖宗说的?” “我家老祖宗!我毛爷爷就是这么教我的!” “毛爷爷是谁?” “嘘……是我的精神领袖。”萧战狭促一笑。 叔侄俩说笑间,俘虏们已经吃完了。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萧战抹抹嘴,重新坐回太师椅,语气也平和了些:“好了,吃饱喝足,咱们继续。谁还想起来什么,主动说,算你们立功。”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人……我、我还知道一件事。” “说。” “三天前运走的那批货……我虽然没经手,但听沈家的一个伙计喝醉了说漏嘴,说是什么‘重家伙’,比火铳还厉害。好像……好像是炮。” “炮?!”萧战霍然起身,“什么炮?红衣大炮?” “不、不知道……就说是炮,装在特制的车上,一车只能拉一门。”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火铳也就罢了,如果连炮都有,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谋逆,而是要做打仗的准备了! 萧战深吸一口气,对李虎道:“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分开看管,别再让他们串供。”他转向李承弘,“承弘,这里交给你,老子得赶紧回客栈审刘金水!那王八蛋肯定知道更多!” “四叔!让我和文瑾去吧,您等我们消息!”李承弘拉住萧战。 “那你们小心点,不用跟那王八蛋客气!” 第439章 柴房审讯 午时初,悦来客栈,后院柴房。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审讯室——其实也没怎么改造,就是把柴禾搬空了,中间放了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了几盏油灯。 刘金水被绑在椅子上,鼻青脸肿还没消,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他从昨晚被俘到现在,水米未进,精神已经接近崩溃。 门开了。 李承弘走进来,身后跟着萧文瑾和两个护卫。他没有穿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简朴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个卷宗,神色平静。 他在刘金水对面坐下,把卷宗放在桌上。 “刘舵主,”李承弘开口,声音温和,“饿了吗?” 刘金水抬起头,看着李承弘,眼神里充满恐惧。他知道眼前这位是睿亲王,是皇子,是真龙天子的儿子。这种天潢贵胄的威压,比萧战那种粗暴的威胁更让他胆寒。 “王、王爷……”刘金水声音嘶哑,“给、给口水喝……” 李承弘示意护卫端来一碗水。护卫喂刘金水喝了几口,他贪婪地吞咽着,呛得直咳嗽。 等刘金水平复下来,李承弘才缓缓开口:“刘舵主,你是聪明人。青龙闸的事,你脱不了干系。私自转运军械,协助谋逆,按律……是凌迟,诛九族。” 刘金水浑身一颤。 “不过,”李承弘话锋一转,“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戴罪立功,本王保你家人平安,甚至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死得痛快些,听起来不是什么好条件。但对刘金水这种必死无疑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不用千刀万剐,至少家人能活。 刘金水嘴唇哆嗦:“王爷……想、想知道什么?” “全部。”李承弘打开卷宗,里面是青龙闸的口供记录、火铳箱的拓印、还有几张船坞的素描,“从什么时候开始,替谁办事,经手了多少货物,运往何处,接头人是谁——一五一十,说清楚。” 萧文瑾站在李承弘身后,适时补充:“刘舵主,你漕帮上下数百口人,都在杭州讨生活。你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若连累整个漕帮……那些靠运河吃饭的苦力、船工、家眷,恐怕都要遭殃。” 这话戳中了刘金水的软肋。他能当上舵主,靠的就是讲义气、护兄弟。如果因为自己连累整个漕帮,他死了都没脸见祖师爷。 刘金水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颓然道:“我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刘金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泽王还未就藩,还在京城。他以“整顿漕运、剿灭水匪”为名,向皇上要了个“督漕钦差”的虚衔,开始插手运河事务。刘金水就是在那时被拉下水的——泽王许他黄金千两,并承诺将来让他当漕帮总舵主。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替泽王运些“私货”,避开关税。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运“特殊货物”。 “第一次运火铳,是前年八月。”刘金水回忆道,“从通州码头装船,说是‘兵部调拨给登州卫的军械’。但那批火铳根本没去登州,在半路就卸了,转到小船上,运进了青龙闸。” “谁接的货?” “是……是登州卫的一个千户,叫赵德彪。他带了一队兵,扮成民夫,在闸内接应。” 李承弘记下这个名字:“继续。” “后来就越来越频繁。火铳、刀枪、弓箭……还有火药。都是用漕船夹带,每次量不大,但次数多。去年一年,经我手运进青龙闸的火铳,少说也有七八百支。” 萧文瑾问:“粮食呢?沈万金那边的粮食,也是你运的?” 刘金水点头:“是。沈老板的粮食,从江南各地收购,集中到杭州,再由我们漕帮分批运进青龙闸。一部分存在船坞地窖,一部分……转运去山东。” “山东哪里?” “济南府、登州、莱州……都有。具体接头人我不知道,每次都是沈老板的人跟车。” 李承弘沉吟片刻:“泽王在山东的布置,你知道多少?” 刘金水摇头:“我只是个跑腿的,高层的事接触不到。但……但我听沈老板喝醉时提过一嘴,说山东那边有‘大人物’接应,是泽王的‘臂膀’。” “大人物?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宗室,手里有兵。” 宗室,有兵。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北郡王李钊。 李承弘又问了些细节,刘金水都老老实实回答了。最后,李承弘让护卫拿来纸笔:“把你说的,都写下来,签字画押。” 刘金水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总算把口供写完了。他在末尾按下手印时,眼泪掉了下来:“王爷……您答应我的,保我家人……” “本王说话算话。”李承弘收起口供,“你的家眷,本王会安排他们离开杭州,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活。至于漕帮其他人,只要没参与此事,本王不会牵连。” 刘金水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谢王爷……谢王爷……” 走出柴房时,萧文瑾轻声道:“这刘金水虽然作恶,倒还有几分人性。” 李承弘点头:“江湖人,重义气。可惜跟错了人。”他顿了顿,“接下来,该去会会沈万金了。” 未时三刻,沈府。 往日车水马龙的沈府大门前,此刻一片肃杀。 一百名杭州卫所的兵,盔甲鲜明,长枪如林,把沈府围得水泄不通。街上看热闹的百姓被远远隔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沈老爷犯事了!” “何止犯事!是谋逆!要杀头的!” “活该!谁让他囤粮抬价!我娘就是买不起粮饿病的!” 萧文瑾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她今日换了身素雅的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看起来温婉端庄,但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王二狗跟在她身后,还有十名龙渊阁的伙计,抬着几个大木箱。 沈府管家连滚爬爬迎出来,脸色惨白:“王、王妃娘娘……老爷他、他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萧文瑾微微一笑:“无妨,本宫是来‘收粮’的,不是来探病的。高知府没通知你们吗?三日之期,今日是最后一天。” 管家冷汗直流:“这、这……粮仓那边还在清点,请王妃稍候,容小人去通禀……” “不必了。”萧文瑾径直往里走,“本宫亲自去看看。” 她脚步不停,管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 沈府极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奢华。但此刻府中人心惶惶,丫鬟小厮们躲在廊柱后偷看,眼神惊恐。 萧文瑾走到正厅前,正要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对王二狗使了个眼色。 王二狗会意,带着两个伙计,悄无声息地绕到后窗。 正厅里,沈万金正像一头困兽,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双眼通红,头发散乱,身上的锦袍皱巴巴,完全没了往日富态从容的模样。 地上摔碎了一个青花瓷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老爷,您消消气……”师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劝道。 “消气?怎么消气?!”沈万金咆哮,“青龙闸被端了!刘金水被抓了!周延泰那个老泥鳅投靠了睿王!我沈万金三十年经营,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他猛地冲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信笺,还有几个小册子,手忙脚乱地往火盆里扔。 “烧!都烧了!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师爷赶紧帮忙,两人把信笺、账册、密件一股脑往火盆里塞。火苗蹿起,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但火盆太小,东西太多,一时烧不完。 沈万金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什么,冲到墙边,用力推开一个博古架——后面竟是个暗格!他从暗格里抱出一个铁匣,就要往火盆里扔。 就在这时—— “砰!” 后窗被猛地撞开! 王二狗带着两个伙计破窗而入,身手矫健,瞬间就制住了师爷。另一个伙计则扑向沈万金,一把夺过铁匣!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沈万金又惊又怒。 王二狗咧嘴一笑:“沈老板,别来无恙啊。龙渊阁王二狗,奉我家大小姐之命,来‘帮’您清理清理东西。” 萧文瑾这时才缓缓走进正厅,目光扫过满屋狼藉,最后落在那个铁匣上。 “沈老板,”她声音温和,“这么着急销毁证据,是心虚了吗?” 沈万金脸色惨白,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王二狗把铁匣递给萧文瑾。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地契,还有几封密信。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黑虎亲启——青龙拜上”。 “青龙……”萧文瑾抽出信纸,扫了几眼,笑了,“原来沈老板在泽王麾下的代号是‘黑虎’,青龙闸的负责人代号‘青龙’。倒是对仗工整。” 她把信递给身后的护卫:“收好,这都是证据。” 沈万金看着自己最后的底牌被拿走,眼神彻底灰败。他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萧文瑾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的江南首富:“沈老板,其实你还有一条路。” 沈万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萧文瑾语气平静,“泽王在江南的布局、在山东的接应、朝中的同党——说出来,戴罪立功。或许……能保住你沈家一丝香火。” 沈万金嘴唇哆嗦:“我……我说了,就能活?” “不能。”萧文瑾摇头,“谋逆大罪,你必须死。但你的儿子、孙子,可以活。沈家的产业,可以留一部分,让他们做个富家翁,安稳度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否则,按律诛九族。沈家上下三百余口,包括你刚满月的曾孙,一个都活不了。”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万金。 他捂着脸,老泪纵横,哭了许久,终于哑着嗓子道:“我说……我都说……但我要见睿王殿下,我要亲自对他说……” 萧文瑾点头:“可以。王二狗,带沈老板去客栈。” 她又对护卫道:“查封沈府,所有人不得外出。清点所有财物、账册,一件都不能少。” 走出沈府时,夕阳西斜,把沈府那对鎏金门环映得金光闪闪。 但这座江南最奢华的府邸,从今日起,将彻底没落。 酉时末,悦来客栈,二楼书房。 周延泰又来了。 这次他没戴兜帽,穿着正式的锦鸡补服,但脸色比上次更加憔悴。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比上次那个铁匣更大,更精致。 书房里,李承弘、萧文瑾、萧战都在。 萧战刚从青龙闸回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正抱着茶壶牛饮。见周延泰进来,他咧嘴一笑:“哟,周总督,又送温暖来了?” 周延泰苦笑,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信笺,而是更重要的东西——兵符。 三枚青铜虎符,刻着不同的番号:登州卫左营、济南卫前营、徐州卫右营。 此外还有一叠信件,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李承弘拿起一枚虎符,神色凝重。 “这是泽王这三年来,暗中控制的山东、江淮部分卫所的兵符。”周延泰声音沙哑,“有的是他安插亲信夺取的,有的是用钱财收买的。凭这些虎符,可调动约五千兵马。”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他娘的,这都够打一场小型战役了!” 李承弘放下虎符,拿起信件。最上面一封,是泽王写给北郡王李钊的,日期是两年前。 信的内容很隐晦,但意思明确:感谢“王叔”在军械调配上的“关照”,承诺“大事成后,必以王爵相酬”。 后面几封,是泽王与山东几位指挥使的往来信件,内容都是如何“操练兵马”、“储备粮草”、“等待时机”。 最后一封,日期是三个月前,泽王写给一个代号“玄龟”的人。信中说:“江南粮草已备,山东兵甲已齐。待京城有变,便可沿运河南下,水陆并进,直取金陵……” 金陵,是本朝的南京,太祖龙兴之地,政治上意义特殊。 萧战看完,骂了声:“他这是想南北呼应,控制运河沿线,割据江南?做他的春秋大梦!” 周延泰跪了下来:“王爷,太傅,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饶。这些是下官手中最后的筹码,愿全部交出,只求……只求朝廷能念在下官最后戴罪立功,给下官家人一条生路。” 李承弘扶他起来:“周总督,你能交出这些,可见真心悔过。本王答应你,必保你家人平安。” 周延泰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萧战摸着下巴,忽然问:“老周,那个‘玄龟’是谁?你知不知道?” 周延泰摇头:“下官不知。泽王麾下,以四象为代号:青龙掌青龙闸,黑虎是沈万金,朱雀和白虎下官没见过,但听泽王提过,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边关。这‘玄龟’……可能是更高层的代号,下官接触不到。” 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玄龟,显然就是玄武。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意识到,泽王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人物。 戌时初,所有口供、证据都摆在了一起。 书房里灯火通明,桌上摊满了纸张:青龙闸俘虏的口供、刘金水的供词、沈万金的密信、周延泰交出的信件和兵符,还有龙渊阁从各地搜集来的情报。 萧文瑾拿了张大纸,用炭笔在上面画关系图。 最中间是“泽王”。 向左延伸三条线: 1. 青龙闸(军械存储转运)——负责人“青龙”(未知) 2. 沈万金/江南粮商(资金、粮食)——代号“黑虎” 3. 漕帮刘金水(运输网络) 向右延伸两条线: 1. 山东卫所(兵力)——涉及登州卫、济南卫等,有兵符为凭 2. 北郡王李钊(军械来源)——有信件为证 向上延伸一条虚线:“玄龟”(高层同党,身份未知) 向下延伸一条实线:京城(等待“有变”) 萧战看着这张图,啧啧称奇:“大丫,你这图画得清楚!跟作战沙盘似的!” 萧文瑾放下炭笔,轻声道:“现在脉络基本清楚了。泽王以江南为钱粮基地,以山东为兵力据点,通过漕帮的运输网络,将两者连接。北郡王李钊在朝中提供军械支持。他们在等一个时机——可能是京城政局变动,也可能是边境出事,总之是朝廷无暇南顾的时候。” 李承弘点头:“届时,泽王可凭山东兵马沿运河南下,控制江南富庶之地,割据一方。若时机再好些,甚至可能……直逼京城。” 萧战拍桌子:“做梦!有老子在,他休想!” 但他随即又皱眉:“不过……那个‘玄龟’是谁?能排在四象之上,肯定是朝中大员,甚至可能是皇室宗亲。” 李承弘沉思片刻:“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控制住江南局势,切断泽王的钱粮来源。沈万金已倒,青龙闸已破,漕帮被我们掌握,泽王在江南的布局已经瘫痪大半。” “那山东那边呢?”萧文瑾问。 李承弘看向萧战:“四叔,恐怕要辛苦你跑一趟山东。” 萧战眼睛一亮:“去山东?好啊!老子正想会会那个北郡王!” “不是去会北郡王。”李承弘摇头,“是去暗查。带着周延泰交出的兵符,去登州卫、济南卫,看看哪些将领已经被泽王收买,哪些还忠于朝廷。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他从怀里取出一面金牌,递给萧战:“这是父皇给我的‘如朕亲临’金牌,四叔带上。关键时刻,可凭此牌调动地方卫所,便宜行事。” 萧战接过金牌,掂了掂,咧嘴笑:“这玩意儿好!老子喜欢!” 萧文瑾却有些担忧:“四叔一个人去山东,太危险了。不如让李虎带些人跟着……” “不用!”萧战大手一挥,“人多目标大,老子一个人去,反而方便。”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大丫,你得给四叔准备点好东西。比如那种烟雾罐,再来几个!还有你那‘渔网弩’,便携式的有没有?给四叔整一套!” 萧文瑾哭笑不得:“四叔,您这是去暗查,还是去打仗?” “两手准备嘛!”萧战理直气壮,“万一要动手呢?有备无患!”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亥时末才散。 第440章 双线密奏,勒石记功 亥时三刻,悦来客栈书房,灯火通了一夜。 李承弘伏案疾书,笔下是工整的馆阁体,字字如刀。萧文瑾在一旁整理文书证据,分门别类,用火漆封好。萧战则蹲在墙角,研究那枚从青龙闸缴获的“飞鸟”私印拓片。 “他娘的,这鸟画得还挺俊。”萧战举着拓片对着灯光,“瞧这翅膀张的,跟要起飞似的。北郡王府的人还挺有艺术细胞。” 萧文瑾抬头看了一眼,轻声道:“四叔,那是‘玄鸟’,取自《诗经》‘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北郡王这一脉祖上是太祖先帝的从龙功臣,赐姓李,赐玄鸟为家徽,寓意‘承天命、辅王室’。” 萧战嗤笑:“承天命?辅王室?现在可好,辅到谋逆上去了。这鸟要是会说话,估计得骂娘:‘老子象征忠君爱国,你们拿老子印去造反?’” 李承弘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吹干墨迹。那是一份长达二十页的密奏,详细记录了青龙闸之战的经过、缴获的军械清单、所有俘虏的口供、刘金水和沈万金的供词、周延泰交出的兵符和信件,最后附上了对北郡王府的怀疑。 “好了。”李承弘将密奏装进特制的防水油布袋,又装入一个紫檀木匣,匣子上有皇室专用的九宫锁,“影卫何在?” “在!” 两个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单膝跪地。这是李承弘从京城带来的皇家影卫,身手绝顶,忠心不二。 “甲一,你走明线。”李承弘将木匣交给其中一个影卫,“八百里加急,经驿站直送京城,呈交父皇。沿途大张旗鼓,不必掩饰。” “乙二,你走暗线。”他又取出一份誊抄的副本,装进另一个不起眼的竹筒,“走龙渊阁的商路,七日内必须到京城,交到林尚书手中。若明线被劫,暗线必须送到。” “遵命!” 两个影卫接过东西,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萧战挠挠头:“承弘,你这整得跟谍战戏似的。有必要吗?” “有必要。”李承弘神色凝重,“四叔可知道,从杭州到京城,运河沿线有多少关卡?多少驿站?若有人想截这份密奏,至少有十七处可以下手。明线是诱饵,暗线才是真正的杀招。” 萧文瑾补充道:“而且龙渊阁的商路走的是山道、小路,虽然慢些,但隐蔽。有些路段连官府都不知道。” 萧战恍然大悟:“哦——虚虚实实,暗度陈仓!这个我熟!当年在边关打蛮子,老子就经常用这招,派一队人正面佯攻,另一队绕后掏他们老窝!” 李承弘微微一笑:“四叔用兵,果然不拘一格。” “那必须!”萧战得意地翘起二郎腿,“不过说真的,这密奏送出去,京城那边会不会震动?北郡王可不是小角色,他手里握着兵部一半的权呢。” “正因为如此,才要双保险。”李承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北郡王若真参与谋逆,得知青龙闸被破,必然狗急跳墙。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把证据送到父皇手中。”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但谁都知道,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安。 萧战睡不着,拎了壶酒,跑到客栈屋顶上坐着看星星。 杭州城的夜景很美,远处运河上还有零星灯火,近处民居大多已熄灯,只有更夫和巡夜卫兵的灯笼在街巷间移动,像流萤。 萧文瑾找上来时,萧战已经喝了半壶。 “四叔,少喝点,明天还有正事。”萧文瑾在他身边坐下,也仰头看天。今夜星光灿烂,银河横跨天际,清晰可见。 “大丫,你看那颗星星。”萧战指着北方一颗特别亮的星,“那是紫微星,帝星。旁边那颗暗一点的,是辅星。你说,北郡王府那颗‘玄鸟’,本该是辅星,现在却想自个儿当紫微星了?” 萧文瑾轻声道:“未必是北郡王本人。四叔不是说过,他那个小儿子李铮,性格懦弱,不像会谋反的人吗?” 提到李铮,萧战来了精神,灌了口酒,开始絮叨。 “李铮那小子啊……嘿,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安王宴会,他在那格格不入的像条被赶出来的小狗,第二次见他是在将作监。那时候年他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件半旧不新的儒衫,蹲在工匠房门口,眼巴巴往里瞅,磨了王掌监好久,才让王掌监松口答应他可以在将作监帮忙跑腿,老子刚从沙棘堡回来,在兵部挂了个将作监少监的虚衔。其实就是个闲职,皇上让我把从沙棘堡带回来的那些图纸啊、模型啊整理整理,看看哪些能用在军械上。” “那时候李铮多大?”萧文瑾好奇地问。 “十五六岁吧,半大小子。”萧战比划了一下,“说话细声细气,看见刀剑就往后躲。他爹北郡王差点没气死——堂堂郡王之子,不习弓马,不读兵书,整天往将作监的工匠房里钻。” 他咧嘴笑了:“但你们知道那小子痴迷什么吗?机关巧术!什么连弩的机括、投石车的杠杆、甚至城门吊桥的滑轮组……他能蹲在那儿看一整天,饭都不吃。一天天的在我屁股后面磨着我问轮滑的原理,连弩的制作,我也是不胜其烦!” 李承弘若有所思:“将作监……确实有位李主事,在机括设计上颇有造诣,原来就是李铮?” “就是他!”萧战一拍大腿,“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主事,就是个学徒。王掌监——就是将作监的老头子——看他是块料,就破格收了他。北郡王知道后,拎着鞭子到将作监要人,说‘我李家儿郎怎能与匠人为伍’。” “后来呢?” “后来?”萧战嘿嘿一笑,“老子正好在那儿。我就跟北郡王说:‘王爷,您这话就不对了。太祖爷打天下时,麾下第一巧匠鲁大师,就是匠人出身。没有他造的那些攻城器械,咱们能坐在这儿喝茶?’” 他学着自己当年的腔调,粗声粗气道:“‘再说了,您儿子在将作监这半年,改进了三弓床弩的上弦机括,效率提了三成;设计了新型箭匣,装箭速度快了一倍。这些功劳,兵部是要记档的。您真要把他带回去,那些改进可就归别人了。’” 萧文瑾忍俊不禁:“四叔这话,可把北郡王将住了。” “那可不!”萧战得意道,“北郡王脸都绿了,最后甩袖走了,说‘就当没这个儿子’!从那以后,李铮就彻底放飞自我,整天泡在工匠房。北郡王觉得这个儿子‘不成器’,把希望都寄托在大儿子身上。李铮在王府里,就是个透明人。” 他忽然转头看萧文瑾:“大丫,你说这样的孩子,会去谋反吗?他连杀鸡都不敢看,见血就晕。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自己的工坊,整天捣鼓那些机关巧术。造反?当皇帝?他估计连龙椅怎么坐都不知道。” 萧文瑾想了想:“可北郡王府的私印,确实出现在青龙闸的火铳箱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萧战眼神锐利起来,“要么,是北郡王本人参与了,瞒着儿子。要么……是有人偷用了王府的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更倾向后者。” 萧战猛地站起身:“所以老子得去山东!去北郡王府看看!那小子要是出了事,老子……” 他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是城楼的警钟! 寅时初,天还没亮,杭州城却已经炸开了锅。 萧战三人赶到南城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城门外,黑压压全是人! 不是几十、几百,是成千上万!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挤在城门外,哭喊声、哀求声、婴儿啼哭声混成一片,像潮水般冲击着城门。 守城士兵组成人墙,拼命抵挡,但人群太多了,眼看就要被冲垮。 “怎么回事?!”萧战抓住一个百户。 那百户满头大汗:“太傅!是灾民!从绍兴、宁波、湖州……四面八方的灾民都涌来了!听说杭州在放平价粮,他们全来了!人越来越多,已经开始冲击城门!” 李承弘脸色一沉:“杭州府没设粥棚赈济吗?” “设了!可人太多,粥棚那点粮食根本不够!”百户都快哭了,“今早连粥棚都被挤塌了,踩伤了好几个人!” 萧文瑾爬上城墙眺望,倒吸一口凉气。城外官道上,灾民队伍望不到头,还在源源不断涌来。很多人就躺在路边,奄奄一息。 “不对。”她突然说,“绍兴、宁波的灾情,朝廷早有赈济,不该有这么多人逃荒。而且这些人里……有青壮年太多了。” 李承弘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仔细看去,灾民中确实有不少青壮男子,虽然也穿着破衣,但眼神不像饿疯了的灾民,反而在暗中观察城防。 “有人煽动。”李承弘沉声道,“故意聚集灾民冲击杭州,制造混乱。这是想拖住我们,不让我们去山东。” 萧战骂了声:“他娘的!玩阴的!” 这时,杭州知府高明远气喘吁吁跑上城楼——他鼻梁上那块膏药终于掉了,露出底下青紫的淤伤,看起来更滑稽了。 “王、王爷!太傅!县主!”高明远哭丧着脸,“下官……下官实在挡不住了!粮仓的存粮,按平价放了三成,就快见底了!可灾民还在增加,今天至少又来了五千人!” 萧战揪住他的衣领:“你仓库里不是还有沈家、裕丰那些奸商的粮食吗?拿出来放啊!” “放、放了!”高明远快哭了,“可还是不够啊!江南今年遭灾,各地都缺粮,这些灾民听说杭州有粮,全都涌过来了!下官估算,照这个速度,杭州所有存粮加起来,也只够撑……撑三天!” 三天?! 萧战松开他,在城楼上焦躁地踱步。 城下的哭喊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用木头撞击城门。 “开门!我们要吃饭!” “官府见死不救!天理何在!” “饿死也是死,冲进去!” 局势一触即发。 李承弘当机立断:“开城门!” 众人都惊了。 “承弘,你疯了?”萧战瞪眼,“这么多人冲进来,杭州城就乱了!” “不开门,他们会硬冲,死伤更重。”李承弘冷静道,“开侧门,放老弱妇孺进城,在城内空地支粥棚。青壮年暂留城外,由卫所兵维持秩序,分批放粮。” 他看向高明远:“高知府,立刻召集杭州所有粮商、士绅、富户,一个时辰后到知府衙门议事。告诉他们——要么出粮赈灾,要么……等灾民饿疯了,第一个抢的就是他们。” 高明远腿一软:“这……这能行吗?” 萧战却眼睛一亮:“这招行!这叫‘道德绑架’!不对,是‘现实绑架’!老子喜欢!” 他拍拍高明远的肩膀:“高知府,赶紧去办。记住,态度要强硬,口气要凶,但话要说得好听——什么‘积德行善’、‘造福乡里’、‘名垂青史’,这些词你会说吧?” 高明远苦着脸:“会……会一点……” “那就去!”萧战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办不好,老子让你去城门口跟灾民解释!” 辰时初,知府衙门大堂。 气氛比前几天总督府议事还要凝重。 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富户士绅,来了三十多家,坐满了大堂左右。这些人个个穿金戴银,面色却都不太好看——任谁大清早被官府从被窝里“请”来,心情都不会好。 萧战还是那身麒麟补服,扛着尚方宝剑,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李承弘和萧文瑾分坐两侧。 “诸位,”萧战开门见山,“城外的景象,都看见了吧?灾民上万,饿殍遍地。杭州城存粮,只够撑三天。三天后,粮尽人乱,诸位家里的金山银山,恐怕都要变成破铜烂铁。” 一个胖员外忍不住开口:“太傅,朝廷不是有常平仓吗?该开仓放粮啊!” “常平仓?”萧战冷笑,“永丰仓亏空三十万石的事,要不要老子再给你们念叨念叨?现在仓里那点粮食,还不够塞牙缝!” 另一个绸缎商小心翼翼道:“那……那也不能光让我们出粮啊。我们也是小本经营……” “小本经营?”萧战指着那绸缎商,“赵老板,你去年在西湖边新盖的那座五进宅子,花了多少银子?五万两?还是八万两?这要是‘小本经营’,老子就是叫花子了!” 赵老板脸一红,不吭声了。 萧文瑾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诸位叔伯,妾身知道大家经商不易。但如今非常时期,若城破民乱,诸位积攒多年的家业,恐怕一夜之间就会化为乌有。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出粮赈灾,既救了百姓,也保了自家。”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诱饵:“而且,龙渊阁愿牵线搭桥——凡此次捐粮超过五百石者,龙渊阁可为其打开江北商路,茶叶、丝绸、瓷器,保证比往年多三成利润。” 利诱之后,李承弘接着施压:“此外,本王会上奏朝廷,为此次捐粮赈灾者请功。按捐粮数额,赐‘义商’匾额,或授‘员外郎’等虚衔,光耀门楣。” 一个老士绅捻着胡须,犹豫道:“王爷,不是老朽不愿捐,只是……这捐多少才算够?万一我们捐了,别家不捐,岂不是吃亏?” 萧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身,“铛”一声把尚方宝剑拍在桌上:“这个好办!老子有个主意——勒石记功!” 众人一愣:“勒石记功?” “对!”萧战咧嘴一笑,“在城门口立块大石碑,把这次所有捐粮的商家、捐了多少石,清清楚楚刻上去!让全城百姓,让子孙后代都看看,谁在灾年仗义疏财,谁一毛不拔!” 他环视全场,声音提高:“捐得多的,名字刻在碑顶,字大如斗!捐得少的,刻在下面,字小如豆!一毛不拔的……”他嘿嘿一笑,“也刻上去,就写‘某某家,灾年见死不救,铁公鸡一只’,让后人评说!” “这……这怎么行!”几个富户急了。 “怎么不行?”萧战瞪眼,“这叫‘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你们自己选!老子保证,这石碑立一千年,风吹雨打都不倒!一千年后,你们的子孙指着石碑说:‘瞧,那是我祖宗,当年捐粮五百石,救了无数人性命!’——多风光!” 他越说越来劲:“或者,一千年后,你们子孙指着石碑骂:‘呸!那是我祖宗,灾年一毛不拔,丢人现眼!’——你们自己掂量!” 这招太狠了! 这些富户士绅,最在乎的就是名声。真要被刻在石碑上当“铁公鸡”,别说子孙抬不起头,自己以后在杭州城都没脸混了! 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捐!我捐八百石!” “赵家捐一千石!” “王家捐一千二百石!” “李家……李家捐一千五百石!” 萧战掏掏耳朵:“啥?听不清!李虎!拿纸笔来,挨个登记!名字、捐粮数,一个字都不能错!回头老子亲自监工刻碑!” 萧文瑾抿嘴轻笑,低声对李承弘道:“四叔这招……虽然粗糙,但真管用。” 李承弘也笑了:“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一个时辰后,登记完毕。 三十多家富户士绅,共认捐粮食四万八千石!足够支撑灾民一个月! 萧战看着名单,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嘛!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放心,石碑上一定把你们名字刻得漂漂亮亮的,回头再请个秀才写篇颂文,把你们夸得跟活菩萨似的!” 富户们这才松了口气,虽然肉疼,但至少名声保住了。 等众人散去,萧战往椅子上一瘫,长出一口气:“他娘的,比打一仗还累。” 李承弘道:“四叔,山东之行,恐怕要暂缓了。” 萧战一愣:“为啥?” “灾民要安置,粮食要发放,杭州局势未稳,你不能离开。”李承弘说,“而且,有人故意煽动灾民聚集,明显是想拖住我们。你此刻若去山东,正中他们下怀。” 萧战挠挠头:“那……那北郡王府那边怎么办?” 萧文瑾道:“四叔放心,龙渊阁在山东有暗线。我让他们先去探查,尤其是北郡王府和李铮的下落。等杭州局势稳定,我和殿下陪四叔一起去山东。” 萧战想了想,也只能如此:“行吧。不过大丫,你的人要小心,北郡王府现在可能是龙潭虎穴。” “我明白。”萧文瑾点头。 午时,杭州城南门。 城门大开,灾民在卫所兵的组织下,有序进城领粥。粥棚支了二十个,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萧战扛着剑在粥棚间巡视,看见粥够稠,能插筷子不倒,这才满意。 一个老妇人领了粥,颤巍巍要下跪:“青天大老爷……谢谢……谢谢……” 萧战赶紧扶住:“大娘别跪,该跪的是我们,让百姓挨饿,是我们当官的没用。” 老妇人泪流满面:“不是……不是官府没用,是那些黑了心的粮商……他们把粮价抬那么高,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却买不起米……” 萧战心里不是滋味。 他走到城门口,看着那块已经选好位置、准备立碑的空地,忽然对李虎说:“去,找块最大的石头,刻碑的时候,把沈万金那些奸商的名字也刻上。” 李虎一愣:“刻他们干啥?” “刻在石碑背面!”萧战咬牙,“就写‘沈万金等奸商,灾年囤积居奇,天良丧尽,遗臭万年’!让后人看看,做善事的流芳百世,做恶事的遗臭万年!” “好主意!”李虎咧嘴笑,“我这就去找石匠!” 第441章 杭州收网,盱眙追凶 杭州城的清晨是在锣鼓声中醒来的。 “铛铛铛——奉钦差萧太傅令,即日起开仓放粮!米每斗四十文!麦每斗三十文!每人每日限购三斗——” “铛铛铛——奉睿亲王令,查封沈记、裕丰、四海等七家粮商仓库,没收囤积居奇之粮,平价售与百姓——” “铛铛铛——杭州知府高明远、淮安知府王守仁等七名官员贪赃枉法、勾结奸商,即刻锁拿,押送进京——” 十几个衙役敲着锣,扯着嗓子在全城各条主街上喊。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杭州。 百姓们先是愣住,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青天大老爷啊!” “有救了!有救了!” “快去排队买粮!” 粮店门口瞬间排起了长龙。龙渊阁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气,过秤、收钱、装袋,秩序井然。萧文瑾亲自在最大的粮店坐镇,看着百姓们买到粮食后喜极而泣的样子,眼圈也微微发红。 城南粥棚那边更是热闹。二十口大锅昼夜不停,熬出的粥稠得能插筷子不倒。萧战扛着尚方宝剑在粥棚间巡视,看见哪个粥稀了,直接送给熬粥的衙役一脚:“他娘的!水放这么多,喂鱼呢?!重新熬!” 熬粥的衙役吓得屁滚尿流:“太、太傅,米不够啊……” “放屁!”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富户们捐粮的名单,“看见没?四万八千石!够全城人吃一个月!给老子往稠了熬!再敢克扣,老子把你扔锅里一起熬了!” 衙役连滚爬爬去重新熬粥。 城门口,那块“勒石记功”的大石碑已经竖起来了。青石材质,一丈高,三尺宽,正面刻满了捐粮富户的名字和捐粮数,顶头几个大字:“杭州义商赈灾功德碑”。 背面则刻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沈万金等奸商,灾年囤积居奇,天良丧尽,遗臭万年——钦差萧战题”。 萧战还嫌不够,让石匠在沈万金的名字上打了个大红叉,旁边刻了只王八。 “这叫‘遗臭万年加强版’!”萧战得意洋洋地对李承弘说,“一千年后,人们还能看见这只王八!” 李承弘哭笑不得:“四叔,这……有辱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萧战瞪眼,“对付这种人,就得用最糙的法子!” 正说着,一队囚车从府衙方向驶来。 高明远、王守仁等七名官员,穿着囚衣,戴着枷锁,被押在囚车里。往日威风八面的知府老爷们,此刻个个面如死灰,有的还在瑟瑟发抖。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烂菜叶、臭鸡蛋、石子像雨点般砸向囚车。 “贪官!狗官!” “还我血汗钱!” “打死他们!” 高明远躲闪不及,一个臭鸡蛋正中面门,蛋黄蛋清糊了一脸。他那只还没好利索的鼻子又遭重创,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萧战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看热闹,忽然高声喊道:“乡亲们!手下留情!别打死了!留他们一口气进京,让皇上亲自发落!” 百姓们这才稍微收手。 囚车经过萧战面前时,高明远忽然扒着囚车栏杆,哭喊道:“萧太傅!下官知错了!求太傅开恩啊!” 萧战掏掏耳朵:“你说啥?风太大听不清!” “下官愿捐出全部家产赈灾!只求太傅饶下官一命!” “家产?”萧战咧嘴一笑,“不用你捐,已经抄了。高知府,你藏在后院假山里的那三万两银票,还有小妾床底下的金条,这会儿已经充公了。放心,都会用在百姓身上,一分都不会浪费。” 高明远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囚车缓缓驶出城门,在三百名卫所兵的押送下,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萧战看着囚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低声对李承弘说:“这些人送进京,朝堂上又要吵翻天了。” 李承弘淡淡道:“让他们吵。证据确凿,父皇自会圣裁。” “就怕有些人……”萧战话没说完,赵疤脸匆匆跑来。 “太傅!王爷!”赵疤脸脸色凝重,“沈万金刚刚交代了一件事——三天前运走的那批‘重货’,走的是盱眙山道,押运的有六十多人,全是好手。按脚程算,现在应该刚到盱眙地界。” 萧战眼神一厉:“追!” 当日午时,赵疤脸带着五十名夜枭好手,轻装简从,出了杭州北门。 他们没走官道——官道太显眼,而且绕远。而是直接钻进了北边的山区,走的是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 这些夜枭都是山地战的好手,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每人只带了三天干粮、一壶水、兵器,外加萧文瑾给的几个“小玩意儿”——烟雾罐、渔网弩,还有种叫“绊马索”的机关,展开是细钢丝,夜里根本看不见。 赵疤脸一马当先,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地图——是龙渊阁商队提供的山道路线图,上面标着水源、可扎营处、危险地段。 “头儿,”一个年轻夜枭跟上赵疤脸,“咱们这么追,能追上吗?对方可是三天前就出发了。” 赵疤脸头也不回:“他们运的是重货,车辙深,走不快。而且盱眙山道难行,很多路段车马过不去,得人力搬运,更慢。咱们轻装急行,抄近路,两天内一定能追上。” “可他们人多啊,六十多个好手。咱们才五十人。” 赵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人多顶个屁用。在山里,咱们夜枭才是祖宗。”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没底。对方能在青龙闸囤积那么多军械,肯定不是普通货色。而且押运重货走山道,说明他们对地形极熟,说不定就是当地人。 果然,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片密林里发现了痕迹。 “头儿,看这儿。”一个夜枭蹲在地上,指着一处被压倒的灌木,“车辙印,很深,至少八匹马拉着。还有……”他扒开落叶,露出几个杂乱的脚印,“脚印大小不一,但步伐间距很均匀,是练家子。” 赵疤脸仔细看了看:“不止六十人。看这脚印数量,至少八十。而且……”他捡起一片碎布,是深蓝色的粗布,但边缘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割开的,“这是制式军服的布料。” 众夜枭脸色都凝重起来。 如果是私兵或者江湖人,还好对付。但如果是正规军……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赵疤脸收起碎布:“追!但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一行人继续追踪。天色渐暗,山道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需要攀岩而过。好在夜枭们擅长夜行,点起火把,继续前进。 亥时左右,他们终于听到了声音——不是人声,是车马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赵疤脸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熄灭火把,悄无声息地摸上前。 前方是一处山谷,谷口狭窄,仅容两车并行。谷内火光通明,停着十几辆大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旁围着七八十号人,正在生火做饭。 这些人清一色深蓝短打,腰佩钢刀,行动间透着军人的干练。几个头目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赵疤脸趴在山坡上,借着火光仔细观察。他数了数,一共十二辆车,每辆车都由八匹骡马拉着,车辙极深,显然载重极大。 “他娘的……”赵疤脸喃喃道,“这得是多重的东西?” 一个夜枭小声道:“头儿,硬抢吗?” 赵疤脸摇头:“对方人多,硬抢吃亏。等他们睡了,咱们摸过去,先弄开一辆车看看是什么。” 计划是好的,但变故来得更快。 就在夜枭们准备分散潜伏时,山谷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敌袭——!!!” 蓝衣人们瞬间跃起,刀出鞘,弓上弦,动作整齐划一!几个头目更是直接跳上车顶,四下张望。 赵疤脸色一变:“被发现了?不可能啊……” 话没说完,山坡另一侧突然冒出几十条黑影,手持弩箭,对着山谷就是一轮齐射! “咻咻咻——!” 箭雨倾泻而下! 蓝衣人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了一片! “有埋伏!结阵!”一个头目怒吼。 但埋伏者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箭矢上还绑着火油布,射中哪里,哪里就燃起大火! 山谷里顿时大乱。 赵疤脸看懵了:“这……这伙人是谁?” 一个眼尖的夜枭低声道:“头儿,看他们的衣服——黑色劲装,左臂缠红布!是……是青山县安保团的人!” “李虎的人?”赵疤脸更懵了,“他们怎么在这儿?” 正疑惑间,山坡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吼叫:“赵疤脸!你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冲啊!” 萧战?! 赵疤脸猛地抬头,只见萧战扛着尚方宝剑,站在山坡最高处,火光映照下,那张脸笑得像个山大王。 在他身后,李虎带着一百名青山县好手,个个手持钢刀,嗷嗷叫着冲下山坡! 战斗瞬间爆发。 蓝衣人虽然训练有素,但先遭箭雨偷袭,又遇两面夹击,阵型大乱。李虎的人如狼似虎扑进敌阵,刀光闪处,血肉横飞。 赵疤脸也不再犹豫,一挥手:“上!” 五十名夜枭从侧翼杀出,专挑落单的下手。他们不正面硬拼,而是像毒蛇一样,一击即退,不断骚扰。 萧战没参战,就站在山坡上看热闹,还时不时喊两嗓子: “李虎!左边那个想跑!砍他腿!” “赵疤脸!你他娘的打法太温柔了!往要害招呼!” “对对对!就那个戴帽子的,一看就是头目!抓活的!” 他这么一指挥,蓝衣人更乱了。那个戴皮帽的头目被重点照顾,五六个夜枭围着他打,很快就被生擒。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蓝衣人死伤过半,剩下的见势不妙,四散奔逃。但山谷两头都被堵死,能逃出去的寥寥无几。 萧战这才慢悠悠走下山坡,踢了踢一个装死的蓝衣人:“别装了,起来。” 那人赶紧爬起来,跪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好你娘的头!”萧战一脚踹翻他,“说,你们是谁的人?运的什么东西?” 那人哆嗦着:“小、小的是漕帮的,奉命押货去山东……” “放屁!”萧战揪住他衣领,“漕帮的人老子见多了,哪有你们这种身手?再不说实话,老子把你阉了送宫里当太监!” 那人脸都绿了:“别!别!我说……我们是登州卫的,奉郑指挥使之命,押送这批货去山东……” “郑指挥使?郑德彪?” “是、是……” 萧战松开他,走到那些大车前,用剑挑开油布。 油布下是一个个巨大的木箱,箱体用铁条加固,锁着拳头大的铜锁。 “打开。”萧战下令。 李虎上前,一刀劈开一个箱子的锁,掀开箱盖。 火光照耀下,箱子里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是火铳。 也不是火炮。 是——板甲。 一整箱打造精良的板甲,胸甲、背甲、护臂、护腿,整套齐备。甲片厚实,边缘打磨光滑,内衬是上好的牛皮。每套板甲都用油纸包裹,防锈防潮。 萧战拿起一片胸甲,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弹,发出“铛”的清响。 “精钢打造,北境边军将官级别的装备。”他脸色沉了下来,“这一箱至少二十套,十二箱就是二百四十套。够武装两个百户所的精锐。” 他又让人打开其他箱子。 第二箱是弩机部件——弩臂、弩弓、扳机、箭槽,分门别类码放整齐。这些部件设计精巧,有些结构连萧战都没见过。 第三箱是箭矢,清一色的破甲锥头箭,箭杆笔直,尾羽整齐。 第四箱…… “头儿!看这个!”李虎惊呼。 萧战走过去,只见第四箱里是几个更大的部件,看形状像是某种大型弩炮的底座和转轴。 “他娘的……”萧战骂了声,“这不是单兵用的,是守城弩炮的部件!拆散了运,到地方再组装!” 赵疤脸也看呆了:“他们想干什么?攻城吗?” 萧战没回答,走到那个戴皮帽的头目面前。头目已经被绑成粽子,嘴里塞了破布,正用仇恨的眼神瞪着萧战。 萧战扯掉他嘴里的布:“你是头儿?” 头目咬牙不吭声。 萧战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那个铜制核桃夹,在手里掂了掂:“认识这玩意儿不?夹核桃的。不过也能夹点别的,比如……”他把核桃夹抵在头目的小拇指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夹,从尾指开始。” 头目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撑。 萧战开始用力。 “啊——!”头目惨叫起来,小拇指以肉眼可见的角度扭曲。 “说不说?”萧战问。 “我……我说!”头目终于崩溃,“我们是奉‘青龙先生’之命,押送这批货去山东蒙山……” “青龙先生?”萧战眼神一厉,“青龙闸那个‘青龙’?” “是……是他!他是泽王殿下在江南的总管,所有事都是他经手!” “这批货送到蒙山哪里?” “蒙山深处有个山谷,叫‘匠谷’。那里……那里有工匠营,专门打造和组装军械。” 萧战和李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工匠营! 这意味着泽王不是简单的购买军械,而是有自己的生产基地!能打造板甲、弩炮的工匠营,没有几年时间根本建不起来! “工匠营有多少人?谁在负责?”萧战追问。 头目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押运的,从没进过匠谷。每次都是送到谷口,有人接应,我们卸了货就走。” “接应的人长什么样?” “都是蒙着脸,看不清。但听口音……像是山东本地人,有些还带登州腔。” 萧战松开核桃夹,头目瘫倒在地,抱着手指呻吟。 “李虎,把这些人捆结实了,派人押回杭州。”萧战下令。 正说着,一个夜枭匆匆跑来:“头儿!山坡上发现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抽象的飞鸟——和青龙闸火铳箱上的一模一样,北郡王府的玄鸟徽记。 但木牌背面,还刻着两个小字:匠三。 “匠三……”萧战摩挲着木牌,“这是工匠的编号?还是仓库编号?” 赵疤脸猜测:“如果是编号,那至少有三个工匠营,或者三个仓库。‘匠一’、‘匠二’在哪儿?” 萧战把木牌揣进怀里,脸色阴沉:“事情比我们想的还麻烦。泽王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远处,蒙山在夜色中显出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 两日后,萧战一行人回到杭州。 带回来的除了俘虏和口供,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两套完整的板甲、几个弩机部件、以及那块刻着“匠三”的木牌。 悦来客栈书房里,灯火通明。 板甲摊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萧文瑾仔细检查着甲片的接缝、铆钉的工艺,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民间工匠能打出来的。”她肯定地说,“甲片厚度均匀,弧度精准,铆钉排列整齐,这是军器局的标准工艺。还有这内衬的牛皮,是北境特产的‘铁背牛皮’,韧性强,一般只供给边军将官。” 李承弘拿起一块弩机部件,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编号:丙戌十七。 “丙戌是去年的干支。”他沉声道,“十七是序号。这是军器局去年生产的制式弩机部件,本该配发给京营,却出现在了泽王的工匠营里。” 萧战骂道:“北郡王这老小子,监守自盗玩得溜啊!把军器局的东西偷偷运出来,给泽王造反用!” “未必是北郡王本人。”萧文瑾指着那块“匠三”木牌,“四叔你看,这木牌材质普通,是常见的松木。刻工也很粗糙,像是赶工出来的。如果是北郡王府正式发放的身份牌,至少该用硬木,刻工会更精细。” 李承弘点头:“文瑾说得对。这更像是一个临时标记,方便管理用的。真正的北郡王府印鉴,不会这么简陋。” 萧战挠头:“那到底是不是北郡王?” “是与不是,现在都不宜打草惊蛇。”李承弘放下弩机部件,“父皇的密信应该快到了。等京城的指示再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二狗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信:“王爷,京城八百里加急,刚到。” 李承弘拆开信,迅速扫过,脸色变幻不定。 “父皇的指令。”他放下信纸,“稳住江南,彻查山东工匠营,但暂勿动北郡王,放长线钓大鱼。” 萧战急道:“那山东还去不去了?” “去。”李承弘肯定地说,“但不是四叔你去,是我和文瑾去。” “啥?!”萧战跳起来,“为啥不带我?!” “杭州需要人坐镇。”李承弘解释道,“灾民安置、粮食发放、官场整顿,这些事还没完。而且京城马上会派新的知府、总督过来接手,四叔你得在这儿盯着,别让那些官场老油条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萧战还想争辩,萧文瑾柔声劝道:“四叔,殿下说得对。杭州是咱们在江南的根基,不能乱。您在这儿,那些官员才不敢阳奉阴违。山东那边,我和殿下先去探路,等摸清情况,再请四叔出马。” 这话说到了萧战心坎里。他想了想,勉强同意:“行吧。不过你们得带上赵疤脸,还有,多带点‘好东西’。” 他所说的“好东西”,是指萧文瑾那些格物院出品的小玩意儿。 萧文瑾笑道:“四叔放心,都准备好了。” 三日后,李承弘和萧文瑾带着一百名护卫,悄然离开杭州,北上山东。 萧战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李虎站在他身后,小声问:“头儿,咱们真不去啊?” “去个屁!”萧战骂了声,“老子得在这儿当保姆,看着这帮孙子!” 他转身下了城楼,对守城士兵吼道:“看什么看?!都精神点!从今天起,杭州城宵禁提前一个时辰!晚上敢在街上瞎逛的,先抓起来打二十板子再说!” 士兵们噤若寒蝉。 萧战扛着剑,大摇大摆走回府衙。路过粮店时,看见几个富户家的伙计在排队买粮——这些家伙也精,自家捐了粮,现在又来回购平价粮,倒手就能赚差价。 “站住!”萧战一声吼。 那几个伙计吓得一哆嗦。 萧战走过去,指着他们手里的粮袋:“干啥呢?自家刚捐了粮,又来买?想当二道贩子?” 一个伙计结结巴巴:“太、太傅,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说!” “是……是赵老爷……” “赵扒皮是吧?”萧战冷笑,“行,这些粮没收了,充公。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再敢搞这种小动作,老子把他名字刻在石碑背面,跟沈万金那只王八做伴!” 伙计们连滚爬爬跑了。 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 萧战把没收的粮食递给粮店掌柜:“记在公账上,接着卖。” 他走出粮店,阳光正好,照在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这座江南名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第442章 京城暗涌 子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烛台上的牛油大蜡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御案后皇帝李景隆的脸色明暗不定。这位大夏天子此刻眉峰紧锁,手里那封从杭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砰!” 密奏被重重摔在紫檀木御案上,惊得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眼皮一跳。 “好,好得很!”皇帝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暴风雨前的闷雷,“朕的好儿子,朕的好族弟!一个在江南囤粮练兵,一个在兵部监守自盗!这是怪朕活的太久了,挡了他们的路,要把朕的江山拆了分着吃啊!” 暖阁里还站着三个人:吏部尚书林章远、户部尚书钱益谦、都察院左都御史苏文清。三位朝廷重臣此刻屏息垂手,额角都渗着细密的冷汗——他们已经轮流看过密奏,知道上面写的东西有多要命。 “说话!”皇帝抬眼扫过三人,“都哑巴了?” 林章远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陛下息怒。此事……此事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皇帝冷笑,“林爱卿的意思是,等泽王的兵马打到京城脚下,等北郡王把军器局搬空了,咱们再议?” “臣不敢!”林章远扑通跪倒,“臣只是觉得,泽王毕竟是亲王,北郡王又是宗室重臣,若无铁证贸然动手,恐动摇国本……” “铁证?”皇帝抓起一叠口供副本,劈头盖脸砸过去,“刘金水指认泽王是江南总管,沈万金供出‘青龙’‘黑虎’代号,周延泰交出山东卫所兵符,萧战在盱眙缴获军械上刻着北郡王府徽记——这还不算铁证?非要等他们扯旗造反,才算铁证?!” 林章远被砸得不敢抬头,官帽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 钱益谦悄悄抹了把汗,小声道:“陛下,臣倒是觉得,萧太傅这次……呃,办事还算得力。至少把江南的盖子掀开了,没让粮乱酿成大祸。” “得力?”皇帝气极反笑,“他萧战在杭州城门口立碑骂街,把官员名字刻王八,这叫得力?这叫混账!” 一直没说话的苏文清突然开口:“陛下,臣以为萧太傅行事虽……虽不拘小节,但效果卓著。江南粮价已平,灾民得安,贪官落网,奸商伏法。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这话说得硬气,暖阁里静了一瞬。 皇帝盯着苏文清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苏爱卿,朕记得三年前你们御史台有位钱御史还弹劾萧战‘粗鄙无状,有辱朝纲’?” 苏文清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萧太傅在朝堂上不尊礼数,臣自然要弹劾。但此番江南之事,若非萧太傅雷厉风行,只怕祸患已深!臣……臣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都起来吧。” 林章远和钱益谦这才颤巍巍站起来。 刘瑾适时上前,细声细气道:“三位大人坐吧,站着说话累得慌。”说着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搬来三个绣墩。 三人谢恩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 皇帝手指轻敲御案,沉吟道:“萧战这浑人,做事是糙,但胜在好用。江南的烂摊子,换了旁人去,只怕现在还跟那些官油子扯皮呢。” 林章远赶紧附和:“陛下圣明。萧太傅虽……虽行事豪放,但忠心可鉴,能力也是有的。” 钱益谦补充:“而且此番睿亲王殿下坐镇,敏慧县主辅佐,刚柔并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沈家倒台,粮商认捐,百姓归心,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 “漂亮?”皇帝挑眉,“朕看是鸡飞狗跳!不过……”他顿了顿,“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江南积弊太深,不用萧战这种滚刀肉,还真撕不开那张网。” 苏文清趁机道:“陛下,那接下来……” “接下来,戏还得演。”皇帝眼神转冷,“泽王在京城的耳目不少,这会儿怕是已经收到风声了。传朕旨意:杭州知府高明远等人押解进京后,交三司会审,按律定罪。但旨意里一个字都不许提泽王和北郡王。” 林章远一愣:“不提?” “不提。”皇帝手指点了点密奏,“这份东西,仅限于这间屋子里的五人知道。对外,江南之事就是粮商囤积、官员贪腐,已经查办完毕。至于军械、工匠营、山东兵符——一概压下。” 钱益谦恍然:“陛下是要……放长线?” “线已经放了,就看能钓出多大的鱼。”皇帝看向刘瑾,“影卫那边,泽王府盯紧了?” 刘瑾躬身:“回陛下,十二个时辰轮班,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记公母。不过宗人府今早回报,说泽王殿下近来闭门读书,手抄《孝经》,安分得很。” “安分?”皇帝嗤笑,“他要是真安分,母猪都能上树。侧妃李氏娘家那边呢?” “确有异常。”刘瑾压低声音,“李氏三日前回娘家,呆了两个时辰。她父亲李茂,通政使司右通政,近五日见了六位山东籍官员,还在钱庄兑了五万两现银,说是……修缮祖宅。” “修缮祖宅要五万两?”钱益谦脱口而出,“他祖宅是金子打的?” 苏文清冷哼:“怕是修缮的不是祖宅,是某些人的后路吧!” 皇帝摆摆手:“继续盯着,但别惊动。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重新拿起密奏,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李承弘的亲笔附言:“北郡王府疑云重重,儿臣请暂缓动手,深入山东一探究竟。” “承弘这孩子,比朕沉得住气。”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看向三位大臣,“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三人齐刷刷跪下:“臣等谨守秘密,若有泄露,天打雷劈!” “起来吧。”皇帝挥挥手,“都回去歇着,明日早朝,该吵的还得吵,该演的还得演。” 三人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宫门时,已是丑时初。夜空繁星点点,宫墙下的石砖路泛着清冷的月光。 钱益谦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这心到现在还怦怦跳……陛下刚才那眼神,太吓人了。” 林章远整理着歪掉的官帽,苦笑道:“何止吓人。江南这案子要是全掀开,朝堂得塌半边天。” 苏文清却意气风发:“塌就塌!蛀虫不除,大厦将倾!萧战这浑人,这次总算干了件人事!” “嘘——小点声!”钱益谦赶紧左右看看,“苏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 “怕什么?”苏文清瞪眼,“我苏文清弹劾了一辈子贪官,没想到最贪的藏在宗室里!陛下圣明,这次定要一网打尽!” 三人边说边往外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巷深处。 暖阁里,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对着烛火出神。 刘瑾悄声进来,换上一支新蜡烛,轻声道:“陛下,寅时了,该歇了。” “睡不着。”皇帝揉了揉眉心,“刘瑾,你说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们了?泽王、北郡王,都是朕的血亲……” 刘瑾低眉顺眼:“陛下仁厚,念及骨肉亲情。是他们辜负了圣恩。” “骨肉亲情?”皇帝冷笑,“在皇权面前,哪有什么骨肉亲情。朕给了他们荣华富贵,他们却想要朕的江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萧战在奏章里说,他在杭州城门口立了块碑,把捐粮的富户名字刻上去流芳百世,把奸商名字刻上去遗臭万年。这法子……虽然糙,但管用。” 刘瑾赔笑:“萧太傅行事,向来别具一格。” “是啊,别具一格。”皇帝转身,“拟旨:杭州赈灾有功,赐萧战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睿亲王李承弘、敏慧县主萧文瑾,赐玉如意各一柄,以示嘉奖。” “是。” “还有,”皇帝眼神转冷,“密令影卫,北郡王府外围再加一倍人手。尤其是那个小儿子李铮……给朕护好了,别让人灭口。” 刘瑾心头一凛:“遵旨。”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乾清宫。 新的一天,开始了。 辰时,泽王府,书房。 泽王李承泽正在练字。他面白无须,眉眼与皇帝有三分相似,但气质阴柔许多。此刻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手握狼毫,在宣纸上工工整整抄写《孝经》。 一笔一划,极尽虔诚。 王府长史赵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昨夜陛下召见林尚书、钱尚书、苏御史,密谈到丑时。” 泽王笔锋不停:“谈了什么?” “具体不知,但今早陛下下旨,嘉奖萧战、睿亲王和敏慧县主杭州赈灾有功。” 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泽王放下笔,看着那团墨渍,缓缓道:“嘉奖……这是在安抚,也是在警告。” 赵康小心翼翼:“殿下,江南那边……” “沈万金废了,刘金水折了,周延泰反水了。”泽王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青龙闸被端,盱眙的货也被截了。江南的棋,已经输了。” “那咱们……” “弃子。”泽王拿起那张写污的宣纸,慢慢撕成碎片,“江南本就是幌子,真正的棋在山东。传信给青龙,江南的人手全部撤出,一个不留。断尾,求生。” 赵康迟疑:“可是殿下,江南经营多年,就这么放弃了?” “不放弃,等着萧战那莽夫顺藤摸瓜找上门?”泽王冷笑,“那浑人打仗不行,但撕咬的本事一流。被他咬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北郡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北郡王今早递了折子,说要进宫请罪。” “请罪?”泽王挑眉,“请什么罪?” “说是王府库房失窃,丢了一批印鉴,怕是被不法之徒利用,牵连了江南的案子。” 泽王怔了怔,忽然笑了:“好一个李钊,反应真快。丢印鉴……这借口找得好,既能撇清关系,又能示弱。陛下就算怀疑,没有铁证也动不了他。” 赵康忧心道:“那咱们……” “咱们?”泽王转身,“咱们继续当孝子贤孙。从今天起,闭门谢客,每日抄经念佛。侧妃那边……让她回娘家多住几天,该处理的人,该断的线,让她爹处理干净。” “是。” “还有,”泽王眼神阴冷,“山东那边加快进度。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东西试成。” 赵康躬身退出书房。 泽王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继续抄写《孝经》。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他虔诚的身影拉得很长。 只是那笔下的字,越写越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巳时,乾清宫。 北郡王李钊跪在御前,一身素服,未戴冠冕,以罪臣之礼匍匐在地。 “臣李钊,管教不严,治家无方,致使王府库房失窃,印鉴外流,酿成江南祸患。臣有罪,请陛下严惩!”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皇帝坐在御案后,静静看着这位堂叔表演。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族弟请起。印鉴失窃,乃宵小所为,与族弟何干?” 李钊不起,反而磕了个头:“陛下仁厚,但臣难辞其咎。那批失窃的印鉴中,有臣早年私用的旧式玄鸟印模,与江南军械箱上所刻印记相符。臣……臣百口莫辩!” 好一招以退为进! 先把罪认了,但认的是“失察之罪”,而非“谋逆之罪”。又把时间推到“早年”,暗示印模是旧物,可能被人仿制。 皇帝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族弟言重了。军器局事务繁杂,难免有疏漏。朕已命影卫彻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李钊心头一震——这是要夺他的权! 但他面上不敢显露,反而露出感激之色:“谢陛下体恤!臣……臣正好借此机会,整顿府务,严查内贼!” “如此甚好。”皇帝点头,“刘瑾,送王叔出去吧。” 李钊躬身退出,走出乾清宫时,脚步有些虚浮。 宫门外,王府马车等候多时。车帘掀开,一个心腹管事扶他上车,低声问:“王爷,陛下怎么说?” 李钊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许久才吐出一句话:“陛下……起疑心了。” “那咱们……” “断尾。”李钊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王府里所有和江南、山东有牵扯的人,全部处理掉。尤其是……王贵。” 管事脸色一白:“王管家他……” “他必须死。”李钊声音冰冷,“他知道的太多了。做得干净些,看起来要像……暴病身亡。” “是。”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 车厢里,李钊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未时,御花园,澄瑞亭。 李铮战战兢兢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碟点心、一盏茶,但他一动不敢动。 皇帝换了身常服,像个寻常长辈一样坐在对面,笑容和蔼:“不必拘束,尝尝这豌豆黄,御膳房新做的。” “谢、谢陛下……”李铮小心翼翼捏起一块,小口咬着。 “听说你喜欢机关巧术?”皇帝随意问道,“朕年轻时也喜欢摆弄这些,可惜当了皇帝,没时间了。” 提到机关,李铮眼睛亮了些:“陛下也喜欢?” “喜欢。”皇帝笑道,“朕登基前,在工部观政半年,还跟着将作监的大匠学过木工。可惜手艺太糙,做个凳子都能散架。” 李铮被逗笑了,紧张感消散不少:“学生……学生也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改良火铳?”皇帝摇头,“你这孩子,太谦虚。” 他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正是萧战送来的弩机部件和那块“匠三”木牌,推过去:“你看看这些,能看出什么门道吗?” 李铮接过,仔细端详。一看就是行家——他先掂分量,再看接缝,最后用手摩挲刻痕。 “这是改良过的蹶张弩。”他肯定地说,“齿轮组重新设计过,省力至少三成。弩臂用的也不是寻常柘木,是北境的铁木,虽然重些,但耐受力强,射程能增加两成。” 皇帝眼中闪过赞赏:“能看出是谁的手艺吗?” 李铮拿起那块木牌,对着光看刻痕:“刻工很糙,像是赶工。但下刀的力道和角度……这人惯用左手,而且刻‘匠’字最后一笔时,习惯往上挑一点。” 他忽然想起什么:“军器局有位孙大匠,就是左撇子!他刻编号就这习惯!不过孙大匠去年告老还乡了,说是回山东……” “山东?”皇帝眼神一凝,“具体山东哪里?” “好像是……蒙阴?还是蒙山?学生记不清了。”李铮挠挠头,“孙大匠走前,学生还去送过他。他说家乡山清水秀,要回去开个木工作坊,教徒弟。” 皇帝与侍立一旁的刘瑾交换了个眼神。 “铮儿,”皇帝语气郑重起来,“朕再给你看样东西。” 刘瑾递上一本册子,是军器局的调拨记录。 李铮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白。他指着其中几处:“这里不对……时间对不上。还有这里,数量多了一倍……陛下,这、这些军械……” “都流到不该去的地方了。”皇帝沉声道,“铮儿,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李铮手开始发抖,点心掉在地上。 “陛、陛下……”他声音发颤,“我父亲他……” “你父亲有没有参与,朕还在查。”皇帝按住他的手,“但铮儿,你要知道,如果你父亲真的牵扯进去,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你母亲,你妹妹,一个都逃不掉。” 李铮眼泪唰地流下来。 “朕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一条生路。”皇帝看着他,“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怀疑的,都告诉朕。朕保你和你母亲、妹妹平安。” 李铮挣扎了很久,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双手奉上。 那是他偷偷记录的,近两年频繁出入王府军器局仓库的“生面孔”名单,还有他凭着记忆画的画像。 “学生……学生早就觉得不对劲,但不敢说。”他哽咽道,“这些人拿着兵部的文书,但行事鬼祟。有一次我偷偷跟着,看见他们把整箱的弩机搬上马车,盖着油布,夜里运出城……” 皇帝翻看本子,上面记录得详细:时间、人物、特征、车牌号,甚至还有几句偷听到的对话。 其中一页上写着:“腊月十八,酉时,三个生面孔入仓。为首者左眉有疤,称‘三爷’。听到说‘山东急要,月底前必须送到’。” 另一页:“正月廿三,夜,五辆马车出仓。守卫比平日多一倍,车辙极深。跟至城门,被拦回。” 记录断断续续,但串联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走私图。 “好孩子。”皇帝合上本子,郑重收起,“这些东西,救了你自己,也救了你家人。” 李铮跪倒在地:“陛下……学生只有一个请求。” “说。” “如果……如果父亲真的做了错事,求陛下……给他一个痛快。”李铮泣不成声,“他毕竟……毕竟是学生的父亲……” 皇帝沉默良久,轻叹一声:“朕答应你。” 他扶起李铮:“这几天你先住在宫里,朕让人收拾了毓庆宫的偏殿。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铮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 戌时,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伏案疾书,笔下是工整的朱批。 刘瑾在一旁磨墨,悄声道:“陛下,李铮公子安置在毓庆宫了,派了八个影卫暗中保护。北郡王府那边……咱们的人回报,王贵半个时辰前‘暴病身亡’了。” “这么快?”皇帝笔锋不停,“李钊下手倒是利索。” “要拦吗?” “拦什么?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皇帝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朱笔,“王贵一死,线索就断了。李钊这是摆明了告诉朕:到此为止,再查下去,鱼死网破。” 刘瑾担忧道:“那咱们……” “咱们?”皇帝吹干墨迹,将信纸装入特制信封,火漆封口,“咱们按原计划,放长线,钓大鱼。” 他将信封交给刘瑾:“八百里加急,送到承弘手里。告诉他:江南稳住,山东深挖,北郡王暂勿动。另外,李铮可用,但需谨慎。” “遵旨。” 皇帝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的万家灯火。 “刘瑾,你说朕是不是太冷血了?亲弟要反,堂弟要叛,亲儿子也要反,朕还得跟他们演戏。” 刘瑾低头:“陛下是为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 “江山社稷……”皇帝喃喃道,“有时候朕真羡慕萧战那浑人,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活得痛快。” 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不过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该演的戏还得演。传旨:明日早朝,朕要亲自表彰江南赈灾有功之臣。尤其是萧战——给朕往夸张了夸,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朕信任他,重用他。” 刘瑾会意:“陛下这是要……打草惊蛇?” “不,”皇帝微笑,“这是要引蛇出洞。有些人藏在暗处太久了,得给他们点压力,让他们动起来。” 他顿了顿:“还有,让宗人府给泽王府送些赏赐,就说他抄经孝心可嘉。” 刘瑾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夜深了。 乾清宫的烛火,又亮了一夜。 第443章 山东暗探 山东的运河,水波荡漾,千帆竞发。 李承弘和萧文瑾的车队没有走水路——太显眼。而是选择了陆路,从杭州北上,经湖州、常州、扬州,过淮河入山东。 李承弘扮作北地药材商“赵承业”,四十岁年纪,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手里总捏着个紫砂壶,说话带着点山西口音——这是龙渊阁特意找来的老师傅教的,学了三天,勉强能唬人。 萧文瑾扮作商妇“赵王氏”,二十七八岁模样,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绾成妇人髻,插着支不起眼的银簪。脸上涂了点黄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些,也少了几分姿色。 两人坐在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里,外面看平平无奇,内里却别有乾坤——车厢底板有暗格,藏着兵器、密信和几样格物院的小玩意儿;车壁夹层衬了铁片,能挡寻常箭矢。 赵疤脸扮作管家,骑着头青驴跟在车旁。护卫们分散在车队前后,扮作伙计、镖师。 走了两天,进入淮安地界。 这天傍晚,车队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脚。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来了大生意,忙前忙后招呼。 “几位爷打哪儿来啊?”老板一边倒茶一边搭话。 “从杭州来,往济南送药材。”赵疤脸操着山东口音回道——他本就是山东人,口音纯正。 “哟,杭州好地方啊!”老板眼睛一亮,“听说那边前阵子闹粮荒,有个萧太傅带着尚方宝剑去平乱,把奸商贪官一锅端了!这事儿真的假的?” 邻桌几个行商也竖起耳朵。 赵疤脸嘿嘿一笑:“真!怎么不真!我有个表亲在杭州做伙计,亲眼看见萧太傅在城门口立了块大石碑,把捐粮的富户名字刻上去流芳百世,把奸商名字刻上去遗臭万年!还有个姓沈的大粮商,名字上打了个大红叉,旁边刻了只王八!” 茶棚里哄堂大笑。 “该!这些黑了心的奸商,就该这么治!” “萧太傅是条汉子!要我说,天下的官都该这么当!” “听说还是个王爷和王妃帮着办的?王爷长啥样?是不是三头六臂?” 赵疤脸正要吹嘘,李承弘轻咳一声。 “老丈,”李承弘放下茶碗,用那口山西腔说道,“我们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这为民做主的官,自然得百姓爱戴。但话说回来,官场上的事,咱们生意人少议论为好。来,添茶。” 老板会意,不再多问。 等茶棚里人少了,萧文瑾才低声对李承弘说:“四叔这‘勒石记功’的法子,虽然糙,但效果真是好。现在全江南都在传颂他的事迹,民心所向,那些想搞小动作的也得掂量掂量。” 李承弘微笑:“四叔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不过此番山东之行,我们需更加谨慎。泽王在江南失了先手,山东这边定会加强戒备。” 正说着,茶棚外传来马蹄声。 五个骑着马的黑衣汉子停在棚外,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茶棚里的人。他们腰间都佩着刀,马鞍旁挂着弓,一看就不是善茬。 赵疤脸使了个眼色,李虎和几个护卫悄悄把手按在腰间。 刀疤脸下马走进茶棚,对老板道:“老规矩,五碗面,切二斤牛肉。” “好嘞!”老板赶紧去张罗。 刀疤脸的目光在李承弘这桌停留片刻,尤其在萧文瑾脸上多看了两眼,但很快移开,在隔壁桌坐下。 李承弘神色不变,继续喝茶。 那桌人低声交谈。 一个瘦子说:“三哥,济南那边催得紧,让咱们月底前必须把‘货’送到。” 刀疤脸——也就是三哥——沉声道:“急什么?蒙山那边还没准备好。京里来的匠师说,新家伙还得调试几天。” “可上头说了,月底要‘试炮’……” “闭嘴!”三哥瞪了他一眼,“人多嘴杂,不该说的别说!” 瘦子赶紧低头吃面。 萧文瑾和李承弘交换了个眼神。 蒙山、匠师、试炮——这几个关键词,和之前的情报对上了。 等那五人吃完离开,赵疤脸才低声道:“王爷,看他们的马蹄铁——是军马。虽然磨掉了印记,但制式错不了。” 李承弘点头:“跟上去,保持距离,别打草惊蛇。” 车队重新上路,远远吊在那五人后面。 三日后,车队进入山东沂州地界。 蒙山横亘在前,山势连绵,云雾缭绕。这里已是沂蒙山区深处,官道变成崎岖的山路,马车行进艰难。 按照计划,李承弘和萧文瑾在山脚下的蒙阴县城停下,包下一家客栈的独立小院。药材商队需要在这里“销货”,这是最好的掩护。 龙渊阁沂州分号的掌柜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提前等在这里。见面后,他拿出一张手绘的山路图。 “王爷,王妃,蒙山深处确实有蹊跷。”孙掌柜指着图上几个标记,“这三年来,常有陌生人进出深山,说是采药、打猎,但带的东西太多,不像寻常山民。而且山里不时传来打铁声、爆炸声,有时候半夜都能看见火光。” “能确定位置吗?” “大致在这一片。”孙掌柜在图中心画了个圈,“但进不去。外围明哨暗卡极多,生人靠近三里内就会被盘查。我们的人试过几次,都进不去。” 萧文瑾仔细看图:“这地形……易守难攻。山谷狭窄,只有一条路进出,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如果真有工匠营,选在这里确实隐蔽。” 李承弘问:“附近有村庄吗?” “有,三五个小山村,但村民都被迁走了。”孙掌柜说,“说是官府征用土地,给补偿款,让他们搬到山外去了。现在山里除了那些‘匠人’,就是守卫。” “守卫有多少?” “说不准。但至少三五百人,而且训练有素。我有个远房侄子曾经偷偷摸进去,看见他们在操练,阵法整齐,不是乌合之众。” 李承弘沉吟片刻:“我们需要亲眼看看。” 当天夜里,李承弘、萧文瑾、赵疤脸,还有三个夜枭好手,换了夜行衣,悄悄摸进山里。 孙掌柜当向导,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地形熟悉。七人避开常走的小路,专挑险峻处攀爬。 两个时辰后,他们爬上一处峭壁,趴在岩石后往下看。 山下是一处宽阔的山谷,此刻灯火通明! 谷中建着几十间木屋和棚子,排列整齐,中间还有几座高大的砖瓦建筑,烟囱冒着黑烟,明显是工坊。谷口设有栅栏和哨塔,塔上有人值守,塔下巡逻队来回走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谷外三里范围内,每隔百步就有一个暗哨!有的藏在树上,有的躲在岩石后,若不是经验丰富的夜枭,根本发现不了。 “他娘的……”赵疤脸倒吸一口凉气,“这阵仗,比边关军营还严实!” 萧文瑾拿出单筒望远镜——这是格物院特制的,夜间也能看清百丈内的景物。她调整焦距,仔细观察。 工坊里有人影晃动,似乎在搬运东西。谷中央的空地上,摆着几个用油布盖着的大家伙,看轮廓像是……炮? 她正要细看,忽然,谷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虽然声音不大,像是闷在罐子里,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工坊里亮起更多火光,有人奔跑,有人呼喊。 “试炮了!”孙掌柜低声道,“他们经常半夜试,说是怕白天声音传太远。” 李承弘脸色凝重:“能造出火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工匠营了。” 正说着,下方传来脚步声! 一队巡逻兵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撤!”赵疤脸低喝。 七人悄无声息地后退,躲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巡逻队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他们藏身之处。只要再走十步,就会发现! 萧文瑾急中生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正是萧战给的“特效泻药”。她拔掉塞子,把药粉轻轻洒在上风处。 夜风吹过,药粉飘向巡逻队。 “阿嚏!” “阿嚏!阿嚏!” 几个巡逻兵接连打喷嚏,揉着鼻子。 “他娘的,这山里晚上就是冷。”一个兵骂骂咧咧。 “快走吧,这鬼地方瘆得慌。” 巡逻队没再往前,转身走了。 等脚步声远去,七人才松了口气。 赵疤脸竖起大拇指:“王妃这招高!” 萧文瑾苦笑:“三娃给的‘神器’,总算派上用场了。” 七人不敢久留,迅速撤离。 回到山脚下时,天已蒙蒙亮。他们没回县城,而是进了山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这是孙掌柜提前找好的落脚点。 庙里破败不堪,神像倒了半边,但胜在隐蔽。 几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开始汇总情报。 赵疤脸在地上画了个草图:“山谷南北长约三百丈,东西宽约一百五十丈。入口在东侧,宽仅三丈,易守难攻。谷内有木屋约四十间,砖瓦工坊五座,看烟囱数量,至少有三座是炼铁炉。” 萧文瑾补充:“我看见了炮,至少三门,用油布盖着。还有大量木箱,堆在工坊外,看形状像是火炮的部件。” 李承弘沉思:“能造火炮,需要熟练的工匠、精铁、火药,还有图纸。泽王从哪里弄来这些?” “工匠可能是从军器局挖来的。”萧文瑾说,“四叔说过,军器局去年有批老工匠告老还乡,其中就有山东籍的。至于精铁和火药……山东有铁矿,私采虽然违法,但在这深山里,官府也管不到。” “图纸呢?” “这才是关键。”萧文瑾神色凝重,“火炮图纸是军国机密,只有兵部和将作监有存档。能拿到图纸的……朝中没几个人。” 李承弘眼神一冷:“北郡王……” 正说着,庙外传来窸窣声。 “有人!”赵疤脸按住刀柄。 几人屏息,只听外面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由远及近。 “快点,天亮前必须把信送出去。” “急什么,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人。” “你懂个屁!昨晚试炮,动静不小。万一引来官府的人……” “官府?县令老爷收了咱们多少银子?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两人说着,走进了山神庙前的空地。月光下,能看清是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一个背着包袱,一个空着手。 他们显然没发现庙里有人,在庙门口石阶上坐下休息。 背包袱的汉子抱怨道:“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三天两头往山里跑,腿都跑细了。” 另一个笑道:“知足吧,给的银子可不少。再说了,等咱们王爷的大事成了,你我就是功臣,到时候封个官当当,不比现在强?” “说得轻巧。我可听说了,江南那边出事了,沈老板折了,青龙闸也被人端了。王爷现在焦头烂额呢。” “江南是幌子,丢了就丢了。真正的家底在山东,只要工匠营在,火炮能造出来,大事照样可成。” 背包袱的汉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京里那位‘玄龟’最近动作频频,好像在清理门户。咱们可得小心点,别成了弃子。” “放心,咱们这种小角色,入不了大人物的眼。对了,这次送的信……” “是给登州卫郑指挥使的,催他尽快把‘那批人’送到蒙山来。说是月底要‘大试’,需要人手护卫。” “郑指挥使……他不就是北郡王的人吗?” “嘘——小声点!这事儿能乱说吗?”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离开。 庙里,李承弘等人听得清清楚楚。 等那两人走远,赵疤脸才低声道:“王爷,要不要跟上去,把信截了?” 李承弘摇头:“不必。让他们送,正好看看郑指挥使的反应。我们现在更重要的是,把这里的情况传回京城。” 萧文瑾皱眉:“难。这山里信号封锁太严,我们试过放信鸽,根本飞不出去——谷里有专门射鸟的弓手。” 李承弘看向孙掌柜:“龙渊阁在山里还有别的渠道吗?” 孙掌柜想了想:“有倒是有……山里有个小寺庙,叫‘白云寺’,香火不旺,只有两个老和尚。我们龙渊阁每隔三天会派人去送米面油盐,算是布施。这个渠道用了好几年,他们应该不会怀疑。” “下一次布施是什么时候?” “明天。”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 “就用这个渠道。” 次日午时,白云寺。 寺庙确实小,只有前后两进院子,正殿里的佛像金漆斑驳,供桌上积着薄灰。两个老和尚,一个七十多岁,眼睛半瞎;一个六十来岁,耳朵半聋。 孙掌柜亲自带着两个伙计,挑着两担米面油盐进来。 “慧明师父,慧净师父,布施来了。”孙掌柜高声喊道——不喊不行,老和尚耳背。 慧明老和尚拄着拐杖出来,眯着眼看了看:“是孙掌柜啊,阿弥陀佛,又劳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孙掌柜让伙计把东西搬进厨房,自己扶着老和尚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两位师父身体可好?” “好,好。”慧明老和尚叹气,“就是这山里越来越不太平了。夜里老是轰隆隆响,吓得香客都不敢来了。” 孙掌柜心中一动:“是啊,我们也听见了,像是打雷。” “不是打雷。”慧净老和尚凑过来,他虽然耳背,但眼睛还尖,“是山里那些人在放炮!我偷偷去看过,好大的铁管子,一放就冒火,吓死个人!” 慧明赶紧拉他:“师弟,莫要胡说!” “我没胡说!”慧净不服,“我真看见了!他们还抓了好多人进山,说是工匠,我看着像当兵的!” 孙掌柜赶紧岔开话题:“两位师父,这是这个月的香油钱。”他递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五两碎银。 布袋的夹层里,藏着李承弘写好的密信。 慧明老和尚接过,掂了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他深深看了孙掌柜一眼,缓缓道:“孙掌柜积德行善,佛祖会保佑的。” “应该的。”孙掌柜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下个月再来。” 离开白云寺,走出三里地,孙掌柜才松了口气。 跟在后面的萧文瑾从树林里走出来:“送到了?” “送到了。”孙掌柜点头,“慧明师父虽然老,但不糊涂。他年轻时在少林寺待过,后来因为战乱才躲到这深山。我观察过他很多次,这老和尚……不简单。” “信能送出去吗?” “能。”孙掌柜肯定地说,“白云寺虽然破败,但每月初一十五,会有游方僧人来挂单。慧明师父会把需要送出去的东西交给他们——这是佛门的渠道,比我们的商路更安全。” 萧文瑾这才放心。 一行人回到蒙阴县城时,已是傍晚。 客栈小院里,李承弘正在看孙掌柜提供的蒙山详细地图。见他们回来,问道:“顺利吗?” “顺利。”萧文瑾坐下,喝了口水,“信送出去了,最快十天能到京城。另外,从白云寺老和尚那里打听到,山谷里确实在造火炮,而且抓了不少人进去,有些看起来像军人。” 李承弘手指点在地图上:“登州卫郑德彪……如果真是北郡王的人,那他手下的兵,很可能已经混进工匠营了。” 赵疤脸急道:“王爷,那咱们得赶紧调兵啊!等他们火炮造出来,就麻烦了!” “调兵容易,但打草惊蛇。”李承弘摇头,“父皇的旨意是‘放长线钓大鱼’,我们要找的不仅是这个工匠营,还有背后的整条线——北郡王、泽王,还有那个神秘的‘玄龟’。” 萧文瑾沉思片刻:“或许……我们可以从内部下手。” “内部?” “孙掌柜说,白云寺的老和尚慧明,年轻时在少林寺待过,会武功。而且他在这山里几十年,对地形了如指掌。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他……” 李承弘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他帮忙混进工匠营?” “不一定混进去,但至少可以摸清里面的情况。”萧文瑾说,“比如换岗时间、守卫分布、工匠营的内部结构。有了这些情报,将来真要动手,也能事半功倍。” 李承弘沉吟:“可以试试,但要小心。如果慧明老和尚不可靠……” “孙掌柜观察他多年,说此人正直。而且,”萧文瑾微微一笑,“我们龙渊阁布施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些香火情分吧?” 当天夜里,孙掌柜再次去了白云寺。 这次,他带去的不是米面,而是一封李承弘的亲笔信——不是密信,而是以“大夏睿亲王”身份写的求助信。 慧明老和尚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阿弥陀佛。”他终于开口,“老衲在这深山躲了一辈子清静,没想到临了,还是躲不过红尘是非。” 孙掌柜躬身:“师父,此事关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若让奸人得逞,战火一起,不知又有多少生灵涂炭。” 慧明老和尚闭上眼,捻动佛珠。 许久,他缓缓道:“山谷东侧峭壁上,有个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外人不知。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还能听见谷中的声音。” 孙掌柜大喜:“多谢师父!” “别急着谢。”慧明老和尚睁开眼,眼神锐利,“那岩洞险峻,非轻功高手不能攀爬。而且谷中守卫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朝峭壁射箭,说是‘防止有人窥探’。你们若要去,需算准时辰。” “还有,”他顿了顿,“谷中每七天会有一队人下山采购,多是去蒙阴县城。带队的是个瘸子,姓吴,好酒。他常在‘悦来酒馆’喝到半夜,酒后会吐真言。” 孙掌柜记下,躬身退出。 走出白云寺时,月已中天。 山中传来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凄厉。 一场暗战,在蒙山深处,悄然拉开序幕。 第444章 双线收网,山雨欲来 京城,刑部大堂。 三司会审的阵仗摆得十足——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堂并坐,堂下跪着从杭州押解进京的七名官员,为首的正是高明远。 这厮在囚车里颠簸了半个月,早已没了杭州知府时的威风。官袍皱巴巴,头发散乱,脸上那块青紫淤痕还没完全消,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高明远!”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杭州粮案,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罪?!” 高明远浑身一哆嗦,还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下官……下官知罪!但……但下官是迫不得已啊!是……是上头压着,下官不敢不从啊!” “哪个上头?”大理寺卿冷声问道。 高明远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苏文清说话了。这位老御史今日穿得格外正式,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肃穆,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高知府,你所说的‘上头’,是指总督周延泰?还是……另有其人?”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明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抬头大喊:“是泽王!是泽王殿下!他派人传话,说江南粮务要‘以商养兵’,让我等配合沈万金抬价囤粮!还说……还说事成之后,保我升任布政使!” “哗——!” 堂外听审的官员们一片哗然!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从高明远嘴里说出来,还是震惊了所有人。 刑部尚书赶紧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苏文清却紧追不舍:“你有何证据?” “有!有!”高明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下官……下官留了一手!泽王府来人传话时,我让师爷偷偷记下了来人的长相特征、说话口音,还……还藏了一封他带来的密信副本!” 他转向堂上,拼命磕头:“大人!罪臣愿交出所有证据!只求……只求饶罪臣家人性命!” 三司官员交换了个眼神。 这个案子,越来越大了。 三日后,圣旨下: “杭州知府高明远,贪赃枉法,勾结藩王,罪证确凿。革除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本人斩立决,家人流放三千里。淮安知府王守仁等六人,革职查办,依律定罪。钦此。” 高明远当场瘫软在地,尿了裤子。 但朝堂上,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早朝,太和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官员争吵。 以苏文清为首的清流官员要求彻查泽王,而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批老臣则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主张“宗室之事,当由宗人府内部处置”。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苏文清气得胡子直抖,“泽王谋逆,证据确凿!若只因他是亲王就网开一面,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礼部尚书慢条斯理:“苏大人此言差矣。高明远一面之词,岂能定罪亲王?况且泽王殿下近来闭门思过,手抄《孝经》,可见悔过之心。依老臣看,此事还需详查……” “详查?再查下去,炮都打到京城脚下了!”苏文清指着赵文渊鼻子,“赵尚书,你这么急着为泽王开脱,莫非……你也收了什么好处?!” “你……你血口喷人!”赵文渊脸涨得通红。 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皇帝冷眼看着,等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都吵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 皇帝扫视群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泽王之事,朕自有决断。眼下最要紧的,是整顿江南官场,安抚百姓。传旨:杭州、淮安、苏州三地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空缺职位,由吏部尽快拟定人选补上。”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北郡王李钊:“北郡王。” 李钊出列:“臣在。” “军器局印鉴失窃一案,查得如何了?” 李钊躬身:“回陛下,臣已锁定了嫌疑管事王贵,但……但王贵前日暴病身亡,线索中断。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暴病身亡?”皇帝似笑非笑,“这么巧?” “臣……臣也觉蹊跷,正着人详查。” “那就好好查。”皇帝眼神转冷,“查清楚了,给朕一个交代。退朝。”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议论。 “看见没?陛下这是要动真格了……” “泽王这次悬了。” “未必,宗室那帮老家伙不会坐视不管。” “别忘了还有萧战在江南!那是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 乾清宫里,皇帝看着从杭州送来的最新奏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奏报是萧战写的 内容很简单: “陛下,江南的乌龟王八蛋差不多抓完了。周延泰那老小子还算识相,供出二十七个人名,老子一夜之间全抓了。大丫那边把奸商的家产全冻了,现在那些孙子哭都找不着调。百姓高兴,粮价稳了,流民开始回家了。就是山东那边,承弘和大丫还没消息,四叔急得直挠墙。要是再没信,老子就扛着尚方宝剑去山东要人了!——萧战。” 刘瑾在一旁忍着笑:“萧太傅这奏折……倒是别致。” 皇帝也笑了:“这浑人,也就他敢这么写。传旨杭州:萧战办案有功,赐黄金两千两。让他稳住江南,山东的事,承弘会处理。” 他收起笑容,看向北方:“山东那边……该收网了。” 杭州城,府衙大堂。 萧战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尚方宝剑、一包瓜子、一个铜制核桃夹。 堂下跪着二十七名官员,都是从周延泰供出的名单里抓来的,涵盖了杭州、淮安、苏州三地。这些人有的面如死灰,有的还在喊冤。 “冤枉啊!太傅!下官真的不知情啊!”一个胖官员哭嚎道。 萧战嗑了颗瓜子,慢悠悠问:“你叫什么?” “下官……下官苏州府同知刘茂才。” “刘茂才?”萧战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是沈万金密室里搜出来的,翻了翻,“哦,去年八月,你收了沈万金三千两银子,帮他把五千石粮食运出苏州,对不对?” 刘茂才脸一白:“那……那是沈万金说要做善事,赈济灾民……” “放屁!”萧战把账册摔过去,“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送刘同知三千两,谢其行方便’。后面还有你写的收条!要不要老子念给你听听?!” 刘茂才瘫倒在地。 萧战又看向另一个:“你,叫什么?” 那官员哆哆嗦嗦:“下官……淮安府通判赵有德。” “赵有德。”萧战又翻账册,“前年十一月,你小舅子开了个粮店,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从官府‘收购’了八千石陈粮,转手以高于市价五成的价格卖出。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赵有德冷汗直流:“下官……下官……” “你知道,还批了条子。”萧战冷笑,“因为沈万金给了你五千两,对不对?” 他一拍桌子:“都他娘的一路货色!穿官袍的蠹虫!朝廷给你们俸禄,百姓供你们吃穿,你们倒好,跟奸商勾结,吸百姓的血!” 堂下鸦雀无声。 萧战站起身,扛着剑走到堂下,挨个看过去:“老子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冤枉,觉得自己只是收了点钱,行了点方便,罪不至死。老子告诉你们——粮价飞涨的时候,杭州城饿死了一百二十七个人!这一百二十七条人命,都算在你们头上!” 他指着门外:“城门口那块石碑看见没?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你们自己选!现在坦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老子可以考虑从轻发落。要是还藏着掖着……” 他拔出尚方宝剑,剑光一闪:“这剑还没开过荤呢!” 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磕头: “我说!我说!” “下官愿招!” “太傅饶命啊!” 接下来的三天,府衙变成了坦白大会。官员们为了活命,互相揭发,供出的线索越来越多,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 萧战把口供整理好,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萧文瑾那边也没闲着。 龙渊阁在全国的各处分号同时行动,冻结了沈万金、裕丰粮号等二十七家涉案商贾的所有资产——钱庄里的银子、仓库里的货物、田产地契,全部查封。 有些商贾想转移财产,却发现所有渠道都被堵死了。龙渊阁的掌柜们笑呵呵地说:“对不住啊东家,这是总号的命令,我们也没办法。” 更绝的是,萧文瑾在杭州城各处设了“举报箱”,鼓励百姓举报贪官奸商的罪行。短短三日,收到线索一千三百余条! 有举报某官员强占民田的,有举报某商人以次充好的,还有举报某衙役敲诈勒索的。萧战让人一一核实,查实的当场处理。 杭州城的百姓沸腾了! “青天大老爷啊!” “萧太傅是活菩萨!” “这下好了,贪官奸商都遭报应了!” 粮价彻底平稳,一度涨到五两一石的上等米,现在回落到一两二钱。粥棚的粥稠得插筷子不倒,流民们领了救济粮,开始陆续返乡。 城门口那块“勒石记功”的石碑,成了杭州城的新景点。每天都有百姓去围观,指着上面的名字议论: “瞧,这是捐粮的善人!” “呸!这是奸商,名字上还刻了王八!” “活该!” 七月廿八,周延泰被带到府衙。 这老头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他跪在堂下,双手奉上一份名单:“太傅,这是下官最后知道的……泽王在江南的所有暗线,共计四十七人。其中有官员,有商人,还有……江湖人士。” 萧战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咧嘴笑了:“老周,你这次立功了。陛下说了,留你戴罪立功,暂时还当你的总督。不过……”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要是再耍花样,老子就把你名字也刻在石碑背面,跟沈万金那只王八做伴。听明白没?” 周延泰重重磕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痛改前非,为朝廷效力!” 走出府衙时,周延泰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正好,杭州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他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但也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指哪儿打哪儿。 七月廿九,京城,兵部衙门。 一份密信送到了兵部尚书手中——是李承弘通过龙渊阁渠道送出的,上面详细描述了蒙山工匠营的情况:位置、守卫、火炮数量,还有“月底试炮”的情报。 兵部尚书不敢耽搁,连夜进宫。 乾清宫里,皇帝看完密信,沉默良久。 “陛下,山东都司可靠吗?”刘瑾小心翼翼地问。 皇帝敲着桌面:“山东都指挥使陈继昌,是朕提拔上来的,应该可靠。但他手下那些卫所……就难说了。登州卫郑德彪已经牵扯进去,其他卫所未必干净。”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道密旨: “命山东都司指挥使陈继昌,即刻调派可靠兵马三千,秘密集结于蒙山外围。一切行动,听从睿亲王李承弘调遣。若有抗命者,先斩后奏。钦此。” 密旨用特殊火漆封好,由影卫亲自送往山东。 同时,另一道密旨送往杭州: “命萧战稳定江南后,即刻率一千精兵北上山东,与睿亲王汇合。若遇抵抗,可凭此旨调动沿途卫所兵马。钦此。” 双线出击,收网在即。 北郡王府,书房。 李钊看着手里那份名单——是李铮偷偷记录的,频繁出入军器局仓库的“生面孔”。 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吴有福……这不是仓库二管事吗?” 心腹管家低声道:“正是。这吴有福在王府干了二十年,表面上老实,但……但他婆娘是泽王侧妃李氏的远房表亲。而且,他儿子去年突然有钱在城南买了座三进宅子,说是做生意赚的。可查过了,他儿子根本没做什么生意。” 李钊眼神一冷:“把他带来。” 半个时辰后,吴有福被“请”到书房。他五十来岁,胖乎乎的,一脸惶恐:“王、王爷,您找小的……” “吴有福,”李钊把那份名单推过去,“这些人,你认识几个?” 吴有福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这……这……” “认识,还是不认识?”李钊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吴有福腿一软,跪倒在地:“王爷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啊!” “说清楚。” “是……是侧妃娘娘娘家的李管家找上小的,说……说只要行个方便,让几个人进出仓库,就……就给小的五百两银子。小的鬼迷心窍,就……就答应了。” “只是进出仓库?” “还……还让小的偷盖了几次印鉴……说是办货需要。小的真不知道他们是要造反啊!要是知道,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李钊盯着他:“那些‘生面孔’,都是什么人?” “有……有泽王府的人,还有……还有山东来的。领头的是个瘸子,姓吴,说是……说是蒙山工匠营的管事,来取‘货’的。” “取什么货?” “军械……弩机、火铳,还有……还有图纸。”吴有福哭道,“小的偷看过一次,是……是火炮的图纸!” 李钊心头一震:“图纸现在在哪?” “应……应该已经送到山东了。上个月,那个吴瘸子最后一次来,取走了一批精铁和火药,说是……说是月底要‘试炮’。” “吴瘸子现在在哪?” “小的不知道……但他提过,说在蒙山营地里,有个叫‘老蝎子’的联络人,是专门负责和外界联系的。说如果京城有事,可以找‘老蝎子’。” 李钊深吸一口气:“‘老蝎子’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左……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右手虎口有蝎子纹身。说话带登州口音。” “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没……没了。李管家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啊!” 李钊沉默良久,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 等吴有福被带走,管家低声道:“王爷,要不要……” “不,留着他。”李钊眼神复杂,“把他说的,还有‘老蝎子’的特征,写成密信,送到……送到睿亲王手里。” 管家一愣:“王爷,这……” “照做。”李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本王……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知道,这是在赌。赌皇帝会念在他戴罪立功的份上,饶他一命。赌睿亲王能扳倒泽王,肃清乱党。 赌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蒙山,工匠营。 山谷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往常这个时候,工坊里应该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工匠们的吆喝声。但今天,异常安静。 李承弘和萧文瑾趴在那处峭壁岩洞里——这是慧明老和尚指点的秘密观察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 “不对劲。”李承弘放下望远镜,“守卫比昨天多了一倍,而且都在往外围调动。” 萧文瑾也发现了异常:“看,那些木箱在装车。他们是要转移?” 山谷里,几十个工匠正在把木箱搬上马车。箱子里装的显然是重要物品,因为搬动时格外小心,还有专人看守。 更令人不安的是,谷中央那三门用油布盖着的火炮,正在被拆卸。炮管、炮架、轮子,分装到不同的马车上。 “他们察觉了。”李承弘脸色凝重。 这时,山谷里传来争吵声。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看样子是管事,正对一个瘸子发火:“吴瘸子!谁让你现在转移的?!月底试炮还没进行!” 那瘸子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右手虎口处隐约能看到纹身——正是吴有福说的“老蝎子”! 老蝎子苦着脸:“张管事,不是小的自作主张。是……是京城来的急信,说江南那边出事了,让咱们赶紧撤!” “撤?往哪撤?!”张管事怒道,“这么多东西,这么多工匠,怎么撤?!” “信上说……分三路撤。一路往登州,一路往青州,还有一路……进深山。”老蝎子压低声音,“张管事,听小的劝,赶紧收拾吧。王爷那边……恐怕撑不住了。” 张管事脸色变幻,最终咬牙:“传令!重要图纸、匠师、还有那三门炮,先行撤离!其他东西……能带就带,不能带就毁掉!” 命令一下,山谷更乱了。 工匠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守卫们跑来跑去,马匹嘶鸣,车轮滚滚。 岩洞里,萧文瑾急道:“不能让他们跑了!特别是那些匠师和图纸!” 李承弘何尝不急。但他手头只有五十人,而山谷里至少有三百守卫,硬拼就是送死。 “山东都司的兵马最快明天才能到。”他握紧拳头,“来不及了……” 正焦急时,赵疤脸悄悄爬进岩洞,递过来一封信:“王爷,刚收到的,京城来的密信。” 李承弘拆开,是北郡王李钊的亲笔信,上面详细描述了吴有福的供词,还有“老蝎子”的特征和联络方式。 信的最后写道:“本王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唯望以此情报,助殿下肃清叛逆,还大夏朗朗乾坤。若殿下能念在此份上,保我妻儿性命,李钊九泉之下,亦感殿下恩德。” 萧文瑾看完信,眼睛一亮:“这个‘老蝎子’……或许可以利用。” “怎么用?” “他不是联络人吗?我们就冒充京城来的,说有紧急命令。”萧文瑾脑子转得飞快,“就说江南事败,王爷让他们立刻转移,但转移路线有变,需要他亲自去确认。” 李承弘皱眉:“太冒险了。万一他识破……” “不会。”萧文瑾指向山谷,“你看他现在焦头烂额的样子,肯定也慌了。人在慌乱的时候,最容易上当。而且……” 她顿了顿:“我们还有‘神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正是萧战给的“打喷嚏粉(无色无味)”。 “四叔说过,关键时刻,这玩意儿能救命。” 李承弘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那就赌一把。赵疤脸,你带几个人,扮成京城来的信使。我和文瑾在外面接应。”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半个时辰后,山谷外三里处的一个岔路口。 老蝎子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个护卫,正焦急地等待“京城来使”。 远处,三匹马疾驰而来。马上三人穿着黑色劲装,风尘仆仆。 为首的是赵疤脸,他跳下马,掏出一块令牌——是仿制的泽王府令牌,做工粗糙,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 “奉王爷急令!”赵疤脸沉声道,“江南事败,萧战已经查到山东。王爷命你们即刻转移,但原定路线已不安全,改走西线,进太行山!” 老蝎子接过令牌看了看,有些怀疑:“这位兄弟,面生啊……” “废话!”赵疤脸瞪眼,“王爷身边的人都折在江南了,我是新调来的!怎么,不信?那你看看这个!” 他递过去一封信,信封上盖着泽王府的私印——这是从沈万金密室里搜出来的真东西。 老蝎子这才信了七八分,拆开信看。信是李承弘仿照泽王笔迹写的,内容紧急,语气焦躁。 正看着,赵疤脸忽然打了个喷嚏:“阿嚏!” 喷嚏粉随风飘散。 “阿嚏!阿嚏!” 老蝎子和几个护卫接连打喷嚏,揉着鼻子。 趁这机会,赵疤脸突然出手!一刀劈翻最近的护卫,另外两个夜枭也同时动手! 老蝎子反应极快,拔刀就砍,但他左手只有三根手指,握刀不稳,被赵疤脸一刀挑飞兵器,按倒在地。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老蝎子惊怒。 赵疤脸撕掉假胡子,咧嘴一笑:“老子是萧太傅的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老蝎子面如死灰。 这时,李承弘和萧文瑾带着人从树林里出来。 “山谷里现在什么情况?”李承弘问。 老蝎子咬牙不答。 萧文瑾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这位好汉,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嫁给王爷前,跟着我三弟学过几年针灸。专门治……各种不服。” 她拈起一根针,在老蝎子眼前晃了晃:“人说十指连心,你这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倒是可惜了。不过右手还全乎,我可以试试,扎哪个穴位最疼……” 老蝎子吓得魂飞魄散:“我说!我说!山谷里现在正在转移,张管事带着重要匠师和图纸,准备分三路撤!一路往登州,一路往青州,还有一路进深山!” “具体路线?” “登州走官道,青州走小路,深山那条路……只有张管事知道。他说那是最后的退路,不能告诉任何人。”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 “你带我们进山谷。”李承弘沉声道,“就说京城有变,王爷让你来传新命令。” “这……这会被识破的!” “不会。”萧文瑾微笑,“因为我们有‘老蝎子’带路,谁敢不信?” 她看向老蝎子,眼神却冰冷:“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带。不过那样的话,我就得试试我的针灸手艺了。先从……虎口这个蝎子纹身开始扎?” 老蝎子浑身一颤:“我……我带!我带你们去!” 夜色渐浓。 蒙山深处,一场突袭,即将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杭州,萧战已经集结了一千精兵,正准备北上。 双线收网,只待最后一击。 第445章 蒙山破营 寅时三刻,蒙山。 天还黑着,山里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过十步。山东都司的三千兵马已经悄悄包围了山谷外围,带队的是都指挥佥事马彪,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行伍。 李承弘和萧文瑾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面前摊着山谷地形图。马彪指着图上的几个红点:“殿下,王妃,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东侧一个入口。但据探子回报,西侧峭壁有条隐秘小路,是猎户踩出来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那就三路并进。”李承弘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马将军带主力从正面强攻,吸引火力。我带一百人从西侧小路潜入,直取工匠区域。文瑾……” “我随殿下去西侧。”萧文瑾语气坚定,“那些工匠和图纸至关重要,不能有失。” 马彪迟疑:“殿下,王妃,西侧太险,万一……” “没有万一。”李承弘打断他,“青龙在营中,此人狡猾,正面强攻他必会鱼死网破。唯有奇袭,才能打乱他的部署。” 正说着,山谷里突然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不是一声,是接连三声! 紧接着,山谷西侧峭壁方向腾起火光,碎石滚落! “他们在炸路!”赵疤脸冲进指挥棚,“西侧那条小路被炸塌了!狗日的,他们发现我们要从那边进!” 李承弘脸色一变:“内应出事了?” “不可能!”萧文瑾摇头,“老蝎子被我们控制着,山谷里的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的部署。除非……” 她看向山谷:“除非青龙早有准备,把所有可能潜入的路径都毁了。” 马彪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李承弘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强攻。但攻法要改——马将军,你带两千人从正面佯攻,声势要大,但不必急着突破。我带八百精锐,绕到北侧,那边山势最陡,守卫应该最弱。” “北侧?”马彪瞪大眼睛,“那边是悬崖啊!根本下不去!” “下得去。”李承弘看向萧文瑾,“格物院那些攀岩装备,带了吗?” 萧文瑾眼睛一亮:“带了!飞爪、绳索、滑轮,都带了!” “好。”李承弘起身,“马将军,你这边卯时整开始进攻。听到三声炮响,就是我们得手的信号。” “遵命!” 卯时初,天色微明。 山谷正面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两千官军举着火把,敲着战鼓,像潮水般涌向谷口! “敌袭——!!!” 山谷里警钟大作,守卫们纷纷涌向谷口。箭楼上的弓手拉满弓弦,箭雨倾泻而下。 但官军并不硬冲,只是在外围放箭、呐喊,做出强攻的架势。 这时,北侧悬崖上。 李承弘、萧文瑾带着八百精锐,正利用飞爪和绳索,悄无声息地往下滑。萧文瑾设计的滑轮组起了大作用,一个士兵先滑下去,固定好绳索,后面的人就能快速下降。 但刚下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砰!” 山谷里突然传来一声与众不同的巨响——不是箭矢破空声,也不是刀剑碰撞声,而是……炮声! 紧接着,北侧悬崖中段炸开一团火光!碎石飞溅,几个士兵惨叫坠落! “他们有炮!小心!”李承弘大吼。 但已经晚了。 第二声炮响,又一团火光在悬崖上炸开!这次离李承弘他们更近,气浪掀得绳索剧烈摇晃。 “他娘的!”赵疤脸挂在半空,破口大骂,“这炮怎么打得这么准?!” 萧文瑾死死抓住绳索,仔细观察炮火来处:“不是大型火炮……是小口径的,炮管短,射程近,但准头高。而且……” 她眯起眼:“炮位在移动!看,那边!树丛后面!” 众人望去,只见山谷北侧一处隐蔽的高地上,三门黑黝黝的小炮正被几个工匠推着调整角度。炮管只有手臂粗,炮架轻便,两个人就能抬着走。 “这是……虎蹲炮?!”李承弘认出这种小型火炮,边军常用,适合山地作战,“他们连这个都造出来了!” 第三炮打来,这次直接命中了绳索固定点! “咔嚓——” 岩石崩裂,十几根绳索同时断裂!几十个士兵惨叫着坠下悬崖! “殿下小心!”李承弘身边的护卫猛扑过来,将他推向一侧。 “轰!” 炮火在刚才的位置炸开,那个护卫当场被炸飞。 李承弘目眦欲裂,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分散!快分散!不要聚在一起!” 士兵们赶紧调整位置,但悬崖上无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滑。 萧文瑾咬紧牙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这是格物院特制的信号烟花。她拔掉引信,用力掷向那处炮位! “咻——啪!” 烟花在空中炸开,喷出大量白色烟雾,瞬间遮蔽了炮手的视线。 “好机会!”李承弘趁机下令,“全速下降!快!” 八百人像下饺子一样滑下悬崖,虽然又有十几人被炮火击中,但大部分安全落地。 一落地,李承弘立刻带人冲向那处炮位。 炮手们还在烟雾中摸索,突然见官军杀到,吓得丢下炮就跑。 “抓活的!”李承弘一剑砍翻一个炮手,但留了另一个,“说!青龙在哪?!” 那炮手是个年轻工匠,吓得直哆嗦:“在……在中央工坊!正带着人转移……” “转移什么?” “图纸……还有孙大师他们……” 萧文瑾急道:“孙大师?哪个孙大师?” “孙……孙永昌,京里来的匠作大师,火炮就是他设计的……”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果然,核心匠师还在! “带路!”李承弘揪起炮手,“带我们去中央工坊!” 山谷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正面佯攻的两千官军虽然没真打进来,但声势浩大,把大部分守卫都吸引到了谷口。北侧这八百精锐的突袭,彻底打乱了营地的部署。 李承弘带人一路冲杀,遇到的抵抗并不激烈——守卫们显然没想到官军会从悬崖下来,很多还在睡梦中就被砍了。 中央工坊是山谷里最大的一处砖瓦建筑,此时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二十几个黑衣死士。 “青龙在里面!”一个被俘的工匠喊道,“还有孙大师他们!” 李承弘正要强攻,工坊大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中年人走出来,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左手握着一柄细长的剑。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工匠模样的老者,个个抱着木箱,面色惶恐。 “青龙?”李承弘喝道。 青衣人冷笑:“睿亲王殿下,久仰。没想到您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非要来这深山送死。” “少废话!放下武器,交出匠师和图纸,本王可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青龙哈哈大笑,“殿下,您是不是搞错了?现在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他拍了拍手。 工坊屋顶、两侧屋檐,突然冒出几十个弓手!弓弦拉满,箭矢对准了李承弘一行人。 “殿下小心!”赵疤脸挡在前面。 青龙好整以暇:“我知道您带了不少人,但我也不是吃素的。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易——您放我和这些匠师走,我留下面那些废物工匠给您交差。如何?” “做梦!”李承弘握紧剑柄。 “那就没办法了。”青龙眼神一冷,“放——” “等等!” 萧文瑾突然开口,她从李承弘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木盒:“青龙先生,您先看看这个。” 青龙眯起眼:“什么?” 萧文瑾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卷图纸的边角——是她刚才趁乱从一个逃跑工匠那里捡到的。 “这是孙大师设计的新式火铳图纸吧?”萧文瑾语气平静,“不过可惜,这是废稿。真正的图纸,您带走了吗?” 青龙脸色微变。 萧文瑾继续道:“我猜,真正的图纸您已经派人送出去了。留下这些匠师,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掩护送图纸的人逃走。对不对?” 青龙盯着她,忽然笑了:“都说敏慧县主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错,图纸已经送走,你们追不上了。” “但匠师还在。”萧文瑾也笑了,“孙大师这样的人才,百年难遇。没了图纸,他还能再画。但没了孙大师……图纸就是废纸。青龙先生,这笔账,您算清楚了吗?” 青龙沉默了。 萧文瑾趁热打铁:“您为泽王效命,无非是为了功名利禄。但泽王现在自身难保,江南根基已失,山东营地被破,他还能成什么事?您何必为他陪葬?” “闭嘴!”青龙厉喝,“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我青龙岂是背主求荣之辈!” “好一个忠义之士。”萧文瑾鼓掌,“那您这些手下呢?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要跟着您一起死?” 她看向屋顶那些弓手:“诸位好汉,你们听好了!现在放下武器投降,朝廷可免你们死罪!若是顽抗,格杀勿论,还要连累家人!想想清楚!” 弓手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的手开始发抖。 青龙见状,知道军心已乱,咬牙道:“杀!一个不留!” 但箭还没射出,异变突生! 工坊侧面突然传来爆炸声!不是炮,是火药包! “轰隆——!” 砖墙被炸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中,李虎带着几十个青山县好手冲了进来! “王爷!王妃!俺来了!” “李虎?!”李承弘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四叔不放心,让俺带三百弟兄先赶过来!”李虎一边砍翻一个死士,一边吼,“四叔带着大军在后面,明天就到!” 青龙脸色大变,知道大势已去,猛地转身,一剑刺向身后的孙大师! “小心!” 萧文瑾眼疾手快,掷出手中的木盒! “铛!” 木盒砸偏了剑锋,孙大师只被划伤了手臂。 青龙还想再刺,李承弘已经杀到,一剑格开他的细剑:“你的对手是我!” 两人战在一处。 青龙的剑法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但李承弘的剑法沉稳大气,守得滴水不漏。十几个回合下来,青龙渐落下风。 “王爷!接刀!”李虎扔过来一柄鬼头大刀。 李承弘接刀,招式一变,大开大合,刀刀力沉。青龙的细剑根本挡不住,被打得连连后退。 “噗!” 一刀砍中青龙左肩,深可见骨! 青龙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拿下!”李承弘喝道。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将青龙捆了个结实。 工坊里的战斗很快结束。青龙的死士死的死,降的降,匠师们都被保护起来。 但清点战果时,发现了问题。 “王爷,王妃,”赵疤脸匆匆进来,“审问了几个工匠,说……说昨天半夜,青龙就派人送走了一批东西。不是图纸,是……是几个铁箱子,特别沉,八个大汉才抬得动一个。” 萧文瑾心头一跳:“铁箱子?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负责搬运的工匠说,箱子密封极严,晃动时有金属碰撞声。而且……护送的队伍有五十多人,都是青龙的亲信,往西边深山里去了。” 李承弘立刻提审青龙。 青龙被绑在柱子上,左肩还在渗血,但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 “睿亲王,您来晚了。”他得意地说,“那些箱子里装的,是孙大师这三年的心血——新式火铳的样品、改进的炮管钢材、还有……嘿嘿,一些您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 “送去哪里了?” “您猜?”青龙笑得更欢了,“王爷做事,向来狡兔三窟。江南是一个窟,山东是一个窟,还有第三个窟……您慢慢找吧。” 李承弘强压怒火:“你以为不说,本王就查不出来?” “查啊,尽管查。”青龙有恃无恐,“不过我得提醒您,那些箱子现在应该已经到地方了。等王爷重整旗鼓,这些东西……就是他的本钱。” 萧文瑾走到青龙面前,仔细打量他:“青龙先生,您为泽王卖命,值得吗?他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您就算死了,他会在乎吗?” “你懂什么!”青龙突然激动起来,“王爷是真正的雄主!这天下,以后就是他的!皇上之前最疼爱的就是王爷!要是皇上殡天,肯定会把皇位传给王爷,那王爷就坐稳了龙椅!” “所以你们就造反?”萧文瑾冷笑,“置天下百姓于不顾,挑起战火,就为了一个皇位?”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青龙梗着脖子,“今日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王爷……王爷一定会东山再起!” 李承弘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挥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 等青龙被带走,萧文瑾才低声道:“殿下,那些铁箱子……” “必须找到。”李承弘沉声道,“新式火铳、炮管钢材……这些东西要是落在泽王手里,后患无穷。” 他看向李虎:“李虎,你带一百人,沿着西边山路追。赵疤脸,你带夜枭的人,提前探路。记住,不要硬拼,找到箱子下落就回来报信。” “得令!” 两人领命而去。 萧文瑾看着满目疮痍的工坊,轻叹一声:“我们捣毁了营地,抓住了青龙,俘获了大部分工匠……但最重要的东西,还是丢了。” “不算全丢。”李承弘握住她的手,“至少孙大师还在。有他在,图纸可以再画,样品可以再造。而泽王……他丢了这个工匠营,就等于断了左膀右臂。” 正说着,马彪匆匆进来:“殿下,山谷已全部控制。俘获工匠二百四十七人,守卫三百二十一人,缴获军械半成品、原料无数。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在青龙的住处,搜到了一些信件。” 李承弘接过信件,快速翻阅。大部分是泽王的指令,内容隐晦,但能看出泽王对工匠营的重视。还有几封……是写给一个代号“玄龟”的。 “玄龟……”李承弘喃喃道,“又是这个玄龟。” 萧文瑾凑过来看,忽然指着一封信的角落:“殿下,看这里。” 信纸左下角,有个不起眼的标记——是个简笔画的乌龟,但龟壳上刻着八卦图案。 “八卦……”萧文瑾思索,“道家?还是……易经?” 李承弘眼神一凝:“去问问孙大师,知不知道这个标记。” 孙永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瘦高个,花白胡子,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做工匠活的。他被带到临时帐篷时,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孙大师,”李承弘开门见山,“青龙已经招了,您是泽王从京城请来的匠作大师,负责设计新式火铳和火炮。本王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保你性命。” 孙永昌苦笑:“王爷,老朽……老朽也是被逼的。三年前,泽王的人找到我,说我儿子欠了赌债,要砍手。只要我帮他做事,就帮我儿子还债,还……还给了我孙女一座宅子。” “所以你就帮他造反?” “老朽……老朽只是个匠人,不懂什么造反不造反。”孙永昌低头,“他们说要改良军械,抵御外敌,老朽就信了。等发现不对时,已经……已经脱不了身了。” 萧文瑾温声道:“孙大师,那些被送走的铁箱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孙永昌犹豫片刻,才道:“是……是新式火铳的样品,一共十支。还有炮管的特种钢材配方,和一些……试验数据。” “新式火铳有什么特别?” “射程更远,准头更高,而且……装填更快。”孙永昌说到专业领域,眼睛亮了些,“老朽改进了击发装置,还设计了可拆卸的弹匣,一次能装五发弹丸。”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这要是装备军队,战力能提升一大截! “图纸呢?”萧文瑾问,“也被送走了?” 孙永昌摇头:“真正的图纸……老朽没画。” 两人一愣。 “没画?” “老朽留了一手。”孙永昌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小心翼翼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纸和公式,“真正的核心图纸,老朽都记在心里。给他们画的……是改过的,有些关键数据是错的。那些样品,也是按错图纸造的,用不了几次就会炸膛。” 萧文瑾大喜:“孙大师,您……” “老朽虽然糊涂,但还没糊涂到帮人造反的地步。”孙永昌叹息,“这些年,老朽表面上为他们做事,暗地里一直在想法子。那些送走的箱子……其实是幌子。真正的好东西,老朽藏起来了。” 他指了指工坊地下:“下面有个地窖,是老朽偷偷挖的。里面……有真正的样品,还有老朽这些年所有的研究成果。” 李承弘立刻带人去找。 果然,在工坊灶台下,找到了隐蔽的地窖入口。下去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个木箱,打开一看: 左边十个箱子,是崭新的火铳,造型精巧,枪管乌黑发亮。中间五个箱子,是各种零件和模具。右边五个箱子,是厚厚的图纸和笔记。 萧文瑾拿起一支火铳,掂了掂,又看了看结构,赞叹道:“孙大师,您这是……救了整个工匠营的人。” 孙永昌苦笑:“只求王爷、王妃,能饶老朽和那些工匠一命。他们……大多也是被逼的。” 李承弘郑重道:“孙大师放心,您戴罪立功,不但无罪,还有功。这些工匠,只要没有大恶,本王都会从轻发落。” 孙永昌跪地磕头:“谢王爷!谢王妃!” 两天后,萧战带着一千精兵赶到蒙山。 这厮一进山谷,就扯着嗓子喊:“承弘!大丫!四叔来了!你们没事吧?!” 李承弘和萧文瑾从帐篷里出来,看见萧战风尘仆仆的样子,都笑了。 “四叔,您怎么来得这么快?”萧文瑾迎上去。 “快个屁!”萧战跳下马,“老子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就怕你们出事!他娘的,这山路真不是人走的!” 他环视山谷,看见满地狼藉,咧嘴笑了:“打得挺热闹啊!怎么样?逮着大鱼没?” 李承弘把情况简单说了。 萧战一听青龙被抓,图纸样品都保住了,高兴得直拍大腿:“好!干得漂亮!那个青龙呢?让老子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青龙被带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他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萧战围着他转了两圈,嗤笑道:“就这?瘦得跟竹竿似的,还‘青龙’?叫‘青虫’还差不多!” 青龙睁开眼,冷冷看着萧战。 “看什么看?”萧战瞪眼,“老子最烦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还四象呢?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咋不凑个葫芦娃呢?” 周围士兵想笑又不敢笑。 萧战继续嘚啵:“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跟着泽王造反。现在好了,阶下囚,等死吧你。不过你放心,老子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得押回京城,让皇上亲自发落。到时候千刀万剐,凌迟处死,那才叫一个精彩!” 青龙脸色终于变了:“要杀就杀,何必羞辱!” “羞辱?”萧战乐了,“你也配?老子这是教育你,下辈子投胎,记得做个好人。哦对了,你下辈子可能做不了人了,估计得做畜生。不过也好,畜生比人有良心。” 青龙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啧,这么不经气。”萧战摆手,“抬下去,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 等青龙被抬走,萧战才正色道:“承弘,大丫,京城那边来信了。陛下有旨:蒙山之事暂时保密,所有俘虏押解进京,工匠营就地销毁。你们俩……也得尽快回京。” 李承弘皱眉:“那些铁箱子还没找到……” “找什么找!”萧战压低声音,“陛下说了,泽王还有后手,那个‘玄龟’更是深藏不露。现在不宜打草惊蛇,得等他们自己露头。” 萧文瑾恍然:“陛下的意思是……放长线?” “对!”萧战点头,“泽王丢了江南,又丢了山东,肯定急。他一急,就会动。他一动,咱们就有机会一网打尽。” 他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放心吧,那些铁箱子跑不了。四叔已经让李虎和赵疤脸继续追查了,有消息会立刻传回来。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回京复命,稳定朝局。” 李承弘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们听四叔的。” 三天后,蒙山工匠营被彻底捣毁。所有建筑被烧毁,无法带走的原料被掩埋,只留下满目焦土。 二百多名工匠被分批押解进京,孙永昌被单独保护起来。青龙和几个头目戴着重枷,关在特制的囚车里。 李承弘和萧文瑾坐在马车上,回望渐渐远去的蒙山。 山风吹过,带来焦糊的味道。 “殿下,”萧文瑾轻声道,“这一仗,我们赢了吗?” 李承弘握住她的手:“赢了一半。捣毁了营地,抓住了青龙,保住了孙大师和真正的图纸……这些都是赢。但泽王还在,‘玄龟’还在,那些铁箱子也没找到……所以,只赢了一半。” 萧文瑾靠在他肩上:“但至少,我们阻止了一场可能爆发的战火。” “是啊。”李承弘望向北方,“接下来,就是京城了。” 第446章 链断京城 官道,九辆特制的囚车在五百精兵押送下,缓缓北上。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最中间的囚车格外显眼——不是木笼,而是纯铁打造,栏杆有小儿臂粗,四面封得只留几个气孔。里面关着青龙,他蜷缩在角落,披头散发,左肩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腐臭味。 萧战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囚车旁。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时不时扭头对囚车里的青龙喊话: “青虫兄,还活着不?吱一声啊!” 囚车里没动静。 萧战用马鞭敲敲铁栏杆:“哎,别装死。这才走三天,离京城还远着呢。你要是现在死了,老子还得给你收尸,多麻烦。” 青龙终于动了动,嘶哑道:“萧战……要杀便杀……何必折辱……” “折辱?”萧战乐了,“老子这是关心你!你看你这伤口,都长蛆了。要不要老子给你找点草药敷敷?虽然老子不认识草药,但路边狗尾巴草管够!”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萧战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严肃点!咱们这是押送朝廷要犯,不是春游!” 士兵赶紧憋住笑。 青龙闭着眼,不说话了。 萧战也不在意,继续嘚啵:“你说你啊,好歹也是四象之首,怎么就混成这熊样了?泽王那小子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给他卖命?要我说,跟着那种主子,不如跟着老子——老子虽然嘴臭,但护短!你看李虎、赵疤脸,跟着老子吃香喝辣,现在都是官身了!” 囚车里传来冷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哟,还拽上文了!”萧战翻身下马,走到囚车旁,隔着栏杆瞅他,“鸿鹄?就你?拉倒吧!鸿鹄是天上飞的,你是地上爬的,还是个阶下囚。认清现实吧兄弟,你这辈子到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老子给你指条明路——到了京城,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特别是那个‘玄龟’是谁。说不定皇上开恩,赏你个全尸。” 青龙猛地睁眼,眼中闪过决绝:“休想!我青龙宁死不叛!” “啧啧,硬气!”萧战竖起大拇指,“可惜用错了地方。行,你硬气,老子佩服。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从栏杆缝隙塞进去:“拿着,金疮药。别真死路上了,皇上还要亲自审你呢。” 青龙看着滚到脚边的小瓷瓶,愣住了。 萧战翻身上马,对押送队伍喊道:“都听好了!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驿站!谁要是掉队,老子扣他三个月饷银!” 队伍提速,囚车颠簸得更厉害了。 青龙在颠簸中捡起那个小瓷瓶,攥在手心,眼神复杂。 远处,官道旁的树林里,几个黑衣人默默注视着车队远去。 “大哥,劫不劫?”一个年轻黑衣人低声问。 为首的中年汉子摇头:“五百精兵,还有萧战那个煞星在,劫不动。回去禀报大人,青龙……救不了了。” 几人悄无声息地退入密林深处。 傍晚,车队抵达驿站。 这是官办驿站,早已清空了闲杂人等。士兵们把囚车推进后院,层层把守。 萧战在驿站大堂里啃烧饼,一边啃一边对驿站驿丞说:“老张,你这烧饼手艺不行啊,硬得能砸死人。回头老子教你两招,保证做得又香又软。” 驿丞苦着脸:“太傅,这……这是军粮标配,都这样……” “标配个屁!”萧战把半块烧饼拍在桌上,“当兵的就不是人?就得啃这玩意儿?等老子回京,非得跟兵部那帮孙子好好说道说道!” 正说着,后院传来骚动。 “太傅!不好了!青龙……青龙自尽了!” 萧战“腾”地站起来,冲向后院。 后院,铁囚车旁围了一圈士兵。青龙倒在里面,嘴角流出黑血,眼睛圆睁,已经没气了。 “怎么回事?!”萧战吼道。 看守的百户哆哆嗦嗦:“卑职……卑职也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就抽搐,吐血……” 萧战蹲下身,仔细查看。青龙嘴唇发紫,确实是中毒迹象。但他全身被搜过,哪来的毒药? 忽然,他注意到青龙攥紧的右手。 掰开手指,手心有个小纸包,里面残留着白色粉末。纸包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个八卦图案的印记。 “玄龟……”萧战眼神一冷。 这毒药,是早就藏在青龙身上的!等到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到他认为该自尽的时候,才服下。 “清理干净,尸体用石灰保存,继续押送。”萧战站起身,“还有,今晚所有人不许睡觉,给老子睁大眼睛盯着!再出岔子,提头来见!” 士兵们噤若寒蝉。 萧战走出后院,脸色阴沉。 青龙死了,线索又断了一条。但那个八卦印记……指向了更深处。 京城,通政使司右通政李茂府邸。 子时三刻,正是夜深人静时。李府大门突然被撞开,一队黑衣影卫鱼贯而入,动作迅捷,悄无声息。 府中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晕捆住。丫鬟仆人被赶出房间,集中到前院。 李茂穿着寝衣,被从床上拖起来时,还在迷迷糊糊:“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影卫统领秦无炎亮出腰牌:“奉旨查案,李大人,得罪了。” 李茂脸色“唰”地白了:“奉……奉旨?秦统领,这……这是何意?” “何意?”秦无炎冷笑,“李大人自己心里清楚。搜!” 影卫们分散搜查。书房、卧房、库房、甚至假山池塘,一寸都不放过。 李茂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半个时辰后,影卫陆续回报: “书房暗格,搜出密信二十七封,涉及江南粮务、山东军械。” “卧房地砖下,藏有银票十五万两,金条三十根。” “库房夹墙,发现往来账册,记载近三年资金流动,数额巨大。” 秦无炎翻看着那些密信,越看脸色越冷:“李茂,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勾结藩王,私运军械,贪污受贿……哪一条都够你死十次了!” 李茂“扑通”跪倒:“秦统领!冤枉啊!这些……这些都不是下官的!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秦无炎拿起一封密信,念道:“‘黑虎兄:江南粮款五十万两已收到,山东军械之事已安排妥当。王爷有令,月底务必——’落款是你的私印,李大人,这也是栽赃?” 李茂汗如雨下,突然,他猛地起身,冲向墙壁! “拦住他!”秦无炎喝道。 但已经晚了。李茂一头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鲜血迸溅。但他没死,只是撞晕了过去——影卫提前在墙上挂了软垫。 “想死?没那么容易。”秦无炎冷冷道,“太医,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皇上还要亲自审他。” 这时,后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泽王侧妃李氏被两个嬷嬷搀扶着,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昏死在地的父亲,尖叫一声扑上去:“爹!爹你怎么了?!” 秦无炎躬身:“侧妃娘娘,奉旨查案,请您回避。” 李氏抬起头,泪流满面:“秦统领,我父亲……我父亲一定是冤枉的!他怎么可能……” “是不是冤枉,自有皇上圣裁。”秦无炎面无表情,“娘娘,请您回房休息。在案子查清前,府中所有人不得外出。” 李氏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她忽然想起什么,抓住秦无炎的衣角:“秦统领,王爷……王爷知道吗?王爷一定会救我们的!” 秦无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娘娘,泽王殿下现在自身难保。您……好自为之吧。” 李氏松手,彻底崩溃。 天亮时,李府被查封。李茂被抬上囚车,李氏被送回泽王府软禁。搜出的证据装了三大箱,直接送进皇宫。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京城。 “听说了吗?李茂被抓了!” “哪个李茂?” “通政司那个!泽王侧妃的爹!说是勾结藩王,要造反!” “我的天!泽王他……” “嘘——小声点!这事儿,悬了!” 朝野震动。 宗人府。 泽王被“请”到宗人府问话——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则是软禁。 宗人府宗正、皇帝的堂叔祖,七十多岁的庆亲王亲自坐镇。老头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年轻时也是铁腕人物。 “承泽啊,”庆亲王语气温和,“李茂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泽王李承泽穿着一身素色常服,面色平静:“听说了。叔祖,侄孙实在没想到,侧妃娘家竟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侄孙……侄孙有失察之罪。” “只是失察?”庆亲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那些密信里,可有不少提到‘王爷’、‘殿下’。这个王爷,是谁啊?” 泽王苦笑:“叔祖明鉴,天下王爷不止侄孙一个。况且,那些信里也没指名道姓,怎能断定就是侄孙?” “哦?”庆亲王放下茶盏,“那李茂府上搜出的账册,记载近三年向你泽王府输送银两共计八十万两。这笔钱,用来做什么了?” 泽王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那是……那是侧妃的嫁妆,还有李家给王府的孝敬。侄孙都用在王府开支、修缮府邸上了。账目……账目都在府里,叔祖可以派人去查。” “查过了。”庆亲王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你王府的账,干净得就像水洗过一样。八十万两银子,花得不明不白。承泽,你当叔祖老糊涂了?” 泽王额头渗出细汗。 就在这时,一个宗人府官员匆匆进来,在庆亲王耳边低语几句。 庆亲王脸色一沉,看向泽王:“青龙死了,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服毒自尽。” 泽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变成悲愤:“青龙?他……他竟然畏罪自尽了?这个逆贼!亏本王当初那么信任他!” 他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剧烈咳嗽起来。 “噗——” 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承泽!”庆亲王霍然起身。 泽王摇摇晃晃,指着地上那摊血,声音颤抖:“叔祖……侄孙……侄孙冤枉啊!这些年,侄孙闭门思过,手抄《孝经》,一心悔改。没想到……没想到身边竟有这么多宵小之辈!侄孙……侄孙有负皇恩,有负祖宗啊!” 说着,又咳出一口血,整个人软倒在地。 “快传太医!”庆亲王急道。 宗人府顿时乱成一团。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神色凝重:“王爷急火攻心,伤了心脉,需要静养。” 庆亲王看着昏迷不醒的泽王,眉头紧锁。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戏没见过?泽王这口血,吐得太是时候了。但……没有证据,他也不能硬来。 “送回王府,严加看管。”庆亲王疲惫地挥挥手,“等皇上定夺吧。” 泽王被抬回王府时,京城已经传开了: “泽王殿下闻知侧妃娘家罪行,吐血昏迷!” “殿下是真不知情啊,都是被下面人蒙蔽了!” “唉,殿下也够可怜的……” 这出苦肉计,演得恰到好处。 同一天,北郡王府。 李钊跪在祠堂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王府所有账册、人员名录、还有他自己的请罪折子。 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管家小心翼翼进来:“王爷,宫里来人了。” 李钊睁开眼:“请。” 来的是刘瑾,带着两个小太监。 “王爷,”刘瑾笑眯眯地行礼,“陛下让奴婢来传话。” 李钊伏地:“罪臣李钊,恭听圣谕。” “陛下说:北郡王忠心可鉴,配合查案,有功无过。那些失窃的印鉴,既是贼人所为,与王爷无关。王爷不必过于自责,好生休养,早日回兵部当值。” 李钊愣住了。 他本以为,至少要夺爵削权,没想到……皇帝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刘公公,陛下……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刘瑾扶起他,“王爷,陛下还让奴婢带句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心向着朝廷,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李钊眼圈红了:“陛下……陛下仁厚,罪臣……罪臣惭愧!” 他转向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头:“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钊,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必当竭忠尽智,报效朝廷,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刘瑾满意地点头:“王爷言重了。那这些账册名录……” “请公公带回,呈交陛下。”李钊郑重道,“从今日起,北郡王府上下,任凭朝廷查验,绝无隐瞒。” “好。”刘瑾让小太监收好东西,“那奴婢就告辞了。王爷,好生休养。” 送走刘瑾,李钊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 他知道,这关算是过了。但皇帝那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这次饶了你,下次再犯,就不是一家人了。 “父亲。” 李铮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也听了全程,小脸上满是担忧。 李钊看着儿子,忽然笑了:“铮儿,为父……做错了很多事。但今后,不会了。” 他摸了摸李铮的头:“等萧战回京,你就去格物院找他吧。那里……更适合你。” “那父亲呢?” “父亲?”李钊望向皇宫方向,“父亲要赎罪,用余生赎罪。” 乾清宫里,皇帝看着那堆账册名录,对刘瑾说:“李钊这次,算是彻底倒向朕了。” “陛下圣明。”刘瑾低声道,“不过,泽王那边……” “泽王?”皇帝冷笑,“他喜欢演戏,就让他演。传旨:泽王病重,朕心甚忧。赐人参十支,灵芝五对,命太医好生诊治。另外……” 他顿了顿:“泽王府所有人等,无旨不得外出。包括那个侧妃李氏——让她在佛堂为父祈福吧。” “遵旨。” 皇帝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泽王府的方向:“承泽啊承泽,你从小就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次,朕倒要看看,你还能演多久。” 八月二十,李承弘回到京城。 他没回王府,直接进宫。 乾清宫西暖阁,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儿子进来,放下朱笔,微微一笑:“回来了?” “儿臣叩见父皇。”李承弘跪下行礼。 “起来吧,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江南、山东的事,朕都知道了。你做得不错。” 李承弘坐下,接过刘瑾递来的茶:“儿臣不敢居功,都是四叔和文瑾的功劳。” “萧战那浑人,也就你能使唤得动。”皇帝摇头笑,“不过这次,他确实立了大功。还有文瑾那孩子,有勇有谋,是个好帮手。”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青龙死了,李茂半死不活,承泽装病……线索,又断了。” 李承弘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父皇,这是孙永昌设计的新式火铳图纸。真正的图纸,儿臣带回来了。二哥那边得到的,是假的。” 皇帝接过图纸,仔细翻看,眼中露出赞赏:“好!有此利器,我大夏军力可增三成!孙永昌此人……” “儿臣已安排妥当,在将作监给他谋了个职位,专司军械改良。他戴罪立功,愿意继续为朝廷效力。” “你处理得很好。”皇帝点头,“但那个‘玄龟’,还是没头绪?” 李承弘犹豫了一下,掏出那个八卦印记的拓片:“青龙死时,手里攥着的毒药包上,有这个标记。孙永昌说,他在工匠营也见过类似的标记,但不知道是谁的。” 皇帝盯着那个八卦图案,沉默良久。 “八卦……易经……”他喃喃道,“朝中谁对易经最有研究?” 李承弘想了想:“国子监祭酒周敦实,还有……礼部尚书赵文渊。” 皇帝眼神一凝:“赵文渊……” 他想起了早朝时,赵文渊拼命为泽王开脱的样子。 “刘瑾。” “奴婢在。” “查查赵文渊。特别是……他和泽王府,有没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遵旨。” 李承弘低声道:“父皇,儿臣觉得,这个‘玄龟’隐藏极深,很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朕知道。”皇帝揉了揉眉心,“所以不能急。泽王现在装病,就是在等,等风声过去,等‘玄龟’再次出手。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动。” 他看向儿子:“承弘,这次回来,你就留在京城吧。江南那边,有萧战和文瑾在,出不了乱子。你在京城,帮朕盯着朝堂。” “儿臣遵命。”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这一路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 李承弘躬身退出。 走出乾清宫时,夕阳西下,宫墙被染成金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上映出父亲伏案的身影。 第447章 余波暗涌 早朝,太和殿里气氛凝重,文武百官屏息垂手,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龙椅上的皇帝,又迅速低下头——今日要定泽王谋逆案,这可是天大的事。 皇帝穿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缓缓扫视殿中群臣,最后目光落在宗人府宗正庆亲王身上: “庆王,承泽一案,宗人府议得如何?” 庆亲王出列,手捧一本厚厚的奏折:“回陛下,宗人府会同三司,历时半月,详查江南、山东所获人证物证,现已议定。” 他展开奏折,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泽王李承泽,身为亲王,不思报国,私蓄甲兵,勾结江南粮商沈万金,于青龙闸囤积军械;于山东蒙山私设工匠营,铸造火炮火铳;更与通政使李茂、登州卫指挥使郑德彪等勾结,意图不轨。其罪一,私藏军械;其罪二,私设工坊;其罪三,勾结朝臣;其罪四,意图谋逆。” 每念一罪,殿中便是一静。 庆亲王顿了顿,继续道:“然,经查,泽王近年闭门思过,所行不法之事,多由侧妃李氏及其父李茂、总管青龙等人暗中操持。泽王虽有失察之过,但尚无直接证据表明其亲自指挥谋逆。且案发后,泽王急火攻心,吐血昏迷,至今未愈。” 殿中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礼部尚书赵文渊趁机出列:“陛下,臣以为泽王殿下虽有过失,但念其乃陛下亲子,且已知悔改,病重在身,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都察院左都御史苏文清立刻反驳:“赵尚书此言差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泽王私藏军械、私设工坊,此乃铁证!若因其是亲王便网开一面,国法威严何在?!” 赵文渊不急不缓:“苏大人,法理不外乎人情。泽王殿下已病重,若再加严惩,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你——” “够了。” 皇帝淡淡两个字,殿中瞬间安静。 他看着庆亲王:“宗人府的建议是什么?” 庆亲王深吸一口气:“宗人府议:泽王李景深,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圈禁于王府,非诏不得出。王府护卫裁撤九成,只留五十人维持日常。其侧妃李氏,削去封号,贬为庶人,送宗人府圈禁。其子嗣,三代内不得袭爵,不得参政。” 顿了顿,他又道:“涉案官员,按律严惩:李茂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郑德彪革职处斩;江南、山东涉案官员七十三人,依律定罪。工匠营匠师,除首犯孙永昌戴罪立功外,其余酌情处置。” 殿中鸦雀无声。 这个处置,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泽王保住了性命,但政治生命彻底终结。那些跟着他的人,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准奏。” 两个字,定下了这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的结局。 “但,”皇帝话锋一转,“朕要加一条:泽王府所有藏书,除经史子集外,一律收缴,交由翰林院甄别。若有谋逆之言,即刻焚毁。” 赵文渊脸色微变——这是要彻底清理泽王的思想根基。 “陛下圣明!”苏文清大声道。 “退朝。” 泽王府,正殿。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圈禁于王府,非诏不得出。钦此——” 泽王李承泽跪在地上,穿着一身素白常服,脸色惨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他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静:“臣,谢主隆恩。” 没有愤怒,没有哀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传旨太监看着这位昔日的亲王,如今虽保住了性命,却与囚徒无异,心中也不免唏嘘。他低声道:“郡王殿下,陛下还有口谕:好生养病,安分守己。” 泽王抬眼,眼中一片死寂:“臣,谨记。” 等太监离去,王府大门缓缓关闭,沉重的落锁声响起。门外,禁军已经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王府后院,佛堂。 李氏跪在佛像前,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再无珠钗。两个嬷嬷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侧妃娘娘,”一个嬷嬷冷冷道,“圣旨已下,您该动身了。” 李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我父亲……怎么样了?” 嬷嬷沉默片刻:“李大人,今日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 李氏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哭。她缓缓起身,对着佛像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吧。” 走出佛堂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王府。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依旧精致华美,却已与她无关。 远处,正殿方向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还有泽王嘶哑的怒吼——他终于卸下了伪装。 李氏轻轻笑了,笑容凄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退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换下朝服,穿着常服靠在软榻上,面色疲惫。李承弘侍立一旁,默默为父亲斟茶。 “承弘,”皇帝闭着眼,“你觉得,朕对老二的处置,是轻了还是重了?” 李承弘沉吟道:“父皇已做到极致。若再重,恐伤皇室体面,也易引起宗室不安。若再轻,则不足以震慑宵小。” 皇帝睁开眼,看着儿子:“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你说得对,这个度,朕斟酌了很久。承泽……毕竟是朕的亲儿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朕还记得,小时候他总跟在我屁股后面,父皇长父皇短。后来长大了,心思多了,距离也远了。再后来……就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承弘不知该如何接话。 皇帝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江南那边,萧战和文瑾处理得如何?” “四叔来信说,江南官场已基本肃清,粮价平稳,流民返乡。文瑾的龙渊阁接手了沈家等奸商的部分产业,以平价供应粮食布匹,百姓称颂。周延泰戴罪立功,配合得力,江南局势已稳。” “好。”皇帝点头,“萧战那浑人,虽然行事粗鲁,但办事得力。等江南事了,让他回京,朕要重赏。” 他坐起身,神色严肃起来:“承弘,朕有件大事要交给你。” “父皇请讲。” “今年春闱,由你主持。” 李承弘一愣。 春闱,三年一次的科举大考,选拔天下英才。历来由皇帝亲自主持,或由德高望重的内阁首辅、礼部尚书主持。让他一个亲王主持,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也是……考验。 “父皇,儿臣年轻,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 “正因你年轻,才要历练。”皇帝打断他,“朕的身体……不如从前了。” 李承弘心头一紧:“父皇!” 皇帝苦笑:“人过五十,哪能没点毛病。太医院说朕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但朝政繁重,朕静不下来。所以,你得快点成长起来。” 他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期望:“春闱是选拔未来栋梁的机会,也是你建立自己班底的机会。朝中这些老臣,各有各的山头。你需要一批忠于你、忠于朝廷的年轻官员。明白吗?” 李承弘郑重跪下:“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所托!” “起来吧。”皇帝扶起他,“不过,春闱之事,朝中必有非议。礼部尚书赵文渊……你要小心。” 李承弘眼神一凝:“父皇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确定。”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影卫查到,赵文渊与泽王侧妃李氏,是远房表亲。这些年,赵家通过李氏,收了泽王不少好处。只是他藏得深,没有直接参与谋逆,朕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但春闱之事,他一定会插手。礼部掌管科举,他是不会轻易放权的。你要有准备。” “儿臣明白。” 正说着,刘瑾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陛下,刚接到密报,泽王府昨夜……死了三个人。” 皇帝皱眉:“谁?” “泽王的两个贴身太监,还有一个……是赵尚书安插在王府的眼线。” 李承弘和皇帝对视一眼。 “杀人灭口。”皇帝冷笑,“泽王这是要把所有线索都掐断。那个‘玄龟’……还在暗中活动。” “要查吗?” “查,但要暗查。”皇帝眼神锐利,“承弘,春闱之前,你要做两件事:一是选拔可靠的人进入礼部,二是……盯紧赵文渊。朕倒要看看,这只老乌龟,还能藏多久。” 杭州城内,萧战蹲在城门口那块“勒石记功”的石碑前,拿着把锤子,正在叮叮当当地刻字。 “太傅,您这是刻啥呢?”李虎凑过来看。 “刻个后续。”萧战头也不抬,“原先只刻了捐粮的善人和奸商,现在案子结了,得把结果也刻上。让后人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他刻的是: “泽王谋逆案结,圣裁:泽王削爵圈禁,奸商沈万金斩首,贪官高明远等伏法。天道昭昭,报应不爽。钦差萧战立此碑为证,望后人明善恶,知廉耻。——大夏永昌。” 刻完,他扔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这下齐活了!” 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 “萧太傅英明!” “贪官奸商都遭报应了!” “杭州城有太傅在,是我们的福气!” 萧战咧嘴笑,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来来来,还有谁要举报贪官污吏、地痞恶霸的?趁老子还没走,一块儿收拾了!” 百姓们哄堂大笑。 这时,萧文瑾从府衙方向走来,手里拿着封信:“四叔,京里来信了。” 萧战接过信,看完,脸色古怪。 “咋了四叔?”李虎问。 “皇上让老子回京领赏。”萧战挠挠头,“还说……让老子趁年轻多生两个娃儿,省的你婶子在家想我。” “噗——”萧文瑾笑出声,“四叔,您都四十多了,还要生娃?” “放屁!老子才三十八!”萧战瞪眼,“再说了,生什么生!老子有定邦一个好儿子就知足了,少生优生,幸福一生!你婶子被我迷的都找不着北,给他们看看我的实力!回头我就给皇上写信,就说江南离不开我,我得在这儿守着他老人家的江山!” 萧文瑾抿嘴笑:“四叔,您就别找借口了。皇上这是关心您。再说了,您真打算在江南待这么长时间,我四婶会不会气的拧你耳朵?” “她敢?”萧战梗着脖子,“老子最不怕拧耳朵,就怕睡地板!”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丫,皇上让承弘主持明年春闱,这事儿你知道吗?” 萧文瑾点头:“殿下写信说了。这是好事,也是挑战。” “挑战个屁!”萧战撇嘴,“不就是考试嘛!这些士子们最是能搞事儿,还是得从源头拿捏一下!” “四叔……”萧文瑾无奈。 “行了行了,知道你要说啥。”萧战摆摆手,“你放心,等回京了,老子帮你盯着那些老油条。谁敢给承弘使绊子,老子打断他的腿!” 正说着,王二狗匆匆跑来:“大小姐,萧太傅,刚接到山东分号的消息,那批铁箱子……有线索了。” 两人神色一肃。 “什么线索?” “有人在青州黑市,看到几支新式火铳在暗中交易。要价极高,说是……‘王府流出来的好东西’。” 萧文瑾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青州……”萧文瑾沉吟,“青州有什么?” “青州有鲁王府。”萧战眼神一冷,“鲁王是皇上的堂叔,七十多了,多年不问政事。但……他儿子不少。” “四叔的意思是……” “老子没什么意思。”萧战咧嘴一笑,“就是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泽王倒了,但有些人……还没死心呢。” 他拍拍萧文瑾的肩膀:“大丫,你留在江南,把生意打理好。四叔回京,陪承弘唱出好戏。咱们叔侄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把那些牛鬼蛇神,一个个揪出来!” 夜深,京城某处隐秘宅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对面跪着一个人,正是礼部尚书赵文渊。 “大人,泽王倒了,咱们……咱们怎么办?”赵文渊声音发颤。 斗篷人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慌什么。泽王本就是棋子,倒了就倒了。重要的是,东西到手了吗?” “到手了,到手了!”赵文渊赶紧道,“那批铁箱子,已经运到青州,交给鲁王世子了。世子答应,只要咱们助他……事后必有重谢。” “鲁王世子……”斗篷人轻笑,“也是个不成器的。不过也好,容易掌控。” “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要做两件事。”斗篷人缓缓道,“第一,春闱在即,睿亲王主持。你要想办法,安插我们的人进去。第二,皇上身体越来越差,这是个机会。” 赵文渊迟疑:“大人,皇上虽然身体不好,但睿亲王年轻有为,还有萧战那煞星辅佐,恐怕……” “萧战?”斗篷人嗤笑,“一个莽夫罢了。至于睿亲王……确实是个麻烦。不过,年轻人总有年轻人的弱点。” “大人的意思是……” “春闱,就是机会。”斗篷人从阴影中伸出手,手指枯瘦,掌心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八卦牌,“让下面的人准备吧。这次,我们要的不是一个亲王,而是……整个朝堂。” 赵文渊接过八卦牌,手微微发抖。 “记住,”斗篷人声音转冷,“如果失败,你知道后果。青龙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是……是!下官明白!” 赵文渊退出书房时,后背已经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涌起深深的恐惧。 这个“玄龟”,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448章 尴尬的推广仪式 杭州城郊官田。 天气倒是给面子,阳光暖融融的,天蓝得像刚洗过的绸缎。十辆马车在田埂边一字排开,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里面全是萧战从北方千里迢迢运来的永乐薯薯种——个顶个饱满,皮红得发亮,像一群憋足了劲要干大事的胖小子。 萧战今天特意打扮了。 一身麒麟补服洗得干干净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差点晃瞎人眼。尚方宝剑没扛——毕竟今天是来搞农业推广的,不是来砍人的——但也带在身边,靠在一辆马车上,剑柄上的红绸在风里一飘一飘,像是在说:“老子虽然没出鞘,但老子在看着你们。” 他身后,江南总督周延泰、杭州新任知府,以及几十个大小官员、上百个本地乡绅地主,站得整整齐齐。官服绯青交错,乡绅们绫罗绸缎,场面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有点太“像那么回事”了。 放眼望去,除了这帮官老爷和地主老财,真正来看热闹的百姓……寥寥无几。 田埂那头倒是有几个老农,蹲在稻草堆旁边抽旱烟,眼神漠然得像在看蚂蚁搬家。更远点的柳树下,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探头探脑,但就是不靠近。 萧战清了清嗓子,举起一个他特意挑出来的、足有成人脑袋那么大的红薯,扯着嗓子开始演讲: “乡亲们!父老乡亲们!看这儿!瞧见没——” 他把红薯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个金元宝:“这玩意儿!叫永乐薯!从南洋来的稀罕物!皇上亲自赐名,说是‘永乐永乐,永远安乐’!” 底下官员们很给面子地开始鼓掌,“啪啪啪”,节奏整齐得像训练过。 萧战继续说:“这玩意儿好啊!亩产——千斤!千斤啊!什么概念?一亩地顶你们种三亩稻子!种下去四个月就能收!旱了不怕,涝了也不怕,沙地能种,坡地也能种!关键是好吃!蒸着吃香,烤着吃甜,煮粥炖肉都是一绝!”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本太傅从北边带来的薯种!今天白送!不要钱!还教你们怎么样育种,怎样移植,怎样种植,只要你们领回去种,来年这时候,保证你们家家粮仓满得往外溢!老婆孩子吃得胖乎乎!” “好!”周延泰带头喝彩,“太傅心系百姓,实乃江南之福!” “太傅英明!”杭州新任知府于新海紧跟其后,这个新任知府上台后谨小慎微,一看就是八面玲珑的人。 其他官员乡绅纷纷附和,一时间马屁与奉承齐飞,场面热烈得有些虚假。 萧战放下红薯,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累的,是尴尬的。他目光扫过田埂那头那几个老农,咧嘴笑道:“那几位老哥!别蹲那儿抽烟了!过来领薯种啊!一人领一筐,回去种上,明年这时候请我吃烤红薯!” 老农们互相看了一眼,慢吞吞站起来,但没过来。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大人,俺们……没地啊。”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田埂上,清晰得刺耳。 萧战笑容僵在脸上:“啥?” 萧战把那个大红薯往旁边师爷怀里一塞,大步流星走到那几个老农面前。麒麟补服的下摆扫过田埂上的野草,发出“沙沙”声。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身后那帮官员乡绅都愣了一下。堂堂钦差太傅,居然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 “老头,你刚才说啥?”萧战盯着那花白头发的老农,“没地?你家没地?” 老农被他盯得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大人,俺家三代都是佃户,哪有自己的地啊。”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远处——那里是连绵成片的良田,正是开春将要耕种的时节。 “看见没?那些田,从这儿到那边的山坡,全都是赵老爷家的。”老农说,“俺们村三十七户人家,除了村头王秀才家有七分祖传的菜地,其他全是赵老爷的佃户。” 萧战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你租赵老爷的地种不就得了?这永乐薯种子我白给,你种下去,明年收成不都是你的?” 老农苦笑着摇头:“大人,您不懂俺们这儿的规矩。佃户种什么,得听东家的。东家说今年全种稻,俺们就不能种别的。要是擅自改种……”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东家能把地收回去,赶俺们走。”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佃户忍不住插嘴:“就算东家让种,可收成……东家拿七成,俺们拿三成。种这新玩意儿,万一没收成,或者收得少,东家要俺们按往年稻谷的收成赔。俺们哪赔得起啊?” 第三个佃户蹲在地上画圈圈,小声嘀咕:“再说了,这红皮疙瘩……听都没听过。俺爹说,庄稼人最怕试新东西,试好了是东家发财,试砸了是俺们赔命。不种,顶多饿着;种了,可能连佃户都当不成。” 萧战蹲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风吹过田,“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突然站起身,走回马车边,对着那帮官员乡绅,一字一顿地问:“赵老爷——是哪位?” 人群里,一个穿着绛紫色绸衫、挺着将军肚的中年胖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萧战眼睛毒,一眼就盯住了他。 “赵老爷是吧?”萧战咧嘴笑了,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来来来,过来聊聊。你家的佃户说,种什么得听你的,不改种是怕你收地。有这回事?” 赵老爷腿都软了,连滚爬爬上前,扑通就跪下了:“太、太傅明鉴!下……草民只是按规矩办事啊!佃约上写得明明白白,佃户种什么作物,须得主家同意,这是江南几百年的规矩……” “规矩?”萧战打断他,“谁定的规矩?” “这……祖祖辈辈都这么传下来的……” 萧战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掂了掂:“祖辈定的规矩,就不能改了?太祖皇帝还定过规矩,说官员贪污六十两以上剥皮实草呢——你看现在还有几个记得?” 赵老爷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萧战把土坷垃一扔,拍拍手上的土:“这么着吧,赵老爷。你家的佃户,今年拿出一半地来种永乐薯。种子我出,技术我派人教。收成了,你拿四成,佃户拿六成。亏了,算我的,我按往年稻谷收成补你。干不干?” 赵老爷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另一个乡绅忍不住了:“太傅!这不合规矩啊!佃约岂能说改就改?若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佃户们岂不是要反了天?” 萧战扭头看过去:“你又是哪位?” “草民钱有财,在城西有几百亩薄田……” “哦,钱老爷。”萧战点点头,忽然问,“钱老爷,你一个月吃多少米?” 钱有财一愣:“这……草民家二十余口,月需米约十石……” “十石。”萧战重复了一遍,指着远处那几个佃户,“他们一家五口,一个月能吃上一石米吗?啊?你们家狗吃得都比他们好吧?” 钱有财脸涨得通红:“太傅!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萧战声音陡然提高,“说你们仁善?说你们慈悲?他娘的!老子从北边过来,一路上看见多少流民饿得皮包骨头!看见多少孩子饿得直哭!现在有亩产千斤的救命粮,有白送的种子,你们他妈的跟我扯‘规矩’?!” 他越说越火,一脚踹在马车上,踹得整车薯种“哗啦”响:“规矩!规矩!规矩能让老百姓吃饱饭吗?!规矩能当米下锅吗?!”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稻浪的声音,和远处老农旱烟袋里“滋啦”的轻响。 当晚,悦来客栈二楼书房。 油灯点了三盏,把屋子照得亮堂堂。萧文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七八本厚厚的账册、调查卷宗,还有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杭州府田亩分布图。 萧战在屋里踱步,像头困兽。麒麟补服早就脱了扔在椅子上,只穿着中衣,袖子撸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有白天在田埂上沾的泥点子。 李承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邸报,但眼神时不时飘向萧文瑾那边,显然也在关注这边的讨论。 “查清楚了。”萧文瑾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四叔,您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萧战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说!” 萧文瑾翻开一本账册,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杭州府辖九县,在册耕地二百八十万亩。其中——”她顿了顿,“约七成,也就是一百九十六万亩,集中在大约两成的士绅、地主、寺庙、宗族手中。剩下的三成耕地,由近五成农户分散持有。而这五成农户里,又有约六成是‘自耕农兼佃户’——就是自己有点地,但不够吃,还得租别人的地种。” 她抬起眼,看着萧战:“也就是说,杭州府超过五成的农户,是全部或部分依赖租地为生的佃户。您今天见到的那几位老农,不是个例,是普遍情况。” 萧战脸色铁青:“继续。” “再说土地租赁规矩。”萧文瑾翻开另一本卷宗,“江南的佃约,绝大多数是‘铁板租’——即无论年景好坏,佃户每年需缴纳固定数额的地租。租额通常是收成的五到七成。且佃约中普遍有一条:‘种植作物须经主家许可,不得擅自改种他物’。若有违反,主家有权收回土地,并索赔损失。” 她合上卷宗:“所以佃户不敢种永乐薯,不是他们不想,是不能。改种新作物风险太大,万一收成不如预期,他们赔不起。” 萧战拳头捏得“咯咯”响:“那地主呢?他们为什么不让种?亩产三千斤,他们不是能收更多租吗?” “问题就在这儿。”萧文瑾苦笑,“四叔,您想想。地主收租,通常是按‘石’计算。一亩地种稻,年景好时能收两石稻谷,佃户交一石租,地主实得一石。但若改种永乐薯——”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计算:“一亩永乐薯产三千斤,按五成折算成粮食,约合十五石。若是按同样的五成租率,佃户该交七点五石。但问题是……地主家里堆得下这么多红薯吗?他们需要的是稻谷,是能储存、能交易、能换成银子的硬通货。红薯不易储存,易腐烂,市价也不稳定。地主们宁可收一石稳妥的稻谷,也不愿收七石半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的红薯。” 萧战愣住了。 他挠挠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娘的……这么复杂?” “还有更复杂的。”萧文瑾又翻开一本册子,“江南粮商被清洗后,粮食流通渠道还没完全恢复。就算永乐薯种出来了,往哪儿卖?怎么卖?价钱怎么定?这些都是问题。我让龙渊阁在杭州的几家粮行放话收红薯,您猜怎么着?根本没人来打听——因为百姓不知道这玩意儿该卖多少钱,怕咱们骗他们种永乐薯,到收成的时候跑了。” 萧战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乱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老子千里迢迢运来这么多薯种,是来给江南这破地方当摆设的?!” 萧文瑾急忙安抚道开口:“四叔,稍安勿躁。” 她放下邸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田亩分布图看了看,温声道:“江南土地问题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您想推广永乐薯,光靠白送种子、喊几句口号,确实不够。” 萧战瞪眼:“那你说咋办?老子可是跟皇上拍胸脯保证过的,‘一年之内,江南遍地红薯’!现在倒好,红薯是运来了,可落不了地!总不能让我把薯种硬塞到佃户手里,逼着他们种吧?” 萧文瑾沉吟片刻:“或许……可以从‘地’入手。” “从地入手?”萧战一梗脖子,“怎么入?把地主的地都抢了分给佃户?老子倒是想!可那么干,江南立马就得反了天!” 萧文瑾失笑摇头:“四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大的江南舆图。手指点在杭州府的位置,缓缓移动:“杭州府除了私田,还有官田——就是朝廷所有的土地。这些官田一部分租给农户耕种,收‘官租’充作地方财政;另一部分荒着,因为地方官府无力开垦。” 她转身看向萧战:“我们可以从官田入手。凡愿意试种永乐薯的佃户或无地农户,可向官府申领官田,专种永乐薯。头三年免租,所产归己。三年后,若愿继续种,按低于私田的租率交租即可。” 萧战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可……官田有多少?够分吗?” 萧文瑾接话:“我查过杭州府黄册。府内官田约十二万亩,其中已出租的八万亩,荒废的四万亩。若是动用荒废的官田,再加上从已出租官田中划出一部分……” 她快速拨弄算盘:“至少能拿出五万亩。按一户佃户租种十亩计算,可解决五千户佃户的生计。这五千户若是种永乐薯成功,亩产三千斤,一户年收三万斤——那就是一千五百万斤粮食!足够让杭州府所有饥民熬过这个冬天!” 萧战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又皱眉:“可那些荒废的官田,为啥荒着?是不是地不好?” “地是好的。”萧文瑾摇头,“荒废原因主要是两个:一是地方官府懒政,觉得开垦麻烦,不如收现成的租子省心;二是有些官田位置偏远,水利不便,佃户不愿去种。” “水利不便?”萧战咧嘴笑了,“这个老子在行啊!在北边修水渠、挖水库,老子干得多了!让佃户去开荒,官府出钱修水利!薯种白给,水渠白修,地白种三年——他娘的,这要是还没人干,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他说得兴起,在屋里来回踱步,手舞足蹈:“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周延泰,让他把官田册子拿出来!等等……” 他忽然停下,眉头又皱起来:“可这只能解决一部分佃户。那些租私田的佃户怎么办?地主不让他们种,他们还是种不了。” 萧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他们没想好。 萧战越想越憋屈,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他娘的!老子在北方推广永乐薯,老百姓敲锣打鼓欢迎!家家户户抢着要种子!到了江南这鬼地方,白送都没人要!合着老子辛辛苦苦平粮价、剿叛逆,最后卡在这‘规矩’上了?!” 李虎正好端着夜宵进来,听见这话,小声提醒:“头儿,您当时在皇上面前拍胸脯说的话,兄弟们可都记得。您说‘江南富庶,百姓开明,推广新粮定如春风化雨,一年之内,遍地红薯’……” 他不说还好,一说,萧战更火了。 “老子哪知道江南地这么邪门!”萧战抓狂地挠头,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挠成了鸡窝,“在北边,大部分农民地是自己的,想种啥种啥!在这儿,圈地太严重了,地是别人的,种啥得看别人脸色!这他娘的叫什么道理?!” 他抓起桌上一个茶杯就要摔,举到半空又忍住,重重放回去——茶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不行。”萧战咬着牙,“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子得想个办法,让那些地主老财主动让佃户种红薯。” 萧文瑾眼睛转了转:“四叔,或许……可以从‘利’字入手。” “怎么入?” “地主不让种红薯,无非两个担心:一是怕收成不好,二是怕红薯卖不出去。”萧文瑾分析,“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呢?” 她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起来:“第一,官府可以给种红薯的地主‘保底承诺’——若红薯收成低于往年稻谷收成,差额由官府补足。第二,龙渊阁可以签‘包销契约’——以固定价格收购所有产出红薯,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压价。” 萧战眼睛又亮了:“这个好!可……官府哪来那么多钱补差额?你龙渊阁又哪来那么多钱收红薯?” 萧文瑾笑了:“官府的钱,可以从官田租子里出——官田免租三年,但三年后要收租的,这笔钱可以先预支。至于龙渊阁……”她眨眨眼,“四叔忘了?红薯不止能吃,还能酿酒、做粉条、制糖。龙渊阁在江北有十几家酒坊、粉坊,正缺原料呢。收购红薯加工成商品,利润可比单纯卖粮食高多了。” 李承弘抚掌笑道:“如此一来,地主无风险,佃户得实惠,官府得民心,商贾得利润——四方皆赢。” 萧战听得心花怒放,一拍大腿:“就这么干!明天……不,今晚就起草文书!老子要让江南这潭死水,彻底动起来!”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悦来客栈二楼的书房里,油灯还亮着。萧战光着膀子——太热了,又心里躁——在屋里踱来踱去,像头找不到出口的熊。 书桌前,师爷战战兢兢地坐着,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奏折专用的黄绫纸,额头上全是汗。 “写!”萧战停下脚步,盯着师爷,“就按老子说的写!” 师爷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快哭了:“太、太傅……这奏折……这么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萧战瞪眼,“老子说的都是实话!” 师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您看这句:‘江南之地,七成佃户无立锥之地。地主老财趴在地皮上吸血,佃户饿得前胸贴后背’……这、这话太糙了,有辱斯文啊……” “糙?”萧战冷笑,“话糙理不糙!你就这么写!皇上就爱听实话!” 师爷还想挣扎:“还有这句:‘薯种虽丰,无地可种;皇恩虽厚,难抵佃约’……这、这像是在指责江南官绅抗旨不尊……” “他们就是抗旨不尊!”萧战一巴掌拍在桌上,“皇上让推广永乐薯,他们阳奉阴违!老子说错了吗?!” 师爷不敢说话了,颤巍巍地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比绣花还慢。 萧战看他那怂样,不耐烦地挥手:“算了算了,你起个草稿,把老子说的意思写明白就行,文绉绉点也行。但最后那段——必须按老子的原话写!”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口述: “陛下:臣在江南所见,触目惊心。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永乐薯虽好,然无地可种,亦如明珠投暗。臣苦思三日,得一愚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一曰‘佃户授薯田’:凡愿种永乐薯之佃户或无地农户,可向官府申领官田试种,头三年免租,所产归己。官府出钱修水利,派农技员指导。三年后,愿留者按低租续种,愿走者不拦。” “二曰‘地主保底利’:凡允佃户种薯之地主,官府保其租粮不损。若薯收不及稻,差额官补。商号包销薯产,绝无滞销之虞。如此,地主无险,佃户得利,新粮可推。”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 “然此皆治标不治本!江南田亩兼并甚重,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长此以往,必生民变!臣斗胆请行‘清丈田亩、限田均赋’之新政:清查天下田亩,厘清权属;限制个人田产,逾额者课以重税;按实有田亩均摊赋役,取消士绅免税之特权!” 师爷手抖得不成样子,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萧战瞪他:“写啊!愣着干啥?!” “太、太傅……”师爷哭丧着脸,“这……这‘清丈田亩、限田均赋’……这可是要捅破天啊!自太祖定鼎以来,从未有人敢提此事!您、您三思啊……” “三思个屁!”萧战骂道,“老子思了三天了!越想越觉得该这么干!不把土地问题解决,今天有永乐薯推不下去,明天就有永乐米、永乐麦推不下去!江南这块肥肉,早晚烂在那些地主老财手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你就这么写。”萧战背对着师爷,声音低沉下来,“告诉皇上,江南的土地,已经到不改不行的地步了。这次是永乐薯推不动,下次可能就是流民造反了。臣愿做这个恶人,愿担这个骂名。若新政不成——” 他转过身,咧嘴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臣愿提头回京。” 师爷手抖得更厉害了,但还是咬着牙,把最后这段话写完了。 萧战走过去,看了一眼奏折。黄绫纸上,工整的馆阁体写满了字,最后那段尤其显眼。 他提起笔——师爷以为他要签字,赶紧递过朱砂。 但萧战没蘸朱砂,而是蘸了墨,在奏折末尾的空白处,画了只……蛤蟆。 一只气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的蛤蟆,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萧战。 萧战的毛笔字就没练好过。 师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太、太傅……这、这不合规矩啊!奏折岂能……岂能画蛤蟆?!” “蛤蟆怎么了?”萧战理直气壮,“蛤蟆气鼓鼓的,像不像老子现在的心情?就这么着!装匣,封漆,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他把笔一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杭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更远处,是广袤的江南大地,是连绵的稻田,是佃户破败的茅屋,是地主高耸的宅院。 萧战握紧了拳头。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句,“这江南,老子非给它动动手术不可。” 窗外传来打更声:“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但萧战知道,真正寒冷的不是天气,是这土地里埋了千百年的痼疾。 而他,就要当那个挥锄头挖痼疾的人。 不管底下是脓是血,都得挖出来。 第449章 佃户的曙光 五日后,杭州城。 这天一大早,萧战就被客栈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了。他光着膀子推开窗,睡眼惺忪地往下看,就看见一队穿着禁军服饰的骑兵,簇拥着一辆插着黄旗的马车,正浩浩荡荡停在悦来客栈门口。 街坊邻居全出来了,挤在道路两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嚯,黄旗!这是宫里来人啊!” “八百里加急的旗子还在车上呢!” “肯定是给萧太傅的圣旨!” 萧战揉了揉眼睛,嘟囔道:“这么快?老子那‘蛤蟆奏折’才送出去几天啊……” 他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中气十足的唱名声: “圣——旨——到——!江南钦差大臣萧战接旨——!” 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宫里特有的腔调。 萧战“啧”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套上官服——麒麟补服穿反了,又赶紧脱下来重穿。腰带系了半天系不上,最后胡乱打了个死结。头发更别提了,昨晚睡觉压得乱七八糟,他也懒得梳,随手抓了两把就冲下楼。 客栈一楼大堂已经清场。禁军分列两侧,中间站着个面白无须、穿着绯色宦官服饰的老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紫檀木匣,一个捧着个锦盒。 周延泰、高明远等杭州官员也赶来了,站在一旁,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萧战趿拉着鞋跑到大堂中央,正要跪——那老太监笑眯眯地开口了: “萧太傅,皇上口谕:战卿奔波劳苦,可免跪接旨,站着听便是。” 满堂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免跪接旨!这是何等殊荣!满朝文武,能有这待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萧战自己也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皇上体恤,那臣就……站着了。” 老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声音抑扬顿挫,字正腔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钦差大臣萧战所奏《江南土地新政疏》,朕已详阅。奏中所陈江南土地兼并之弊、佃户困苦之状,朕心戚戚。永乐薯乃天赐祥瑞,活民救命之物,当大力推广……” 念到这里,老太监顿了顿,抬眼看了萧战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继续念: “卿之‘蛤蟆图’,朕已观之,颇有意趣。然国之大事,非儿戏,当慎之又慎。” 萧战身后的官员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周延泰嘴角抽搐,高明远差点没站稳——蛤蟆图?萧太傅在奏折上画蛤蟆?! 老太监面不改色,继续念: “兹准卿所奏‘佃户授薯田’、‘地主保底利’等策。着萧战全权督办江南土地新政,可便宜行事,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另赐‘如朕亲临’金牌一面,以壮声威……” “钦此——” 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在大堂里回荡。 萧战还没反应过来,老太监已经把圣旨卷好,双手递过来:“萧太傅,接旨吧。” 萧战这才赶紧躬身接过圣旨,沉甸甸的,明黄色的绸缎上绣着祥云龙纹,触手温润。 老太监又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金牌,纯金打造,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背面是蟠龙纹。 “这是皇上特赐的金牌。”老太监笑眯眯地说,“见金牌如见圣上,太傅可要收好了。” 萧战接过金牌,掂了掂——还挺沉。他咧嘴一笑,把金牌往怀里一揣:“多谢公公!回头我请公公吃烤红薯!” 老太监失笑摇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压低声音:“太傅,这是皇上给您的密信。皇上说了,此信只能您一人看。” 萧战神色一肃,接过密信,当场拆开。 信是皇上亲笔,字迹遒劲有力: “战卿:江南积弊,朕早知之。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士绅盘根错节,故迟迟未动。今汝既开此局,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勿激民变。士绅反弹,必如洪水,需有良策疏导。承弘在朝中为汝策应,可放心为之。另,朝中已有弹劾汝‘擅改祖制’之声,朕皆留中不发。汝需速见成效,以实绩堵悠悠之口。切切。”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萧战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老太监:“请公公回禀皇上,臣萧战,定不辱命!” 老太监含笑点头,又寒暄几句,便带着禁军队伍离开了。 等宫里的车马走远,周延泰才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太傅,这圣旨……真是准了?”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萧战把圣旨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看!” 周延泰哆嗦着打开圣旨,高明远等官员也围过来看。当看到“可便宜行事,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那句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这权力……太大了! 萧战却已经走到客栈门口,叉着腰,看着街上围观的百姓,眼珠子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转身对李虎喊:“去!把咱们剩下的薯种,拉十车到城门口!再买五百个鸡蛋……不,一千个!要新鲜的!” 李虎一愣:“头儿,要鸡蛋干啥?” “干啥?”萧战咧嘴一笑,扯开嗓子就喊: “乡亲们!父老乡亲们!都听好了!” 他这一嗓子,把整条街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萧战跳到客栈门前的石狮子上——没错,就是石狮子,站得高,看得远——叉着腰,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场“电视购物式”的演讲: “皇上圣旨到了!准了咱们江南的土地新政!从今天起,没地的佃户,可以来官府领官田!白种!三年不用交租!” 底下百姓哗然。 萧战继续喊,语速快得像说相声: “不要九九八!不要三九八!连九十八都不要!白送!地白种!薯种白给!官府还派农技员教你怎么种!种坏了不用赔!种好了全是你的!” 他越说越来劲,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金牌,举得高高的,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看见没!皇上赐的金牌!如朕亲临!老子说话算话!” 然后他抛出杀手锏: “今天!就今天!前一百户来报名的,每户送十个鸡蛋!新鲜的土鸡蛋!拿回家煮了吃,补身子!地白种!薯种白给!鸡蛋白送!这样的好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李虎在底下听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旁边的赵疤脸说:“头儿这……跟卖大力丸似的……” 赵疤脸憋着笑:“你别说,还挺管用。你看那些百姓,眼睛都亮了。” 果然,街上的百姓先是愣住,然后开始交头接耳: “真的假的?白送地?还送鸡蛋?” “那可是萧太傅!说话算话的!上次青龙闸剿匪,说给赏钱就真给了!” “十个鸡蛋啊……我家娃好久没吃过鸡蛋了……” “要不……去瞧瞧?” “走!瞧瞧去!” 人群开始往城门口涌动。 萧战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对周延泰咧嘴一笑:“周总督,看见没?这就叫‘营销策略’。走吧,去城门口,今天咱们当一回‘促销员’。” 当天下午,杭州府衙大堂。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江南各府的主要官员都被紧急召来了,三十多人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这些人大多是从萧战早上那场“街头促销”听说了风声,一个个面色各异,有的惶恐,有的疑虑,有的干脆就是来看热闹的。 萧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圣旨,旁边放着“如朕亲临”的金牌。他没穿官服,就一身简单的青色劲装,袖子撸到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周延泰坐在他左手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于新海坐在右手边。 “人都到齐了?”萧战扫视全场,“到齐了就开始。李虎,发册子。” 李虎和几个护卫抱着厚厚一摞小册子,挨个分发给在座的官员。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江南土地新政十条》。 官员们接过册子,翻开一看,脸色全都变了。 萧战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诸位,皇上圣旨大家都知道了。从今天起,江南开始推行土地新政。这册子里的十条,就是新政的具体内容。我一条一条说,你们一条一条听,有不明白的,现在问。” 他拿起自己的那份册子,开始念: “第一条:清丈全境田亩,重造鱼鳞册。三个月内,江南各府县必须完成境内所有田亩的丈量、登记、绘图工作。新的鱼鳞册要详细记录每块地的位置、面积、权属、等级。隐田、漏田、虚报田亩的,一旦查出,田产充公,主家问罪。”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一个干瘦的老官员颤巍巍站起来:“太傅!清丈田亩……工程浩大啊!江南田亩错综复杂,山田、水田、沙田、坡田……种类繁多,三个月怎么可能完成?” 萧战瞥了他一眼:“你是湖州知府对吧?王大人?” “正、正是……” “王大人,你湖州府去年上报的田亩数是八十三万亩。可我这儿有份龙渊阁商队走南闯北绘的草图——”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粗略估算,你湖州实际田亩,至少一百二十万亩。那三十七万亩哪去了?被谁吃了?” 王知府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萧战不理他,继续念: “第二条:佃户可申领官田试种永乐薯,免租三年。各府县需在十日内,统计辖区内官田数量,划出至少三成作为‘薯田’,供佃户申领。申领条件就一个:必须是真佃户,有里正担保。领了田,必须种红薯,种别的,地收回。” “第三条:限定士绅占田上限。具体标准待定,但原则是——一个人名下田产,不得超过五百亩。家族田产,不得超过三千亩。超额部分,收归官田,按市价补偿。补偿银子从地方财政出,不够的,朝廷补。” 这话一出,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要动士绅的命根子! 周延泰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声音发颤:“太傅!这、这会捅破天的!江南士绅,哪个不是几百上千亩地?您这一刀切下去,他们会反的!” 萧战转头看他,咧嘴一笑:“周总督,你名下有多少亩地?” 周延泰脸色一白:“下官……下官为官清廉,只有祖传的薄田二百亩……” “二百亩?”萧战挑眉,“那好啊,离五百亩上限还远着呢,你慌什么?” 周延泰哑口无言。 萧战继续念,一条比一条劲爆: “第四条:降低佃租,最高不得过五成。从明年起,江南所有佃约,地租不得超过收成的五成。现有佃约高于五成的,必须重签。拒不重签的,佃户可向官府申诉,官府有权强制改约。” “第五条:设立‘农贷’。各府县开设官办钱庄,佃户可凭‘薯田承租契’借低息银钱,用于购买农具、肥料、雇工等。年息不得超过一成。” “第六条:建立‘农技推广站’。每县至少设三站,聘请老农、农技员,免费教佃户种红薯、防病虫害、储粮等技术。” “第七条:红薯保底收购。龙渊阁及各商号与官府签约,以固定价格收购红薯,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压价。” “第八条:严惩抗法。凡阻挠清丈田亩、威胁佃户、破坏红薯种植者,一律按‘抗旨不尊’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第九条:新政推行期间,各府县官员需每月上报进度。推行不力者,撤职查办;贪赃枉法者,就地正法。” 他顿了顿,念出最后一条: “第十条:设立‘新政功德碑’。在各府县城门口立碑,刻录支持新政的士绅、地主名单,以及……阻挠新政者的名单。让百姓评说,让后人评说。” 念完了。 萧战合上册子,环视全场:“都听明白了?” 满堂官员,鸦雀无声。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冷汗涔涔,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干脆闭上了眼。 半晌,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小声问:“太傅……这、这真是皇上的意思?” 萧战从怀里掏出那面金牌,“啪”一声拍在桌上: “如朕亲临。你说呢?” 金牌在桌上跳了两跳,金光闪闪,刺得人眼睛疼。 那官员不敢说话了。 萧战收起金牌,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们怕。怕士绅反扑,怕激起民变,怕丢了乌纱帽,甚至怕丢了脑袋。” 他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你们想想,江南现在是什么样子?粮价飞涨,流民遍地,佃户饿死,士绅却还在囤积居奇!这次是皇上圣明,派我来平乱。下次呢?等流民真的冲进城,等佃户真的拿起锄头造反,你们觉得,你们的乌纱帽保得住?脑袋保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推行新政,也许会得罪士绅,也许会惹来非议。但不推行新政,江南必乱!到时候,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这乱局陪葬!” “现在,皇上给了我们机会,给了我们尚方宝剑,给了我们‘如朕亲临’的金牌。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把江南这潭死水搅活!” 他走回主位,坐下,语气不容置疑: “三天。给你们三天时间,回去消化这十条,拟出本府县的推行方案。三天后,还是在这里,我要看到你们的方案。做不出来的,现在就写辞呈,我批。” 大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秋风刮过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第450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傍晚,悦来客栈。 萧文瑾坐在书桌前,拆开一封刚刚送到密信。信是李承弘写来的,用了龙渊阁特制的密语,只有她和萧战能看懂。 她仔细看完,眉头微蹙,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夕阳又看了一遍,这才确定自己没有译错。 “大丫,看什么呢?”萧战推门进来,一身汗味——他刚从城门口的“促销现场”回来,嗓子都喊哑了。 萧文瑾把信递过去:“殿下的密信。” 萧战接过,看了一眼——满纸鬼画符,一个字不认识。 “这啥玩意儿?”他挠头,“蚯蚓爬?” 萧文瑾失笑:“这是龙渊阁的密语,我译给您听。” 她拿回信,对照着旁边一本《千字文》,开始翻译: “父皇已下密旨至户部,着钱尚书全力配合江南新政。钱尚书已调拨白银五十万两,作为清丈田亩、设立农贷的启动资金。第一批农技员三百人,已从京畿出发,十日后可抵杭州。” 萧战眼睛一亮:“钱老头够意思!” “但是,”萧文瑾继续译,“朝中阻力甚大。礼部尚书赵文渊,串联了十三名言官,联名弹劾四叔‘擅改祖制、动摇国本’。奏折上列了四叔八大罪状,说您‘在江南横行不法、逼死士绅、蛊惑圣听’。” 萧战嗤笑:“八大罪状?少了!老子起码能犯八十条!” 萧文瑾无奈摇头,继续译: “然父皇留中不发,将弹劾奏折全部扣下,为我们争取时间。殿下说,四叔需速见成效,以实绩堵悠悠之口。只要江南新政初见成效,百姓得利,那些弹劾自然不攻自破。” 她顿了顿,译出最后一段: “另,殿下有一策:龙渊阁可暗中收购中小地主田产,转为官田分发。此策父皇默许。中小地主财力有限,抗风险能力弱,新政推行后,他们手中的田产可能贬值。此时以略高于市价收购,他们多半愿意出手。收购来的田产,可划入官田,分给佃户。如此,既不动大士绅的根本,又能快速增加官田数量,缓解矛盾。” 萧战听完,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这招高啊!柿子捡软的捏!先把中小地主稳住,让他们得了实惠,自然就不会跟大士绅抱团对抗。等咱们官田多了,佃户稳了,再回头收拾那些大地主,他们就孤立无援了!” 萧文瑾点头:“殿下也是这个意思。他还说,此事需做得隐秘,不可张扬。收购价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必须是现银结算,而且要快。” “钱呢?”萧战问,“收购田产要不少银子吧?” “殿下从内帑拨了三十万两,已经通过钱庄转到龙渊阁账上了。”萧文瑾说,“加上龙渊阁自己的资金,初期收购五万亩田应该够用。” 萧战咧嘴笑了:“承弘这小子,办事就是周到!行,大丫,这事交给你去办。记住,要悄悄的,打枪的不要。” 萧文瑾含笑点头,提笔开始给李承弘回信。 萧战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星洒落人间。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城门口还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那是领了薯种和鸡蛋的佃户,正欢天喜地回家。 “大丫,”萧战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么做,真的能成吗?” 萧文瑾停下笔,抬头看他:“四叔怎么突然没信心了?” “不是没信心。”萧战挠挠头,“就是觉得……这事太大了。清丈田亩,限田均赋,降低佃租……这哪一条都是捅马蜂窝的事。江南这些士绅,盘根错节了几百年,能甘心让咱们动他们的蛋糕?” 萧文瑾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四叔,您还记得咱们在北境的时候吗?那时候蛮子年年犯边,朝廷年年说要剿,可年年剿不干净。为什么?因为边军的将领、地方的官员,都靠着和蛮子做生意发财。剿干净了,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 “后来您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见蛮子就砍,见走私就抓。那些将领官员恨您入骨,弹劾您的奏折能堆成山。可结果呢?北境平了,边关稳了,老百姓能安心种地了。那些当初骂您的人,现在提起您,也得竖大拇指。” 萧战嘿嘿一笑:“那是老子刀快!” “刀快是一方面,”萧文瑾认真道,“更重要的是,您做的事,对老百姓有利。老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支持您。有老百姓支持,那些士绅再闹腾,也翻不了天。” 她转头看着萧战,目光清澈而坚定: “江南新政也一样。只要咱们真能让佃户吃饱饭,让百姓得实惠,那些士绅再闹,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萧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大丫,你长大了。比四叔会讲道理。” 萧文瑾笑着躲开:“四叔!头发都乱了!” 叔侄俩说笑间,窗外彻底黑透了。 但杭州城的灯火,却比往常更亮了些。 十天后,杭州府钱塘县。 县衙门口挤满了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而是清一色的佃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脚上踩着草鞋,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皱纹。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惶恐。 县衙台阶上,摆着一张长桌。钱塘县令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刘,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给佃户们解释政策: “……都听明白了?签了这个‘官田承租契’,就能领三亩沙地,薯种官府出,头三年不用交租。但有一条,必须种红薯,不能种别的。种坏了不用赔,种好了全是你们的……” 底下佃户们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种坏了真不用赔?” “刘大老爷说话能信吗?上次说减税,后来还不是照收?” “可这次不一样,是萧太傅推的新政……” “萧太傅是厉害,可他总不能一直待在江南吧?等他走了,那些地主老爷报复咱们怎么办?” 人群中,一个五十来岁、佝偻着背的老佃户,一直没说话。他叫王老五,在赵老爷家当了三十年佃户,从青壮年熬成了老头子,三个儿子有两个饿死了,剩下一个在码头扛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他听着县令的话,又看看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的契书,手指微微发抖。 旁边的老伙计捅了捅他:“老王,你咋想?签不签?” 王老五张了张嘴,没说话。 又一个佃户小声说:“我听说,赵老爷放话了,谁要是敢签这个契,去种什么红薯,以后就别想再租他家的地。老王,你家可全靠赵老爷那五亩地活着呢……” 王老五握紧了契书。 这时,县令又喊道:“前一百个签契的,每户再补十斤粗盐!先到先得!” “盐!”佃户们眼睛亮了。 盐可是金贵东西!平常人家炒菜都舍不得多放,十斤粗盐,够一家吃大半年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忍不住往前挤。 王老五看着那些争先恐后的佃户,又看看手里的契书,忽然一咬牙,拨开人群,冲到长桌前: “我签!”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他。 县令也愣了:“你……真要签?” “签!”王老五把契书拍在桌上,手指着名字那一栏,“我不识字,按手印行不?” 县令反应过来,赶紧点头:“行!按手印就行!来,印泥!” 王老五伸出右手拇指——那拇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在印泥里重重一按,然后在契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啪。”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县衙门口,清晰得吓人。 按完手印,王老五直起身,看着县令:“地呢?薯种呢?” 县令赶紧让衙役拿来一张地契——是三亩沙地的位置图,还有一袋沉甸甸的薯种。 王老五接过地契和薯种,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佃户们的议论声: “王老五真敢签啊……” “赵老爷知道了,不得抽死他?” “等着看吧,有好戏瞧了……” 王老五听见了,但没回头。他抱着薯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那三亩沙地在城外五里处的河滩,地是贫瘠,但不要钱,还白送薯种。 回到家——其实不能算家,就是两间漏风的茅草屋——王老五把薯种放在墙角,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手抖得厉害。 老伴从屋里出来,看见那袋薯种,吓了一跳:“你……你真签了?” “签了。”王老五闷声道。 “赵老爷那边……” “管不了了。”王老五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大柱他娘,咱家还有多少粮?” 老伴苦笑:“还有半袋麸皮,掺着野菜能吃五天。” “五天……”王老五重复了一遍,忽然站起身,“够了!五天够我把地翻出来,把薯种种下去!” 他拿起墙角生锈的锄头,扛在肩上,对老伴说:“我去地里。你把薯种看好,别让老鼠咬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接下来的三天,王老五像疯了一样,起早贪黑地在那三亩沙地上忙活。地硬,他就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没肥,他就去河里捞淤泥,一筐一筐往地里挑。 第四天,县里派的农技员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陈,说话带着北方口音。他看了看王老五翻好的地,又捏了把土,摇头: “王大爷,您这地翻得不行。沙地种红薯,得深翻,至少一尺深。您这才翻半尺,红薯扎不下根。” 王老五愣了:“那……那咋办?” “重翻。”小陈技术员很干脆,“我帮您。” 一老一少,又花了三天,把三亩地重新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深,土也松软,小陈技术员又教王老五怎么起垄、怎么施肥、怎么下种,下种后育苗,育苗后移植。 第十天,薯种种下去了。 又过了十天——王老五几乎天天往地里跑,一天看三遍——沙地上,终于冒出了点点嫩绿。 那是薯苗! 小小的,嫩嫩的,在晨露中颤巍巍地挺直腰杆。 王老五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苗,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坏了。 最后他收回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活了……”他喃喃道,“真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钱塘县。 佃户们听说王老五的薯苗长出来了,纷纷跑去看。沙地上,一排排整齐的薯垄间,嫩绿的薯苗迎风招展,长势喜人。 “真长出来了……” “王老五这老小子,还真行……” “要不……咱们也去签契?” “再看看,再看看……” 佃户们围在地头,指指点点,眼神里的疑虑,渐渐变成了动摇。 而此刻,赵老爷家的宅院里,气氛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州,拙政园。 这座江南名园此刻戒备森严。园子正中的“远香堂”里,坐了八个人。 八个人,八个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这八家,是江南最顶尖的士绅,每家名下田产都超过万亩,姻亲故旧遍布朝野,说是江南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坐在主位的,是个六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着一身素色绸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是赵家家主赵德坤,人称“赵扒皮”——不是说他长得像扒皮,而是说他扒佃户的皮扒得狠。 赵德坤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转着佛珠。 他左手边,钱家家主钱有财坐不住了,肥硕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 “赵公,萧战那十条新政,您都听说了吧?清丈田亩,限田五百亩,降低佃租……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孙家家主孙守仁冷笑:“何止是断根?是要把咱们连根拔起!五百亩?我家在松江的庄子就不止五百亩!他萧战一张嘴,就想把咱们几百年的家业吞了?做梦!” 李家家主李茂才年纪最大,须发皆白,他咳嗽了两声,缓缓道: “诸位,稍安勿躁。萧战手上有尚方宝剑,有‘如朕亲临’的金牌,还有皇上圣旨。硬碰硬,咱们碰不过。” “那怎么办?”周家家主周福贵急了,“就眼睁睁看着他抢咱们的地?” 吴家家主吴仁义阴恻恻道:“硬碰硬不行,就来软的。江南千百万佃户,真离了咱们,他们种得过来地?咱们联手,一粒粮不卖,一文钱不借,看他新政怎么推!” 郑家家主郑开源摇头:“这招对付别人行,对付萧战……怕是不灵。你们没听说吗?他在杭州城门口白送薯种,还送鸡蛋!佃户都往他那边跑!” 王家家主王守业年轻些,四十来岁,他沉吟道: “我倒是听说,萧战让龙渊阁暗中收购中小地主的地。价格比市价高一成,现银结算。我堂弟王守成,在余杭有八百亩地,昨天已经偷偷卖了两百亩给龙渊阁了。” “什么?!”钱有财瞪大眼睛,“王守成那小子敢卖地?!他疯了?!” “他没疯。”王守业苦笑,“他说了,新政推行后,地价肯定跌。现在卖给龙渊阁,还能赚一成。等新政真的落地,地砸手里,想卖都卖不出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一直没说话的赵德坤,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透着寒意: “萧战这是在分化咱们。先用高价收买中小地主,断了咱们的臂膀。等中小地主都倒向他那边,咱们这些大户,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停下转佛珠,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七人: “诸位,咱们八家,在江南同气连枝了几十年。今天萧战敢动咱们的地,明天就敢动咱们的铺子,后天就敢动咱们的脑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这一仗,咱们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钱有财咽了口唾沫:“赵公,您说怎么办?咱们都听您的!” 赵德坤重新捻起佛珠,慢悠悠道: “三条路。第一条,联名上书,弹劾萧战。朝中咱们有人,赵贵妃是泽王的生母,赵文渊是当朝大学士。只要弹劾的声势够大,皇上也不能不顾及。” “第二条,拖。清丈田亩?好,咱们配合。但怎么清丈,谁去清丈,这里面文章大了。地界怎么划?等级怎么定?鱼鳞册怎么造?拖他一年半载,等他耗不起了,自然就撤了。” “第三条……” 他眼中寒光一闪: “让新政推行不下去。” 众人都看向他。 赵德坤缓缓道:“萧战的新政,关键在佃户。只要佃户不敢种,不敢领地,新政就是一张废纸。咱们八家,控制着江南至少三成的佃户。回去告诉你们的佃户,谁敢去领官田种红薯,以后就别想再租咱们的地。不仅不租地,连村里的水井、磨坊、祠堂,都别想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那些已经签了契的佃户,比如钱塘县那个王老五……得让他们知道,背叛主家,是什么下场。” 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佛珠转动的“咯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拙政园的荷花已经谢了,残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江南这片富庶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451章 暗流联动 杭州城,天刚蒙蒙亮,王老五就蹲在自家那三亩薯田边上发愁。嫩绿的薯苗在晨露中挺立,刚刚移植成功,长势喜人——这本该是件高兴事儿。 可他现在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爹,锄头借回来了吗?”儿子王大柱从田埂那头跑来,喘着粗气。 王老五摇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张铁匠铺子关门了,门口贴了张纸,说是‘东家有喜,歇业三日’。” “那……水车呢?咱家那架破水车,昨天不是散架了吗?” “租不着。”王老五苦着脸,“牛马行的伙计说,所有的牛都‘病了’,水车都‘坏了’。让咱等几天。” 王大柱急得直跺脚:“等几天?地里的草都快比薯苗高了!再不浇水除草,这苗就完了!” 父子俩正发愁,远处田埂上传来嘈杂声。几个佃户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嚷嚷: “粮店也关门了!说盘点!” “钱庄说银根短缺,不放贷了!” “连卖种子的铺子都说没货了!” 王老五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城看看。” 杭州城里,景象更诡异。 平日里最热闹的“米市街”,十几家粮行齐刷刷关门。门板上贴着大同小异的告示:“盘点歇业”、“东家有事”、“修缮铺面”。 钱庄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借“薯农贷”的佃户。可钱庄掌柜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对不住各位!银根短缺,暂停放贷!等有了银子,第一个通知大家!” 有人不干了:“昨天不还说有银子吗?” 掌柜一脸无奈:“昨天有,今天没了。钱庄的钱也是要周转的,各位体谅体谅。” 更离谱的是,连卖农具的铁匠铺、租耕牛的牛马行、甚至卖草绳的杂货铺,都关门了。 整条街,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突然窒息了。 王老五蹲在街角,抱着脑袋,看着怀里那袋越来越蔫的薯苗,眼眶红了。 “苗都长了……可没锄头除草,没水车浇地,没银子买肥……”他喃喃自语,“这不是要人命吗……”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萧战骑着马,带着一队兵,像一阵旋风似的冲进米市街。他今天没穿官服,就一身黑色劲装,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臂膀,腰间挎着刀——不是尚方宝剑,是真正的战刀。 街上的百姓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道。 萧战在最大的一家粮行——“瑞丰号”门口勒马。粮行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盘点歇业”的告示。 他盯着那告示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盘点?”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脚——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踹得晃了三晃。 “开门!”萧战吼道,“老子知道你们在里面!再不开门,老子把门拆了!” 门里没动静。 萧战后退两步,对身后士兵一挥手:“给老子砸!” 士兵们二话不说,抡起早就准备好的撞木,“咚咚咚”开始撞门。 街上的百姓都看呆了。 “萧太傅这是……要砸店?” “我的天,这可是瑞丰号!江南三大粮行之一!” “听说东家是苏州孙家的人……” “砰——!” 门被撞开了。 萧战第一个冲进去。粮行里黑漆漆的,但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能看见——仓库里堆满了麻袋!一袋一袋,垒得像小山一样高! 萧战走到一个麻袋前,抽出刀,一刀划开。 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流出来,撒了一地。 他又划开一袋。 还是米。 再划一袋。 还是米。 整个仓库,满满当当,全是粮食! 萧战转过身,对着门外围观的百姓,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冰。 “盘点歇业?”他提高声音,“粮仓满得要溢出来了,盘什么点?啊?” 掌柜的连滚爬爬从后堂跑出来,看见萧战,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太傅!太傅饶命!不是小的不开门,是、是东家吩咐的……东家说,这几天生意不好,让、让盘点盘点……” “生意不好?”萧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米市街上,十几家粮行一起‘盘点’?钱庄一起‘银根短缺’?牛马行一起‘牛病了’?” 他站起身,环视围观的百姓,声音响彻整条街: “乡亲们!看见没!这就是江南士绅的手段!他们不敢明着跟朝廷对抗,就来阴的!罢市!罢贷!想用这招把新政拖死!想让咱们老百姓饿死!” 他走到仓库中间,踩在撒了一地的米上: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我萧战既然来了江南,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谁想让老百姓饿肚子,老子就让他先饿死!” 他指着掌柜:“你东家是谁?苏州孙家是吧?行!李虎!” “在!” “带人去苏州!把孙家家主给老子‘请’到杭州来!就说老子请他喝茶——喝断头茶!” “得令!” 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太傅!太傅!饶命啊!小的只是听吩咐办事……” 萧战不理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越聚越多的百姓,咧嘴一笑: “乡亲们,你们知道老子最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百姓们面面相觑。 萧战自问自答:“老子就喜欢不怕死的!之前沈万金囤粮抬价,被灭族抄家,菜市口的血可能还没干呢!现在竟然还有人敢玩这套!真有不怕死的!”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就喜欢这样的!来一个,老子收拾一个!来两个,老子收拾一双!” 说完,他翻身上马,对身后士兵一挥手: “走!下一家!今天老子要把杭州城所有关门的铺子,全他娘的砸开!” 马蹄声远去。 街上的百姓愣了半天,突然爆发出欢呼声: “萧太傅威武!” “砸得好!这帮黑心奸商!” “咱们有救了!” 王老五站在人群里,看着萧战远去的背影,擦了擦眼睛,对儿子说: “走,回家。太傅给咱们撑腰,咱们还怕什么?” 砸粮行的第二天,另一种“瘟疫”开始在江南蔓延。 不是瘟疫,是谣言。 杭州城茶楼里,一个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话说那永乐薯,来自南洋蛮荒之地,乃鬼域阴土所生!老朽曾听一道长言,此薯又名‘断肠薯’,食之三日,腹痛如绞;食之三月,断子绝孙!诸位可知道为何?只因那薯藤似蛇,薯块如鬼胎,乃阴邪之物……” 底下茶客听得脸色发白。 有人忍不住问:“可官府说那是祥瑞啊……” 说书先生冷笑:“官府?官府的话能信吗?前朝也有官员推广什么‘金米’,结果呢?吃了的人浑身长疮,死了一村子!老朽活了六十岁,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多了,最后哪个不是害人的?” 另一处街角,一个游方道士摆摊算命,顺便“科普”: “贫道昨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黑气缠绕,正是那永乐薯带来的煞气!官田?哼,你们知道那些官田原先是什么地方吗?乱葬岗!阴宅地!种出来的东西,能吃吗?吃了要倒大霉的!” 更有人在夜里偷偷往官田里泼盐水。 王老五的薯田就遭了殃。一夜之间,薯苗黄了一大片,。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消息传到悦来客栈时,萧战正在啃烤红薯——没错,就是永乐薯,烤得外焦里嫩,香甜扑鼻。 他听完汇报,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抹了抹嘴: “说永乐薯吃了断子绝孙?” “是……现在城里传得可邪乎了。”李虎苦着脸,“还有人说您是煞星,说您一来江南,就闹灾……” 萧战乐了:“老子是煞星?老子看他们才是煞笔!”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问:“查出来源头了吗?谁在散布谣言?” “大丫小姐让龙渊阁的伙计去查了。”李虎说,“那几个说书先生、游方道士,背后都有士绅的影子。苏州赵家、孙家、钱家,都脱不了干系。” 萧战冷笑:“就知道是这帮孙子。玩阴的玩不过,就开始泼脏水了。” 这时,萧文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调查报告。 “四叔,查清楚了。”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散布谣言的一共十七人,其中说书先生五人,游方道士三人,其余都是地痞混混。他们的上线是各个士绅府上的管家、账房。银子是从士绅们的‘善堂’、‘义学’账上走的,做得挺隐蔽。” 萧战拿起报告翻了翻——其实看不懂,但装模作样看了看,问:“能抓吗?” “能抓,但抓了没用。”萧文瑾摇头,“这些人都是小角色,抓了他们,士绅们可以再找一批。而且他们散布谣言时都很小心,不留把柄。就算抓了,也定不了重罪,关几天就得放。” 萧战摸着下巴:“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们胡说八道吧?” 萧文瑾笑了:“四叔,您知道谣言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真相。”萧文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我让龙渊阁的伙计做了个实验。找了十个百姓,五个人天天吃红薯,五个人不吃。半个月后,吃红薯的那五个人,气色明显好了,干活也有劲了。不吃的,还是老样子。” 她顿了顿:“我还让药行的郎中做了检验,永乐薯性平味甘,补中益气,健脾养胃,实乃养生佳品。至于‘断子绝孙’——纯粹是胡说八道。” 萧战眼睛一亮:“那咱们就把这些真相传出去!” “正是。”萧文瑾点头,“我已经让龙渊阁在各地的铺子,开始免费发放烤红薯、红薯粥。每个来领的百姓,都会听到伙计讲解红薯的好处。另外,我还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郎中,在城门口义诊,顺便‘科普’。” 她狡黠一笑:“谣言这东西,你越解释,它传得越快。不如用事实说话。等百姓们亲眼看见、亲口尝到红薯的好处,那些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萧战一拍大腿:“还是大丫聪明!那官田泼盐水的事呢?” 萧文瑾神色严肃起来:“这个得动真格的了。我让赵疤脸带夜枭的人去蹲守,抓了几个现行。都是各家的家丁,人赃俱获。四叔,这些人怎么处理?” 萧战眼中寒光一闪:“怎么处理?按《大夏律》,破坏官田、损毁祥瑞,是什么罪?” “轻则杖一百,流三千里;重则……斩首。” “那就按重的办!”萧战一拍桌子,“明天午时,菜市口,开斩!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跟老子玩阴的,是什么下场!” 第452章 萧文瑾的商战 九月二十五,杭州府衙。 周延泰苦着脸,捧着一摞文书,站在萧战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太傅……下官无能……”他声音发颤,“下面各县的县令、县丞,多半是本地士绅推举的,要么称病,要么敷衍。清丈田亩的文书发下去十天了,回报上来的数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萧战正啃着第二个烤红薯——他现在爱上了这玩意儿,一天吃三个——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问: “一模一样?一个字没改?” “一字未改。”周延泰把文书递上,“您看,钱塘县上报田亩八十三万亩,和十年前一样;余杭县六十五万亩,和十年前一样;富阳县四十二万亩,和十年前一样……” 萧战放下红薯,接过文书,随便翻了翻,笑了。 那笑容,看得周延泰心里发毛。 “跟老子玩阳奉阴违?”萧战把文书往桌上一扔,“行啊,这帮地方官,胆子挺肥。”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对门外喊:“李虎!” “在!” “点一百人,跟我走!” 周延泰一惊:“太傅,您去哪?” “去哪?”萧战咧嘴,“去各县衙转转!老子倒要看看,这帮县太爷是真病了,还是装病!” 第一站,钱塘县。 县衙大门紧闭,门口贴了张告示:“县令染疾,休沐三日。” 萧战看都不看,一脚踹开门。 县衙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衙役在打瞌睡。看见萧战带兵冲进来,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 “你、你们……” “你们县令呢?”萧战问。 “在、在后堂养病……” 萧战径直往后堂走。穿过二堂,到了后衙,就听见屋里传来嬉笑声。 他推开房门。 屋里,钱塘县令刘大人正和师爷下棋,旁边还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两人有说有笑,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看见萧战,刘县令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太、太傅……” 萧战走到棋桌前,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酒菜,笑了: “刘大人这病,挺别致啊。还能喝酒下棋,看来病得不重。” 刘县令脸都白了,扑通跪倒:“太傅恕罪!下官、下官确实身体不适,只是、只是闷得慌,下盘棋解解闷……” “解闷?”萧战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清丈田亩的文书,看了吗?” “看、看了……” “那上报的数字,为什么和十年前一样?” “这、这……”刘县令冷汗直流,“下官派人去清丈了,可、可下面的人回报说,田亩数和十年前差不多,所以、所以就按旧数报了……” “差不多?”萧战挑眉,“差多少?一千亩?一万亩?还是十万亩?” 刘县令不敢说话了。 萧战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账册——是钱塘县的田赋征收记录。他翻了翻,又抽出另一本,对比着看。 看了半晌,他笑了。 “刘大人,有意思啊。”他指着账册,“你这田赋册上记着,钱塘县有上等水田三十五万亩,中等旱田二十八万亩,下等沙田二十万亩。加起来,八十三万亩,没错。”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 “可老子从龙渊阁买的商队地图上看,钱塘县光是能种稻的水田,就不止五十万亩!那多出来的十五万亩,去哪了?被你吃了?” 刘县令浑身一颤。 萧战把账册扔回书架,对李虎说:“去,把县衙里所有账册、文书,全给老子搬出来!装车,运回杭州!老子要亲自对账!” “是!” 士兵们如狼似虎,开始搬东西。账册、文书、地契、鱼鳞册……一箱一箱往外搬。 刘县令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萧战看都不看他,转身就走。 接下来三天,萧战带着兵,把杭州府下辖的七个县全跑了一遍。 余杭县县令“回乡探亲”,被萧战从老家床上揪起来;富阳县县令“岳母去世”,正在小妾房里快活,被抓个正着;临安县县令更绝,直接“失踪”了,萧战让人搜了三天,最后在城郊一座寺庙的密室找到了——正跟几个和尚喝酒吃肉呢。 七個县令,七个样,但有一点相同:都在用各种理由拖延新政,阳奉阴违。 账册运回杭州那晚,悦来客栈的后院堆成了山。 萧战蹲在账册堆里,一本一本地翻,边翻边骂: “他娘的!这帮孙子,做假账都不会做!余杭县十年前报六十五万亩,十年后人口多了三成,田亩数还一样?骗鬼呢!” 萧文瑾提着灯笼过来,看着满院的账册,也皱起了眉: “四叔,这么多账册,您一个人看得完吗?” “看不完也得看!”萧战头也不抬,“老子就不信了,这帮孙子能把账做得天衣无缝!”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大丫,你龙渊阁有没有会算账的?借我几个。” 萧文瑾笑了:“有,而且不少。龙渊阁在各府县都有分号,每个分号都有账房先生。我明天就让他们过来帮忙。”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四叔,清丈田亩不能只靠查旧账。有些田,账上根本没有,是隐田、漏田。得派人实地去丈量。” 萧战挠挠头:“可咱们哪来那么多人?” 萧文瑾眼珠一转:“四叔,您忘了一个人。” “谁?” “周延泰。”萧文瑾压低声音,“他是江南总督,在江南官场经营多年,手下肯定有一批能用的人。而且他既然已经向咱们投诚,就该让他出点力。” 萧战眼睛一亮:“有道理!老子明天就找他!” 第二天,杭州城突然炸开了两个大消息。 第一个消息:龙渊阁宣布,无限量收购永乐薯!收购价——每斤两文钱! 要知道,现在江南的稻米市价,也就三文钱一斤。红薯的收购价,竟然接近稻米的七成!而且龙渊阁还承诺,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压价! 第二个消息更劲爆:龙渊阁钱庄推出“薯农贷”,专门贷给种红薯的佃户。利息只有市面的一半,而且是“收成后还款”——也就是说,你先借银子买农具、肥料,等红薯收成了,卖了钱再还。 消息传开,整个杭州城都沸腾了。 王老五正在地里发愁——薯苗被虫子咬得千疮百孔,他又没钱买药——听到消息,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 龙渊阁杭州分号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王老五挤到前面,喘着粗气问伙计:“小、小哥,真收红薯?两文钱一斤?” 伙计笑眯眯地点头:“真收!您看,告示都贴出来了!” 他指着墙上的告示,白纸黑字,盖着龙渊阁的大印。 “那……那‘薯农贷’呢?真能借?”王老五又问。 “能借!”伙计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册子,“您只要拿着‘官田承租契’来,就能借。最高能借十两银子,利息按月算,一分利。” 一分利! 王老五眼睛都直了。市面上普通的借贷,最少也是三分利,高的甚至五分、八分!一分利,这跟白借有什么区别?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皱巴巴的承租契:“我、我能借吗?” 伙计接过契书看了看,点头:“能!您要借多少?” “五、五两……行吗?”王老五小心翼翼地问。五两银子,够买药、买肥、甚至雇个短工帮忙了。 “行!”伙计很爽快,当场写了借据,让王老五按手印,然后从钱箱里取出五两银子,用红纸包好,递给他。 王老五接过银子,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从来没一次拿过这么多钱。 更让他惊喜的还在后头。 龙渊阁门口的空地上,摆着几十架崭新的犁——不是老式的木犁,是铁犁,锃光瓦亮,一看就好用。还有十几台水车,造型精巧,一个人就能操作。 伙计高声喊道:“这些农具,免费租给种红薯的佃户!只要拿着承租契来登记,就能领走!用坏了不要赔,用完还回来就行!” 佃户们全都疯了。 “免费租?!” “我的天,这、这不是做梦吧?” “龙渊阁这是要做善事啊!” 王老五也领到了一架铁犁、一台水车。他摸着冰凉的铁犁头,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高兴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苏州,拙政园。 赵德坤听着管家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龙渊阁真这么干?” “千真万确!”管家苦着脸,“老爷,现在佃户们都在往龙渊阁跑。咱们罢市罢贷,不但没拖垮新政,反倒让龙渊阁捡了便宜……” 孙守仁也在座,他咬牙切齿:“萧文瑾这贱人!这是明摆着跟咱们对着干!” 钱有财愁眉苦脸:“现在怎么办?佃户们有了龙渊阁支持,更不怕咱们了。我听说,已经有不少佃户偷偷把租咱们的地退了,去领官田了……” 赵德坤闭着眼,捻着佛珠,半晌,缓缓开口: “龙渊阁有钱,咱们也有钱。他们收购红薯,咱们也收购——不,咱们不收购,咱们压价!”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 “传话下去,从明天起,所有粮行开门,稻米收购价格涨到四文钱一斤!销售价格不变! 种稻米比种红薯挣的钱多!我倒要看看,是吃米的人多,还是吃红薯的人多!” 管家一愣:“老爷,四文钱一斤……咱们得亏钱啊!” “亏就亏!”赵德坤冷笑,“亏一个月,咱们亏得起!龙渊阁呢?能撑多久?老百姓还是更喜欢种稳妥的植物,等他们撑不住了,价格自然就崩了。到时候,那些佃户种出来的红薯卖不出去,看他们还敢不敢种!” 孙守仁抚掌大笑:“妙啊!赵公此计甚妙!咱们就用银子,砸死他们!” 钱有财却有些犹豫:“可、可万一龙渊阁也跟咱们打价格战呢?” “他们不敢。”赵德坤笃定道,“龙渊阁再有钱,也是商贾。商贾逐利,亏本的买卖不会长久。咱们士绅不一样,田产是祖业,亏一点,伤不了根本。这一仗,咱们耗得起!” 命令传下去了。 江南各府粮行突然集体开门,稻米收购价格,从三文钱一斤,涨到四文! 百姓们蜂拥而至,有的打听价格。有的卖米。 龙渊阁的红薯收购点,突然冷清了下来。 悦来客栈。 萧战盯着满屋的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萧文瑾坐在他对面,也在翻看龙渊阁的账本——红薯收购才几天,虽然大部分是订购合同,等到红薯长成之后收购,但光推广的费用就已经花出去上万两银子,而士绅们的抬高米的收购价格策略,确实让红薯的吸引力大减。 “他娘的,这帮孙子是真有钱啊。”萧战把账册一扔,“四文一斤米收购,这是要亏本卖啊!他们图啥?” “图把咱们拖垮。”萧文瑾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四叔,他们算准了龙渊阁是商号,不可能长期做亏本买卖。只要咱们撑不住,停止收购红薯,佃户们就会失去信心,新政自然就推行不下去了。” 萧战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像头困兽。 踱到第三圈时,他突然停下,扭头问萧文瑾: “大丫,你说这帮孙子最怕啥?” 萧文瑾一愣:“怕……丢脸?怕祖宗家业不保?” “对!”萧战一拍大腿,“这帮士绅,最在乎的就是脸面!什么‘书香门第’、‘诗礼传家’,把脸看得比命还重!”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笑了: “那咱们就让他们‘露露脸’!大丫,咱们不是有印刷作坊吗?” 萧文瑾点头:“有,在杭州、苏州、松江都有。” “那咱们重新办份报纸!”萧战越说越兴奋,“不叫《京华杂谈》了,办江南特色的本地报纸,就叫……《江南新报》!” 萧文瑾眼睛一亮:“四叔的意思是……” “把他们的破事儿全印上去!”萧战手舞足蹈,“哪个士绅家强占民田了,哪个老爷逼死佃户了,哪个‘善人’背地里放高利贷了——全都给老子印出来!让全江南的百姓瞧瞧,这帮‘诗礼传家’的老爷们,背地里是啥德行!” 萧文瑾抚掌笑道:“这主意好!正好现在开春,离明年春闱也不远了。江南士子们马上就要进京赶考,这时候爆出家乡士绅的丑闻,他们脸上也无光。士绅们最在乎名声,这一招,比直接动他们的田产还狠!” 萧战乐得直搓手:“就这么办!你马上让人去搜集材料!老子要让《江南新报》第一期,就爆个大料!” 他想了想,补充道:“第一期,就写苏州赵家!赵德坤那老东西,不是自称‘乐善好施’吗?老子倒要看看,他这些年到底‘善’在哪了!” 萧文瑾点头:“赵家的材料,龙渊阁早就搜集了不少。他强占太湖边三百亩渔田,逼死七户渔民;放印子钱,利滚利,让十几个小商户家破人亡;还有他那个儿子,在苏州欺男霸女,光人命官司就背了三条……” “够够够!”萧战听得眼睛放光,“全给他写上去!写得详细点!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个都不能少!对了,再找几个画师,配点图——画得夸张点,把赵德坤画成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叔侄俩越说越兴奋,连夜开始策划。 第453章 舆论初啼 杭州城最繁华的清河坊,原本属于沈万金的那家绸缎庄,换了块新招牌。 招牌是连夜赶制的,长一丈,宽三尺,黑底金字,上书五个大字——江南新报社。 字体是萧战亲自选的,他说要“大气”,结果工匠给他看各种书法样本时,他指着最粗最黑的那款说:“就这个!够显眼!离二里地都能看见!” 确实显眼。那字粗得跟木棍似的,金粉刷得厚厚的,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差点把对面酒楼伙计的眼睛晃瞎。 绸缎庄里头也大变样了。原本摆满绫罗绸缎的货架全撤了,换成一排排长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后院的仓库改成了印刷工坊,三台从龙渊阁调来的活字印刷机已经安装好,十几个工匠正在调试。 萧战背着手在屋里转悠,像验收新房的老爷子。 “这儿,再摆两张桌子!”他指着东墙,“以后编辑就在这儿写稿子!” “那儿,空着干嘛?摆个书架!把历年的《京华杂谈》、朝廷邸报、地方志都搬过来,当参考资料!” “后院那口井,找人淘干净!以后印报纸要用水,别用浑水,把字都印糊了!” 他转悠到门口,看见几个穿着补丁长衫、面黄肌瘦的穷秀才,正畏畏缩缩地站在那儿,不敢进来。 “你们就是周总督推荐来的?”萧战问。 为首一个三十来岁的秀才赶紧躬身:“回、回太傅的话,学生王启明,原是个私塾先生,去年……去年私塾关了,一直在城外粥棚帮忙记账。” “识字?” “识、识字。” “会算账?” “会、会一点。” 萧战上下打量他,又看看后面那几个:“你们呢?都会什么?”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鼓起勇气说:“学生会作诗,去年院试还得了……” “打住!”萧战摆手,“老子不要诗人,要会写大白话的!报纸是给老百姓看的,你整那些‘之乎者也’,谁看得懂?” 他指着屋里那排长桌:“看见没?以后你们就坐那儿,每天给老子写新闻!什么是新闻?就是新鲜事儿!杭州城里发生的新鲜事儿,乡间田头发生的新鲜事儿,只要是老百姓关心的,都给老子写出来!” 秀才们面面相觑,有点懵。 这时,萧文瑾从后院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褙子,头发简单绾了个髻,看着清爽干练。 “四叔,您别吓着他们。”她笑着对秀才们说,“诸位,我是龙渊阁的萧文瑾,也是这报社的……嗯,算是总编吧。来,都进来,我跟大家讲讲报社的规矩。” 秀才们这才敢进门,规规矩矩站在长桌前。 萧文瑾拿起一份准备好的样稿,开始培训: “第一,新闻要真。凡事必须有据可查,不能道听途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四要素缺一不可。若有不实,报社要担责,诸位也要担责。” “第二,数据要准。田亩数、银钱数、人口数,都要反复核对。宁可少报,不可虚报。” “第三,骂人要狠——但不能带脏字。” 这话一出,秀才们都愣了。 萧文瑾微微一笑:“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要揭露某些人的恶行,要批判某些现象,但不能用市井粗话。要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说话,让读者自己判断谁是谁非。” 她顿了顿,举例说明:“比如说,我们要写某位士绅强占民田,不能写‘赵扒皮这个老混蛋抢了王老五的地’,要写‘赵氏于某年某月某日,以某某手段,强行占有王氏位于某处的田产三亩,致王氏一家生计无着’。明白了吗?” 秀才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萧战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大丫,你这说得太文绉绉了!老子来补充几句!” 他走到前面,叉着腰,嗓门洪亮: “简单说,就是——有啥说啥,别扯犊子!该骂就骂,别吐脏字!老百姓喜欢看什么?喜欢看热闹!喜欢看那些平时人模狗样的老爷们出丑!咱们就给他们看!” 他指着王启明:“你,以后负责‘市井新闻’版,每天派人到街上转悠,看有没有打架的、偷东西的、欺负人的,都记下来!写得生动点,跟说书似的!” 又指另一个秀才:“你,负责‘田亩清丈进展’,每天跟着官府的人去量地,量了多少,查出了多少隐田,都写明白!配点图,画个地图什么的,让老百姓看得懂!” “还有你!”他指着一个看起来最机灵的年轻秀才,“你负责‘读者来信’!在报纸上开个栏目,让老百姓写信来,举报贪官污吏、揭发士绅恶行!记住,来信要匿名,保护写信的人!” 秀才们被他说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 萧战最后说:“头版给老子留位置!老子要开个专栏,叫‘萧太傅说事儿’!每期写一篇,就骂那些不干人事儿的龟孙子!” 萧文瑾扶额苦笑:“四叔,专栏可以开,但您这语言得……” “得文明点,是吧?”萧战咧嘴,“行,老子尽量。实在忍不住了,就让你们给润色润色。”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声。 李虎跑进来:“头儿,外头来了好多人,说要应聘!” 萧战出门一看,好家伙!绸缎庄门口排起了长队,少说上百人!有穿长衫的落第秀才,有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僧袍的和尚——说是寺庙里负责抄经的,字写得好。 “都、都是来应聘编辑的?”萧战乐了,“老子这报社还没开张呢,就这么大吸引力?” 排在第一个的老秀才躬身道:“太傅,学生等得知了《江南新报》创刊新闻,深感振奋!舆论监督,为民喉舌,实乃读书人之本分!愿为太傅效力,为百姓发声!” 后面的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太傅!那赵德坤欺压百姓多年,如今终于有人敢揭他的老底了!” “学生虽贫,尚有几分气节!愿以手中笔,书天下不平事!” “算我一个!我字写得快,一天能抄两万字!” 萧战看着这群人,心里突然有点感动。 他转头对萧文瑾说:“大丫,看见没?老百姓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给他们说话的渠道。咱们这报纸,开对了!” 萧文瑾含笑点头,对李虎说:“安排一下,让他们排队登记。识字的、会写字的、懂算账的,都要。工钱嘛……每月三两银子,管午饭。” “三两!”人群炸了。 寻常私塾先生,一个月也就二两银子!报社给三两,还管饭! “太傅仁义!王妃仁义!” “学生愿效死力!” 萧战哈哈大笑:“效什么死力?好好活着!好好写文章!老子要让《江南新报》,成为江南第一报!让那些乌龟王八蛋,听见报纸俩字就腿软!” 第二天凌晨。 江南新报社里灯火通明。 三台印刷机“嘎吱嘎吱”响着,油墨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工坊里。十几个工匠轮班操作,一份份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报纸,从机器里吐出来,被等在一旁的伙计迅速折叠、捆扎。 头版已经印好了。 最上面是四个大字:江南新报。 下面是创刊日期:永安十二年二月十日。 再往下,就是头版头条的标题——那标题字特意加大加粗了,黑压压一片,看着就触目惊心: 《赵德坤赵老爷,您家八千亩田,为何只纳三百亩的税?》 标题下面,是一篇长达两千字的文章。 文章开篇就写道: “本报记者经月余调查,查阅历年田赋册、走访数十位知情者,现揭发苏州赵氏田产隐报之黑幕。赵氏家主赵德坤,名下田产实有八千二百余亩,分布于苏州、松江、杭州三府。然历年上报纳税之田,仅三百二十亩。余者七千九百亩,或隐匿不报,或以‘荒地’、‘坟地’、‘林地’之名逃税……” 接着是详细的数据表格: ——苏州府吴县,赵氏有上等水田一千五百亩,上报二百亩; ——松江府华亭县,赵氏有中等旱田两千三百亩,上报八十亩; ——杭州府钱塘县,赵氏有沙田、坡田一千八百亩,上报四十亩; …… 每一条下面,都附有田地的具体位置、大概亩数,甚至还有模糊的田契复印件——那是龙渊阁的密探,花了半个月时间,夜入赵家账房,用特制的药水拓印下来的。虽然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都能看清。 文章最后写道: “据户部则例,上等水田每亩年税银一钱二分,中等旱田八分,下等沙田五分。以此计算,赵氏仅近十年,逃税银便达六万七千余两。此银本该用于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供养学堂,如今却尽入私囊。” “赵老爷常以‘乐善好施’自诩,每年施粥不过百两,捐学不过五十两。与其逃税之巨款相比,不过九牛一毛。本报不禁要问:赵老爷之‘善’,是真心向善,还是沽名钓誉?” 二版是萧战的专栏《萧太傅说事儿》。 标题更直白:《某些人呐》。 文章不长,就五百来字,但字字如刀: “最近江南有些热闹。热闹在哪呢?热闹在某些人身上。 “这些人呐,穿着绫罗绸缎,住着高宅大院,出门前呼后拥,说话拿腔拿调。表面上看,那是‘诗礼传家’、‘书香门第’。可背地里呢?干的是抢田夺地的勾当,算的是逃税漏税的账目。 “老子就不明白了。朝廷给你功名,给你体面,是让你给百姓做表率的,不是让你趴在地上吸血的! “你家的田,是不是百姓的血汗浇出来的?你家的粮,是不是佃户的脊梁扛回来的?你家的银子,是不是该交的税里抠出来的? “吃着百姓的饭,砸着朝廷的锅,还嫌锅不够大。老子就问一句:您家祖坟冒的是青烟还是黑烟? “要是冒青烟,那是祖宗积德,该好好珍惜。要是冒黑烟……嘿,那可得小心了。老天爷看着呢。 “今天就说这些。下期再说。” 文章末尾,还画了个简笔插图——一个肥头大耳的地主,正从一口大锅里往外舀饭,锅边写着“朝廷”俩字,地上跪着一群瘦骨嶙峋的百姓。 画得不算精致,但意思明白。 第454章 官绅反扑 凌晨寅时,第一批两千份报纸印好了。 李虎带着一百名士兵,骑着马,背着装满报纸的褡裢,分头出发。他们的任务是:在天亮前,把报纸送到杭州府下辖的七个县,以及苏州、松江等江南主要府县。 同时,杭州城里,几十个报童已经等在报社门口。这些孩子大多是流民孤儿,萧文瑾雇了他们,每送一份报纸给一文钱,卖得好还有奖励。 天蒙蒙亮时,报童们背着报纸,像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散入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卖报!卖报!《江南新报》创刊号!头版头条:赵德坤八千亩田只纳三百亩税!” “萧太傅专栏开骂了!快来看啊!” “新鲜出炉!一文钱一份!” 清晨的杭州城,是被报童的叫卖声吵醒的。 王老五今天起得早——他要去龙渊阁还水车,顺便再借点钱买农药。刚出门,就听见街角报童的吆喝。 “赵德坤?”王老五心里一动。 赵德坤他当然知道。苏州赵家的家主,江南士绅的头面人物,据说家里田产无数,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这样的老爷,会逃税? 王老五摸出一文钱——他现在手头宽裕了些,龙渊阁的“薯农贷”让他有了底气——买了份报纸。 他不识字,但报纸上那幅插图他看懂了。那个肥头大耳的地主,那口写着“朝廷”的大锅,那些跪着的百姓…… 他蹲在路边,找了隔壁识字的老张头:“张先生,劳驾给念念?” 老张头接过报纸,扶了扶老花镜,开始念。 念到赵家田产明细时,王老五的眼睛瞪大了。 念到逃税六万七千两时,王老五的手抖了。 念到萧战那篇《某些人呐》时,王老五“噗嗤”笑出了声。 “祖坟冒黑烟……哈哈哈哈!萧太傅这话说的……痛快!” 老张头也笑了:“是痛快!这报纸办得好!就该把这些老爷们的底裤扒下来,让大家都看看!” 两人正说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报纸,不识字的围着识字的,七嘴八舌: “真的假的?赵家有八千亩地?” “那还有假?你看这田契复印件,虽然糊了点,但红印子看得清!” “六万七千两啊……我的天,够咱们全城百姓吃三年了!” “难怪咱们税这么重,原来都让这些人逃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今天改了节目单。 醒木一拍,老先生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咱不说三国,不说水浒,说说这《江南新报》上的新鲜事儿!话说苏州城东三十里,有个赵家庄,庄主赵德坤赵老爷,那可是江南有名的‘大善人’……” 底下茶客哄笑: “得了吧老先生!还大善人呢!报纸上都说了,逃税六万两!” “就是!装什么大尾巴狼!” 说书先生也不恼,笑眯眯道:“诸位别急,且听老朽慢慢道来。这赵老爷啊,表面乐善好施,背地里……嘿嘿,八千亩田只报三百亩,十年逃税六万七!这叫什么?这叫‘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说得好!”茶客们鼓掌。 酒楼里,商贾们一边喝酒一边传阅报纸。 “赵扒皮这回栽了。”一个绸缎商摇头,“萧太傅这是要拿他开刀啊。” “活该!”另一个盐商啐道,“当年我想在苏州开铺子,这老东西卡了我三个月,非要我给他三成干股。不给?不给就让你开不成!” “听说萧太傅已经派人去清丈赵家的田了。”第三个商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府衙当差,说萧太傅放了话:查实一亩,罚银十两;抗拒清丈,以抗旨论处!” “十两一亩?”众人倒吸凉气,“那八千亩……就是八万两!赵家这次得大出血!” “出血?我看是割肉!”盐商冷笑,“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 而此刻,苏州赵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德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份《江南新报》,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 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报纸上,染红了“赵德坤”三个字。 “老爷!老爷!”管家慌忙上前。 赵德坤推开他,指着报纸,声音嘶哑:“这、这是谁干的?!” “是、是杭州新办的《江南新报》……”管家颤声道,“听说主编是萧太傅,还有龙渊阁的萧文瑾……” “萧战!萧文瑾!”赵德坤咬牙切齿,“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青花瓷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砰!”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去!把赵福叫来!”赵德坤咆哮,“让他带人去杭州!把那什么报社给我砸了!把印报纸的机器都砸烂!把写文章的人都抓起来!” 管家苦着脸:“老爷,那报社在杭州城里,萧太傅派兵守着,咱们的人进不去啊……” “进不去就花钱!”赵德坤眼睛通红,“花多少钱都行!雇人!雇亡命徒!我要让萧战知道,江南,还不是他说了算!” 然而,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府门口、府门口围了好多人!” “什么人?” “都、都是老百姓!拿着报纸,指指点点,说、说要看赵扒皮……” 赵德坤眼前一黑,差点又吐血。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赵府门口,黑压压一片,至少围了几百人。这些人也不闹事,就站在那里,对着赵府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偶尔有笑声传来,刺耳得很。 更让他崩溃的是——有人居然在赵府对面的茶馆二楼,挂了条横幅! 白布黑字,写着:“围观赵扒皮,一文钱一位”。 底下还真有人排队交钱,交了钱就能上二楼,靠着窗户,一边喝茶一边看赵府的热闹。 赵德坤“砰”地关上窗户,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赵家的脸,从今天起,算是丢尽了。 赵德坤吐血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杭州。 萧战正在报社看第二期的稿子,听说后,乐得直拍大腿: “吐血了?才吐一口?不行不行,力度不够!第二期再加点猛料,让他再吐三口!” 萧文瑾无奈:“四叔,适可而止。逼急了,狗急跳墙。” “跳墙?”萧战冷笑,“老子就怕他不跳!他跳了,老子才好拿棍子打!” 正说着,王启明拿着一份小报匆匆进来:“太傅,王妃,您看这个。” 萧战接过一看,小报名字叫《江南正声》,头版头条标题是:《驳〈江南新报〉之不实言论,还赵公德坤之清白》。 文章写得文绉绉的,引经据典,大意是说:《江南新报》捏造事实,污蔑乡贤;赵德坤乐善好施,德高望重;所谓逃税云云,纯属子虚乌有。最后还呼吁“江南士林同气连枝,共抵污蔑之辞”。 署名是“江南三十八位士绅联名”,底下列了一长串名字,赵、钱、孙、李……江南有头有脸的士绅,大半都在上头。 “哟,还联名了?”萧战乐了,“挺团结啊。” 萧文瑾接过小报看了看,皱眉:“这文章写得……滴水不漏。只说我们捏造,却不具体反驳我们的数据。而且把问题上升到‘士林声誉’的高度,是想绑架整个士绅阶层跟咱们对抗。” “绑架?”萧战嗤笑,“老子最不怕的就是绑架!去,把写这篇文章的人查出来!” 王启明道:“学生查了,是绍兴的一个老举人,姓胡,专门给人写讼状、写揭帖的,笔头很厉害。赵德坤花了一千两银子请他写的。” “一千两?”萧战咂舌,“这老东西还真舍得下本钱。” 他想了想,对萧文瑾说:“大丫,咱们第二期不是明天出吗?加个版面,专门回应这篇《江南正声》。” “怎么回应?” 萧战眼珠一转:“他不是说咱们捏造吗?行,咱们就跟他较个真儿。”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标题: 《赵老爷说俺捏造?行,明日午时,咱们当众清丈您家城东那三千亩“荒地”,是真是假,量了就知道!欢迎父老乡亲围观,管饭!》 写完,递给萧文瑾:“就这个,登在头版!” 萧文瑾看了,忍俊不禁:“四叔,您这……也太直接了。” “直接点好!”萧战咧嘴,“老百姓就爱看直接的!再说了,老子说话算话,说管饭就管饭!李虎!” “在!” “明天去城东荒地,搭个棚子,支几口大锅,熬粥!蒸馒头!凡是来围观的百姓,一人一碗粥两个馒头!” “得令!” 萧文瑾笑道:“四叔,您这是要把清丈田亩,办成庙会啊。” “庙会怎么了?”萧战理直气壮,“热闹了才有人看!人多了,那些士绅才不敢耍花招!” 第二期《江南新报》一出,杭州城又炸了。 这次不光是杭州,整个江南都轰动了。 当众清丈!现场直播!还管饭! 这热闹,百年不遇啊! 苏州赵府,赵德坤拿着第二期报纸,手又抖了。 “当众清丈……管饭……”他喃喃自语,忽然冷笑,“好啊,萧战,你想玩,老夫陪你玩!” 他对管家说:“去,把咱们家的田契、鱼鳞册都准备好!再请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士绅,明天一起去!老夫倒要看看,他萧战能查出什么来!” 管家犹豫:“老爷,那三千亩地……确实有点问题。当初为了少交税,咱们报的是‘荒地’,可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赵德坤瞪眼,“那就是荒地!长不了庄稼的荒地!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管家冷汗直流。 赵德坤深吸一口气:“还有,明天多带些家丁去。萧战要是敢耍花样,就给老夫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出人命,看他还怎么清丈!” 二月十三,杭州城东。 这里原本是一片河滩地,泥沙淤积,长满了芦苇。但十几年前,赵家暗中修了暗渠,把河水引过来,又把表面的芦苇烧了,翻整成田。只是对外一直宣称是“荒地”,从不纳税。 今天,这片“荒地”前所未有地热闹。 空地上搭起了三个大棚子:一个棚子里摆着桌椅,是萧战和官员们办公的地方;一个棚子下支着十口大锅,热气腾腾,粥香四溢;还有一个棚子摆着几十条长凳,是给来看热闹的百姓准备的。 才辰时,这里就聚集了上千人。有杭州本地的百姓,有从苏州、松江赶来的士绅,还有各地报社派来的“记者”——《江南新报》火了之后,江南各地突然冒出了七八家小报,都想来蹭热度。 萧战今天穿了官服,麒麟补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棚子前,叉着腰,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咧嘴笑了。 “乡亲们!今天天儿不错啊!” 底下百姓哄笑:“太傅,粥啥时候开锅啊?” “急什么!”萧战笑骂,“活干完了才能吃!李虎,量地的家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李虎带着十几个士兵,抬着十丈长的麻绳尺、木桩、石灰粉等工具过来。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赵德坤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士绅,个个穿绸裹缎,面色不善。再后面,是五十多个家丁,统一穿着青色短褂,手里拿着……呃,不是兵器,是锄头、铁锹等农具。 赵德坤走到萧战面前,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萧太傅,好大的阵仗。” 萧战也笑:“赵老爷,好大的排场。怎么,来打架的?” “太傅说笑了。”赵德坤淡淡道,“老夫是来配合清丈的。这些家丁,是来帮忙干活的。” “干活?”萧战瞥了一眼那些家丁手里的“农具”,“行啊,那就开始吧。” 他转身对百姓喊道:“乡亲们!今天咱们现场清丈!现场算账!赵老爷说这三千亩是荒地,俺说不是!是真是假,量了就知道!” “现在,开始丈量!” 士兵们拉着麻绳尺,开始丈量。每量出一块,就用木桩标记,撒上石灰粉。 赵德坤带来的家丁也“帮忙”,但他们不是真帮忙,而是捣乱。量到一半,有人“不小心”踢倒了木桩;撒石灰粉时,有人“脚滑”把石灰粉踢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人偷偷用脚把尺子往后挪,想让量出来的数字变小。 萧战看在眼里,也不阻止,只是笑。 量了一个时辰,才量了不到五百亩。 赵德坤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喝茶,嘴角带着冷笑。 萧战也不急,对李虎说:“去,把咱们的‘秘密武器’请出来。” 李虎应了一声,跑到后面的马车边,掀开油布。 里面不是兵器,是……十几条狗。 不是普通的狗,是专门训练过的猎犬,鼻子特别灵。 萧战对百姓解释:“这些狗啊,是专门找来闻味儿的。荒地没种过庄稼,土里没肥味儿。熟田种过庄稼,土里有粪肥味儿。狗一闻就知道。” 他顿了顿,对赵德坤咧嘴一笑:“赵老爷,不介意吧?” 赵德坤脸色变了。 猎犬被放出来,在田里四处嗅闻。不一会儿,就冲着几处地方狂吠起来。 士兵们立刻过去,在那几处地方往下挖。 挖了不到三尺,就挖到了东西——不是庄稼,是埋在地下的陶管!一根接一根,连成网络,是灌溉用的暗渠! “哟!”萧战夸张地叫道,“荒地还有暗渠呢?赵老爷,您家这荒地,待遇挺高啊!” 赵德坤脸色铁青。 百姓们哗然: “暗渠!这得花多少银子修啊!” “谁说这是荒地?荒地修什么暗渠!” “骗鬼呢!” 萧战摆摆手,让士兵继续量。 有了猎犬帮忙,速度快多了。哪些是真正的荒地,哪些是伪装的熟田,一闻便知。 又量了两个时辰,晌午时分,结果出来了。 师爷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了半天,最后报数: “经实地丈量,此地实有田亩两千八百二十亩!其中,确有荒地三百余亩,但其余两千五百亩,皆为熟田!且有暗渠灌溉,实为上等良田!” 萧战转头看赵德坤:“赵老爷,听见没?两千五百亩熟田,您报了荒地,十年没交税。按上等田税银一钱二分算,每亩每年逃税一钱二分,十年就是一两二钱。两千五百亩,就是三千两银子。十年,就是三万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只是田税。还有丁税、徭役折银……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得五万两。” 他走到公告板前,拿起笔,亲自写: “苏州赵氏,隐报熟田两千五百亩,十年逃税约五万两。按《大夏律》,逃税者补税三倍,罚银十五万两。抗拒清丈,罪加一等,再罚五万两。合计:赵氏需补缴税款、罚银共二十五万两。限期一月,逾期加罚。” 写完,他把笔一扔,对百姓喊道: “看见没?这就是赵老爷十年逃的税!二十五万两!够咱们全杭州城的百姓,吃五年饱饭!” 百姓们炸了: “二十五万两!我的天!” “难怪咱们税这么重!” “赵扒皮!还钱!” 赵德坤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后,他眼睛一翻,真的晕了过去。 “老爷!老爷!”家丁们慌忙上前。 萧战摆摆手:“抬走抬走,别在这儿碍眼。李虎,开饭!乡亲们,今天粥管够,馒头管够!吃饱了,咱们下午接着看热闹——下一家,钱家庄!” 百姓们欢呼起来。 粥棚前排起了长队,香气弥漫。 第455章 觉醒之声 赵德坤在城东荒地当众晕厥这事儿,就像往滚油锅里浇了瓢冷水——整个江南都炸了。 《江南新报》第二期卖疯了。原本印了两千份,结果不到半天就抢光,印刷作坊连夜加印,工人们刷油墨的刷子都快抡冒烟了。报社门口排起长队,有来买报的,有来提供“新闻线索”的,还有来看热闹的——就想亲眼瞧瞧这家敢把赵扒皮扒得底裤都不剩的报社,到底长啥样。 更绝的是,从第三期开始,《江南新报》推出了系列报道。 二月十四日的头版标题:《钱家“义仓”里的霉米去哪了?》 文章写得很细,先是夸钱家——苏州钱家家主钱有财,那可是有名的大善人,每年青黄不接时,都会开“义仓”施粥。施了二十年粥,救了多少百姓云云。 然后笔锋一转: “然据本报记者调查,钱家义仓每年出陈米三千石,入新米亦是三千石。二十年下来,该有六万石陈米周转。可钱家粮仓中,陈米从未超过五千石。其余五万五千石霉米,去向成谜。” “有知情者透露,钱家将霉米掺入新米,以‘陈粮’之名低价卖与酒坊、作坊。更有甚者,将霉米磨粉,制成糕饼,售予不知情百姓。记者暗访钱家作坊,见工人面戴口罩,地上霉斑点点……” 文章还附了张模糊的图,是在钱家作坊外偷拍的,能看见里面堆积的米袋上,确实有霉斑。 二月十五日,第四期头版:《孙家佃户为何年年“意外”身亡?》 这文章更狠,直接列了个表格: ——永安五年,佃户张三,耕田时“失足”落水身亡; ——永安七年,佃户李四,砍柴时“遇狼”被咬死; ——永安九年,佃户王五,交租途中“突发急病”暴毙; ——永安十一年,佃户赵六,修缮房屋时“房梁意外坍塌”压死; 十年间,孙家名下佃户“意外”死亡十七人,且皆为青壮男丁。蹊跷的是,这些佃户死后,其家眷要么“自愿”退租,要么“主动”将租田转给孙家亲信,而后举家搬迁,不知所踪。 文章最后写道:“本报记者寻访三年,终找到一位当年‘意外’身亡佃户之妻,现隐姓埋名于松江。她含泪透露:其夫实因不满孙家加租,欲联合其他佃户抗租,三日后便‘失足’落水。尸体捞起时,脑后似有击打伤痕……” 二月十六日,第五期:《李家修桥补路,用的竟是河道工程款?》 这篇更绝。李家在江南以“乐善好施”闻名,尤其喜欢修桥补路,每到一地,必捐资修路,立碑刻名,博取美名。 但文章揭露:李家所修之桥,多位于自家伙计经商必经之路;所补之路,多通往自家田庄。更关键的是,有账房先生匿名举报,李家修桥款中,有六成来自州县拨付的“河道维护专款”——这笔钱本该用于疏浚河道、加固堤坝,却被地方官吏与李家勾结,挪作修桥补路,既赚了名声,又得了实惠。 文章末尾还算了笔账:十年间,江南各府拨付河道款约八十万两,实际用于河道者不足三十万两,余款去向不明。而李家同期修桥补路花费,约三十万两。 “巧合乎?”文章反问。 这三篇报道一出,江南彻底乱了套。 钱有财拿着报纸,手抖得比赵德坤还厉害。他冲到粮仓,让人打开所有米袋——确实,陈米只有四千多石。那剩下的霉米呢?管家支支吾吾,最后承认:确实卖给了几家酒坊,也做成糕饼卖过。 “混账!”钱有财一脚踹翻管家,“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老爷,是、是大少爷吩咐的……”管家哭丧着脸,“说陈米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了换钱……” 钱有财眼前一黑。他那败家儿子,他是知道的,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不会管家。可没想到,居然敢动义仓的米!这要是查实了,钱家“积善之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孙守仁更慌。他连夜把几个心腹叫来,拍着桌子问:“那些佃户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心腹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胆子大的小声说:“老爷,那些都是……都是不听话的。要么想抗租,要么想告状,要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混账!”孙守仁气得浑身发抖,“谁让你们下死手的?!啊?!” “是、是二老爷吩咐的……”心腹声音更小了。 孙守仁瘫坐在椅子上。二老爷是他亲弟弟,负责管理田庄。他知道这个弟弟手段狠,可没想到这么狠! 李家家主李茂才倒是镇定些——毕竟年纪大,见的风浪多。他看完报纸,只是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但第二天,他就镇定不起来了。 因为杭州府衙、苏州府衙、松江府衙,同时贴出告示:对《江南新报》所涉案件,官府将立案调查。欢迎知情者提供线索,若查实,重赏。 这告示一出,民间炸了。 原本还半信半疑的百姓,现在信了八分——官府都立案了,还能有假? 更关键的是,告示上说“重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时间,各地衙门门口排起长队,都是来“提供线索”的。有佃户举报东家强占田产的,有小贩举报士绅欺行霸市的,甚至还有士绅家的下人,偷偷来举报主家偷税漏税的。 周延泰坐在杭州府衙里,看着门外长龙,苦笑连连。 “太傅,这、这要查到猴年马月啊……” 萧战翘着二郎腿,啃着烤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查!慢慢查!查不完就慢慢查!查它个三年五载!老子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再说了,查不完才好。查不完,那些士绅就天天睡不着觉,就得天天琢磨怎么讨好咱们。这叫——钝刀子割肉,慢慢来。” 周延泰擦擦汗:“可民间现在要求全面清丈田亩的呼声,越来越高。昨天又有几百个佃户来请愿……” “让他们来!”萧战把红薯皮一扔,“来得越多越好!老子正愁没人壮声势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喧哗声。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太傅!总督大人!外头、外头又来了好多人!举着牌子,喊着口号,说要清丈田亩!” 萧战和周延泰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 二月十六日,杭州府衙前。 黑压压一片人。 不是几百,是上千!有穿着破旧短褂的佃户,有背着竹篓的贫农,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穷秀才——他们也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纸牌。 纸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们要清丈!” “田亩不清,百姓不宁!” “公平租税,活路一条!” 人群前方,十几个老汉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白布——那是万民书,上面按满了红手印,密密麻麻,像洒了一地的朱砂。 领头的老汉,正是王老五。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过了,用草绳扎着。他跪得笔直,双手高举万民书,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青天大老爷,俺们不求别的,只求量清楚地,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俺们佃户愿意种永乐薯,愿意交公平租,只求有条活路啊!” 身后的人群跟着喊: “只求活路!” “清丈田亩!”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府衙门口的衙役们如临大敌,握着水火棍,却不敢上前——人太多了,真要冲突起来,根本拦不住。 周延泰走出来时,腿都有点软。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见过请愿的,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上千人齐声呐喊,那声势,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诸、诸位乡亲……”周延泰清了清嗓子,试图安抚,“清丈田亩之事,官府已在筹划,只是需要时间……” “还要等多久?”一个年轻佃户忍不住喊,“等了十年了!还要等十年吗?!” “就是!赵家八千亩地只报三百亩,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查得清?!” “俺们等不了了!再等,地里的草都比人高了!” 人群又骚动起来。 周延泰汗如雨下,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萧战的声音: “吵什么吵?大早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萧战揉着眼睛走出来——他昨晚看账册看到半夜,确实刚醒。身上官服都没穿好,腰带系得歪歪扭扭,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百姓看见他,反而安静了。 王老五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眶红了:“太傅……” 萧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手里的万民书:“这玩意儿,多重?” 王老五一愣:“不、不重……” “不重?”萧战接过万民书,掂了掂,“老子看着挺重。这上面,按了多少手印?” “一、一千三百二十七个……”王老五声音发颤,“都是自愿按的。不识字的,俺们给念了内容,同意了才按。” 萧战展开万民书。白布很长,足有一丈,上面用毛笔写着请愿内容,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有些手印很大,是男人的;有些很小,是女人的;甚至还有几个特别小的,是孩子的。 “孩子的也按?”萧战问。 “按。”王老五点头,“那孩子爹死了,娘病了,家里就他一个。他说,他也想有条活路。” 萧战沉默了片刻。 他把万民书卷好,重新递给王老五:“你先拿着。”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台阶最高处,面向人群。 所有人都看着他。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乡亲们,你们的话,我听见了。你们的苦,我知道。” 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萧战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人,得吃饭。饭,得从地里长。地,得有人种。” 他顿了顿,继续说: “江南这地方,土地肥得流油,可种地的人,却饿得皮包骨头。为什么?因为地,不在种地的人手里。税,没在应该交税的人身上。” “赵家八千亩地报三百亩,逃税六万两。钱家霉米充好米,坑害百姓。孙家逼死佃户,强占田产。李家挪用河款,修桥沽名。” 他每说一句,底下百姓的脸色就激动一分。 “这些事儿,以前没人管吗?有。但管不了。为什么?因为管的人,就是得利的人。官绅勾结,蛇鼠一窝!” 这话说得太直白,周延泰在后面听得脸都白了。 但萧战不在乎。他提高声音: “现在,皇上让我来了。给了我尚方宝剑,给了我‘如朕亲临’的金牌。让我来管这事儿。那我就要管到底!” 他指向王老五手里的万民书: “这一千三百二十七个手印,不是纸,不是布,是人心!是老百姓想要活路的心!” “今天,我萧战就在这儿,给乡亲们一个准话:这丈,一定清!不清完江南所有田亩,我萧战,就不回京城!” 人群寂静了片刻。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傅英明!” “清丈田亩!活路一条!” 王老五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不停地磕头:“谢谢太傅……谢谢太傅……” 萧战走下台阶,扶起他,又对人群喊:“都散了!该种地的种地,该做工的做工!清丈的事儿,官府会办!你们等着看结果就行!” 人群慢慢散去。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希望。 周延泰这才敢上前,苦笑道:“太傅,您这话……说得太满了。江南田亩何止千万亩,真要清丈完,没个三五年……” “三五年就三五年!”萧战打断他,“老子等得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周,你看见没?老百姓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现在他们说话了,咱们就得接着。接不住,这江南,就真的要乱了。” 周延泰默然。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得罪的人,太多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别怕。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再说了——” 他咧嘴一笑:“咱们现在,有报纸,有万民书,有皇上撑腰。该怕的,是那些士绅,不是咱们。” 第456章 分裂的士绅 万民请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士绅们坐不住了。 二月十六日,苏州,拙政园。 还是那八家,还是那间“远香堂”,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赵德坤没来——他病倒了,据说气得吐血,卧床不起。 钱有财来了,但脸色灰败,像老了十岁。 孙守仁来了,但眼神闪烁,坐立不安。 李茂才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但手里转着的佛珠,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诸位,都说说吧。”李茂才开口,声音干涩,“萧战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钱有财苦笑:“李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报纸一登,官府一查,咱们那些事儿……瞒不住了。” 孙守仁咬牙:“瞒不住也得瞒!我就不信,他萧战真敢把江南士绅全得罪了!” “他有什么不敢的?”一个年轻些的士绅——周家家主周福贵,忍不住插嘴,“赵公被他当众羞辱,钱公被他揭了老底,孙公你那些佃户的案子……现在官府已经立案了。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话说得难听,但实话。 孙守仁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不知说什么。 吴家家主吴仁义阴恻恻道:“实在不行,咱们就联名上书,告他萧战在江南滥杀无辜、逼反士绅!朝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胡来吧?” “告?”郑家家主郑开源冷笑,“拿什么告?现在全江南的百姓都站在他那边!报纸天天登咱们的丑事,茶馆天天讲咱们的坏话。咱们去告,朝廷信咱们,还是信那些报纸?” 一直没说话的王家家主王守业,忽然开口:“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守业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李家庄的家主李正明,前天偷偷去杭州了。” “李正明?”众人一愣。 李正明是李家庄的家主,李家在江南不算顶尖,但也有五百多亩地,算是中等士绅。他去找萧战干什么? “他去投诚了。”王守业吐出几个字,“愿意配合清丈,只求保住祖产。” “什么?!”孙守仁拍案而起,“这个叛徒!” “叛徒不叛徒的,不重要。”王守业苦笑,“重要的是,他开了这个头。我听说,萧战答应他,只要他配合清丈,既往不咎。而且龙渊阁还会优先收购他家的粮食,价格上浮一成。” 众人沉默了。 上浮一成!这诱惑太大了! 江南粮食收购,向来是大士绅把控,价格压得低。中小地主想卖粮,要么低价卖给大士绅,要么自己运到外地,成本高,风险大。龙渊阁愿意上浮一成收购,那等于每年多赚几十上百两银子! 钱有财眼珠转了转,小声问:“王兄,你这消息……可靠?” 王守业点头:“可靠。李正明是我堂弟的连襟,他亲口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 李茂才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好手段啊……先拿咱们这些大户开刀,杀鸡儆猴。再用利益诱惑中小地主,分化瓦解。萧战这莽夫,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他说的“高人”,自然是萧文瑾。 此刻,杭州悦来客栈里,萧文瑾正在接待第三位“投诚”的士绅。 这位姓陈,是余杭县的一个小地主,名下只有两百亩地。他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杯,手抖得茶水都洒出来了。 “陈老爷不必紧张。”萧文瑾温言道,“您能主动来配合清丈,是深明大义之举。朝廷推行新政,不是为了与士绅为敌,而是为了厘清田亩,公平赋税。您这样配合的,朝廷自然不会亏待。” 陈老爷擦擦汗:“县、县主说的是。小老儿那点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这些年……确实有些隐报,但不多,真的不多。小老儿愿意补税,愿意认罚,只求、只求保住祖产……” “陈老爷放心。”萧文瑾微笑,“只要您如实申报,该补的税补上,该交的罚银交了,您的田产,朝廷不会动。非但不会动,龙渊阁还会与您签长期收购契约,您家产出的粮食、棉花、桑叶,龙渊阁都收,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陈老爷眼睛亮了:“真、真的?” “白纸黑字,可以立契。”萧文瑾让人拿来早已准备好的契约,“陈老爷看看,若无疑问,现在就可以签。” 陈老爷接过契约,仔细看了——他识字不多,但关键条款还能看懂。确实,龙渊阁承诺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他家所有农产品,契约期五年。 他颤抖着手,按下手印。 签完契,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送走陈老爷,萧文瑾对身边的王二狗说:“这是第几个了?” “第十三个。”王二狗翻着名册,“都是中小地主,田产最多的五百亩,最少的八十亩。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千亩地了。” 萧文瑾点头:“继续接触。记住,态度要好,条件要优厚。要让这些人觉得,跟着新政走,比跟着那些大士绅走,更划算。” 王二狗笑道:“大小姐这招‘分化瓦解’,真是高明。现在那些中小地主,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怕,现在是……巴结。” “巴结就对了。”萧文瑾淡淡道,“他们要的是利,咱们给利。他们要的是保住田产,咱们保证。只要利益一致,敌人也能变成朋友。”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些大士绅……没那么容易搞定。尤其是赵、钱、孙、李这四家,根深蒂固,不会轻易低头。” “那怎么办?” 萧文瑾微微一笑:“继续打。报纸继续登,案子继续查。打到他们疼,打到他们怕。等他们疼够了,怕够了,自然会有人……主动来找我们谈条件。” 正如萧文瑾所料,大士绅内部,已经开始分裂了。 二月十七日,钱有财偷偷派管家来杭州,求见萧文瑾。 管家带来了钱有财的亲笔信,信中态度恭敬,表示钱家愿意配合清丈,补缴税款,只求“留些体面”。 更绝的是,信中还附了一份名单——是钱家掌握的,其他士绅的一些“黑料”。显然,钱有财想用这些,换取钱家的“宽大处理”。 萧文瑾看完信,笑了。 她对管家说:“回去告诉钱老爷,他的诚意,我们收到了。只要钱家如实申报田产,补缴税款,过去的事儿,可以既往不咎。至于体面……” 她顿了顿:“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钱老爷若真想留体面,就该多做善事,少干亏心事。” 管家连连称是,躬身退下。 萧文瑾把信和名单交给萧战时,萧战乐得直拍大腿: “看见没?这就叫‘狗咬狗’!钱有财这老小子,为了自保,连盟友都卖了!” 他翻着那份名单,越看越乐:“哟,孙守仁强占民田的事儿,这里写得比报纸还细!连证人住哪都标出来了!好好好,明天就登报!” 萧文瑾提醒:“四叔,适可而止。钱有财既然投诚了,咱们也得给他留点面子。名单上的事儿,可以让官府去查,但暂时别登报了。” “为啥?”萧战瞪眼。 “因为……”萧文瑾狡黠一笑,“咱们得让其他士绅知道,投诚是有好处的。如果投诚了还被登报羞辱,那谁还敢来投诚?” 萧战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行,先把名单给周延泰,让他派人去查。查实了,该罚罚,该抓抓,但暂时不登报。” 他顿了顿,咧嘴笑道:“不过孙守仁那老小子,可不能轻饶。明天报纸,继续爆他的料!老子要让他知道,负隅顽抗,是什么下场!” 京城来信了。 不是普通的公文,是皇帝的密信,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萧战手上。 信装在一个特制的铜管里,封着火漆,盖着皇帝私印。萧战砸开火漆,抽出信纸,就着油灯看。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战卿:报纸之策,甚妙!朕已令通政司将《江南新报》每期快马送京,朝中诸臣传阅。赵文渊等气急败坏,在朝会上弹劾卿‘煽动民乱、诽谤乡贤’,然朕将奏折扣下,留中不发。” 看到这里,萧战咧嘴笑了。 皇帝接着写道: “江南舆论汹汹,赵文渊等已不敢明阻。然私下串联,欲在春闱时发难。卿需小心。朕已密令江南卫所,随时听卿调遣。若士绅狗急跳墙,可先斩后奏。” 最后一句:“卿放手为之,朕为卿后盾。江南新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切切。” 萧战看完,把信递给萧文瑾,自己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皇上这是……让老子放开了干啊。” 萧文瑾看完信,也松了口气:“有皇上这句话,咱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萧战却皱起眉头:“不过皇上说,赵文渊他们想在春闱时发难……这是什么意思?” 萧文瑾沉吟道:“春闱在每年三月底,距今还有一个多月。届时天下举子齐聚京城,江南士子至少占三成。若是赵文渊等人在那时煽动江南士子闹事,说新政迫害士绅、动摇国本……确实麻烦。” “闹事?”萧战冷笑,“他们敢闹,老子就敢抓!抓一个,杀一个!看谁还敢闹!” 萧文瑾摇头:“四叔,不能这么硬来。读书人闹事,跟百姓闹事不一样。百姓闹事,可以抓可以杀。读书人闹事……抓了杀了,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她顿了顿,说:“不过皇上既然提醒了,咱们就得早做准备。距离春闱还有一个多月,咱们必须在这一个多月内,把江南新政做出成绩。只要百姓得利,新政见效,那些士子再怎么闹,也掀不起大浪。” 萧战点头:“有道理。那咱们就抓紧干!清丈田亩,推广红薯,降低佃租——一个多月,够干不少事儿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大丫,你龙渊阁在各地有没有学堂?或者……能不能办个学堂?” 萧文瑾一愣:“办学堂?四叔想做什么?” “教佃户识字啊!”萧战眼睛发亮,“你想,那些士子为什么敢闹事?因为他们认字,会写文章,会煽动人。咱们的佃户为什么不说话?因为不认字,说不明白。” 他越说越兴奋:“咱们办夜校!晚上教佃户识字,认字了,就能看报纸,就能明白道理,就不会被那些士子忽悠!到时候,他们敢闹,咱们的佃户就能写文章反驳!这叫……这叫‘掌握舆论阵地’!” 萧文瑾听得眼睛也亮了:“四叔这主意好!龙渊阁在各地都有货栈,可以改几间屋子当学堂。我让账房先生、伙计们晚上轮流去教,教最简单的字,最简单的算数。” 她想了想,补充道:“还可以教他们种红薯的技术,教他们怎么防虫害,怎么存粮食……总之,教有用的东西。” 萧战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明天就开始!” 他又想起什么:“对了,皇上说江南卫所听我调遣……李虎!” “在!” “去,把杭州卫所的张指挥使叫来!老子要跟他‘聊聊’!” 张指挥使来得很快,满头大汗——他最近日子不好过,萧战在江南闹这么大动静,他这个卫所指挥使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太傅,您找我?”张指挥使小心翼翼。 萧战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茶:“老张啊,坐,坐。别紧张,就是找你聊聊天。” 张指挥使哪敢坐实,屁股挨着半边椅子,腰挺得笔直。 萧战也不绕弯子,直接说:“皇上密旨,江南卫所,从今天起,归我调遣。” 张指挥使“唰”地站起来:“下官遵命!” “别急,听我说完。”萧战压压手,“我知道,你们卫所的弟兄,很多都是本地人,跟士绅们沾亲带故。让你们去抓士绅,你们为难。” 张指挥使苦笑:“太傅明鉴……” “所以我不让你们去抓士绅。”萧战咧嘴一笑,“我让你们去……保护百姓。” “保护百姓?” “对。”萧战正色道,“从今天起,杭州卫所抽调三百人,组成‘护农队’。任务就一个:保护那些种红薯的佃户,保护那些配合清丈的中小地主。谁敢威胁他们,谁敢破坏他们的田,就给老子抓!抓了送官府,按‘破坏新政’论处!” 张指挥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差事好干啊!保护百姓,名正言顺,不怕得罪人! “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等等。”萧战叫住他,“还有,卫所里识字的,挑二十个出来,晚上去龙渊阁的夜校教书,教佃户识字。教得好的,有赏。” “教、教书?”张指挥使又愣了。 “怎么,当兵的就不能教书?”萧战瞪眼,“老子当年在边关,还教犬戎人说汉话呢!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是、是!”张指挥使不敢再多问,领命而去。 萧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对萧文瑾笑道:“看见没?这就叫‘化敌为友’。以前卫所是士绅的打手,现在,是咱们的护农队,是百姓的老师。” 萧文瑾含笑点头:“四叔越来越会办事了。” 萧战得意地翘起二郎腿:“那必须!老子可是很有智慧的!” 两人正说笑着,王启明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份刚印出来的报纸校样: “太傅,王妃,第六期报纸排好了,您看看。” 萧战接过一看,头版标题:《田亩恩仇录》第一回:赵家庄黑幕初现。 他乐了:“?谁写的?” 王启明道:“是报社新招的一个秀才,叫陈墨。他说,光写新闻不够劲,得写故事,老百姓才爱看。” 萧战翻了几页,越看越乐:“写得不错!跟说书似的!行,就这么印!多印点,这次印五千份!” 萧文瑾也看了几眼,笑道:“这陈墨是个人才。四叔,可以重用。” “那必须!”萧战大手一挥,“告诉他,好好写!写好了,老子给他涨工钱!要是能把赵德坤那老小子写死,老子给他发奖金!” 王启明忍俊不禁,躬身退下。 萧战把校样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收工!李虎,去弄点酒菜,老子要庆祝庆祝!” “庆祝啥?”李虎问。 “庆祝……”萧战想了想,咧嘴一笑,“庆祝江南的老百姓,终于开始说话了。” 二月十七日,《江南新报》第六期发行。 这一期,卖疯了。 不是因为头版新闻多劲爆,而是因为那个连载——《田亩恩仇录》。 开篇就抓人: “话说江南有个赵家庄,庄主赵扒皮,家有良田万亩,仓有米粮千石。然其人心黑如炭,手段毒如蛇。对佃户,加租逼债;对官府,行贿勾结;对百姓,欺压凌辱。” “这一日,赵扒皮看中了佃户王老实的五亩水田……” 故事写得通俗易懂,却又曲折动人。王老实如何被逼得家破人亡,赵扒皮如何勾结县官颠倒黑白,最后如何来了个“青天老爷”,查明真相,严惩恶霸。 虽然是,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写的就是赵德坤!连“赵扒皮”这外号都一样! 茶馆里,说书先生们如获至宝。 “啪!”醒木一拍,老先生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咱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这《江南新报》上的新鲜故事——《田亩恩仇录》!” 底下茶客哄然叫好。 老先生抑扬顿挫,开始讲:“话说那赵家庄主赵扒皮,长得是肥头大耳,肚大腰圆,走起路来像口移动的肥猪……” 茶客们大笑。 “这一日,赵扒皮看中了佃户王老实的五亩水田。那田啊,就在河边,浇水上肥都方便,是块好田。赵扒皮心想:这田要是归了我,每年能多收十石谷子……” 故事讲得生动,茶客们听得入神。讲到王老实被逼得卖儿卖女时,有妇人抹眼泪;讲到赵扒皮勾结县官时,有汉子拍桌子骂娘;讲到青天老爷来了,查明真相,把赵扒皮抓起来时,全场鼓掌欢呼。 更有意思的是,说书先生还会“现场发挥”。 “诸位可知,这赵扒皮的原型是谁?就是苏州那个赵德坤!《江南新报》上写的那些事儿,都是真的!赵家八千亩田报三百亩,逃税六万两!逼死佃户,强占民田!坏事做尽啊!” 茶客们义愤填膺: “赵扒皮该死!” “青天老爷抓得好!” “萧太傅就是咱们的青天!” 不只茶馆,酒楼、饭铺、甚至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讲《田亩恩仇录》。不识字的,围着识字的听;识字的,抢着买报纸看下一回。 更绝的是,连孩童们玩游戏,都开始分“清丈队”和“黑心地主”。 “我是萧太傅!我要清丈田亩!” “我是赵扒皮!我有八千亩地!” “抓赵扒皮!抓赵扒皮!” 孩子们追追打打,嘻嘻哈哈,但嘴里喊的,都是报纸上的词儿。 赵府里,赵德坤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声,气得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赵扒皮……赵扒皮……”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赵德坤……江南名士……竟成了孩童嘴里的‘扒皮’……” 他知道,赵家的名声,彻底完了。 不只是赵家。钱有财、孙守仁、李茂才……所有被报纸点过名的士绅,现在出门都得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 二月十八日,《江南新报》第七期发行。 这一期,除了《田亩恩仇录》第二回,还多了个新栏目:《读者来信》。 第一封读者来信,署名“一个老佃户”,写得很朴实: “编辑先生:俺看了报纸,心里痛快。俺给东家种了三十年地,年年交七成租,剩下的不够吃。东家还说俺欠他钱,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俺想问,萧太傅说的‘公平租’,啥时候能到俺们这儿?” 第二封信,署名“一个小地主”: “编辑先生:俺家只有一百亩地,以前跟着赵老爷他们,不敢不听话。现在看了报纸,俺想明白了。俺愿意配合清丈,补缴税款。只求官府给条活路,别把俺跟赵扒皮那种人算一块儿。” 第三封信更绝,署名“赵府的一个下人”: “编辑先生:俺在赵家当下人十年了,有些事儿,俺实在看不下去。赵老爷逼死佃户,强占民田,都是真的。俺愿意作证,只求官府保护俺……” 这些信一登出来,江南又炸了。 原来,不只是百姓在看报纸,连士绅家的下人都在看!连中小地主都在动摇! 舆论,彻底倒向了新政。 萧战站在悦来客栈的窗前,看着楼下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茶馆里隐约传来的说书声,忽然笑了。 他对身边的萧文瑾说: “大丫,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觉醒的声音。”萧战指着窗外,“老百姓,终于开始为自己说话了。” 萧文瑾含笑点头:“是啊。这声音,一旦发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咧嘴一笑: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457章 太湖夜宴,狗急跳墙 二月十八日,太湖。 夜雾像一层潮湿的灰纱,沉沉地罩在湖面上。远处渔火点点,近处一片漆黑,只有水浪拍打船舷的“哗啦”声,单调得像谁在打瞌睡时发出的鼾声。 湖心一艘三层画舫,此刻却灯火通明。 画舫挂着“赵”字灯笼,但船舷上那些青衣家丁,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的不是扇子——是刀。船头船尾还站着几个穿着蓑衣的汉子,看似渔夫,但眼神扫过湖面时精光四射,像夜里的猫头鹰。 顶层舱房里,摆了张红木八仙桌。 围坐着八个人。 不,是七个坐着,一个躺着——赵德坤半躺在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件狐皮大氅,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串佛珠,转得“咯咯”响。 另外六人:钱有财、孙守仁、李茂才、周福贵、吴仁义、郑开源、王守业——江南八大士绅,除了躺着的赵德坤,都到齐了。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赵公,”钱有财最先沉不住气,肥硕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舱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您说萧战要咱们的命……这话从何说起?他再横,总不敢把咱们八家全杀了吧?” “不敢?”赵德坤冷笑,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钱老弟,你这些天没出门吧?知不知道外头现在管咱们叫什么?” 钱有财脸色一白。 他知道。茶馆里那些说书的,现在都管他们叫“江南八害”。孩童玩游戏,分“清丈队”和“八害党”。连他家门口卖炊饼的老汉,见了他都躲着走——以前可是点头哈腰叫“钱老爷”的。 “名声臭了,还能洗。”赵德坤缓缓坐直身子,眼中寒光闪烁,“可田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江南新报》——是今天刚出的第八期,头版头条标题刺眼:《清丈令下,隐田无处藏!首期清丈结果公示,赵氏应补税罚银已超三十万两!》 他把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看见没?三十万两!这只是第一期!等他把咱们所有的隐田都查出来,咱们八家,每家都得掏几十万两!掏得起吗?掏不起怎么办?田产充公!家产抄没!到时候,咱们就是第二个沈万金!”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孙守仁咬牙道:“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实在不行,咱们联名上书,告他萧战在江南滥杀无辜、逼反士绅!朝廷总不能……” “告?”李茂才打断他,老脸上满是讥讽,“孙老弟,你还没看明白吗?皇上是铁了心要动江南。萧战那把尚方宝剑,就是皇上亲手给的。咱们去告,等于告皇上。告得赢吗?” 他顿了顿,捻着白须,声音低沉:“更何况,现在民心在萧战那边。《江南新报》天天登咱们的丑事,老百姓看得痛快。咱们去告,百姓只会说咱们狗急跳墙。” 舱房里又是一阵死寂。 只有赵德坤转佛珠的声音,和窗外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半晌,吴仁义阴恻恻开口:“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萧战不是要清丈吗?咱们让他清不成。”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仁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兵再多,能防得住几千佃户‘暴动’?” “暴动?”周福贵一愣,“你是说……” “花银子。”吴仁义压低声音,“找那些胆小怕事、又贪小便宜的佃户。告诉他们,萧战清丈之后,官田要收回,他们这些领了官田种红薯的,都得滚蛋!再告诉他们,只要去冲击府衙闹事,每人给一两银子——不,二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郑开源皱眉:“这能行吗?那些佃户现在信萧战信得紧,王老五那种人,给银子也不会去……” “王老五那种是少数。”吴仁义冷笑,“大部分佃户,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前阵子咱们罢市,他们不也慌了?现在咱们再加把火,把谣言传得更邪乎点——就说萧战是北人,要把江南的地都分给北边来的流民!江南佃户都得给北人当奴仆!” 他顿了顿,补充道:“趁乱,咱们的人混进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舱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不是杀佃户,是杀……萧战。 钱有财手一抖,茶盏“哐当”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他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吴、吴兄,这……这可是弑杀钦差!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赵德坤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中带着疯狂,“钱老弟,你以为咱们现在就不是在诛九族的路上吗?萧战查完田亩,接下来就是查咱们这些年的‘旧账’。强占民田、逼死佃户、勾结官府、偷税漏税……哪一条不够诛九族?” 他环视众人,眼中血丝密布:“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萧战一死,新政群龙无首,皇上就算再想动江南,也得掂量掂量!咱们就有喘息之机,就有时间运作,就能把局面扳回来!” 孙守仁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干了!他娘的,萧战欺人太甚!老子在江南纵横三十年,还没受过这种气!” 李茂才闭着眼,手里佛珠转得飞快,半晌,缓缓睁开:“老朽年迈,本不想掺和这种杀头买卖。但……赵公说得对,横竖都是死。” 他看向吴仁义:“吴老弟,你有几分把握?” 吴仁义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七分。太湖上有伙水匪,叫‘水蝎子’,头目是个疤脸汉子,心狠手辣,手下有百十号亡命徒。我已经派人接触了,他们答应出手——只要银子到位。” “多少?” “五万两。” “五万两?!”钱有财惊呼,“这也太多了!” “多?”吴仁义嗤笑,“钱老弟,萧战一条命,值不值五万两?值不值咱们八家几百口人的命?值不值江南这几百万亩田?” 钱有财不说话了。 赵德坤拍板:“好!五万两就五万两!八家平摊,每家六千二百五十两。钱,明天就凑齐送去。事成之后,再加五万两酬谢!”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告诉‘水蝎子’,我要萧战死。死得越惨越好。最好……死在‘暴民’乱棍之下。这样,朝廷追查,也只能查到佃户暴动,查不到咱们头上。” 吴仁义点头:“明白。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杭州府衙前会有一场‘万人请愿’。到时候,水蝎子的人混在里面,趁乱下手。” “后天……”赵德坤掐指算了算,“够准备了。”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顿:“诸位,这是最后一搏。成了,江南还是咱们的江南。败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舱房里,烛火跳动。 映着八张或狰狞、或惶恐、或绝望的脸。 窗外,太湖水雾更浓了。 二月十九日,辰时。 杭州城,清河坊。 《江南新报》报社门口,一如既往地排着长队。百姓们等着买最新一期的报纸——听说今天有《田亩恩仇录》第五回,赵扒皮终于要被青天老爷斩首示众了,大家都想看看这老东西是怎么死的。 王老五也来了。 他今天不是来买报的——他不识字,但可以听人说说。他是来送荠菜的。 自从签了官田契,种了红薯,他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薯苗长得旺,龙渊阁的“薯农贷”让他有钱买肥买药,卫所的“护农队”还经常来巡逻,那些想捣乱的地痞都不敢靠近。 前几天,他家的婆娘在田地旁边挖了很多野荠菜,正是鲜嫩的时候,带到城里一点,送给太傅、县主尝尝鲜。 “王大爷,您这是……”报社门口维持秩序的李虎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王老五憨厚一笑:“给太傅、给县主送点荠菜。自家挖的,都摘干净了,鲜灵着呢。” 李虎乐了:“行,我给您通报一声。” 正说着,报社门开了。萧文瑾从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身简单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看起来清爽干练。看见王老五,她眼睛一亮:“王大爷,您怎么来了?” 王老五赶紧放下竹筐,就要跪:“县主……” “别跪别跪。”萧文瑾扶住他,笑道,“您这是……” “给县主送点荠菜。”王老五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不值钱,就是个心意。谢谢县主、谢谢太傅,给俺们佃户一条活路。” 萧文瑾看着竹筐里那些还沾着泥土的绿油油的荠菜,心里暖洋洋的。她让伙计把荠菜收下,对王老五说:“王大爷,您来得正好。今天报社要做个特刊,正想找几位种红薯的佃户聊聊。您愿意说说您的故事吗?” “俺?俺有啥好说的……”王老五局促地搓着衣角。 “就说您怎么种的红薯,长势怎么样,日子有什么变化。”萧文瑾温声道,“让其他佃户都看看,跟着新政走,真有活路。” 王老五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行!俺说!” 萧文瑾让伙计带王老五进去,自己则站在报社门口,看着排队买报的百姓,脸上带着浅笑。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凝固了。 街角茶馆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清丈之后,官田要收回去!那些领了官田种红薯的,白忙活一场!” “真的假的?不是说了谁种归谁吗?” “官府的话能信?前朝不也说永不加赋,后来呢?赋税加了又加!” “我还听说,萧太傅是北人,他要把江南的地都分给北边来的流民!咱们江南佃户,以后都得给北人当佃户,工钱减半!” “啊?这……这可怎么办?我昨天刚去签了官田契……” “赶紧退了吧!别到时候地没了,还惹一身骚!” 议论声越来越大,排队买报的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疑虑和恐慌。 萧文瑾眉头微蹙。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从茶馆里冲出来,对着排队的人群大喊: “乡亲们!别被萧战骗了!他是北人,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他现在给点甜头,等把地都清丈完了,就要收回去分给北人!到时候咱们江南人,都得喝西北风!”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反驳:“你胡说!王老五种红薯,那红薯藤都铺了一地,长势可好了!” “王老五?那是托!”汉子嗤笑,“萧战找的托儿!演戏给咱们看的!你们去他地里看看,那红薯苗,都是头天晚上临时插的!假的!” “你放屁!”王老五刚从报社出来,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俺那红薯是俺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你、你血口喷人!” 汉子指着王老五:“大家看看!托儿急了!被我说中了吧?” 人群更乱了。有人相信王老五,有人开始怀疑,还有人干脆退了队,不敢买报了。 萧文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没有直接反驳那汉子,而是对排队的人群微微一笑,声音清亮: “诸位乡亲,我是龙渊阁萧文瑾,也是《江南新报》的总编。刚才这位大哥说的话,大家想必都听见了。” 她顿了顿,看向那汉子:“这位大哥,你说王大爷是托儿,说他的红薯苗是假的。那咱们现在就去王大爷的田里看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你敢去吗?” 汉子一愣,眼神闪烁:“我、我凭什么跟你去?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设陷阱害我……” “不去也行。”萧文瑾笑容不变,“那咱们就在这儿,现场验证。” 她转身对报社里喊:“王二狗,去取二十斤红薯来!再搬个炉子,拿点柴火!” 王二狗应了一声,很快搬来东西。 萧文瑾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竹筐里取出几个红薯,洗干净,切成块,放进锅里,加水,点火。 “红薯是真是假,一煮便知。”她朗声道,“真红薯,煮熟了香甜软糯。假红薯……大家待会儿尝尝就知道。” 她又看向那汉子:“这位大哥,你敢尝尝吗?” 汉子脸色变了变,想溜,但周围人群已经围了上来,他走不了。 很快,锅里的水开了,红薯的香味飘出来——那是真红薯特有的甜香,做不了假。 萧文瑾让人把煮熟的红薯分给围观的百姓:“大家尝尝,这是咱们种的红薯。是真是假,舌头不会骗人。” 百姓们接过红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甜!真甜!” “是红薯!真红薯!” “王大爷没骗人!” 那汉子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李虎一把揪住。 “想跑?”李虎咧嘴一笑,“走,跟老子去府衙聊聊!看看是谁指使你在这儿造谣的!” 汉子腿都软了,连连求饶。 萧文瑾没理他,转身对百姓们说: “乡亲们,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新政推行不易,有人想阻挠,有人想破坏,这很正常。但请你们相信,皇上推行新政,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龙渊阁收购红薯,是为了让种红薯的人有钱赚。王大爷的红薯是真的长得很好,等收成以后,他挣的钱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 “今天,我会加印一份特刊。头版就是王大爷的采访——他怎么说,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卖,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还会附上龙渊阁收购红薯的契书复印件,官府颁发的田契复印件。白纸黑字,红印为凭!” “谁再敢造谣,咱们就用事实打他的脸!” 百姓们鼓掌叫好。 王老五站在人群里,老泪纵横。 萧文瑾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大爷,别怕。真相,永远比谣言有力量。” 王老五重重点头。 当天下午,《江南新报》特刊加急印刷,头版头条是醒目标题:《王老五的三亩薯田:从饿肚子到吃饱饭,一个佃户的真实故事》。 文章写得朴实,就是王老五的口述,编辑稍作整理。怎么领的官田,怎么种的薯,怎么除的草,怎么防的虫,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旁边还配了图——王老五站在薯田里的画像,薯苗绿油油一片;龙渊阁收购红薯的契书,红印鲜明;官府颁发的田契,白纸黑字。 特刊一出,谣言不攻自破。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 “诸位!最新消息!那造谣的汉子,已经被抓了,正在府衙受审!所以说啊,这耳朵听来的,不如眼睛看见的;眼睛看见的,不如手里攥着的!” 茶客们哄笑: “那汉子活该!” “王老五好样的!” “萧太傅、萧县主,是真心为咱们办事!” 但萧文瑾知道,这波谣言压下去了,下一波还会来。 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458章 萧太傅的“钓鱼执法” 酉时。 杭州府衙,后堂书房。 萧战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根竹签,正剔牙——他刚吃完饭。 对面坐着周延泰和李虎。 周延泰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李虎则一脸兴奋,摩拳擦掌。 “太傅,”周延泰擦了擦汗,声音发颤,“线报说,赵德坤他们要在明天煽动暴乱,还要……还要对您下手。这、这可是弑杀钦差啊!咱们得早做防备!” 萧战把竹签一扔,咧嘴笑了:“防备?防什么防?老子等的就是他们动手!”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 “李虎!” “在!” “你从青山县带来的那五百兄弟,现在在哪儿?” “都在城外营地待命!” “好!”萧战一拍桌子,“让他们扮成佃户,分批混进杭州城。记住,要穿得破,要装得像,要跟真佃户打成一片。明天府衙前不是有‘万人请愿’吗?你们都去,混在人群里。”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任务就一个——专抓那些煽风点火、带头闹事的。看清楚,谁喊得最凶,谁鼓动别人往前冲,谁偷偷往怀里揣家伙……就给老子按倒!记住,要抓活的,尤其是那些带刀的、带匕首的,一个都不能放跑!” 李虎眼睛一亮:“头儿,您这是要……钓鱼执法?” “没错!”萧战得意地翘起嘴角,“他们不是想煽动暴民吗?老子就给他们准备一锅‘鱼饵’!等鱼上钩了,一网打尽!” 周延泰却更担心了:“太傅,万一……万一真闹起来,伤了百姓怎么办?府衙前到时候至少几千人,一旦失控……” “所以要有预案。”萧战走到墙边,指着挂着的杭州城防图,“周总督,你组织衙役,在府衙前设三道警戒线。第一道,离府衙百步,只拦不抓;第二道,五十步,劝退为主;第三道,府衙台阶,死守不许进。” 他指着图上的几条街:“这些街道,当天全部戒严。百姓要看热闹,可以,但只许在警戒线外。敢冲击警戒线的,按暴民论处。” 周延泰苦笑:“太傅,这……这会不会太严了?万一激起民愤……” “激起民愤?”萧战挑眉,“周总督,你还没明白吗?真正想闹事的,不是百姓,是那些士绅派来的狗腿子。百姓是来看热闹的,是来讨说法的。咱们把警戒线设好,把道理讲清楚,百姓自然会站咱们这边。” 他拍拍周延泰的肩膀:“老周啊,你这人啥都好,就是胆子太小。记住,明天,你是江南总督,是杭州的父母官。该硬的时候,就得硬。出了事,老子给你顶着!” 周延泰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萧战又看向李虎:“还有,太湖那边,‘水蝎子’那伙水匪,有消息吗?” 李虎道:“有!夜枭的兄弟一直盯着。昨天夜里,有艘小船从赵家庄码头出发,去了太湖深处。今天早上回来,船上多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彪形大汉,腰间鼓囊囊的,应该是‘水蝎子’的人。” “好!”萧战眼睛更亮了,“告诉水师的兄弟,封锁太湖各出口。但别打草惊蛇,等他们的人上岸进了城,再收网!老子要一锅端!” 李虎兴奋道:“得令!” 萧战坐回椅子,摸着下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丫那边怎么样?今天报社门口那场戏,她处理得不错。” 周延泰忙道:“县主英明。特刊一出,谣言压下去大半。现在百姓都在议论王老五的红薯,没人信那些鬼话了。” “那就好。”萧战咧嘴一笑,“大丫这丫头,越来越有老子的风范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光压谣言不够。明天报社要全程跟进。写文章的秀才,都派出去,混在人群里,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尤其是那些煽动者说的话、做的事,一个细节都不能漏。等事情了了,老子要出一期特刊,名字就叫《暴乱真相录》——把那些士绅的嘴脸,扒得干干净净!” 周延泰和李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钦佩。 这位萧太傅,看着粗鲁,心思却细得很。舆论战、情报战、心理战……一套组合拳下来,那些士绅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萧战最后补充,“明天老子亲自坐镇府衙。李虎,你给我准备一套佃户的衣服,老子要混在人群里,亲眼看看,那些王八蛋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虎一愣:“头儿,这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什么?”萧战瞪眼,“老子当年在边关,蛮子十万大军都冲过,还怕这几个杂碎?再说了,不亲自看看,怎么知道谁是真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自语: “暴风雨要来了……好啊,老子就喜欢暴风雨。雨越大,雷越响,才越能看清,哪些是朽木,哪些是真金。” 悦来客栈,二楼厢房。 油灯挑得很亮,萧文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龙渊阁苏州分号:“赵德坤密会七大士绅于太湖画舫,密谈两个时辰。画舫周围戒备森严,有不明身份武装人员巡逻。” 第二份来自龙渊阁在赵府的暗线:“赵德坤已凑齐白银五万两,装入十个檀木箱,于今日申时秘密运出府,目的地疑似太湖。陪同人员中有陌生疤脸汉子,左颊有刀疤,疑似匪帮头目。” 第三份来自夜枭:“‘水蝎子’匪帮头目绰号‘蝎子爷’,左颊有刀疤,善使双刀,心狠手辣。匪帮巢穴在太湖西山岛,常接脏活,价码极高。近日有生面孔上岛,似在筹划大事。” 三份密报,指向同一个结论。 萧文瑾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打更声:“丑时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深沉,杭州城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五万两白银……真是舍得下本钱。”她轻声自语。 门被轻轻推开。 萧战穿着寝衣,趿拉着鞋走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刚被吵醒。 “大丫,这么晚还不睡?”他打了个哈欠,“看什么呢?” 萧文瑾把三份密报递给他:“四叔,您看。” 萧战接过,就着油灯看了几眼,眼睛顿时亮了:“哟,五万两?赵扒皮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啊!” 他看完密报,不但不慌,反而乐了:“好好好!老子正愁没借口端了太湖那伙水匪呢!这下好了,人赃并获,一锅端!” 萧文瑾却眉头微蹙:“四叔,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啥事?” “赵德坤既然敢花五万两买凶,说明他志在必得。”萧文瑾走到地图前,指着太湖和杭州之间的水路,“水匪从太湖到杭州,走水路最快。但明天府衙前是‘万人请愿’,他们怎么混进来?混进来之后,怎么动手?动手之后,怎么脱身?” 她顿了顿,看向萧战:“我总觉得……他们还有后手。” 萧战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大丫,你说,如果老子是赵扒皮,花了五万两买凶,会只让水匪去杀个人吗?” 萧文瑾一愣。 “不会。”萧战自问自答,“五万两啊!够买几百个死士了!只杀一个人,太亏。要杀,就连锅端——杀了老子,再趁乱把府衙砸了,把清丈的账册烧了,把支持新政的官员都宰了。这样,江南才真的会乱,他们才有机会翻盘。” 他越说眼睛越亮:“对!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煽动暴民冲击府衙,只是幌子!真正杀招,是水匪混在暴民里,趁乱执行斩首行动!” 萧文瑾脸色变了:“那……那四叔您还亲自去府衙?” “去!为什么不去?”萧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老子不去,他们怎么上钩?不上钩,老子怎么一网打尽?”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在手里掂了掂: “大丫,传令下去。第一,让水师加强太湖巡逻,但不要打草惊蛇。明天早上,放‘水蝎子’的人上岸——但要盯死了,一个都不能跟丢。” “第二,让夜枭的人提前潜入府衙周围的所有制高点——茶楼二楼、酒馆阁楼、民居屋顶。明天凡是试图接近府衙的陌生面孔,全部标记。有异动的,立即控制。”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府衙后院,给老子准备二十口大铁锅。” 萧文瑾一愣:“铁锅?做什么?” “煮红薯啊!”萧战理直气壮,“不是‘万人请愿’吗?老子在府衙后院支锅熬红薯粥,蒸红薯馍!凡是不闹事、老老实实看热闹的百姓,一人一碗粥两个馍!管够!红薯推广不能耽误!” 萧文瑾哭笑不得:“四叔,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吃……” “这你就不懂了。”萧战得意道,“这叫‘攻心为上’。那些被煽动来的百姓,多半是贪小便宜,或者被谣言吓的。咱们给他们吃的,给他们讲道理,他们还好意思闹吗?到时候,真正想闹事的,就暴露出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对!就这么办!大丫,你让龙渊阁的伙计多准备点红薯,再雇几十个厨娘,明天一早就在府衙后院开火!香气飘出去,看谁还忍心闹事!” 萧文瑾扶额苦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招虽然离谱,说不定真管用。 “还有,”萧战正色道,“明天你不要去府衙。留在报社,坐镇指挥。万一……万一老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得稳住局面。” 萧文瑾眼圈一红:“四叔……” “哭啥?”萧战拍拍她的肩膀,“老子命硬着呢!当年在边关,蛮子杀人不眨眼,老子不也活蹦乱跳的?区区几个水匪,还能翻了天?”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大丫,你是咱们萧家的主心骨。四叔冲锋陷阵,你在后方运筹帷幄。咱们叔侄俩配合,才能打赢这一仗。” 萧文瑾重重点头,擦干眼泪:“四叔放心,报社这边交给我。明天的特刊,我已经让王启明准备了,名字就叫《暴风雨中的杭州》——全程记录,绝不错过一个细节。” “好!”萧战大笑,“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老子的红薯香!” 深夜。 杭州城陷入沉睡,但某些角落,暗流正悄然涌动。 赵府,密室。 烛火跳动,映着两张脸。 一张是赵德坤,蜡黄,憔悴,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另一张是疤脸汉子——左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两把弯刀,刀柄缠着黑布。 “蝎子爷,”赵德坤将一叠银票推过去,“这是尾款,两万五千两。事成之后,另外两万五千两,一分不少。” 疤脸汉子——蝎子爷,抓起银票,蘸着唾沫数了数,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赵老爷爽快。放心,俺们兄弟干这活儿,熟。” 赵德坤压低声音:“明天,府衙前会有大乱。你们的人混在里面,趁乱接近萧战。记住,我要他死。死得越惨越好。最好是……乱棍打死,面目全非。” 蝎子爷狞笑:“这个俺在行。乱棍打死,查不出伤口,官府只能定为‘暴民误伤’。高,赵老爷这招高。” 赵德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又叮嘱:“但也要小心。萧战身边肯定有护卫。你们的人,要分批接近,不要扎堆。动手要快,得手后立刻撤,不要恋战。” “撤?”蝎子爷挑眉,“往哪撤?城里肯定戒严。” “太湖。”赵德坤指着地图,“得手后,你们的人分散突围,到城南码头,那里有船接应。直接回西山岛。等风头过了,我再把剩下的银子送去。” 蝎子爷点头:“成。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又密议了些细节,直到丑时末,蝎子爷才悄无声息地离开赵府,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坤独自坐在密室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萧战啊萧战……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同一时间,府衙后院。 萧战也没睡。 他蹲在院子里,正擦剑。 不是尚方宝剑——那玩意儿是礼仪性的,没开刃。他擦的是自己的战刀,刀身三尺,寒光凛冽,刀柄缠着牛皮,已经被手掌的汗浸得发黑。 李虎站在一旁,低声道:“头儿,都安排好了。五百兄弟,明天一早分批进城,混在佃户里。夜枭的兄弟,已经在制高点就位。水师那边也打好招呼,太湖出口全部封锁,只等瓮中捉鳖。” 萧战点点头,继续擦刀。 擦完刀,他又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用袖子仔细擦拭。金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朕亲临”四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李虎,”萧战忽然开口,“你跟老子多少年了?” 李虎一愣:“从青山县算起……八年了。” “八年……”萧战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时间真快。记得当年在青山县小河村,你还是个愣头青。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汉子了。” 李虎眼眶一热:“头儿……” “明天这一仗,不比边关轻松。”萧战站起身,把刀插回刀鞘,“边关是明刀明枪,这里是暗箭难防。咱们在明,他们在暗。稍有疏忽,就是万劫不复。” 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但老子不怕。为什么?因为咱们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那些士绅,躲在暗处耍阴招,说明他们怕了,心虚了。咱们越硬,他们越怕。” 李虎重重点头:“头儿,我明白了!” 萧战咧嘴一笑:“明白就好。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咱们演一场好戏给全江南看!” 悦来客栈,二楼厢房。 萧文瑾也没睡。 她在写信。 信是写给李承弘的,用龙渊阁的密语。 “……四叔已布置妥当,明日将有一场硬仗。赵德坤等狗急跳墙,买通太湖匪帮,欲趁乱行刺。四叔将计就计,欲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妾身在报社坐镇,以舆论策应。然刀剑无眼,心中难免忐忑。望殿下在朝中多加周旋,勿使奸人得逞。江南新政,已至关键。此役若胜,大局可定;若败……妾身与四叔,当以死报国。”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折好,装入特制的竹筒,用蜡封口。 “春杏。”她轻声唤道。 贴身丫鬟春杏推门进来:“小姐。” “这封信,用三号信鸽,连夜发往京城。”萧文瑾将竹筒递过去,“务必送到殿下手中。” “是。”春杏接过竹筒,快步退下。 萧文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她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风暴正在酝酿。 明天将是决定江南命运的一天。 杭州城,某处陋巷。 一个破败的小院里,几个佃户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明天……真要去府衙闹事?”一个年轻佃户惴惴不安。 “去吧,赵老爷说了,去就给二两银子。”另一个年长些的佃户舔了舔嘴唇,“二两啊,够买一百斤米了。” “可……可萧太傅对咱们不错啊。王老五种红薯真挣着钱了……” “你知道啥?”年长佃户瞪眼,“那是演戏!等清丈完了,地都得收回去!到时候,咱们这些领了官田的,都得滚蛋!还不如现在挣点银子实在!” 年轻佃户犹豫不决。 这时,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抹着锅灰的汉子走进来——正是李虎手下的一个兵,扮成佃户来摸底细的。 “兄弟,你也去?”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赵老爷真给二两?” “真给!”年长佃户点头,“明天辰时,府衙前集合。去了就有钱拿!”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脸上堆笑:“成!那我也去!二两银子,不要白不要!” 众人又议论了一阵,各自散去。 汉子走出小院,拐进一条暗巷,对等在那里的同伴低声道:“标记,这个院子,五个人。明天重点盯防。” “明白。” 夜色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网的一头,是赵德坤等士绅的垂死挣扎。 另一头,是萧战的将计就计。 而网的中间,是成千上万茫然不知的百姓。 暴风雨前夜,杭州城安静得可怕。 只有更夫嘶哑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寅时三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夫不知道,他要防的,不是小偷。 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第459章 擒贼平乱 杭州城的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东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更夫敲完最后一趟梆子,打着哈欠回家补觉了——他完全没注意到,今早的杭州城,安静得有点反常。 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有挑担卖菜的、赶早市的商贩在街上走动了。可今天,除了偶尔几声狗吠,整座城像被人捂住了嘴。 悦来客栈二楼,萧战已经起床了。 他没穿官服,而是套了身破旧的粗布短褂——补丁摞补丁,膝盖处还磨出了两个洞。头发胡乱抓了两把,用草绳一扎,脸上故意抹了点锅灰,看着就跟街上那些苦哈哈的佃户一个样。 李虎站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头儿,您这扮相……也太像了。” “像就对了。”萧战对着铜镜照了照,很满意,“老子当年在边关,扮蛮子探营的时候,比这还像。哎,这裤腰是不是太松了?” 他扯了扯裤腰带——是根草绳,真佃户用的那种。 “松点好,松点才像饿肚子的。”李虎憋着笑,“头儿,咱们的人都到位了。五百兄弟,分二十批进城,现在都混在城西那片窝棚区,跟真佃户住一块儿,早饭都一起吃糊糊呢。” “吃糊糊?”萧战挑眉,“那不行,打仗前得吃饱。去,让龙渊阁的伙计送点干粮过去——别太好,杂粮饼子就行,但要管够。” “明白!” 萧战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家伙:怀里揣着“如朕亲临”的金牌,腰后别了把短刀——刀鞘用破布缠着,看不出来。袖子里还藏了根铁尺,一尺长,黑不溜秋,敲人脑袋一敲一个包。 “大丫呢?”他问。 “王妃在报社,一宿没睡,在赶特刊。”李虎道,“刚才春杏来传话,说王妃让您务必小心,刀剑无眼,该躲就躲,别逞强。” 萧战乐了:“这丫头,还操心起老子来了。告诉她,老子命硬,阎王爷见了都头疼。” 正说着,楼下传来周延泰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傅!太傅您起了吗?” 萧战推开窗往下看,周延泰穿着官服,但官帽戴歪了,脸色白得像纸,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老周,你这模样,像要去哭丧。”萧战趴在窗台上笑。 周延泰抬头看见萧战的扮相,差点没站稳:“太、太傅,您这……真要去啊?” “废话,老子说话算话。”萧战从二楼直接跳下来——轻飘飘落地,身手矫健得很,“怎么样,府衙那边布置好了?” “布置好了……”周延泰擦擦汗,“三道警戒线,衙役二百人,弓手五十人,都就位了。可、可下官这心里,还是没底啊。万一真闹起来,伤了百姓……” “伤不了。”萧战拍拍他肩膀,“有老子在呢。你记住,今天你是江南总督,要拿出总督的派头。该喊话喊话,该弹压弹压,别软趴趴的跟个娘们似的。” 周延泰苦笑:“下官……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萧战正色道,“老周,咱们共事这些天,我知道你这人不坏,就是胆子小。但今天这事儿,没退路。咱们退了,新政就完了,江南百姓就真没活路了。你想想,你当官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话戳中了周延泰的心窝子。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太傅教训的是。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萧战咧嘴一笑,“走吧,去府衙。老子倒要看看,今天这场戏,能唱出什么花样。” 辰时正,杭州府衙前。 平日里肃穆的府衙广场,今天热闹得像庙会。 不是真的庙会——没有卖糖人的,没有耍把式的,只有黑压压的人。至少三千人,把府衙前那片青石板广场挤得满满当当。前排是些衣衫褴褛的佃户,中间夹杂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后排……后排的人眼神不太对,虽然也穿着破衣服,但站得笔直,眼神乱瞟。 府衙台阶上,周延泰已经就位。他今天特意穿了簇新的官服,补子上的仙鹤绣得栩栩如生。虽然腿还有点抖,但至少站得挺直。 他身边站着杭州知府、同知、通判等一干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台阶下,衙役们手持水火棍,排成三列,拦出了三道警戒线。最外圈离府衙百步,中间五十步,最里圈就在台阶下。 警戒线外,百姓们议论纷纷: “今天这是要干啥?真清丈啊?” “听说是‘万人请愿’,要官府给个说法。” “请什么愿?不是已经清丈了吗?” “你懂啥,有人传话说清丈完了地要收回去……” 人群中,萧战蹲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旁边——摊主是他的人扮的,炊饼是真的,但今天不卖,就摆着看。 他手里拿着个杂粮饼子,啃一口,嚼两下,眼睛像鹰一样扫视人群。 很快,他发现了目标。 东南角,七八个汉子聚在一起,虽然也穿着破衣服,但脚上的鞋露了馅——是崭新的布鞋,底子都没怎么磨。寻常佃户,谁舍得穿新鞋来请愿? 西北角,十几个年轻人,手里都拿着短棍——用破布包着头,但形状瞒不过萧战这种老行伍。不是擀面杖,是实心的硬木棍,打人一下能断骨头。 正前方,人群最密集处,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站在一块石头上,唾沫横飞地演讲: “乡亲们!咱们今天来,就是要讨个公道!萧战说是给咱们分地,可地呢?清丈了这么久,咱们看到一分地了吗?没有!全是骗人的!” 底下有人应和:“对!骗人的!” “他还说种红薯能挣钱,可红薯卖给谁?龙渊阁?龙渊阁也是他家的!价格他说了算!到时候压价压到一文钱一斤,咱们哭都来不及!” “就是!北人没一个好东西!” 萧战听着,不仅不生气,反而乐了。他碰了碰旁边“卖炊饼”的李虎:“听见没?说咱们北人没好东西。待会儿抓他的时候,你问问他是哪人——我赌五文钱,肯定不是江南人。” 李虎憋着笑:“头儿,您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不笑?”萧战又啃了口饼子,“这帮孙子,演戏都不认真。你听那口音,带着河北腔,装什么江南佃户?” 果然,那汉子越说越激动,开始煽动: “乡亲们!咱们不能等了!今天必须让官府给个说法!地到底分不分?税到底减不减?不给说法,咱们就冲进去!” “冲进去!”底下几十个人齐声喊。 但大部分百姓还是犹豫,面面相觑,不敢动。 这时,府衙后院突然飘来一股香气。 那是红薯的甜香,混着米粥的醇厚,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百姓们鼻子都抽了抽。 “什么味儿?” “好香啊……” “好像是……红薯粥?” 紧接着,府衙侧门开了。十几个龙渊阁的伙计抬着大木桶出来,桶里冒着热气,香气四溢。后面还有妇人端着蒸笼,掀开笼布——里面是黄澄澄的红薯馍,看着就软和。 一个伙计敲着铜锣喊: “乡亲们!萧太傅说了,今天来请愿的,都是关心新政的!关心新政就是关心自家饭碗!太傅请大伙儿喝红薯粥,吃红薯馍!不要钱,管够!排好队,一个个来啊!” 百姓们愣住了。 请愿还有粥喝?还有馍吃? 前排一个老汉颤巍巍问:“真、真不要钱?” “真不要!”伙计笑呵呵的,“太傅说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这下人群骚动了。 那些真佃户、真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早上出门来请愿,不是去干力气活,很多人就没吃早饭。 “要不……先去喝碗粥?” “我看行,反正站着也是站着……” “萧太傅仁义啊……” 不少人开始往粥摊那边挪。 站在石头上的汉子急了:“别去!那是糖衣炮弹!喝了他们的粥,咱们就说不出来话了!” 可肚子饿的时候,谁管你炮弹不炮弹? 越来越多的人往粥摊涌。伙计们手脚麻利,一人一碗稠粥,两个大馍。粥是真稠,勺子插进去都不倒;馍是真大,一个巴掌撑不开。 百姓们端着粥碗,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喝起来。烫得直吸气,但脸上都是满足。 “香!真香!” “这红薯粥,比俺家过年熬的还稠!” “太傅真是好人啊……” 那汉子眼看煽动失败,脸都绿了。他给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会意,突然把碗一摔! “砰!” 粥碗碎了一地。 “乡亲们!别被这点小恩小惠骗了!他们这是收买人心!等咱们吃了他们的粥,他们就要收地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冲出十几个彪形大汉——正是吴仁义安排的人,个个手里握着短棍,朝着府衙台阶冲去! “冲啊!砸了府衙!” “不给说法,今天就闹个大的!” 百姓们吓得四散躲避,粥摊前乱成一团。 周延泰在台阶上,腿又软了,但还是强撑着喊:“站住!冲击府衙是重罪!退回去!” 谁听他的? 那十几个人已经冲过了第一道警戒线,衙役们举着水火棍拦,但他们人多,硬是冲开了一个口子。 眼看就要冲到第二道警戒线——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笃”的一声,钉在冲在最前面那汉子的脚前! 箭尾嗡嗡颤抖。 所有人动作一僵。 府衙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弓手,张弓搭箭,箭镞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粥摊方向传来: “都他妈给老子站住!” 萧战扔掉手里的饼子,拍拍手上的渣,站起身。他还是那身破衣服,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他走到那支箭前,弯腰拔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哟,三棱箭镞,军用的。”他看向冲在最前面的汉子,“你们佃户,还挺讲究,冲个府衙还带军用箭?” 那汉子脸色一变:“你、你谁啊?” “我?”萧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萧战。”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穿着破衣服、脸上抹着锅灰的“佃户”。 萧战把箭随手一扔,走到周延泰身边,对台阶下的百姓们说: “乡亲们,粥好喝吗?” 百姓们下意识点头。 “馍好吃吗?” 又点头。 “那就好。”萧战笑了,“吃饱了,咱们说正事儿。刚才有人说,我萧战是北人,跟江南人不是一条心,要把江南的地分给北人——放他娘的狗屁!” 他声音陡然提高: “老子是北人没错,但老子吃的也是江南的米,喝的是江南的水!皇上派我来江南,不是来抢地的,是来救命的!江南现在什么样子?佃户饿死,士绅囤粮,粮价飞涨,流民遍地!再不管,江南就完了!” 他指着那些冲阵的汉子: “你们看看这些人!穿的破衣服,脚上是新鞋!拿的‘擀面杖’,是实心硬木棍!说话带着河北腔,装什么江南佃户?啊?” 那几人脸色煞白。 萧战继续骂:“还有那个站在石头上喷口水的,你说你是佃户?来,把手伸出来我看看!佃户的手,老茧在哪儿?虎口在哪儿?你他妈虎口比老子还光滑,装什么大尾巴狼!” 百姓们这才仔细看——确实,那些冲阵的人,虽然脸上抹了灰,但手很干净,虎口没有茧子。 “他们是假的!” “对!真佃户谁穿新鞋!” “俺就说不对劲……” 萧战趁热打铁:“今天这场戏,是谁安排的?赵德坤?钱有财?还是孙守仁?花多少钱雇的你们?五万两?十万两?老子这颗脑袋,就这么值钱?”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高高举起: “看见没?皇上赐的金牌!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新政必须推行!清丈必须完成!谁阻挠,就是抗旨!抗旨什么罪?斩立决!” 金牌在晨光下金光闪闪。 百姓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那些假佃户也慌了,想跑,但周围突然冒出很多“真佃户”——其实是李虎的人,把他们围在中间。 萧战对屋顶的弓手喊:“放箭!” “嗖嗖嗖!” 几十支箭射向那些假佃户——但不是射人,是射他们脚前的地面。箭雨钉成一排,把他们困在中间。 “抓!”萧战一声令下。 李虎带着人如狼似虎扑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那十几个人全按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萧战走到那个站在石头上的汉子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问: “兄弟,哪人啊?” 汉子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萧战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个红薯馍,掰了一块塞自己嘴里,“嗯,真甜。你要不要来一块?吃饱了好上路。” 汉子浑身一颤。 萧战拍拍他的脸:“放心,老子不杀你。留着你,还有用。不过你得告诉我,赵德坤那老东西,除了让你们煽动暴民,还安排了什么后手?水匪呢?‘水蝎子’的人,藏在哪儿?” 汉子眼神闪烁。 萧战叹口气:“你看,给你机会你不珍惜。李虎——” “在!” “拖到后院,大刑伺候。不用客气,只要留口气能说话就行。” “得令!” 李虎像拖死狗一样把汉子拖走了。 萧战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对跪在地上的百姓们说: “乡亲们,都起来吧。今天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你们是受了蒙骗,是被利用了。粥继续喝,馍继续吃,吃完该干嘛干嘛去。清丈田亩、分地种薯,照常进行!” 百姓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起身。 但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人群中,突然冲出三个黑衣人!他们动作极快,像三道黑色闪电,直扑萧战! 手里不是棍子,是刀!明晃晃的钢刀! “太傅小心!”周延泰惊呼。 萧战却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退反进,迎着刀光冲上去! 第一个黑衣人挥刀劈来,萧战侧身闪过,右手铁尺闪电般击出,“啪”的一声敲在对方手腕上! “啊!”黑衣人惨叫,钢刀脱手。 萧战顺手接住刀,反手一刀背拍在对方脸上——没开刃的那面,但力道极大,直接拍晕。 第二个黑衣人已经冲到面前,刀尖直刺胸口! 萧战不退,左手袖中铁尺滑出,“当”的一声架住钢刀,右手刀顺势一抹—— 刀锋贴着对方喉咙划过,留下一道血线,但不深。 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第三个黑衣人最狡猾,绕到侧面,刀劈萧战后颈! 萧战像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弯腰,刀锋擦着头皮过去。他顺势一个扫堂腿—— “砰!” 黑衣人被扫倒在地,萧战一脚踩在他胸口,刀尖点着对方鼻梁: “‘水蝎子’的?” 黑衣人咬牙:“要杀就杀!” “有骨气。”萧战咧嘴,“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抬头对屋顶喊:“都下来吧!戏演完了!” 屋顶弓手纷纷跳下——其实都是夜枭的人假扮的,真弓手在更隐蔽的位置。 李虎也从后院跑回来,手里拎着那个汉子——已经招了。 “头儿,问出来了。‘水蝎子’的人分三批,一批在府衙前制造混乱,一批混在百姓里伺机动手,还有一批……”他顿了顿,“在赵府接应。” 萧战眼睛一亮:“赵府?赵德坤那老东西,胆子够肥啊,敢把水匪藏家里?” “说是等事成之后,从赵府密道出城,直接去太湖。” “好好好!”萧战抚掌大笑,“这下人赃并获,看那老东西怎么狡辩!” 他转身对周延泰说:“老周,这儿交给你了。安抚百姓,该喝粥喝粥,该发馍发馍。老子去赵府,会会那位赵老爷。” 周延泰这会儿腰杆彻底硬了,挺胸抬头:“太傅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萧战又对百姓们喊:“乡亲们,都看见了?这就是那些士绅的手段!雇水匪,杀钦差,还想把屎盆子扣你们头上!你们说,这种人该不该抓?” “该!”百姓们齐声喊。 “该不该杀?” “该!” “好!”萧战翻身上马——李虎早就牵来了,“那你们就等着看!今天,老子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马蹄声响起,萧战带着一百精兵,直奔赵府。 百姓们目送他远去,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萧太傅威武!” “威武!” “威武!” 声浪震天。 而此时,赵府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第460章 擒贼抄家 赵德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佛珠,转得飞快。 他已经转了一早上了,从卯时转到辰时,佛珠都快被他转出火星子了。 管家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怎么还没消息?”赵德坤嘶哑着嗓子问,“蝎子爷的人,得手了没?” “老爷,府衙那边太乱,咱们的人进不去,也出不来。”管家苦着脸,“不过刚才有路人说,听见府衙那边喊‘萧太傅威武’,还鼓掌……” 赵德坤心里“咯噔”一下。 “威武?”他喃喃自语,“萧战没死?”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跑进来:“老爷!不好了!萧、萧战带着兵,往咱们府上来了!” “什么?!”赵德坤霍然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管家赶紧扶住他:“老爷,您别急,也许、也许是来问话的……” “问话带兵?”赵德坤惨笑,“他是来抄家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去,把密室打开,让蝎子爷他们从密道走。快!” “是!” 管家刚要走,赵德坤又叫住他:“等等。把账册、田契、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烧了。一张纸都不能留!” “明白!” 赵府顿时乱成一团。 后院密室里,蝎子爷正和几个手下喝酒——酒是赵府珍藏的三十年女儿红,菜是太湖银鱼、东坡肉,吃得满嘴流油。 “老大,赵扒皮这老小子,对咱们还真不错。”一个疤脸汉子啃着鸡腿说。 蝎子爷抿了口酒,冷笑:“五万两银子,吃他点喝他点怎么了?待会儿等消息,要是成了,还有两万五呢。” 正说着,管家冲进来:“蝎子爷!快走!萧战带兵来了!” 蝎子爷脸色一变:“萧战没死?” “不知道!反正他往这儿来了!老爷让你们赶紧从密道走!” 蝎子爷放下酒杯,眼中凶光一闪:“走?往哪走?萧战既然没死,说明咱们的人失手了。现在出去,不是自投罗网?” “那、那怎么办?” 蝎子爷狞笑:“怎么办?杀出去!萧战带了多少人?” “听说……一百多。” “一百多?”蝎子爷乐了,“咱们也有八十多兄弟,怕他?走,跟老子杀出去!宰了萧战,五万两照拿!” 手下们轰然应诺,纷纷抄起家伙。 密道?不走了!直接杀! 赵府大门外。 萧战勒住马,看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府邸——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前两只石狮子威武霸气,门楣上“赵府”两个金字匾额,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嚯,真气派。”萧战咂咂嘴,“这得贪多少银子,才能盖这么大门脸?” 李虎在旁边说:“头儿,直接冲进去?” “急什么。”萧战翻身下马,走到大门前,抬手—— “咚咚咚!” 敲了三下。 门里没动静。 “咚咚咚咚咚!” 又敲五下。 还是没动静。 萧战乐了:“不开门?行,李虎,给老子撞!” 李虎一挥手,十几个士兵抬着撞木,“咚咚咚”开始撞门。 撞了十几下,大门“轰”的一声开了——不是撞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开门的是个老门房,颤巍巍地说:“太、太傅,老爷说……请您客厅用茶。” “用茶?”萧战咧嘴,“老子是来抄家的,不是来喝茶的。让你们老爷滚出来!” 话音未落,门里突然冲出几十个黑衣人! 正是“水蝎子”的人! 他们也不废话,挥刀就砍! 萧战早就有准备,后退一步,身后士兵立刻结阵——长枪在前,刀盾在后,弓手在第三排。 “放箭!” “嗖嗖嗖——” 一轮箭雨,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水匪中箭倒地。 蝎子爷眼睛都红了:“萧战!老子跟你拼了!” 他挥舞双刀,像头发疯的野猪,直冲萧战! 萧战不闪不避,从士兵手里接过一杆长枪,迎了上去。 “当!”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蝎子爷不愧是悍匪,力气极大,双刀舞得水泼不进。但萧战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枪法更狠更刁钻,专挑要害。 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蝎子爷渐渐不支。 萧战瞅准一个破绽,一枪刺中他肩膀! “啊!”蝎子爷惨叫,双刀脱手。 萧战枪杆一抡,把他扫倒在地,枪尖点着喉咙: “你就是‘蝎子爷’?” 蝎子爷咬牙:“是又怎样?” “不怎样。”萧战笑,“就是确认一下,免得杀错人。李虎,绑了!” 水匪头目被擒,剩下的乌合之众很快被镇压。八十多个水匪,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 萧战踩着满地的血,走进赵府。 赵德坤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素色绸衫,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但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萧太傅。”他拱了拱手,声音嘶哑,“不知太傅驾临,有何贵干?” 萧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翘起二郎腿: “赵老爷,咱们就别绕弯子了。‘水蝎子’的人在你府上,人赃并获。买凶刺杀钦差,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赵德坤闭了闭眼:“太傅,这些人……是匪徒,是他们强闯民宅,与老夫无关。” “强闯民宅?”萧战乐了,“赵老爷,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强闯民宅还帮你守大门?还吃你的喝你的?还等你烧完账册才出来?” 他顿了顿,盯着赵德坤的眼睛: “刚才在你后院,找到了还没烧完的账册。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永安八年,贿赂苏州知府白银五千两;永安九年,强占太湖渔田三百亩,逼死渔民三人;永安十年,偷逃田税两万三千两……需要我继续念吗?” 赵德坤浑身颤抖,终于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太傅……饶命……” “饶命?”萧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德坤,你逼死佃户的时候,想过饶他们的命吗?你强占民田的时候,想过饶那些百姓的命吗?你偷税漏税、囤积居奇的时候,想过江南还有多少人在饿肚子吗?” 他每问一句,赵德坤就抖一下。 最后,萧战叹口气: “罢了,老子今天不杀你。你的命,留给朝廷,留给律法。” 他对李虎说:“抄家。所有田产、商铺、银钱,全部查封。账册、信件,一张纸都不能漏。赵府上下,全部收押!” “得令!” 士兵们如狼似虎,开始抄家。 赵德坤瘫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萧战不再看他,走出大厅。 院子里,赵府的家眷、下人被集中看押,哭声一片。 萧战走到那个老门房面前——就是刚才开门那个。 老门房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太傅饶命……太傅饶命……小的只是看门的,什么都不知道……” 萧战扶起他:“老人家,别怕。你只是看门的,没做坏事,老子不抓你。不仅不抓你,还有赏。” 他从怀里掏出个红薯馍,塞给老门房:“拿着,吃饱了,回家吧。赵府以后……不需要看门的了。” 老门房捧着红薯馍,老泪纵横。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出赵府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照在“赵府”那块金字匾额上,刺眼得很。 萧战抬头看了看,对李虎说:“把那匾摘了。” “摘了干嘛?” “劈了当柴烧。”萧战咧嘴一笑,“烧了给百姓熬红薯粥——这木头,熬粥肯定香。” 李虎也笑了:“得令!” 马蹄声响起,萧战带着兵,去往下一家。 钱府、孙府、李府…… 这一天,杭州城见证了江南百年未有的巨变。 八大士绅,七家被抄,家主下狱。 只有王家——王守业早早投诚,配合清丈,逃过一劫。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诸位!最新消息!萧太傅单枪匹马,擒水匪,抄赵府,八大士绅倒了七个!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茶客们鼓掌叫好: “该!赵扒皮早该倒了!” “萧太傅威武!” “江南的天,终于亮了!” 而此时,悦来客栈里,萧文瑾正在写信。 信是给李承弘的。 “……四叔今日大获全胜,擒水匪头目,抄七家士绅,江南震动。然妾身忧心,士绅虽倒,其党羽仍在,朝中必有反弹。望殿下早做准备,勿使奸人反扑。另,江南新政已见成效,百姓归心,此乃大幸。妾身与四叔,定不负皇上与殿下所托。” 写完信,她走到窗边。 窗外,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比往常更亮,更温暖。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京城里,也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京城,睿王府。 李承弘看着刚刚送到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赵文渊写的——当朝礼部尚书。 信中措辞严厉,痛斥萧战在江南“滥杀无辜、逼反士绅、动摇国本”,要求太子立即下令召回萧战,严惩不贷。 “殿下,”幕僚低声说,“赵尚书这次是动了真怒。听说他在朝中串联了三十多位官员,准备联名弹劾萧太傅。” 李承弘放下信,淡淡道:“让他弹。” “可是……江南士绅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是闹起来……” “闹?”李承弘笑了,“他们敢闹,孤就敢接。你去告诉赵文渊,就说孤说的:江南之事,父皇已有圣裁。萧太傅所做所为,皆奉皇命。他若不服,让他去找父皇说。” 幕僚一惊:“殿下,这……是不是太强硬了?” “强硬?”李承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宫灯,“孤就是要强硬。江南积弊百年,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革除,岂能让几个跳梁小丑坏了大事?” 他顿了顿,又说:“你去通政司,把《江南新报》最近十期,全部刊印,分发给朝中各位大臣。让他们看看,江南的士绅,到底是怎么‘无辜’的。” “是!” 幕僚退下后,李承弘又拿起萧文瑾的信。 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迹,他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大丫……”他轻声自语,“你和四叔在江南拼命,我在京城,绝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 他提笔回信: “……江南之事,为夫已知晓。四叔雷霆手段,大快人心。朝中虽有杂音,然我与父皇,皆为汝等后盾。放手为之,勿虑其他。另,春闱在即,江南士子或有异动,需早做防备。切切。”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江南春早,望卿珍重。待新政功成,我当亲赴江南,与卿共赏西湖烟雨。” 信鸽扑棱棱飞向南方。 带着睿王的嘱托,也带着一丝对爱妻思念的情愫。 而此时江南,萧战正蹲在赵府后院,看着士兵们清点抄没的财物。 “头儿,初步清点出来了。”李虎拿着账册,声音都在抖,“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珠宝玉器,还没算。田契……四万三千亩。商铺,一百二十间。粮食……粮仓是满的,至少三十万石。” 萧战听完,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骂了句: “他娘的……这帮孙子,是真能贪啊。” 他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完,他对李虎说: “去,告诉周延泰,明天开仓放粮!三十万石粮食,全部分给百姓!还有这些银子,拿出一半,作为‘新政基金’,修路、修渠、办学堂!剩下一半,上缴国库!” 李虎兴奋道:“得令!” 萧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晚风吹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他看着杭州城的万家灯火,喃喃自语: “这才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461章 获粮三百万石 二月二十一,清晨。 杭州城的百姓一开门,就看见府衙前贴了张巨大的告示——不是贴在墙上,是架了个木牌,有一人高,白纸黑字,写得密密麻麻。 识字的围在前面念,不识字的在后面听。 “告示!奉钦差大臣萧太傅令:查赵、钱、孙、李、周、吴、郑七家士绅,勾结匪类、刺杀钦差、偷逃国课、强占民田等十大罪状,证据确凿。现抄没其家产,充公归库。” “其中,粮食一项,计三十万石。自今日起,开仓放粮!凡杭州府籍贯之佃户、贫民,凭里正担保,每户可领糙米一石!限期三日,过时不候!” “另,抄没银钱,计白银八十万两。其中四十万两,将用于江南新政:修路、修渠、办学堂、设医馆。具体章程,不日公布。” “其余四十万两,上缴国库,以充国用。” “钦此。” 念告示的老秀才声音洪亮,念到最后,自己都激动了: “三十万石粮啊!够全城百姓吃半年了!” 底下百姓炸了锅: “真发粮?不要钱?” “一石!够一家吃一个月了!” “萧太傅真是活菩萨啊!” “还修路办学堂!这下咱们孩子也能识字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府衙——不是闹事,是领粮。 府衙前早就搭起了十个大棚,但不是粥,是直接发米。衙役们维持秩序,师爷们登记造册,士兵们扛着一袋袋米出来,堆得像小山。 王老五也来了,带着儿子王大柱。他手里拿着里正开的担保书,手有点抖。 排了半个时辰队,轮到他们了。 登记师爷看了看担保书:“王老五?钱塘县佃户?” “是、是俺。” “按手印。” 王老五在登记册上按下手印。 两个士兵抬过一袋米——标准的官斗一石,沉甸甸的。 王大柱接过,差点没抱住。 “爹,真、真是一石……”他声音发颤。 王老五摸着米袋,粗糙的手掌感受着麻布的纹理,眼圈红了。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家里断粮,他去赵家求借,赵家管家说:“借一斗还三斗,爱借不借。”他咬牙借了,到现在利滚利,已经还不清了。 可现在,官府白给一石。 “谢谢……谢谢太傅……”他朝着府衙方向,深深鞠躬。 身后排队的佃户们,也都红了眼眶。 这不是一石米。 这是一条活路。 而此时,萧战正坐在府衙后堂,听着各地传来的消息。 周延泰捧着厚厚一摞文书,汇报: “太傅,苏州府来报,抄没赵家田产八千亩,钱家五千亩,孙家四千亩……七家合计,在苏州府共有田产三万两千亩。粮食十五万石,白银四十万两。” “松江府来报,抄没田产两万八千亩,粮食十二万石,白银三十五万两。” “湖州府来报……” “嘉兴府……” “镇江府……” 萧战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等周延泰汇报完,他看着纸上那个数字,自己也吓了一跳。 “七家在江南各府,总计田产……十八万六千亩?”他抬头,“这么多?” 周延泰苦笑:“这还是查实的。隐田、挂靠的,还没算进去。真要全查清楚,恐怕不下三十万亩。”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亩! 江南最肥沃的土地,七家就占了三十万亩!难怪百姓没地种,难怪佃户饿肚子。 “粮食呢?”他问。 “各府合计,已经查抄的粮食,约一百二十万石。但据线报,这些士绅在各地还有秘密粮仓,如果全找出来,恐怕……不下三百万石。” “三百万石!”萧战拍案而起,“他娘的!三百万石!江南去年粮税才多少?二百万石!他们囤的粮,比朝廷收的税还多!” 周延泰擦擦汗:“太傅息怒……这些士绅,经营百年,盘根错节,有这么多存粮,也不意外。” “不意外?”萧战冷笑,“老子很意外!江南闹粮荒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看着百姓饿死,也不肯开仓放粮!现在好了,全他娘的充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传令各府:查抄的粮食,全部登记造册。其中一百万石,就地分发给佃户、贫民。剩下的两百万石,运往杭州,统一调配。” 周延泰一愣:“太傅,这么多粮,都分了?是不是……留点备用?” “留什么留?”萧战瞪眼,“粮食是吃的,不是看的!百姓饿肚子,咱们囤着粮,那跟那些士绅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留五十万石作为‘常平仓’,平抑粮价。其余一百五十万石,全部分了!告诉百姓,这是他们自己的粮,是朝廷从豪绅手里抢回来的!” “下官明白!” 周延泰退下后,萧战又叫来李虎: “你带人去各府,监督分粮。记住,谁敢克扣一粒米,贪一文钱,就地正法!老子说到做到!” “得令!” 李虎刚要走,萧战又叫住他: “等等。分粮的时候,顺便宣传宣传新政。告诉百姓,只要配合清丈,种红薯,以后年年有粮吃,顿顿能吃饱。” “明白!” 安排完这些,萧战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都凉了。 这时,萧文瑾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江南新报》校样。 “四叔,您看看,这样写行吗?” 萧战接过,头版标题是:《抄家充公,获粮三百万石!江南百姓,人人有饭吃!》 下面详细列了七家的罪状,抄没的财物,以及分粮的具体方案。 “写得不错。”萧战点头,“但不够劲爆。” “嗯?” 萧战提笔,在标题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赵扒皮:我饿死百姓;萧太傅:我喂饱江南。” 萧文瑾忍俊不禁:“四叔,这……” “这什么这,老百姓就爱看这个。”萧战得意道,“对了,再加个专栏,叫‘贪官的下场’。把赵德坤他们现在在牢里的惨状写写——不用夸张,就写实。让其他士绅看看,跟朝廷作对,是什么后果。” 萧文瑾点头:“好。还有,我打算做个系列报道,叫‘新政惠农实录’。跟踪报道王老五这样的佃户,从领官田到种红薯到收成卖钱的全过程。用事实说话,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这个好!”萧战眼睛一亮,“多做几期,印它个几万份,发遍江南!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佃户看看,跟着新政走,真能过上好日子!” 叔侄俩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 “太傅,王守业王老爷求见。” 萧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王守业进来时,腿都是软的。 他今天穿得很朴素,一身青色布衫,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苍白,眼袋很重,显然一宿没睡好。 “草民王守业,参见太傅,参见县主。”他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 萧战没让他坐,就让他站着。 “王老爷,找我有事?” 王守业擦了擦汗:“太傅,草民……草民是来请罪的。” “请什么罪?” “草民虽然早先投诚,配合清丈,但……但此前也与赵德坤等人有来往,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王守业声音发颤,“草民愿意坦白,愿意认罚,只求太傅……给王家一条活路。” 萧战和萧文瑾交换了个眼神。 这王守业,倒是识时务。 “你说说,都做过什么不太光彩的事?”萧战慢悠悠地问。 王守业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奉上: “这是草民这些年的……账目。其中,隐报田产八百亩,偷逃税银约六千两。与赵家合伙做药材生意时,以次充好,坑害百姓。还有……永安十年,松江发大水,草民囤积药材,高价售卖,赚了不义之财……” 他一桩一桩说,说得很细。 萧战翻着账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王守业说完,他才开口: “王老爷,你隐报的八百亩地,现在在哪儿?” “已经如实申报,补缴了税款。”王守业赶紧说,“偷逃的税银,也补上了,还加了罚银。药材生意的非法所得,草民愿意双倍赔偿。松江那次……草民愿意捐出全部所得,修堤坝,赎罪。” 萧战看向萧文瑾。 萧文瑾微微点头——她让龙渊阁查过,王守业说的基本属实,而且确实已经补缴了税款,态度很诚恳。 萧战这才说:“王守业,你起来吧。” 王守业不敢起。 “让你起你就起。”萧战皱眉,“老子最烦人跪着说话。” 王守业这才颤巍巍站起来,但腰还是弯的。 萧战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做的这些事,确实不光彩。但你能主动坦白,积极补救,还算有点良心。跟赵德坤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比起来,你算好的。” 王守业眼圈红了:“太傅……” “别哭,老子最烦男人哭。”萧战摆摆手,“这样,你隐报的田产,既然已经补税,就不追究了。药材生意的不法所得,按你说的,双倍赔偿,交给官府,用于惠民工程。松江那次,捐出全部所得修堤坝——你自己去松江,监督工程,什么时候堤坝修好,什么时候回来。” 王守业连连点头:“草民遵命!一定办好!” “还有,”萧战顿了顿,“你们王家,在江南士绅里,算是名声还不错的。以后,你要带头支持新政,宣传新政。其他中小地主有什么疑虑,你要帮着解释。做得好,以前的事儿,既往不咎。做不好……” 他咧嘴一笑:“赵德坤在牢里,还缺个伴。” 王守业浑身一颤:“草民明白!一定尽心尽力,将功补过!” “行了,去吧。” 王守业千恩万谢,躬身退下。 等他走了,萧文瑾才说:“四叔,这王守业,倒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好。”萧战坐回椅子上,“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站队。有他带头,其他中小地主,就更容易争取了。”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也不能全信。让龙渊阁继续盯着,看他是不是真心改过。” “明白。”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报: “太傅,京城八百里加急!” 萧战一愣:“这么快?昨天才抄家,今天京城就来信了?” 传令兵送进来一个铜管,火漆封口,盖着东宫印。 是李承弘的信。 萧战拆开,看了几眼,脸色凝重起来。 “四叔,怎么了?”萧文瑾问。 萧战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萧文瑾接过,快速浏览。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第一,赵文渊在朝中串联了三十多位官员,联名弹劾萧战“滥杀无辜、逼反士绅”,要求严惩。 第二,春闱在即,江南士子或有异动,需早做防备。 第三,皇上已经下旨,将赵德坤等七人押解进京,三司会审。 第四,太子让萧战“速战速决”,在春闱前把江南新政做出成绩,以实绩堵住朝中非议。 萧文瑾看完,眉头微蹙:“赵文渊动作真快。” “他能不快吗?”萧战冷笑,“赵德坤是他本家,江南这盘棋,他们赵家下了几十年,现在被老子掀了棋盘,他能不急?” “那春闱……” “春闱是个麻烦。”萧战摸着下巴,“江南士子,至少三成跟这些士绅沾亲带故。要是有人在春闱时闹事,确实棘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老子有办法。” “什么办法?” 萧战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在手里掂了掂: “春闱不是要考策论吗?老子给江南士子出个题——就考‘论江南新政之利弊’。考得好的,有赏。考得不好还瞎逼逼的,取消考试资格。” 萧文瑾睁大眼睛:“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萧战理直气壮,“老子是钦差,有‘如朕亲临’的金牌,代天子出个题怎么了?再说了,这题出得好啊,既考察了士子对时政的见解,又宣传了新政,一举两得。”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 “对,就这么办!大丫,你让报社发个通告,就说老子要举办‘江南新政策论大赛’。所有士子都可以参加,写文章评论新政。一等奖,赏银一百两,直接推荐给朝廷。二等奖五十两,三等奖二十两。写得好的,老子亲自给他写推荐信!” 萧文瑾哭笑不得:“四叔,您这是……用银子收买士子啊?” “什么收买?这叫激励!”萧战纠正,“读书人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一百两银子,够一个寒门学子考三次科举了。重赏之下,必有才子。再说了,咱们是让他们写文章评论新政,又不是让他们歌功颂德。写得好坏,自有公论。” 他顿了顿,狡黠一笑: “而且,只要他们肯写,肯思考,就会去了解新政。了解得多了,就知道新政是好是坏。那些被谣言蒙蔽的,自然就清醒了。” 萧文瑾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招虽然简单粗暴,但可能真管用。 “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萧战叫住她,“还有,让各府县学堂,都开‘新政讲座’。请支持新政的士绅、种红薯成功的佃户、还有农技员,去给士子们讲课。让他们听听,底层百姓是怎么说的。” “明白。” 萧文瑾走后,萧战独自坐在后堂,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府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江南的春天来的很早,新叶早就已经冒出来了,碧绿碧绿的。 春天真的来了。 三天后,二月二十四。 杭州城最大的书院——崇文书院,今天热闹非凡。 不是开学,不是诗会,而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新政策论大赛”。 书院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是萧战亲笔写的告示——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白: “告江南士子书:今日本官设策论大赛,题目《论江南新政之利弊》。凡江南籍贯之生员、举人,皆可参与。文章需言之有物,论之有据。一等奖赏银百两,授‘新政建言官’衔;二等奖五十两;三等奖二十两。另,凡参与者,皆赠《江南新报》全年一份,红薯十斤。钦差大臣萧战,亲自主评。” 告示前围满了士子。 有年轻气盛的,不屑一顾: “铜臭!朝廷选才,岂能以银钱诱之?” 有家境贫寒的,眼睛发亮: “一百两……够我娘看病,够我弟读书了……” 也有中立的,好奇观望: “看看也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书院大堂里,摆了五十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外面还有几百人排队,等着领号进场。 萧战坐在主考席上——他没穿官服,就一身青色常服,翘着二郎腿,边打量边审视。 周延泰坐在旁边,冷汗直冒:“太傅,这、这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不体统?”萧战满不在乎,“老子是武将,不懂文人的规矩。但老子知道,文章写得好不好,得看有没有用。来,老周,你看看这些学子,有没有熟悉的?” 周延泰苦笑,这哪敢说熟悉,别再搞成作弊了。 时辰到,开考。 题目发下去,士子们开始埋头疾书。 萧战站起来,背着手在考场里溜达。 走到一个年轻士子身边,他停下脚步。 这士子写得很快,字也漂亮,但内容……不太对劲。 “……新政名为惠民,实为敛财。清丈田亩,官吏趁机勒索;分地种薯,实为与民争利。江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萧战看得直皱眉。 他敲了敲桌子。 士子抬头,看见萧战,吓了一跳:“太、太傅……” “你叫什么?”萧战问。 “学生……张明远。” “张明远。”萧战点点头,“你是哪人?家里做什么的?” “学生苏州人,家父……家父是个小地主,有田两百亩。” “哦,地主家的儿子。”萧战笑了,“难怪觉得新政不好。我问你,你家那两百亩地,交多少税?” 张明远一愣:“这……学生不知。” “不知?”萧战挑眉,“那你知不知道,江南有多少佃户,租一亩地要交七成租?知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 张明远脸红了:“学生……学生读书,不问俗务。” “不问俗务?”萧战嗤笑,“那你读的什么书?圣贤书教你不问百姓疾苦?教你不问天下兴亡?” 他声音提高,整个考场都能听见: “诸位!今天这场策论,不是让你们写八股,不是让你们掉书袋!是让你们睁开眼睛看看,江南现在是什么样子!是让你们用脑子想想,新政到底是对是错!” 他走到讲台上,环视全场: “有人说新政与民争利——我问你们,与谁争利?与那些囤积居奇的士绅争利?与那些偷税漏税的地主争利?还是与那些饿肚子的百姓争利?” “有人说清丈田亩是官吏勒索——那好,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清丈过程中,有哪个官吏敢勒索一文钱,你们来告!告到老子这儿,老子砍他的头!” “有人说分地种薯是瞎折腾——王老五!进来!” 王老五早就等在外面了,听到喊声,赶紧进来。 他还是那身破衣服,但洗得很干净,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王老五,你跟这些读书人说说,你种红薯,挣着钱没有?”萧战问。 王老五搓着手,有点紧张,但声音很清晰: “挣、挣着了。去年冬天领了三亩官田,种了红薯育秧。红薯秧苗收了两茬,卖了三两银子。移植到地里的红薯长势也不错, 按照龙渊阁跟咱们制定的收购合约,估计能卖八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前给赵老爷家佃地,一年到头,交了租,剩不下二两银子。现在种红薯,一年能挣十几两。家里能吃饱了,娃也能上学了。” 萧战看向士子们:“听见没?一年十几两!你们读书人,寒窗十年,中了举人,一年俸禄才多少?四十两!一个佃户种红薯,挣得比举人老爷一半还多!这叫与民争利?这他妈叫为民谋利!” 全场寂静。 许多士子低下头。 萧战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们中间,很多人家里也是地主,也有田产。新政触动了你们的利益,你们不高兴,我能理解。但你们想想,江南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撑多久?佃户活不下去,就会造反。到时候,你们那些田产,保得住吗?你们的脑袋,保得住吗?”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 “张明远,你家两百亩地,按新政,只要合法纳税,一点事儿没有。你爹要是种红薯,龙渊阁高价收购,挣得更多。你担心什么?” 张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写。把真实想法写出来,把利弊分析清楚。写得好,老子照样给你奖。写得不好……也没关系,至少你思考了。” 他回到主考席,坐下,继续啃红薯。 考场里,气氛变了。 许多士子撕掉了刚才写的,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下笔慎重了很多。 两个时辰后,收卷。 萧战当场阅卷——他学识不够,但周延泰和几个老夫子帮忙。 最后评出前三名。 第一名是个寒门学子,叫陈墨——没错,就是写《田亩恩仇录》的那个秀才。他文章写得朴实,但数据详实,分析了新政对佃户的好处,对中小地主的机遇,对大士绅的冲击,最后得出结论:新政虽痛,却是江南唯一的出路。 萧战当场拍板:“一等奖!一百两!另外,老子聘你为《江南新报》特约编辑,月薪十两!” 陈墨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第二名是个中年举人,家里是小商人。他写了新政对商业的促进,龙渊阁的收购如何带动相关产业。 第三名就是张明远——他重写的那篇,虽然还有偏见,但至少客观了很多,承认新政确实能让底层百姓受益。 萧战也给了他三等奖。 颁奖结束后,萧战对士子们说: “今天的奖发完了,但老子的话还没说完。你们是江南的未来,是朝廷的未来。新政好不好,不是老子说了算,也不是那些士绅说了算,是百姓说了算。你们要是真关心江南,就多去田间地头走走,多跟佃户聊聊。听听他们怎么说,看看他们怎么活。” 他顿了顿,又说: “春闱在即,你们要去京城考试。老子不拦着,但希望你们记住:你们读圣贤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治国平天下,首先得知道百姓疾苦。别到了京城,听风就是雨,被人当枪使。” 士子们肃然。 第462章 江南护考队 二月二十五,崇文书院那场“新政策论大赛”的余波还没散尽,杭州城茶馆里最热门的话题已经从“赵扒皮下狱”变成了“陈墨发财”。 “听说了吗?那个写《田亩恩仇录》的穷秀才陈墨,得了萧太傅一百两赏银!当场就聘为《江南新报》的编辑,月薪十两!”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星子横飞,“十两啊!寻常知县月俸才多少?二十两!他一个秀才,快赶上县太爷了!” 底下茶客啧啧称奇: “这陈墨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什么狗屎运?人家文章写得好!我看了他得的奖品——除了银子,还有一套《新政全书》,萧太傅亲笔题词:‘为民发声,善莫大焉’!” “萧太傅还会题词?他那字不是跟蚯蚓爬似的吗?” “所以才珍贵啊!物以稀为贵!” 茶客们哄堂大笑。 而此时,被议论的主角陈墨,正蹲在《江南新报》报社后院,眼圈有点红。 他是绍兴人,家里穷,爹娘早逝,靠叔叔接济才读到秀才。之前给人抄书、写状纸,一个月挣不了一两银子。这一百两,够他叔叔一家过好几年了。 “太傅……太傅厚恩,学生……”他声音哽咽。 萧战正好从外头进来,看见他这模样,乐了:“哭啥?一百两就感动成这样?等你当了主编,一个月挣二十两的时候,不得哭晕过去?” 陈墨赶紧擦眼睛:“学生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穷过,知道百姓苦;识字,能把苦写出来。好好干,以后《江南新报》副主编的位置,给你留着。” 陈墨重重点头,慢慢走出了他们的视野。 萧战看着他背影,咧嘴对旁边的萧文瑾说:“看见没?这就是千金买马骨。一个陈墨起来了,后面会有无数个陈墨跟着。” 萧文瑾含笑点头:“四叔这招高明。不过……”她顿了顿,“我刚收到京城消息,赵文渊放话了,要在春闱时给江南士子‘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萧战冷笑,“是接风还是下马威?” “下官觉得……是后者。”跟在后面的周延泰压低声音,“赵文渊串联了京城几家大酒楼,说要宴请江南士子。明面上是招待,暗地里……怕是会煽动士子闹事,攻击新政。” 萧战把手里把玩的树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想得美。老子的人,轮得到他招待?” 他走到院子中间,叉着腰,对着周延泰比划起来: “这样,老周,你以江南总督府的名义发个通告:凡是今年进京赶考的江南士子,官府统一组织护送!从各府县出发,到杭州集合,再从杭州走官道进京!全程车队护送,吃住全包!” 周延泰一愣:“全程……吃住全包?太傅,这得花多少银子啊?江南今年进京的士子,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银子?”萧战嘿嘿一笑,“龙渊阁出!老子请客!” 他掰着手指头算:“你看啊,从杭州到京城,走官道,快的话十几天,慢的话一个月。一千多人,吃住行,就算每人每天花一两银子,一个月也就三万两。龙渊阁出得起!” 周延泰目瞪口呆:“三、三万两?就为了送士子赶考?” “错!”萧战纠正,“是为了保护咱们江南的士子,不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带歪!”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不止护送,还要上课!沿途给士子们加课!第一天讲新政,第二天讲税务,第三天讲律法,第四天讲数学,第五天讲科学——什么蒸汽机、滑轮、杠杆,都讲讲!让他们开开眼!” 萧文瑾眼睛亮了:“四叔是想……沿途给士子们洗脑?” “什么洗脑?这叫‘思想教育’!”萧战理直气壮,“读书人最缺什么?缺见识!整天之乎者也,知道一斤米多少钱吗?知道一亩地打多少粮吗?知道朝廷收税怎么收吗?不知道!老子就让他们知道知道!” 他越说越兴奋: “大丫,你负责讲数学和税务!你不是最会算账吗?给士子们讲讲,江南士绅偷税漏税,害得朝廷没钱修路修桥,害得百姓饿肚子!让他们算算,赵德坤逃税六万两,能修多少里路?能救多少百姓?” 萧文瑾忍俊不禁:“好。” “还有,让农技员讲讲怎么种红薯,让王老五这样的佃户讲讲怎么挣钱的。让士子们听听底层的声音,别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延泰听得心潮澎湃,但还有顾虑:“太傅,这主意是好,但……沿途安全怎么办?一千多人,万一出事……” “安全?”萧战咧嘴,“老子亲自带队!” “啊?!”周延泰和萧文瑾同时惊呼。 “啊什么啊?”萧战得意道,“老子本来就要回京复命,正好顺路。有老子在,哪个不长眼的敢捣乱?再说了,老子带五百精兵护送,沿途哪个山贼土匪敢露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 “饮食安全也要管。所有饭食,龙渊阁统一采购、统一制作。不求吃得多好,但求卫生健康。沿途水源都要检查,饭菜都要留样。谁敢在吃食里动手脚,老子剁了他的手!” 周延泰彻底服了:“太傅思虑周全……下官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开后,萧文瑾才担忧地说:“四叔,您亲自带队,会不会太冒险了?赵文渊在京城等着呢,这一路上……” “一路上才安全。”萧战笑道,“你想啊,一千多个士子,都是江南的未来。老子亲自护送,沿途讲课,把他们变成咱们的人。等到了京城,他们还会听赵文渊忽悠吗?不会!他们只会说:‘萧太傅一路辛苦了’!” 他狡黠地眨眨眼: “这叫‘培养嫡系’。等这批士子考中进士,入了朝堂,就是咱们在朝中的助力。十年后,二十年后,江南新政的成果,还得靠他们维护呢。” 萧文瑾这才明白四叔的深意,不禁肃然起敬:“四叔远见,文瑾不及。” “少拍马屁。”萧战摆摆手,“赶紧准备课程。数学、税务你讲,律法我让周延泰找几个刑名师爷讲,科学……让龙渊阁的工匠讲。对了,蒸汽机模型带一个,路上演示给他们看。” “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二月二十六,各府县衙门前都贴出了告示: “奉钦差大臣萧太傅令:为保障江南士子进京赶考之安全,特组织‘江南护考队’。凡今科进京应试之生员、举人,皆可报名。官府统一安排车马,龙渊阁承担沿途食宿。另,沿途开设‘新政讲堂’,特邀名师授课,自愿参加。报名截止二月二十八。逾期不候。” 告示前炸了锅。 苏州府衙前,几个年轻士子围在一起议论。 “官府护送?还管吃住?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会不会是陷阱?把咱们聚在一起,路上好控制?” “控制你个头!萧太傅要控制咱们,用得着这么麻烦?直接抓人不就行了?” “我看是真的。陈墨不是得了一百两吗?萧太傅对读书人,是真心不错。” 一个穿着补丁长衫的寒门学子挤到前面,小心翼翼地问衙役:“差爷,真……真不要钱?” 衙役笑呵呵的:“真不要!不但不要,还发干粮、发水囊、发御寒的衣物。萧太傅说了,读书人赶考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寒门学子眼睛亮了:“我、我报名!” “这边登记。” 类似的场景在各府县上演。 寒门学子几乎是抢着报名——他们最缺的就是路费。往年赶考,要么徒步,要么蹭车,风餐露宿是常事。现在官府全程包办,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家境好些的士子则犹豫不决。 松江府,一群穿着绸衫的士子在茶楼里争论。 “去不去?我爹说了,让我离萧战远点。” “可这一路上有课听啊!新政、税务、律法、数学……都是实用的东西。春闱策论,说不定就用得上。” “赵尚书那边……” “赵尚书是赵尚书,咱们是咱们。再说了,咱们只是搭个便车,听听课,又不一定支持新政。听听总没坏处吧?” 最后,大多数士子都报了名——不管心里怎么想,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 二月二十八,报名截止。 统计结果出来:江南八府四十六县,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七名士子报名。 周延泰看着名册,手都在抖:“太傅,一千二百多人啊……这队伍得多长?” 萧战正在试穿新做的袍子——不是官服,是专门为这次出行设计的“护考队总教头”制服。深蓝色劲装,袖口收紧,腰束皮带,看着利落精神。 “长就长呗。”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老子当年在边关带兵,一万人也带过。一千多人,小意思。” “可士子不是兵啊……”周延泰苦笑,“他们没纪律,路上要是闹起来……” “所以才要上课。”萧战转身,“路上给他们找点事做,他们就没心思闹了。” 他拿过名册翻了翻:“各府县的士子,分批次出发,到杭州集合。集合后重新编队,十人一小组,百人一大队,设组长、队长。组长、队长有补贴——一天一百文。” 周延泰眼睛一亮:“这办法好!让士子自己管自己!” “还有,”萧战补充,“沿途表现好的,有奖励。到了京城,老子亲自写推荐信,递给主考官。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下官明白!” 三月一日,杭州城北门外。 黑压压一片人。 不是兵,是士子。一千二百多人,穿着各色长衫,背着书箱,提着行李,挤在空地上,嗡嗡的议论声像一万只蜜蜂在飞。 萧战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龙渊阁工匠连夜赶制的,扩音效果不错。 “都安静!”他喊了一嗓子。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震得前排士子耳朵嗡嗡响。 全场逐渐安静下来。 萧战扫视一圈,咧嘴笑了: “诸位,我是萧战。从今天起,到京城,这一路上,我是你们的总教头。教头是干什么的?就是管你们的!”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还真把自己当教头了……” 萧战耳朵尖,指着那个方向:“那位穿蓝衫的兄弟,有什么意见,大声说!” 蓝衫士子脸一红,不敢吭声。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萧战嘿嘿一笑,“你是不是觉得,老子一个武将,没资格管你们读书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一路上,老子说了算!为什么?因为老子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一千二百多人,要是出点什么事,老子没法跟你们的爹娘交代,也没法跟皇上交代!” 他举起手里的名册: “所以,咱们得立规矩。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吃饭,我说了算。” “第二,十人一小组,百人一大队。组长、队长已经选好了,贴在那边布告栏上。有异议的,现在提。上了路,就得服从管理。” “第三,沿途上课,自愿参加。但不参加的,也得在营地里待着,不许乱跑。”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盯着台下,“谁敢在路上煽动闹事,攻击新政,诋毁朝廷,老子立刻取消他的考试资格,押送回原籍!说到做到!” 全场寂静。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分组,上车!每组一辆马车,行李放车顶,人坐车里。组长点清人数,报给队长,队长报给我。开始!” 命令一下,士子们虽然还有点懵,但还算有序地开始分组上车。 萧战跳下高台,走到萧文瑾身边:“怎么样?老子有当教头的天分吧?” 萧文瑾抿嘴笑:“有,太有了。就是这身衣服……有点像镖师。” “镖师怎么了?”萧战挺起胸,“镖师保平安,咱们保士子,一个道理。” 正说着,王老五背着个包袱过来了。 “太傅,县主,俺……俺也想去。”他局促地说。 萧战一愣:“你去干啥?又不用赶考。” “俺、俺想去给士子们讲讲。”王老五鼓起勇气,“讲讲怎么种红薯,怎么挣钱。让他们知道,新政真的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萧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萧战拍拍他肩膀,“你就跟着,每天讲一场。讲得好,老子给你发工钱!” “不用工钱!不用!”王老五连连摆手,“俺就想……就想出份力。” 第463章 士子进京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了。 一百二十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前后各有五十骑兵护卫,萧战骑着马在队伍中间来回巡视。 第一天,相安无事。 士子们坐在车里,有的看书,有的聊天,有的睡觉。 傍晚在驿站休息时,萧文瑾开了第一堂课——数学。 驿站的院子里,摆了几十张长凳,士子们坐着听。 萧文瑾没讲高深的,就讲最实用的:怎么算田亩,怎么算产量,怎么算税收。 她在一块大木板上写写画画: “比如一亩水田,年产量两石。地主收租七成,佃户得三成,就是六斗。一斗米市价三十文,六斗就是一百八十文。而这一亩田的税是多少?上等田每亩税银一钱二分,折铜钱一百二十文。也就是说,佃户辛苦一年,交完租,剩下的钱刚够交税——这还没算种子、农具、肥料的成本。”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 “所以佃户为什么穷?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制度不合理。新政把地租降到五成,佃户就能多分两成,就是一斗二升,多挣三十六文。这三十六文,可能就够一个孩子上学堂的笔墨钱。” 士子们听得入神。 很多人家境优渥,从来没算过这种账。 一个士子忍不住问:“县主,那地主呢?地主收租少了,不就亏了?” 萧文瑾微笑:“地主没亏。新政规定,地主合法田产,只要如实纳税,官府保护。而且龙渊阁高价收购粮食,地主把粮食卖给龙渊阁,比原来卖给粮商,每石能多赚二十文。算下来,收入反而可能增加。” 她又在木板上算了一笔账,清清楚楚。 士子们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么说,新政不是劫富济贫,是让所有人都得利?” “那为什么那些大士绅反对?” 萧文瑾放下粉笔:“因为他们不仅想要合法的利,还想要非法的利——隐田逃税的利,强占民田的利,囤积居奇的利。新政断了他们的非法财路,他们当然要反对。” 台下沉默。 许多士子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第二天,讲税务。 萧文瑾把赵德坤的案例拿出来详细剖析:八千亩田只报三百亩,十年逃税六万两。这六万两能干什么?能修一百里官道,能建二十所学堂,能救十万灾民。 “诸位将来如果做官,管的就是这些钱。”她看着台下年轻的士子们,“你们是希望这些钱流入贪官污吏的腰包,还是用在修路铺桥、兴办学堂上?” 答案不言而喻。 第三天,律法课。 萧战亲自上场——他没讲条文,就讲故事。 讲边关将士怎么保家卫国,讲贪官怎么坑害百姓,讲他自己怎么查案抓人。 讲得生动有趣,士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讲到激动处,萧战一拍桌子: “律法是什么?不是纸上那些字,是公道!是人心!赵德坤逼死佃户,按律该斩!可如果没有老子去查,没有皇上支持,他能伏法吗?不能!为什么?因为官官相护,因为盘根错节!” 他环视全场: “你们读书,将来做官,是要做那种官官相护的官,还是要做为民做主的官?你们自己选!” 许多士子热血沸腾。 第四天,科学课。 龙渊阁的工匠抬上来一台蒸汽机模型——不大,就一张桌子大小,但能运转。 “这叫蒸汽机。”工匠介绍,“烧开水,产生蒸汽,推动活塞,带动轮子转。将来可以用在纺纱、织布、磨面,甚至……带动车子跑。” 他演示了一遍。 蒸汽“噗噗”喷出,活塞“嘎吱嘎吱”运动,轮子“哗啦啦”转起来。 士子们都看傻了。 “这、这是机关术?” “不是机关术,是科学。”工匠认真道,“是研究自然规律,利用自然力量。新政为什么要推广科学?因为科学能提高生产力。一亩地,用老办法种,打两石粮;用科学方法种,能打三石。这就是进步。” 一个年轻士子激动地站起来:“先生,这蒸汽机,能学吗?” “能!”工匠笑道,“京城有咱大夏国“格物院”,龙渊阁在杭州也要举办‘格物学堂’,专门教这个。等你们考完试,有兴趣的可以来学。” 第五天,王老五上场。 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说话磕磕巴巴。但讲的都是亲身经历:怎么佃地,怎么挨饿,怎么领官田,怎么种红薯,怎么挣钱。 “……去年这时候,俺家断粮,娃饿得直哭。今年,娃能吃饱了,还能上学堂了。”他说着说着,哭了,“俺没什么文化,就会种地。但俺知道,新政好,萧太傅好,县主好。是他们给了俺活路。” 台下很多士子也红了眼眶。 他们中不少人是寒门出身,知道挨饿的滋味。 一个士子站起来,深深鞠躬:“王老伯,谢谢你。你让我们知道了,书上说的‘民为贵’,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老五慌忙还礼:“不敢当不敢当……” 五天下来,士子们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车队里,议论的话题从“赵尚书会不会招待我们”,变成了“新政到底好不好”。 马车里,几个士子在争论。 “我觉得新政没错。王老伯那样的佃户,确实得救了。” “可那些士绅也是无辜的……” “无辜?赵德坤逃税六万两,无辜?钱有财卖霉米,无辜?” “那是少数……” “少数?七个大士绅,家家有问题!这是少数?” 争着争着,有人突然说: “其实……萧太傅这人,挺有意思的。看着粗鲁,但办事公道。” “是啊,一路对我们照顾有加。吃的虽然简单,但干净管饱。住的驿站,都提前打扫干净了。” “讲课也讲得好,都是实用的东西。” “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夫子强多了。” 舆论,在不知不觉中转向。 萧战骑着马在队伍旁巡视,听见马车里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对身边的李虎说:“看见没?这就叫‘润物细无声’。比直接说教管用多了。” 李虎嘿嘿笑:“头儿,您这招高。等到了京城,这些士子怕是都成您的人了。” “不是成我的人。”萧战正色道,“是成朝廷的人,成百姓的人。” 车队继续北行。 越往北,天气越冷。但萧战准备充分,给每个士子都发了御寒的棉衣——龙渊阁连夜赶制的,虽然不华丽,但厚实暖和,不得不说,龙渊阁的办事效率是真的高,后勤保障从不拖沓。 三月十五,车队进入山东地界。 这天傍晚在驿站休息时,出了点意外。 几个士子吃完饭,在驿站后院闲聊。其中有个叫张文远的,是苏州张家的子弟——张家是中等士绅,跟赵家有点远亲。 他喝了点酒,有点上头,开始大放厥词: “萧战算什么?一个武夫,懂什么治国?新政就是胡闹!等到了京城,赵尚书自然会收拾他!” 旁边几个士子劝他:“文远兄,慎言。” “慎什么言?”张文远声音更大,“我说错了吗?江南让一个武夫搞得乌烟瘴气,士绅寒心,百姓惶恐。这次春闱,江南士子一定要联名上书,弹劾萧战!”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要弹劾谁?” 张文远回头,看见萧战背着手站在那儿,脸色立刻白了。 “太、太傅……” 萧战走过来,盯着他:“继续说啊,要弹劾我什么?滥杀无辜?逼反士绅?还是动摇国本?” 张文远腿都软了:“学生、学生酒后失言……” “酒后吐真言。”萧战笑了,“你说江南士绅寒心——来,你告诉我,哪个士绅寒心?是赵德坤那种逃税六万两的寒心?还是钱有财那种卖霉米的寒心?” 他每问一句,张文远就抖一下。 “你说百姓惶恐——王老五那样的百姓,是惶恐还是高兴?你问过吗?” 萧战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刀: “张文远,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应该明辨是非,应该为民请命。可你呢?被几个贪官污吏当枪使,还自以为是正义。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文远“扑通”跪倒:“太傅恕罪……学生知错了……” “知错?”萧战冷哼,“光知错不够。从今天起,你每天写一篇心得体会,写你对新政的认识,写你错在哪儿。写不好,就不用进京考试了。” 他又看向其他士子: “你们也一样。有什么意见,当面提。背后嚼舌根,不是君子所为。” 士子们噤若寒蝉。 这件事很快传遍车队。 没人再敢公开说新政坏话。 但私下里,议论更多了——不过这次,舆论几乎一边倒。 “张文远活该!一路上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骂人家,什么玩意儿!” “就是!萧太傅对我们够好了。我爹说了,往年赶考,哪有这待遇?风餐露宿是常事。” “新政好不好,咱们亲眼看见了。王老伯那样的佃户,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瞎子都看得出来!” “到了京城,谁要是敢跟赵文渊一起污蔑萧太傅,我第一个不答应!” 萧战听着这些议论,对萧文瑾说:“看见没?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们好,他们就知道谁好谁坏。” 萧文瑾点头:“不过四叔,张文远那样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士子,已经站在咱们这边了。” “还不够。”萧战眯起眼睛,“等到了京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三月二十,车队抵达京城南郊。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城墙的轮廓了。 萧战让车队在城外十里亭停下。 他站在高台上,对士子们做最后一次讲话: “诸位,京城到了。这一路,咱们走了二十天。二十天里,我骂过你们,你们也骂过我。但总的来说,咱们相处得还不错。” 台下有人笑。 萧战也笑了: “接下来,你们要进京考试了。考中了,是你们的本事;考不中,也别灰心,明年再来。但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们。” 他正色道: “第一,记住你们是江南人。江南的好,要说;江南的不好,也要说。但要说真话,不要被人当枪使。” “第二,记住你们是读书人。读书人的责任是什么?是治国平天下。治国平天下,首先要了解百姓疾苦。以后做了官,多去田间地头走走,多听听老百姓怎么说。” “第三,记住这一路我给你们讲的东西——新政、税务、律法、科学。这些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能改变百姓生活的东西。你们将来如果做了官,要用得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最后,如果有人问你们:萧战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就实话实说——就说他是个粗人,说话难听,办事霸道,但有一点:他心里装着百姓,手里握着公道。” 台下寂静。 许多士子眼眶红了。 萧战摆摆手:“行了,不废话了。进城吧。龙渊阁在京城有客栈,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处。吃住还是老规矩——不要钱,但别浪费。” 士子们排队进城。 经过萧战身边时,很多人停下,深深鞠躬。 “太傅,一路辛苦。” “太傅,学生受教了。” “太傅,保重。” 萧战一一还礼。 等所有士子都进城了,他才长舒一口气,对萧文瑾说:“走,咱们也进城。老子得好好睡一觉,这二十天,累死老子了。” 萧文瑾含笑点头。 第464章 凯旋回京 京城南门外十里亭,萧战刚送走最后一批士子,正准备上马进城,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太傅!太傅留步!” 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到跟前勒马,翻身下跪,气喘吁吁: “皇、皇上口谕!命萧太傅与睿亲王妃,暂缓进城,在十里亭等候!” 萧战一愣:“等什么?等晚饭啊?” 传令兵擦擦汗:“睿亲王奉旨,正带着仪仗过来迎接!皇上说了,太傅平定江南,劳苦功高,当以功臣之礼相迎!” 萧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四叔,”萧文瑾低声道,“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萧战摸着下巴:“高?老子觉得还不够高!老子在江南差点被水匪砍了,抄了七个大户,缴了三百万石粮食,护送一千多士子安全抵京——这功劳,配个仪仗怎么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李虎在旁边嘿嘿笑:“头儿,这回您可露大脸了。” “露脸?”萧战踹了他一脚,“赶紧的,让兄弟们整理整理军容!别待会儿仪仗来了,咱们一个个跟叫花子似的,丢老子的脸!” 士兵们赶紧拍打身上的尘土,整理铠甲——虽然这二十天风尘仆仆,甲胄早就不那么鲜亮了,但精气神还在。 萧战自己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护考队总教头”制服——深蓝色劲装已经沾了不少土,袖口还磨破了一块。 “他娘的,早知道穿官服了。”他嘀咕。 萧文瑾抿嘴笑:“四叔这样挺好,一看就是实干派。” 十里亭外,萧战刚把那身沾满尘土的“护考队总教头”制服拍打干净,远处官道上就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先是十二面明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每面旗上都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这是天子仪仗中规格极高的“导引旗”,寻常官员一辈子也见不到一面。旗后是十六名锦衣卫骑兵,个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胯下清一色的河西骏马,马蹄踏在官道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嗒”声,听得人心里发颤。 再往后是三十六名礼部官员,穿着绛紫色官袍,手捧各种稀奇古怪的仪仗器具:金瓜、钺斧、朝天镫、蟠龙棍……阳光照在这些鎏金的器物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仪仗正中央,是一顶八人抬的明黄轿舆。轿顶镶着拳头大的东珠,四角垂着金丝流苏,轿帘上绣的不是寻常的福禄寿喜,而是活灵活现的五爪行龙——这是亲王的规格,而且是超规格的亲王。 轿舆旁,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骏马格外显眼。马上之人穿着石青色四团龙亲王常服,玉带束腰,金冠束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隔着老远,那股子天生的贵气已经扑面而来。 萧战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咧嘴笑了:“哟,承弘这小子,排场整得挺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接新娘子呢。” 旁边的李虎小声嘀咕:“头儿,那轿子……好像是皇上出巡时才用的‘明黄八抬轿’,睿亲王用这个规格来接您,这……这不合礼制吧?” “礼制?”萧战嗤笑,“老子在江南差点把命都搭上了,还管他娘什么礼制?再说了,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说合礼制,那就合礼制。”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襟——妈的,早知道今天这么隆重,昨天路过保定府的时候,就该找个成衣铺子换身新的。 萧文瑾站在他身侧,看着越来越近的仪仗队,手心微微出汗。 她倒不是紧张——在龙渊阁这些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只是……只是那匹白马上的身影,让她心跳有些快。 三个月没见了。 上次分别时,还是寒冬腊月,京城飘着细雪。如今已是阳春三月,路边的柳树都抽了新芽。 “大丫,”萧战碰了碰她胳膊,挤眉弄眼,“待会儿见了承弘,可别哭鼻子啊。这么多人看着呢,丢咱们萧家的人。” 萧文瑾脸一红:“四叔!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啊。”萧战嘿嘿笑,“你看你,眼睛都直了。要不四叔先回避回避,给你们小两口腾个地方?” “四叔!”萧文瑾跺脚,脸更红了。 正说笑间,仪仗队已经到了跟前。 白马当先停下,李承弘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先是对萧战拱手:“四叔,一路辛苦。” 声音清朗,带着笑意。 萧战摆摆手:“辛苦什么,老子这一路吃得好睡得香,还顺道给一千多个读书人当了一回教书先生。倒是你,”他上下打量李承弘,“看着瘦了。怎么,京城饭不好吃?” 李承弘含笑:“京城饭再好,也比不上江南的新鲜。四叔在江南折腾出那么大动静,我在京城可是天天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萧战挑眉,“怕老子被人砍了?” “怕四叔把江南的天捅破了,我补不上。”李承弘实话实说。 两人相视大笑。 笑完,李承弘才转向萧文瑾。 四目相对,一时竟无言。 三个月的思念,三个月的担忧,三个月的牵挂,都在这一眼中了。 萧文瑾眼圈微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微微福身:“殿下。” 李承弘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举动其实有些逾矩。但他是亲王,是奉旨来接人的,谁又敢说什么? “文瑾,”他声音放柔,“辛苦了。” “不辛苦。”萧文瑾摇头,“倒是殿下在朝中周旋,才是真的辛苦。” “我有什么辛苦的。”李承弘笑道,“不过是跟那些老狐狸斗斗嘴皮子。倒是你,在江南又要帮四叔出谋划策,又要打理龙渊阁,还要办报纸——我都听说了,《江南新报》现在火遍大江南北。” 萧战在旁边咳嗽一声:“哎哎哎,差不多行了啊。这还有个大活人站着呢,你们俩就当众腻歪,考虑过老子的感受吗?” 李承弘失笑,这才松开萧文瑾的手,正色道:“四叔,父皇在宫里等着呢。咱们这就进城吧?” “走着!”萧战大手一挥,“老子倒要看看,京城这帮孙子,看见老子回来,是什么表情。” 仪仗队调转方向,萧战和李承弘骑马并行在前,萧文瑾上了那顶明黄八抬轿——这是李承弘坚持的,说王妃一路劳顿,该乘轿。 萧战本来还想推辞,但看了眼那轿子,又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衣裳,最后咧嘴一笑:“成,那老子就沾沾大丫的光,也享受享受这排场。”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京城方向缓缓行进。 越靠近京城,官道两旁的人越多。 起初是些看热闹的百姓,后来渐渐有了些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都是听到消息,提前出城迎接的。有六部的,有都察院的,有翰林院的,乌泱泱一大片,站在道旁,神色各异。 萧战骑在马上,挺直了腰杆,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看到户部尚书钱益谦站在最前面,老脸上堆满了笑,远远就拱手:“萧太傅!凯旋归来,可喜可贺!” 萧战勒马停下,抱拳还礼:“钱老客气。江南这趟,多亏您老在户部支持,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改天请您喝酒!” 钱益谦笑得更开心了:“一定一定!” 他又看到礼部尚书赵文渊——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脸色铁青,嘴角绷得紧紧的。看见萧战看过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拱了拱手,没说话。 萧战也不在意,咧嘴一笑,故意提高了声音:“赵尚书!听说您要在春闱时给江南士子‘接风洗尘’?巧了,我这一路正好带了一千多士子过来,待会儿就交给你了!可要好好招待啊!” 赵文渊脸更青了,干巴巴地说:“太傅说笑了。” 周围官员窃窃私语,不少人憋着笑。 李承弘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低声道:“四叔,您这是故意给赵文渊难堪啊。” “难堪?”萧战哼了一声,“老子没当面骂他老匹夫、老王八,就算给他面子了。你知不知道,这老东西在江南安插了多少眼线?老子在太湖剿水匪的时候,他的人在岸上给水匪报信!要不是夜枭的兄弟机警,老子差点就阴沟里翻船了!” 李承弘眼神一冷:“有这事?” “千真万确。”萧战压低声音,“人证物证都有,回头给你看。不过现在不急,等春闱完了,老子再跟他算总账。” 队伍继续前进。 快到城门时,景象更热闹了。 城门楼上挂了红绸,城门口摆着香案,礼部的乐工奏起了《凯旋乐》。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真的是鞭炮,红纸屑炸得满天飞,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 最绝的是,城门口两侧站满了百姓。看见萧战的马过来,百姓们齐声喊: “萧太傅!尝尝俺家的萝卜丸子!” “太傅!这是俺娘亲手烤的糖饼,可甜了!” “太傅威武!” 萧战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一个老汉面前。老汉手里捧着个炸得焦黄的萝卜丸子,香气扑鼻。 “老人家,这是……” “太傅,俺是通州人,去年天旱,幸亏您租给我们的水车浇了地,收成特别好!”老汉激动得手都在抖,“听说您今天回京,俺天没亮就起来炸萝卜丸子,就想让您尝尝俺们的吃食,您一路辛苦了!” 萧战接过丸子,也不嫌弃,拿了一个塞嘴里。 “嗯!”他眼睛一亮,“香!真香!老人家,您这丸子炸得好!”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萧战又走到一个妇人面前。妇人拎着个竹篮,里面是蒸熟的糖糕,烙得薄薄的,撒了点糖霜。 “太傅,这是俺家的……” “我尝尝!”萧战抓起一片塞嘴里,嚼了嚼,竖起大拇指,“好吃!有创意!回头我让龙渊阁的厨子学学,也这么做!” 一路走,一路吃,一路夸。 等走到城门口时,萧战手里已经抱了一堆吃食——烤的、蒸的、炸的、做成饼的,什么样式都有。 他转身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才是老百姓的心意。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实在。” 李承弘含笑点头:“四叔深得民心。” 进了城,景象更不得了。 从城门到皇城,整整十里长街,两侧挤满了人。有百姓,有商贩,有读书人,甚至还有不少穿着儒衫的士子——正是萧战一路护送来的那些江南士子,他们没去客栈,而是早早等在这里,想再看萧战一眼。 “太傅!学生在此!” “太傅一路保重!” “太傅,学生定不负所托!” 士子们纷纷拱手行礼。 萧战骑在马上,一一还礼。 路过一家酒楼时,二楼窗户突然打开,一个年轻士子探出头,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跟萧战在十里亭用的那个一模一样,显然是仿制的。 “太傅!”那士子扯着嗓子喊,“学生陈墨!已安顿妥当!《江南新报》京城分社,明日开张!” 萧战抬头一看,乐了:“好小子!动作挺快!好好干,缺钱找你师娘……不对,找龙渊阁要!” 周围百姓哄笑。 陈墨在楼上红了脸,但眼神坚定。 队伍终于到了皇城。 午门外,百官列队相迎——这是皇帝特许的,说是萧战平定江南有功,当受此礼。 萧战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裳,对李承弘说:“走吧,见皇上去。老子憋了一肚子话,要跟皇上好好唠唠。” 乾清宫,暖阁。 老皇帝今天心情特别好。 他穿着常服——明黄色的龙袍太正式,他嫌拘束,就穿了身绛紫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暗龙纹,头上只戴了顶翼善冠,看着像个富家翁。 但那双眼睛,锐利得能看透人心。 萧战进门,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萧战,奉旨江南钦差,回京复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皇帝摆摆手:“起来起来,别整这些虚的。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萧战谢恩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这是规矩。 “江南这一趟,辛苦你了。”老皇帝看着他,“瘦了,也黑了。不过精神头挺好。” 萧战咧嘴笑:“皇上,臣不辛苦。倒是江南那些士绅,现在应该挺辛苦——在牢里吃不好睡不好,能不辛苦吗?” 老皇帝失笑:“你呀,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说说吧,江南现在怎么样了?”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他说话没什么章法,想到哪说到哪,但胜在生动。 讲他怎么清丈田亩,怎么跟士绅斗智斗勇,怎么推广红薯,怎么剿灭水匪,怎么抄家充公…… 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皇上您不知道,赵德坤那老小子,家里抄出来八十万两白银!八十万两啊!堆成山了!还有粮食,光他一家就囤了三十万石!江南闹粮荒的时候,他宁可粮食烂在仓里,也不肯拿出来救济百姓!这种王八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老皇帝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等萧战讲完,他才缓缓开口:“赵德坤等人,已经押解进京,三司会审。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萧战:“倒是你,这次功劳太大,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赏你了。” 萧战赶紧起身:“皇上,臣不要赏!臣做这些,不是为了赏赐,是为了江南百姓,是为了朝廷!” “话是这么说,但功必赏,过必罚,这是规矩。”老皇帝想了想,“这样吧,爵位你已经是镇国公,升无可升。官职你已经是太傅,也到顶了。那就……赏你点实在的。” 他转头对太监说:“拟旨:萧战平定江南有功,赐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江南良田千亩。另,加封其妻为一品诰命夫人,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萧战愣住了。 这赏赐……太重了。 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这已经是天文数字。江南良田千亩——那可是江南最肥沃的田地。荫一子入国子监,这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恩典。 “皇上,这……” “别推辞。”老皇帝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另外,”他看向站在萧战身后的萧文瑾,“睿亲王妃萧氏,协助钦差推行新政,办报纸,兴商业,功不可没。赐‘贤德’封号,赏珍珠十斛,锦缎百匹。” 萧文瑾赶紧跪下谢恩。 老皇帝让她起来,又对李承弘说:“睿亲王在朝中策应有功,赏……” “父皇,”李承弘躬身道,“儿臣不敢居功。江南之事,全是四叔和文瑾的功劳,儿臣不过是在朝中说几句话而已。” 老皇帝满意地点头:“不居功,好。那就赏你……明年开春,替朕去江南巡视一趟,看看新政推行得如何。” 李承弘眼睛一亮:“儿臣领旨!” 从乾清宫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萧战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飘——不是激动的,是饿的。在皇上面前说了两个时辰的话,午饭都没吃。 “四叔,”李承弘跟上来,“我在府里备了宴,给您接风。文瑾也去。” 萧战摸摸肚子:“有肉吗?” “有,烤全羊,您最爱吃的。” “有酒吗?” “三十年陈的梨花白,管够。” “那还等什么?走着!” 睿亲王府今晚灯火通明。 宴席摆在后花园的敞轩里,四周挂了纱灯,照得亮如白昼。正中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全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出老远。 萧战也不客气,坐下就撕了一条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李承弘和萧文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眼里都带着笑。 “四叔,慢点吃,没人和您抢。”萧文瑾递过一杯酒。 萧战接过,一口闷了,长长吐了口气:“舒坦!还是京城的酒够劲!江南那地方,什么都好,就是酒太淡,跟喝水似的。” 李承弘笑道:“江南酒淡,但江南菜精致。我听说四叔在杭州,天天吃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把嘴都吃刁了。” “那是大丫爱吃,老子陪她吃。”萧战又撕了块羊肉,“老子还是喜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对了,说到这个,承弘,春闱的事儿,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李承弘正色道:“都安排好了。江南士子统一安排在国子监附近的客栈,由礼部和龙渊阁共同负责饮食安全。考试期间,加派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赵文渊那边呢?” “他?”李承弘冷笑,“他想宴请士子,我让礼部发了通告:春闱期间,考官不得私会考生。他要是敢违反,正好给我借口参他一本。” 萧战竖起大拇指:“高!你小子,越来越像你爹了,一肚子坏水。” 李承弘哭笑不得:“四叔,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萧战又倒了杯酒,“对付那些老狐狸,就得比他们更狡猾。对了,那些士子,你可得看好了。这一路我费了多少口水,才把他们掰正过来,别让赵文渊又给带歪了。” “四叔放心。”萧文瑾接过话头,“我已经让陈墨在《江南新报》京城分社开了专栏,专门报道春闱动态。士子们有什么想法,可以通过报纸表达。舆论阵地,咱们占着呢。” 萧战这才放心,继续埋头啃羊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战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忽然叹了口气。 “四叔怎么了?”李承弘问。 “没什么,”萧战看着天上的月亮,“就是觉得……这趟江南之行,像做了场梦。三个月前,老子还在京城跟那帮文官吵架。三个月后,江南的天,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老子杀了人,抄了家,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但老子不后悔。因为那些该杀,那些家该抄,那些人该得罪。” “江南的百姓,现在能吃饱饭了。那些佃户,现在有地种了。那些士子,现在知道该为什么读书了。” “这就够了。”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月光洒下来,照在三人身上,安静而温暖。 良久,李承弘举起酒杯:“四叔,我敬您。敬您为江南百姓做的一切。” 萧战举杯,一饮而尽。 “少来这套。”他抹了抹嘴,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真要谢我,明年让我带兵去西北打蛮子。在江南这三个月,老子骨头都闲出锈来了。” 李承弘大笑:“好!等春闱结束,我跟父皇说,让您去西北练兵!”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而此时,京城某处深宅大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赵文渊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面坐着几个官员,都是他的心腹。 “大人,萧战今日回京,皇上亲自让睿亲王出城十里迎接,规格堪比亲王。这……这是明摆着给咱们看啊。” 赵文渊冷哼一声:“跳梁小丑,得意一时罢了。” “可江南那些士子,现在都被萧战收买了。今天在城门口,您也看到了,那些士子看萧战的眼神,跟看亲爹似的。” “那又如何?”赵文渊眼中寒光一闪,“春闱还没考,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考题……准备好了吗?” 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地说:“准备好了。策论题是‘论祖宗之法不可变’,诗题是‘咏江南旧景’。只要士子们按这个思路写,自然会批判新政。” 赵文渊满意地点头:“好。等考试成绩出来,那些支持新政的士子,一个都别想中!”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萧战,你以为你赢了?笑话。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465章 镇国公府家宴 傍晚,镇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被夕阳镀了层金边。街上行人寥寥,只偶尔有卖炊饼的挑担老汉吆喝着“炊饼——热乎的炊饼——”慢悠悠走过。 萧战骑马拐进巷子时,远远就看见府门口那俩熟悉的身影——老孙头和老陈头,一左一右杵在那儿,跟门神似的。这俩都是从沙棘堡就跟着他的老兵,腿上受过伤,打不了仗了,萧战就让他们在府里看门,说是看门,其实当半个长辈供着。 马蹄声渐近。 老孙头眯缝着眼瞅了半天,突然身子一颤,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掉地上,也顾不上捡,扯着破锣嗓子就喊:“老陈!是国公爷!国公爷回来了!” 老陈头正打盹呢,一个激灵睁开眼,看清马上的人,眼圈“唰”就红了。俩老头跟比赛似的,一瘸一拐地冲下台阶,老孙头腿脚快些,抢先扑到马前,“扑通”就抱住了萧战正要下马的那条腿。 “国公爷!您可回来了!”老孙头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三个月零七天!老奴天天在门口数日子,数到昨儿晚上做噩梦,梦见您被江南那帮孙子给坑了……” 萧战一条腿被抱着,另一条腿还在马镫里,姿势极其尴尬。他哭笑不得,想抽腿又怕把这老骨头带倒了,只能拍老孙头的肩膀:“起来起来,老子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哭啥?丢不丢人?” “丢啥人!”老孙头抱得更紧了,“您不知道,这三个月府里上下提心吊胆。夫人天天去佛堂烧香,小少爷做梦都喊爹。还有二狗那小子,说要去江南找您,被夫人拿鸡毛掸子抽了一顿……” 正说着,府门里“呼啦”涌出一大群人。 打头的是苏婉清。她今日本在佛堂念经,听到动静连念珠都忘了拿,提着藕荷色裙摆就奔了出来。三个月不见,她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青影,可那双杏眼在看到萧战的一瞬,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夫君……”她跑到马前,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萧战终于把腿从老孙头怀里抽出来,翻身下马,伸手想去擦苏婉清眼角的泪,可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手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又缩了回来,只咧嘴笑:“哭啥?老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话音刚落,大腿又被抱住了。 这回是个小的——虎头虎脑的萧定邦举着把木剑,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脑袋直接撞在萧战肚子上:“爹!你可回来了!我的新剑法练成了,先生都打不过我了!” 萧战被撞得闷哼一声,低头看儿子。小家伙长高了一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像他娘,亮晶晶的。就是这抱大腿的毛病跟谁学的?肯定跟老孙头学的! 他弯腰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扛在肩上:“臭小子,又吹牛!你那先生都快六十了,打不过你不是应该的?” 萧定邦坐在他爹肩头,得意地挥舞木剑:“才不是!王大柱也打不过我!上回比试,我一招‘横扫千军’就把他撂倒了!” “王大柱?”萧战一愣,“哪个王大柱?” “就是王富贵爷爷的孙子啊!”萧定邦理所当然地说,“娘说王爷爷在小河村帮了爹大忙,就让王大柱来府里陪我练武,还让他进学堂读书了。” 萧战心里一暖,看向苏婉清。苏婉清抿嘴笑,轻轻点头。 这时,更大的“人潮”涌来了。 “四叔!” “四叔回来啦!” “国公爷!” 以二狗为首的一串侄辈跟下饺子似的从门里蹦出来。二狗十六了,蹿了个头,穿着靛蓝短褂,像个精神的小掌柜;三娃十四,还是瘦瘦的,但背着他那宝贝药箱,看着稳重不少;四丫十三,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卷报纸,眼睛滴溜溜转;五宝最小,才十一岁,安安静静站在最后,怀里抱着个黑漆木匣子。 更后面是管家、仆役、厨娘……乌泱泱几十号人,把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萧战被围在中间,这个喊“四叔”,那个叫“国公爷”,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挨个揉脑袋,从二狗揉到五宝,又从五宝揉回来:“臭小子们都长高了!二狗,你他娘是不是偷吃人参了?蹿这么高!三娃,你这药箱里又装了什么稀奇玩意儿?四丫,报纸办得怎么样?五宝……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咋变得腼腆了,你的假小子疯丫头模样呢?” 五宝抬起头,小脸绷着,但眼睛亮亮的:“四叔,我攒了好多话要跟您说。” “好好好,待会儿说,一个个说!”萧战哈哈大笑,一手扛着儿子,一手揽过妻子,“走!进屋!老子赶了三天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众人簇拥着他往府里走,像众星捧月。 老孙头跟在后面,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回来了,可算回来了……今晚得加菜,加硬菜!老陈,快去跟厨房说,把那只老母鸡炖了!” 老陈头应着,一瘸一拐往厨房跑。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镇国公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里,阖府上下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气。 花厅里点起了十几盏纱灯,照得亮如白昼。 萧战被按在主位上,苏婉清亲手给他沏了茶。萧定邦像个小猴子似的挂在他爹胳膊上,不肯下来。二狗、三娃几个小的在下首坐成一排,个个眼睛发亮,等着“汇报工作”。 “四叔,您先看看这个!”二狗最先忍不住,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账册,“啪”一声拍在桌上,动作颇有萧战的风范。 萧战挑眉:“啥玩意儿?” “祥瑞庄今年的账本!”二狗挺起胸膛,满脸得意,“您去江南这三个月,我把庄子里外整顿了一遍。以前那些偷奸耍滑人,全换了!新招的佃户都签了契约,租子按您定的规矩,最高五成。您猜怎么着?今年春耕,佃户干劲十足,麦子长势也比往年好三成!” 他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您看,这是去年同期的盈利,八百两。这是今年预估的——至少一千五百两!翻倍!” 萧战接过账册,随便翻了翻——其实看不太懂,但数字写得工整,条目清晰。他满意地点头:“行啊小子,有点老子当年的风范。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小子没欺负佃户吧?要是让老子知道你学那些黑心地主压榨人,腿给你打断。” “哪能啊!”二狗叫屈,“大伯您定的规矩,我敢不遵守?咱们给佃户办了识字班呢,晚上教他们认字算数。王富贵爷爷家的王大柱,现在都能写自己名字了!” 萧战这才笑了,拍拍二狗肩膀:“干得不错。回头赏你……赏你啥好呢?算了,你自己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买点喜欢的。” 二狗眼睛放光:“谢四叔!” 三娃见二狗显摆完了,赶紧打开自己的药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小瓷瓶,每个瓶上都贴着标签。 “大伯,这是我新研制的金疮药。”三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青花瓷瓶,“用了三七、血竭、冰片等十二味药材,配伍是照着孙太医给的古方改的。止血效果比军中的‘金创散’快三成,而且不易化脓,我让师傅也看过了,效果好极了。” 他又拿出另一个白瓷瓶:“这是治风寒的‘祛寒散’,用了麻黄、桂枝,但加了甘草调和,不伤脾胃。上个月府里好几个下人染了风寒,吃了这个,三天就好利索了。” 萧战接过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药香扑鼻。他虽不懂医理,但看三娃那认真的小脸,心里挺欣慰:“行,有点样子。不过……”他顿了顿,“你小子没拿自己试药吧?” 三娃脸一红:“没、没有……” “说实话!” “就……就试了一回祛寒散……”三娃声音越来越小,“那天淋了雨,有点鼻塞,就吃了一剂……结果发汗发得太猛,把衣裳都湿透了……” 萧战气得想敲他脑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最后笑骂:“小兔崽子!药是能乱试的?回头让你师傅好好教教你规矩!” 三娃缩了缩脖子,但眼里都是笑。 轮到四丫了。小姑娘站起来,把手里的报纸一甩,纸张“哗啦”展开——正是最新一期的《京都杂谈》。 头版头条的标题醒目得很:《镇国公江南新政纪实:三百万石粮食背后的故事》。旁边配了幅木刻版画,画的是萧战在田间与佃户交谈的场景,虽然刻工粗糙,但神韵抓得挺准。 “四叔您看!”四丫声音清脆,“这期报纸一出,京城都轰动了!印了五千份,一天就卖光了!好多读书人跑到报社门口,说要订阅全年。还有几个江南来的举子,拿着报纸哭,说写得太好了,把他们在江南受的苦都说出来了!” 萧战接过报纸,看了几眼。文章写得朴实,但数据详实,从清丈田亩到抄家充公,从推广红薯到剿灭水匪,条理清晰。最后还附了篇评论,说新政“虽触动了少数人的利益,却救了千万百姓的性命”。 “这谁写的?”萧战问。 “陈墨哥哥写的初稿,我改的。”四丫挺起小胸脯,“陈墨哥来京都后就来报社了,这几天《京华杂谈》进步可大了,我们报社要紧跟时事主题!” 萧战乐了:“行啊四丫,将来当个大才女!” 四丫得意地晃晃脑袋:“我才不要当才女,我要当报人!像四叔一样,为民发声!” 最后是五宝。 小家伙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等哥哥姐姐都说完了,才抱着黑漆木匣子走到萧战面前,打开。 匣子里不是账本,不是药品,也不是报纸,而是一摞密报。每份都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时间、来源。 “四叔,”五宝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这是您走这三个月,京城各方的动向。” 她抽出一份:“二月二十八,礼部尚书赵文渊在府中宴请工部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等七人,密谈至子时。谈话内容不详,但宴后赵府管家连夜去了宁王府。” 又抽出一份:“三月初五,宁王府长史三次拜访赵府。第三次带了个匣子,据门房说,‘沉甸甸的,像是金银’。” 再一份:“三月十三,也就是前天,赵文渊在朝会上弹劾户部钱尚书‘纵容江南新政,扰乱国本’。皇上留中不发。散朝后,赵文渊与宁王在宫门外‘偶遇’,交谈一炷香时间。” 萧战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拿起一份密报看了看,字迹工整,信息简明扼要。抬头看五宝:“这些……都是你收集的?” 五宝点头:“有些是婶婶教我的法子,有些是……是我自己想的。我知道四叔在江南不容易,就想帮点忙。”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五宝的脑袋:“丫头,干得好。不过……”他压低声音,“这些事危险,以后别亲自去。让我安排人做。” 五宝却摇头:“我不怕。四叔你说过,萧家的人,没有孬种。” 萧战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有骨气!” 他把密报放回匣子,合上盖子,对几个孩子说:“你们今天说的,做的,老子都很满意。二狗管庄子,三娃研药,四丫办报,五宝收集情报——各司其职,各有所长。这才像我们萧家的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不过,刚才五宝说的那些,你们听听就好,别往外传。京城这潭水,深着呢。” 孩子们重重点头。 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灯花“噼啪”爆开的轻微声响。 第466章 厨房里的争宠 晚膳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来,勾得萧战肚子“咕噜”直叫。 他起身往外走:“老子去看看今晚吃什么。二狗,你刚才说老母鸡炖了?走,瞧瞧去!” 一群小的呼啦啦跟着。 厨房在后院东侧,三间大瓦房,此刻灯火通明,烟气缭绕。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女人家的说笑声。 萧战扒在门框上探头往里看。 好家伙,厨房里简直像打仗。 正中那口大铁锅里炖着鸡汤,已经泛出奶白色,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浓郁。苏婉清挽着袖子,正拿勺子撇浮沫,动作娴熟。她今日特意换了身藕荷色窄袖褙子,系着围裙,长发简单绾了个髻,别了根木簪,看着清爽利落。 二狗抢了烧火的活儿,蹲在灶膛前,卖力地往里添柴,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四婶,火够旺不?” “旺,旺得很。”苏婉清笑道,“你慢点添,别把汤烧干了。” 三娃端了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豌豆黄、枣泥酥、桂花糕,都是萧战爱吃的。“四叔,这是我在南酥阁买的糕点,您尝尝!” 萧战伸手想拿一块,被苏婉清用勺子轻轻敲了下手背:“洗手了吗?路上摸完马缰绳就抓吃的?” 萧战讪讪缩手。 四丫更绝,直接挽起袖子挤到灶台边:“四叔,我炒个拿手菜给你尝尝!跟厨娘学的醋溜白菜,可好吃了!” 说着就要去拿锅铲。 厨娘张妈赶紧拦:“哎哟我的四小姐,您可别添乱了!这灶台高,油溅着您!” “我不怕!”四丫踮着脚尖,“我在报社跟陈墨哥哥他们吃饭,都是自己做饭的!” “那能一样吗?报社那小炉子……” “张妈,让她试试吧。”苏婉清笑着打圆场,“孩子有心。” 四丫得了许可,兴冲冲地刷锅、倒油、切白菜。动作虽然生疏,但架势挺足。只是油热了下白菜时,“刺啦”一声响,油星子溅起来,吓得她往后一跳,差点把锅铲扔了。 萧战在门口看得直乐:“四丫,你这是炒菜还是打仗呢?” “四叔你别笑!”四丫脸红了,倔强地翻炒,“马上就好!” 结果醋倒多了,一股酸味弥漫开来。 萧战被呛得咳嗽:“咳咳……你们这是要烧房子还是要做饭啊?酸死老子了!” 众女齐声轰他:“出去出去!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萧战被赶出厨房,也不恼,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妻子温柔,侄女活泼,仆妇勤快。灯火映着她们的脸,烟气氤氲着,一切都透着家常的温暖。 他想起在江南那三个月,不是跟士绅斗智斗勇,就是跟水匪刀光剑影,吃的是官驿的饭菜,睡的是硬板床。偶尔夜深人静时,最想的就是家里这口烟火气。 “爹!”萧定邦从后面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娘说鸡汤还要炖一会儿,让您先去花厅等着。” 萧战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走,陪爹说说话。这三个月,功夫练得怎么样?先生教的字,会写几个了?” 父子俩说着话往回走。 厨房里,苏婉清看着窗外萧战渐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转头对四丫说:“醋溜白菜……下次少放点醋。不过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 四丫吐了吐舌头:“我下次一定做好!” 张妈笑道:“夫人,国公爷回来,您这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苏婉清脸微红,低头搅了搅鸡汤:“他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晚膳摆在了正厅的圆桌上。 桌子是特制的,比寻常八仙桌大一圈,此刻挤得满满当当。正中是那锅炖得浓白的鸡汤,旁边摆着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林林总总十几道菜,色香味俱全。 萧战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苏婉清,右手边是萧定邦。二狗、三娃、四丫、五宝依次坐下,老孙头、老陈头也破例上了桌——萧战定的规矩,家宴不分主仆。 “来!都举杯!”萧战端起酒杯,“老子在江南这三个月,天天想家里的饭菜,想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今天回来了,高兴!都干了!” 众人举杯,连最小的五宝都倒了半杯果子露。 一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络了。 萧定邦迫不及待地炫耀:“爹,我新学了一套剑法,先生都说好!王大柱跟我对练,十招都接不住!” 萧战夹了块排骨放儿子碗里:“是吗?那吃完饭练给爹看看。” “好啊!”萧定邦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王大柱现在可佩服我了,说将来要给我当亲兵!” 三娃在旁边幽幽插话:“小邦,你前天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是谁给你涂的药膏?” 萧定邦脸“唰”地红了:“三哥!你说这个干啥!” “我这不是提醒你吗?”三娃一脸无辜,“练武要脚踏实地,不能光吹牛。你那屁股上的淤青,还没散干净呢。” 众人大笑。 萧定邦恼羞成怒:“三哥你等着!明天我就把你药箱里的黄连全换成糖!”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孩子斗嘴,萧战乐呵呵看着,也不劝。 二狗吃了几口菜,开始说这三个月走商路的见闻:“四叔,您知道吗?现在从京城到江南的官道上,到处都能看见龙渊阁的车队。运粮食的,运布匹的,运药材的……络绎不绝。江南新政一推,商路都活泛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以前江南的粮食被几大士绅垄断,价格压得低,粮商都不爱去。现在龙渊阁敞开收购,价格公道,好多小粮商都往江南跑。还有布匹,江南的桑麻好,织出的布细密,运到北方能卖高价。我上个月跑了趟松江,光布匹就收了五百匹,运回京城,净赚一百两!” 四丫听得眼睛发亮,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唰唰记起来。 萧战好奇:“四丫,你记啥呢?” “二狗哥说的这些,都是好素材!”四丫头也不抬,“下期《京都杂谈》可以做个专题,叫《新政激活江南商路》。读者肯定爱看!” 二狗得意地扬下巴:“四丫,你要用我的故事,得给润笔费啊!” “给你个大头鬼!”四丫做个鬼脸,“一家人还算钱?” 众人大笑。 五宝一直安静吃饭,偶尔给萧战夹菜——夹的都是萧战爱吃的:红烧肘子的皮,糖醋排骨的肉,清蒸鱼的肚子。 萧战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暖烘烘的,故意板着脸:“五宝,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老子。” 五宝小声说:“大伯在外辛苦,该多吃点。” 苏婉清也给萧战盛了碗鸡汤:“夫君,尝尝,炖了两个时辰呢。” 萧战喝了一口,鲜香浓郁,通体舒泰。他放下碗,环视桌上这一大家子:妻子温柔贤惠,儿子活泼可爱,侄子侄女各有所长,老仆忠心耿耿。灯火映着每个人的笑脸,喧闹中透着安稳。 他忽然举起酒杯,声音有些发哽:“老子在外头砍人……咳,办事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口家里的闹腾。你们说说,这一天天的,吵吵嚷嚷,没大没小,可老子就是喜欢。” 他顿了顿,一饮而尽: “因为有你们在,老子才知道,为什么拼命。” 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孙头抹了抹眼睛:“国公爷,您这话说的……老奴听着心里头热乎。” 萧定邦举起果汁:“爹,我敬您!等我长大了,也跟您一样,保家卫国!” 二狗、三娃、四丫、五宝齐齐举杯:“大伯,我们敬您!”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萧战的手。 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末。 孩子们都回房睡了,仆役收拾完碗筷也退下了。府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正房内,烛影摇红。 苏婉清打了热水,拧了热毛巾,给萧战擦脸。萧战坐在床沿,难得老实,任由妻子伺候。 毛巾擦过脸颊,擦过脖颈,擦到胸口时,苏婉清的手顿了顿。 萧战胸口有道新疤,斜斜的一道,从锁骨划到肋骨。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还是鲜红的,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是……”苏婉清声音发颤。 “哦,这个啊。”萧战满不在乎,“太湖剿水匪的时候,被个孙子划了一刀。没事,皮外伤,三娃那金疮药一抹,半个月就好了。” 苏婉清的手指轻轻抚过疤痕,眼圈红了:“还说没事……这要是再深一寸,就伤到肺了。” “哪能啊,老子命硬着呢。”萧战握住她的手,“别哭,你一哭,老子心里难受。” 苏婉清低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落在萧战手背上,滚烫。 萧战叹口气,把人搂进怀里:“苦了你了。这三个月,你在家里担惊受怕,还要管这一大家子,还要应付京城那些牛鬼蛇神。” 苏婉清靠在他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摇摇头:“妾身苦什么?苦的是你。江南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士绅盘根错节,水匪横行……我一想到这些,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夫君,下次……下次别接这么危险的差事了,好吗?” 萧战沉默了片刻,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婉清,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江南那些百姓,苦了几十年了,没人替他们出头,他们就永远翻不了身。老子既然去了,就得把事情办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过老子答应你,以后尽量小心。等春闱这事了了,老子跟皇上说,去西北练兵。那边虽然苦,但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痛快。” 苏婉清知道劝不住,只能轻轻点头。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苏婉清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夫君,有件事得跟你说。这三个月,宁王府那边……不太安分。” 萧战眼神一凝:“怎么说?” “宁王派人来过府里三次。”苏婉清声音很轻,“第一次是送年礼,说是祝贺新年。我按规矩回了礼。第二次是王府长史亲自来,说宁王想请你去王府赴宴,我说你不在,推了。第三次……” 她顿了顿:“第三次是半个月前,宁王府的一个管事,私下接触了咱们府里的一个护卫。那护卫是沙棘堡旧部,姓刘,你记得吗?” 萧战皱眉:“刘大勇?他怎么了?” “宁王府的管事许他重金,想让他……在府里当眼线,随时通报你的动向。”苏婉清说,“刘大勇当晚就来找我了,一五一十全说了。我让他假意应下,看看宁王府到底想干什么。” 萧战脸色沉下来:“宁王这是想拉拢老子的旧部?” “恐怕不止。”苏婉清忧心忡忡,“赵文渊跟宁王走得近,这三个月,宁王府的门客频繁出入赵府。我让五宝留意着,发现他们好像在暗中串联一些朝中官员,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总归不是好事。” 萧战冷哼一声:“赵文渊那老匹夫,在朝堂上弹劾老子不成,就想玩阴的?宁王……哼,不安分守己,掺和这些破事,活腻歪了。” 他拍拍苏婉清的手:“这事你别管了,老子明天就去敲打敲打。沙棘堡出来的兄弟,要是能被几个银子收买,老子这些年白混了。” 苏婉清却摇头:“夫君,这事不能硬来。宁王毕竟是亲王,没有真凭实据,动不了他。赵文渊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你现在刚回京,风头正盛,多少双眼睛盯着,不宜妄动。” 萧战看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苏婉清沉吟片刻:“既然刘大勇已经假意应下了,不如将计就计。让他给宁王府传些假消息,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至于赵文渊……春闱在即,他肯定会在科举上做文章。咱们只要保住江南士子,让他无计可施,他自然会露出破绽。” 萧战眼睛一亮:“行啊婉清,几个月不见,长进了!这招高明!” 苏婉清脸微红:“都是跟夫君学的。你在江南跟那些士绅斗智斗勇,我在京城也不能拖后腿。” 萧战哈哈大笑,一把将妻子抱起来:“好!那今晚,咱们就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曳。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窗外,月色正好。 镇国公府的灯笼一盏盏熄灭,整座府邸沉入安宁的睡梦中。只有守夜的老孙头和老陈头,还坐在门房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老酒,低声说着话。 “老陈,你说咱们国公爷,这回在江南立了这么大功,皇上会赏啥?” “赏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平安回来了。” “也是……来,走一个!” “走一个!”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夜还长,但有些温暖,足以抵御一切寒凉。 第467章 督考春闱 三月二十的清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凝着夜露,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乾清宫的铜鹤香炉里袅袅吐出龙涎香的烟气,混着药味——老皇帝的风寒拖了半个月还没好利索。 萧战在宫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太监引进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全套朝服:麒麟补服、玉带、梁冠,连靴子都是新换的。不为别的,就为今天要办件大事——交还尚方宝剑和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 进殿,行礼。 老皇帝半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摆手让萧战起身,咳嗽了两声才开口:“江南的事,办得好。比朕预想的还好。” 萧战躬身:“托皇上洪福,江南百姓心向朝廷,新政推行顺利。” “少来这些虚的。”老皇帝笑了,“你什么性子朕还不知道?在江南杀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朕心里有数。但杀得好,抄得好。江南那潭死水,不拿刀搅一搅,就永远臭着。” 萧战咧嘴笑:“皇上圣明。” 老皇帝又咳嗽起来,旁边侍立的大太监刘瑾赶紧递上参茶。等气息平复了,老皇帝才说:“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萧战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绫包裹,双手奉上。 刘瑾接过去,打开。里面是那柄三尺青锋的尚方宝剑,剑柄上“如朕亲临”四个篆字依然醒目;还有那面纯金打造的金牌,蟠龙纹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老皇帝看了一眼,点点头:“收起来吧。这剑……沾了血了,回头让尚方监重新打磨。” “是。”刘瑾应声退到一旁。 老皇帝从枕边摸出一块乌木令牌,递给萧战:“春闱督考,交给你了。”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春闱督考”四个大字,背面是蟠龙云纹。萧战掂了掂,抬头:“皇上,臣一个武夫,管科举……合适吗?” “合适。”老皇帝闭上眼睛,“正因为你是武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才最合适。贡院那地方,水太深。有人想借这次春闱生事,尤其是冲着江南士子来的。朕不放心别人。” 萧战眼睛一眯:“谁?” “你说呢?”老皇帝睁开眼,似笑非笑。 萧战明白了,一拍胸脯:“皇上放心!谁敢在贡院捣乱,臣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咳咳……”老皇帝又咳起来,这次是被气的,“你呀……就不能斯文点?这是科举,国之大事,要讲规矩!” “规矩臣懂!”萧战理直气壮,“但对付不讲规矩的人,就得用不讲规矩的法子。皇上您放心,臣保证,这次春闱,绝对公平!谁敢作弊,谁敢捣乱,臣有一百种法子收拾他!” 老皇帝看着他,半晌,无奈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具体章程,礼部会跟你交代。记住——别闹出人命。” “得令!” 萧战躬身退出。 等他走了,老皇帝才长舒一口气,对刘瑾说:“朕这把老骨头,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春闱这么大的事,竟要交给一个武夫……” 刘瑾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萧太傅虽然性子急,但办事稳妥。江南那么大的乱子,他都平了,春闱应该……” “朕不是担心他办不好。”老皇帝打断他,目光望向殿外,“朕是担心……有人不想让他办好。赵文渊,宁王……这些人,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朕当年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让东厂盯紧点。春闱期间,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老奴明白。” 殿外,萧战正大步流星往外走。刘瑾追出来送他,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一个小太监在后面跟着,忍不住小声问身旁的同伴:“刘公公,皇上让个武夫督考春闱……这能行吗?科举可是文人的事,萧太傅懂什么?” 声音虽小,但萧战耳朵尖,听见了,脚步一顿。 刘瑾吓得脸都白了,回头瞪那小太监:“放肆!胡说什么!” 萧战却笑了,摆摆手:“没事,小孩子不懂事。”他转头看那小太监,也就十五六岁模样,脸上还带着稚气,“小子,你叫什么?” 小太监哆哆嗦嗦:“奴、奴才小顺子……” “小顺子是吧?”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问你,要是有一伙强盗要抢你家东西,你是找个之乎者也的书生跟他们讲道理,还是找个会打架的护院?” 小顺子愣了愣:“当、当然找护院……” “那不就得了!”萧战大笑,“现在有人想在贡院捣乱,就像强盗要抢东西。皇上不找书生,找老子这个‘护院’,说明皇上英明!” 他大步走了,留下小顺子愣在原地。 刘瑾擦了擦汗,低声训斥:“以后说话过过脑子!萧太傅是粗,但不傻!皇上让他督考,自有皇上的道理——现在贡院就是一锅滚油,那些文官个个都是人精,谁去都容易沾一手。只有萧太傅这种愣头青……咳,这种直性子,才敢往里跳!”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宫墙外,萧战翻身上马,掂了掂手里的督考令牌,咧嘴笑了。 “贡院……水很深?老子倒要看看,有多深!” 三月廿三,贡院开龙门——不是考试,是让督考和考官们提前进场检查布置。 萧战带着一百名亲兵,浩浩荡荡开赴贡院。礼部派来陪同的是个姓王的郎中,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绯色官袍,走路一步三晃,看着就像个老学究。 贡院坐落在京城东南角,占地极大,高墙深院,看着就肃穆。大门是厚重的朱漆木门,上悬“贡院”金字匾额,门口立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 王郎中引着萧战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太傅,贡院共分三进。第一进是至公堂,考官办公之所;第二进是明远楼,瞭望全院;第三进才是号舍,考生考试之地。按制,号舍九千间,今科应试士子八千四百人,绰绰有余……” 萧战背着手,四处打量。 号舍在贡院最深处,一排排低矮的砖房,每间宽三尺,深四尺,高六尺——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坐着,站起来就得弯腰。里面只有一块木板当桌,一块当凳,墙上掏个洞放油灯。 萧战走进一间号舍,试了试,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他妈是给人住的?”他转头看王郎中,“宽三尺?老子肩膀都挤不进去!深四尺?腿都伸不直!高六尺?站起来脑袋顶房梁!这是考科举还是关禁闭?” 王郎中擦擦汗:“太傅,这、这是祖制。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几百年来都这样……” “祖制?”萧战一脚踹在隔板上,“砰”的一声,灰尘簌簌往下掉,“祖制也没说不能改啊!这要是让考生在这儿坐三天,不得坐出毛病来?还考个屁的试!” 王郎中苦着脸:“太傅,号舍规制涉及贡院整体布局,若是改动,工期恐怕……” “工期?”萧战瞪眼,“离考试还有七天,不够?” “这……时间确实紧……” “紧也得改!”萧战走出号舍,对身后的亲兵队长李虎说,“去,把工部的人叫来!还有,让龙渊阁的工匠也来!今天就给老子改!” 李虎应声而去。 王郎中急了:“太傅,这不合规矩啊!号舍规制乃太祖所定,岂能说改就改?若是传出去,朝中那些言官……” “言官?”萧战嗤笑,“让他们来找老子!老子倒要问问他们,是他们那点‘祖制’重要,还是八千多个士子的身子骨重要!” 他背着手在号舍间踱步,越看越气:“你们这些读书人,自己当年考试的时候,挤在这鸽子笼里受罪,现在当官了,回过头来还要让别人也受这份罪?这叫什么事?你们辛苦走过的来时路,回过头来还要给别人把路堵上吗?” 这话说得重,王郎中脸都白了。 周围那些礼部的小官、杂役,也都低头不敢说话。 萧战走到一排号舍前,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样,隔板往后挪三寸!每间号舍加宽到三尺三!深度不变,但把桌板加长,让人能把腿伸直!高度……高度没办法,房梁不能动,但可以给每人发个软垫,坐着舒服点!” 他转头看王郎中:“王大人,你说,这么改,违反哪条祖制了?” 王郎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知道,你们这些文官,最讲究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祖爷定这规制的时候,是想让士子们吃苦耐劳,别养娇气了。可吃苦不等于受罪!把身子骨坐坏了,还怎么给朝廷效力?” 正说着,工部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个姓张的员外郎,四十来岁,精瘦干练。听了萧战的要求,他想了想:“太傅,隔板后挪三寸,倒是不难。只是号舍一排四十间,若是都挪,恐怕有些墙体的承重……” “那就加固!”萧战大手一挥,“要多少人,要多少料,老子去跟皇上要!但七天之内,必须给老子改完!” 张员外郎看了看王郎中,又看了看萧战,一咬牙:“成!下官这就调工匠!” 龙渊阁的工匠也到了,带队的正是之前给萧战做铁皮喇叭的那个老师傅,姓周。周师傅在号舍里转了一圈,出来说:“东家,除了加宽,还可以加些小机关。比如桌板下做个暗格,让考生放干粮;墙上钉个挂钩,挂水囊;油灯的灯罩换成琉璃的,亮堂还不怕风。” 萧战眼睛一亮:“好!就这么办!周师傅,你带人干,需要什么跟李虎说!” 整个贡院顿时热闹起来。 工匠们扛着木料、砖石进进出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礼部的官员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想拦又不敢拦。 王郎中苦着脸对萧战说:“太傅,这动静太大了……若是让御史台知道……” “知道就知道!”萧战满不在乎,“老子这是为士子们谋福利,他们还能弹劾老子体恤考生?那他们可就真不是东西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还有茅厕。老子刚才去看了,那茅坑离号舍不足百步,还就八个坑!八千多人,就八个茅坑?这是让人憋死啊!加!加三十个!不,五十个!要干净,要通风,要每天打扫!” 王郎中都快哭了:“太傅,这……” “这什么这!”萧战一瞪眼,“你就说,要是你考试的时候,内急找不到茅坑,是憋着考完,还是拉裤子里?” 王郎中闭嘴了。 萧战背着手,看着忙碌的工匠们,忽然笑了:“这些读书人啊,将来都是要给朝廷做事的。现在对他们好点,他们将来就会对百姓好点。这个道理,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就不明白呢?” 王郎中愣住,若有所思。 远处,明远楼上,几个礼部的老官员正凭栏远望,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场面,摇头叹气。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萧战这莽夫,把贡院当军营了!” “唉,皇上怎么就让他来督考……”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翰林却捋着胡须,缓缓道:“我倒觉得……萧太傅做得对。咱们当年考试受的罪,何必让后辈再受一遍?号舍宽三寸,茅坑多几个,又不影响考试公平,还能让士子们少受点苦,何乐而不为?” 众人沉默。 是啊,他们当年在号舍里挤着,在茅坑前憋着的时候,何尝没想过:这规矩,就不能改改吗? 只是人微言轻,不敢提罢了。 现在有个愣头青提了,做了。 也许……是件好事。 第468章 江南学子宴 三月廿五晚,龙渊阁京城总店的后院张灯结彩,摆了三十桌宴席。 请的不是达官贵人,是今科应试的江南士子——准确说,是萧战一路从江南护送来京的那一千二百多人中的一部分。人太多,一次请不完,分了三批,今晚是第一批,四百人。 院中架起了十口大锅,炖着红烧肉、排骨、鸡汤,香气飘出老远。桌上摆的不是山珍海味,但实在:大碗的米饭,大盆的菜,管够。 萧战到的时候,士子们已经坐满了。看见他进来,齐刷刷起身行礼:“学生见过萧太傅!” 声音洪亮,带着敬意。 萧战摆摆手:“都坐都坐!今天这儿没有太傅,只有萧战!你们叫我老萧也行,叫萧叔也行,就是别叫太傅,听着别扭!” 士子们笑了,气氛轻松下来。 萧战走到主桌前,端起一碗酒——不是酒杯,是粗瓷大碗,倒满了梨花白。 “诸位!”他声音洪亮,“今天这顿饭,是践行宴!再过两天,你们就要进贡院了!老子没啥文化,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就一句——”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都给老子考出骨气来!” “甭管考题多难,甭管旁人怎么说,你们就记住:你们是从江南来的,是见过百姓疾苦的,是知道新政好坏的!把这些写进文章里,把真话写出来,把良心写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 “要是考场上有人为难你们,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是江南来的,别怕!出了贡院,砸了大门来找我!老子给你们撑腰!” 士子们哄然叫好,热血沸腾。 一个年轻士子站起来,举碗:“萧太傅,学生敬您!若不是您一路护送,悉心教导,学生至今还活在那些士绅编织的谎言里!今日方知,读书为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好!”萧战大笑,一饮而尽,“这话说得好!读书就该为这个!” 众人纷纷举碗,场面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战挨桌敬酒,跟士子们闲聊。问他们复习得怎么样,问他们住得惯不惯,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困难。 走到角落一桌时,一个叫陈瑜的士子——就是那个在崇文书院策论大赛中得奖的寒门学子——低声叫住了萧战。 “太傅,学生有件事……” 萧战坐下:“说。” 陈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几天,京城有些传言……说我们江南士子,已经被内定上榜了。说皇上为了给新政造势,特意关照,不管考得如何,都会取中。” 萧战眉头一皱:“谁传的?” “不清楚。”陈瑜摇头,“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礼部已经拟好了名单,江南士子至少要取中三百人。还说……还说这是太傅您跟皇上求的情。” 萧战冷笑:“放他娘的狗屁!老子是那种人吗?皇上是那种人吗?” 他声音大了些,周围几桌的士子都看过来。 萧战索性站起来,朗声道:“刚才陈瑜跟老子说,京城有人传闲话,说你们江南士子被内定了!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绝无此事!” 他扫视全场,目光如刀: “科举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你们考得好,该中!考得不好,该落!谁要是敢在科举上弄虚作假,老子第一个不答应!皇上更不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但是,老子相信你们!你们这一路的表现,老子都看在眼里。你们是真读了书,真想了事,真为百姓着想的!这样的士子,要是考不中,那是考官的损失,是朝廷的损失!” 士子们眼眶红了。 有人站起来:“太傅放心!学生定全力以赴,用真本事考个功名,堵住那些小人的嘴!” “对!用真本事!” “让他们看看,江南士子不靠关系,靠实力!” 群情激奋。 萧战满意地点头:“好!有这股劲,老子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陈瑜的肩膀:“谣言这事,你别管。老子来处理。你们就安心考试,其他的,交给我。”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士子们三三两两离开,个个面色潮红,步履却稳——萧战有令,今晚不许喝醉,影响复习。 陈瑜走在最后,萧战叫住他。 “陈瑜,你心思细,帮我留意着。”萧战低声说,“要是再听到什么谣言,或者发现有人接触士子,搞小动作,立刻告诉我。” 陈瑜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去吧,好好考。老子等着看你的文章。” “学生……定不负太傅期望!” 看着陈瑜远去的背影,萧战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转头对李虎说:“去查。谣言从哪儿传出来的,谁传的,一查到底。” “是!” 夜色深沉,龙渊阁后院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些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三月廿六,深夜。 镇国公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萧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贡院的平面图,正拿着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苏婉清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都是温柔。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萧战抬头:“进来。” 窗户无声滑开,一道瘦小的黑影闪进来,落地无声。是五宝。 萧战抚额:“这臭丫头咋从窗户进来了?” 三个月不见,五宝又长高了些,但依然瘦削。她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萧战特意让龙渊阁的裁缝给她做的,合身利落。 “四叔。”五宝躬身行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书案上。 萧战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工整,内容却触目惊心: “……已打通誊录房刘吏,许银五百两。待江南士子试卷送来,按标记调换。名单附后……” 后面列了十几个名字,都是江南士子中的佼佼者,陈瑜赫然在列。 萧战看完,脸色沉下来:“哪来的?” “宁王府一个门人,姓赵,在百花楼喝酒时,把信交给一个叫刘三的混混。”五宝声音平稳,“刘三是赌坊的打手,欠了一屁股债。赵门人让他把信送到贡院誊录房,交给一个姓刘的吏员。我截了信,让咱们的人扮成刘三,去送了封假的。” 萧战挑眉:“假的?” “嗯。”五宝点头,“我仿了笔迹,重写了一封,说计划有变,暂时不动。还让送信的人告诉那刘吏,风声紧,等通知。” 萧战盯着五宝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小子!有出息!连反间计都会用了!” 五宝小脸微红:“是孙爷爷教的。他说,抓贼不如让贼自己跳出来。” “老孙头这老东西,肚子里坏水不少。”萧战笑骂,但眼里都是赞赏,“这信你截得好。要是真让他们换了试卷,那些士子就毁了。” 苏婉清放下针线,担忧地说:“夫君,宁王这是铁了心要捣乱啊。调换试卷,这是要毁掉江南士子的前程,让他们就算考中了,也落个作弊的名声。” “不止。”萧战冷笑,“他们还想一箭双雕。既毁了江南士子,又打击新政——看,江南士子都是作弊才考中的,新政选出来的人,都是废物。”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誊录房刘吏……五百两银子就敢卖良心。看来这贡院里头,烂掉的木头不止一根。” 五宝低声说:“四叔,我还查到,那个赵门人这几天频繁出入赵尚书府。虽然都是走后门,但瞒不过咱们的人。” “赵文渊……”萧战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有他。”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半晌,他停下脚步,对五宝说:“这事你别管了。明天开始,你跟着你孙爷爷,学点真本事。这些打打杀杀、阴谋诡计的事,交给大人。” 五宝张嘴想说什么,萧战摆摆手:“不是嫌你小,是这潭水太浑。你还年轻,将来的路长着呢,别这么早沾这些脏东西。” 五宝抿了抿嘴,重重点头:“我听四叔的。” “去吧,早点睡。” 五宝躬身退下,又从窗户翻出去,悄无声息。 萧战气的瞪眼:“这丫头现在怎么有门不走,偏爬窗户,这是从哪学的蠢招??” 苏婉清走到萧战身边,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萧战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想玩阴的?好,老子陪他们玩个大的。” 三月廿七,凌晨。 睿亲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战、李承弘、萧文瑾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桌上摊着贡院的图纸,还有五宝截获的那封信。 李承弘看完信,脸色铁青:“三哥这是找死!科举乃国之根本,他也敢伸手!” 萧文瑾却相对冷静:“殿下息怒。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防。誊录房能买通一个刘吏,就能买通第二个。就算这次咱们截了信,他们还会有下次。” 萧战点头:“大丫说得对。所以老子想了个办法——让他们无从下手。”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起来: “第一,进场搜身,加验鞋底。以前的规矩,只搜衣服,不搜鞋。但鞋底藏纸条、藏小抄,太容易了。从今科开始,所有考生脱鞋检查,鞋底夹层都要撕开看。” 李承弘皱眉:“这……会不会太过?士子们怕是不能接受。” “不接受也得接受!”萧战斩钉截铁,“公平最重要!要是有人靠小抄考中了,对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公平吗?再说了,真金不怕火炼,真才实学不怕检查!” 萧文瑾沉吟片刻:“四叔这法子虽直接,但确实有效。不过可以做得委婉些——让搜身的衙役准备新鞋,若是考生鞋底有问题,当场换鞋。若是没问题,检查完立刻归还。既检查了,又不损士子体面。” “这个好!”萧战一拍大腿,“还是大丫想得周到!” 他又画第二点: “第二,试卷糊名处,加盖密纹。以前的糊名,就是把名字糊住,但纸张一样,笔墨一样,有心人还是能做记号。老子让格物院那帮小子搞了个新玩意儿——特制的浆糊,里面掺了荧光粉。糊名之后,在封口处盖个章,章纹是特制的,平时看不见,用灯光一照,就会显出来。” 李承弘眼睛一亮:“这法子妙!就算有人买通誊录吏,想调换试卷,但只要封口的章纹对不上,立刻露馅!” 萧战得意道:“那是!格物院那帮小子,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在行。老子跟他们说,谁能想出防作弊的法子,赏银一百两!好家伙,三天交了二十多个方案!” 萧文瑾笑道:“重赏之下,必有能人。” “第三,”萧战画最后一点,“誊录用特制朱砂。以前的朱砂就是普通的,这次老子让太医院和格物院联手,搞了个新配方——加了特殊药材,平时看着一样,但若是有人想用药水洗掉字迹或者篡改,朱砂遇药水就会变色,显出一个‘弊’字!” 他越说越兴奋:“这三招下去,老子看谁还敢作弊!进场搜鞋底,断绝小抄;试卷加密纹,防止调换;朱砂遇药显字,杜绝篡改!三重保险,专治各种不服!” 李承弘抚掌大笑:“四叔,你这哪是督考,你这是布阵打仗啊!” “本来就是打仗!”萧战正色道,“科举就是战场!有人想在这里搞鬼,老子就得把他们打回去!” 萧文瑾想了想,补充道:“除了这些,还可以在贡院加派人手。明远楼上设瞭望哨,用望远镜监控全场;号舍之间增加巡逻;连茅厕都要有人盯着,防止有人趁机传递消息。” 李承弘点头:“这些我来安排。暗卫,城防营,锦衣卫,都可以调人。春闱期间,贡院就是铜墙铁壁,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搞鬼!”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东方泛白。 萧战伸了个懒腰:“行了,天快亮了。老子得去贡院,安排明天进场的事。你们也休息会儿。” 李承弘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说:“四叔,宁王那边……” “放心。”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已经布好局了。他们不是想玩阴的吗?老子就给他们来个将计就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等春闱结束,有好戏看。” 晨曦微露,萧战翻身上马,朝着贡院方向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第469章 谣言四起 三月初八,离春闱开考只剩两天。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馆酒楼里,挤满了从各地赶来应试的举子。空气中除了茶香、酒气,还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城东“品茗轩”是家老字号茶馆,三层木楼,雕花窗棂,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聚集。今日二楼雅座,七八个举子围坐一桌,个个眉头紧锁。 一个穿靛蓝绸衫的中年举子抿了口茶,看似随意地开口:“诸位听说了吗?今年春闱的主考,定了睿亲王。” 对面一个年轻举子接话:“睿亲王?他不是在枢密院吗?怎么来主考科举?” “谁知道呢。”靛蓝绸衫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止主考,督考更离谱——是镇国公萧战。” “萧战?!”满桌哗然。 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举子拍桌:“荒唐!一个武夫,懂什么文章?让他督考,岂不是对牛弹琴?” “小声点!”旁边人赶紧拉他,“这里可是京城!” “京城怎么了?还不让说话了?”山东举子梗着脖子,“俺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就为了让个不识几个大字的武夫来评判文章?这不是羞辱读书人吗!” 靛蓝绸衫故作叹息:“唉,谁说不是呢。可有什么办法?皇上钦点的。听说啊,这还是睿亲王力荐的。你们想想,睿亲王主考,镇国公督考,这一文一武,都是跟江南新政沾边的……”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白。 桌边众人脸色都变了。 一个江南口音的举子忍不住反驳:“这位兄台,话不能这么说。萧太傅在江南推行新政,救了多少百姓?他或许不懂文章,但懂民生疾苦。让他督考,说不定更能选出真正为民做官的士子。” “为民做官?”靛蓝绸衫嗤笑,“小兄弟,你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都在传,江南士子这次春闱,已经被内定了!” “什么?!” “内定?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靛蓝绸衫环视众人,“你们想啊,萧战一路护送江南士子进京,好吃好喝供着,还亲自讲课。图什么?不就是想让他们考中,将来在朝中为他说话吗?睿亲王是主考,萧战是督考,这两人一联手,江南士子还不是想中几个中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还听说啊,有些江南士子,私下给萧战送了厚礼。什么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都有。不然他一个国公,凭什么对一群穷书生那么上心?” “胡说八道!”江南举子气得脸通红,“萧太傅一路护送我们,是体恤我们赶考不易!从未收过一文钱!我们住的客栈、吃的饭菜,都是龙渊阁出的钱,萧太傅自己掏腰包!” “龙渊阁?”靛蓝绸衫挑眉,“龙渊阁是谁的产业?是睿亲王妃萧文瑾的!说到底,不还是萧家的钱?他们这是一家子联手,要把持科举啊!” 这话太毒,连其他几个非江南籍的举子都听不下去了。 一个河北举子皱眉道:“这位兄台,无凭无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妙。萧太傅在江南的功绩,朝野有目共睹。睿亲王贤名在外,怎会做这种事?” “功绩?贤名?”靛蓝绸衫冷笑,“你们都被蒙蔽了!江南新政,说是惠民,实为敛财!清丈田亩,逼死多少士绅?抄家充公,贪了多少银子?现在又想把手伸进科举,这是要把大夏的根基都掏空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周围几桌的举子都停下交谈,侧耳倾听。 山东举子被说动了,咬牙道:“若真是如此,这科举不考也罢!咱们寒窗苦读,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些权贵当垫脚石?” “就是!太欺负人了!” “得讨个说法!” 眼看气氛被煽动起来,靛蓝绸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表面仍作忧虑状:“唉,讨说法?找谁讨?主考是亲王,督考是国公,咱们这些穷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这话看似泄气,实则火上浇油。 果然,山东举子“腾”地站起来:“怕什么!咱们联名上书!要求朝廷彻查!若是真有不公,咱们就罢考!” “对!联名上书!” “罢考!” 二楼乱成一团。 角落一桌,两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默默喝茶。其中一个低声对同伴说:“记下来,靛蓝绸衫,四十岁左右,下巴有颗痣。说话带江浙口音,但故意掩饰。应该是赵文渊的门生。” 同伴点头,在桌下用炭笔在小本上快速记录。 这两人是夜枭的人,奉五宝之命,在京城各大茶馆酒楼蹲点,监控舆论动向。 而此时的品茗轩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赵文渊。 他听着茶馆里传出的喧哗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战,李承弘……看你们这次如何收场。” 马车渐行渐远。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透。 五宝像只灵巧的猫,从镇国公府后院的墙头翻出来,落地无声。她今天没穿夜行衣,而是一身利落的藕荷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银冠固定。腰间挂着短剑,背上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设计的各种“小玩意儿”。 几年前前,她还是那个躲在萧战身后、安静内向的小侄女。几年后的今天,她是夜枭实际上的负责人。萧战把夜枭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话:“丫头,这摊子交给你了。怎么管,你说了算。” 她确实管得很好。 夜枭原本只是一支情报小队,在她手里,变成了集情报、监控、反制于一体的组织。人员从三十人扩到一百人,分情报组、行动组、技术组。技术组是她亲自带的,专门研究各种机关暗器、追踪反追踪的手段。 此刻,她站在空荡荡的街角,吹了声口哨。 三长两短。 阴影里立刻闪出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四。个个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眼神锐利,行动敏捷。 “五小姐。”众人低声行礼。 五宝点头,声音清冷:“昨晚交代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东城十二条主要街道,西城九条,南城……” “不用报数。”五宝打断,“我要的是结果。天亮之前,所有揭帖,一张不留。” “是!” 众人四散而去,像水滴融入大海。 五宝也动了。她身形轻盈,在晨雾中穿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街面。 果然,没走多远,就在一面墙上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张粗糙的黄纸,用浆糊胡乱贴在墙上。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 “江南士子携万金贿考!萧战许诺同乡必中!科举不公,天理何在!” 落款是“正义士子”。 五宝眼神一冷,上前一把撕下。浆糊还没干透,显然是后半夜贴的。她把揭帖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又一张。这次贴在茶馆门口,内容更恶毒: “萧战江南抄家,贪银百万!如今又想染指科举,狼子野心!读书人当共讨之!” 五宝撕下,揉团。 一条街走完,她怀里已经塞了七八团纸。 天渐渐亮了,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子出来,吆喝着“热乎的豆浆——刚出笼的包子——”。 五宝在一个豆浆摊前停下,买了碗豆浆,慢慢喝着,眼睛却扫视着周围。 她看到夜枭的人也在行动。有的扮成扫街的,有的扮成赶早市的,有的扮成乞丐,都在悄无声息地清除揭帖。 但揭帖太多了。 显然对方是蓄谋已久,动用了大量人手,一夜之间贴遍了京城主要街道。虽然夜枭反应快,赶在天亮前清除了大半,但仍有漏网之鱼。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匆匆走过,手里拿着一张揭帖,边走边看,眉头紧锁。 五宝放下碗,走过去。 “这位公子。”她声音清脆。 书生抬头,看见是个容貌清丽、衣着利落的小丫头,愣了愣:“小姑娘有何事?” “你手里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书生犹豫了下,递过去。 五宝接过,扫了一眼,内容跟之前看到的差不多。她抬头问:“公子信这上面写的?” 书生苦笑:“我……我不知道。但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贴,总该有些缘故吧?” “缘故?”五宝冷笑,“公子可知道,这揭帖是什么时候贴的?” “这……应该是昨夜吧。” “昨夜什么时候?” “这我哪知道……” “后半夜。”五宝声音平静,“浆糊都没干透。若是真有冤情,为何不正大光明地上书朝廷,反而要像老鼠一样,趁夜贴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书生语塞。 五宝把揭帖递还给他:“公子是读书人,该明辨是非。萧太傅在江南做了什么,朝廷邸报写得清清楚楚。若是真有贿赂之事,何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造谣?”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春闱在即,公子还是安心备考吧。莫要被有心人利用了。” 书生若有所思,拱手道:“多谢小姑娘提点。” 五宝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到街角,对阴影里打了个手势。一个夜枭成员闪出来。 “五小姐。” “刚才那个书生,盯一下。若是他再传播谣言,记录下来。” “是。” 五宝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沉甸甸的。 揭帖能清除,谣言难堵。 对方这一招很毒——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制造怀疑。一旦士子们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考试时就会分心,考完后若有不中,更会归咎于“不公”。 更重要的是,这些谣言针对的不只是萧战,更是整个江南士子群体。就算他们凭真本事考中了,也会被贴上“靠关系”“贿赂”的标签。 这是要毁掉一代人。 五宝咬紧嘴唇。 她想起大伯说过的话:“有些人啊,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别人好。自己走歪门邪道,就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一样。” 必须反击。 但不是硬来。 她需要证据,需要抓到幕后黑手。 正想着,一个夜枭成员匆匆跑来,压低声音:“五小姐,查到了。贴揭帖的是城西一伙地痞,领头的外号‘癞头张’。他们昨晚接了活儿,一人一两银子,贴到天亮。” “谁给的活儿?” “一个戴斗笠的蒙面人,看不清脸。但‘癞头张’说,那人说话带太监腔。” 太监? 五宝眼神一凛。 宫里的人? 还是有人故意伪装? “继续查。”她下令,“盯紧‘癞头张’,看他跟谁接触。还有,查最近京城有哪些生面孔的太监出宫。” “是!”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京城彻底苏醒。 街上的揭帖基本被清除干净,但谣言,已经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第470章 宁王府夜宴 三月初九,夜。 宁王府后花园的“听雨轩”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但今晚的宴会,没有歌舞,没有女眷。厅中只摆了一桌酒席,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宁王李承玦。在宫中不起眼,成年后封了宁王,给了块西部不肥不瘦的封地,这些年一直当个闲散王爷。 他长得跟老皇帝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柔和,少了天子的威严,多了几分文气。此刻穿着家常的宝蓝绸衫,手里转着酒杯,嘴角含笑。 下首左边,是个穿着褐色员外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看着像个商人,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是乔装打扮的赵文渊。 右边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穿着深青长衫,手里握着串佛珠——是宁王府的长史,姓周。 “文渊兄,辛苦了。”宁王举杯,“这一招‘谣言攻心’,妙啊。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江南士子贿赂的事,萧战和李承弘,怕是焦头烂额了。” 赵文渊举杯还礼,但没喝,只淡淡道:“王爷过奖。这只是第一步。谣言终究是谣言,没有实据,早晚会平息。关键还是要在科场上动手。” 周长史捻着佛珠接口:“誊录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刘吏收了五百两,答应调换试卷。名单上的那十二个江南士子,保证让他们落榜。另外,咱们还安排了几个‘自己人’混进考生里,到时候会在试卷上做特殊标记,誊录时会特别关照,保证高中。” 宁王满意地点头:“好。不过……萧战那莽夫,会不会在贡院搞什么花样?我听说,他把号舍都改了,还加了什么密纹、特制朱砂。” 赵文渊冷笑:“雕虫小技。再精妙的防弊手段,也防不住人心。刘吏在誊录房干了二十年,熟悉每一个环节。他有一百种法子调换试卷,还能做得天衣无缝。至于那些密纹、朱砂……誊录之前,把封条整个换掉就是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咱们的目的,本就不是让所有江南士子落榜——那太明显了。咱们要让一部分中,一部分不中。中的那些,要安排成咱们的人,或者容易被咱们控制的人。不中的那些,要挑几个有影响力的,比如那个陈瑜,一定要让他落榜。到时候,再煽动他们闹事……” 宁王眼睛亮了:“落第举子闹事……那可是大忌讳。若是闹大了,萧战这个督考难辞其咎,李承弘这个主考也要担责。父皇最恨科场舞弊,到时候一查……就算查不出实据,也会对他们失去信任。” “正是。”赵文渊点头,“只要皇上对萧战、李承弘起了疑心,咱们就有机会了。礼部、兵部、科举、军权……一步步来。” 周长史补充道:“王爷,兵部那边,咱们也安插了人。萧战在江南抄家,得罪了不少军户出身的将领。只要时机成熟,可以煽动他们……” “不急。”宁王摆手,“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文渊兄,放榜那日,你安排好的人,一定要闹起来。要闹得大,闹得凶,最好能见血。” 赵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爷放心。已经联系好了落第的山东、河北举子,这些人脾气暴,容易煽动。到时候只要有人带头,立刻就能聚起几百人。” “好!”宁王大笑,举杯,“那就预祝咱们,大事可成!”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赵文渊起身告辞。 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宁王站在廊下,看着满天星斗,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下来。 周长史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赵文渊这人,野心太大,怕是不好控制。” “控制?”宁王嗤笑,“我为什么要控制他?他想要权,我想要位,各取所需罢了。等大事成了……他还能翻天不成?”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他说得对,萧战和李承弘,确实碍事。一个掌兵,一个得宠,还都跟江南新政绑在一起。这次春闱,必须把他们拉下来。” 夜风吹过,带来初春的寒意。 听雨轩里的灯火,明明灭灭。 三月初十,贡院外。 离正式开考还有一天,但贡院门前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举子。他们不是来熟悉考场的,是来“讨说法”的。 人群最前面,十几个举子举着白布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 “公开考官籍贯!彻查江南行贿!” “科举不公,士子寒心!” “罢考抗议!” 声音嘈杂,情绪激动。 守门的兵丁如临大敌,排成人墙堵在门前,但不敢动手——这些都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打不得。 一个山东口音的举子站在台阶上,大声演讲: “诸位同年!咱们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是堂堂正正考取功名,报效朝廷!可现在呢?主考是睿亲王,督考是镇国公,这两人一个是江南新政的推行者,一个是江南士子的护送者!他们联起手来,江南士子还能不中吗?咱们这些外省士子,还有什么希望?” 底下有人附和: “对!不公平!” “要求换考官!” “彻查贿赂!” 江南籍的士子也被围在中间,脸色难看。有人想辩解,但刚开口就被骂回去: “你们江南人闭嘴!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是!一路好吃好喝,还有人讲课辅导,当我们不知道?” “说不定考题都漏给你们了!” 陈瑜也在人群中。他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反驳:“胡说八道!萧太傅一路护送,是体恤我们赶考不易,从未泄露过考题!讲课讲的是新政、税务、律法,跟春闱考题毫无关系!” “谁知道真的假的?”一个河北举子阴阳怪气,“你们江南人现在当然这么说。等考中了,还会承认?” “你——”陈瑜握紧拳头。 眼看就要冲突,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黑衣黑马,正是萧战。 他勒马停在人群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嘈杂声顿时小了下去。 萧战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台阶上,跟那个山东举子面对面站着。 “刚才是你在嚷嚷?”他问,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 山东举子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但硬着头皮道:“是、是我!萧太傅,学生要求公开考官籍贯,彻查江南行贿之事!还科举一个公道!” “公道?”萧战笑了,笑容很冷,“你想要什么公道?” “公平考试的公道!”山东举子挺起胸膛,“主考督考都与江南有关,难免偏私!学生要求朝廷另派考官,确保公平!” 萧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年中的举?” “学生张宏,永安九年山东乡试第三十六名!” “好,张宏。”萧战点头,“老子问你,你说江南士子贿赂,有证据吗?” 张宏一愣:“现在满京城都在传……” “传?”萧战打断他,“传言能当证据?老子还说你是蛮子派来的奸细呢,你认吗?” “你——你血口喷人!” “老子血口喷人?”萧战提高声音,“那你呢?无凭无据,就说江南士子贿赂,就说老子偏私,这不是血口喷人是什么?!” 他环视全场,声音炸雷般响起: “说老子受贿?老子贪你们那三瓜俩枣?!老子在江南抄家,抄出来八十万两白银!三百万石粮食!老子要是贪钱,用得着收你们那点碎银子?老子直接往怀里揣不就完了?!” 全场寂静。 萧战继续骂: “说老子偏私江南士子?老子为什么偏私他们?因为他们一路从江南走到京城,风餐露宿,老子看见了!因为他们想读书改变命运,老子看见了!因为他们知道百姓疾苦,想为民请命,老子看见了!” 他指着张宏:“你呢?你除了在这儿煽风点火,还会什么?你见过江南佃户饿死的样子吗?你见过士绅逼死百姓的样子吗?你知道新政救了多少人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盯着自己那点功名,生怕别人抢了你的!” 张宏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说不出来。 萧战转身,面对所有举子: “诸位!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春闱,绝对公平!老子以项上人头担保!谁敢作弊,老子抓!谁敢捣乱,老子办!但谁要是凭真本事考中了,不管他是江南的、山东的、河北的,老子都替他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当官发财?还是为了治国平天下?老子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老子知道,一个官,心里要是没有百姓,那就不配当官!一个士子,眼里要是只有自己的功名,那书就白读了!” 他指着贡院大门: “明天,这门一开,你们进去。考的是文章,更是良心。把你们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出来,把百姓的疾苦写出来,把治国的方略写出来。谁写得好,谁就该中!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举子们沉默了。 许多人都低下头。 陈瑜眼眶发热,大声道:“萧太傅说得对!科举凭的是真才实学!学生愿与诸位同年堂堂正正比试,若是不中,绝无怨言!” 江南士子们纷纷附和: “对!堂堂正正比试!” “我们不怕!” 外省士子中,也有人动摇。 一个河北老举子叹了口气,对身边人说:“萧太傅这话……在理。咱们在这儿闹,确实不像话。考不考得中,终究要看文章。” 眼看局势要扭转,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演戏?说不定今晚就有人送考题呢!” 萧战眼神一厉,看向声音来源。 是个瘦小的举子,躲在人堆里,看不清脸。 “谁说的?站出来!”萧战冷喝。 没人动。 萧战冷笑:“敢说不敢认?孬种!” 他不再理会,对守门兵丁下令:“从现在起,贡院戒严!任何人不得靠近!凡聚众闹事者,取消考试资格!” 兵丁齐声应诺。 萧战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人群: “想考的,回去好好准备。不想考的,趁早回家。老子没工夫陪你们耍嘴皮子!” 马蹄声远去。 举子们渐渐散去。 但阴影里,有几双眼睛,一直盯着萧战的背影。 睿王府书房。 李承弘、萧战、萧文瑾三人再次聚首。 桌上摊着京城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三个圈:贡院、龙渊阁、宁王府。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李承弘面色凝重,“谣言已经传开,士子情绪不稳。今天贡院外的骚乱,只是开始。放榜那日,恐怕会出大事。” 萧战哼了一声:“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萧文瑾却摇头:“四叔,不能轻敌。对方这次是连环计。谣言乱心,科场舞弊,放榜闹事——环环相扣。咱们必须同时盯住所有环节。” 她指着地图:“贡院是核心,科举在这里进行。龙渊阁是江南士子聚集地,也是谣言攻击的重点。宁王府是幕后黑手的老巢,赵文渊和宁王在那里密谋。” 李承弘点头:“文瑾说得对。咱们得分兵三路,同时盯防。” 他看向萧战:“四叔,贡院交给你。你是督考,有权力调动贡院所有守卫。考试期间,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萧战拍胸脯:“放心!老子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进场搜身、试卷密纹、特制朱砂——三重保险。誊录房那边,老子也安插了人,那个刘吏敢搞鬼,当场拿下!” 李承弘又看向萧文瑾:“文瑾,龙渊阁那边交给你。江南士子住在那里,你要稳住他们,防止有人煽动闹事。同时,收集谣言传播的证据,揪出幕后推手。” 萧文瑾微笑:“殿下放心。龙渊阁是我的地盘,没人能在那里捣乱。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日夜监控。所有接触士子的陌生人,都会记录在案。”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等放榜那日,会有惊喜。” “什么惊喜?”萧战好奇。 萧文瑾狡黠一笑:“暂时保密。总之,会让那些造谣的人,自食其果。” 李承弘笑了:“好。那宁王府那边……” 三人同时看向地图上那个朱圈。 萧战咧嘴:“让五宝的夜枭去。” 李承弘一愣:“五宝?她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萧战打断,“那丫头,比你想象的厉害。夜枭交给她几个月,整顿得井井有条。监控、追踪、反制,样样精通。宁王府那点把戏,逃不过她的眼睛。” 萧文瑾也点头:“殿下,五宝确实可以。她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而且……没人会防备一个孩子。” 李承弘沉吟片刻,点头:“好。那就这么定。贡院、龙渊阁、宁王府,三处同时盯防。有任何异动,立刻通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次,咱们不仅要防,还要反击。抓现行,拿证据,把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萧战大笑:“这才对嘛!老是防守,憋屈!就该主动出击,揍他娘的!” 萧文瑾抿嘴笑:“四叔,注意用词。” “注意啥?老子就这脾气!”萧战起身,“行了,老子去贡院了。最后检查一遍,明天一早开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承弘,大丫,你们也小心。这帮孙子,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承弘点头:“四叔放心。” 萧战走了。 书房里剩下李承弘和萧文瑾。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的脸。 良久,李承弘轻声说:“文瑾,辛苦你了。” 萧文瑾摇头:“不辛苦。倒是殿下,在朝中周旋,才是真的辛苦。” “我习惯了。”李承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只是这次……怕是要见血了。” 萧文瑾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该见的血,总要见。若是这次退让,以后就更难了。” 李承弘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你说得对。有些仗,必须打。”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沉沉夜色。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亥时三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夜还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471章 考前一晚 三月十一,子时。 贡院龙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木轴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门内是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直通至公堂。甬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立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长龙,照得整座贡院如同白昼。 这是春闱的规矩——考官需当天子时入场,集体住宿,直到考试结束,不得外出。美其名曰“避嫌”,实则是把人和外界彻底隔绝。 礼部、翰林院、国子监……大大小小三十多名考官,提着各自的行李,鱼贯而入。有人睡眼惺忪,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人眼神闪烁。 走在中间的是誊录房主事王佑安,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提个藤箱,看着跟旁人无异。只是他脚步有些虚浮,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虽然夜里风凉,他却时不时要抬手擦一擦。 “王主事,这是怎么了?”旁边一个同僚打趣,“还没开考呢,就紧张成这样?” 王佑安勉强笑笑:“没、没事,就是昨儿没睡好。” “也是,这差事压力大啊。”同僚感慨,“八千多份卷子,要一笔一画誊出来,还不能错一个字。要我说,这誊录房的活儿,比咱们判卷还累。” 王佑安含糊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左侧的围墙。 围墙很高,一丈有余,上面还插着防止攀爬的铁蒺藜。墙外是条僻静的小巷,平日里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静得吓人。 众人被引至至公堂后的厢房区。这里临时改造成了考官宿舍,一人一间,虽简陋但整洁。王佑安的房间在最西头,紧挨着围墙。 他进屋,放下藤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手还在抖。 从怀里摸出个蜡丸——黄豆大小,封得严严实实,在手心里攥得发热。这是昨晚赵府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只说“子时三刻,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西墙第三块砖的缝隙。 王佑安在屋里踱了两圈,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兵丁偶尔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他心跳如擂鼓。 这事要是成了,赵尚书答应他——儿子能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还能补个实缺。要是败了……他不敢想。 可儿子还在牢里等着他救。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才十八岁,因为跟人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人,被判了秋后问斩。赵尚书说能救,他只能信。 咬了咬牙,王佑安推开房门,装作若无其事地往茅厕方向走。 茅厕在院子东南角,要经过西墙。他走得慢,一步三回头,确认没人注意,才闪身贴到墙边。 手指在砖缝间摸索。第三块砖,上方两寸处,有个不起眼的凹槽——是他三天前偷偷抠出来的。 蜡丸塞进去,刚刚好。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墙边站了片刻,才整理好衣冠,继续往茅厕走。 一刻钟后。 墙外小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墙根挪过来。身形瘦小,动作灵活得像只狸猫。他在第三块砖处停下,伸手进缝,摸到蜡丸,迅速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巷子恢复了死寂。 但黑影不知道,就在他头顶的屋檐上,伏着两个人——一身黑衣,与瓦片几乎融为一体。是五宝派来的夜枭,一个叫小六,一个叫阿七。 “走了。”小六低声道。 “跟不跟?”阿七问。 “不用,五宝姐说了,放长线。”小六声音很轻,“咱们的任务是确认传递成功。走吧,回去报信。” 两道黑影从屋檐另一侧滑下,落地无声,朝着镇国公府方向掠去。 至公堂厢房里,王佑安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蜡丸送出去了,可心里却更慌了。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枕下——那里还有一颗蜡丸。 赵尚书交代了:第一颗送出去,第二颗备用。如果第一颗顺利,第二颗就不用动。如果出了岔子……就用第二颗传递新指令。 王佑安攥着那颗冰冷的蜡丸,心里惴惴不安。 贡院的灯火彻夜不熄,映着这座百年考场的肃穆与沉重。而有些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三月十一,丑时三刻。 京城西南角的“鬼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这里白天是条普通街道,卖些杂货旧物,一到子时就变了模样——摊位上摆的不再是锅碗瓢盆,而是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盗墓挖出的明器、官府追查的赃物、来历不明的古籍字画,甚至……科举考题。 当然,号称是“考题”的,十有八九是假的。但总有人愿意赌一把,万一是真的呢? 今夜鬼市的气氛格外诡异。 往常这个时辰,虽然人多,但都低声细语,像一群鬼魂在游荡。可今晚,几个摊位前却围满了人,且个个神色激动,交头接耳,声音压不住地传开: “听说了吗?真题流出来了!” “真的假的?往年不都是骗人的吗?” “这次不一样!听说来源可靠,是誊录房的人弄出来的!” “誊录房?那不就是……” “嘘!小声点!” 人群越聚越多,很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正中那个摊主是个戴斗笠的黑瘦汉子,也不吆喝,就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个木匣子。有人问价,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有人试探。 黑瘦汉子摇头。 “三千两?” 还是摇头。 围观者倒吸一口凉气:“三万两?!” 黑瘦汉子这才点头,声音沙哑:“不还价。先到先得,就一份。” 三万两!足够一个中等之家过一辈子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骂骂咧咧“黑心”,有人摇头叹息“买不起”,但更多人眼睛红了——能来鬼市买考题的,要么是家底丰厚的纨绔,要么是孤注一掷的赌徒。 “我看看货!”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挤到前面,正是山东巨富马百万的独子马文才。他爹做盐商起家,富甲一方,可惜儿子是个草包,请了不知多少名师大儒给他押题,连考三次都没中。这次进京,马百万放了话:不管花多少钱,必须中! 黑瘦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打开木匣。里面铺着红绸,正中一颗蜡丸,跟王佑安塞进墙缝那颗一模一样。 马文才伸手要拿,黑瘦汉子“啪”地合上盖子:“验货可以,得先交定金——一万两。” “你怎么不去抢!”马文才瞪眼。 “爱买不买。”黑瘦汉子慢悠悠道,“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马文才回头一看,果然又有几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凑过来,眼神热切。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了十张一千两的拍在摊上:“验!” 黑瘦汉子这才重新打开匣子,取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划开蜡丸。 蜡壳剥落,里面是卷成小卷的纸。展开,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马文才一把抢过来,就着旁边灯笼的光细看。纸上写着三道策论题的片段,还有一首诗的题目和韵脚。他虽不学无术,但家里请的先生给他押过题,方向大差不差。 更关键的是,纸的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红印——是礼部的官印!虽然模糊,但轮廓分明! “是真的!”马文才声音发颤,“这印子我见过!我爹给礼部送年礼时,回帖上盖的就是这个!” 这话像在油锅里泼了瓢冷水。 “真是礼部的印?” “那岂不是……” “买!我买了!” 人群炸了。 黑瘦汉子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收起银票,对马文才说:“公子,还差两万两。” 马文才这会儿哪还顾得上钱,又从怀里掏银票——他爹给他带了五万两进京,原本是让他打点关系的,现在全用在这儿了。 三万两银票交过去,蜡丸到手。 马文才攥着蜡丸,激动得手都在抖。他转身就走,得赶紧回去背题! 他这一走,其他人更疯了。 “还有吗?我也要一份!” “我给你三万五千两!” “我出四万!” 黑瘦汉子却摇头:“就一份,没了。” 可消息已经传开了。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鬼市都知道:真考题流出来了,礼部誊录房的人弄的,三万两一份,山东马家买走了。 没买到的捶胸顿足,买到的狂喜而去。 更有人动了歪心思——买不到真的,可以造假啊!反正现在消息乱,谁知道真假? 于是后半夜,鬼市上突然冒出十几个卖“考题”的摊位,价格从一百两到一万两不等,都说自己是真的。举子们像疯了似的抢购,不管真假,先买了再说。 寅时初,消息已经传到贡院附近的客栈。 那些住在龙渊阁客栈的江南士子也被惊动了。陈瑜披衣起床,听着走廊里嘈杂的议论,脸色发白。 “陈兄,听说了吗?考题泄露了!”同屋的张文远冲进来,满头大汗,“外面传疯了,说礼部的人把题卖了三万两!现在满街举子都在买假题!” 陈瑜攥紧了拳头:“怎么会这样……” “这下完了!”张文远跌坐在床上,“咱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比不上人家三万两银子!这科举……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别慌。”陈瑜深吸一口气,“萧太傅在贡院坐镇,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咱们……咱们要相信朝廷。”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走廊里传来哭喊声,是个寒门举子:“我借了五十两银子进京赶考,全买了假题!现在身无分文,还欠一屁股债!我不活了!” 劝解声、骂声、哭声混成一片。 这个夜晚,无数举子无眠。 有人狂喜,有人绝望,有人愤怒,有人茫然。 科举的天,似乎真的要塌了。 第472章 贡院封锁 三月十一,卯时初。 天还没亮透,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贡院内的灯笼还亮着,但光线已经黯淡,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 至公堂厢房区,考官们陆续起床,洗漱,准备用早膳。再过半个时辰,考生就要入场了。 王佑安一夜没合眼,眼圈乌黑,神色憔悴。他洗漱完,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蜡丸送出去了,应该顺利吧? 赵尚书答应的事,应该会兑现吧? 儿子……儿子能救出来吧? 正胡思乱想,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王佑安心头一紧,推门出去看。 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站满了兵!全是萧战从北境带来的老兵,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把整个厢房区围得水泄不通! 考官们都惊动了,纷纷出来看。 “怎么回事?” “这是要干什么?” “还没开考呢,怎么就派兵围了?” 萧战从兵士中走出来,还是那身黑色劲装,腰挎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议论,“昨夜有人密报,考题可能泄露。为保科举公正,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离开住所,不得与外界联系,直到开考。” 众考官哗然! “国公爷,这不合规矩!” “我们还要去布置考场!” “考生马上要进场了!” 萧战一摆手:“考场李虎带人去布置。至于你们——”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查清之前,谁也别想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如厕。” 王佑安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他做得那么隐蔽,墙外接应的人也顺利走了,怎么可能被发现?一定是虚张声势,是诈他的! 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躬身道:“国公爷,下官理解您为保公正的苦心。但如此兴师动众,恐怕会引起考生恐慌,影响考试。不如……” “不如什么?”萧战打断他,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王主事好像很紧张啊?这一头汗,是热的还是吓的?” 王佑安擦擦额头:“下官、下官只是担心误了时辰……” “误不了。”萧战咧嘴一笑,忽然伸手,闪电般探入王佑安的袖袋! 王佑安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袖中一空。 萧战已经退后两步,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颗蜡丸,跟昨夜送出去那颗一模一样! 全场死寂。 所有考官都瞪大了眼睛。 王佑安腿一软,差点瘫倒,勉强扶住门框,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什么?”萧战把蜡丸举高,对着晨光看了看,“王主事,解释解释?你袖子里藏这玩意儿,准备什么时候送出去?送给谁?” “我、我不知道……”王佑安语无伦次,“这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 “栽赃?”萧战冷笑,把蜡丸递给旁边的李虎,“打开看看。” 李虎接过,用匕首小心划开。 蜡壳剥落,里面是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 “事已成,按计划行事。放榜日,煽动落第举子闹事,指控萧战舞弊。赵。” 字迹工整,是馆阁体。 王佑安看到那“赵”字,眼前一黑,彻底瘫坐在地。 萧战弯腰,捡起那张纸条,在王佑安面前晃了晃:“赵?哪个赵?赵文渊赵尚书?” 王佑安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带走。”萧战直起身,对李虎说,“押到密室,好好审。其他人——”他环视众考官,“各自回房,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兵士们上前,把面如死灰的王佑安拖走。 其他考官噤若寒蝉,乖乖退回房间,关上门。 院子里只剩萧战和亲兵。 晨雾渐散,天光大亮。 贡院的钟声响起——这是通知考生准备入场的信号。 可考场内,却是一片肃杀。 至公堂旁边的密室,原是存放试卷的库房,此刻临时改成了审讯室。 王佑安被按在椅子上,手脚都被绑着。对面坐着萧战,还有匆匆赶来的睿亲王李承弘。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是从王佑安袖中搜出的纸条,二是礼部封存的正式考题——装在铁匣里,火漆完好,尚未开启。 “王佑安,”李承弘开口,声音很冷,“你是礼部誊录房主事,应该知道泄露考题是什么罪。凌迟,诛三族。” 王佑安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萧战拿起那张纸条:“这上面的‘赵’,是不是赵文渊?” 王佑安低头不语。 “不说话?”萧战笑了,对门外喊,“带进来!” 门开,两个人被押进来。一个是昨夜在鬼市卖考题的黑瘦汉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另一个是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穿着囚服,瘦骨嶙峋,但眼神清亮。 看到那书生,王佑安猛地抬头,失声道:“文儿!” 正是他儿子,王从文。 “爹……”王从文扑过来,跪在王佑安脚边,“爹,您别犯糊涂啊!儿子在牢里虽然苦,但罪有应得!您不能为了我,做这种掉脑袋的事啊!” 王佑安老泪纵横,抱住儿子:“文儿……爹、爹也是没办法……” 萧战敲敲桌子:“行了,父子情深待会儿再演。王佑安,现在能说了吗?” 王从文也抬头:“爹,您说吧!萧太傅已经把我从刑部提出来了,说只要您交代,就保我不死!爹,求您了!” 王佑安看看儿子,又看看萧战,终于崩溃。 “我说……我都说……” 他断断续续交代了。 几天前,赵文渊派人找到他,说能救他儿子,条件是帮个小忙——在考官入场那晚,把一颗蜡丸塞进西墙墙缝。他起初不肯,可对方拿出他儿子的血书,说再不救就来不及了。他没办法,答应了。 昨晚,他照做了。 可今早起来,越想越怕,就把第二颗蜡丸——赵文渊交代的备用指令——藏在袖袋里,想找机会毁掉。没想到被萧战抓个正着。 “第二颗蜡丸的内容是什么?”李承弘问。 王佑安摇头:“我不知道……赵尚书没说,只让我在必要时打开看。但、但第一颗蜡丸里,确实是考题……” 萧战看向黑瘦汉子:“你卖的那份题,哪来的?” 黑瘦汉子哆嗦着:“是、是昨夜有人在墙外塞给我的,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今早在鬼市卖,卖的钱归我……我、我不知道那是真考题啊!我以为跟往年一样是假的……”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赵文渊这老狐狸,玩了一手“真假难辨”——用真的考题片段当诱饵,搅乱市场,制造恐慌。而真正的杀招,恐怕在第二颗蜡丸里。 “比对一下。”李承弘对旁边的翰林院学士说。 学士战战兢兢上前,先打开铁匣,取出正式考卷——密封完好,火漆完整。拆封,展开。 策论三道,诗题一首。 再对比从王佑安袖中搜出的纸条——虽然只是片段,但方向高度相似。特别是那道关于“新政利弊”的策论,核心观点几乎一致。 “七成相似……”学士声音发颤,“这、这确实是泄露了……” 李承弘脸色铁青。 科举考题泄露,这是天大的丑闻!一旦传出去,不仅今科作废,连他这个主考官都要担责! 萧战却相对镇定:“王佑安,赵文渊还交代你什么?” 王佑安茫然摇头:“没、没了……就说让我按计划行事,放榜那天……” “放榜那天怎样?” “他说……说到时候会有人联系我,让我指认……指认睿亲王和您舞弊……” 李承弘拍案而起:“好个赵文渊!好个宁王!” 萧战按住他:“别急,现在急也没用。当务之急是——”他看了眼漏壶,“离辰时开考,只剩一个半时辰了。” 一个半时辰,要重新出题,印卷,分发到九千个号舍。 这根本不可能。 王佑安忽然抬头,嘶声道:“太傅,王爷!下官罪该万死,但、但下官有个请求!” “说。” “下官愿意当堂对质,指认赵文渊!只求……只求饶我儿子一命!” 萧战看着他,半晌,点头:“可以。你儿子我们会保护。但你要在皇上面前,把赵文渊怎么逼你,怎么策划,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下官愿意!下官愿意!” 萧战起身,对李承弘说:“你在这儿盯着,我去见皇上。考题……必须换! 卯时三刻,养心殿。 老皇帝刚起身,正在用早膳,听说萧战紧急求见,就知道出大事了。 等听完禀报,老皇帝气得把粥碗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瓷片四溅。 “赵文渊……宁王……”老皇帝剧烈咳嗽起来,刘瑾赶紧递上帕子,一抹,竟有血丝,“他们、他们这是要毁了大夏的根基啊!” 萧战跪在地上:“皇上息怒!现在当务之急是换题!离辰时开考只剩一个时辰了!” “换题?”老皇帝喘着气,“来得及吗?重新出题,排版,印刷,分发……一个时辰,神仙也办不到!” “办得到也得办,办不到也得办!”萧战抬头,“皇上,若用原题,那些买到假题的举子就会中举,这对寒窗苦读的士子不公平!对朝廷的威信更是毁灭性打击!” 老皇帝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换!用备用卷!” 旁边侍立的翰林院学士颤声道:“皇上,备用卷虽已拟好,但印刷……时间实在来不及啊!就算现在开始印,到辰时最多能印出一千份,还有八千份……” “那就先印一千份!”萧战打断他,“先紧着贡院的号舍印!其他号舍的卷子,延迟一刻钟发放!老子亲自带兵维持秩序,解释情况!” “这、这不合规矩啊……”学士快哭了,“科举开考时间乃祖制所定,岂能随意更改……” “去他娘的祖制!”萧战爆粗口,“现在是非常时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 他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准!萧战,朕给你全权!翰林院、礼部、工部,所有人听你调遣!务必在辰时前,把新考题送到贡院!” “臣领旨!” 萧战转身就跑。 养心殿外,李承弘已经等着了,还有匆匆赶来的萧文瑾——她是听到消息直接从龙渊阁赶来的。 “四叔,情况怎么样?”萧文瑾急问。 “换题!用备用卷!”萧战语速飞快,“承弘,你去翰林院,让他们立刻把备用卷拿出来!大丫,你去工部的印刷局,调集所有工匠,准备排版印刷!我去贡院安抚考生,拖延时间!” 三人分头行动。 翰林院那边还好,备用卷是早就拟好的,封存在密室,随时可以取出。难的是印刷。 工部印刷局设在内城西侧,平时负责印制朝廷邸报、文书。活字、油墨、纸张都是现成的,但要在半个时辰内印出九千份考卷,简直是天方夜谭。 萧文瑾赶到时,印刷局的主事正在跳脚:“怎么可能!半个时辰印九千份?就是九千张白纸也印不完啊!” “印不完也得印!”萧文瑾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睿亲王妃萧文瑾,奉皇上口谕,督办此事。现在开始,印刷局所有人听我指挥!” 她扫视全场,迅速下令: “第一,把所有工匠分成三组。一组排版,一组印刷,一组装订。” “第二,考卷内容分四页,每页单独排版,同时开印!” “第三,调用所有库存纸张,不够的去龙渊阁调!我让人送过来!” “第四,”她顿了顿,“所有参与此事者,赏银五十两!提前完成者,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工匠们眼睛都红了。 五十两!够他们干一年了! 整个印刷局顿时像上了发条,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排版工匠飞快地捡字,印刷工匠调整墨辊,装订工匠准备线绳。 萧文瑾亲自上阵,她虽不懂印刷,但懂管理。哪里卡住了,立刻调整;哪里缺人了,马上补上。 与此同时,贡院外。 辰时将至,八千多名举子已经排成长龙,等待入场。可龙门迟迟不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举子们开始躁动。 “怎么回事?时辰到了怎么还不开门?” “听说考题泄露了,是不是真的?” “那今天还考不考了?” 人群骚动,议论声越来越大。 萧战骑马赶到,登上贡院门前的高台,拿起铁皮喇叭: “诸位!静一静!”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压住了喧哗。 所有人都看向他。 萧战环视全场,朗声道:“老子知道,你们听说了谣言,说考题泄露了。老子现在告诉你们——是真的!” 全场哗然! 举子们炸了锅! “真的泄露了?!” “那还考什么考!” “不公平!” 萧战提高声音:“但!朝廷已经发现了!皇上已经下令——换题!用全新的考题!” 人群一静。 换题? 萧战继续喊:“现在,翰林院正在取备用卷,工部正在加紧印刷!所以,开考时间延迟一刻钟!但老子保证,今天一定考!而且一定公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那些买到假题的,你们现在把题扔了还来得及!要是待会儿进场,被搜出来私藏假题,以作弊论处,取消考试资格,永不录用!”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不少人。 那些花了重金买“考题”的举子,脸色煞白。有些机灵的,已经开始偷偷撕纸了。 马文才站在人群里,攥着怀里那颗三万两买来的蜡丸,手抖得厉害。扔?三万两啊!不扔?被抓到就完了! 他一咬牙,把蜡丸扔进旁边的水沟。 钱财虽好,但前途更重要。 萧战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人群,心里松了口气。他转身对李虎说:“去印刷局看看,怎么样了。” 李虎应声而去。 辰时一刻。 印刷局里,第一份考卷终于装订完成。 萧文瑾拿起看了看,字迹清晰,墨色均匀,没有问题。 “装箱!立刻送往贡院!”她下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龙渊阁车队立刻装车,三十辆马车,每辆装三百份,朝着贡院疾驰。 辰时二刻。 第一车考卷送达贡院。 萧战亲自开箱验货,确认无误,立刻分发到号舍。 八千多份考卷,在兵士们的接力传递下,像流水一样分送到各个号舍。辰时三刻,全部送达。 萧战登上明远楼,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号舍,长舒一口气。 他转身对李承弘说:“开考吧。” 李承弘点头,对礼部官员示意。 “咚——咚——咚——” 贡院的钟声终于响起。 龙门缓缓打开。 举子们排队进场,搜身,验身份,入号舍。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赵文渊,宁王……咱们的账,该算算了。 第473章 雷霆收网 三月十一,辰时三刻。 至公堂内,香烟缭绕。 一尊半人高的至圣先师孔子像端坐正中,面容肃穆。像前摆着三牲祭品——牛头、羊头、猪头,虽是面捏的,但栩栩如生。两旁立着七十二贤的牌位,红烛高烧,照得满堂通明。 睿亲王李承弘身穿亲王礼服,头戴七梁冠,玉带束腰,站在最前方。身后是三十多名考官,按品级排列,个个穿着簇新官服,神情肃然。 礼部赞礼官高唱:“拜——” 李承弘率先跪倒,三叩首。 众考官齐齐跪拜。 “再拜——” 二叩。 “三拜——” 三叩。 礼毕,李承弘起身,面向众考官,声音清朗:“今科春闱,蒙圣上信任,委以主考重任。诸公皆朝廷栋梁,当知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关系社稷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日丑时,有人欲泄考题,乱我科场。幸天佑大夏,阴谋败露。然此事足为警示——科场之内,不容半点私心;圣人之道,首重‘诚’字。” 他走到香案前,取出一卷黄绫: “本王在此,与诸公共誓。” 展开黄绫,上面是昨夜他与翰林院学士连夜重拟的誓词: “臣等奉旨典试,必持公秉正,绝偏私,绝舞弊。如有负圣恩,徇私枉法,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声音铿锵,在至公堂内回荡。 众考官齐声复诵:“如有负圣恩,徇私枉法,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声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礼成。 李承弘收起誓词,对众人道:“开考吧。诸公各司其职,不得擅离。三场九日,本王与诸公共进退。” “谨遵王命!” 考官们鱼贯而出,分赴各处分房——判卷的,誊录的,监场的,各归其位。 李承弘最后看了眼圣人像,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萧战低声道:“四叔,外面就交给您了。” 萧战咧嘴:“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钟声再响。 春闱第一场,正式开始。 号舍内,鸦雀无声。 九千多个小格子间,九千多个埋头疾书的身影。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几声叹息。 但若仔细看,每个人的表情天差地别。 东区甲字十二号,马文才握着笔的手在抖。 考卷展开,三道策论,一首诗。策论第一题:《论田亩新政与国本》。第二题:《赋税公平与民生休戚》。第三题:《选才之道与治国方略》。诗题:《咏春耕》,限“耕、成、盈、宁”四韵。 没有一道题,跟他花三万两买来的“真题”对上! 那蜡丸里写的什么?“论君臣之道”“谈水利兴修”“辩义利之辨”……全是错的! 三万两啊! 马文才只觉得眼前发黑,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强忍着,哆嗦着手翻开第二页,第三页……没有,全没有。那道花了他最大心思背的“新政利弊”,卷子上根本不存在! “呃……”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眼前天旋地转,耳朵嗡嗡作响。 监考的衙役走过来,皱眉:“这位举子,怎么了?” 马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指着考卷,又指着自己的胸口,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 “来人!”衙役喊,“这里有举子不适!” 两个兵丁过来,把马文才架出号舍。经过甬道时,他看见其他号舍里,那些同样买了“真题”的举子,个个面如死灰,有人伏案痛哭,有人呆若木鸡,更有人直接撕了考卷,仰天惨笑:“三万两……三万两啊……” 疯了。 全疯了。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区丁字列的江南士子们。 陈瑜展开考卷时,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论田亩新政与国本》——这不正是萧太傅从江南回京路上,天天跟他们讲的吗?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那些利弊分析,他闭着眼睛都能写! 他甚至记得萧太傅拍着大腿说的话:“你们这些读书人,别光会背圣贤书!得知道一亩地打多少粮,一个佃户交多少租,朝廷收多少税!这才是治国的大道理!” 当时只觉得太傅粗鲁,现在想来,字字珠玑。 陈瑜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写下开篇:“臣闻,治国之道,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在于足食。今江南推行田亩新政,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此乃固本培元之良策……” 字迹工整,文思泉涌。 旁边的号舍里,张文远也在奋笔疾书。他出身士绅家庭,原本对新政颇有微词,但这一路听萧战讲课,亲眼见到王老五那样的佃户如何因新政翻身,观念早已转变。 他写道:“新政之初,士绅或有怨言,然朝廷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清丈田亩,非为夺民之产,实为厘清权属;均平赋税,非为苛敛于民,实为公平负担。昔者,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此乃乱之源也……” 越写越顺,往日读的圣贤书,竟与眼前的新政完美契合。 其他江南士子也大多如此。这一路上,萧战天天讲新政,萧文瑾天天算数据,农技员讲耕作,王老五讲亲身经历……这些内容,早已刻进脑子里。如今考题一出,简直是量身定做。 有人边写边笑,有人边写边流泪。 寒窗十年,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将所学用于治国安邦吗? 如今这考题,考的正是治国安邦! 东区那些买了假题的举子,此刻怕是要悔青肠子了。 贡院明远楼上,萧战凭栏远眺。 整个贡院尽收眼底。九千个号舍,像九千个蜂巢。他能想象那些士子的表情——有狂喜,有绝望,有平静,有疯狂。 李虎上来禀报:“头儿,已经抬出去七个了。都是买了假题,看到真卷当场晕厥的。还有十几个撕了考卷,被押出去了。” 萧战冷笑:“活该。想走歪门邪道,这就是下场。” “马文才也晕了,不过醒了之后又要求继续考,说……说不能白花三万两。” “让他考。”萧战摆摆手,“考不考得中,就看他的真本事了。” 他望向西区,那里一片安静,只有埋头疾书的身影。 “江南那些小子,怎么样?” 李虎笑道:“好得很!监考的兄弟说,个个下笔如飞,像早就知道题目似的。” 萧战也笑了:“不是早知道题目,是早知道道理。” 他转身下楼:“走,去会会那位王主事。该让他见见儿子了。” 同一时间,宁王府。 后园书房里,满地碎瓷。上好的青花瓷瓶、琉璃盏、白玉镇纸……全成了碎片。宁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管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王爷息怒……息怒……” “息怒?!”宁王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本王花了这么多精力,收买誊录吏,散布谣言……现在全成了废纸!赵文渊呢?赵文渊那个废物在哪!” 幕僚陈先生小心翼翼地说:“王爷,赵尚书今早告病,没上朝。怕是……怕是知道事情败露,躲起来了。” “躲?”宁王狞笑,“他躲得了吗!考题是他泄露的,王佑安是他逼的,现在事发了,他想一推二五六?”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什么情况?” 陈先生道:“贡院换了新题,用的是备用卷。咱们买通的几个考官,全被萧战控制住了,一个都没出来。王佑安父子被关在贡院密室,正在审。还有……鬼市那个卖题的,昨夜被抓了。” 宁王眼皮一跳:“谁抓的?” “夜枭。”陈先生声音发干,“萧战那个侄女五宝统领的,全是孩子,但手段厉害。咱们的人,一夜之间,被抓了九个。” “九个?!”宁王声音都变了,“都是谁?” “卖题的黑三,传信的瘦猴,还有……还有咱们安插在七个考官家里的眼线,全落网了。马家那个仆从,今早去鬼市打探消息,也被扣了。” 宁王踉跄后退,跌坐在太师椅上。 全完了。 他苦心经营数月,布下的棋,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 “王爷,”陈先生压低声音,“当务之急是撇清。那些中间人必须处理掉,还有……知道内情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宁王猛地抬头:“你是说……” 陈先生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王佑安父子知道太多,不能活。还有刑部大牢里,当初看押王从文的狱卒、书吏,都得封口。” “怎么封?”宁王眼中凶光闪烁,“现在贡院是萧战的地盘,刑部……刑部尚书是皇上的人!” “暗杀。”陈先生吐出两个字,“让‘暗影’动手。今夜就动手,越快越好。只要人死了,死无对证,萧战就算怀疑,也拿不到证据。” 宁王沉默。 暗影是他暗中培养的死士,一共十二人,个个身手了得,忠心不二。但用一次,就暴露一次。 可眼下,不用不行了。 “好。”他一咬牙,“让暗影准备。今夜子时,分三路:一路去贡院,杀王佑安父子;一路去刑部大牢,灭口;第三路……去赵府。” 陈先生一惊:“赵尚书也杀?” “他知道的太多了。”宁王冷冷道,“而且事到如今,他已成弃子。活着,是祸害;死了,还能把罪名都推给他——就说他泄题舞弊,事情败露后畏罪自杀。” 陈先生打了个寒颤,但不敢违逆:“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宁王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眼神却冷得像冰。 “萧战……李承弘……”他喃喃自语,“你们以为赢了吗?” 三月十三,酉时三刻。 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 士子们陆续交卷,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号舍。有人满面春风,有人垂头丧气,更有人一出贡院就嚎啕大哭——自然是那些买了假题的。 贡院墙头,悄然升起了三盏红灯。 红绸糊的灯笼,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三只血红的眼睛。 信号一出,潜伏在京城各处的夜枭同时动手。 鬼市,黑三刚收摊,正数着今天骗来的几十两银子,忽然被两个半大孩子一左一右夹住。他刚想骂,后颈一痛,眼前一黑,被塞进麻袋拖走。 城南赌坊,瘦猴赢了一笔,正搂着粉头喝酒,房门被踹开。几个黑衣少年冲进来,二话不说,捆了就走。粉头吓得尖叫,被一块破布塞住嘴。 七个考官家的后门,同时有人潜入。那些被买通的仆役、门房、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敲晕带走。 马家别院,那个今早去鬼市打探消息的仆从,正跟账房先生吹牛,说自家公子如何英明,忽然屋顶破开,落下几个黑影…… 一夜之间,十三人落网。 全部押送到龙渊阁京城总店的后院密室。 五宝坐在主审位上,依然是一身黑衣,面罩黑巾。她面前摆着十三份口供,每份都按了手印。 夜枭的孩子们站在两旁,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九岁,但个个眼神锐利,像一群小狼。 “黑三,鬼市卖题的,收赵府管家十两银子,负责散布假题。” “瘦猴,宁王府门人,负责在贡院墙外接应蜡丸。” “张顺,礼部李郎中的车夫,收钱五十两,负责监视李郎中动向。” “王婆子,翰林院刘编修家的厨娘,收钱三十两,负责在饭菜里下药,让刘编修考试期间腹泻……” 一份份口供,一条条线索,最终都指向两个地方:赵府,宁王府。 五宝看完,合上卷宗。 “马文才呢?”她问。 一个少年答道:“还在贡院,考完第一场,住在号舍里,明天考第二场。要抓吗?” 五宝摇头:“不必。他已是瓮中之鳖,跑不了。让他考完,自有国法处置。”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京城万家灯火。 “把口供抄录三份。”她下令,“一份送贡院,给大伯;一份送睿亲王府,给姐姐;第三份……,给刘公公。” “是!” 孩子们领命而去。 五宝摘下面巾,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冷峻异常的脸。 她想起三个月前,四叔离京去江南时对她说的话:“五宝,京城这潭水很深。四叔不在的时候,你要帮四叔看着。” 现在,她看着了。 也守住了。 只是……她望向宁王府方向,眉头微蹙。 以宁王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今夜,恐怕还有动作。 她重新戴上面巾,对留下的几个孩子说:“通知所有人,今夜提高警戒。贡院、刑部大牢、赵府,三处重点盯防。宁王府的暗影……可能要动了。” “五宝姐放心,兄弟们盯着呢。” 五宝点头,却又补充一句:“告诉兄弟们,保命第一。若事不可为,及时撤,别硬拼。” “明白!” 孩子们散去。 五宝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里别着把短匕,是大伯送她的,说防身用。 今夜,或许用得着。 贡院里,萧战收到了口供。 他看着那一份份按着手印的证词,咧嘴笑了。 “好个五宝,干得漂亮。” 李承弘在旁边,却担忧道:“四叔,口供虽齐,但宁王毕竟是亲王,没有铁证,动不了他。而且……他恐怕会狗急跳墙。” 萧战把口供一扔:“老子就等他跳墙。”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啊。” 第474章 暗夜围猎 贡院至公堂后的一间密室里,烛火跳动着昏黄的光。萧战、李承弘、萧文瑾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摊着五宝送来的十三份口供,还有一张京城地图。 “宁王果然急了。”李承弘手指点在地图上赵府、宁王府、刑部大牢三处,“宁王的暗卫分三路,一路杀王佑安父子灭口,一路去刑部清理狱卒,第三路……竟是要杀赵文渊。” 萧文瑾拿起一份口供:“根据黑三的交代,赵府管家给了他一百两封口费,让他咬死是‘江南富商指使’。看来赵文渊早就留了后手,想把脏水泼给江南士绅。” “泼个屁!”萧战嗤笑,“江南那些大户都被老子抄干净了,哪来的江南富商敢在老子头上撒野?这老小子临死还想拉垫背的。” 他抓起地图,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既然宁王要动,咱们就将计就计。贡院这边——”他在贡院位置画了个叉,“王佑安父子不能死,他们是关键人证。老子亲自守着。” “刑部大牢那边,”他又圈出刑部位置,“那些狱卒、书吏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死。得保。” 最后笔尖点在宁王府:“至于赵文渊……呵,这老东西死不死,关老子屁事。不过——”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宁王要杀他,咱们就‘救’他。救活了,让他跟宁王狗咬狗,岂不更妙?” 李承弘皱眉:“四叔,赵文渊是礼部尚书,若真死在宁王手上,朝廷颜面何存?况且……他若死了,宁王泄题的罪名就少了个关键人证。” “谁说他会死?”萧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宁王的影卫要杀他,咱们的夜枭‘救’他。救下来后,五宝那丫头不是会审人吗?让赵文渊见识见识夜枭的手段,不怕他不招。” 萧文瑾眼睛一亮:“四叔的意思是……让赵文渊以为宁王要杀他灭口,咱们再给他条活路,他为了保命,自然会把宁王供出来?” “对头!”萧战一拍大腿,“这就叫‘攻心为上’。赵文渊那种老狐狸,不怕刑不怕打,就怕死。等他发现连亲王府的影卫都要杀他,他还敢跟宁王一条心?” 李承弘想了想,缓缓点头:“可行。但刑部大牢那边……宁王要灭口的是当初看押王从文的狱卒,这些人若是死了,王佑安父子指证宁王的证词就少了佐证。” “所以不能让他们死。”萧战转向萧文瑾,“大丫,龙渊阁在刑部有没有人?” 萧文瑾沉吟道:“有个账房先生,是咱们安排进去的,但职位不高。不过……”她眼睛一亮,“刑部侍郎周大人的小舅子,前年在龙渊阁钱庄借了一万两银子做生意,去年亏了,现在还欠着八千两。周侍郎最疼这个妹妹,曾私下找过我,说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好!”萧战乐了,“你现在就派人去找周侍郎,就说龙渊阁那八千两银子,免了!条件是——今夜刑部大牢加强戒备,尤其是关押过王从文的那片牢区,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进去!” “我这就去办。”萧文瑾起身。 “等等。”李承弘叫住她,“派人时小心些,别让宁王府的眼线盯上。” 萧文瑾微笑:“殿下放心,龙渊阁有自己的信道。”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密室里剩下萧战和李承弘。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李承弘忽然说:“四叔,这次若成了,宁王……怕是难逃一死。他毕竟是父皇的亲儿子,我的三哥。” 萧战看着他:“怎么?心软了?” “不是心软。”李承弘摇头,“是觉得……皇家之事,太过残酷。为了一个皇位,兄弟相残,叔侄相争。这次是宁王,下次又是谁?” 萧战沉默了片刻,拍拍他肩膀:“承弘,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皇家那些弯弯绕绕。但老子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人,你放过他,他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软弱,下次变本加厉地害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宁王这次敢在科举上动手,下次就敢在军饷上动手,在粮草上动手。今天他害的是八千个举子的前程,明天就可能害八千个将士的性命。这种人,留不得。” 李承弘默然。 他知道四叔说得对。 只是……终究是骨肉相残。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三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深了。 子时,宁王府后园。 十二个黑衣人单膝跪地,整整齐齐。他们全身裹在黑色劲装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冷漠,像没有感情的石头。这是宁王豢养多年的影卫,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从小培养的死士。 宁王站在他们面前,也换上了一身黑衣。 “今夜之事,关系本王生死。”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路分头行动。甲队四人,去贡院,杀王佑安父子;乙队四人,去刑部大牢,清理所有接触过王从文的狱卒、书吏;丙队四人,随本王去赵府。” 影卫首领抬头:“王爷,赵府……您亲自去?” “赵文渊那个老狐狸,不见到本王,不会说实话。”宁王冷笑,“他手里还有些东西,本王必须拿到。” “是。”影卫首领不再多问。 宁王从怀中掏出三枚令牌,分别扔给三个小队长:“得手之后,持此令到城南土地庙汇合。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遵命!” 十二人齐声应诺,声音低沉却整齐。 宁王挥挥手:“去吧。” 十二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散开,翻墙而出,融入夜色。 宁王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陈先生说:“府里就交给你了。若天亮前本王没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先生脸色发白:“王爷……” “放心。”宁王拍拍他肩膀,“影卫的本事,你清楚。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萧战那莽夫,未必想得到本王会亲自出手。” 他转身,也翻墙而出。 王府后院重归寂静。 但墙角的阴影里,两个瘦小的身影悄悄探出头——是夜枭的两个孩子,一个叫小豆子,一个叫二栓。 “快去报信。”小豆子低声道,“宁王亲自出马了,还分了三个队。” 二栓点头,像只狸猫般溜走。 小豆子继续盯着王府,嘴里嘀咕:“乖乖,十二个影卫,看着挺唬人。不过咱们夜枭的哥哥姐姐们,也不是吃素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竹哨——这是夜枭的联络工具,吹起来像夜莺叫。 今夜,注定无眠。 子时三刻,刑部大牢。 这座关押重犯的牢狱,今夜格外安静。狱卒们大多在前厅喝酒赌钱,只有两个值班的守在牢门口,打着哈欠。 忽然,四道黑影从墙头落下,落地无声。 正是影卫乙队。 队长打了个手势,四人分头行动。两人摸向牢门口,两人绕向后墙——那里有个小门,是平时运送囚饭的通道。 牢门口的两个狱卒正靠着墙打盹,忽然脖子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软软倒下。黑影扶住他们,轻轻放倒,没发出一点声音。 后墙那边,两个影卫已经撬开了小门。 四人汇合,悄无声息地潜入牢内。 按照宁王给的名单,他们要清理的一共七个人:三个狱卒,两个书吏,一个牢头,还有一个刑部的主事。这些人,都曾接触过王从文,知道当初赵文渊如何施压,如何“关照”这个杀人犯。 牢房甬道幽深,只有几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 影卫们像四道鬼影,快速移动。他们先摸到狱卒房,里面三个狱卒正在赌钱,吵吵嚷嚷。黑影破门而入,刀光闪过,三声闷哼,一切归于寂静。 接着是书吏房,两个书吏在核对账目,还没抬头,就被抹了脖子。 牢头住在单独的小院,此刻已经睡了。影卫翻窗而入,床上的牢头似乎有所察觉,刚睁开眼,刀锋已经划过喉咙。 只剩最后一个——刑部主事郑大人。 郑大人是刑部老吏,五十多岁,住在刑部后衙。此人胆小怕事,当初赵文渊施压时,他不敢违抗,但留了个心眼,把赵文渊的手令偷偷抄了一份藏起来。 影卫们摸到后衙时,发现情况不对。 郑大人的院子里,竟然亮着灯! 不但亮灯,院里还站着七八个衙役,手持腰刀,如临大敌。更奇怪的是,郑大人本人就坐在院中石凳上,穿着官服,面前摆着茶具,像是在等人。 影卫队长心中一凛——有埋伏! 他打了个手势,四人正要撤退,忽然四周火把亮起! “哗啦——” 数十名兵丁从暗处涌出,手持强弓硬弩,把四个影卫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将,穿着刑部司狱的服色,冷笑道:“恭候多时了。” 郑大人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那武将拱手:“周大人,多亏您提醒,下官才逃过一劫。” 周司狱摆摆手:“要谢就谢睿亲王和萧太傅。是他们料到有人要灭口,特意让本官加强戒备。” 他看向四个影卫,眼中寒光一闪:“拿下!要活的!” 兵丁们一拥而上。 四个影卫背靠背站立,手中刀光闪烁。他们武艺高强,但毕竟寡不敌众,且对方早有准备。一番激斗,一人被乱箭射死,两人重伤被擒,只有队长拼死突围,翻墙逃走。 周司狱也不追,只对部下说:“把活口押入死牢,严加看管。逃走的那个……让他去报信也好。” 他转身对郑大人说:“郑主事,你藏的那份手令,现在可以交出来了。” 郑大人连连点头:“交,交!下官这就去取!” 他匆匆回屋,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正是赵文渊亲笔写的手令,要求刑部“关照”王从文,暂缓行刑。 周司狱接过手令,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有此物,赵尚书就赖不掉了。” 他望向贡院方向,喃喃自语:“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同一时间,贡院密室。 王佑安父子被关在这里已经一天了。房间里点了灯,桌上摆着饭菜——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萧战说了,要他们活着作证,就不能饿着。 王从文年轻,心大些,已经吃了两碗饭。王佑安却食不下咽,捧着碗发呆。 “爹,您吃点吧。”王从文劝道,“萧太傅说了,只要咱们如实作证,就保咱们不死。您这样……” “你懂什么!”王佑安放下碗,长叹一声,“赵尚书不会放过咱们的。就算萧太傅保咱们一时,也保不了一世。那些人的手段……”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王佑安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把儿子拉到身后:“来、来了……” 王从文也吓白了脸:“爹,是、是赵尚书的人?” “不止赵尚书……”王佑安声音发颤,“还有宁王……咱们知道了太多,他们不会让咱们活到天亮的。” 窗外,四道黑影已经贴在墙上。 正是影卫甲队。 队长侧耳听了听室内动静,对同伴打了个手势——两人破窗,两人破门,同时突入,速战速决。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的刹那,屋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几位,等你们好久了。” 声音浑厚响亮,正是萧战。 影卫们猛地抬头,只见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一身戎装,手里握着把短弩,正对着他们。 不但萧战,四周屋檐上、墙头上,同时冒出十几个黑影,个个手持弩箭,封死了所有退路。 影卫队长心知中计,但临危不乱,低喝一声:“杀!” 四人同时暴起,两人扑向屋顶的五宝,两人转身冲向围墙,想硬闯出去。 “放箭!”萧战下令。 “嗖嗖嗖——” 弩箭如雨。 影卫们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密,又是在高处往下射,角度刁钻。一人肩头中箭,动作一滞,立刻被第二箭射中咽喉,倒地身亡。 另一人拼死冲到墙边,正要翻越,墙外忽然刺出一排长枪! “噗嗤——” 枪尖透胸而过。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背靠背站立,死死盯着四周。 萧战从屋顶跃下,轻盈落地。他手里短弩已经重新上弦,指着影卫队长:“放下刀,饶你们不死。” 影卫队长冷笑:“影卫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是吗?”萧战歪了歪头,“那你们主子宁王,是不是也这么硬气?” 队长瞳孔一缩:“你……” “我怎么知道?”萧战笑了,“你们从宁王府出来,一路到这里,我们的人全程盯着。不但如此,你们去刑部的那队人,已经全军覆没了。至于去赵府的那队……估计也快了。” 队长脸色大变。 萧战趁他心神动摇的瞬间,突然抬手! “嗖!” 一支弩箭射中队长手腕,钢刀脱手。 另一影卫刚要动,四周弩箭齐发,把他射成了刺猬。 队长捂着手腕,跪倒在地,咬牙道:“要杀就杀!” 萧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很轻:“我不杀你。留着你,还有用。你们影卫应该知道不少宁王的秘密吧?比如……他勾结边将的证据,他安插在朝中的眼线……” 队长浑身一颤。 “慢慢想。”萧战站起身,对手下说,“绑了,押下去。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 “是,太傅!” 将士们上前,把重伤的影卫队长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堵上。 萧战走到密室窗前,敲了敲:“王主事,没事了,出来吧。” 门开,王佑安父子战战兢兢走出来,看见满地的尸体和血迹,腿都软了。 “多、多谢太傅救命之恩……”王佑安颤声道。 萧战摆摆手:“要谢就好好配合审讯,揪出幕后黑手。要不然还是被人灭口,我能救你们一次,可不能次次都救的了你们。” 她他顿了顿,又说:“王主事,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赵文渊也好,宁王也罢,根本没把你们父子的命当回事。他们只想让你们闭嘴。能救你们的,只有朝廷,只有我。” 王佑安老泪纵横:“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招!只求太傅保我儿子一条生路!” “放心。”萧战看向贡院深处,“我答应的事,从不会食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丑时四更——平安无事——” 夜还深,但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了。 丑时二刻,赵府。 这座三进的大宅院,今夜静得诡异。往常这个时候,总有几个房间亮着灯——赵文渊有夜读的习惯,管家要核账,仆役要值夜。可今晚,整座府邸黑漆漆一片,像座坟墓。 四道黑影翻墙而入,正是影卫丙队。他们护着宁王,落在后花园里。 宁王扫视四周,眉头微皱:“不对劲。” 太安静了。 就算赵文渊睡了,府里也该有守夜的。可现在,连声狗叫都没有。 影卫队长低声道:“王爷,属下先去探路。” “一起去。”宁王摆手,“赵文渊那老狐狸,说不定在玩什么花样。” 五人悄无声息地穿过花园,来到正房。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宁王示意影卫守在门外,自己推门而入。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赵文渊坐在太师椅上,穿着家常便服,手里捧着本书,看得入神。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宁王,一点也不惊讶。 “王爷来了。”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宁王不坐,盯着他:“赵大人好镇定啊。外面天翻地覆,你倒有心思看书。” 赵文渊苦笑:“不镇定又能如何?事已至此,老夫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等死?”宁王冷笑,“赵大人手里不是还有些东西吗?比如……本王与你往来的书信,你受贿的账册,还有你安插在朝中那些人的名单。” 赵文渊看着他:“王爷是来要这些东西的?” “是。”宁王坦然,“东西给我,本王保你家人平安。否则……你知道后果。” 赵文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王爷,你当真以为,那些东西还在老夫手里?” 宁王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文渊缓缓站起,“从昨日考题泄露开始,老夫就知道,咱们输了。萧战那莽夫看着粗,实则心细如发。他既然敢换题,敢抓王佑安,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证据。老夫那些东西,留也是死,不留也是死。”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里面是空心的,藏着几封信。 “王爷要的东西,在这里。”赵文渊把信递给宁王,“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宁王接过信,迅速扫了一眼,确认是真,这才问:“什么条件?” “保我赵家血脉。”赵文渊盯着他,“老夫可以死,但我那几个孙儿,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王爷若能保他们平安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这些东西就归你了。” 宁王沉吟片刻,点头:“可以。本王答应你。” 赵文渊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多谢王爷。” 他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又取出一个木匣:“这是账册和名单,也一并……”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宁王猛地回头,只见守在门外的四个影卫,不知何时已经倒地不起。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黑衣少年,手持弩箭,封住了所有出路。 为首的是个少女,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宁王认识——是萧战那个侄女,五宝! “王爷,赵尚书。”五宝走进来,声音清脆,“夜深了,该歇息了。” 宁王脸色铁青:“你们……” “我们等了很久了。”五宝歪了歪头,“从王爷出府开始,一路跟到这里。刑部那边,贡院那边,都收拾干净了。现在就剩这儿了。” 赵文渊看着宁王手中的信,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王爷,看来……咱们都输了。” 他转向五宝:“姑娘,老夫愿意招供。只求……只求饶我孙儿性命。” 五宝点头:“萧太傅说了,祸不及稚子。只要你如实交代,你那些孙儿,龙渊阁会妥善安置。” 赵文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好,我说。宁王如何指使我泄露考题,如何买通誊录吏,如何策划在放榜日煽动闹事……老夫,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 宁王勃然大怒:“赵文渊!你——” “王爷。”五宝打断他,弩箭指向他胸口,“您现在最好别动。我这弩箭上涂了麻药,中一箭,够您睡到天亮了。” 宁王咬牙,却不敢动。 他知道,大势已去。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五宝吹了声口哨,像夜莺啼鸣。 远处传来回应——三长两短。 她笑了,对赵文渊说:“赵尚书,请吧。萧太傅和睿亲王,还在贡院等着呢。” 又看向宁王:“王爷,也请您移步。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晨光熹微中,一行人走出赵府。 街角,更夫敲响了五更天的梆子: “寅时五更——天将破晓,万象更新——” 一夜惊涛骇浪,终于平息。 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第475章 考场稳如磐石 贡院的钟声第三遍敲响,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八千多个号舍里,八千多个脑袋埋首纸间,笔尖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春蚕啃食桑叶。 明远楼三层瞭望台上,萧战架着条腿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对着壶嘴“滋溜”喝了一口茶。茶是李承弘刚给他泡的明前龙井,清香味正。 他眯眼往下看,贡院全景尽收眼底。九千个号舍排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监考的兵丁在甬道里来回巡视,铠甲摩擦声有节奏地响着。 “头儿。”李虎从楼梯上来,压低声音,“抓了三个。” “哪三个?”萧战没回头。 “一个把文章抄在裤裆里,一个把纸条藏鞋垫底下——亏他想得出来,那味儿差点把巡场的兄弟熏晕过去。还有一个更绝,在砚台底下刻了小字,用米汤写的,要用口水舔湿了才显出来。” 萧战乐了:“这帮孙子,为了作弊真是啥招都能想出来。人呢?” “按规矩,当场拖出去了。作弊的卷子都撕了,取消资格。”李虎顿了顿,“那藏鞋垫的哭得跟杀猪似的,说他寒窗十年不容易,求再给次机会。” “给他机会?”萧战冷哼一声,“那些寒窗十年没作弊的怎么办?公平是给守规矩的人准备的,不是给耍小聪明的。” 他放下茶壶,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声音提高:“传令下去——再有作弊的,不光取消资格,还要在贡院门口贴榜公示!让全京城都知道,某某某,科举作弊,丢人现眼!” 声音顺着风传下去,巡场的兵丁听见了,齐声应道:“是!” 底下号舍里,正在答题的举子们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见威严的应诺声,不少人都缩了缩脖子。 陈瑜在号舍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他这次的策论题目是《论吏治清明与社稷长治》,正是他擅长的。昨日第一场考完,江南士子们聚在一起对答案,大家都觉得答得不错,士气高涨。 旁边的号舍里,马文才却是一脸死灰。 他上一场晕倒后被抬出去救治,醒了之后又哀求监考官,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求再给次机会。监考官请示了萧战,萧战只说了句:“让他考。能考中算他本事,考不中活该。” 可马文才知道,自己考不中了。 那场考试,他心神大乱,文章写得颠三倒四。今日这场,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脑子里全是那三万两银子,还有爹那张铁青的脸。 “三万两……三万两啊……”他喃喃自语,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监考的衙役走过来,皱眉敲了敲隔板:“肃静!” 马文才猛地抬头,眼圈通红,忽然站起来大喊:“不公平!这不公平!” 这一声喊,惊动了半个考场。 附近的举子都抬头看过来,巡场的兵丁迅速围拢。 “凭什么!”马文才像疯了一样,“有权有势的人买题就能中,我寒窗苦读十年却要落榜!这世道还有没有公平!” 明远楼上,萧战听见动静,眉头一皱:“又是那个马文才?” 李虎探头看了看:“是他。昨日买了假题那个山东举子。” “走,下去看看。” 萧战大步下楼。 号舍这边已经乱成一团。马文才被两个兵丁按住,还在挣扎嘶喊:“放开我!我要见皇上!我要告御状!科举不公!萧战舞弊!” “哦?你要告老子?”萧战走过来,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了。 马文才看见萧战,先是一缩,随即又梗起脖子:“萧太傅,学生要问您——昨日考题泄露,为何只抓我们这些买题的,不抓卖题的?那些泄题的人呢?那些幕后黑手呢?是不是官官相护,只拿我们这些小民开刀?” 这话问得尖锐,周围举子都竖起耳朵。 萧战走到马文才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虽然蠢,但胆子不小。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老子,算条汉子。” 他转身,对全场朗声道:“既然有人问,老子就说道说道。昨日考题泄露,是礼部尚书赵文渊勾结宁王所为。现在,赵文渊已经在刑部大牢里蹲着了,宁王也被禁足府中。礼部参与泄题的官吏,抓了十七个。鬼市卖假题的,抓了二十三个。散布谣言的,抓了三十一个。”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这些,够不够?” 举子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马文才也愣了:“那、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让你考?”萧战接过话头,“因为你是被骗的,不是主犯。虽然蠢,虽然贪,但罪不至死。老子让你继续考,是给你一个堂堂正正证明自己的机会。可惜啊——”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你不珍惜。你满脑子想的还是不公平,还是怨天尤人。马文才,老子问你,你爹是做生意的吧?” 马文才下意识点头。 “做生意讲究什么?讲究诚信,讲究货真价实。你爹要是卖假货被查了,是怪官府查得太严,还是怪自己不该卖假货?” 马文才语塞。 “同样的道理。”萧战声音提高,“科举考的是真才实学,不是投机取巧!你花三万两买题,本身就是错!现在题是假的,你没买着,那是你运气不好——但错还是你的错!明白吗?” 这话像耳光,抽在马文才脸上。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拍拍他肩膀:“小子,老子今天教你个道理——人这辈子,有些错能犯,有些错不能犯。科举舞弊,就是不能犯的错。犯了,就得认。认了,还有机会改。不认,那就真没救了。” 他转身对监考官说:“把他带出去,好生看管。考完送他回家,告诉他爹——儿子没教好,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功名。” 马文才被带走了,没再挣扎。 考场重归寂静。 萧战站在甬道中央,看着两旁的号舍,忽然开口:“诸位,都听见了?科举是朝廷选才,不是赌场押宝。真才实学,才是硬道理。那些歪门邪道,一时得意,终归要栽跟头。”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当然了,你们要是谁还有小心思,尽管使出来。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抓到一个,公示一个。让全天下都知道,某某某,科举作弊,丢人现眼。” 说完,背着手,溜溜达达回明远楼了。 等他走了,考场里才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萧太傅……说话真难听,但理儿是对的。” “是啊,马文才自己贪心,怪得了谁?” “不过那些泄题的真被抓了?赵尚书可是二品大员啊!” “抓了好!这种蛀虫,就该抓干净!” 陈瑜在号舍里听着,微微一笑,低头继续写文章。笔尖划过纸面,字字工整,句句恳切。 他知道,这次春闱,会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转折。 同日,未时三刻。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重犯牢房,赵文渊穿着囚服,坐在草席上。牢房里点了盏油灯,光线昏暗,照着他一夜之间花白的头发。 对面坐着三个人——刑部尚书周正、大理寺卿郑观、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墉。三司会审,规格极高。 周正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官员,此刻面无表情:“赵文渊,你供认与宁王勾结,泄露春闱考题。可还有其他罪行要交代?” 赵文渊抬头,眼神空洞:“该说的,昨夜都说了。” “昨夜你说宁王指使你,你可有证据?”郑观追问。 “有。”赵文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正是昨夜给宁王看的那封,“这是宁王亲笔信,让我‘妥善安排’今科江南士子。还有他送来的五万两银票,存在通宝钱庄,户名是假的,但钱庄掌柜认得宁王府的印信。” 刘墉接过信看了看,眉头紧皱。信上字迹确实是宁王的,内容隐晦但指向明确。 “除了科举,宁王还让你做过什么?”周正问。 赵文渊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三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第一件,三年前,宁王让我在兵部安插人手,方便他私调边军物资。我在兵部武选司安排了个主事,叫孙兆。” “第二件,去年秋,宁王从江南走私生铁,经过我的门生、漕运总督徐放的关系,运往西北。生铁是用来私铸兵器的,地点在宁夏卫的一处庄子里。” “第三件……”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宁王在西部养了一支私兵,约三千人,名义上是商队护卫,实则装备精良。领头的叫胡彪,是宁王早年从战场上救下来的亡命徒。” 三个审官脸色都变了。 私调军资、走私生铁、蓄养私兵——这哪是亲王,这是要造反! “你可有证据?”郑观声音发紧。 “有。”赵文渊睁开眼,“孙兆的任命文书是我批的,上面有宁王的批注。生铁走私的账册,我抄了一份,藏在我书房第三排书架《左传》的夹层里。至于私兵……胡彪去年进京见过宁王,住在城东悦来客栈,掌柜的见过他,可以作证。” 周正深吸一口气,对书记官说:“都记下来。” 书记官笔走龙蛇,墨迹在纸上晕开。 “赵文渊,”刘墉忽然问,“你为何现在才说?昨夜在萧太傅面前,你只说了泄题一事。” 赵文渊苦笑:“昨夜……我还存着侥幸,以为宁王能救我。现在……”他看看身上的囚服,摇摇头,“现在我知道,他自身难保了。我说这些,只求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中有了点神采:“我那几个孙儿,最大的才八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三位大人……给他们条活路。” 三人都沉默了。 良久,周正缓缓道:“此事,我们会禀明圣上。至于你的家人……依律,谋逆罪当诛九族。但若能戴罪立功,或可网开一面。” 赵文渊跪倒在地,重重磕头:“多谢……多谢……” 额头碰在石板地上,“咚咚”作响。 养心殿的灯亮了一夜。 老皇帝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脸色苍白,咳嗽声不断。面前摊着三份奏折——一份是萧战报来的春闱进展,一份是三司会审赵文渊的供词,还有一份是五宝送来的夜枭密报。 刘瑾侍立在一旁,手里端着参汤,小心翼翼:“皇上,该歇息了。” “歇?”老皇帝咳了几声,哑着嗓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朕怎么歇?” 他拿起赵文渊的供词,又看了一遍,手在抖。 私调军资,走私生铁,蓄养私兵……还有科举舞弊。 “老三啊老三……”老皇帝闭上眼睛,“朕给你的还不够多吗?亲王爵位,封地食邑,荣华富贵……你还要什么?要朕这个位置吗?” 刘瑾不敢接话。 殿内死寂,只有更漏滴答。 良久,老皇帝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传旨。” 刘瑾赶紧铺纸研墨。 老皇帝提笔,笔尖悬在纸上,顿了许久,才落下: “赵文渊身为礼部尚书,勾结亲王,泄露考题,舞弊科场;更兼私调军资、走私违禁、蓄养私兵,罪证确凿。着削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候秋后问斩。赵氏一族,十五岁以上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其孙年幼,免死,入奴籍,交由善堂抚养。” 笔锋一转: “宁王李承玦,身为亲王,不思报国,结党营私,扰乱科场,其行可诛。然念其皇室血脉,着即日起禁足王府,护卫减半,非诏不得出。一应事务,交由宗人府议处。” 再写: “今科春闱,虽经波折,幸得及时处置,未酿大祸。主考睿亲王李承弘、督考镇国公萧战,应对得当,功过相抵。礼部暂由萧战代掌,待春闱结束,另行委任。” 写完,老皇帝搁下笔,长长吐了口气,又剧烈咳嗽起来。 刘瑾赶紧递上参茶:“皇上保重龙体……” 老皇帝摆摆手,等气息平复,才道:“萧战呢?” “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萧战进殿时,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行了礼,抬头看老皇帝:“皇上,您这脸色……太医来看过没有?” “死不了。”老皇帝指了指案上的圣旨,“看看。” 萧战拿起看了一遍,眉头微皱:“皇上,宁王这就完了?禁足?他那三千私兵怎么办?生铁走私怎么办?赵文渊供出来的那些事,就这么算了?” “不算又能如何?”老皇帝苦笑,“他是朕的儿子,是亲王。没有铁证,仅凭赵文渊一面之词,动不了他。那些私兵、走私,他会处理干净的,朕太了解他了。” 萧战不甘心:“可是……” “萧战。”老皇帝打断他,“朕知道你不服。但治国不是打仗,不能一味冲杀。宁王根基深厚,朝中党羽众多,若逼急了,恐生变乱。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是朝局稳定。等春闱结束,新科进士入朝,清洗了宁王党羽,再慢慢收拾他。” 萧战沉默片刻,点头:“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皇帝又咳起来,“你去吧。春闱还有最后一场,盯紧了。放榜那日,朕要看到真正的栋梁之才。” “臣遵旨。” 萧战躬身退出。 走到殿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揉了揉脸。 李虎等在台阶下,见他出来,迎上来:“头儿,怎么样?” “宁王禁足,赵文渊秋后问斩。”萧战简短说了,“皇上让咱们先稳住春闱,其他的……以后再说。” 李虎咬牙:“太便宜宁王了!” “便宜?”萧战冷笑,“禁足只是开始。等春闱结束,老子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两人并肩往外走。 宫道两侧,早起扫洒的太监们看见萧战,都低头行礼,眼神敬畏。昨夜的事已经传开了——赵尚书下狱,宁王禁足,全是这位镇国公的手笔。 一个小太监忍不住低声对同伴说:“萧太傅真厉害……” “嘘!小声点!” 萧战听见了,咧嘴一笑,冲那小太监招招手。 小太监战战兢兢过来:“太、太傅……” “小子,好好干。”萧战拍拍他肩膀,“记住,在这宫里,只要行得正坐得直,谁都不用怕。” “奴、奴才记住了……” 萧战大步走了,留下小太监愣在原地。 李虎跟上,低声问:“头儿,接下来去哪?” “贡院。”萧战翻身上马,“最后一场了,不能出岔子。” 马蹄声在清晨的宫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第476章 朝堂战队风波 金銮殿上气氛诡异。 文官列队站在左边,武官在右边,中间是红毯铺就的御道。龙椅上,老皇帝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扫视着下方。 按惯例,今日该议春闱进展、边关军饷、漕运水利等事。可还没等太监唱喏,宁王党羽的几位大臣就出列了。 礼部右侍郎刘墉率先开口:“皇上,臣有本奏。” “讲。” “臣闻,春闱期间,督考萧太傅擅自更改号舍规制,违反祖制;又私自查阅考生试卷,涉嫌舞弊;更在贡院私设刑堂,审问朝廷命官。种种行径,骇人听闻!臣恳请皇上彻查,还科举一个清白!”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萧战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抱着胳膊,斜眼看着刘墉,像是在看猴戏。 老皇帝还没说话,又一位大臣出列——兵部员外郎孙兆和,也是宁王的人。 “皇上,臣附议!萧太傅一介武夫,不懂科举,却代掌礼部,此乃荒唐!且他昨夜带兵闯入赵尚书府,未经三司会审便抓人,实乃僭越!长此以往,武将干政,国将不国!” “臣也附议!” “臣请严惩萧战!” 一下子站出来七八个,都是宁王党羽,品级从三品到六品都有。他们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萧战真的是祸国殃民的奸臣。 清流那边,几位老臣眉头紧皱,想说话又不敢——毕竟萧战那些事,确实有些出格。 龙椅上,老皇帝咳嗽两声,缓缓开口:“萧战,他们弹劾你,你有什么话说?” 萧战出列,站到御道中央,先对老皇帝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看着那些弹劾他的大臣,咧嘴笑了。 “诸位大人,”他声音洪亮,“说完了?” 刘墉梗着脖子:“说完了!萧太傅,你还有何辩解?” “辩解?”萧战嗤笑,“老子需要跟你们辩解?” 他环视众人,大声道:“老子改号舍,是因为祖制不合理!宽三尺的号舍,是人待的地方吗?你们这些当官的,当年考试的时候没受罪?现在自己舒服了,就不管后辈死活了?” “你——”刘墉脸涨得通红,“祖制岂能说改就改!” “怎么不能改?”萧战瞪眼,“太祖爷定规矩的时候,说过后世一个字都不能动?那你们还穿丝绸呢!太祖爷当年穿的是粗布!” “你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是你!”萧战往前走了一步,逼视刘墉,“老子查阅试卷,是为了防止有人舞弊!昨儿抓了七个作弊的,全是你们礼部官员监考不力!老子还没追责呢,你们倒先咬上了?” 他转头看向孙兆和:“还有你,说老子僭越?赵文渊泄露考题,证据确凿,老子抓他,是奉皇上密旨!怎么,你要质疑皇上的决定?” 孙兆和腿一软,赶紧跪倒:“臣不敢!” “不敢就闭嘴!”萧战哼了一声,又看向其他弹劾他的人,“你们几个,要辞官以表清白是吧?好啊!赶紧辞!正好春闱结束,有一批新科进士要授官,位置空出来,正好给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老子告诉你们!这次春闱,那些寒门士子,考得好的很!他们要是中了,朝廷就多了一批真正懂民生疾苦的官!比你们这些整天之乎者也、屁事不干的老王八强多了!” “你、你辱骂朝臣!”一个老御史气得胡子乱颤。 “骂你怎么了?”萧战叉腰,“老子还要打你呢!要不要试试?” 眼看要闹起来,龙椅上的老皇帝终于开口:“够了。” 声音不大,但满殿瞬间安静。 老皇帝看着萧战,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萧战,朝堂之上,注意言辞。” “是,皇上。”萧战嘴上答应,但表情还是那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老皇帝又看向那些弹劾的大臣:“你们要辞官?” 刘墉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是想以退为进,逼皇帝处置萧战,可现在…… “臣等……”刘墉咬牙,“臣等只为朝廷着想,若皇上觉得臣等多事,臣等愿辞官归乡!” “准了。”老皇帝淡淡地说。 “什么?!”刘墉傻眼了。 “朕准你们辞官。”老皇帝重复一遍,“吏部,记下来。刘墉、孙兆和……这八位大人,即日起免去官职,准其归乡。” “皇上!”八人齐齐跪倒,“臣等……” “怎么?”老皇帝眼神一冷,“刚才不是说要辞官以表清白吗?现在朕准了,你们又反悔了?” 八人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他们这才明白——皇上这是借题发挥,要清理宁王党羽了! “退下吧。”老皇帝摆摆手,“刘瑾,宣旨。” 刘瑾上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右侍郎刘墉、兵部员外郎孙兆和等八人,为官不正,结党营私,即日免去官职,永不录用。钦此。” 八人瘫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萧战在旁边咧嘴笑,对刘墉说:“刘大人,一路走好。记得回乡多盖几间房,以后说不定能开客栈呢。” 刘墉气得浑身发抖,被侍卫拖了出去。 朝堂上,其他宁王党羽噤若寒蝉,再没人敢说话。 清流那边,几位老臣互相对视,眼中都有震惊——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老皇帝环视众人,缓缓道:“科举乃国之大事,谁再敢伸手,这就是下场。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躬身退下。 萧战走在最前面,哼着小曲,心情很好。 几个武官围上来,嘻嘻哈哈: “萧太傅,厉害啊!一口气干掉八个!” “那些文官,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太傅,晚上喝一杯?” 萧战摆手:“喝什么喝,老子还得去贡院呢。春闱还没完,不能大意。” 他大步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朝贡院方向驰去。 身后,几个文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保萧战啊……” “宁王完了……” “咱们……要不要站队?” “站什么队?老老实实当差吧!这趟浑水,蹚不起!” 这是春闱最后一场,考策论。题目是《论边患与内政之关联》。 号舍里,陈瑜看着题目,陷入沉思。 他提笔,写下开篇:“臣闻,国之大患,不在外而在内。内政清明,则外患自消;内政昏乱,则外敌必至。今北蛮屡犯边境,非蛮族强盛,实乃内政有隙,予敌可乘之机……” 他越写越顺,把这一路见闻、思考全融了进去。萧太傅在江南清丈田亩,是为了稳固内政;整顿吏治,是为了强化根基。只有内部稳固了,才能集中力量抵御外敌。 写到激动处,他笔锋一转:“然朝中竟有宵小,为一己私利,通敌卖国!此等行径,天人共愤!臣以为,治国当用重典,通敌者当凌迟,以儆效尤……” 他不知道,他骂的“宵小”,正是当朝亲王。 但他写得痛快,酣畅淋漓。 而此时,贡院甬道上,萧战正在巡场。 他今天换了身轻便的箭袖袍,没带刀,手里拿着个茶壶,走几步喝一口,像个闲逛的老大爷。 走到西区时,他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循声望去,是一间号舍。里面的举子是个瘦弱书生,二十出头,此刻正伏案痛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萧战皱眉,走过去:“喂,小子,哭什么?” 书生抬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学、学生……学生晕倒了……” “晕倒?”萧战打量他,“生病了?” “不是……”书生抽泣着,“学生昨夜没睡好,今早又紧张,刚才写着写着,眼前一黑就……就晕了。醒来时,已经过了两刻钟……” 他指着桌上的考卷:“时间不够了……学生寒窗十年,就、就毁在这两刻钟……” 说着又哭起来。 萧战挠挠头:“就这?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他转头对跟在后面的礼部官员说:“记下来,这个号舍的考生,补两刻钟。” “太傅,这不合规矩……”官员为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战瞪眼,“他是晕倒,不是作弊!要是因为这两刻钟落榜,那才叫不公平!” 他拍拍书生的肩膀:“小子,别哭了,好好写。老子给你补时间,但你要是写不好,可别怪老子。” 书生愣住,随即狂喜:“多谢太傅!多谢太傅!” “谢个屁,赶紧写!”萧战骂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那官员赶紧记下:丁字列十七号,补时两刻。 这一幕被附近号舍的举子们看见,心里都暖烘烘的。原来萧太傅看着凶,其实心肠挺好。 萧战继续巡场,走到陈瑜号舍前时,往里看了一眼。 陈瑜正写到激昂处,笔走龙蛇,额头上都冒汗了。 萧战没打扰,继续往前走。 巡视完一圈,他登上明远楼。李承弘和萧文瑾都在上面,正在喝茶。 “四叔,巡完了?”萧文瑾递上一杯茶。 萧战接过,一口喝完:“嗯。今儿挺太平,就一个晕倒的,老子给他补了时间。” 李承弘笑道:“四叔现在越来越有考官的样子了。” “有个屁!”萧战撇嘴,“老子就是看那小子可怜。寒窗十年不容易,要是因为晕倒落榜,太冤了。” 萧文瑾柔声道:“四叔心善。” “心善什么,老子是讲道理。”萧战摆摆手,看向楼下,“这些小子,考完这场,就等放榜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中。” “四叔觉得江南士子能中多少?”李承弘问。 萧战想了想:“至少三成。他们这一路学的东西,正好对考题。要是这都考不中,那就是真笨。”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些买假题的,估计全完蛋。心思不正,文章也好不到哪去。”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萧战探头一看,只见几个兵丁押着一个举子往外走。那举子挣扎着,大喊:“我没作弊!我没作弊!” “怎么回事?”萧战皱眉。 李虎跑上来禀报:“头儿,抓了个夹带的。他把经文写在胳膊上,用袖子盖着,刚才撸袖子擦汗,被巡场的看见了。” 萧战冷笑:“带上来。” 很快,那举子被押上楼。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绸衫,看着家境不错,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太傅饶命……学生、学生只是一时糊涂……” 萧战看着他胳膊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的是《尚书》篇章。 “功夫下得挺深啊。”萧战讥讽,“这字写得不错,练了多久?” 举子不敢说话。 萧战起身,走到他面前:“小子,老子问你,你寒窗十年,就学会了这个?把书抄在胳膊上,就算考中了,你能治国?能安邦?” 举子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拖出去,取消资格。”萧战摆摆手,“名字记下来,贴贡院门口。” “是!” 举子被拖走了,哭嚎声渐远。 萧战坐回椅子,喝了口茶,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是人心。总有人想走捷径,总有人觉得规矩是给傻子定的。” 李承弘点头:“所以才需要四叔这样的人,守住底线。” 萧战咧嘴笑了:“老子就是个守门的。谁想破坏规矩,老子就揍谁。” 他看向楼下,贡院里,八千举子还在奋笔疾书。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瓦白墙上。 春闱最后一场,即将结束。 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 “咚——咚——咚——” 辰时到,收卷。 八千多份考卷被收走,士子们陆续走出号舍。有人仰天大笑,有人低头抹泪,更多的人是疲惫——三天九场,熬干了心血。 陈瑜走出号舍时,腿都是软的。他扶着墙,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考完了。 他抬头,看见明远楼上,萧战正凭栏远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萧战冲他点了点头。 陈瑜心中一定,也点了点头。 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而这场春闱的风波,还远未结束。 贡院外,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有期盼的家人,有打探消息的权贵,也有……宁王府残余的势力。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先睡个好觉。 萧战看着士子们鱼贯而出,对李承弘说:“阅卷的事,交给你了。老子得去睡一觉,三天没合眼了。” “四叔放心。”李承弘点头,“阅卷房已经准备好,两百名考官,全部封闭阅卷,保证公平。” 萧战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下楼。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那个晕倒的小子,卷子单独拿出来,老子要看看他写得到底怎么样。” “是。” 萧战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贡院的大门缓缓关闭。 “吱呀呀——” 沉重的声响,像是给这场春闱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第477章 阳光下的规矩 申时初,贡院。 “咚——咚——咚——” 收卷的钟声像闷雷般滚过九千间号舍,震得瓦片都在颤。最后一缕夕阳斜斜照进甬道,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举子们纷纷搁笔,有的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有的还在争分夺秒地添最后几个字,被巡场兵丁一把夺过试卷。 “时辰到!搁笔!” 喊声在贡院上空回荡。 陈瑜放下笔,手指已经僵硬得伸不直了。他揉了揉手腕,看着面前墨迹未干的试卷,心中百感交集——寒窗十五年,就为这三日九场。成与不成,天知道。 “都坐着别动!”甬道里传来兵丁的吆喝,“等考官收卷!” 只见一队队青衣小吏提着竹篮,像采茶女似的挨个号舍收卷。每人收一本,就递给身后跟着的兵丁。兵丁接过,看都不看,直接塞进贴了封条的铁皮箱里,“咔嚓”一声锁死。 流程严谨得像在运送军饷。 陈瑜这排的收卷官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陈瑜号舍前,伸手:“卷子。” 陈瑜双手奉上。 收卷官接过,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确保没有缺页,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印,“啪”地盖在卷首——是个红色的“甲”字。 “甲字列,第七十八号。”他念叨着,把卷子递给身后的兵丁。 兵丁接过,塞进铁箱,锁上,动作一气呵成。 收完陈瑜这排,铁箱已经满了。两个兵丁抬着箱子,在另外四个兵丁的护卫下,朝誊录房走去。一路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萧战从北境带来的老兵,个个腰挎长刀,眼神锐利如鹰。 有个年轻举子大概是考懵了,站起来想跟收卷官说句话,刚开口:“大人,学生那个……” “坐下!”旁边兵丁一声暴喝,手按刀柄。 举子吓得一屁股坐回去,再不敢吱声。 萧战站在誊录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头。 他今天换了身黑色箭袖袍,没穿铠甲,但腰间那把三尺长的横刀格外醒目。刀是北境匠人打的,刀柄缠着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据说是砍过蛮族脑袋的。 “太傅,”礼部王郎中凑过来,擦着汗,“按规矩,收卷后该由礼部官员统一清点……” “清点什么?”萧战斜眼看他,“怕少了?放心,少一本,老子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王郎中苦笑。 “那就闭嘴。”萧战摆摆手,“今天这流程,老子定的。收一本,锁一本,直送誊录房。中间谁敢碰,剁手;谁敢看,挖眼。”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郎中却听得后背发凉。 铁箱陆续抬进誊录房。这是贡院最大的厅堂,原本是考官议事的正厅,现在临时改成了誊录处。二百多张长案排成几排,每张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明亮的琉璃灯——龙渊阁出品,据说能顶十根蜡烛。 二百名誊录官已经就位。他们都是礼部、翰林院、国子监抽调来的低级官员或资深书吏,年纪最小的二十出头,最大的已经须发皆白。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手却不由自主地发抖。 能不抖吗?门口站着萧战呢。 这位爷的名声,京城谁不知道?江南抄家,砍了多少人头;贡院抓作弊,眼都不眨。现在他往门口一站,像尊门神,誊录官们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都听好了!”萧战迈步走进誊录房,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从此刻起,你们二百人,吃喝拉撒全在这儿。饭有人送,厕所有人守,睡觉就在隔壁厢房。不誊完八千四百份卷子,谁都别想出去!” 他走到第一排长案前,拍了拍案面:“流程很简单——领一卷,誊一本。原卷糊名,誊本编号。每誊完一本,交到那边验核处,由专人比对。错一个字,罚俸三月;错三个字,革职查办;敢故意篡改——”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老子请你去刑部大牢过年。” 满厅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年轻的誊录官手抖得厉害,笔都拿不稳,“啪嗒”掉在桌上。 萧战走过去,捡起笔,塞回他手里:“怕什么?只要你老老实实誊写,老子保你平安。但要是动歪心思……”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年轻誊录官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开始吧。”萧战退到门口,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老子就站这儿,看着你们誊。” 四十名誊录官同时动笔。 沙沙的书写声像春蚕食叶,密集而规律。 萧战站了一会儿,觉得腿酸,干脆拉过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烧鸡,还冒着热气。 “哟,太傅,您这是……”王郎中傻眼。 “饿了,吃点。”萧战撕下个鸡腿,啃了一口,“你们要不要?龙渊阁厨子做的,香着呢。” 王郎中连忙摆手:“下官不饿……” “那可惜了。”萧战吃得满嘴流油,“对了,誊录房得加个规矩——誊录官吃饭时,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监督。不许单独吃,免得有人趁机下药。” “下药?”王郎中一愣。 “废话。”萧战啃着鸡腿,“万一有人想害某个考生,在誊录官的饭里下泻药,让他誊错字或者誊不完,那考生不就冤死了?” 王郎中恍然大悟:“太傅思虑周全……” “周全个屁,老子是吃过亏。”萧战抹抹嘴,“当年在北境,蛮子就想这么搞老子的军报文书。幸亏发现得早,不然仗都打输了。” 他吃完鸡腿,把骨头扔进旁边的痰盂里,擦擦手:“去,通知厨房,今儿晚上加菜。红烧肉、白米饭管够,但不能喝酒。谁沾一滴酒,老子把他泡酒缸里。” “是是是……”王郎中忙不迭地跑了。 萧战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誊录官们忙碌。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大厅切成明暗交错的光影。二百多个人,八千多份卷子,……这活儿不轻松。 但必须这么做。 只有把流程做到极致,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才能让那些落第的举子心服口服。 他想起老皇帝的话:“这江山,要交给真正有才学、有良心的人。” 那就从这次科举开始吧。 翌日卯时。 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 百姓们天不亮就来了,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抱着孩子,还有的扛着板凳——纯粹是来看热闹的。为啥?因为昨天傍晚,礼部贴出告示:今日公开科举全流程,还有图文详解!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以往科举,那都是神秘兮兮的。考题怎么出的?卷子怎么批的?谁中了谁没中?全是黑箱操作。百姓们只知道放榜那天看热闹,至于过程……那是朝廷机密,岂是草民能窥探的? 可这次不一样。 贡院外墙,整整十丈长的一段,全挂上了白布。布上画着彩色图画,配着通俗易懂的文字,像连环画似的。 最左边第一幅图:翰林院的老学士们围坐一堂,面前摆着几十个密封的锦囊。文字解说:“考题由翰林院十八位学士各自出题,密封入囊。考前一日,皇上亲自抽签,抽出三策一诗,即为今科考题。” 围观的百姓发出惊叹: “哟,皇上亲自抽啊!” “那肯定公平!” “你看那些学士,画得跟真的一样……” 第二幅图:三个侍卫骑着快马,各捧一个铁匣,分三路驰出京城。文字:“考题定下后,誊抄三份,分装三匣,由侍卫分三路送往贡院。即便一路被劫,其余两路仍可送达。” “这个好!狡兔三窟!” “锦衣卫啊,那可都是高手!” 第三幅图更精彩:贡院里三层锁三道门,三个官员各持一把钥匙,必须三人同时到场才能开门。文字:“考题送达贡院,存入特制铁柜。铁柜三锁三钥,分由礼部尚书、主考官、督考官保管。缺一不可。” 百姓们指指点点: “看见没?那个黑脸的肯定是萧太傅!” “旁边白面的是睿亲王吧?” “中间那老头……是不是赵尚书?诶,赵尚书不是被抓了吗?” “那是以前的图!现在换人了!” 确实,图上画的三个人,有一个已经被涂改了——赵文渊的脸被墨涂黑,旁边批了行小字:“原礼部尚书赵文渊,因泄题下狱,已换周尚书。” 围观群众哄笑: “该!让他泄题!” “涂得好!这种官就该这样!” 第四幅图是开考场景:考生排队进场,兵丁搜身,连鞋底都要撕开看。文字:“考生进场,须经三重检查。一查衣物,二查鞋袜,三查文具。凡夹带小抄者,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得直冒冷汗,小声对同伴说:“幸亏我没敢带……” 同伴白他一眼:“带?你想死啊?没看见萧太傅提着刀站在那儿?” 图上确实画了个提刀的萧战,站在贡院门口,凶神恶煞。 第五幅图是收卷、糊名、誊录的全过程,画得细致入微。尤其是誊录房那幅:二百个誊录官埋头苦写,门口站着萧战,手里还拿着根鸡腿骨头。 “哈哈哈!萧太傅吃鸡腿!” “这是真事!我亲戚在礼部当差,说萧太傅真在誊录房门口啃烧鸡!” “这督考当得……潇洒!” 最后几幅图是阅卷流程:阅卷官背对而坐,每人只批一题;巡场官里有落第举子;还有专门的“验核组”,比对原卷和誊本…… 十丈长卷看完,百姓们议论纷纷: “这么严,应该没人能作弊了吧?” “那可不!你看这流程,环环相扣,想作弊得打通多少人?” “听说以前那些考官,收了钱就给高分。现在这样,谁还敢?” “萧太傅这回是真下功夫了……” 人群里,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明的汉子也在看。他们是宁王府残余的眼线,奉命来打探消息。看完长卷,几人脸色都很难看。 “王爷这次……怕是真栽了。”一个汉子低声说。 “这么多关卡,怎么动手脚?” “走吧,回去禀报。” 他们挤出人群,匆匆离去。 而贡院对面的茶楼二楼,萧文瑾和李承弘正凭窗远眺。 “文瑾,你这‘流程上墙’的主意,妙啊。”李承弘赞叹,“以往科举神秘,百姓多有猜疑。现在全公开,谣言不攻自破。” 萧文瑾微笑:“四叔说了,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把一切都摊在太阳底下,那些魑魅魍魉就无处藏身。” 她喝了口茶,又说:“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阅卷、放榜,每一环都要公开。要让天下人看见,这次科举,是真的公平。” 李承弘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阅卷房允许百姓代表旁观——当然,只能看,不能说话。放榜那日,还要当众拆封唱名。” “百姓代表怎么选?” “抽签。”李承弘道,“京城一百零八坊,每坊抽三人,共三百二十四人。再从中抽十人,进阅卷房旁观。” 萧文瑾眼睛一亮:“这个好!谁中了谁没中,让他们亲眼看见,回去一传十十传百,比官府贴告示还管用。”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 两人探头看去,只见贡院门口又贴出新告示:招募落第举子担任阅卷巡场官,抽签产生,每日五两银子补贴。 告示前围满了刚考完的举子。 “我去!我去!” “五两银子!够我住一个月客栈了!” “还能进阅卷房?这机会难得!” 一个落第的老举子颤巍巍举手:“老夫考了三十年,次次落第……能让老夫进去看看,死也瞑目了……” 负责登记的礼部官员高声道:“诸位!报名可以,但有三条规矩:一,必须今科举子;二,必须落第;三,抽签决定,公平公正!” “我报名,我没答完题!肯定不中!” “我也报,我最后一场受凉发高热没参考也肯定不中!” “我也报名!” 场面热烈。 李承弘笑道:“四叔这招更狠。让落第举子监督阅卷,他们比谁都认真——自己没中,巴不得找出作弊的,拉几个垫背的。” 萧文瑾也笑:“四叔虽然粗,但懂人心。”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阳光正好。 贡院那十丈长卷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的图画和文字,像一本打开的教科书,向全京城、乃至全天下宣告: 这次科举,不一样。 三日后辰时,所有考生试卷誊抄完毕。 贡院至公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举子,是考官——整整两百人。按品级排列,最前面是翰林院的学士、国子监的博士,后面是六部抽调来的郎中、员外郎。 清一色的青色官袍,在晨光中像一片青色的竹林。 百姓们围在广场四周,踮着脚看热闹。今天可是考官集体亮相,还要抽签分组,这可是新鲜事。 萧战站在台阶上,还是那身黑袍,但今天特意梳了头,戴了顶乌纱帽——虽然戴得歪歪斜斜,像随时要掉下来。 他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试了试音:“喂喂?听得见吗?” 声音经过喇叭放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听见了!”底下百姓齐声喊,带着笑。 “听见就好。”萧战把喇叭凑到嘴边,“今天,咱们这儿两百位考官,全在这儿了。来,诸位大人,给百姓们行个礼!” 两百考官面面相觑。 给百姓行礼?这……这不合规矩啊!他们是朝廷命官,百姓是草民,哪有官给民行礼的? “愣着干什么?”萧战瞪眼,“你们吃的俸禄,是百姓交的税!你们穿的官服,是百姓织的布!鞠个躬怎么了?会少块肉?” 考官们无奈,只好齐齐躬身,向四周百姓行礼。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 “好!” “青天大老爷!” “萧太傅说得对!” 有几个老农激动得抹眼泪:“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官给咱鞠躬……”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接下来,抽签分组!” 他一挥手,两个兵丁抬上来个大木箱。箱子上有个圆洞,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这里面有两百个竹签”萧战解释,“一百根写着‘甲’,一百根写着‘乙’。抽到‘甲’的,去阅卷房 一到一百号桌负责第一场考试的批改;抽到‘乙’的,去阅卷房第二至二百号桌负责第二场考试卷子的批改,第三场考试卷子等批完前两场后统一批改。公平公正,全看手气!”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丑话说前头——抽完签,名字、籍贯、师承,全要贴在墙上!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次阅卷的官是谁,从哪儿来,跟谁学过!” 这话一出,考官队伍里一阵骚动。 贴墙上?那不就是公开处刑吗?万一谁中了进士,发现阅卷官是自己同乡,或者自己老师的门生,那还不闹翻天? 一个老翰林忍不住出列:“太傅,此举……此举恐有不妥。考官隐私……” “隐私个屁!”萧战打断他,“你们批的是天下士子的前程!要什么隐私?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公开?” 他走到老翰林面前,盯着他:“刘大人,您老家是湖广的吧?令师是前朝状元张阁老吧?您有三个门生今年也参考了吧?” 老翰林脸色一变:“太傅怎知……” “老子当然知道!”萧战哼道,“不光你,在座这两百人,老子全查过!谁跟谁有亲,谁跟谁有仇,谁收过谁的钱,老子心里门儿清!”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所以你们最好老实点!抽完签,该干嘛干嘛。批卷时公正些,别搞小动作。否则——” 他拍拍腰间刀柄:“老子这刀,砍过蛮族,砍过贪官,也不差再多砍几个不听话的考官!” 全场寂静。 两百考官,有的低头,有的擦汗,有的脸色发白。 百姓们却听得兴奋: “萧太傅威武!” “就该这样!” “把这些官老爷治得服服帖帖的!” 萧战退后一步:“开始抽签!从前往后,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上去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七十多岁的老臣,德高望重。他颤巍巍伸手进木箱,摸出一根竹签。 萧战接过,看了一眼,大声宣布:“王学士——乙!” 兵丁接过竹签,在上面写上名字,插到旁边一块木板的“阅”字区。 第二个是国子监祭酒,抽到“甲”。 第三个,第四个…… 抽签过程漫长,但没人敢不耐烦。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指指点点: “那个瘦高个,抽到‘乙’了!” “哎哟,那个胖子脸都绿了,肯定是抽到‘甲’了,第一场的卷子可累啊……” “活该!让他们以前高高在上!” 抽到一半时,出了个小插曲。 一个中年考官——礼部郎中孙有才,抽完签后想偷偷跟旁边人换。被萧战一眼看见:“喂!你!干什么呢!” 孙有才吓得一哆嗦:“太傅,下官、下官抽到‘甲’,可下官眼神不好,怕看错字……” “眼神不好还当考官?”萧战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竹签,“老子看看——哟,还真是‘甲’。” 他把竹签还给孙有才:“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抽到什么就是什么。眼神不好?誊录房有琉璃灯,亮堂得很。再不行,老子给你配副老花镜?” 孙有才苦着脸:“下官……下官遵命。” “这就对了。”萧战拍拍他肩膀,“好好干,七天批完八千份卷子,老子给你请功。要是干不好……”他凑近,压低声音,“听说你去年在江南买了个园子,花了三万两?你一年俸禄才多少?” 孙有才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萧战直起身,朗声道:“下一个!” 抽签继续。 一个时辰后,两百考官全部抽完。200名考官在阅卷房都已有了自己的位置。 萧战让人抬上来两块大木板,每块木板分成两百个小格子。他指着木板说:“现在,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籍贯、师承写下来,贴到对应位置。写清楚点,让百姓能看清!” 考官们无奈,只得提笔书写。 有个年轻考官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得像刻碑。萧战走过去一看,乐了:“哟,张大人,你这字写得不错啊。籍贯:浙江绍兴。师承:前礼部侍郎周明德。哟,周明德不是赵文渊的同窗吗?” 年轻考官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 萧战拍拍他肩膀:“别紧张,师承而已,又不是同党。只要你批卷公正,老子不管你老师是谁。” 话是这么说,但那年轻考官已经吓得快哭了。 百姓们挤在木板前,边看边议论: “这个李大人是山东的,我老家也是山东!” “这个王大人师承陈阁老,陈阁老可是清官!” “快看!这个孙有才,就是刚才想换签那个!籍贯江西,师承……哟,他老师是前年因为贪污被砍头的刘侍郎!” “怪不得想作弊,上梁不正下梁歪!” 孙有才听着议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头。 公开,透明。 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那些蝇营狗苟就无处藏身。 他拿起喇叭,最后宣布:“诸位父老乡亲!从今天起,这木板就挂在这儿!谁要是发现考官不公,比如给同乡高分,或者故意打压某个考生,欢迎举报!查实了,赏银一千两!作弊的考官——凌迟处死!” “好!” “萧太傅英明!” 百姓们欢呼。 有个小孩挤到前面,仰头问:“太傅,我要是举报,真给一千两吗?” 萧战弯腰,摸摸他的头:“给!不但给钱,老子还请你吃龙渊阁的烤全羊!” “噢!”小孩欢天喜地跑了。 考官们却个个面如土色。 一千两赏银,凌迟的刑罚……这谁还敢作弊? 萧战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暗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转身,对李承弘和萧文瑾说:“走,去阅卷房。好戏还在后头。” 第478章 阅卷奇观 阅卷房设在贡院东侧的“明伦堂”,原本是讲学的地方,宽敞明亮。此刻,二百张长案排成十排,每张案上只摆笔墨纸砚,还有一盏琉璃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堂上悬挂的巨匾,黑底金字,四个大字:“糊名易书”。 这是科举的老规矩,但今天要玩出新花样。 二百名阅卷官已经就位。但他们不是面对面坐,而是背对背——每排十人,全部面朝墙壁,后背对着后背。这样设计,谁也看不见谁在批谁的卷子。 更绝的是,每个阅卷官面前只摆一摞试卷,而且只批一道题。比如批策论第一题的,就只看第一题;批诗赋的,就只看诗赋。一份完整的试卷,要经过四个阅卷官的手才能批完。 萧战走进阅卷房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除了阅卷官,还有十名特殊的“巡场官”——他们是昨天从落第举子中抽签选出来的,此刻穿着特制的蓝色短褂,胸前绣着“巡”字,正在堂中来回走动。 “都听好了!”萧战站到堂前,“阅卷规矩,再说一遍:每人只批一题,不得翻阅其他部分;批完后在卷首写上分数,不得署名;所有分数汇总后,由统计组计算总分,按分数高低排序。” 他顿了顿,看向那十名巡场官:“你们十个,任务就是盯梢。谁要是发现阅卷官不公,比如给同乡高分,或者故意打低分,立刻举报!查实了,赏银照给,凌迟照办!” 十名巡场官挺起胸膛,齐声道:“遵命!” 他们都是落第举子,此刻心里憋着一股劲——自己没考中,那就盯紧点,看看到底是谁中了,凭什么中的。 阅卷开始。 沙沙的批阅声响起。 萧战拉过把椅子,坐在堂前监工。萧文瑾和李承弘也来了,坐在他旁边。 “四叔,这背对背的设计,妙啊。”李承弘低声说,“谁也看不见谁,想串通都难。” 萧战得意:“那是。老子跟格物院那帮小子琢磨了三天才想出来的。不但背对背,每排之间还有屏风隔开,彻底隔绝。” 萧文瑾笑道:“我还让工匠在每张案下装了铃铛。阅卷官要是想站起来偷看,一动椅子铃就响。” 正说着,堂中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巡场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正指着一名阅卷官:“这位大人,你刚才批的那份卷子,能不能再拿出来看看?” 被指的阅卷官是个胖子,四十多岁,此刻脸色微变:“卷子已经批完,放入‘已批’箱了,按规矩不能再动。” “规矩是规矩,但我觉得有问题。”瘦高个巡场官不依不饶,“那份卷子的策论第一题,我看你打了甲上。可我看那文章,论点平平,文笔一般,凭什么甲上?” 胖子考官有些慌:“你、你一个落第举子,懂什么文章优劣?” “我不懂?”瘦高个冷笑,“在下永安八年乡试解元,连考三届春闱不中,你说我不懂文章?” 堂中一阵哗然。 解元!那是乡试第一名啊!连考三届不中,难怪憋着火。 萧战起身,走过去:“怎么回事?” 瘦高个拱手:“太傅,学生孙志远,浙江绍兴人。刚才看见这位大人批卷时,眼神闪烁,给一份平庸文章打了甲上。学生怀疑,那考生是他同乡或门生。” 胖子考官急了:“你血口喷人!那卷子是腾写过的,我怎么知道是谁的?” “是誊写的,但文章风格总认得吧?”孙志远不卑不亢,“学生看了几十份卷子,这份明显是江浙一带的文人风格,骈俪华丽但内容空泛。而这位大人——如果没记错,您也是浙江人吧?” 胖子考官语塞。 萧战眯起眼睛:“把那份卷子拿出来。” 立刻有兵丁从“已批”箱里翻出那份卷子,递给萧战。 萧战展开,看了几眼,确实如孙志远所说,文章花团锦簇但言之无物。他递给李承弘:“承弘,你看看。” 李承弘看完,皱眉:“这文章……顶多乙中,甲上确实过了。” 萧战转头看胖子考官:“解释解释?” 胖子考官汗如雨下:“下官……下官可能一时走眼……” “走眼?”萧战冷笑,“那巧了,老子也走个眼——来呀,把这位大人的籍贯、师承册子拿来!” 很快,兵丁取来册子。萧战翻开一看,乐了:“哟,浙江杭州人,师承前翰林院学士黄士杰——黄士杰不就是浙江文坛领袖吗?专门教人写这种华而不实的骈文!” 他把册子一合:“孙志远,你举报有功,赏银一千两,待会儿去龙渊阁领!” 孙志远大喜:“谢太傅!” 萧战又看向胖子考官:“至于你——革去功名,押送刑部,按舞弊论处!” “太傅饶命啊!”胖子考官瘫软在地,“下官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萧战一脚踹开他,“你这一糊涂,就可能挤掉一个真有才学的寒门子弟!拖走!” 兵丁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胖子考官拖了出去。 堂中一片寂静。 剩下的阅卷官个个脸色发白,批卷的手更谨慎了。 萧战环视众人:“都看见了?这就是下场!老子把话撂这儿——今天谁再敢徇私,他就是榜样!” 他回到座位,对萧文瑾低声道:“大丫,记下来,那个孙志远不错,有胆识有眼力。等科举完了,问问他愿不愿意来都察院。” 萧文瑾点头:“我记下了。” 阅卷继续。 经过这一闹,阅卷官们更认真了。每一份卷子都要反复看几遍,打分也谨慎得多。 孙志远和其他巡场官来回巡视,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阅卷官。有个年轻阅卷官被盯得手抖,写错一个字,赶紧涂改,结果越改越黑,急得满头汗。 孙志远走过去,看了看,说:“大人,涂改处做个标记即可,不必慌张。只要批卷公正,我们不会为难你。” 年轻阅卷官连连点头:“是是是……” 另一个巡场官——是个黑脸大汉,以前是军户出身,后来考了秀才,这次也落第了。他巡视到一排时,忽然停下,指着一份卷子:“这位大人,这份卷子的诗,你打了丙下?” 被问的阅卷官是个老学士,须发皆白,闻言抬头:“怎么?有问题?” “有问题。”黑脸大汉道,“这诗写的是边塞风光,虽然格律不算工整,但气势雄浑,有金戈铁马之意。学生认为,至少该是乙中。” 老学士皱眉:“你懂诗?” “学生不懂诗,”黑脸大汉挺起胸膛,“但学生在北境当过五年兵,见过真正的边塞。这诗里的‘黄沙百战穿金甲’,是真见过血的人才能写出来的!那些只会写‘春花秋月’的酸秀才,写不出这个!” 老学士愣住,重新拿起卷子,仔细看了一遍。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老夫狭隘了,总觉得格律不工便是下品。这诗,确有真意。” 他提笔,把丙下改为乙中。 黑脸大汉拱手:“多谢大人。” 老学士摆摆手:“该谢的是你。若不是你提醒,老夫就错过一篇好诗了。” 这一幕被萧战看见,他咧嘴笑了,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是让落第举子巡场的好处。他们或许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规矩,但懂生活,懂真实。有些文章,就得这样的人来品评。” 李承弘点头:“四叔这招,真是神来之笔。” 阅卷进行到傍晚。 琉璃灯陆续点亮,把明伦堂照得如同白昼。 八千多份卷子,要在七天内批完,任务艰巨。但有了上午的杀鸡儆猴,谁也不敢懈怠。 萧战让人送来晚饭——依旧是红烧肉、白米饭管够。阅卷官们轮流吃饭,每次只准离席必须两人互相监督,且必须在巡场官监督下吃。 有个阅卷官吃饭时嘀咕:“这哪是阅卷,简直是坐牢……” 旁边巡场官耳朵尖,立刻举报:“太傅,这位大人抱怨像坐牢!” 萧战走过来,拍拍那阅卷官的肩膀:“觉得像坐牢?那你想想那些考生,在号舍里一坐三天,那才叫坐牢呢。你们这才坐几天?有吃有喝,还嫌?” 阅卷官赶紧低头扒饭,不敢说话了。 萧战哈哈大笑,对众人说:“都听见了?好好干,七天后放你们出去。到时候,老子请你们去龙渊阁吃烤全羊!” “谢太傅!”众人齐声道,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 萧战回到座位,伸了个懒腰。 李承弘递上一杯茶:“四叔,累了吧?” “累什么?”萧战接过茶,一口喝完,“老子在北境打仗,三天三夜不睡觉是常事。这才哪到哪。” 他看着堂中忙碌的景象,忽然感慨:“承弘,你说,要是以后的科举都这么搞,会不会多出几个好官?” 李承弘柔声道:“会的。四叔这么用心,老天爷都看着呢。四叔,您这次可是给后世立了规矩。以后谁再想科举舞弊,就得先想想今天的阵仗。” 萧战咧嘴笑:“那就好。老子也不求别的,只求这次科举出来的人,能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良心。” 窗外,夜幕降临。 明伦堂里的灯火,亮了一夜。 七日后,辰时。 贡院至公堂前,三百名新科进士肃立。 他们是今科春闱的佼佼者——从八千四百人中脱颖而出的三百人。此刻穿着统一的青色进士服,头戴乌纱帽,个个神色庄重,但眼中难掩激动。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 这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 陈瑜站在第一排中间,手心里全是汗。他是今科会元——会试第一名。当昨天放榜,看见自己名字高居榜首时,他简直不敢相信。直到礼部官员送来进士服,他才确信,自己真的中了。 而且是一甲第一名。 按照惯例,会元殿试一般不会落榜,最差也是个二甲前列。换句话说,他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官场。 但此刻,他心中除了激动,更多的是惶恐。 因为今天,萧太傅要训话。 萧战站在台阶上,还是那身黑袍,但今天腰间的刀格外醒目。他身后站着李承弘和萧文瑾,还有礼部、翰林院的几位大臣。 “都到齐了?”萧战扫视众人。 “回太傅,三百进士,全部到齐。”礼部官员躬身道。 萧战点头,走下台阶,在进士们面前踱步。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皱纹。这个在北境叱咤风云的武将,此刻像个严厉的教书先生。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恭喜你们。从八千多人中杀出来,不容易。这说明你们有才学,有本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老子今天不是来夸你们的,是来敲打你们的。” “你们知道,这次科举,为什么这么严吗?为什么老子要改号舍、公开流程、让落第举子巡场吗?” 众人沉默。 “因为以前不公平!”萧战提高声音,“因为以前有人靠关系上榜,有人靠贿赂中举!因为以前那些中了进士的人,有些当了官就忘了本,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他走到一个进士面前,盯着他:“你,叫什么?哪儿人?” 那进士赶紧躬身:“学生张明远,江西吉安人。” “吉安?”萧战挑眉,“三年前吉安水灾,朝廷拨了十万两赈灾银,被当地官员贪了八万。饿死百姓三千人。那个贪官,就是吉安人,也是进士出身。” 张明远脸色一白。 萧战又走到另一个进士面前:“你呢?” “学生李浩然,河南开封人。” “开封。”萧战点头,“去年黄河决堤,开封知府挪用修堤款盖园林,导致堤坝不固,淹了三个县。那个知府,也是进士。” 李浩然低下头。 萧战一个一个问过去,每个地方,他都能说出当地贪官的事迹,而且那些贪官,无一例外都是进士出身。 问到陈瑜时,萧战停下:“陈瑜,江南苏州人。” 陈瑜躬身:“是。” “江南好啊。”萧战笑了笑,“风景美,鱼米之乡。但江南的贪官也多——之前被老子砍头的那些贪官弘士绅,哪个不是读书人出身?哪个家里没出过进士?” 陈瑜郑重道:“太傅放心,学生若为官,必以那些人为戒,清廉自守,一心为民。” “说得好听。”萧战拍拍他肩膀,“但老子要的不是说的,是做的。” 他退后几步,重新走上台阶,面对三百进士: “今天,你们凭真本事站在这里。但明天,你们踏入官场,面对的诱惑就多了——银子、美女、权势……有人给你送钱,送不送?有人求你办事,办不办?同僚都贪,你跟不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老子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那潭水,本来就浑。但老子希望,你们至少能守住底线——不贪赈灾款,不喝兵血,不欺压百姓。能做到吗?” “能!”三百进士齐声回答。 “大点声!没吃饭吗?!” “能!!!”声震云霄。 萧战点头:“好!那现在,跟老子立誓!” 他“锵”地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今日你们凭本事站在这里,来日若贪赃枉法、结党营私——” 他转身,挥刀! “咔嚓!” 台阶旁的旗杆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犹如此杆!” 三百进士凛然,齐齐长揖及地: “学生誓不贪赃,誓不枉法,誓不结党,誓不营私!如有违背,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声音整齐,回荡在贡院上空。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欢呼: “好!” “这才是好官!” “萧太傅教出来的,肯定差不了!” 萧战收刀入鞘,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誓言易立,坚守难。 但至少,今天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为民请命”的种子。 至于这颗种子将来能否长成参天大树…… 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他转身,对李承弘和萧文瑾说:“走吧,该进宫复命了。” 三人离开贡院。 身后,三百进士依旧长揖不起。 阳光洒在他们青色的官服上,像镀了一层金。 而贡院外墙上,那十丈长卷在春风中微微飘动。 上面画着的,是这次科举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规矩。 那些规矩,就像今天立下的誓言—— 需要后来者,用一生去坚守。 第479章 太和殿新颜 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三百名新科进士按会试名次排列,青色的进士服在晨曦中像一片青色的竹林。只是这“竹林”有点参差不齐——放眼望去,补丁袖口、粗布鞋的占了足足三成。 陈瑜站在第一排正中间,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娘亲手纳的千层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鞋面上还沾着点江南的泥巴,进宫前怎么刷都刷不掉。 “陈兄,紧张?”旁边站着的榜眼张文远小声问。他是寒门出身,但家里好歹是开豆腐坊的,鞋子虽旧,好歹没补丁。 陈瑜苦笑:“张兄不紧张?” “紧张啊,”张文远咽了口唾沫,“我爹说了,要是见着皇上,腿软跪不下去,回去打断我的腿。” 后面传来“噗嗤”一声笑。两人回头,是探花郎李慕白——三人中唯一一个世家子弟,苏州李家旁支,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一身绸衫崭新,鞋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李兄笑什么?”张文远问。 李慕白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想起我爷爷当年中进士时,在太和殿前差点尿裤子的事。” 陈瑜和张文远一愣,随即都笑了。紧张感消散不少。 这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跪——” 三百进士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 陈瑜偷眼望去,只见老皇帝被两个太监搀扶着,一步一步挪上丹陛。才几天不见,皇上好像又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广场时,每个人都觉得心里一凛。 老皇帝在龙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老皇帝的目光在进士们身上扫过,尤其在那些带补丁的衣衫、粗布鞋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是今科会试的三百进士。从八千四百人中脱颖而出,不容易。” 他顿了顿,咳嗽两声,才继续说:“但朕今天召见你们,不是来夸你们的。朕是想告诉你们——这身进士服,不是用来光宗耀祖的,是用来担责任的。”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老皇帝苍老的声音在回荡: “江南水患,黄河决堤,西北旱灾……朕的江山,处处需要能臣干吏。可朝中有些人,穿着锦绣官袍,说着漂亮话,真遇到事——躲得比谁都快。” 他身体前倾,盯着众人: “朕要的,是能蹚泥水、知饥寒的官!是看见百姓饿肚子会心疼的官!不是那些坐在衙门里,之乎者也的锦绣草包!” 这话说得重,有几个世家出身的进士脸色微变。 武官队列里,萧战歪站着,跟旁边的大将军赵猛嘀咕:“老爷子今天台词挺硬核啊。” 赵猛憋着笑:“还不是跟你学的?你天天‘泥腿子’‘泥腿子’的,皇上都听会了。” “那必须的。”萧战得意,“老子这叫上行下效。” 两人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武将都听见了,个个肩膀抖动,憋笑憋得辛苦。 老皇帝似乎也听见了,往武官队列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没说什么。 他重新看向进士们:“你们当中,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出身。世家子弟,朕希望你们记住——你们的祖上,也是从泥腿子干起来的。寒门子弟,朕希望你们争气——证明给天下人看,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治国平天下!” “臣等谨遵圣训!”三百进士齐声应道。 声音洪亮,在太和殿前回荡。 老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太监示意。 太监上前一步,高声道:“宣,会试一甲前三名上前觐见!”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三人出列,走到丹陛前,重新跪倒。 “抬起头来。”老皇帝说。 三人抬头。 老皇帝仔细打量他们。陈瑜清瘦,眼神坚定;张文远敦实,看着憨厚;李慕白俊秀,带着书卷气。 “陈瑜,”老皇帝开口,“你是会元,文章朕看了。那篇《论田亩新政》,写得好。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最重要的是——有真情实感。朕听说,你考前还在帮家里种地?” 陈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萧太傅说的。他忙道:“回皇上,是。臣家住苏州城外,家有薄田三亩。考前正值春耕,臣白日帮父亲种永乐薯,夜间温书。” 他说这话时直哆嗦——不是害怕,是激动。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能站在太和殿前,跟皇上说种地的事。 老皇帝却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白日种薯,夜间温书!” 他笑得咳嗽起来,刘瑾赶紧递上帕子。老皇帝擦了擦嘴,继续说:“这才是我大夏需要的官员!知道粮食怎么种,知道百姓怎么活!” 他看向刘瑾:“传旨,赏陈瑜苏州城外良田十亩,就种永乐薯!朕倒要看看,读书人种的地,能不能多收三成!” “遵旨。”刘瑾躬身。 陈瑜傻眼了。 赏……赏地?还指定种薯? 他身后,三百进士也面面相觑。历来赏进士,都是金银绸缎、文房四宝,哪有赏地的?还指定作物? 武官队列里,萧战竖大拇指,对赵猛说:“看见没?这波广告植入值了。以后江南百姓都知道种永乐薯能中状元,还不拼命种?” 赵猛憋笑:“太傅,您小点声……” “小什么声?”萧战理直气壮,“老子这是替皇上宣传新政。永乐薯高产,一亩顶三亩稻子,就该多种!” 他俩在这嘀咕,丹陛上老皇帝又开口了: “张文远。” “臣在。”张文远赶紧应声。 “你是榜眼,文章朕也看了。你那篇《论漕运改良》,提议在漕船底加装铁皮防蛀,可是真知灼见。朕听说,你家开豆腐坊?” “是……臣家中三代做豆腐。” “好!”老皇帝又笑了,“怪不得对船有研究——豆腐坊每日运豆送浆,离不了船。这才是真知灼见从实践中来!” 他顿了顿,说:“赏张文远白银五百两,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改良豆腐作坊的。朕希望,三年后,张记豆腐能开遍江南!” “臣……臣谢主隆恩!”张文远激动得声音都颤了。 老皇帝最后看向李慕白:“李慕白。” “臣在。” “你是探花,诗赋最佳。那首《咏耕》,‘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写得真切。虽是世家子弟,但能体恤农人,难得。” 李慕白躬身:“臣不敢当。臣少时随祖父下乡收租,亲眼见过佃户劳作,故有所感。” “知道亲眼所见就好。”老皇帝点头,“赏李慕白《齐民要术》一套,望你日后为官,莫忘农本。” “臣谨记。” 一甲三人赏完,老皇帝似乎累了,靠在龙椅上喘气。 刘瑾赶紧递上参茶。 这时,萧战突然出列:“皇上,臣有话要说。” 老皇帝抬眼看他:“讲。” 萧战大摇大摆走到丹陛前,也没跪——老皇帝特许他御前免跪。他腰间挂着尚方宝剑,走起路来剑鞘拍打大腿,“啪啪”响。 三百进士都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位太傅的名声,他们可是如雷贯耳。江南抄家、贡院抓作弊、朝堂怼大臣……哪一件都是狠活儿。 萧战在丹陛前站定,环视三百进士,咧嘴笑了: “诸位,恭喜啊。十年寒窗,一朝登科,光宗耀祖,美得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老子今天不是来恭喜你们的,是来吓唬你们的。” 众人一愣。 萧战“锵”地抽出尚方宝剑,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拎着剑,像拎根烧火棍,在丹陛前踱步: “老子代表考官讲话,就说三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贪污的——” 剑尖指向众人:“这剑伺候。”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结党的——” 剑尖晃了晃:“还是剑伺候。” 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欺负老百姓的——” 他把剑往地上“咚”一杵,青石板都溅起火星:“他娘的还是剑伺候!” 全场死寂。 三百进士目瞪口呆。 见过训话的,没见过这么训话的。三句话,句句带“剑伺候”,配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胆小的腿都软了。 萧战看着众人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说完了。望各位谨记!”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哦对了,老子在都察院安插了人,专盯新科进士。谁要是干了缺德事,老子第一个知道。到时候——剑伺候!” 说完,真的大摇大摆走回武官队列了。 太和殿前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老皇帝看着萧战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但对刘瑾低声说:“记下来,萧战刚才那三句‘剑伺候’,编入《大夏官员训诫》,发给每个新科进士。” “老奴遵旨。”刘瑾憋着笑。 这时,吏部侍郎出列,捧着一本册子:“皇上,臣有本奏。” “讲。” “今科三百进士,臣已统计完毕。”吏部侍郎展开册子,“其中,祖上三代无官者,一百四十二人,占比四成七;家中有田不足十亩者,九十八人,占比三成三;曾为佃户、工匠、商户者,六十七人,占比两成二。”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此三项数据,皆创本朝百年新高!” 话音落下,文官队列里响起一阵嗡嗡议论。 几个赵文渊的余党——虽然赵文渊倒了,但树大根深,总有几个漏网之鱼——凑在一起嘀咕。 一个瘦高个低声说:“寒门占比四成七?这……这成何体统?粗鄙之辈也能治国?” 另一个胖子接话:“就是。治国平天下,需要的是诗书礼仪,是世家风范。这些泥腿子,懂什么?” 他们声音很小,但萧战耳朵尖。 萧战“唰”地转身,大步走到那俩人面前,瞪着眼: “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瘦高个吓一跳,结结巴巴:“下官……下官没说什……” “放屁!”萧战吼,“老子听见了!你说‘粗鄙之辈也能治国’是不是?” 他指着瘦高个的鼻子:“你祖宗三代前也是泥腿子!装什么贵族蛋?你以为你姓赵就真是赵家皇室了?你小名驴蛋,你爹是杀猪的,你以为老子不知道??” 瘦高个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围官员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萧战又指向胖子:“还有你!你爷爷是赶大车的,你老爷爷是倒夜香的,到了你这代才当了个官,真当自己是书香门第了?” 胖子汗如雨下,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萧战环视文官队列,声音如雷: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朝廷的官,就该有百姓的样子!谁再敢看不起寒门子弟,老子查他祖宗十八代,看谁比谁高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老子祖上也是泥腿子,老子骄傲!” 说完,转身走回武官队列,留下文官们面面相觑,再没人敢嘀咕。 老皇帝在龙椅上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摆摆手,对刘瑾说:“宣赏吧。” 刘瑾上前一步,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进士,皆国之栋梁。特赐每名进士——永乐薯种一袋,新式农书一套。望尔等心系农桑,不忘根本。钦此。” 三百进士都愣住了。 薯种?农书? 这赏赐……也太实在了吧? 太监们抬上来几十个麻袋,还有一摞摞蓝皮册子。麻袋打开,里面是晒干的红薯种,个个饱满;册子发到手里,封面上写着《新编农政全书》,翻开一看,图文并茂,从选种到施肥,讲得明明白白。 萧战又窜出来了。 他走到麻袋前,抓起一把薯种,举高了给进士们看: “都看清楚!这叫永乐薯,是从南洋传过来的宝贝!一亩能产千斤,伺候好了能产两千斤!蒸了吃,烤了吃,炸了吃,饿急了生吃也能顶饱!” 他把一个生红薯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看见没?就这么吃!比你们读的那些酸诗实用多了!以后你们当了官,遇见灾年,就知道这玩意儿能救多少条命!” 进士们看着萧战生啃永乐薯,个个表情复杂。 有胆大的——是个山东汉子,叫王大壮,家里八代贫农,这次中了二甲第七十八名。他看萧战吃得香,也拿起自己那袋里的一个永乐薯,擦了擦,“咔嚓”就是一口。 “唔……甜!”王大壮眼睛亮了,“俺老家应该也能种!” 萧战乐了,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小子,有前途!知道啥是好东西!” 有王大壮带头,其他寒门出身的进士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太和殿前响起一片“咔嚓咔嚓”的啃红薯声。 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 李慕白看着手里的红薯,犹豫了一下,也轻轻咬了一小口。随即眉头舒展:“确实清甜。” 张文远更直接,啃了一大口,含糊地说:“比豆腐好吃。” 陈瑜看着手里的红薯,想起家里那三亩地,眼眶有点热。他郑重地把红薯和农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老皇帝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缓缓起身,刘瑾赶紧搀扶。 “三日后,殿试。”老皇帝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依旧由睿亲王李承弘主考。” 他看向李承弘:“承弘。” “儿臣在。”李承弘出列。 “殿试题目主题,朕已经想好了。”老皇帝说,“就考‘民生’二字。朕要看看,这些新科进士,是不是真懂民生。” “儿臣遵旨。” 老皇帝又看向三百进士: “三日后的殿试,是你们最后一关。过了这关,你们就是天子门生,是朝廷命官。朕希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们对得起今天领的这袋薯种。” 说完,在刘瑾搀扶下,转身回宫。 “恭送皇上——” 众人跪倒。 等老皇帝走远了,萧战拍拍手:“行了,都起来吧。该回家的回家,该温书的温书。记住啊,殿试考‘民生’,谁要是还写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老子第一个让他落榜!” 进士们纷纷起身,抱着永乐薯和农书,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三人走在一起。 “陈兄,皇上赏你那十亩地,你真种永乐薯?”张文远问。 陈瑜点头:“种。不但种,我还要照着农书上的新法种,看看亩产能不能真到两千斤。” 李慕白笑道:“那以后我们该叫你‘永乐薯会元’了。” “永乐薯会元也挺好。”陈瑜认真地说,“至少百姓听了,觉得亲近。” 远处,萧战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李承弘说:“看见没?这才是朕想看到的。官民一体,士农不分家。” 李承弘点头:“四叔,这次科举,真的不一样了。” “这才哪到哪。”萧战咧嘴,“等殿试完了,还有更不一样的。” 第480章 背后的暗流 太和殿外的广场渐渐空了。 三百进士抱着红薯和农书,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三三两两离去。有的还在兴奋地讨论皇上的话,有的已经开始琢磨殿试的“民生”题目。 但文官队列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几个老臣聚在一起,看着离去的进士背影,眉头紧锁。 礼部左侍郎周延儒,五十多岁,三缕长须,是朝中有名的清流领袖。他捋着胡须,缓缓道:“寒门占比四成七……此例一开,恐非社稷之福啊。” 旁边工部右侍郎王显余—接话:“周大人所言极是。治国需要的是经纶之才,不是会种地的农夫。这些寒门子弟,纵然文章尚可,但眼界、格局、人脉,岂能与世家子弟相比?” 兵部郎中孙兆和——宁王余党,虽然宁王倒台后他极力撇清关系,但骨子里还是那套——低声说:“皇上这是被萧战带偏了。重实务轻文教,长此以往,我大夏文脉恐将断绝。” 他们在这嘀咕,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萧战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又折返回来。 他没直接过去,而是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那几个老臣。 李承弘走过来:“四叔,看什么呢?” “看几个老古董发牢骚。”萧战撇嘴,“说寒门子弟眼界窄,格局小。老子倒要听听,他们眼界有多宽,格局有多大。” 那边,周延儒还在说:“……譬如治水,需通晓天文地理,明辨山川脉络。寒门子弟或许知道怎么挖沟,但为何挖、往哪挖、挖多深,岂是他们能懂的?” 刘墉点头:“正是。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时机,缺一不可。这些都需要家学渊源,需要师长点拨。寒门子弟,谁来点拨他们?” 孙兆和补充:“况且官场如战场,没有世家背景撑腰,这些寒门子弟就算入了朝,也是寸步难行。到时候还不是要求到我们门下?” 几人说着,竟有些得意。 仿佛寒门子弟入朝,最终还是要依附他们这些世家。 萧战听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过去,脚步声重得像擂鼓。 周延儒几人看见他,脸色一变,赶紧闭嘴。 “接着说啊。”萧战咧嘴笑,“老子听得正起劲呢。” “萧太傅……”周延儒拱手,“下官等只是闲谈……” “闲谈?”萧战挑眉,“闲谈就说寒门子弟眼界窄?说他们不懂治水?说他们需要你们点拨?” 他走到周延儒面前,盯着他:“周大人,你老家是陕西的吧?渭河三年两决堤,你周家捐了多少钱修堤?” 周延儒一愣:“下官……下官家族每年捐银千两……” “千两?”萧战嗤笑,“你周家在渭河边有田三万亩,渭河一决堤,你家损失多少?捐千两,够修个茅厕吗?” 周延儒脸涨得通红:“太傅此言差矣,修堤乃朝廷之事……” “朝廷之事?”萧战打断,“那你刚才说的‘寒门子弟不懂治水’,是不是朝廷之事?你既然懂,怎么不见你提出治渭河的良策?怎么不见你捐出半数家产修堤?” 他转头看刘墉:“刘大人,你工部管水利吧?黄河去前年决堤,淹了三县,你工部拨了多少银子?修了多少堤?” 刘墉冷汗下来了:“下官……下官已尽力……” “尽力?”萧战哼道,“尽力就是拨了十万两,被层层克扣,到地方只剩三万两?尽力就是修的堤坝,去年春汛又冲垮了?” 他最后看向孙兆和:“还有你,孙大人。你说寒门子弟入朝寸步难行,要求到你们门下。老子问你,你兵部去年克扣军饷三十万两,是不是就是等着人家来求你,你好收钱办事?” 孙兆和腿一软,“扑通”跪倒:“太傅明鉴!下官绝无此事!”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萧战冷冷道,“老子已经让都察院去查了,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他环视周围其他文官,声音提高: “都听好了!皇上重用寒门子弟,不是要打压你们世家,是要给朝廷注入新鲜血液!是要打破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垄断!” “你们不是说寒门子弟眼界窄吗?好,殿试之后,所有新科进士,全部下放州县历练!去治水,去救灾,去收税!让他们在泥水里滚三年,老子倒要看看,谁的眼界更宽!” “你们不是说他们没有家学渊源吗?好,朝廷办‘政务学堂’,请退隐的老臣、有经验的能吏讲课!老子亲自当山长,专教怎么对付贪官污吏!” “你们不是说他们官场寸步难行吗?好,老子在都察院设‘新官直通道’,谁要是敢刁难新科进士,直接报给老子!老子请他吃牢饭!” 他一口气说完,广场上一片寂静。 文官们个个脸色发白。 萧战这几条,条条打在他们的七寸上。 下放历练,意味着寒门子弟有了基层经验,将来晋升更有底气。 政务学堂,意味着寒门子弟有了学习平台,不再需要依附世家。 新官直通道,意味着他们再想拿捏新人,就得掂量掂量萧战的刀。 周延儒颤声道:“太傅……此举恐引朝局动荡……” “动荡?”萧战笑了,“不动荡,怎么除旧布新?不破不立,这话你没听过?” 他拍了拍周延儒的肩膀,力气大得老头一个趔趄: “周大人,时代变了。你们那套‘世家垄断,寒门依附’的玩法,过时了。以后这朝廷,是有能者居之,不是有出身者居之。” 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文官们面面相觑,个个如丧考妣。 李承弘追上来:“四叔,您刚才那番话……” “怎么?说得太重?”萧战问。 “不是重不重的问题。”李承弘苦笑,“是太突然了。下放历练、政务学堂、新官直通道……这些都要从长计议,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就议。”萧战理直气壮,“殿试之后就开始议。老子牵头,你辅助,一个月内拿出章程。” 他顿了顿,又说:“承弘,你也看见了,那些老臣,嘴上说着为国为民,骨子里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利益。不打破他们的垄断,朝廷永远是一潭死水。” 李承弘沉默片刻,点头:“四叔说得对。只是……需要循序渐进。” “知道知道,老子又不是莽夫。”萧战咧嘴,“先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有点数。具体的,咱们慢慢来。” 两人边走边聊,出了宫门。 宫门外,萧文瑾的马车等着。 “四叔,殿下。”萧文瑾下车迎上来,“怎么样?新科进士们……” “好得很。”萧战眉开眼笑,“尤其是陈瑜那小子,皇上赏他十亩地种薯,他乐得跟什么似的。” 萧文瑾也笑了:“那孩子实诚。对了,我在龙渊阁备了宴,请今科一甲三人,还有几个寒门出身的进士。四叔和殿下也来吧?” “去!为什么不去?”萧战大手一挥,“老子要跟他们好好讲讲,怎么当官,怎么对付那些老狐狸。” 李承弘却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府准备殿试题目。皇阿玛说了,考‘民生’,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难出水平。” “那行,你去忙。”萧战拍拍他肩膀,“记得题目出难点,别让那些锦绣草包蒙混过关。” “我省得。” 李承弘上车走了。 萧战和萧文瑾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里,萧文瑾问:“四叔,您真要在都察院设‘新官直通道’?” “设!”萧战斩钉截铁,“不但要设,还要大张旗鼓地设。让全天下都知道,朝廷要保护新官,要打破旧势力。” 他顿了顿,狡黠一笑:“而且这招能一箭双雕——既能保护寒门子弟,又能揪出那些刁难新官的蛀虫。等抓几个典型,狠狠办一下,看谁还敢伸手。” 萧文瑾掩嘴笑:“四叔越来越像政客了。” “屁的政客。”萧战撇嘴,“老子这是阳谋。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以后规矩改了,要么适应,要么滚蛋。” 马车驶向龙渊阁。 车窗外,京城街道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百姓的交谈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萧战看着窗外,忽然说:“大丫,你发现没?今天太和殿前,那些寒门进士啃红薯的时候,笑得特别真。” 萧文瑾点头:“因为他们觉得,朝廷没把他们当外人。” “是啊。”萧战感慨,“一袋红薯,一本农书,不值几个钱。但这份心意,值千金。”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文瑾: “所以老子得护着他们。护着这些还知道红薯甜、泥土香的孩子。别让他们进了官场,也变成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货色。” 萧文瑾柔声道:“有四叔在,他们变不了。” “但愿吧。”萧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老子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马车在龙渊阁前停下。 阁内,已经摆好了宴席。陈瑜、张文远、李慕白,还有王大壮等十几个寒门进士,都已经到了。 见萧战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学生见过萧太傅!” 萧战摆摆手:“都坐都坐!今天这儿没太傅,只有老萧。你们叫我萧叔也行,叫老萧也行,就是别叫太傅,听着别扭。” 众人笑了,气氛轻松下来。 宴席开始。 菜不奢华,但实在: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红薯——蒸的、烤的、炸的,全有。 萧战拿起一个烤红薯,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对众人说: “看见没?这就是你们以后要惦记的东西。当官了,别整天想着山珍海味,多想想老百姓吃不吃得饱。” 他顿了顿,又说: “三天后院试,题目是‘民生’。老子教你们个诀窍——别写那些虚的,就写你们亲眼见过的事。陈瑜写种红薯,张文远写做豆腐,王大壮写怎么多收粮食……就这么写,保准高分。” 陈瑜迟疑道:“太傅,这……会不会太直白了?殿试文章,不是应该……” “应该个屁!”萧战打断,“文章是给人看的!皇上要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会写文章的酸秀才!你们就记住——怎么说就怎么写,怎么想就怎么写!” 众人面面相觑,但眼中都有了光彩。 是啊,怎么说就怎么写,怎么想就怎么写。 这或许,就是这次科举,最大的不同。 宴席进行到一半,王大壮忽然站起来,举杯: “萧太傅,学生敬您!要不是您改革科举,学生这样的泥腿子,一辈子也进不了太和殿!学生保证,以后当了官,一定做个好官,不辜负您和皇上的期望!” 萧战举杯,一饮而尽: “好!老子记着你这话!十年后,老子要看你做到了没有!” “学生一定做到!” 其他进士也纷纷举杯: “学生一定做个好官!” 声音洪亮,眼神坚定。 萧战看着他们,咧嘴笑了。 这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官场如染缸,这些白布进去,出来时会是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 但他会盯着。 一直盯着。 就像他说的—— 剑,永远悬着。 第481章 国公府家宴 夕阳的余晖把镇国公府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还有孩子尖利的笑声——笑得太猖狂,把树梢上歇脚的两只麻雀都惊飞了。 “爹!驾!驾!” 五岁的萧定邦骑在萧战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老爹的耳朵当缰绳,小短腿在萧战胸前蹬来蹬去。小家伙今天穿着苏晚清新做的湖蓝色小褂,脑袋上扎了个冲天辫,活像年画里抱鲤鱼的娃娃——如果忽略他此刻嚣张的表情的话。 萧战被揪得龇牙咧嘴,但一点不恼,反而托着儿子的屁股在院子里疯跑,边跑边学马叫:“咴儿咴儿——驾!老子的千里马来了!” “再快点!爹!冲啊!”萧定邦兴奋得小脸通红。 院子另一头,石桌旁,萧家几个小辈正在拼酒。 萧承志,今年十六,长得虎背熊腰,是永乐坊城管队的负责人。他拎着个酒坛子,拍着桌子嚷嚷:“三娃!是男人就干了这碗!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 对面,萧远航——小神医,清瘦白净,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看着像读书人,此刻却苦着脸摆手:“二哥,我真不能喝……我明天还要去义诊,喝醉了会开错方子。” “放屁!”萧承志眼睛一瞪,“我萧家的男人,没有这么怂的!二叔,四叔当年在北境,抱着酒坛子跟人对喝,喝倒三个!到你这儿,连碗酒都不敢喝?丢人!” 他说着就把一碗酒塞到萧远航手里:“喝!不喝今晚别想走!” 萧远航看着碗里晃荡的酒液,脸更苦了。 旁边,两个女孩正在比“宝贝”。 萧文瑜,《京华杂谈》的主管,是个小才女。她面前摊开一堆卷轴、扇面、字画,得意洋洋:“看,这是王羲之的后人给我的题诗!这是翰林院李学士给我画的扇面!这是……” 她对面的萧文玥——五宝,十岁,夜枭的负责人。小姑娘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当”一声插在石桌上。匕首柄上镶着颗拇指大的蓝宝石,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西域来的,吹毛断发。”五宝言简意赅。 萧文瑜噎了一下,又拿出一方古砚:“这是前朝状元用过的!” 五宝掏出一块玉佩:“南疆暖玉,冬暖夏凉。” “我这有顾恺之的摹本!” “我这有南海夜明珠。” 俩丫头你来我往,像在打擂。 “开饭啦——”厨房门口传来苏晚清的喊声。 她端着个大盘子走出来,盘子里是堆成小山似的红烧肉,油亮酱红,冒着热气。看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面,苏晚清笑骂:“一群猢狲!没个正形!” 萧战正好扛着儿子跑过来,闻言咧嘴笑:“老子家的猢狲,乐意!” 说着把萧定邦从脖子上摘下来,往天上一抛—— “啊——”苏晚清吓得捂嘴。 萧定邦却“咯咯”笑,在半空中手脚乱舞。 萧战稳稳接住,顺势转了个圈,才把儿子放地上:“怎么样?飞高高好玩不?” “好玩!”萧定邦眼睛亮晶晶的,“爹,再来一次!” “先吃饭!”萧战拍拍儿子脑袋,“吃饱了才有力气飞。” 一家人围坐到石桌旁。 菜陆续上齐: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一大盆白米饭。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看着就实在。 萧战先给儿子夹了块肉,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不是酒杯,是粗瓷大碗,倒满了龙渊阁自酿的“烧刀子”。 “来!”他举碗,“庆祝老子的春闱督考圆满成功!也庆祝咱们萧家——猢狲满堂,热热闹闹!” “干!”萧承志第一个响应,仰头“咕咚咕咚”干了。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萧文瑜喝茶,萧远航喝汤,五宝……五宝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抿了一口,辣得小脸皱成一团,但硬是没出声。 萧战看见了,乐了:“五宝,你喝啥呢?” “酒。”五宝面无表情,“孙爷爷说,行走江湖,得会喝酒。” “老孙头这老不死的,教坏小孩!”萧战骂了一句,但眼里都是笑,“不过……喝就喝吧。咱们萧家的闺女,就得这么虎。” 苏晚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胡说什么呢!” 萧战嘿嘿笑,给媳妇夹了块鱼:“夫人辛苦,多吃点。”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络。 饭吃到一半,萧文瑜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四叔,《京华杂谈》的特刊已经备好了,明天头版就是《春闱风波全纪录》。从号舍改革到抓作弊,从公开流程到落第举子巡场,全写进去了。” 她顿了顿,补充:“我还采访了几个寒门进士,包括陈瑜。他说皇上赏他十亩地种红薯,他一定要种出个名堂来。” 萧战满意地点头:“好!写得详细点,让全天下都知道,这次科举是怎么个公平法。尤其是那些落第的举子,让他们心服口服。” 萧远航接话:“四叔,我熬了安神汤,放在龙渊阁义诊处。放榜这几天,落第举子可以免费去领。有些人考砸了,怕是想不开……” 满桌哄笑。 萧承志拍着三弟的肩膀:“可以啊三娃,想得周到。不过光安神汤不够,得配点泻药——那些买假题亏了钱的,估计气得上火便秘。” “二哥!”萧远航哭笑不得。 萧文瑜瞪了萧承志一眼:“二哥,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怎么不正经了?”萧承志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实话。我们永乐坊这几天,好几个举子来找活儿干,说钱花光了,回不去家了。我让他们去扫街,一天二十文,管饭。” 萧战挑眉:“还有这事儿?” “多着呢。”萧承志掰手指头,“山东的马文才,买假题花了三万两,现在身无分文,在客栈欠了一屁股债,老板要把他行李扔出去。河北的赵德柱,把祖传的玉佩当了买题,现在赎不回来,天天在当铺门口哭。” 他顿了顿,说:“四叔,我觉得……朝廷是不是该管管?这些举子虽然蠢,但也挺可怜的。” 萧战沉吟片刻,点头:“是该管。大丫——” 萧文瑜抬头:“四叔?” “明天在龙渊阁设个‘举子救助处’,专帮落第举子。没路费的,借银子,写借条,不收利息;想找活干的,安排去龙渊阁的铺子、工坊;生病的,三娃负责治。” 他想了想,又说:“再贴个告示:凡是今科落第举子,明年春闱可以免费住龙渊阁客栈,免费听课——老子亲自讲!” 萧文瑜眼睛一亮:“这个好!既能帮人,又能给龙渊阁挣名声。” “名声次要,主要是不想让那些孩子走投无路。”萧战喝了口酒,“十年寒窗不容易,一次考不中,不能就毁了。” 苏晚清柔声道:“夫君心善。” “善什么善,老子这是怕他们闹事。”萧战嘴上硬,但眼里带着笑。 五宝忽然开口:“四叔,夜枭查到,有些落第举子被宁王余党接触,想煽动他们闹事。” 桌上气氛一凝。 萧战放下碗:“谁?” “孙兆和的儿子,孙有才。”五宝声音平静,“他私下接触了七个落第举子,承诺每人给一百两银子,让他们在放榜那日闹事,指控科举不公。” “孙兆和……”萧战冷笑,“老子还没收拾他,他倒先蹦跶起来了。” “已经盯住了。”五宝说,“那七个举子里,有五个收了钱,但转头就来龙渊阁举报了——说孙有才想害他们。只有一个真答应闹事,是马文才。” 萧战乐了:“马文才?就是那个花三万两买假题的?” “对。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想挣这一百两还账。” “蠢货。”萧战摇头,“这样,你让夜枭的人接触马文才,告诉他——只要他配合,把孙有才怎么收买他的过程全写下来,龙渊阁帮他还债,还给他安排个差事。” 五宝点头:“明白。” “至于孙兆和……”萧战眼中寒光一闪,“等殿试结束,老子再跟他算账。” 正说着,萧定邦突然抬头,奶声奶气地问:“爹,坏人抓完了吗?” 满桌一愣。 萧战揉揉儿子脑袋:“抓不完。坏人就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 萧定邦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说:“那我长大也帮你抓。我练武,像爹一样厉害!” 苏晚清在旁听着,眼眶忽然湿了。 她别过脸,悄悄擦了擦眼角。 萧战看见了,搂过媳妇的肩膀,嬉皮笑脸:“哭啥?儿子有出息,该高兴。” “谁哭了?”苏晚清打他一下,“我是被呛的。” “对对对,呛的。”萧战嘿嘿笑,又给儿子夹了块肉,“定邦,多吃点,长得壮壮的,将来帮爹抓坏人。” “嗯!”萧定邦重重点头,扒了一大口饭。 饭快吃完时,一直闷头扒饭的萧远航突然抬头:“四叔,有件事……” “说。” “我这两天在城南义诊,遇见个孩子。”萧远航放下筷子,眉头微皱,“大概八九岁,瘦得皮包骨,背上有伤……烂得见骨。” 桌上静了静。 萧战皱眉:“什么伤?” “像是鞭子抽的,但又不太像。”萧远航比划着,“伤口很整齐,一条一条的,间距都差不多。而且……伤口的边缘发黑,像是涂了什么药,故意不让愈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孩子说是要饭时,被‘管事的’打的。我问他管事的是谁,他吓得直哆嗦,说什么‘逃出来’‘被抓回去会死’。” “逃出来?”萧战坐直了身子,“从哪儿逃出来的?” “他不肯说,问急了就哭。”萧远航摇头,“我给他清洗伤口,发现他背上不止新伤,还有旧疤——也是那种整齐的鞭痕,一层叠一层。最久的那道,应该有三四年了。” 桌上气氛凝重起来。 萧文瑜小声问:“三哥,会不会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家奴?” “不像。”萧远航摇头,“家奴挨打,一般是打屁股、打手心,哪有专门打背的?而且那些伤口,看着像……像练刑具留下的。” “刑具?”萧承志瞪眼,“你是说,有人拿孩子练手?” “我不敢确定。”萧远航迟疑,“但我在太医院看过刑部的伤情图册,有些刑具留下的伤口,就是这样——整齐,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萧战脸色沉下来。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萧战问。 “我把他安置在龙渊阁的济贫院里了。”萧远航说,“我给他清理了伤口,上了药,但……伤口太深,又感染了,能不能活,看天意。” “感染?”二狗问,“什么意思?” “就是伤口化脓,发炎。”三娃解释,“太医院虽然有金疮药,但对这种深度感染,效果有限。若是能退烧,或许能活;若是持续高烧……”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明天带我去看看。” “四叔要去善堂?”三娃一愣。 “去。”萧战点头,“老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狠,对个孩子下这种手。” 宴席的气氛变得凝重。 二狗拍桌:“四叔,要不要我带人去查?京城就这么大,什么‘院子’能藏得住?” 五宝也道:“四叔,夜枭可以查。这些年京城失踪的乞丐、流民不少,但衙门都不管。若是真有人专门抓孩子……” 她没说完,但眼中寒光闪烁。 萧战摆摆手:“先吃饭。明天再说。” 但众人都没了胃口。 那孩子背上的伤口,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里。 第482章 探访善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萧战就跟着三娃出了门。 善堂在城西,是个破旧的小院,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慈幼善堂”。字迹模糊,木板开裂,风一吹吱呀作响。 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七八间土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此刻天刚亮,已经有几个大点的孩子在生火熬粥。一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飘着几片菜叶。 孩子们看见三娃,纷纷围上来:“萧大夫!” “萧大夫您来了!” “萧大夫,小石头昨晚又发烧了……” 三娃摸摸孩子们的头,从药箱里掏出几包饴糖分给大家:“先吃糖,我去看看小石头。” 他引着萧战走向最里边的一间房。 屋里只有一张破床,床板是用几块木板拼的,铺着薄薄的稻草。床上躺着个男孩,八九岁模样,瘦得颧骨突出,眼睛紧闭,嘴唇干裂泛白。背上盖着块粗布,但布下渗出的脓血已经浸透,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一个老妇正在给孩子擦汗,见三娃进来,忙起身:“萧大夫,您来了。” 她看见后面的萧战,愣了愣。萧战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位是……”老妇有些拘谨。 “这是我四叔。”三娃介绍,“来看看孩子。” 老妇赶紧行礼:“民妇见过大人……” “别多礼。”萧战摆摆手,走到床边,俯身看那孩子。 孩子呼吸微弱,额头滚烫。萧战轻轻掀开背上的粗布——哪怕见惯沙场血腥,他也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流脓。最深的几道伤口,几乎能看见骨头。伤口边缘红肿溃烂,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触目惊心。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萧战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三娃低声说:“我已经清创上药了,但感染太深,金疮药效果有限。若是能退烧,或许能活;若是持续高烧……”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萧战盯着那伤口看了半晌,忽然问:“孩子什么时候醒过?” “昨天半夜醒了一次。”老妇抹泪,“迷迷糊糊说要喝水,喝完又昏过去了。嘴里还念叨‘别打我……我听话……’” “问过他哪来的吗?” “问过,但孩子烧得糊涂,说不清楚。”老妇说,“只说是从‘黑院子’跑出来的,跑的时候被抓回去打过。还说……还说那里有很多孩子,都关着,天天挨打。” 萧战眼神更冷。 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三娃,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三娃摇头:“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我都用了,但这是深度感染,药力难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神药。”三娃苦笑,“古书上说,有些奇药能治痈疽恶疮,但都是传说,谁也没见过。” 萧战沉默。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老妇:“善堂一直这么困难?” 老妇叹气:“不瞒大人,善堂全靠几个老善人捐钱维持。收的孩子越来越多,钱却越来越少。米是陈米,药是最便宜的,有时候连盐都买不起。这些孩子……”她看着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小身影,“能活着就不错了。” 萧战环视这破败的小院,心里不是滋味。 京城繁华,朱门酒肉臭,可就在这繁华背后,还有这么一群孩子,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掏出钱袋,把里面的银子全倒出来——大概二百两,塞给老妇:“先用着,给孩子买点好药,买点肉吃。不够再去龙渊阁要,就说我让的。” 老妇捧着银子,手都在抖:“大人……这、这太多了……” “不多。”萧战摆手,“孩子的命,值钱。”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三娃说:“尽全力救。需要什么药,什么钱,跟你大姐说。救活了,老子有赏;救不活……” 他顿了顿:“也尽力了。” 三娃重重点头:“四叔放心,我一定尽力。” 萧战走出善堂,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看着那些鲜衣怒马的权贵,看着挑担卖菜的小贩,心里堵得慌。 同一个京城,两个世界。 二狗在门口等着,见萧战出来,迎上来:“四叔,怎么样?” “不怎么样。”萧战脸色阴沉,“那孩子……怕是难。” 二狗咬牙:“四叔,我查了。城西这一片,有几个地头蛇,专门收‘孝敬’。乞丐、流民,都得给他们交钱。但打孩子打到这个份上……不像是普通地痞干的。” “你继续查。”萧战说,“我去见见承弘。” 他翻身上马,朝睿亲王府驰去。 睿亲王府书房,李承弘正在看殿试的筹备方案。见萧战进来,他放下卷宗:“四叔,这么早?” “早个屁,心里有事睡不着。”萧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李承弘屏退左右,关上门:“四叔,是为善堂那孩子的事?” “你知道了?” “五宝今早派人来跟文瑾说这事的时候我听见了。”李承弘面色凝重,“四叔,这事恐怕不简单。” “怎么说?” 李承弘从书案下抽出一份密报,递给萧战:“这是昨晚刑部送来的。京兆尹衙门最近接到几起报案,都是孩子失踪。有乞丐,有流民,也有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报了案,但都没下文。” 萧战接过密报,翻看。上面记录着近三个月京城失踪的儿童,共十七人,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报案时间、地点、特征,列得清清楚楚。 “十七个……”萧战眼神冰冷,“衙门就没人管?” “管了,但查不到。”李承弘苦笑,“这些孩子,要么是乞丐流民,没人在意;要么是穷苦人家,没能力追查。衙门查几天,没线索,就搁置了。” “放他娘的狗屁!”萧战把密报拍在桌上,“十七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京兆尹是吃干饭的?” “四叔息怒。”李承弘压低声音,“我怀疑,这事背后有人。” “谁?” “不确定。”李承弘摇头,“但能悄无声息弄走这么多孩子,还不留痕迹,绝不是普通拐子能做到的。而且——”他顿了顿,“刑部有个老仵作说,去年在乱葬岗发现几具童尸,身上都有类似刑具造成的伤痕。当时以为是虐童案,查了查没线索,就不了了之了。” 萧战眼神更冷:“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第一次?” “恐怕不是。”李承弘点头,“而且我怀疑,这些孩子被弄走,不是简单地卖去做苦力或者……而是有更可怕的用途。” “什么用途?” 李承弘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炼药或者训练死士。” 萧战一愣:“炼药和死士?” “我听说,有些权贵私下养着方士,专搞这些歪门邪道。或者是有一些背景强大的人想要给自己培养班底。” 萧战拳头攥紧,指节发白:“查!给老子查到底!不管是炼药还是别的,揪出来,全宰了!” “四叔,冷静。”李承弘劝道,“这事不能打草惊蛇。对方能在京城做这种事,肯定有背景,有保护伞。咱们得慢慢来,拿到证据,一击毙命。” 萧战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那现在怎么办?” “两条线。”李承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明线,让京兆尹加大巡查,做做样子,麻痹对方。第二,暗线,让夜枭去查。五宝那丫头有本事,能查到衙门查不到的东西。” 萧战点头:“夜枭已经在查了。五宝说,最近几年京城失踪的流浪儿童不少,衙门都不管。” “那就让她继续查。”李承弘说,“需要人手、需要钱,从我这儿拿。” 他顿了顿,又说:“四叔,殿试在即,这事你先别亲自出面。对方如果真有背景,知道你插手,可能会狗急跳墙。” “老子怕他?”萧战瞪眼。 “不是怕,是策略。”李承弘苦笑,“四叔,你现在是朝中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一动,对方就警觉了。让年轻人去查,反而更隐蔽。” 萧战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但有一条——查到是谁,必须让老子亲自处理。” “那是自然。”李承弘答应。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萧战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承弘,你说这世道,怎么就这么多烂事?” 李承弘沉默片刻,缓缓道:“四叔,有光就有影。咱们能做的,就是让光多一点,影少一点。” 萧战咧嘴笑了:“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不过……在理。” 他大步走了。 李承弘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这京城,看似太平,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污秽。 深夜,镇国公府书房。 烛火跳动,映着萧战凝重的脸。他面前摊着三娃画的伤口示意图,还有李承弘给的失踪儿童名单。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娘的……”萧战喃喃自语。 他想起那孩子背上的烂肉,想起老妇说的“黑院子”,想起李承弘说的“炼药”。 如果真是那样…… 他不敢想。 忽然,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调出那个久违的界面。 ——科技树系统。 自从穿越过来,这系统就像个沉默的伙伴,偶尔提供点帮助,但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萧战平时也不太依赖它,总觉得靠自己的本事更踏实。 但今天,他想试试。 意识沉入系统,眼前浮现出一片浩瀚的星空。无数光点闪烁,每个光点代表一项科技或知识。从农业到军事,从医学到工程,包罗万象。 萧战用意念搜索:“治疗深度感染”。 星空流转,几个光点亮起。他一个个看过去: 《抗生素原理与应用》——需要8000积分。 《土法青霉素制备手册》——需要5000积分。 萧战看着后一项,心里一动。 青霉素,他知道。前世这是救命的神药,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如果这个时代能有青霉素…… 但5000积分,不是小数目。他这些年攒的积分,加起来也就六千多。一下子花掉五千,肉疼。 “狗系统,”萧战骂骂咧咧,“一本破手册要五千积分?你咋不去抢?” 系统沉默,但那个光点倔强地亮着。 萧战纠结了半天,一咬牙:“换了!” “叮——兑换成功。扣除积分5000,剩余积分1320。” 手里一沉,多了本厚厚的册子。 萧战睁开眼,看向手里。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土法青霉素:从霉变到提纯》,旁边还画着卡通霉斑图案,看着有点滑稽。 他翻开册子,里面图文并茂,详细讲解了如何培养青霉菌、如何提取粗制青霉素、如何做简单的药敏试验……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用的都是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材料和工具。 “这玩意儿……真能行?”萧战心里没底。 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收起册子,走出书房,来到三娃的院子。 三娃还没睡,正在灯下翻医书,眉头紧锁。见萧战进来,他起身:“四叔?” “小子,给你个成神医的机会。”萧战把手册拍在他面前。 三娃疑惑地拿起册子,翻开。只看了一页,眼睛就瞪大了。又翻几页,手开始抖。再翻几页,呼吸都急促了。 “这、这是……”他抬头,满脸震惊。 “照着弄。”萧战说,“需要什么材料,跟你大姐要钱。需要人手,跟五宝要人。老子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弄出来,救那孩子的命。” 三娃捧着册子,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四叔!这、这要是真成了,能救万千伤患!能改写医史!” “先别想那么远。”萧战摆手,“先把那孩子救活再说。” “是!”三娃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今晚就开始!” “注意保密。”萧战叮嘱,“这东西,暂时别让外人知道。” “我明白!” 萧战离开三娃的院子,又去找五宝。 五宝也没睡,正在整理夜枭的情报。见萧战来,她放下卷宗:“四叔?” “查得怎么样?”萧战问。 “有线索了。”五宝压低声音,“这几年京城失踪的流浪儿童,至少五十人。大多集中在城西、城南的贫民区。衙门有报案记录的只有十七个,剩下的根本没人管。” “这么多?”萧战皱眉。 “而且,”五宝继续说,“我让兄弟们扮成乞丐去摸底,发现有几个地方很可疑。一个是城西的‘慈济院’,名义上是收容孤老,但经常有孩子被送进去,却不见出来。一个是城南的‘百草堂’,说是药铺,但后院从不让人进,偶尔能听见孩子的哭声。” “继续查。”萧战声音冰冷,“盯紧了,还有那个慈济院、百草堂。拿到证据,老子要他们好看。” “是。”五宝应道,又补充一句,“四叔,那个受伤的孩子……如果能救活,可能是关键证人。” “我知道。”萧战点头,“所以三娃那边,你也要帮忙。他需要什么,尽量满足。” “明白。” 萧战离开五宝的房间,回到自己院子。 苏婉清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柔声问:“事情有眉目了?” “有点。”萧战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婉清,你说这世道,怎么就有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人?” 苏婉清放下针线,轻叹:“有善就有恶,自古如此。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萧战把她搂进怀里:“你说得对。多救一个是一个。” 窗外,夜色深沉。 京城万家灯火,看似太平。 但有些人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第二天,龙渊阁后院成了大型霉变现场。 萧远航拿着《土法青霉素手册》,像拿到了武林秘籍,兴奋得一夜没睡。天刚亮就冲进龙渊阁,找到大姐萧文瑾:“大姐!我需要钱!需要地方!需要人手!” 萧文瑾正在核对账目,被他吓了一跳:“三娃,慢慢说,要什么?” “我要一百个瓦罐!要馒头、瓜果、杂粮各一百斤!要一间干净通风的房子!还要十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人!”三娃语速飞快。 萧文瑾愣了:“你要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救命!”三娃把手册递给她,“四叔给的,说是能治深度感染的神药!我要照着做!” 萧文瑾翻看手册,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青霉素”“抗菌”“救命”这些字眼,让她意识到这东西不简单。 “好,我给你安排。”她放下账本,“后院东厢房空着,通风好,给你用。人手从龙渊阁的伙计里挑,要可靠的。钱从我的私账出,需要多少支多少。” “谢谢大姐!”三娃乐得差点跳起来。 半个时辰后,龙渊阁后院摆开了阵仗。 东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全部打开,通风透气。十个精挑细选的伙计穿着干净衣服,戴着面纱,站成一排。 院子里,一百个瓦罐整齐排列。旁边堆着成筐的馒头、瓜果、杂粮。 三娃像个将军似的指挥:“第一组,把馒头和杂粮切片,放在阴凉处等它发霉!第二组,瓜果切块,同样处理!第三组,在城内寻找长绿毛的食物或者是瓜果,找到了以后放干净盆子里拿过来,找到一个补贴10文钱!” 伙计们面面相觑:“萧大夫,我们……是要做酱菜吗?” “做药!”三娃严肃,“记住,所有东西不能沾油,不能沾脏东西!手要洗干净,工具要消毒!” “消毒?” “就是用开水煮!”三娃解释,“总之,一切按我说的做!” 伙计们虽然疑惑,但东家发话,只能照做。 很快偌大的京城还是能找到一些腐败的香瓜,腐败的橘子,腐败的馒头,院子里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馒头、瓜果、杂粮开始腐败,霉斑点点长出。白的、绿的、黑的,各种霉菌在瓦罐里滋生。 路过院子的家仆纷纷捂鼻绕行: “萧大夫这是要做什么啊?” “听说是在炼药……” “炼药需要把东西放霉?这不成毒药了?” “嘘,小声点,东家的事少打听。” 萧文瑾站在廊下看着,眉头微皱。她转头问身边的萧战:“四叔,三娃这……靠谱吗?” 萧战耸肩:“不知道。手册是这么写的,照着做呗。成功了,他是神医;失败了,就当炸厨房了。” “炸厨房?”萧文瑾哭笑不得。 “反正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让他折腾。”萧战倒是看得开,“万一真成了,那可是能救无数人性命的东西。” 第483章 殿试风云 保和殿外的广场上,三百名新科进士已经列队肃立。天色还暗着,只有殿前悬挂的十六盏宫灯在晨风中摇曳,洒下昏黄的光。进士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朝服,头戴乌纱帽,个个屏息凝神——今天是殿试,决定他们最终名次和前途的时刻。 陈瑜站在第一排中间,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过着可能考的题目,还有他的那本《新政实务手册》——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写满了田亩清丈、赋税改革、漕运改良的要点,是一路上萧太傅口述给他们讲课的总结,龙渊阁也印制了大量的手册,作为新政推广的宣传资料。 “陈兄,紧张吗?”旁边的榜眼张文远小声问,声音有点抖。 “紧张。”陈瑜实话实说,“但比会试好点。至少……不用在号舍里憋三天。” “那倒是。”张文远苦笑,“不过听说殿试规矩更严。你看那边——” 他努努嘴,陈瑜顺着看去。 只见保和殿前的御阶下,萧战拄着那把三尺长的横刀,像尊门神似的立着。今天他穿了全套武将朝服——麒麟补服、玉带、梁冠,看着倒是威风凛凛,如果忽略他歪戴的帽子和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的话。 萧战旁边站着睿亲王李承弘,一身亲王礼服,神色肃穆。两人身后,是礼部、翰林院的官员,还有几十个穿着崭新铠甲的禁军。 “时辰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黎明。 殿门缓缓打开。 “跪——” 三百进士齐刷刷跪倒。 李承弘走到御阶中央,展开一卷黄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殿试,特命睿亲王李承弘为主考,镇国公萧战为督考。望诸生展平生所学,秉笔直书,不负朕望。钦此。” “臣等领旨——”众人叩首。 起身后,李承弘环视众人,朗声道:“殿试规矩,与往年略有不同。第一,答题限时三个时辰,辰时开考,午时收卷。第二,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萧战。 萧战会意,上前一步,把横刀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 “第三!”他嗓门比李承弘大得多,“撒尿要举手!上厕所要领两名士兵押送!谁敢擅自离席,以作弊论处!” 广场上一片寂静。 进士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撒尿……要举手?还要士兵押送?这、这成何体统? 陈瑜脸都红了。他想起会试时在号舍里憋三天的惨状,但殿试只有三个时辰,至于这么严吗? 萧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咧嘴一笑:“怎么?觉得老子规矩多?告诉你们,前朝有考生借口如厕,出去跟同伙对答案!今年老子在这儿,一只苍蝇都别想搞鬼!” 他走到进士队列前,挨个扫视:“都听明白了没?” “明、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没吃饭吗?!” “明白了!!!”声浪震得宫灯都在晃。 “这还差不多。”萧战满意地点头,退回原位。 李承弘接过话头:“现在,按会试名次入场。一甲三人先行。”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出列,跟着礼部官员走进保和殿。 殿内已经布置妥当。三百张矮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备有笔墨纸砚,还有一盏琉璃灯——依旧是龙渊阁出品,光线明亮均匀。最前方是御座,虽然皇帝因病未到,但空着的龙椅依然威严。 陈瑜的位置在最前排正中,正对御座。他坐下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 后面进士陆续入场。 有个世家子弟——会试第一百二十名,姓周,父亲是工部侍郎。他经过萧战身边时,低声嘟囔:“粗鄙武夫,懂什么科举……” 声音很小,但萧战耳朵尖。 “喂,你。”萧战叫住他。 周姓进士一愣,回头:“太傅叫学生?” “刚说什么?再说一遍。”萧战眯起眼睛。 “学生、学生没说什么……”周进士慌了。 “没说什么?”萧战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老子听见你说‘粗鄙武夫’?说老子?” 周进士腿都软了:“学生不敢……” “不敢就闭嘴。”萧战拍拍他肩膀,力气大得周进士一个趔趄,“老老实实考试,考好了,老子给你请功;考不好,老子查查你爹有没有贪赃枉法。” 周进士脸“唰”地白了,再不敢多说,赶紧溜到位子上。 旁边几个赵文渊的旧党考官——虽然赵文渊倒了,但殿试需要经验丰富的阅卷官,皇上特赦了几个罪行较轻的——看见这一幕,个个面色发青。 一个老翰林低声对同伴说:“萧战如此跋扈,殿试威严何在……” “嘘!小声点!”同伴赶紧制止,“你想步赵文渊后尘?” 老翰林闭嘴了,但脸上写满不忿。 萧战瞥了他们一眼,没理会,径自走到御阶下,拄着刀站定。 李承弘走到殿前,展开考题卷轴: “今科殿试,策论一题——《论田亩新政与边防粮饷之关联》。限三千字,午时收卷。”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 这题目……太实务了! 以往的殿试,多考经义、诗赋,偶尔考时策,也是“论君臣”“谈治国”这类大而化之的题目。可这次,直接落到具体的“田亩新政”和“边防粮饷”上,还要谈两者的关联! 江南出身的进士们眼睛亮了——这一路,萧太傅天天讲新政,他们太熟了! 北方寒门出身的也不慌——萧太傅发的那本小册子,他们连夜啃了好几遍! 只有那些世家子弟,尤其是不关心实务、只钻研经义的,傻眼了。 陈瑜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这个题目,他太有得写了。在江南,他亲眼见过清丈田亩后,官府税收增加三成;随萧太傅进京途中,听过老兵讲边关粮饷经常拖欠,士兵饿着肚子守城…… 他略一思索,写下开篇:“臣闻,国之大政,在于足食足兵。足食在田亩,足兵在粮饷。今江南推行田亩新政,清丈隐田,均平赋税,岁入增三成有余。若以此增入补边关粮饷,则士卒饱腹,边关可固……” 笔走龙蛇,文思泉涌。 殿内一片沙沙的书写声。 萧战拄着刀,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全场。他发现,进士们的表情大致分三种: 第一种,如陈瑜、张文远等江南和寒门出身的下笔如飞,脸上带着“这题我会”的自信。 第二种,如李慕白等世家但关心实务的,稍作思索后也开始动笔。 第三种,就是那些纯粹读死书的世家子,抓耳挠腮,左顾右盼,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写什么”的迷茫样。 萧战咧嘴笑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早就跟李承弘商量好了,殿试题目要务实,要考真本事。那些只会背圣贤书、写花团锦簇文章的锦绣草包,该现原形了。 果然,开考不到一刻钟,就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锦衣华服的进士——会试第八十九名,父亲是户部郎中,姓孙。他憋了半天,只写了“夫田亩者,民生之本也;粮饷者,军国之要也”两句车轱辘话,就写不下去了。 他偷偷瞄向左边的邻座。邻座是个寒门进士,正奋笔疾书,已经写满半页纸。 孙进士想偷看几眼,刚侧过头—— “嗖!” 一个东西破空而来,“啪”地砸中他脑门。 “哎哟!”孙进士痛呼一声,捂着头。 低头一看,是个核桃,已经裂开了。 全殿目光聚焦过来。 萧战拍拍手上的核桃屑,慢悠悠走过来:“看什么看?老子手滑。” 孙进士又疼又羞,脸涨得通红:“太傅,学生、学生没作弊……” “老子说你作弊了吗?”萧战挑眉,“老子只是手滑,核桃不小心飞出去了。怎么,砸着你了?疼不疼?” “疼……”孙进士委屈。 “疼就对了。”萧战弯腰捡起核桃,掰开,露出里面的核桃仁,塞进自己嘴里,“下次再东张西望,老子扔的就不是核桃了。” 他嚼着核桃,环视全场:“都听见了?好好写自己的,别动歪心思。谁再乱看,老子请他吃‘萧氏飞核桃’,管饱!” 进士们个个正襟危坐,再没人敢乱动。 萧战满意地走回原位,又从怀里掏出个核桃,在手里抛着玩。 李承弘在御阶上看着,无奈地摇头,但眼中带着笑意。 四叔这招虽然粗鲁,但有效。 殿试继续。 陈瑜已经写完第一页,正在写第二页。他从田亩新政谈到赋税增加,从赋税增加谈到国库充盈,从国库充盈谈到边关粮饷……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写到关键处,他笔锋一转:“然臣闻,近年边关粮饷常有拖欠,士卒饥寒。非朝廷无银,乃转运之弊也。江南之粮运往北疆,漕运耗费三成,沿途损耗二成,贪墨一成,至边关已不足半。若改漕运为海运……” 他越写越激动。 这是他在江南时就思考的问题。漕运成本太高,效率太低,而且容易被层层盘剥。海运虽然风险大,但若能成,可节省大量时间和金钱。 他不知道,这个提议,将会在阅卷时引起怎样的争议。 另一边,张文远也在奋笔疾书。他写的是漕运改良——这是他家豆腐坊运豆子的经验之谈。提议在漕船底加装铁皮防蛀,在码头设中转仓减少损耗,沿途设监察点防止贪墨…… 李慕白则从世家角度出发,写田亩新政如何兼顾士绅利益,如何平稳过渡,如何将新增税收合理分配给边关…… 三个时辰,转眼过去大半。 辰时末,开始有人举手了。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胖进士,脸憋得通红,手举得老高。 萧战走过去:“干嘛?” “学生、学生内急……”胖进士声音像蚊子。 “憋着。”萧战面无表情。 “太傅,学生真憋不住了……”胖进士快哭了。 萧战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不是装的,才一挥手:“来两个人,押他去茅厕。记时,一刻钟回不来,卷子作废。”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护送”胖进士离席。 全殿进士看着胖进士被“押送”出去的背影,表情复杂。 这大概是史上最憋屈的殿试如厕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到巳时初,已经有十几个人举手如厕,全都被士兵“押送”往返。 有个进士回来后小声对同伴嘀咕:“茅厕外站着四个兵,里面站着两个……这哪儿是如厕,这是上刑场……” “嘘!”同伴赶紧制止,“想让太傅听见?” 那进士缩缩脖子,不敢说了。 萧战其实听见了,但没理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殿试,规矩就是规矩,谁也别想钻空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午时将至。 巳时三刻,李承弘起身巡场。 他穿着亲王常服,脚步很轻,在殿内缓步走动,偶尔在某位进士身后驻足,看几眼答卷。 走到陈瑜身后时,他停了很久。 陈瑜已经写到结尾,正在总结:“……故曰,田亩新政非独利江南,实固边关之基也。新政成,则国库盈;国库盈,则边饷足;边饷足,则将士用命;将士用命,则外患可平,内政可修。此臣区区之见,伏惟圣鉴。” 李承弘微微点头。 文章写得扎实,有数据,有见解,尤其最后那段“海运补边”的提议,虽然大胆,但有可行性。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寒门进士身后时,再次停住。 这个进士叫王大壮,山东人,会试第二百四十名,二甲末尾。他写得慢,字也丑,但内容实在。 李承弘俯身细看,只见文中有一段: “……臣少时随父戍边,亲见官仓之鼠肥硕如豚,而边卒三日不粒米。问之,曰:‘粮饷未至。’然臣见官仓廪实,何谓未至?盖层层盘剥,十成至边不足三成。士卒饥寒,何以御敌?故臣以为,新政之要,不在增税,而在清腐。腐不清,纵有万石之粮,亦难饱边卒一餐。” 这段话写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字字血泪。 李承弘默然良久。 他知道边关情况堪忧,但没想到已经到了“官仓鼠肥,边卒饥寒”的地步。 他伸手,轻轻抽走王大壮的卷子。 王大壮一惊,抬头看见是睿亲王,赶紧要跪,被李承弘按住肩膀:“继续写。” “是、是……”王大壮声音发颤。 李承弘拿着卷子走回御阶,叫来礼部官员:“这份卷子,单独糊名,单独封装。阅卷时,本王亲自看。” “是。”官员接过卷子,小心处理。 萧战凑过来:“怎么了?有特别好的?” “特别好谈不上,但特别真。”李承弘低声说,“四叔,边关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还糟。” 萧战皱眉:“等殿试完了,老子去兵部查查。要是真有人敢喝兵血,老子剁了他。” 午时钟响。 “时辰到——搁笔!”太监高喊。 进士们纷纷停笔,有的长舒一口气,有的还在争分夺秒添最后几个字。 礼部官员开始收卷。依旧是收一本糊一本,装进特制的铁匣,贴上封条。 全部收完后,李承弘宣布:“殿试结束。诸生可暂回住处,三日后放榜。” “谢殿下——”众人行礼,鱼贯退出保和殿。 走出殿门时,不少进士腿都是软的——紧张的。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三人走在一起。 “陈兄,你写得怎么样?”张文远问。 “还行。”陈瑜谦虚,“张兄呢?” “我也还行。”张文远咧嘴,“至少把漕运改良那套写进去了。就是不知道阅卷官看不看得懂。” 李慕白苦笑:“我倒是担心写得太温和了。这题目,该写尖锐些才是。” 正说着,后面王大壮追上来:“陈会元!等等!” 陈瑜回头:“王兄有事?” 王大壮挠挠头:“那个……俺写的文章,字丑,内容也直白,怕是要落榜了。能不能请陈会元帮俺看看,有没有犯忌讳的地方?俺好心里有个底。” 陈瑜正要说话,萧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看什么看?考完了就考完了,等放榜就是。” 几人回头,见萧战大步走过来。 “太傅。”众人行礼。 萧战摆摆手,看向王大壮:“你叫王大壮是吧?山东人,父亲是边军?” 王大壮一愣:“太傅怎么知道?” “老子当然知道。”萧战拍拍他肩膀,“你写的那段‘官仓鼠肥,边卒饥寒’,睿亲王看见了,单独收起来了。小子,有胆色!” 王大壮眼睛亮了:“真的?殿下……殿下没怪俺写得粗俗?” “粗俗个屁!”萧战咧嘴,“实话最难听,也最有用。等着吧,说不定有惊喜。” 他又看向陈瑜:“你也是,海运那套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陈瑜点头。 “好!”萧战乐了,“老子就喜欢有想法的。走,都去龙渊阁,老子请你们吃饭!” “这……不合规矩吧?”李慕白迟疑。 “规矩是老子定的!”萧战大手一挥,“走!” 第484章 殿试成绩 接下来三天,阅卷房灯火通明。 三百份殿试卷子,要由二十名阅卷官批阅打分,最后取平均分排序,定出一甲三人、二甲一百人、三甲一百九十七人。 阅卷房设在文华殿东配殿,二十张长案排成四排。阅卷官们依旧是背对背坐,每人只批所有卷子的同一道题——殿试只有一题,所以他们批的是同一篇文章,但要打两次分:一次内容分,一次文采分。 萧战和李承弘坐在上首监考。 阅卷进行到第二天下午,出了个岔子。 一个老翰林——姓周,六十五岁,三朝元老,以书法闻名。他批到一份卷子时,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啪”地放下笔,起身道:“殿下,这份卷子,老臣批不了。” 李承弘抬头:“为何?” “字迹狂放,有辱斯文!”周翰林气得胡子直抖,“殿试乃国家大典,文章要端庄,书法要工整。可这份卷子,字如鬼画符,内容更是粗鄙不堪,满篇俚语俗话!这等文章,岂能入天子之眼?” 他把卷子递上来。 李承弘接过一看,字确实丑,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错了涂改。但内容……他扫了几眼,正是王大壮那份。 萧战凑过来:“我看看。” 他抢过卷子,扫了几眼,乐了:“字丑咋了?老子字像狗爬,耽误保家卫国了?” 周翰林正色道:“太傅,此乃殿试,不是军营。文章书法,关乎朝廷体面。这等字迹,若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笑话?”萧战把卷子展开,拍在桌上,“来,都看看!这文章写的什么?” 他大声念起来: “……臣少时随父戍边,亲见官仓之鼠肥硕如豚,而边卒三日不粒米。问之,曰:‘粮饷未至。’然臣见官仓廪实,何谓未至?盖层层盘剥,十成至边不足三成。士卒饥寒,何以御敌?” 念到这里,他环视众阅卷官:“这话,有错吗?” 阅卷官们沉默。 “再听这段——”萧战继续念,“‘故臣以为,新政之要,不在增税,而在清腐。腐不清,纵有万石之粮,亦难饱边卒一餐。’这话,说得不对?” 周翰林脸色发白,但仍坚持:“道理虽对,但文辞粗鄙,不合礼制……” “去他娘的礼制!”萧战打断,“边关将士饿肚子的时候,谁跟他们讲礼制?这文章字丑,但说的是人话!是人话就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屁话强!” 他把卷子塞回周翰林手里:“重新批!按内容批,别盯着字看!要是因为字丑就给低分,老子查查你这些年批的卷子,看看有没有因为字好看就徇私的!” 周翰林手一抖,卷子差点掉地上。 其他阅卷官见状,个个噤若寒蝉。 萧战这招太狠了——查旧账。谁没个徇私的时候?万一被查出来…… 李承弘适时开口:“周老,太傅话说得直,但理不糙。殿试考的是治国之才,不是书法比赛。字迹工整固然好,但内容更重要。这份卷子,您重新批吧,重点看内容。” 周翰林无奈,只得坐下,重新批阅。 这次他看得仔细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但不再是嫌弃,而是凝重。 这文章,话糙理不糙。而且提出的“清腐比增税重要”的观点,一针见血。 他提起笔,在内容分那栏写下:甲上。 文采分:丙中。 综合:乙上。 批完,他长叹一口气,对李承弘说:“殿下,老臣……惭愧。险些因字废文,误了人才。” 李承弘微笑:“周老能改,便是朝廷之福。” 这个小风波过去,阅卷继续进行。 又过了一个时辰,另一个阅卷官——礼部郎中举起一份卷子:“殿下,这份卷子……有些出格。” “怎么出格?” “提议改漕运为海运,风险太大,且违背祖制。”孙有才说,“漕运已行百年,岂能轻改?虽然我朝也有东南船厂的海运铁船运送部分江南粮草,但仅止于少数,且海运风波险恶,漕运船只在海上根本难以行驶,十船九损,得不偿失。” 李承弘接过卷子,正是陈瑜那份。 他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海运那段,写得有理有据,还算了笔账:漕运损耗五成,海运虽有三成损耗,但时间节省一半,总体效益更高。 “太傅,你看。”李承弘把卷子递给萧战。 萧战看罢,咧嘴笑了:“这小子,敢想!海运怎么了?前朝郑和下西洋,走的不是海路?怎么到咱们这儿就不行了?” 他看向孙有才:“孙大人,你是礼部的,不懂运输。老子告诉你,漕运那些蛀虫,每年贪的银子够造一百艘海船!为什么反对海运?因为断了他们的财路!” 孙有才擦汗:“太傅,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论个屁!”萧战哼道,“这文章写得好,该给高分。海运行不行,试了才知道。不试,永远不行。” 李承弘点头:“这份卷子,内容甲上,文采甲上,综合甲上。” 孙有才不敢再说话。 阅卷进行了三天,终于结束。 所有分数汇总,排名出炉。 李承弘看着那份排名,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寒门进士,占了前十名中的六个。 王大壮那篇“字丑文粗”的文章,综合乙上,排在二甲第十八名——已经很不错了。 而陈瑜,毫无悬念地高居榜首。 放榜日。 保和殿前再次人山人海。三百进士、文武百官、还有特许进宫的百姓代表,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辰时正,礼部尚书周延儒捧着一卷黄绫,走到御阶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殿试,共取进士三百名。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一百名,赐进士出身;三甲一百九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兹公布名次如下——” 他展开黄绫,开始唱名: “一甲第一名,陈瑜,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一甲第二名,张文远,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一甲第三名,李慕白,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每唱一个名字,广场上就响起一片欢呼。 陈瑜站在最前面,听到自己名字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直到旁边的张文远捅他,他才反应过来,出列跪倒: “臣陈瑜,谢主隆恩!” 声音发颤,但字字清晰。 二甲、三甲的名字陆续唱出。 王大壮听到自己名列二甲第十八名时,先是愣住,随后“嗷”一嗓子,哭了出来。这个山东汉子,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引得周围人侧目,但没人笑话——都知道他是寒门,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 唱名结束,周延儒收起黄绫,高声道:“新科进士,入殿谢恩!” 三百进士列队入殿。 老皇帝今天强撑病体来了,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但眼中带着欣慰。 进士们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礼成后,老皇帝缓缓开口:“陈瑜。” “臣在。”陈瑜出列。 “你连中三元——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本朝开国以来,你是第七个。”老皇帝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朕看了你的文章,田亩新政写得扎实,海运之议虽有风险,但有胆识。朕希望你入翰林院后,不要只顾着修史编书,多想想实务,多下下基层。” “臣谨遵圣训!”陈瑜重重叩首。 老皇帝又看向张文远、李慕白,各勉励了几句。 最后,他看向所有进士:“你们是朕钦点的天子门生,是朝廷的未来。朕希望你们记住——官袍是百姓织的,俸禄是百姓纳的。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若有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他顿了顿,看向萧战。 萧战会意,上前一步,“锵”地抽出横刀: “贪赃枉法的,剑伺候!欺压百姓的,还是剑伺候!老子这把刀,砍过蛮族,砍过贪官,不介意再多砍几个!” 进士们噤若寒蝉。 老皇帝笑了——虽然笑得很虚弱:“听见了?萧太傅的话,就是朕的话。散朝后,吏部授官。都去吧。” “恭送皇上——” 众人跪送老皇帝离殿。 接下来是吏部授官环节。 按惯例,一甲三人入翰林院,二甲前五十名授京官,其余外放州县。但这次,吏部拿出的授官方案,让不少世家出身的进士傻眼了。 二甲前五十名里,寒门占了三十八个,大多授了实缺——京城的六部主事、都察院御史、各寺丞等。而世家子弟,多授了闲职——国子监博士、光禄寺署正、太常寺赞礼等,听着好听,但没实权。 一个世家子弟——会试第五十名,姓赵,看到自己授了个“太仆寺主簿”(管马料的),脸都绿了。他父亲是户部侍郎,本以为能分个好位置,结果…… “林尚书!”赵进士忍不住出列,“学生有一事不明!” 吏部尚书林章远——萧战的老兄弟林清源的父亲,捋着胡须:“讲。” “学生会试第五十名,殿试二甲第二十二名,为何授太仆寺主簿?而同科寒门,名次不如学生,却授了户部主事、工部员外郎等要职?”赵进士不服。 林章远淡淡道:“授官不仅看名次,还要看才干、看经历。太仆寺主簿虽非要职,但历练人。你若做得好,日后自会升迁。” “可那些寒门……” “寒门怎么了?”萧战插话,“寒门子弟,很多在地方上历练过,懂实务。你呢?除了读书,还会什么?知道一石米多少钱吗?知道一匹布怎么织吗?不知道就闭嘴,老老实实去管马料!” 赵进士被噎得说不出话。 其他世家子弟见状,也不敢再多言。 他们不知道,这份授官方案,是萧战在吏部撒泼打滚才批下来的。 三天前,萧战拎着两坛酒闯进林章远家,把方案拍在桌上:“林大人,批了!” 林章远一看,直摇头:“不行不行,这太激进了。寒门占这么多实缺,那些世家还不闹翻天?” “闹?让他们闹!”萧战瞪眼,“老子正愁没借口收拾他们呢!老林大人啊,你想想,朝廷为什么死气沉沉?就是因为这些世家子弟占着茅坑不拉屎!寒门子弟有才干,就该给实权!” “可是……” “可是个屁!”萧战开始耍无赖,“你要是不批,老子今天就住你家了!吃你的喝你的,晚上还打呼噜,吵得你睡不着!” 林章远哭笑不得:“萧战,你都当太傅了,怎么还跟驴一样耍横?” “老子就这德行,改不了!”萧战理直气壮,“你就说批不批吧?不批,老子真不走了!” 林章远无奈。 他知道萧战的脾气,也明白这份方案确实对朝廷有利。只是……压力太大。 最后,他一咬牙:“批!大不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跟他们拼了!” 于是有了今天这份让世家牙痒痒的授官方案。 授官结束,进士们陆续离宫。 陈瑜走出宫门时,被萧战叫住:“小子,过来!” 陈瑜赶紧过去:“太傅。” 萧战拍拍他肩膀:“好小子!连中三元,给老子长脸!” 陈瑜脸红:“是太傅栽培……” “少来这套。”萧战咧嘴,“从明天开始,每天给老子写篇施政心得,就写你当官后想干什么,怎么干。写不好,老子踢你屁股!” “是……”陈瑜苦笑。 每天一篇?这比科举还难。 但他心里是暖的。太傅这是要培养他,是真把他当自己人。 “还有,”萧战压低声音,“海运那事,老子记着呢。等你在翰林院站稳脚跟,咱们好好谋划谋划。要是真成了,你小子就是大功臣!” 陈瑜眼睛亮了:“太傅真觉得可行?” “可不可行,试了才知道。”萧战拍拍他,“记住,当官要有胆,有识,有心。胆是敢做事,识是懂做事,心是为百姓做事。三者缺一不可。” “学生铭记!” 萧战摆摆手:“去吧,好好干。老子看着你呢。” 陈瑜躬身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 夕阳下,萧战拄着刀站在宫门口,身影被拉得很长。这个粗鲁、霸道、不按常理出牌的武将,却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包括他的。 陈瑜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翰林院的方向。 他知道,他的官场生涯,从今天正式开始。 而前方,既有荣耀,也有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背后,有一把永远悬着的剑,和一个永远挺他的太傅。 这就够了。 第485章 断尾求生 养心殿里的龙涎香混着药味,熏得人昏昏欲睡。老皇帝靠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手里捏着份密报,指尖泛白。 刘瑾端着参茶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在皇帝脸上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皱纹。他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刘瑾啊,你说……老三这是要干什么?” 刘瑾腰弯得更低:“皇上,宁王殿下或许……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老皇帝冷笑,把密报扔在榻上,“私调军资、走私生铁、蓄养私兵、科举舞弊——这是一时糊涂能干出来的事儿?这是要造反!”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刘瑾“扑通”跪倒:“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老皇帝喘了几口气,等气息平复,才缓缓道:“朕这些年,是不是对他太宽容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李承玦小时候的模样——那个总爱躲在哥哥们身后、说话细声细气的老三。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皇上,”刘瑾小心翼翼地说,“宁王殿下毕竟是您的亲骨肉,若是处置太重,恐伤天和。况且……朝中那些老臣,与宁王多有往来,若逼急了……” “若逼急了怎样?”老皇帝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他们还能翻了天不成?” 刘瑾不敢接话。 老皇帝从枕下摸出另一份密报——是暗卫这些天查到的详细资料。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慈济院……百草堂……练武场……”他喃喃自语,“老三啊老三,你到底是想要朕这个位置,还是想要这天下大乱?” 资料显示,宁王在京城及周边共有十二处秘密产业,涉及药材、赌坊、当铺、船运,每年进项不下百万两。这些钱,一部分用来养私兵,一部分用来贿赂朝臣,还有一部分……流向不明。 更关键的是,暗卫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宅院里,发现了疑似训练死士的痕迹——矮桩、铁索、刑具,还有墙上干涸的血迹。 “那些孩子……”老皇帝的手在抖,“是不是也在那儿?” 刘瑾低声道:“暗卫还在查。但那处宅院三日前突然起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好一招毁尸灭迹。”老皇帝冷笑,“看来老三身边,也有能人啊。” 他合上密报,长长叹了口气:“刘瑾,传萧战和李承弘进宫。现在。” “现在?”刘瑾看了眼漏壶,“皇上,已是亥时三刻了……” “就是现在。”老皇帝语气不容置疑,“朕要听听,他们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老奴遵旨。” 刘瑾躬身退出,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老皇帝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眼神空洞。 父子相残,自古就是皇家最深的痛。 可他没得选。 同一时间,宁王府后园书房。 “砰!” 又一个青花瓷瓶粉身碎骨。 宁王李承玦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像头困兽在笼中踱步。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碎瓷片,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王爷息怒……”管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息怒?你让本王怎么息怒!”宁王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赵文渊那个废物!让他办点事都办不好!现在好了,全完了!全完了!” 幕僚陈先生小心翼翼地说:“王爷,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善后。” “善后?”宁王狞笑,“怎么善后?父皇已经让暗卫查我了!那些产业、那些账本、那些人……他们能查到多少?你告诉我!” 陈先生擦了擦汗:“王爷,暗卫查到的,最多是些明面上的东西。那些真正的秘密……只要人死了,就永远是秘密。” 宁王猛地停步,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断尾求生。”陈先生吐出四个字,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包括……赵尚书。” 宁王瞳孔一缩:“赵文渊还在刑部大牢,怎么杀?” “刑部大牢,也不是铁板一块。”陈先生压低声音,“只要银子够,总有人愿意冒险。况且……赵尚书若是‘畏罪自杀’,不是更合情合理?” 宁王沉默。 他知道赵文渊必须死。那老东西知道的太多了——走私生铁的路线、私兵藏匿的地点、朝中收买的官员名单……任何一条泄露出去,都是灭顶之灾。 “还有,”陈先生补充,“城西那处宅院已经烧了,但训练死士的事,难保没有漏网之鱼。王爷,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 “第一,把所有能撇清的关系全撇清。第二……”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找个替罪羊。” “替罪羊?” “孩子失踪案。”陈先生声音更低了,“那些孩子,不是咱们抓的。但既然有人在做这件事,咱们何不把罪名推过去?反正死无对证。” 宁王眼睛亮了:“你是说……” “就说咱们发现有人私训死士,本想暗中调查,却被对方反咬一口。”陈先生越说越顺,“王爷,您可是亲王,是皇上的亲儿子!只要您咬死了不知情,皇上难道真能杀了您?” 宁王缓缓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这倒是个办法。 断尾求生,推罪于人。 只要保住亲王爵位,保住性命,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好。”他一咬牙,“你去办。要快,要干净。” “属下明白。”陈先生躬身,“不过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萧战那边……”陈先生迟疑,“此人睚眦必报,这次科举咱们动了他的江南士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王爷,咱们得……表示表示。” “表示?”宁王皱眉,“怎么表示?给他送钱?送女人?你看他像是缺这些的人吗?” “不是送这些。”陈先生摇头,“是送……人头。” 宁王一愣。 “王爷府上,总有几个‘背主恶奴’吧?”陈先生意味深长地说,“比如,私自与赵文渊往来、泄露考题的;比如,擅自动用王爷产业、中饱私囊的。这些恶奴,王爷大义灭亲,亲自正法,岂不是向皇上、向朝廷表明态度的最好方式?” 宁王懂了。 这是要牺牲几个心腹,来洗白自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名单呢?” 陈先生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八个名字。 宁王扫了一眼,手微微发抖。 这八个人,有跟了他十年的账房,有替他打理暗产的老管事,还有两个是母妃当年留给他的老人。 “都……都要杀?” “都要杀。”陈先生声音冷酷,“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人活着,就是对您的威胁。死了,才是对您的忠诚。” 宁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 终于,他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去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做得……漂亮点。” “是。” 陈先生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宁王一人。 他看着满地碎瓷,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就是皇家。 这就是权力。 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没有第三条路。 萧战和李承弘进宫时,已是子时。 两人在宫道上相遇,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中都是凝重。 养心殿里,老皇帝还没睡,靠在榻上等他们。见两人进来,他摆摆手:“免礼,坐。” 萧战也不客气,拉过把椅子就坐,还跷起了二郎腿。李承弘规矩些,坐在下首。 “科举的事,办得好。”老皇帝开口,声音疲惫,“江南士子中了三成,寒门占了四成七,这个比例……很好。” 萧战咧嘴:“皇上,您叫我们来,不是就为了夸两句吧?” 老皇帝瞪了他一眼,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你呀,还是这个德行。” 他示意刘瑾把密报递给两人:“看看。” 萧战接过,翻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了:“慈济院?百草堂?这他娘的不是善堂和药铺吗?跟宁王有什么关系?” “表面是善堂药铺,暗地里是拐卖孩童、训练死士的窝点。”老皇帝缓缓道,“暗卫查了,最近三年,京城失踪的五十多个孩子,大半跟这两处有关。” 李承弘脸色一变:“训练死士?三哥他……真要造反?” “是不是要造反,朕不知道。”老皇帝咳嗽两声,“但他养私兵、走私生铁,这是事实。还有科举舞弊……这一桩桩一件件,够他死十次了。” 萧战把密报扔回桌上:“那还等什么?抓人啊!老子亲自带兵去,保证把他捆成粽子送过来!” “抓?”老皇帝摇头,“怎么抓?他是亲王,是朕的儿子。无凭无据,仅靠暗卫的密报就抓人,朝中那些老臣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说?” “那怎么办?”萧战瞪眼,“难道就看着他继续祸害?” 老皇帝没回答,反而看向李承弘:“承弘,你说呢?” 李承弘沉吟片刻,缓缓道:“父皇,三哥所为,确实罪不容诛。但正如父皇所说,他是亲王,是皇室颜面。若公开处置,恐伤国体。儿臣以为……可先削其权、夺其势,再慢慢查证。若他识相,自请认罪,或可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萧战“噌”地站起来,“承弘,你脑子被门夹了?这种祸害还留着过年?” 李承弘苦笑:“四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给父皇,给朝廷,留个台阶。” “台阶?”萧战嗤笑,“老子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对付这种人,就得一棍子打死!留着他?留着他继续害人?” “萧战。”老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承弘说得对。这事,不能硬来。” 萧战不服,还想争辩,被李承弘拉住了。 “四叔,您听父皇说完。” 老皇帝看着两人,缓缓道:“朕叫你们来,不是商量怎么处置宁王,是商量怎么处置这件事。宁王要办,但要办得漂亮,办得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更要办得……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朕还没老糊涂,知道这天下,还是朕说了算。”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皇上这是要借宁王这件事,敲打朝中所有不安分的人。 “那皇上打算怎么办?”萧战问。 老皇帝从枕下又摸出一份奏折,递给萧战:“看看这个。” 萧战接过,翻开,是一份弹劾奏折——弹劾宁王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欺压百姓,共十三桩罪状,条条有据可查。 落款是:御史台,周延儒。 “周延儒?”萧战挑眉,“这老小子不是宁王的人吗?怎么突然反水了?” “不是反水,是聪明。”老皇帝淡淡道,“他看到风向变了,知道宁王要倒,赶紧踩一脚,好撇清关系。这种人,朝中不少。” 萧战乐了:“墙倒众人推啊。皇上,您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不是朕要让他们狗咬狗,是他们自己要咬。”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朕只是……给他们搭个台子。” 李承弘明白了:“父皇的意思是,让御史台先弹劾,朝廷再查办。这样既名正言顺,又能看看朝中还有哪些人跟宁王牵扯不清。” “对。”老皇帝点头,“朕已经让周延儒明天早朝上奏。萧战,你是督考,又是镇国公,这事你牵头去查。承弘,你辅助。记住——查要查得仔细,但结果……要朕来定。” 萧战咧嘴:“明白了。就是让老子去当恶人,把宁王扒层皮,然后皇上您再来当好人,饶他一命?” 老皇帝笑了:“你倒不傻。” “那不行。”萧战摇头,“老子不干这种憋屈活儿。要查就查到底,该杀就杀,该剐就剐。皇上,您要是心软,当初就不该让老子去江南抄家。老子这双手,沾的血多了,不差宁王这一份。”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但老皇帝没生气,反而叹了口气。 “萧战啊,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吗?”老皇帝看着他,“因为你直,因为你不藏着掖着,因为你……敢说真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治国不是打仗,不能只靠一股蛮劲。宁王是朕的儿子,朕可以关他、禁他、削他,但不能杀他。这是底线。” 萧战沉默。 他知道皇上说得对。 皇家的事,就是这么操蛋。 “不过,”老皇帝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宁王那些产业,那些银子,那些私兵……该收的收,该剿的剿。至于他本人……” 他眼中寒光一闪:“皇陵那边,缺个守陵人。朕觉得,他很合适。” 萧战眼睛亮了:“皇陵?那不是跟发配差不多?” “差不多。”老皇帝淡淡道,“但名义上是‘荣养’,是朕体恤儿子,让他去祖宗陵前静思己过。这样,朝臣没话说,天下人也没话说。” 高。 实在是高。 萧战竖起大拇指:“皇上,您这手段,阴险,哦不,英明!” 老皇帝瞪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少拍马屁。这事交给你办,给朕办漂亮了。还有,那些失踪的孩子……继续查。朕倒要看看,除了宁王,还有谁在搞这些鬼名堂。” “得令!”萧战拍胸脯,“皇上放心,老子一定把那些龟孙子全揪出来!” 李承弘在旁边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帝王心术。 这就是权力游戏。 他看向父皇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那把龙椅,坐上去一定很冷。 翌日,卯时三刻。 太和殿前百官肃立,气氛诡异。 谁都知道了,今天有大事。 宁王一党的官员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清流那边,几个老臣交头接耳,眼神闪烁。武官队列里,萧战拄着刀,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黎明。 老皇帝被刘瑾搀扶着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他今天脸色格外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下百官时,每个人都觉得心头一凛。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刘瑾高唱。 话音未落,御史台左都御史周延儒出列:“臣有本奏!” “讲。” 周延儒展开奏折,声音洪亮:“臣弹劾宁王李承玦,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欺压百姓,共十三桩罪状!证据确凿,请皇上严惩!” 满殿哗然!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周延儒——这个公认的宁王党羽——亲自弹劾宁王时,所有人还是震惊了。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啊! 今日被允许上场的宁王站在亲王队列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他死死盯着周延儒,眼中满是怨毒。 老皇帝接过奏折,翻了翻,淡淡道:“宁王,周御史弹劾你,你可有话说?” 宁王出列,跪倒:“父皇明鉴!儿臣……儿臣对此毫不知情!定是那些恶奴背主所为,儿臣愿亲自查办,给百姓一个交代!” “不知情?”老皇帝挑眉,“你是亲王,是王府之主。家奴犯法,你说不知情,谁信?” 宁王咬牙:“儿臣确实疏于管教,请父皇责罚!” “责罚是肯定的。”老皇帝看向萧战,“萧太傅。” “臣在。”萧战出列。 “你是春闱督考,又掌着都察院。这件事,交给你查。给朕查清楚,宁王府到底有多少恶奴,做了多少恶事。查清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臣遵旨!”萧战咧嘴笑了,看向宁王,“王爷,对不住了。老子这人,查案比较细,您府上那些猫腻,恐怕藏不住。” 宁王脸色更白。 他知道萧战的风格——抄家都能抄出八十万两的主,查他一个王府,还不把地皮都掀了? “父皇!”宁王急道,“儿臣愿自请查办,绝不姑息!” “不用了。”老皇帝摆手,“你毕竟是亲王,查自家的事,难免手软。让萧战去,他手硬。”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宁王知道,父皇这是铁了心要动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慌,叩首:“儿臣……遵旨。” 早朝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退朝时,个个脚步匆匆,没人敢多说话。 宁王走到宫门口,被萧战叫住了。 “王爷,留步。” 宁王转身,强作镇定:“萧太傅有何指教?” 萧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指教不敢。就是提醒王爷一声——回去把府上打扫打扫,该藏的藏,该烧的烧。老子明天就去,别让老子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宁王咬牙:“本王行事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是吗?”萧战笑了,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那城西那处宅院,怎么烧了?王爷,毁尸灭迹这招,玩得挺溜啊。” 宁王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萧战拍拍他肩膀,声音更低了:“不过没关系。烧了就烧了,老子有的是办法查。王爷,好自为之。” 说完,大摇大摆走了。 宁王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萧战这是要往死里查了。 第二天,辰时。 萧战带着一百名亲兵,浩浩荡荡开赴宁王府。 王府门口,宁王已经等着了。他今天穿得很朴素,一身靛蓝常服,没戴冠,看着倒有几分“待罪”的模样。 “萧太傅。”宁王拱手,态度谦卑。 萧战摆摆手:“王爷客气。老子今天是来办公事的,不是来串门的。您府上那些恶奴,都叫出来吧。” 宁王点头,对身后管家示意。 很快,八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被押到前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如死灰。 萧战扫了一眼,乐了:“哟,人齐了。王爷,这些都是‘背主恶奴’?” “正是。”宁王咬牙,“本王疏于管教,让这些恶奴打着王府旗号,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今日,本王要大义灭亲,以正家法!” 说着,他一挥手:“开箱!” 两个家丁抬上来一个红木箱,放在院中。 箱子打开,腥气扑鼻。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颗人头——正是刚才那八个人的。血迹还没干透,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围观的亲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萧战却面不改色,蹲下身,扒拉了一下人头,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这个我认识,”他指着一颗中年男子的人头,“赵文渊的外甥嘛。在礼部当个主事,没少替赵文渊跑腿。杀得好,省得老子动手。” 他又扒拉另一颗:“这个……哟,这不是王管事吗?王爷府上的老人了,听说管着城西三处铺子。怎么,也背主了?” 宁王脸色发白,但强作镇定:“正是。这些恶奴,吃里扒外,死有余辜。” 萧战站起身,拍拍手:“王爷大义灭亲,佩服佩服。不过……” 他环视王府,咧嘴一笑:“这八个人,够吗?” 宁王一愣:“萧太傅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萧战走到宁王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王爷府上,就这八个恶奴?那些强占的民田、欺压的百姓、走私的生铁、私养的兵……都是这八个人干的?他们有那么大本事?” 宁王语塞。 萧战冷笑:“王爷,您这是把老子当傻子呢?杀几个替罪羊,就想把事情糊弄过去?” “本王……本王绝无此意!”宁王急了,“萧太傅若不信,可亲自搜查!本王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搜肯定要搜。”萧战点头,“不过在这之前,王爷,您得跟老子进宫一趟。” “进宫?” “对。”萧战咧嘴,“皇上想见您。带着这八颗人头,一起。” 宁王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第486章 罪己表演 养心殿里,老皇帝看着那八颗人头,久久不语。 宁王跪在殿下,捧着本《罪己书》,声泪俱下:“父皇!儿臣糊涂!儿臣疏于管教,让这些恶奴败了王府名声,伤了百姓之心!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萧战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还小声跟李承弘嘀咕:“看见没?这才是演技。你三哥这哭功,不去唱戏可惜了。” 李承弘苦笑,没接话。 老皇帝等宁王哭够了,才缓缓开口:“老三啊,你知道朕最痛心的是什么吗?” 宁王抬头,泪眼朦胧:“儿臣……不知。” “朕最痛心的,不是你纵容家奴,不是你强占民田。”老皇帝声音低沉,“朕最痛心的,是你丢了皇家的脸,丢了朕的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是亲王,是朕的儿子。你的所作所为,代表的是皇家,是朝廷!可现在呢?百姓骂你,朝臣弹劾你,天下人都在看笑话!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宁王叩首:“儿臣愿捐半数家产,充作军饷,弥补过错!愿自请削去亲王爵位,静思己过!” 这话说得漂亮。 捐家产,表态度,要静思,表悔过。 老皇帝看向萧战:“萧战,你觉得呢?” 萧战耸肩:“钱可以收,人不能放——皇陵那边缺个扫地的,我看宁王挺合适。” 宁王脸一白。 扫地的?那不就是杂役? 老皇帝瞪了萧战一眼,但没反驳,反而问:“宁王家产,有多少?” 户部尚书出列:“回皇上,初步清点,现银八十万两,田产商铺折银约一百二十万两,古玩字画折银约五十万两。共计二百五十万两。” “二百五十万两……”老皇帝冷笑,“老三,你这家产,比朕的私库都丰厚啊。” 宁王汗如雨下:“儿臣……儿臣知罪!” “半数家产,就是一百二十五万两。”老皇帝看向萧战,“萧战,这笔钱,你押送户部入库。充作边关军饷,不得有误。” “臣领旨!”萧战乐了,“皇上放心,少一个子儿,老子把户部尚书塞银箱里。” 旁边的户部尚书腿一软,差点摔倒。 老皇帝又看向宁王:“至于你……亲王爵位暂且保留,但封地收回,俸禄减半。即日起,去皇陵思过,非诏不得回京。” 宁王重重叩首:“谢父皇隆恩!谢父皇隆恩!”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保住了命,保住了爵位,虽然失了势,但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老皇帝摆摆手:“去吧。收拾收拾,三日后离京。” “儿臣……告退。” 宁王躬身退出,脚步虚浮。 等他走了,老皇帝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榻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萧战凑过来:“皇上,就这么完了?” “不然呢?”老皇帝睁眼,“真杀了他?他是朕的儿子。” “可那些孩子……”萧战咬牙,“那些失踪的孩子,就这么算了?” 老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萧战,朕让你查,你就查。查到谁,办谁。但记住——不要牵连老三。” 萧战懂了。 皇上这是要保宁王,但不要保宁王背后的势力。 那些真正的黑手,该杀的杀,该剐的剐。 但宁王,必须活着。 “臣明白了。”萧战拱手,“皇上放心,老子知道分寸。” “知道就好。”老皇帝摆摆手,“去吧。朕累了。” 萧战和李承弘躬身退出。 走出养心殿,萧战深吸一口气,骂道:“他娘的,憋屈!” 李承弘苦笑:“四叔,父皇有父皇的难处。” “老子知道。”萧战撇嘴,“就是不爽。明明知道那龟孙子不是好东西,还不能一棍子打死,还得陪他演戏。老子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李承弘拍拍他肩膀:“四叔,咱们还有正事要办。那些孩子……不能白死。” 萧战眼神一厉:“对。那些孩子,不能白死。走,去找五宝。老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丧尽天良!” 夜枭的行动比萧战想象的还快。 当天下午,五宝就带着一份密报来了镇国公府。 书房里,萧战、李承弘、萧文瑾都在。 五宝摊开一张地图,上面标了三个红圈:“慈济院、百草堂,还有城西那处烧毁的宅院,我们都查过了。慈济院和百草堂是幌子,真正的窝点在……” 她手指点在地图另一个位置:“城北,一处废弃的练武场。” “练武场?”萧战皱眉。 “对。”五宝点头,“表面上是前朝某个武将的旧宅,荒废多年。但夜枭的兄弟发现,那里经常有马车深夜进出,还隐约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昨晚我们潜进去了。里面……是地狱。” 萧战拳头攥紧:“说具体点。” “练武场被改造成了训练死士的地方。”五宝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矮桩、铁索、刑架,还有墙上干涸的血迹,“那些矮桩,高度正好到孩童腰部。上面有绳索勒痕,还有……牙印。” “牙印?”李承弘脸色一变。 “对。”五宝眼中寒光闪烁,“孩子们被绑在矮桩上,忍受鞭打、饥饿、寒冷,直到麻木,直到……变成只会听命的工具。墙上的血迹,最旧的至少有三年。我们估算,至少有三十个孩子曾在这里受训。” 萧战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三十个!三十条命!” “现在那些孩子呢?”萧文瑾急问。 “下落不明。”五宝摇头,“练武场是空的,但我们在后院的井里,发现了这个。” 她掏出一块碎布,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萧文瑾接过,仔细看了看:“这是……江南的绣法。这布料,也是江南常见的棉布。” “江南的孩子……”李承弘喃喃,“难道那些失踪的孩子,被从江南拐到京城?” “有可能。”五宝点头,“夜枭正在查最近几年江南的失踪案,看能不能对上。” 萧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五宝,那个练武场,是谁的产业?” 五宝沉默了片刻,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萧战瞪眼。 “产业登记在一个死人名下。”五宝说,“那人三年前就病死了,但地契却一直在流转,最后落到一个叫‘黑三’的人手里。黑三,就是之前在鬼市卖假题的那个。” 萧战懂了。 这是典型的黑产操作——用死人当幌子,用黑道上的人当白手套,真正的幕后主使藏在最深处。 “黑三呢?”萧战问。 “死了。”五宝声音平静,“三天前,在牢里‘突发急病’,暴毙。狱卒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但验尸的仵作私下说,是中毒。” 线索又断了。 萧战冷笑:“好,真好。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这帮孙子,玩得挺溜。” 他看向五宝:“继续查。慈济院、百草堂、练武场,这三处肯定有联系。查他们的账本、往来人员、货物运输……老子就不信,他们能做得天衣无缝!” “是。”五宝应道,又补充一句,“四叔,那个受伤的孩子……醒了。” 萧战眼睛一亮:“醒了?能说话吗?” “能,但很虚弱。”五宝说,“他说他叫小石头,是从‘黑院子’跑出来的。问他黑院子在哪儿,他只说‘有很多大哥哥大姐姐,不听话就被带走,被一大堆人献祭。他就是被献祭过,要挨很多打。” 献祭!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杀生献祭,心里打了个突,难道是邪教组织? “他还说了什么?”萧战急问。 “他说……”五宝顿了顿,“带他们的人,手上有个疤,像蜈蚣。还有,他们每天要被逼着喝一种药,喝了就浑身发软,没力气跑。” “药……”李承弘皱眉,“难道是控制他们的手段?” “有可能。”萧文瑾接话,“三娃说,那孩子背上的伤口,边缘发黑,像是涂了什么药故意不让愈合。也许……是同一种药。” 萧战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线索一点点串起来了。 拐卖孩子,用药控制,不听话的就献祭。 这不是普通的犯罪,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恶行。 背后的主使,能量不小。 “五宝,”萧战停下脚步,“让你的人盯紧宁王府。虽然皇上要保宁王,但老子不信他跟这事完全无关。还有,查查朝中哪些大臣,跟慈济院、百草堂有往来。尤其是……捐过钱、题过字的。” “明白。”五宝点头。 “承弘,”萧战又看向李承弘,“你那边,殿试的进士授官快完了吧?留意一下,有没有人特别关心孩子失踪案,或者……特别想压下去的。” 李承弘会意:“四叔放心,我明白。” “大丫,”萧战最后看向萧文瑾,“龙渊阁的济贫院,多收些孩子。尤其是从江南来的,无家可归的。吃穿用度,从我账上走。老子倒要看看,这京城,到底藏了多少脏事!” “四叔放心,我已经在做了。”萧文瑾柔声道,“另外,我让账房查了龙渊阁这些年跟慈济院、百草堂的往来。发现……他们曾从龙渊阁买过大量药材,其中有些是制作麻药、迷药的材料。” 萧战眼神一厉:“买药的是谁?” “一个叫胡彪的人。”萧文瑾说,“此人曾是宁王府的护卫,三年前离开王府,开了家药材铺。表面上做正当生意,暗地里……恐怕是在为那个‘黑院子’供货。” 胡彪。 这个名字,萧战记得。 赵文渊的供词里提到过——宁王在西部养了一支私兵,领头的就叫胡彪。 “好,很好。”萧战笑了,笑容很冷,“绕来绕去,又绕回宁王身上了。五宝,盯死这个胡彪。老子要看看,他到底在给谁卖命!” 三日后,宁王离京。 同一日,萧战押送着宁王捐出的一百二十五万两军饷,前往户部银库。 车队从宁王府出发,浩浩荡荡,吸引了全京城百姓围观。 二十辆马车,每辆装着六万两千五百两银子,用木箱封好,盖着户部的封条。车前车后是萧战从北境带来的老兵,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眼神警惕得像在押送军情。 萧战骑马走在最前面,腰挎横刀,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街边百姓议论纷纷: “看见没?那是宁王捐的军饷!听说有一百多万两呢!” “捐?我看是罚的吧!宁王干了那么多缺德事,不吐点银子出来,皇上能饶他?” “也是。不过萧太傅这阵仗,也太大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押送国库呢。” “你懂什么?这银子是给边关将士的,少一个子儿都是罪过。萧太傅亲自押送,那是重视!” 车队经过龙渊阁总店时,萧文瑾带着几个伙计站在门口看。 萧战冲她挥挥手,咧嘴一笑。 萧文瑾也笑了,但眼中带着担忧。 她知道,这笔银子进了户部,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户部银库前,尚书钱大人已经等着了。他是个胖老头,五十多岁,穿着绯色官袍,脸上堆着笑,但眼神精明。 “萧太傅,辛苦辛苦!”钱尚书迎上来。 萧战下马,拱手:“钱大人,银子都在这儿了,一共一百二十五万两,您点点?” “点,点!”钱尚书示意户部官员上前清点。 二十辆马车,一百二十五个木箱,一个个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花。 清点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户部主事报数:“回大人,共计一百二十五万两,分文不少!” 钱尚书笑容更盛:“好!好!萧太傅办事,就是稳妥!” 萧战咧嘴:“钱大人,银子是交给你了。但丑话说前头——这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要是少了,或者迟发了,老子第一个找你算账。” 钱尚书笑容一僵:“太傅说笑了,下官岂敢……” “不敢就好。”萧战拍拍他肩膀,力气大得钱尚书一个趔趄,“老子在北境待过,知道边关苦。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京城的官老爷们却大鱼大肉。这种事儿,老子见一次,剁一次手。” 他顿了顿,凑近钱尚书耳边,压低声音:“钱大人,您这双手,挺白净啊。不知道沾了血,会不会更红?” 钱尚书腿一软,差点跪下:“太傅……太傅放心!下官一定尽快拨发,绝不延误!” “那就好。”萧战直起身,哈哈大笑,“走,兄弟们,活儿干完了,老子请你们喝酒!” 护卫们欢呼。 萧战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钱尚书一眼:“钱大人,记住老子的话。这银子,是烫手的。拿好了,别烫着。” 说完,扬长而去。 钱尚书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骂娘。 这个萧战,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但骂归骂,他还是赶紧吩咐手下:“快,把这些银子单独入库,加三道锁!没有本官和皇上的手令,谁也不准动!” “是!” 银子入库,封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笔钱,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边关的将士等着它救命。 朝中的蛀虫等着它下口。 而萧战,就像一把悬着的刀。 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宁王离京那日,天气阴沉。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仪仗开道,只有一辆青布马车,几个护卫,冷冷清清地出了城门。 马车里,宁王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心中满是怨恨。 恨父皇偏心,恨萧战跋扈,恨李承弘得宠,恨那些墙倒众人推的朝臣。 但最恨的,还是自己。 恨自己不够狠,不够绝,没能早点除掉萧战和李承弘。 马车行驶到十里亭时,停下了。 宁王睁眼:“怎么回事?” 车夫颤声道:“王爷,前面……有人拦路。” 宁王掀开车帘,看见亭子里站着个人——黑衣,横刀,咧嘴笑着。 正是萧战。 宁王心中一紧,但还是强作镇定,下车走过去。 “萧太傅,是来送本王的?” “送?算是吧。”萧战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酒壶,“王爷这一去,山高路远,老子备了壶酒,给您饯行。” 说着,他把酒壶递过去。 宁王迟疑了一下,接过,抿了一口——是烈酒,烧刀子。 “谢太傅。”宁王把酒壶还回去。 萧战自己灌了一大口,抹抹嘴:“王爷,皇陵那边,条件艰苦,您多担待。不过也好,清净,适合静思己过。” 宁王咬牙:“本王会好好思过的。” “那就好。”萧战咧嘴笑了,凑近他,压低声音,“不过王爷,有件事老子得提醒您——您养的那些‘小耗子’,老子会一只只揪出来。到时候,要是咬出点什么不该咬的,您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宁王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他知道萧战说的是那些私兵,那些死士。 “本王……听不懂太傅在说什么。” “听不懂?”萧战笑了,“听不懂最好。不过王爷,您说那些‘小耗子’,要是知道主子不要他们了,会不会反咬一口?” 宁王脸色煞白。 萧战拍拍他肩膀:“行了,话就说到这儿。王爷,一路顺风。哦对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皇陵风大,多带衣裳。还有,夜里睡觉警醒点,别让‘耗子’钻了被窝。” 说完,大笑着走了。 宁王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萧战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那些私兵,那些死士,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萧战不会放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断尾求生。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断得干干净净。 那些尾巴,该斩的斩,该弃的弃。 只要保住自己,就有机会。 他转身上车,对车夫说:“走。快走。” 马车重新启动,朝着皇陵方向驶去。 宁王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萧战那张笑脸,还有那句—— “老子会一只只揪出来。” 他猛地睁眼,眼中满是恐惧。 这一次,他真的怕了。 当晚,龙渊阁后院。 萧战、李承弘、萧文瑾、五宝围坐一桌,桌上摆着酒菜,但没人动筷。 “四叔,宁王这事,就算完了?”李承弘问。 “完?”萧战冷笑,“完个屁。老子这才刚开始。” 他灌了口酒,看向五宝:“胡彪那边,怎么样了?” “盯死了。”五宝声音平静,“他今天去了三处地方——城东的悦来客栈,城南的赌坊,还有……慈济院。” “慈济院?”萧战挑眉,“他不是药材铺老板吗?去善堂干什么?” “送药。”五宝说,“据夜枭的兄弟回报,胡彪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往慈济院送一批药材,说是‘行善’。但那些药材里,有大量制作麻药、迷药的原料。”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慈济院果然有问题。 “还有,”五宝继续,“胡彪从慈济院出来后,去了城西一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姓周。” “周?”萧战皱眉,“哪个周?” “周延儒。”五宝吐出三个字。 满桌寂静。 周延儒,御史台左都御史,今天早朝上弹劾宁王最狠的那个。 “有意思。”萧战笑了,“白天弹劾宁王,晚上接见宁王旧部。这老小子,玩得挺花啊。” 李承弘脸色凝重:“四叔,如果周延儒也牵扯其中,那这事……就复杂了。” “复杂才好。”萧战咧嘴,“老子就喜欢复杂的。一锅端,省事。” 萧文瑾担忧道:“四叔,周延儒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牵一发动全身。” “那又怎样?”萧战瞪眼,“他拐卖孩子,训练死士,就该死!别说他是清流领袖,就算他是天王老子,老子也照砍不误!” 五宝接话:“四叔,夜枭还在查周延儒和慈济院的具体关系。目前只知道,慈济院是周延儒的夫人名义上捐建的,但实际管理者是胡彪。那些‘行善’的药材,也是周夫人牵的线。” “夫妻店啊。”萧战冷笑,“一个在前台装清官,一个在后台干脏活。配合得挺好。” 他看向李承弘:“承弘,你怎么看?” 李承弘沉吟片刻,缓缓道:“四叔,周延儒不能轻易动。但胡彪可以。既然他是慈济院的实际管理者,又是药材供应商,那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最合适。” “对头!”萧战一拍大腿,“先把胡彪拿下,撬开他的嘴,看他能吐出多少东西。要是能咬出周延儒,那最好;咬不出,也能断了慈济院的货源。” 五宝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抓胡彪。” “等等。”萧战叫住她,“抓要抓得巧妙。不能明着来,得让他‘意外失踪’。明白吗?” 五宝会意:“明白。夜枭最擅长让人‘意外’。” 萧战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萧文瑾:“大丫,龙渊阁那边,继续收孩子。尤其是从慈济院、百草堂跑出来的,或者跟这两处有关系的。这些孩子,是关键证人。” “四叔放心。”萧文瑾柔声道,“我已经加派了人手,还在城南、城西各设了粥棚,专门接济流浪孩童。”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娃急匆匆跑进来,一脸兴奋:“四叔!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萧战问。 “青霉素!”三娃激动得语无伦次,“按您给的手册,我培养出了青霉菌,提取了粗制青霉素!虽然纯度不高,但……但真的有效!” 他掏出一个瓷瓶,递给萧战:“小石头用了这个,伤口感染控制住了!烧退了!人清醒了!” 萧战接过瓷瓶,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咧嘴笑了:“好小子!干得漂亮!” 三娃挠头:“不过四叔,这玩意儿产量太低了。一百个瓦罐,只提出来这么一小瓶。而且……药效还不稳定,有的批次强,有的批次弱。” “慢慢来。”萧战拍拍他肩膀,“能救命就行。产量低,就扩大生产;药效不稳,就改进工艺。需要什么,跟你大姐要。老子只有一个要求——尽快把这玩意儿弄成熟,能批量生产。” “是!”三娃重重点头,“四叔,这药要是真成了,能救无数人性命!战场上那些伤兵,很多不是战死的,是伤口感染死的!有了这个,能少死多少人啊!” 萧战眼神深邃。 他知道青霉素意味着什么。 那是划时代的东西。 能改变战争,改变医疗,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好好干。”他郑重地说,“三娃,你这事,比老子打一百场胜仗都重要。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老子,还有整个萧家,都是你的后盾。” 三娃眼眶红了:“四叔……我、我一定尽力!” “去吧。”萧战摆摆手,“先把小石头治好。等他能说话了,老子要亲自问他。” 三娃躬身退下。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承弘感慨:“四叔,您这些侄儿侄女,个个都是人才。文瑾掌商,五宝掌谍,三娃掌医,四丫掌舆论……萧家将来,不得了。” 萧战咧嘴:“那是。老子别的不行,就是会教孩子。不过承弘,你也不错。这次殿试,你主考,办得漂亮。那些寒门进士,将来都是你的班底。” 李承弘苦笑:“四叔说笑了。我哪有什么班底,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就好。”萧战看着他,眼神认真,“承弘,老子知道你心善,不想争。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是皇子,是亲王,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老子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你得自己立起来。” 李承弘默然。 他知道四叔说得对。 皇家的事,从来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我明白。”他缓缓道,“四叔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就好。”萧战端起酒杯,“来,喝酒。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四人举杯。 窗外,夜色深沉。 京城看似平静,但底下暗流汹涌。 宁王倒了,但真正的黑手还没揪出来。 那些失踪的孩子,那些圈禁孩子的窝点,那些藏在朝堂上的蛀虫……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萧战不怕。 他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只知道—— 该杀的杀,该救的救。 就这么简单。 酒过三巡,萧战有些醉了,拍着桌子唱起北境的军歌: “大刀向蛮子头上砍去——嘿!砍他个屁滚尿流——嘿!” 声音粗犷,跑调跑到姥姥家。 李承弘和萧文瑾捂着耳朵笑。 第487章 伤童惊心 龙渊阁医馆后院里,那股子霉味儿总算散得差不多了——三娃把最后一批培养失败的青霉菌瓦罐搬到了隔壁空屋,腾出地方给新发霉的试验品。 萧战拎着两包油纸包的蜜饯,一脚踹开医馆门的时候,正看见三娃弓着腰,小心翼翼给个瘦骨嶙峋的男童换药,小石头已经被萧远航从善堂接到了龙渊阁医馆的后院,这样方便三娃提取青霉素给这个孩子消炎。 “吱呀——” 门轴发出惨叫。 三娃手一抖,棉签差点戳进伤口里。他回头瞪眼:“四叔!您能不能轻点?孩子刚睡着!” 萧战咧嘴,把蜜饯往桌上一扔:“轻什么轻?老子又不是来做贼的。” 他凑过去,蹲下身,看着床上那个孩子。 孩子约莫八九岁,瘦得像根晒干的芦苇,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蜡黄。此刻趴着,背上盖着块白布,但边缘渗出的黄褐色药渍和隐约的血迹,看得人心里发堵。 三娃揭开白布。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的鞭痕像一张狰狞的网,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还在渗着黄水。最深的几道从肩膀斜劈到腰际,皮肉外翻,虽然敷了药,但边缘红肿得厉害。 “ 狗日的!到底是谁把孩子打成这样!”萧战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三娃手上动作不停,用浸了药水的棉签轻轻擦拭伤口,声音低沉:“打的人手很稳,每一道力道、间距几乎一样。这不是发泄式的殴打,是……有目的的刑罚。” 萧战盯着那些伤口,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肩胛骨附近一道已经开始愈合的旧疤。 孩子猛地一颤,醒了过来。 那双眼睛睁开时,萧战愣住了——不是孩童该有的懵懂或惊恐,而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孩子看见萧战,瞳孔缩了缩,整个人往墙角缩去,像只受惊的幼兽。 “别怕。”萧战尽量把声音放软——虽然效果不怎么样,他那破锣嗓子再怎么软也像砂纸磨墙,“老子不是坏人。告诉叔,谁把你抽成这样的?” 孩子不说话,只是发抖。 三娃叹口气:“四叔,这孩子送来三天了,轻易不愿说话。之前在城西善堂还能跟李奶奶说两句,伤口感染严重,用了咱们提取的那个‘青霉素’,烧是退了,但……” 他摇摇头,没说完。 萧战眯起眼睛,从怀里摸出块芝麻糖——早上从萧定邦那儿顺的,小家伙藏枕头底下,被他摸走了。 糖纸剥开,甜香飘出来。 孩子鼻子动了动,眼睛盯着糖,喉结上下滚动。 “想吃?”萧战把糖递过去,“说了谁打的,这糖归你。” 孩子的手微微抬起,又缩回去,眼神在糖和萧战脸上来回移动,满是挣扎。 萧战等了片刻,忽然又摸出样东西——是把巴掌长的匕首,牛皮鞘,柄上镶着颗蓝宝石,在医馆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不说?”他把匕首“锵”一声拔出来,刀身在孩子眼前晃了晃,“不说老子就把你阉了,送宫里当小太监。宫里缺人,正招呢。” 三娃急了:“四叔!您吓唬孩子干什么!” 孩子“哇”一声哭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他一边哭一边往后缩,背上的伤口蹭到墙壁,疼得直抽气。 “是、是尊者……净业尊者打的……”孩子断断续续地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萧战手一顿,把匕首插回鞘,糖塞进孩子手里:“净业尊者?什么来头?” 孩子攥着糖,像攥着救命稻草,抽噎着说:“是、是教里的尊者……每月十五,要、要抽三十鞭,叫‘洗业障’……” “洗业障?”萧战眉头皱成疙瘩,“什么狗屁教?” 孩子摇头,不敢再说,只低头小口小口舔糖,每舔一下都像在完成什么神圣仪式。 三娃重新给孩子上药,动作轻柔了许多。他看了眼萧战,低声道:“四叔,这孩子身上的伤,最旧的恐怕有些时间了。新伤叠旧伤,有些地方……伤口深及骨头。” 萧战没说话,伸手轻轻掀开孩子衣摆下缘。 腰侧,大腿,甚至小腿上,都有类似的鞭痕。 他数了数背上完整的鞭痕——八十一道。 整整八十一道。 “他娘的……”萧战骂了一句,站起身,在医馆里踱了两圈,忽然问,“三娃,青霉素还有多少?” “提纯出来的就一小瓶,大半用在他身上了。”三娃苦笑,“剩下一点,我留着应急。培养新一批至少还要十天。” “够用就行。”萧战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还在舔糖的孩子,“小子,你叫什么?” 孩子抬头,怯生生地说:“狗、狗儿……” “狗儿?”萧战咧嘴,“这名字好养活。狗儿,告诉叔,你是哪儿人?怎么落到那什么尊者手里的?” 狗儿舔了舔嘴唇,糖已经化完了,他小心地把糖纸折好,揣进怀里,才小声说:“徐、徐州……俺是徐州丰县柳树屯的。三年前,村里闹饥荒,爹娘把俺卖给一个过路的货郎,换了两斗高粱……”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但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八九岁的孩子——或许是这些话在心里重复了太多遍。 “货郎把俺带到京城,卖给了一个戴斗笠的大爷。大爷又把俺送进一个院子,那里有好多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五六岁……每天要背教规,背不会就没饭吃,还要挨打。” “教规?”萧战问,“什么教规?” 狗儿努力回忆,磕磕绊绊地背:“一、敬天地,尊师长;二、净身心,去业障;三、守密誓,不外传;四、献虔诚,得永生……一共十八条,俺、俺背不全。” 萧战和三娃对视一眼。 这听着像个邪教。 “那个净业尊者,长什么样?”萧战继续问。 狗儿身子一抖,眼中露出恐惧:“他、他总是戴着面具,青铜的,青面獠牙……声音很哑,像破锣。他每月十五来,亲自执鞭,打我们三十下。打之前要诵经,打完还要给我们喝符水,说能止痛祛病……” “符水?”三娃眉头紧皱,“什么颜色?什么味道?” “黑乎乎的,有点甜,喝完了浑身发软,想睡觉。”狗儿说,“每次喝完,伤口就不那么疼了,但、但脑子昏沉沉的,好多事儿记不清。” 三娃看向萧战:“四叔,可能是加了曼陀罗或者罂粟的麻醉剂。长期服用,会让人产生依赖,神智恍惚。” 萧战点头,又问:“狗儿,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狗儿眼圈又红了:“上个月十五,尊者来打鞭子。李二狗——就是跟俺一个屋的,背教规背错了一句,尊者生气了,多打了十鞭……李二狗没挺过去,当晚就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把李二狗拖出去的时候,俺假装睡着了,听见看守说……说要把尸体扔到乱葬岗喂野狗。俺、俺怕极了,正好那几天俺拉肚子,晚上总起夜,摸清了地窖的锁怎么开……” “前天晚上,趁看守喝醉了,俺撬了锁,从狗洞爬出来的。跑的时候被发现了,背上挨了一刀,跳进护城河才逃掉……后来、后来就晕在街边,被好心人送到这儿了。” 说完这些,狗儿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萧战沉默了很久。 三娃给孩子盖好被子,低声说:“四叔,这孩子能活下来,真是命大。背上的刀伤也很厉害。加上感染……要不是青霉素,恐怕……” “恐怕个屁。”萧战打断他,“老子的侄儿是神医,阎王爷敢收人?” 三娃苦笑,但心里暖烘烘的。 萧战拍拍狗儿的脑袋:“小子,好好养伤。伤好了,叔带你吃羊肉泡馍,管够。” 狗儿眼睛亮了亮,小声问:“真、真的?” “老子说话算话。”萧战咧嘴,“不过你得答应叔一件事——等伤好了,帮叔认认人。那个什么尊者,那些看守,还有一起关着的孩子,你能认出多少认多少。” 狗儿重重点头:“俺记得!俺记性好,教里三十多个孩子,俺都认得!” “好样的。”萧战站起身,“三娃,这孩子交给你了。用最好的药,吃最好的饭,老子出钱。” “四叔放心。” 萧战走出医馆,站在院子里,看着阴沉沉的天。 八十一道鞭痕。 每月十五的“洗业障”。 青铜面具的净业尊者。 还有那些喝了符水就昏昏沉沉的孩子。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净业教……”他喃喃自语,“老子倒要看看,你们净的是什么业!” 半个月后,狗儿能下地走动了。 背上的伤口结了痂,虽然依旧狰狞,但不再溃烂流脓。三娃每天给他换药,用的还是稀释过的青霉素药水——新一批青霉菌还没培养出来,这点存货得省着用。 这天晌午,萧战真来了,拎着狗儿的后脖领子就往外走。 “四叔!孩子伤还没好利索!”三娃追出来。 “走走路死不了。”萧战头也不回,“老子带他去吃羊肉泡馍,补补。” 狗儿被拎得脚不沾地,但眼睛亮晶晶的——羊肉泡馍,他只听村里老人说过,那是京城最好吃的东西。 龙渊阁斜对面有家“老马家泡馍”,店面不大,但味道正宗。老板是个回回,姓马,一脸大胡子,看见萧战进来,赶紧迎上来:“哎哟!萧太傅!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少废话,两碗泡馍,肉多放,馍掰细。”萧战把狗儿按在条凳上,自己大马金刀坐下。 马老板看了眼狗儿,这孩子瘦得脱相,但眼睛清亮,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干净。他笑呵呵应了声,转身去忙活了。 很快,两大海碗泡馍端上来。 汤色奶白,羊肉片厚实,粉丝晶莹,上面撒着葱花香菜,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狗儿看着碗,咽了口口水,但不敢动。 萧战把筷子塞他手里:“吃啊,等老子喂你?” 狗儿这才小心翼翼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味在嘴里爆开。他眼睛瞬间瞪大了,接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哭啥?”萧战皱眉,“不好吃?” “好、好吃……”狗儿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馍,“俺、俺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萧战心里不是滋味,但脸上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好吃就多吃点。吃完还有。” 他自己也埋头吃,呼噜呼噜的声音响彻小店。 马老板在柜台后看着,摇摇头,又盛了一小碟糖蒜送过来:“太傅,送的。” 萧战点头:“谢了。” 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萧战才状似无意地问:“狗儿,你刚才说,教里三十多个孩子,都关在地窖里?” 狗儿嘴里塞满了馍,含糊地点头:“嗯……地窖很大,分了四个屋子。俺和李二狗住三号屋,有八个孩子。” “地窖在哪儿?记得路吗?” 狗儿努力回忆:“俺、俺跑出来的时候是晚上,看不清……但记得院子门口有棵大槐树,歪脖子的。地窖入口在厨房灶台底下,挪开铁锅就能看见。” “大槐树,歪脖子……”萧战记下,“还有什么特征?” “院子在城南,离护城河不远,俺跳河的地方能看见城墙。”狗儿说,“还有……每月初一、十五,会有马车来接孩子。说是去‘听经’,但每次回来,都有孩子身上带伤。” “听经?”萧战挑眉,“在哪儿听?” 狗儿摇头:“不知道。他们蒙着我们的眼睛,坐很久的马车才到。那地方很安静,能听见钟声……像是寺庙。” 寺庙。 萧战心里一动。 京城寺庙不少,光城南就有七八座。能听见钟声的…… “还有,”狗儿放下筷子,小脸变得苍白,“上个月,尊者说……说要选十个‘仙童’献祭,换明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李二狗就是那时候开始背错教规的……他、他怕被选中。” “献祭?”萧战眼神一冷,“怎么献祭?” 狗儿身子抖起来:“不、不知道……但去年也选过,选了十个孩子,送走后再没回来。教里老人说,他们‘升仙’了……” “升仙?”萧战冷笑,“升他娘的狗屁!” 他“啪”地把碗砸在桌上,汤汁溅了一身。 店里其他食客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马老板赶紧过来:“太傅,怎么了?不合胃口?” “合,合得很。”萧战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老板,这孩子以后常来,记我账上。” 说完,拉起狗儿就走。 狗儿被他拽得踉跄,回头看了眼还剩大半碗的泡馍,满眼不舍。 萧战看见,又折回去,对马老板说:“碗给我端着,路上吃。” 马老板:“……” 于是,京城市面上出现了一幅奇景:镇国公萧太傅拎着个瘦小孩童,小孩手里捧着个大海碗,一边走一边扒拉泡馍,汤汁滴滴答答洒了一路。 路人纷纷侧目,但没人敢笑。 走到龙渊阁门口,碗也见底了。狗儿把碗还给马老板派来的伙计,小声对萧战说:“叔,俺、俺还想起来一件事……” “说。” “教里有个孩子,叫小宝,是京城本地人。他爹好像是个小官,具体什么官俺不知道,但有一次小宝偷偷跟俺说,他爹发现他在教里,很生气,要带他走……后来,后来小宝就不见了。” 狗儿声音越来越低:“俺问看守,看守说小宝‘回家了’。可、可俺觉得不对劲……小宝说过,他爹要是知道他在这种地方,会打死他的。” 萧战眼神更冷。 官员之子。 这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一个邪教能在京城隐匿三年,拐卖几十个孩子却没人深究——朝中有人。 “狗儿,”萧战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你想不想救那些还关在地窖里的孩子?” 狗儿重重点头:“想!” “好。”萧战拍拍他肩膀,“等伤全好了,叔带你认路。咱们去端了那狗屁教的老窝,把孩子们都救出来。” 狗儿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下去:“可、可是尊者很厉害,看守都有刀……” “刀?”萧战笑了,笑得森冷,“老子杀过的人,比他们见过的都多。” 第488章 睿王府秘议 当天下午,睿亲王府书房。 萧战把狗儿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李承弘,末了补了句:“这事,你们刑部、京兆尹都有责任。几十个孩子失踪三年,愣是没人查到底?” 李承弘脸色难看:“四叔,不是不查,是查不下去。每次有点线索,不是证人突然改口,就是证据莫名其妙消失。我怀疑……朝中有人庇护这个净业教。” “废话。”萧战撇嘴,“没当官的罩着,他们敢在京城这么搞?狗儿说了,有个孩子是官员之子。你查查,最近三年,京官家里有没有丢孩子的。” 李承弘点头:“我这就让人去查。不过四叔,这事恐怕不简单。献祭、升仙、洗业障……听着像是白莲教那一套。” “白莲教?”萧战皱眉,“那帮孙子不是早在太祖爷时候就剿干净了吗?” “明面上是剿干净了,但余孽难清。”李承弘叹道,“这些年各地偶尔还有白莲教活动的消息,只是不成气候。没想到……居然在京城藏得这么深。” 萧战“呸”了一口:“管他白莲教黑莲教,敢动孩子,老子就把他连根拔了!” 正说着,五宝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她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衣,走路没声,像只猫。 “四叔,殿下。”五宝躬身,“夜枭查到了些东西。” “说。” “城南歪脖子大槐树的院子,找到了。”五宝摊开一张草图,“是个三进宅院,户主登记的是一个叫‘周福’的商人,三年前病逝。院子现在由一个叫‘胡三’的管事打理,表面上是做绸缎生意,但进出货物大多是药材和粮食。” “药材?”萧战想起狗儿说的符水,“什么药材?” “曼陀罗、罂粟壳、麻黄……都是制作迷药、麻醉剂的原料。”五宝说,“夜枭的兄弟扮成货郎接近过胡三,他说这些药材是卖给慈济院的,做‘安神汤’。” 又是慈济院。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还有,”五宝继续,“夜枭盯了那院子三天,发现每月初一、十五,确实有马车来接孩子。马车出了城南,往西山方向去了。” “西山?”李承弘皱眉,“那边寺庙不少……大觉寺、龙泉寺、卧佛寺,都在西山。” “具体是哪座寺,还没查清。”五宝说,“马车进山后就不好跟了,容易暴露。不过……” 她顿了顿:“夜枭在山路口发现了这个。” 她掏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黑底金字,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莲花中心有个“净”字。 “净业教。”萧战接过木牌,掂了掂,“做工挺精细,不像普通邪教能有的。” 李承弘仔细看了看木牌:“这木材是紫檀,刻工是内务府匠人的手法。这牌子……恐怕是宫里流出去的。” “宫里?”萧战眼神一厉,“你是说,宫里有他们的人?” “不一定。”李承弘摇头,“内务府的匠人也接私活,只要钱给够。但这块牌子,普通邪教绝对用不起。这个净业教,财力不小。” 五宝点头:“夜枭查了胡三的账本——偷看的。他每月从慈济院领五百两银子,其中三百两用于‘供养尊者’,一百两买药材,剩下一百两是看守和管事的工钱。” “五百两?”萧战咋舌,“一个月五百两,一年就是六千两。养三十个孩子,用得着这么多钱?” “恐怕不止养孩子。”李承弘沉声道,“训练死士、购买武器、贿赂官员……这些才是大头。” 书房里一时沉默。 如果净业教真的在训练死士,那他们的目的就不仅仅是敛财或者邪教传播了。 而是……造反。 “四叔,”李承弘看向萧战,“这事得禀报父皇。涉及白莲余孽,又可能训练死士,已经不是普通的拐卖案了。” 萧战点头:“该报。不过皇上那边,你出面。老子现在一想到这事就冒火,怕控制不住骂娘。” 李承弘苦笑:“好,我去说。” 第二天,龙渊阁茶楼里热闹非凡。 新科进士们三五成群,喝茶闲聊——殿试结束了,授官还要等几天,正是最清闲的时候。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坐在二楼雅座,点了壶龙井,几样点心。 “听说了吗?”张文远压低声音,“宁王去守皇陵了。” 李慕白点头:“家父昨日下朝回来说的。宁王捐了半数家产充军饷,皇上开恩,让他去皇陵思过。” 陈瑜喝了口茶,没说话。 他想起殿试那天,宁王在朝堂上哭得涕泪横流的模样。那样一个亲王,说倒就倒了。 “要我说,宁王这是咎由自取。”张文远哼道,“强占民田、欺压百姓、科举舞弊……哪一条不够砍头的?皇上念及父子之情,只让他去守陵,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李慕白却摇头:“张兄,事情没这么简单。宁王倒台,背后牵扯多少人?那些跟他有往来的官员,现在怕是寝食难安。”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三人探头看去,只见萧战拎着个食盒,大摇大摆走进茶楼。掌柜的赶紧迎上去:“太傅!您怎么来了?” “怎么?老子不能来?”萧战把食盒往柜上一放,“给老子沏壶好茶,要碧螺春。再上几样点心,甜的。” “是是是,您楼上请!” 萧战上了二楼,扫了眼,看见陈瑜三人,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下。 “哟,三位进士爷,闲着呢?” 陈瑜三人赶紧起身行礼:“学生见过萧太傅。” “坐坐坐,别整这些虚的。”萧战摆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他娘的,渴死老子了。” 张文远好奇地问:“太傅,您这是……忙什么呢?” “忙什么?”萧战咧嘴,“忙着抓老鼠。” “老鼠?” “对啊,一窝大老鼠。”萧战抓起块绿豆糕塞嘴里,含糊地说,“专偷孩子的老鼠。” 陈瑜心中一动:“太傅说的是……最近京城孩子失踪的案子?” “你也知道?”萧战挑眉。 “学生听人议论过。”陈瑜说,“城南有个善堂,收留了不少流浪孩童。但据说……进去的孩子,很少有出来的。” 萧战眼神一凝:“哪个善堂?” “慈济院。”陈瑜说,“学生前几日去城南走访,想看看新政在民间的实施情况,路过慈济院,觉得有些古怪——明明是善堂,却大门紧闭,看守森严。问附近百姓,都说那地方邪性,让孩子绕道走。” 萧战和李慕白对视一眼。 慈济院。 又是慈济院。 “陈瑜,”萧战放下茶杯,“你这观察力可以。等授了官,去都察院吧,专门给老子查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陈瑜脸一红:“学生……学生怕是能力不足。” “能力不足就学。”萧战瞪眼,“老子当年大字不识几个,不也当上太傅了?你一个状元郎,怕什么?” 正说着,隔壁桌几个官员模样的中年人议论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宁王那八颗人头,有个是赵文渊的外甥。” “何止外甥,我听说宁王府的管事,有一半都跟赵文渊有牵连。这下好了,一锅端。” “要我说,皇上还是太仁慈。这种谋逆大罪,该诛九族才是。” “你懂什么?诛九族牵扯太大,朝局动荡,谁担得起?” 萧战听得冷笑,忽然大声说:“哟,几位大人聊得挺热闹啊?要不要过来一起聊?老子对诛九族这事,挺有心得。” 那几个官员回头,看见萧战,脸都白了,赶紧起身行礼:“下、下官见过萧太傅……” “免了。”萧战摆摆手,“刚才听你们说,皇上太仁慈?怎么,你们觉得该杀?” “不不不!”为首的一个胖子官员擦汗,“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萧战站起来,走到他们桌前,俯身盯着胖子,“你是觉得,宁王该杀,还是赵文渊该杀,还是……跟宁王有牵连的人都该杀?” 胖子腿都软了:“下官、下官……下官尿急……” “……瞧你这怂样!”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告诉你,该杀不该杀,皇上说了算。你们这些当官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整天嚼舌根。不然……”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老子把你们舌头拔了,下酒。” 几个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了。 萧战回到座位,陈瑜三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看见没?”萧战坐下,继续吃点心,“官场这些老油条,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都是墙头草。宁王得势时,他们巴结;宁王倒了,他们踩得比谁都狠。这种人,最该死。” 李慕白轻声道:“太傅,水至清则无鱼。官场如此,也是常态。” “常态个屁。”萧战哼道,“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想着‘常态’,才让那些蛀虫越蛀越深。要老子说,该刮骨疗毒的时候,就得下狠手。” 他顿了顿,看向陈瑜:“陈瑜,你记住——当官,可以圆滑,但不能没骨头。可以妥协,但不能没底线。要是哪天你变成刚才那种货色,老子亲自收拾你。” 陈瑜肃然:“学生谨记。” “记住就好。”萧战站起身,拍拍屁股,“行了,老子还有事,先走了。茶钱记我账上。” 说完,拎着食盒下楼了。 陈瑜三人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张文远才感慨:“萧太傅这人……真是与众不同。” 李慕白笑了:“何止与众不同,简直是官场异类。不过……大夏需要这样的异类。” 陈瑜点头。 他想起殿试那篇关于海运的文章。如果没有萧太傅的支持,他绝不敢写那种“离经叛道”的东西。 这个朝廷,需要改变。 而改变,需要萧战这样的人去冲,去闯,去打破那些陈腐的“常态”。 夜深了,龙渊阁医馆还亮着灯。 三娃在整理医案,狗儿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背上的伤口好了七成,新肉长出来了,粉嫩嫩的,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溃烂。 萧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酒壶。 “四叔?”三娃抬头,“这么晚了,您怎么……” “睡不着,找你喝酒。”萧战拉过把椅子坐下,把酒壶往桌上一放,“陪老子喝两杯。” 三娃苦笑:“四叔,我不会喝酒。” “不会就学。”萧战倒了兩碗,“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蛮子拼酒了。北境的烧刀子,一碗下去,喉咙像着了火,但爽!” 三娃无奈,接过碗,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 萧战哈哈大笑,自己干了一大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三娃才小声问:“四叔,那个净业教……您打算怎么查?” “先救人。”萧战说,“狗儿说了,地窖里还有三十多个孩子。晚一天,就可能多死一个。老子已经让夜枭去找了。” 三娃迟疑:“可是……打草惊蛇怎么办?那个净业尊者,还有背后的势力……” “惊就惊。”萧战冷笑,“老子就是要打草惊蛇。蛇不出来,怎么打七寸?” 他又喝了口酒,眼神凌厉:“三娃,你知道老子最恨什么吗?” 三娃摇头。 “老子最恨的,就是对孩子下手的人。”萧战声音低沉,“战场上,你杀我我杀你,那是各为其主,死也死得痛快。可对孩子……那些畜生,不配为人。” 三娃想起狗儿背上的伤口,心里也堵得慌。 “四叔,青霉素……我会尽快弄出来。”他郑重地说,“虽然现在产量低,但至少能救命。等工艺成熟了,我想在龙渊阁设个义诊处,专门给穷苦孩子治病。”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拍拍他肩膀:“好小子,有良心。不过三娃,你要记住——救人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把那些害人的人揪出来,让他们再也不能害人。” 他顿了顿,又说:“老子这些年,杀过很多人。有些该杀,有些……也许不该。但老子从不后悔。因为老子知道,每杀一个该杀的人,就能救很多不该死的人。” 第489章 鞭刑法会 狗儿背上的痂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时,他的话也像开了闸的河水,越来越多。 这天午后,萧战又拎着一包桂花糕来了医馆。三娃正在给狗儿换药,见萧战进来,狗儿眼睛一亮,脆生生叫了声:“萧叔!” “哎!”萧战应得痛快,把糕点扔给三娃,“给你俩带的。三娃你也吃点,瞧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以后怎么娶媳妇?” 三娃脸一红:“四叔,您又胡说。” 萧战拉过凳子坐下,看着狗儿背上的伤:“好得挺快。三娃,你这青霉素神了。” “是四叔给的手册神。”三娃老实说,“不过四叔,这青霉素提纯太难了。一百个瓦罐才出这么一小瓶,成本太高,没法推广。” “急什么,慢慢来。”萧战摆摆手,转向狗儿,“小子,今天精神不错啊。来,跟叔说说,那个什么净业教,平时都干些啥?” 狗儿拿起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吃着,边吃边说:“每月初一、十五,是‘法会’的日子。所有孩子都要被带到地窖上面的院子里,跪成一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尊者会站在高台上,穿着黑底金纹的法袍,戴着青铜面具。他先念经,念的是……嗯,‘人生而有罪,罪孽深重。鞭笞洗业,可得超生’。” 萧战眯起眼睛:“然后呢?” “然后就开始打。”狗儿声音低下去,“尊者亲自执鞭,是特制的藤鞭,浸过盐水。他一边打一边念咒,每打一下,旁边的教众就齐声喊:‘洗罪孽,得福报!’” 三娃听得眉头紧皱:“打多少下?” “每个孩子三十下。”狗儿说,“但背错教规的,或者‘心不诚’的,会加罚。李二狗……就是背错了一句,被打了四十下。” 他放下糕点,手微微发抖:“打完以后,伤口要抹香灰。尊者说那是‘仙药’,能止痛祛病,还能让伤口‘开出莲花’。” “香灰?”萧战嗤笑,“老子撒把香灰,能把你坟头草养得绿油油,你信不信?” 狗儿愣了愣,没听懂,但三娃听懂了,无奈地摇头。 萧战又问:“抹了香灰,然后呢?” “然后喝符水。”狗儿说,“黑乎乎的,有点甜。喝完了就犯困,伤口也不那么疼了。但、但第二天醒来,脑子昏沉沉的,好多事儿记不清。” 三娃插话:“四叔,应该是加了曼陀罗或者罂粟的麻醉剂。长期服用,会损伤神智,产生依赖。” “控制人的手段。”萧战冷笑,“那帮孙子,玩得挺花。” 狗儿继续说:“法会结束后,教众会排队‘供奉’。有钱的给银子,没钱的给粮食、布匹。尊者说,供奉越多,罪孽洗得越干净,死后能去‘极乐净土’。” “极乐净土?”萧战掏掏耳朵,“在哪儿?西天?老子送他们去西天倒快。” 三娃忍不住笑,又赶紧憋住。 狗儿看着萧战,忽然小声说:“萧叔,您跟教里的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教里的人,说话都阴森森的,看人的眼神像在看牲口。”狗儿认真地说,“您虽然说话凶,但眼睛里有光。而且……您给我糖吃,带我吃羊肉泡馍。” 萧战咧嘴,揉了揉狗儿的脑袋:“小子,有眼光。老子这叫真性情,他们那叫装神弄鬼。” 正说着,医馆外传来脚步声。 五宝闪了进来,还是一身黑衣,但今天没蒙面,露出一张清秀却冷峻的小脸。她看见萧战,躬身:“四叔。” “来得正好。”萧战招呼她坐下,“查得怎么样了?” 五宝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城南歪脖子槐树的院子,摸清楚了。三进宅院,地窖入口确实在厨房灶台下。平时有六个看守,两个在明,四个在暗。孩子们关在地窖里,分四个房间,每屋八到十人。” 她顿了顿:“初一、十五,会有马车来接孩子去‘听经’。马车往西山方向去,夜枭跟到山脚下,不敢再跟——山路太窄,容易暴露。” “西山……”萧战敲着桌子,“大觉寺、龙泉寺、卧佛寺……哪座寺这么大胆,敢跟邪教勾结?” “未必是寺庙。”五宝说,“西山还有不少山庄、别院,有些是朝中大臣的产业。夜枭正在排查。” 萧战点头,又问:“慈济院那边呢?” “慈济院的管事姓胡,叫胡三,是宁王旧部胡彪的堂弟。”五宝翻了一页,“慈济院每月从信徒那里收‘善款’,大概五百两。其中三百两上交,一百两买药材,剩下一百两是工钱和日常开销。” “药材流向查清了吗?” “查清了。”五宝眼神冷下来,“大部分流向了城南那个院子,还有一部分……流向了城西的百草堂。” 百草堂。 又是这个名字。 萧战想起赵文渊的供词——宁王走私生铁,就是通过百草堂转运的。 这个百草堂,水很深。 “四叔,”五宝继续说,“夜枭还查到,慈济院收养的孩子,有三分之一‘去向不明’。名义上是被人领养了,但领养记录全是假的。我怀疑……这些孩子,都被送进了净业教。”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狗儿,教里的孩子,都是怎么来的?” 狗儿放下糕点,努力回忆:“俺们屋八个孩子,有四个是慈济院送来的,两个是被拐卖的,一个是被爹娘卖掉的,还有一个……是自己跟着来的。” “自己跟着来?”萧战挑眉。 “嗯。”狗儿点头,“那个孩子叫小宝,他说他妹妹得了一种怪病,郎中说需要‘童子血’做药引。有个教里的人告诉他,只要加入净业教,诚心供奉,尊者就会赐下仙药,救他妹妹。” 萧战和三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用孩子的善良和亲情做饵,诱骗他们入教。 这手段,太毒了。 “后来呢?”三娃轻声问。 “后来……”狗儿声音低下去,“小宝来了三个月,一直求尊者赐药。但尊者总说‘心不够诚’,让他再多捐‘供奉’。小宝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捐了,最后……最后连他娘留给他的玉坠都捐了。” 他顿了顿,眼圈红了:“可尊者还是没给药。上个月,小宝听说妹妹病死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就被带走了,再没回来。” 医馆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 萧战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阳光正好,百姓来来往往,小贩吆喝,孩童嬉戏。 可就在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这样的悲剧? “狗儿,”萧战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教里像小宝这样的孩子,多吗?” 狗儿想了想:“俺知道的就有五个。有个孩子是秀才遗孤,家里穷,想读书考功名。教里的人骗他说,只要诚心供奉,尊者能保佑他中举。他就把自己‘献’给教里了。” “中举?”萧战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中他祖宗的举!” 他“砰”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老高。 三娃和五宝都吓了一跳。 狗儿缩了缩脖子,但没躲——这些天相处下来,他知道萧叔虽然脾气爆,但从不对他发火。 “四叔,”五宝轻声说,“夜枭还查到,净业教有个‘献祭’的仪式。每年秋收前,会选十个‘仙童’献祭,说是能换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献祭?”萧战眯起眼睛,“怎么献祭?” “据说是……溺死后埋进田里。”五宝声音更冷,“有个冀州的地主信了这个,去年给了五十两‘供奉’,换了个‘仙童’埋进自家田里。结果今年,他那块田的收成,真比别家多了三成。” “放他娘的狗屁!”萧战骂道,“这他娘是种田还是种人?多收三成?那是尸肥烧的!” 三娃脸色发白:“四叔,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些被献祭的孩子……” “死了。”萧战冷冷地说,“尸体埋在土里,烂了,化成肥了。那帮畜生,用孩子的命换粮食,还美其名曰‘升仙’。” 医馆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狗儿抱着膝盖,身子微微发抖。 萧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狗儿,叔问你——你想不想给李二狗报仇?想不想救那些还关在地窖里的孩子?” 狗儿重重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想!俺做梦都想!” “好。”萧战拍拍他肩膀,“那你帮叔一个忙。把你知道的,所有孩子的名字、来历、特征,都写下来。能写多少写多少。” 狗儿睁着大眼睛:“可是我不识字。” 萧战无语,忘了这一茬了。 他转向三娃:“他说,你给他写。” 三娃赶紧拿来笔墨纸张。 “李二狗,十岁,沧州人,爹娘饿死了,被货郎卖来的。背上有个胎记,像月牙。” “小宝,九岁,京城人,妹妹病死,自己想救妹妹来的。左耳后面有颗痣。” “柱子,十一岁,山东人,家里发大水,爹娘把他卖了换粮。个子高,力气大。” …… 他一口气说了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描述。 写到最后,手都在抖。 萧战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十七个孩子。 这只是狗儿一个屋知道的。 还有三个屋,还有别的院子,还有别的据点…… 这个净业教,到底祸害了多少孩子? “四叔,”五宝轻声说,“夜枭查到,净业教的总坛可能在冀州。京城这个院子,只是个分坛。” “冀州?”萧战皱眉,“具体哪儿?” “黑山县。”五宝说,“三年前,那里兴起了一个叫‘净业圣教’的邪教,教主自称‘无极老母转世’。信众过万,多是贫苦农民。” “无极老母转世?”萧战嗤笑,“老子看她像老王八转世!” 他收起那张纸,对五宝说:“继续查。我要知道黑山县的具体情况——县令是谁,驻军多少,教众分布,还有……那些被献祭的孩子,都埋在了哪儿。” “是。”五宝躬身。 萧战又看向三娃:“狗儿的伤,还要多久能好利索?” “再有个七八天,就能跑能跳了。”三娃说,“不过四叔,您不会真要带他去……” “不带他去,谁认路?谁认人?”萧战瞪眼,“放心,老子不会让他冒险。到时候让他远远指着就行。” 三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战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四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龙渊阁总店后院。 萧文瑾正在核对账目,算盘打得噼啪响。见萧战进来,她放下算盘,笑道:“四叔,您怎么有空过来?” “找你帮忙。”萧战拉过椅子坐下,把狗儿写的那张纸拍在桌上,“看看。” 萧文瑾拿起纸,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凝重:“这是……” “净业教祸害的孩子。”萧战沉声道,“狗儿记得的,就这十七个。还有二十多个,他记不清了。” 萧文瑾深吸一口气:“四叔,您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萧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以龙渊阁的名义,在城南、城西各设一个‘寻亲处’,专门帮人找失踪的孩子。把这份名单贴出去,让家里丢孩子的来认。” 萧文瑾点头:“这个简单。第二件呢?” “第二件,”萧战眼神冷下来,“查查朝中哪些大臣,跟慈济院、百草堂有往来。尤其是……捐过钱、题过字、挂过名的。” 萧文瑾迟疑:“四叔,这个……恐怕会得罪很多人。” “得罪就得罪。”萧战哼道,“老子得罪的人还少吗?不差这几个。大丫,你记住——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碰。跟孩子命沾边的钱,碰了,就得做好掉脑袋的准备。” 萧文瑾肃然:“我明白。四叔放心,龙渊阁的账目清白,从没跟慈济院、百草堂有过生意往来。” “我知道。”萧战语气缓和了些,“所以这事交给你,我放心。另外,你再帮我查个人——黑山县令。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来路,跟净业教什么关系。” “黑山县令?”萧文瑾想了想,“我记得……好像是周延儒的门生?” 周延儒。 又是这个名字。 萧战眼神一厉:“确定?” “不确定,但听说过。”萧文瑾说,“前年吏部考核,黑山县令得了‘优’,据说就是周延儒保荐的。四叔,您怀疑……” “老子谁也不怀疑,老子只查证据。”萧战站起身,“你继续忙,我去趟睿王府。” “四叔慢走。” 萧战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丫,寻亲处的事,抓紧办。早一天找到,也许就能多救一个孩子。” “我这就去安排。” 萧战离开龙渊阁,骑马往睿王府去。 路上经过慈济院,他勒马停了一会儿。 那是一座三进的院子,粉墙黛瓦,看着挺气派。门口挂着匾额,上书“慈济善堂”四个大字,落款是——周延儒。 萧战冷笑。 题字题到邪教窝点上了。 这老小子,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装糊涂。 不管是哪种,都得付出代价。 睿王府书房里,李承弘正在看冀州送来的公文。 见萧战进来,他放下公文,苦笑道:“四叔,您来得正好。冀州总督报上来的,说黑山县的‘净业圣教’是‘民间善教’,‘安抚流民,劝人向善’。” 萧战接过公文,扫了几眼,直接摔在地上:“善教?善他姥姥!” 李承弘无奈:“四叔,您别急。这事……没那么简单。” “简单?”萧战瞪眼,“三十多个孩子被关在地窖里挨鞭子,每年还有十个被活埋献祭,这叫简单?” 李承弘叹口气,从书案下又拿出一份密报:“您看看这个。” 萧战接过,是夜枭查到的黑山县详情。 黑山县,冀州最穷的县之一。三年前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就在那时,一个叫“无极老母”的女人出现了,她自称是佛祖座下童子转世,能呼风唤雨,治病救人。 她先在黑山县设粥棚,施粥舍药,收拢了大批流民。然后宣扬“净业圣教”的教义——人生而有罪,需通过鞭打、饿饭、献财来赎罪。赎够了,死后能升极乐净土。 “教里发粥,比官府施的稠。”李承弘指着密报上的一句话,“四叔,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官府无能。”萧战冷哼。 “不止。”李承弘摇头,“意味着在百姓眼里,净业教比官府更可靠,更值得信赖。现在黑山县,教众过万,县令是教徒,县衙柱子上都贴着教符。您说,怎么查?怎么剿?” 萧战沉默。 他知道李承弘说得对。 邪教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有多邪恶,而是它能抓住人心的弱点——贫苦、疾病、绝望。当你吃不饱饭、看不起病、看不到希望时,有人告诉你,只要信教就能得救,你会不信吗? “那怎么办?”萧战问,“就这么看着他们祸害孩子?” “当然不是。”李承弘正色道,“但要讲究方法。硬剿,只会激化民变,让那些被蒙蔽的百姓以为朝廷要镇压‘善教’。到时候,恐怕会出大乱子。” 萧战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李承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暗中查证,收集罪证。尤其是献祭孩童、虐待致死的证据。只要证据确凿,就能公开剿灭,让百姓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第二呢?” “第二,釜底抽薪。”李承弘眼神锐利,“净业教能吸引信众,靠的是施粥舍药。那我们就比他们做得更好——朝廷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派太医义诊。等百姓吃饱了,病好了,谁还信那些鬼话?” 萧战想了想,点头:“这法子不错。不过……朝廷那些老爷,舍得开仓放粮?” 李承弘苦笑:“所以需要父皇下旨。四叔,这事我得进宫面圣。您那边……先别打草惊蛇,继续查证据。尤其是京城这个院子,得盯紧了,别让他们转移孩子。” “放心。”萧战咧嘴,“老子已经让五宝把那儿围成铁桶了。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瑾的声音响起:“睿王殿下,萧太傅,皇上传二位进宫。” 李承弘和萧战对视一眼。 看来,皇上也坐不住了。 养心殿里,气氛凝重。 老皇帝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冀州总督报的“民间善教”,一份是李承弘刚递上来的“邪教虐童”。 几位重臣分列两旁,个个面色严肃。 “都说说吧。”老皇帝开口,声音疲惫,“这个净业圣教,该怎么处置?” 周延儒率先出列:“皇上,臣以为,净业圣教虽行事有些偏激,但毕竟安抚流民,劝人向善。若贸然镇压,恐伤民心,激起民变。不如……招安。” “招安?”萧战“噌”地站起来,“周大人,您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鞭打孩童,活埋献祭,这叫‘劝人向善’?” 周延儒脸一沉:“萧太傅,注意言辞!本官只是就事论事。冀州连年灾荒,流民遍地,净业教能维持地方稳定,已是功德一件。至于那些传闻……未必属实。” “未必属实?”萧战冷笑,从怀里掏出狗儿写的那张纸,拍在周延儒面前,“这十七个孩子的名字,都是假的?他们背上的鞭伤,也是假的?” 周延儒接过纸,看了几眼,脸色微变,但仍强辩:“这、这只是片面之词……” “片面之词?”萧战转身,对老皇帝拱手,“皇上,臣请旨,即刻搜查城南慈济院和那处院子。若查无实据,臣愿领罪。若查实了……” 他环视众臣,一字一顿:“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不留。” 殿内一片寂静。 几个大臣交换眼神,都没说话。 这时,刑部尚书出列:“皇上,臣以为萧太傅所言有理。事关孩童性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应立刻查办。” 兵部尚书也道:“臣附议。邪教蛊惑人心,训练死士,久必生乱。宜早除之。” 但还有几个大臣反对,理由无非是“恐激民变”“证据不足”“应从长计议”。 老皇帝听着,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萧战。” “臣在。” “朕给你三天时间。”老皇帝说,“三天内,查到确凿证据。若查到了,朕准你抓人。若查不到……” 他顿了顿:“你就去冀州,给朕剿了这个净业教。但记住——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激起民变。” 萧战咧嘴:“臣领旨!” 周延儒急道:“皇上,这……” “周爱卿。”老皇帝打断他,“你题字的那块‘慈济善堂’的匾额,朕已经让人摘了。以后题字,擦亮眼睛。” 周延儒脸色一白,跪倒在地:“臣……臣知罪。” 老皇帝摆摆手:“都退下吧。朕累了。” “臣等告退。” 走出养心殿,萧战追上李承弘:“承弘,谢了。” 他知道,刚才在殿上,李承弘虽然没说话,但刑部、兵部两位尚书站出来支持,肯定有他的功劳。 李承弘苦笑:“四叔,我只能帮到这儿了。三天……时间太紧了。” “紧什么紧?”萧战咧嘴,“三天够了。老子已经让五宝去准备了,今晚就动手。” “今晚?”李承弘一惊,“会不会太急?” “急才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萧战眼神凌厉,“等他们反应过来,把孩子转移了,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他拍拍李承弘的肩膀:“放心,老子有分寸。你就在家等消息吧。” 说完,大步走了。 李承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个四叔,永远是这么雷厉风行。 但也许……正是需要这样的人,才能撕开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 第490章 夜袭前的准备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龙渊阁医馆后院,却是一片肃杀。 五宝带来了二十个夜枭的好手,全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但个个眼神锐利,动作敏捷。他们穿着黑色夜行衣,腰佩短刀,背挎弩箭,安静地列队站立。 萧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那张院子草图。 “都听好了。”他声音低沉,“目标,城南歪脖子槐树院子。地窖里关着三十多个孩子,六个看守。我们的任务——第一,救出所有孩子;第二,活捉看守;第三,搜查罪证。”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记住,孩子优先。谁要是伤了一个孩子,老子剁他一只手。明白吗?” “明白!”二十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但透着杀气。 三娃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药箱:“四叔,我也去。孩子们可能有伤,需要及时处理。” 萧战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怕。”三娃老实说,“但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萧战咧嘴:“好小子,有骨气。五宝,分两个人保护他。” “是。” 狗儿也跑出来了,抓着萧战的衣角:“萧叔,俺、俺也想去。俺认得路,认得人。” 萧战蹲下身,看着他:“狗儿,你还小,这种事儿……” “俺不怕!”狗儿挺起小胸脯,“俺要给李二狗报仇!要救柱子、小宝他们!” 萧战沉默了片刻,拍拍他脑袋:“行,带你去。但你要答应叔——乖乖待在马车里,不许下车,不许乱跑。能做到吗?” “能!”狗儿重重点头。 萧战站起身,对众人说:“出发。” 二十二人,分乘四辆马车,趁着夜色,驶向城南。 马车里,萧战闭目养神。 五宝坐在他对面,擦拭着匕首。 三娃抱着药箱,手微微发抖。 狗儿趴在小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道,小脸绷得紧紧的。 “四叔,”五宝忽然开口,“如果……如果院子里没有孩子怎么办?” “没有?”萧战睁眼,咧嘴一笑,“那老子就把那院子烧了,把看守的腿打断,扔进护城河喂鱼。” 五宝也笑了。 她知道,四叔说到做到。 马车在离院子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 众人下车,隐入黑暗。 五宝打了个手势,夜枭的人四散分开,像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院子。 萧战带着三娃和狗儿,躲在街角的阴影里。 狗儿指着那扇黑漆大门,小声说:“就是那儿。厨房在第二进院子东厢房,地窖入口在灶台下。” 萧战点头,对五宝说:“你带十个人,翻墙进去,先解决看守。记住,要活的。” “是。” 五宝一挥手,十个夜枭成员像狸猫般蹿上墙头,翻入院内。 很快,里面传来几声闷哼,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不到一炷香时间,院门从里面打开。 五宝探出头,比了个手势。 萧战带着三娃和狗儿走进去。 院子里,六个看守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躺在地上哼哼。五宝的人已经控制了整个院子。 “地窖在哪儿?”萧战问。 狗儿指着厨房:“那儿!” 众人走进厨房,挪开灶台上的大铁锅,果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有台阶通往地下。 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排泄物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三娃脸色一白,差点吐出来。 萧战面不改色,点了根火把,率先走下去。 五宝紧随其后。 地窖很深,走了二十多级台阶才到底。下面是个宽敞的空间,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愣住了。 四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里关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群受惊的小兽,蜷缩在笼子角落里,眼神麻木。 墙壁上挂着鞭子、铁链、镣铐。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还有散落的香灰。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碗,碗里是黑乎乎的、已经发馊的糊状物。 “他娘的……”萧战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狗儿从后面冲过来,扑到一个笼子前,抓着铁栏杆喊:“柱子!柱子!俺是狗儿!俺来救你们了!” 笼子里,一个瘦高的男孩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狗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狗、狗儿?你还活着?” “活着!萧叔救了俺!”狗儿回头,“萧叔,快开锁!快!” 五宝上前,用匕首撬开锁头。 笼门打开,孩子们却不敢出来,只是惊恐地看着他们。 三娃放下药箱,柔声说:“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我是大夫,给你们检查身体,好不好?” 他拿出几块芝麻糖,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盯着糖,喉结滚动,但还是不敢动。 狗儿急了,冲进笼子,拉着柱子的手:“柱子,走!跟俺走!萧叔是好人,带咱们出去!” 柱子被他拉着,踉跄走出来。其他孩子见状,也慢慢跟着出来。 四个笼子,三十三个孩子。 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四岁。 个个瘦得皮包骨,身上都有鞭痕。 那个四岁的孩子,路都走不稳,被三娃抱在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萧战看着这些孩子,拳头攥得死紧。 他走到那些看守面前,一脚踹翻一个:“说,尊者是谁?在哪儿?” 看守哆嗦着,不敢说话。 五宝拔出匕首,抵在他脖子上:“说。” “我、我说……”看守哭丧着脸,“尊者每月初一、十五来,平时不住这儿。他、他在西山有个庄子,具体哪儿……我也不知道,只有胡管事知道。” “胡管事呢?” “今、今天不在,去慈济院对账了。” 萧战眼神一冷:“慈济院……五宝,分一半人去慈济院,抓胡三。要活的。” “是。” 五宝点了十个人,转身就走。 萧战又看向那些孩子,对三娃说:“先把孩子们带回龙渊阁,治伤,吃饭,洗澡。狗儿,你帮着认人,把名字都记下来。” 狗儿重重点头:“嗯!” 三娃抱起那个四岁的孩子,对萧战说:“四叔,这些孩子……需要好好调养。尤其是心理上的创伤,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萧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就养他们一辈子。龙渊阁养不起,老子养。老子有的是钱,有的是地,还养不起几十个孩子?” 三娃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孩子们被一个个带出地窖,送上马车。 那个四岁的孩子趴在三娃肩上,忽然小声问:“叔……有馍馍吃吗?” 三娃鼻子一酸:“有,管够。” 孩子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萧战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远去,又回头看了眼这个魔窟。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森冷。 净业教。 无极老母。 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黑手。 一个都跑不了。 他发誓。 第491章 顺藤摸瓜 五宝带人扑到慈济院时,胡三正搂着账本打瞌睡。 这位慈济院的管事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绸缎褂子,手指上戴了个碧玉扳指,看着倒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夜枭的人破门而入时,他刚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慈济院撒野!”胡三挣扎着喊。 五宝走上前,蹲下身看着他:“胡管事,认识这个吗?” 她掏出那块刻着莲花和“净”字的木牌。 胡三脸色一变,但随即强作镇定:“不、不认识。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官!” “报官?”五宝笑了,笑容很冷,“好啊,正好刑部的人就在外面等着。胡管事,你是想在这儿说,还是想去刑部大牢说?” 胡三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上一副委屈表情:“姑娘,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个管账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慈济院是善堂,收留孤儿,朝廷都知道的……” “收留孤儿?”五宝打断他,“那地窖里那三十三个孩子,也是‘收留’的?” 胡三脸色煞白,说不出话了。 五宝站起身,对手下说:“带走。仔细搜,账本、信件、名册,一张纸都不能少。” 夜枭的人迅速搜查,很快从胡三床下的暗格里翻出几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沓往来信件。 五宝翻了翻账册,眼神越来越冷。 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供奉”白银三百两;某年某月某日,购曼陀罗五十斤,罂粟壳三十斤;某年某月某日,供奉“尊者法事”费用一百两…… 而往来信件里,有几封的落款,让五宝瞳孔一缩。 周延儒。 这位礼部尚书,不仅给慈济院题过字,还曾亲笔写信给胡三,询问“善款使用情况”,并“勉励其多行善举”。 五宝收起信件,对胡三说:“胡管事,看来你后台挺硬啊。走吧,有人想见你。” 胡三被塞进马车,押往龙渊阁。 龙渊阁后院有个地窖,原是储藏冰块用的,冬天储冰,夏天取用。此刻,这里成了临时审讯室。 胡三被绑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跳动,映着他惨白的脸。 萧战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胡三,是吧?”他扔了颗花生进嘴,“知道老子是谁吗?” 胡三咽了口唾沫:“知、知道,萧太傅。” “知道就好。”萧战咧嘴,“那你也该知道,老子这人,没什么耐心。我问,你答。答得好,少受罪;答不好……”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老子在北境审蛮子,有一百种法子让人开口。你想试试哪种?” 胡三腿开始抖:“太、太傅,我就是个管账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管账的?”萧战挑眉,“那账册上记的‘供奉’‘药材’‘法事’,是什么?” “那、那是慈济院的正常开销……”胡三声音发颤,“供奉是善信捐的,药材是给孩子们治病用的,法事是请和尚念经祈福……” “放你娘的屁!”萧战一脚踹翻桌子,花生撒了一地,“曼陀罗、罂粟壳是治病的?你当老子是傻子?” 他走到胡三面前,俯身盯着他:“那些孩子背上的鞭伤,是你打的?” “不、不是我!”胡三赶紧摇头,“是、是尊者……” “尊者在哪儿?” “不、不知道……尊者每月初一、十五才来,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 萧战冷笑,从怀里掏出那几封周延儒的信,在胡三面前晃了晃:“那你主子,总知道在哪儿吧?” 胡三看见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是……” “周延儒给你的信。”萧战一字一顿,“胡三,你一个慈济院管事,能让礼部尚书亲自写信关照,面子不小啊。” 胡三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萧战直起身,对旁边的五宝说:“去,把狗儿带来。” 很快,狗儿被带进来。他看见胡三,小脸一绷,指着他说:“萧叔,就是他!他就是胡管事!每月初一、十五,都是他带尊者来地窖的!” 胡三看见狗儿,像见了鬼:“你、你不是跑了吗……” “托你的福,没死成。”狗儿恨恨地说,“李二狗死了,柱子他们还在笼子里关着。胡管事,你晚上睡得着吗?” 胡三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萧战拍拍狗儿的头:“好孩子,先出去吧。” 狗儿瞪了胡三一眼,转身走了。 萧战重新坐下,看着胡三:“现在,能说了吗?” 胡三闭上眼,半晌,才嘶哑着开口:“我说……我都说……” 胡三的供词,让萧战越听越心惊。 净业教,或者说“净业圣教”,三年前由一位自称“无极老母”的女人在黑山县创立。这女人真名叫白莲姑,原是冀州一个跳大神的巫婆,后来不知怎么得了些邪门歪道的秘籍,开始装神弄鬼。 最初只是骗些香火钱,后来赶上冀州大旱,流民遍地,她便趁机宣扬“人生而有罪,需赎罪才能得救”的歪理,吸引了大批信众。 “教里分三级。”胡三声音低沉,“最底层是‘信众’,就是普通老百姓,每月交供奉,参加法会。中间是‘护法’,负责维持秩序,惩戒‘不诚’者。最上面是‘尊者’,一共三位,分管冀州、京城和江南。” “京城的尊者,是谁?”萧战问。 “我不知道真名,只知道代号‘青面尊者’,总是戴着青铜面具。”胡三说,“他是三年前从冀州总坛派来的,负责在京畿一带发展信众,收集‘仙童’。” “仙童就是那些孩子?” “是。”胡三点头,“尊者说,童子身最洁净,最适合‘洗业障’。每月鞭打三十下,是在帮他们消除前世罪孽。等罪孽洗清了,就能‘升仙’……” “升仙就是活埋?”萧战冷笑。 胡三身子一抖:“是……每年秋收前,会选十个罪孽洗得最干净的仙童,献祭给土地神,换明年风调雨顺。去年……埋了十个,今年本来也选了十个,但狗儿跑了,只剩九个。” 九个。 萧战拳头攥紧:“名单呢?” 胡三颤巍巍地说:“在、在尊者那里。我只负责账目和药材供应,孩子的事……不归我管。” “那谁管?” “看守头目,叫王疤瘌,脸上有刀疤那个。”胡三说,“孩子们都是他经手的。拐卖的、买来的、骗来的……他都清楚。” 萧战看向五宝,五宝点头:“王疤瘌已经抓了,在隔壁关着。” “带过来。” 很快,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被押进来。他看见胡三,啐了一口:“没卵子的东西,这就招了?” 萧战走到他面前,盯着他脸上的疤:“王疤瘌?名字挺贴切。说说吧,那些孩子,都是哪儿来的?” 王疤瘌梗着脖子:“老子不知道!” “不知道?”萧战笑了,从腰间拔出匕首,“老子专治不知道。” 他示意手下按住王疤瘌,自己蹲下身,用匕首尖轻轻划开王疤瘌的裤腿。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王疤瘌浑身一颤。 “人身上有两百零六块骨头。”萧战慢悠悠地说,“老子在北境跟蛮子学的,能一块一块拆下来,人还不死。你想从哪块开始?” 王疤瘌脸色发白,但仍咬牙:“你、你敢!我是净业教护法,老母会保佑我……” “保佑你?”萧战手上一用力,刀刃刺入皮肉,“你看她现在保不保佑你?” 鲜血渗出来。 王疤瘌惨叫一声。 萧战手上不停,匕首慢慢往上划,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先从胫骨开始吧。这块骨头拆了,腿就废了,但人还能活。然后是腓骨、髌骨、股骨……一块一块来,不着急。” “我说!我说!”王疤瘌终于崩溃了,“孩子、孩子有的是慈济院送来的,有的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还有的是被骗来的……” “具体点。” “慈济院每月送五到八个,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人牙子那边,一个男孩五两银子,女孩三两。骗来的……多是家里有病患或者想求功名的,教里派人去忽悠,说入教能治病、能中举,他们就自己把孩子送来了。” 王疤瘌喘着粗气,继续交代:“去年献祭的十个孩子,五个是慈济院来的,三个是买的,两个是骗来的。尸体……埋在城南刘地主家的田里。” “刘地主知道是活埋吗?” “知道。”王疤瘌点头,“尊者跟他说,仙童升仙,肉身化土,能肥田。刘地主信了,还多给了十两‘谢礼’。” 萧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人间地狱。 这就是人间地狱。 “尊者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西山庄子。”王疤瘌说,“具体位置我不知道,只有胡三知道。每月初一、十五,胡三去接他。” 萧战看向胡三。 胡三赶紧说:“在西山卧佛寺后面的‘清风山庄’。那是周尚书的别院,借给尊者用的。” 周延儒。 又是他。 萧战站起身,对五宝说:“看紧他们。我去趟睿王府。” 睿王府书房,李承弘听完萧战的汇报,脸色铁青。 “周延儒……”他喃喃道,“难怪他一直阻挠查案,原来他自己就是保护伞。” 萧战冷笑:“何止保护伞,根本就是同伙。清风山庄是他的别院,借给邪教头目住;慈济院他题字捐钱;胡三和他有书信往来……这一桩桩一件件,够他死十次了。” 李承弘皱眉:“但周延儒是礼部尚书,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牵一发动全身。” “那就不动?”萧战瞪眼,“等他继续祸害孩子?” “当然要动。”李承弘沉声道,“但要动得巧妙。四叔,您先别打草惊蛇,我这就进宫面圣。周延儒的事,得父皇定夺。” 萧战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不过西山那个庄子,老子得先端了。那个青面尊者,必须抓到。” “需要人手吗?” “不用。”萧战咧嘴,“夜枭够用了。再说,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殿下,周尚书求见。”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 “请他进来。”李承弘整理了一下衣冠。 很快,周延儒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见萧战,还拱手行礼:“萧太傅也在啊,巧了。” 萧战抱着胳膊,斜眼看他:“周大人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周延儒笑道:“确实有事。听说萧太傅昨夜端了城南一处院子,救出三十多个孩子?这可是大功德啊。” 消息传得真快。 萧战眯起眼睛:“周大人消息挺灵通。” “哪里哪里,职责所在。”周延儒捋着胡须,“那些孩子,现在安置在何处?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慈济院那边,还能收容一些……” “不用了。”萧战打断他,“孩子们在龙渊阁,吃得好住得好,不劳周大人费心。” 周延儒笑容不变:“那就好,那就好。不过萧太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些孩子,毕竟来历不明。有些可能是被拐卖的,有些可能是自己走失的。依下官之见,还是该交给官府,统一安置,寻访亲人。龙渊阁虽是善心,但毕竟不是官府,名不正言不顺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要把孩子控制在自己手里。 萧战笑了:“周大人说得对。那这样,明天我就把孩子送到刑部去,让刑部帮着寻亲。周大人觉得如何?” 周延儒脸色微变:“刑部……刑部事务繁忙,恐怕顾不上这些小事。不如交给京兆尹……” “京兆尹不行。”萧战摇头,“京兆尹连孩子失踪都查不明白,还能指望他们寻亲?还是刑部靠谱。正好,胡三、王疤瘌那几个人,也要移交刑部。一并办了,省事。” 周延儒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萧战这么干脆,直接要把人和孩子都交给刑部。 刑部尚书是皇上的人,跟他不是一路。 “萧太傅思虑周全。”周延儒干笑两声,“那下官就不多言了。只是……那些孩子毕竟受了惊吓,还是该以安抚为主。若是急着寻亲,恐怕会适得其反。” “周大人放心。”萧战咧嘴,“老子最会安抚人了。不信你问问胡三、王疤瘌,老子安抚得他们服服帖帖的。” 周延儒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李承弘适时开口:“周大人今日来,还有别的事吗?” “哦,差点忘了。”周延儒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这是关于春闱后续事宜的章程,请殿下过目。” 李承弘接过,翻了翻,点头:“有劳周大人。我会仔细看的。” “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周延儒拱手,“告辞。”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 等他走了,萧战才嗤笑:“老狐狸,坐不住了。” 李承弘放下奏折,脸色凝重:“四叔,他这是来探口风的。看来,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知道更好。”萧战眼中寒光一闪,“老子就喜欢看他们狗急跳墙。” 深夜,西山。 清风山庄坐落在卧佛寺后山,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位置隐蔽,易守难攻。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富家别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显得静谧祥和。 但夜枭的探子已经摸清了里面的情况——庄子里有二十多个护院,都是练家子。后院有座小楼,青面尊者就住在那里。 萧战带着三十个夜枭好手,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山庄外围。 五宝跟在他身边,低声汇报:“四叔,都查清楚了。护院分两班,子时换岗。现在是亥时三刻,还有一刻钟换岗,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萧战点头:“按计划,你带十个人解决护院,我带人去抓尊者。记住,尽量不要杀人,要活的。” “明白。” 五宝一挥手,十个夜枭成员像影子般散开,消失在黑暗中。 萧战带着剩下的人,绕到山庄后墙。墙高两丈,上面还插着碎瓷片。但对夜枭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两根带钩的绳索抛上去,牢牢勾住墙头。众人依次攀爬,翻墙而入。 落地后,萧战打了个手势,众人分头行动。 他带着五个人,直奔后院小楼。 小楼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伏案写字。 萧战示意手下包围小楼,自己轻轻推开房门。 门没锁。 屋里,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笔,正在抄写经文。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来了?”声音嘶哑,像破锣。 萧战咧嘴:“等你很久了。” 青面尊者放下笔,缓缓起身:“萧太傅,久仰大名。” “少废话。”萧战拔出横刀,“是自己摘面具,还是老子帮你摘?” 青面尊者笑了,笑声很难听:“萧太傅,你知道你闯的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贼窝。” “不。”青面尊者摇头,“这里是圣教的京城分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虔诚的信徒。你动了我,就是与万民为敌。” “万民?”萧战嗤笑,“就你们这些拐卖孩子、活埋人命的畜生,也配叫民?” 青面尊者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些孩子,是在赎罪。他们前世造孽,今生受苦,是天道循环。我鞭打他们,是在帮他们消业。献祭他们,是在助他们升仙。你救了他们,反而是害了他们,让他们继续背负罪孽,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歪理,他说得理直气壮。 萧战听得怒火中烧,但面上反而笑了:“照你这么说,老子这辈子杀了不少人,罪孽深重。你是不是也该帮老子消消业?” 青面尊者愣了一下。 萧战提着刀往前走:“来啊,鞭子呢?盐水呢?老子今儿就站这儿,让你打个够。打完了,老子送你去见阎王,看看是他判你下油锅,还是让你升仙。” 青面尊者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书案下的机关。 但萧战动作更快。 刀光一闪。 “咔嚓!” 书案被劈成两半,机关暴露出来——是个报警用的铜铃。 青面尊者见势不妙,转身就想从窗户跳出去。 萧战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椅子飞过去,砸中他的后背。青面尊者踉跄一步,还没站稳,萧战已经到了他身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扯下他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五十多岁的男人的脸,苍白,瘦削,眼神阴鸷。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萧战咧嘴,“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 青面尊者挣扎着:“你、你敢动我?周尚书不会放过你的!” “周延儒?”萧战冷笑,“他现在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你?” 他拖着青面尊者走出小楼。 外面,战斗已经结束。二十多个护院全被制服,捆在地上。五宝带着人正在搜查庄子。 “四叔,找到些东西。”五宝递过来几本册子。 萧战接过翻看,眼神越来越冷。 一本是“仙童名册”,记录着三年来被净业教控制的一百二十七个孩子的姓名、年龄、来历、去向。其中,三十七个已经“升仙”,也就是被献祭了。 一本是“供奉账册”,记录着京城信众的供奉明细。萧战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朝中官员、富商巨贾、甚至还有几个皇亲国戚。 还有一本,是“护法名册”,记录着净业教在京城及周边的人员名单。胡三、王疤瘌都在上面,还有一些萧战没想到的人。 “好,很好。”萧战合上册子,“这下证据齐了。” 他看向青面尊者:“还有什么要说的?” 青面尊者面如死灰,但仍咬牙:“萧战,你以为你赢了?圣教遍布天下,信众百万。你今天动了我,明天就会有千千万万的信徒来找你报仇!” “百万?”萧战笑了,“那老子就杀百万。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杀到没人敢信你们这狗屁教为止。” 他示意手下:“带走。和胡三、王疤瘌关一起。明天,老子带他们上朝,让皇上和满朝文武看看,这帮畜生长什么样。” 青面尊者被拖走了。 萧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看似祥和的庄子,心里却沉甸甸的。 一百二十七个孩子。 三十七个已经死了。 剩下的,虽然救出来了,但心里的伤,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有些人的贪婪,有些人的愚昧,有些人的冷漠。 “四叔,”五宝走过来,“都搜查完了。还发现一个地窖,里面有些……刑具。” 萧战点头:“封存,作为证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但有些黑暗,不是天亮就能驱散的。 需要有人去撕,去扯,去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污秽,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哪怕,会溅一身血。 也值。 萧战深吸一口气,对众人说:“收拾干净,回城。今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第492章 牢狱拷问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地牢,湿冷的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 青面尊者被特制的铁链锁在墙上,四肢张开成“大”字。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已经被摘掉,露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此刻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沫,但眼神依旧阴鸷顽固。 萧战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里的横刀。刀身上的血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是刚才给这老小子“松松筋骨”时溅上的。 “还嘴硬?”萧战把擦刀的布扔到一边,抬眼看他,“一百二十七个孩子,三十七个死了,剩下的都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你晚上睡觉不做噩梦?” 青面尊者啐出一口血沫,嘶哑地笑了:“噩梦?那些孩子是在赎罪!他们前世造孽,今生受苦是应该的!我打他们是在帮他们洗清罪孽,送他们升仙是超度!萧太傅,你这是在阻挠天道轮回!” “天道轮回?”萧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刀尖挑起他的下巴,“那老子今天就让你轮个回——说说吧,冀州总坛在哪儿?无极老母是谁?还有哪些官员跟你们勾结?” “你休想!”青面尊者梗着脖子,“圣教信众百万,遍布天下!你以为抓了我,杀了几个小喽啰,就能灭了圣教?做梦!百姓苦朝廷久矣,人心向背,岂是你一个武夫能左右的?” 萧战眯起眼睛:“百万教众?都是你们这种拐孩子、活埋人的畜生?” “那是你不懂!”青面尊者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百姓要的是什么?是吃饱饭!是看得起病!是过上好日子!朝廷给不了,圣教能给!我们施粥舍药,我们教人向善,我们给绝望的人一个希望!你呢?你除了杀人还会什么?” “老子还会救人。”萧战一字一顿,“老子救了一百多个孩子,还会救更多。至于你们那套鬼话——” 他刀尖下移,抵在青面尊者的胸口:“等老子把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全揪出来,一个个宰了,你看还有没有人信你们的鬼话。” 青面尊者哈哈大笑,笑声在牢房里回荡:“萧战啊萧战,你太天真了!你杀得完吗?冀州六县,数万教众!你难道能把他们都杀光?百姓信的不是我,不是无极老母,信的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只要朝廷还让百姓饿肚子,圣教就永远不会灭!” 萧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笑得青面尊者心里发毛。 “你说得对。”萧战收刀回鞘,“光杀是杀不完的。所以老子不只要杀人,还要刨根——把你们这狗屁教的根刨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看,底下烂成了什么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套‘百姓要吃饱饭’的理论,老子很赞同。所以老子去冀州,第一件事不是杀人,是放粮。等百姓吃饱了,老子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信你们这鬼话。” 青面尊者脸色一变:“你、你要去冀州?” “怎么?怕了?”萧战咧嘴,“放心,老子会带着你一起去。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圣教是怎么完蛋的。” 说完,他推门而出。 牢门外,刑部尚书郑大人和睿亲王李承弘等在那里。 “招了吗?”李承弘问。 萧战摇头:“嘴硬得很,满口歪理邪说。不过没关系,证据已经够了——名册、账本、信件,还有那些孩子的口供。郑大人,这些人交给你了,按律处置。” 郑尚书肃然:“太傅放心,下官一定严办。” 萧战看向李承弘:“承弘,我要去冀州。” 李承弘并不意外:“猜到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朝,我向皇上请旨。”萧战眼神凌厉,“冀州这潭水,老子亲自去搅。不把那什么无极老母揪出来,不把净业教连根拔了,老子不回来。” 郑尚书迟疑道:“太傅,冀州情况复杂。净业教在当地根基深厚,百姓多有信奉。若处理不当,恐激民变……” “民变?”萧战冷笑,“郑大人,你信不信,老子去冀州,第一件事不是剿匪,是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派太医义诊。等百姓吃饱了,病好了,你看他们还信不信那套鬼话。” 李承弘眼睛一亮:“四叔这招高明。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光攻心不够。”萧战摇头,“该杀的还得杀。那些拐孩子的、活埋人的、装神弄鬼骗钱的,一个都不能放过。老子要让他们知道——祸害孩子,天理不容!” 翌日早朝,太和殿前百官肃立。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昨夜萧战端了清风山庄、抓了青面尊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堂。 龙椅上,老皇帝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扫视殿下,缓缓开口:“冀州净业圣教一事,众卿都听说了吧?” 众臣低头,无人应声。 老皇帝看向萧战:“萧太傅,你来说说。” 萧战出列,朗声道:“皇上,臣昨夜端了净业教京城分坛,抓获教主‘青面尊者’及同党四十七人,解救被囚孩童三十三人。查获名册、账本、往来信件等罪证若干。”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据查,净业教三年来拐卖、诱骗孩童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三十七人已被‘献祭’。剩余孩童遭受长期鞭打、饥饿、药物控制,身心受损严重。而此教在冀州六县有信众数万,教主‘无极老母’自称佛祖转世,蛊惑人心,图谋不轨!”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几个大臣交头接耳,脸色各异。 礼部尚书周延儒出列,拱手道:“皇上,萧太傅所言,虽令人震惊,但毕竟只是一面之词。净业教在冀州安抚流民,施粥舍药,百姓多有称颂。若贸然定为邪教,恐伤民心,激生变乱。” 萧战转头看他:“周大人,青面尊者就关在刑部大牢,那些孩子就在龙渊阁治伤,账本名册就在这儿——要不要现在拿上来,让周大人亲眼看看?” 周延儒脸色微变:“本官并非不信,只是……事关重大,还需详查。” “详查?”萧战嗤笑,“再查下去,又要有多少孩子被活埋?周大人,您题字的慈济院,每月往净业教送五到八个孩子,这事您知道吗?” 周延儒额头冒汗:“本官、本官只是题字勉励,并不知详情……” “不知道就闭嘴。”萧战毫不客气,“等查清楚了,该谁的责任,一个都跑不了。” 老皇帝适时开口:“萧卿,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萧战躬身:“皇上,臣请旨——亲赴冀州,剿灭净业教,解救被控百姓,严惩首恶!” “不可!”周延儒急道,“萧太傅是武将,擅用兵事。冀州之事应以安抚为主,剿为辅。若大军压境,必致民心恐慌,酿成大祸!” 兵部尚书出列:“周大人此言差矣!净业教拐卖孩童、活埋人命、蛊惑人心,已非普通民间结社,而是邪教乱党!若不雷霆剿灭,任其坐大,才是真正的大祸!” 两派大臣立刻争论起来。 支持萧战的,多是武将和部分清流;反对的,多是文官和与周延儒交好的朝臣。 吵吵嚷嚷,像菜市场。 老皇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他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够了!” 满殿寂静。 老皇帝看向萧战:“萧卿,你要去冀州,带多少人?” 萧战咧嘴:“臣不要大军,只要三百精锐,还有……睿亲王殿下。” 众臣一愣。 李承弘也愣了。 萧战继续道:“剿灭邪教,光靠杀人不行,得让百姓明白朝廷是为他们好。睿亲王贤名在外,又通政务,有他在,能更好地安抚民心,推行善政。” 老皇帝沉吟片刻,看向李承弘:“承弘,你意下如何?” 李承弘出列,躬身:“儿臣愿往。正如萧太傅所言,冀州之事,剿抚并重。儿臣去,可代朝廷宣示恩德,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让百姓知道——朝廷不会让他们饿肚子,更不会任由邪教祸害他们的孩子。” 这话说得漂亮。 既支持了萧战,又给了文官们台阶下。 周延儒还想说什么,老皇帝已经开口:“准了。萧战,李承弘,朕命你二人为钦差,赴冀州查办净业教一案。萧战主剿,承弘主抚。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萧战和李承弘齐声应道。 老皇帝又补充:“记住——首恶必办,胁从可免。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激化民变。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萧战咧嘴笑了:“皇上放心,臣知道分寸。” 早朝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退朝时,看萧战和李承弘的眼神都复杂得很——有敬佩,有担忧,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周延儒走过萧战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萧太傅,冀州水浑,小心淹着。” 萧战回以咧嘴一笑:“周大人放心,老子水性好。倒是您——慈济院的账,咱们回来再算。” 周延儒脸色一白,匆匆走了。 第493章 出征准备 下了朝,萧战和李承弘直接去了龙渊阁。 后院里,萧文瑾已经准备好了物资清单——粮食、药材、衣物、银两,一应俱全。 “四叔,殿下。”萧文瑾递上清单,“这是初步准备的物资,够三百人用三个月。另外,我还从龙渊阁各地分号调集了一批粮食,已经先行运往冀州,沿途设粥棚,先稳住民心。” 萧战扫了一眼,点头:“大丫想得周到。对了,青霉素带了吗?” “带了。”三娃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特制的药箱,“提纯出来的全在这儿了,虽然不多,但关键时候能救命。我还带了些常用药材和医疗器械。” 萧战拍拍他肩膀:“你也去?” 三娃重重点头:“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而且……那些孩子需要后续治疗,我懂。” “好。”萧战咧嘴,“那就一起去。五宝呢?” “在这儿。”五宝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无声,“夜枭挑了五十个好手,已经先行出发,去冀州摸情况了。” 萧战满意地点头:“干得漂亮。” 这时,狗儿从屋里跑出来,抓着萧战的衣角:“萧叔,俺、俺也想去!” 萧战蹲下身:“你去干什么?伤还没好利索呢。” “俺能认路!能认人!”狗儿急道,“冀州那边,说不定也有从京城送过去的孩子,俺认得!” 萧战犹豫了。 李承弘轻声说:“四叔,带上他吧。这孩子机灵,而且……他对净业教的仇恨最深,也许能帮上忙。” 萧战看着狗儿渴望的眼神,终于点头:“行,带上。不过你要答应叔——听话,不许乱跑,不许逞强。” “俺答应!”狗儿眼睛亮了。 一切准备就绪。 萧战环视众人:“这次去冀州,不是去打仗,是去刨根。把净业教那套骗人的把戏全掀开,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底下藏的是什么脏东西。可能会很危险,可能会很辛苦。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三娃、五宝、狗儿,还有院子里龙渊阁的伙计们,都站得笔直。 萧战笑了,笑得很畅快:“好!都是好样的!明天一早,出发!” 同一时间,周府书房。 周延儒脸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 “大人,萧战这一去,恐怕……”一个幕僚忧心忡忡。 “恐怕什么?”周延儒冷哼,“冀州那潭水,深着呢。净业教能在那里扎根三年,真以为靠的是装神弄鬼?” 另一个幕僚压低声音:“大人,要不要给那边递个信,让他们早做准备?” 周延儒沉吟片刻,摇头:“不能递信。萧战不是傻子,肯定派人盯着。现在递信,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把净业教端了?那里面可牵扯不少咱们的人……” “端?”周延儒笑了,笑得阴冷,“让他端。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端一个数万信众的‘圣教’。别忘了,百姓信的不是教义,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萧战一个武夫,懂什么民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过,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给冀州那边传话——不要硬碰硬,要借力打力。萧战不是要剿匪吗?那就让他剿。剿得越狠,百姓越恨。等民怨沸腾了,我看他怎么收场。” 幕僚们会意,纷纷点头。 “还有,”周延儒补充,“让咱们的人暗中煽风点火。就说朝廷要镇压‘善教’,要抓所有信众问罪。老百姓怕了,自然会更紧地抱团。” “大人高明!” 周延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萧战啊萧战,你以为你是去剿匪? 不,你是去捅马蜂窝。 等马蜂炸了窝,我看你怎么收拾。 深夜,镇国公府。 萧战在院子里擦刀,擦得很仔细。月光洒在刀身上,映出一片寒光。 苏婉清端着茶走出来,柔声道:“夫君,还在忙?” “嗯,磨磨刀,明天好用。”萧战接过茶,一口喝完,“婉清,这次去冀州,可能时间不短。家里就交给你了。” 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放心,家里有我。倒是你……冀州情况复杂,万事小心。” 萧战咧嘴:“怕什么?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在北境,蛮子十万大军围城,老子还不是杀出来了?” “那不一样。”苏婉清摇头,“战场上的敌人是明刀明枪,冀州的敌人……是藏在人心里的鬼。” 萧战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婉清,你知道吗?老子这辈子,最看不惯两种人——一种是祸害孩子的,一种是装神弄鬼骗人的。净业教两样都占全了。这种玩意儿,不把他们连根拔了,老子睡不着觉。” 苏婉清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我知道。所以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承弘、三娃、五宝,还有那些孩子。” “放心。”萧战重重点头,“老子带出去的人,一个都不会少地带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承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苦笑:“四叔,我来蹭个饭,宫里的御厨做得太难吃了。” 萧战大笑:“来得正好,让你婶子下厨,弄几个好菜。咱们爷俩喝两杯,就当饯行了。” 很快,一桌酒菜摆上。 三人围坐,萧战给李承弘倒满酒:“承弘,这次去冀州,你主抚,我主剿。但老子有言在先——该杀的人,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你到时候别心软。” 李承弘举杯:“四叔放心,我不是迂腐之人。净业教所作所为,天理不容。该杀的,我绝不阻拦。但……四叔也要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滥杀。那些被蒙骗的百姓,也是受害者。” “成交。”萧战跟他碰杯,“来,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 苏婉清在旁边看着,眼中既有担忧,也有骄傲。 这就是她的夫君——粗鲁,霸道,不讲理,但心里装着的,是这天下最干净的正义。 酒过三巡,李承弘忽然问:“四叔,你说……咱们这次去,真能刨了净业教的根吗?” 萧战放下酒杯,眼神凌厉:“能不能,都得刨。老子就不信,这天下邪还能压正。百姓要吃饱饭,朝廷就给饭吃;百姓要看病,朝廷就派大夫;百姓要过好日子,朝廷就减税免赋。等老百姓日子过好了,谁还信那些鬼话?”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子这把刀,还没钝呢。” 窗外,月色如水。 明天,一场硬仗就要开始。 但萧战不怕。 他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只知道—— 该做的事,就去做。 该杀的人,就去杀。 就这么简单。 第494章 抵达冀州 冀州城东门,黄土官道被前夜的雨水泡得稀烂,车辙印子深得像沟。萧战的三百亲兵踩着泥泞列队进城时,城门口连个像样的迎接仪仗都没有——就两个衙役歪戴着帽子靠在墙根打哈欠,看见队伍来了才勉强站直。 “他娘的,这就是冀州的待客之道?”萧战骑在马上,眯眼望着城门楼上那面褪色的“冀”字旗。 李承弘在他身侧,苦笑:“四叔,咱们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巡游的。” “办案也得有办案的排场。”萧战啐了一口,“老子好歹是钦差,姓孙的这老小子连面都不露,摆明了给咱下马威。” 话音没落,城门里急匆匆跑出来个师爷模样的人,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老远就拱手作揖:“哎呀呀!下官冀州府同知刘文炳,参见萧太傅、睿亲王殿下!总督大人偶感风寒,卧床不起,特命下官前来迎接,万望恕罪!” 萧战斜眼看他:“孙总督病了?病得真是时候。” 刘同知擦汗:“是、是,昨夜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实在是……” “行了。”萧战摆手,“带路吧,老子倒要看看,总督府的药熬得香不香。” 总督府在城中心,三进的大院子,朱门高墙,门口一对石狮子倒是威风凛凛。可进了门就露了怯——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半死不活的荷花,水都绿了也没人换。回廊的漆皮斑斑驳驳,窗棂上蜘蛛网结了老厚。 刘同知引着众人往正厅走,边走边赔笑:“冀州穷苦,比不得京城,让太傅、殿下见笑了。” 正厅里倒是打扫得干净,桌椅擦得锃亮,桌上还摆着几碟点心——就是那点心看着不太新鲜,边缘都发硬了。 众人刚落座,屏风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两个丫鬟搀着个胖子走出来——正是冀州总督孙有德。这老头六十上下,圆脸大肚,穿着家常绸衫,脸上确实有点病容,但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一看就不是真病。 “咳咳……下官抱病在身,未能远迎,恕罪恕罪。”孙总督在太师椅上坐下,有气无力地拱拱手。 萧战咧嘴:“孙大人病得巧啊,正好赶上我们来。” 孙总督干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太傅、殿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李承弘温声道:“奉皇上旨意,查办净业圣教一案。孙总督坐镇冀州,对此教想必有所了解?” 孙总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净业圣教啊……知道,知道。民间善教嘛,劝人向善,施粥舍药,这些年帮着官府安抚了不少流民。怎么,京城那边也听说了?” “善教?”萧战“啪”地把狗儿写的那份名册拍在桌上,“善教拐卖孩童一百二十七人,活埋三十七个,这叫善?” 孙总督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太傅,这话可不能乱说。下官在冀州三年,净业教行善积德是有目共睹的。至于那些传闻……多半是以讹传讹,或者个别不肖之徒假借教名行事。” “个别?”萧战冷笑,“孙大人,你治下的黑山县,县令是教徒,县衙贴着教符,全县大半百姓信教——这也是个别?” 孙总督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太傅有所不知,冀州连年灾荒,百姓苦啊。官府力有不逮,净业教能帮着施粥舍药,也是好事。至于百姓信教……那是民心所向,下官总不能拦着吧?” 这话说得圆滑,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萧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孙大人说得对,民心所向不能拦。那这样——我们这次来,也不拦着百姓信教,就查查那些‘个别不肖之徒’。孙大人行个方便,把净业教的头目名单、据点位置给我们一份?” 孙总督笑容僵住:“这……净业教是民间结社,并无正式名册。下官虽为总督,也不便过多干涉民间事务。” “不便干涉?”萧战站起身,走到孙总督面前,“那老子这个钦差,方不方便把你这个总督先撤了,再慢慢查?” 满厅寂静。 刘同知腿都软了,赶紧打圆场:“太傅息怒!总督大人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净业教在冀州根深蒂固,若贸然查办,恐激民变啊!” 李承弘适时开口:“孙大人,刘大人,朝廷并非要镇压百姓信仰,而是要清除其中作奸犯科之徒。若净业教真如你们所言是善教,那更该配合朝廷清查,以证清白,不是吗?” 这话软中带硬,给了台阶,也划了底线。 孙总督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殿下说得是。这样——下官这就命各州县配合查访。不过……需要些时日。” “多久?”萧战问。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孙总督慢吞吞地说,“冀州六县,地广人稀,总得让下面的人慢慢查。”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半月?一个月? 净业教得了风声,早跑没影了。 “行。”萧战忽然咧嘴笑了,“那就不劳孙大人费心了。我们自己查。” 孙总督一愣:“太傅要亲自查?” “怎么,不行?”萧战挑眉,“老子这个钦差,连查案的权利都没有?” “有、有……”孙总督擦汗,“只是冀州地方不靖,恐有不法之徒对太傅不利。下官派一队官兵护卫……” “不用。”萧战摆手,“老子的亲兵够用了。孙大人就好好养病吧,病好了,说不定还能赶上给我们庆功。” 说完,转身就走。 李承弘朝孙总督拱拱手,也跟着出去了。 等他们走远,孙总督脸上的病容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刘同知凑过来:“大人,他们这是要硬查啊……” “让他们查。”孙总督冷哼,“冀州这么大,净业教藏了三年都没被揪出来,他萧战一个外来户,能查出什么?传话下去——面上配合,暗中设绊。我倒要看看,这位萧太傅有多大本事。” 冀州驿站比总督府还破。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四合院,墙皮掉得厉害,屋里一股霉味。萧战让亲兵把院子围了,不许闲杂人靠近。 正房里,几人围坐。 三娃先给狗儿换了药——这小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背上留了疤,像一张狰狞的网。 五宝摊开冀州地图,指着上面几个标记:“夜枭的兄弟先到三天,摸了些情况。净业教总坛在黑山县‘无极庄’,教主无极老母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冀州六县都有分坛,信众确实不少,多是贫苦农民。” 萧战盯着地图:“孙有德这老小子,肯定跟净业教有勾连。你们看见没,他提起净业教时,眼神躲闪,话里话外都在维护。” 李承弘点头:“而且他故意拖延时间,说需要半月一月,明摆着给净业教报信转移的机会。” “报信就报信。”萧战咧嘴,“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转移到哪儿去。五宝,让你的人盯紧黑山县,尤其那个无极庄。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五宝应道,“另外,夜枭的兄弟发现,冀州各州县衙的差役,很多都信教。咱们要查案,恐怕……官面上指望不上。” “早料到了。”萧战不以为意,“咱们自己查。承弘,你带一队人,明天开始在各县城设‘钦差行辕’,公开接状,受理百姓诉告。粮食、药材都带上,边放粮边查案。” 李承弘会意:“四叔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对。”萧战咧嘴,“你大张旗鼓地设行辕,吸引那些官老爷的注意。老子带人暗访,去村里转悠。那些当官的再怎么敷衍,老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 狗儿忽然插话:“萧叔,俺能帮忙!俺听得懂冀州土话,还能装成小乞丐,去村里打听消息!” 萧战揉揉他脑袋:“你小子伤刚好,别逞强。” “俺没事!”狗儿挺起小胸脯,“俺在净业教待过,知道他们怎么骗人。俺去村里,说不定能认出教里的人!” 三娃也道:“四叔,我也可以去。装作游方郎中,既能打听消息,也能给百姓看病。冀州穷苦,缺医少药,我这身份不会引人怀疑。” 萧战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 这些孩子,个个都有担当。 “行。”他点头,“不过都小心点。五宝,分几个人暗中保护。记住——安全第一。” “明白。”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一个亲兵进来禀报:“太傅,黑山县令求见。” 萧战挑眉:“这么快就来了?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七品官服的瘦高个走了进来。这人长着一张苦瓜脸,眼袋深重,一进门就跪倒:“下官黑山县令赵德柱,拜见萧太傅、睿亲王殿下!” 萧战打量他:“赵县令,消息挺灵通啊,我们刚到你就来了。” 赵德柱擦汗:“下官、下官正好在州城办事,听闻太傅、殿下驾到,特来拜见。” “办事?”萧战似笑非笑,“办什么事?是不是孙总督让你来,看看我们查案的决心有多大?” 赵德柱脸色一白,不敢接话。 李承弘温声道:“赵县令请起。既然来了,正好问问——黑山县净业圣教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赵德柱站起身,垂手道:“回殿下,净业教在黑山县确有信众,但都是良善百姓,平日里烧香拜佛,并无不法之举。下官身为父母官,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百姓有信仰,人心安定嘛。” “烧香拜佛?”萧战把那份名册扔到他面前,“烧香拜佛需要活埋孩子?赵县令,你县里三年丢了十九个孩子,你知道吗?” 赵德柱身子一颤:“这、这……下官不知。冀州地广人稀,孩子走失也是常有的事……” “放屁!”萧战一拍桌子,“十九个孩子,全是十岁以下的,全是三年内丢的——这叫常有的事?你这个县令是吃干饭的?” 赵德柱腿一软,又跪下了:“太傅息怒!下官、下官确实失察!回去一定严查!” “查?”萧战冷笑,“等你查,黄花菜都凉了。赵德柱,老子给你个机会——现在说实话,净业教到底怎么回事?你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赵德柱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李承弘叹口气:“赵县令,你若真有难言之隐,现在说出来,朝廷或可从轻发落。若等我们查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赵德柱瘫坐在地,终于崩溃了:“我说……我都说……净业教,我、我也是信众……三年前大旱,我娘病重,求医问药都不见效。后来、后来无极老母赐下符水,我娘喝了,病真好了……我就、就信了……” 他断断续续交代,黑山县衙从上到下,大半都是信众。县里赋税,三成进了净业教的“功德箱”;县里判案,有时要请“尊者”断吉凶;甚至连县学的童生,都要定期去听经。 “那些孩子……”赵德柱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他们被活埋……尊者说,那是送他们去极乐世界,是造化……我、我真不知道……” 萧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县之长,朝廷命官,被邪教控制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而是政权被渗透了。 “赵德柱,”他睁开眼,眼神冰冷,“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赵德柱哭道:“太傅,下官知罪!但、但净业教在冀州势力太大了……孙总督,还有州里好些官员,都是信众……下官若不听命,别说乌纱帽,连命都保不住啊!”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果然,孙有德有问题。 “名单。”萧战吐出两个字,“所有信教的官员名单,还有净业教在冀州的据点、头目、重要信众——写下来,戴罪立功。” 赵德柱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我写!我写!” 赵德柱写完名单,已是深夜。 萧战扫了一眼,名单上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官员,从州到县,从文到武,都有涉及。最扎眼的是冀州卫指挥使——正三品武官,掌一卫兵马,居然也是信众。 “好,好得很。”萧战把名单递给李承弘,“承弘,你看看,这就是冀州的官场。” 李承弘看完,脸色凝重:“四叔,情况比我们想的还糟。军政都被渗透,真要动起来,恐怕……” “恐怕什么?”萧战咧嘴,“老子还怕他们不动。动了,才好一锅端。” 他看向赵德柱:“赵县令,你今晚就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子眼里。敢报信,敢耍花样,老子先摘了你的脑袋。” 赵德柱连连点头:“不敢不敢!下官一定戴罪立功!” 等赵德柱走了,萧战对众人说:“计划有变。承弘,你明天照样设行辕,但要加一条——公开招募乡勇,组建‘护民队’,就说为了维护地方安定。那些当兵的若来投,正好筛一遍,看哪些能用。” 李承弘会意:“四叔是要……釜底抽薪?” “对。”萧战眼神凌厉,“孙有德不是想拖吗?老子偏不让他拖。明天开始,老子带人下乡,一个村一个村地查。五宝,你带夜枭的兄弟,盯着名单上这些官员。谁有异动,立刻拿下。” “是!” “三娃,狗儿,你们跟我走。咱们扮成游方郎中和乞儿,去村里转转。老子倒要看看,这净业教到底给百姓灌了什么迷魂汤。” 狗儿眼睛亮了:“萧叔,俺会装!以前在村里要过饭,可像了!” 三娃也点头:“我正好可以给百姓义诊,顺便打听消息。” 萧战拍拍他们的肩膀:“都机灵点。咱们这次,是要把净业教的根刨出来。根烂了,树自然就倒了。” 窗外,夜色深沉。 冀州城静悄悄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一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萧战,已经亮出了刀。 这把刀,不仅要砍邪教的头,还要剁官场的根。 谁都拦不住。 第495章 暗访村庄 黑山县王家村的土路,烂得跟萧战当年在北境踩过的沼泽地似的——晴天扬灰三尺,雨天就是泥塘。这会儿日头正毒,黄土路面被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能烫出泡来。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围了二十来号人。个个面黄肌瘦,穿得补丁摞补丁,却都伸长脖子盯着中间那个穿灰布袍子的“使者”。 那使者四十来岁,长得尖嘴猴腮,下巴上还留了撮山羊胡。此刻正端着个黑陶碗,碗里是墨汁似的液体,正给一个咳嗽得小脸通红的小男孩喂。 “来,喝了老母赐的仙水,病就好了。”使者声音拉得老长,跟唱戏似的。 孩子娘——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满脸愁容,小心翼翼地扶着孩子:“使者大人,这、这真管用吗?娃都咳三天了……” “废话!”使者眼睛一瞪,“老母的仙水,治不好病还能叫仙水?王刘氏,你是不是对老母不诚?” “不敢不敢!”妇人吓得赶紧摆手,掰开孩子的嘴就要灌。 “且慢!” 三娃实在没忍住,职业病犯了,扒开人群挤进去。他今天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背着个药箱,额头上还特意抹了点灰,看着倒真像个穷酸游方郎中。 “这位……使者大人,”三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在下是路过此地的郎中,可否让我先给这孩子诊个脉?若只是风寒,用不着喝这……” “用得着你多管闲事?”使者斜眼打量他,一脸不屑,“你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能有老母灵验?知道这是什么水吗?这是无极老母用无根水、百花露、七星草,加持了七七四十九天道法炼成的!别说风寒,就是瘸子喝了都能站起来蹦跶!” 人群里有人附和:“就是!上个月李老二家的母猪不下崽,喝了一碗仙水,第二天就下了八个!” “还有我舅姥爷的风湿腿,喝了三碗,现在能上山砍柴了!” 三娃听得嘴角直抽抽,差点没绷住。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使者大人,医者仁心,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使者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滚蛋,别耽误老母赐福。再啰嗦,小心老母降罪,让你这辈子都行不了医!” 孩子娘也警惕地看了三娃一眼,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我们有使者庇护,不需要郎中。” 说完,硬是掰开孩子的嘴,把那碗黑乎乎的“仙水”灌了下去。 孩子被呛得直咳嗽,小脸皱成一团,但妇人却如释重负,连连对使者作揖:“谢使者!谢老母!” 萧战在不远处看着,抱着胳膊,嘴里叼着根草茎,歪头对旁边扮成伙计的五宝说:“看见没?这就叫‘信则有,不信则无’——信了,喝刷锅水都能治病。” 五宝面无表情:“四叔,那碗里至少加了曼陀罗和罂粟壳。孩子喝完会嗜睡,咳嗽停了不是病好了,是麻了。” “知道。”萧战吐出草茎,“所以老子才说这帮孙子缺德带冒烟。” 等那使者发完“仙水”,揣着村民们孝敬的鸡蛋、杂粮,得意洋洋地走了,萧战才晃晃悠悠走过去。 他今天扮成个行商,穿着半旧的绸衫,脸上还特意抹了点黄泥,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小贩。五宝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扮成个沉默寡言的伙计。 “大嫂子,讨碗水喝。”萧战走到那妇人面前,作了个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赶路赶得急,渴得嗓子冒烟了。” 妇人见他和气,又刚给过孩子“仙水”,心情不错,便点点头:“等着。” 她转身进院,很快端了碗凉水出来。 萧战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了还咂咂嘴:“哎哟,这水甜!大嫂子家的井定是好井。” 妇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普通井水……你们是外乡来的?” “是啊,贩点杂货。”萧战把碗递回去,顺势靠在她家土墙根坐下,一副要唠嗑的架势,“刚才看你们给孩子喝那仙水……真那么灵?” 妇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哦,别误会。”萧战赶紧摆手,“我就是好奇。我家那小子,每年入秋就咳嗽,看郎中花了不知多少钱,要是这仙水真管用,我也买点回去试试。” 这话说到了妇人痛处。她叹口气,也跟着蹲下来:“灵不灵我不知道,反正比郎中便宜。看一次郎中要五十文,还不一定治好。仙水一碗才十文,上回村东头王老五家的娃发烧,喝了两碗,第二天就能下地跑了。” 三娃在不远处听见,忍不住小声嘀咕:“那是烧自己退了……高烧最多三天,不退人也完了。” 五宝瞥他一眼:“三哥,你职业病又犯了。” “我就是气不过!”三娃咬牙,“那水里明明加了麻药,孩子咳嗽停了是因为喉咙被麻醉了,根本没好!而且长期服用会伤脑子……” “知道知道。”五宝拍拍他肩膀,“所以咱们来了嘛。” 这边,萧战继续套话:“十文一碗……也不便宜啊。村里人都喝得起?” “省省总能喝上。”妇人苦笑,“再说了,使者说了,只要诚心供奉老母,老母会赐福。你看我家,上个月献了五个鸡蛋,这个月娃生病,使者就给打了折,只要八文。” 萧战心里骂娘,面上却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这供奉……怎么个供法?” “看诚意。”妇人压低声音,“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粮、给鸡蛋。供奉越多,积分越多,积分能换‘免鞭券’呢。” “免鞭券?” “就是每月十五洗业障的时候,可以免鞭子。”妇人说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每人每月三十鞭,但有免鞭券,一张能免五鞭。我家当家的在攒呢,已经攒了七分,再攒三分就能换一张了。” 萧战手指在身后悄悄握紧。 每月三十鞭。 狗儿背上的八十一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大嫂子,”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洗业障……疼不疼?” 妇人眼圈忽然红了,别过脸去:“疼也得受着。使者说了,人生而有罪,不受鞭打不能洗清罪孽。受了,下辈子才能投个好胎……” 她没再说下去,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你们赶紧走吧,天不早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萧战知道再问下去会惹疑心,便起身拱手:“谢大嫂子水。对了,村里有客栈吗?我们想住一晚。” “客栈?”妇人摇头,“我们这穷村子哪来的客栈。你们要住,去村长家问问吧,他家有空房——不过得给钱。” “好嘞,谢谢!” 等妇人进了院,萧战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五宝走过来,低声道:“四叔,查清楚了。那使者叫王三,是本村人,三年前还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后来入了净业教,摇身一变成了‘使者’,专门负责王家村和附近三个村子。” “赌鬼变使者?”萧战冷笑,“这晋升渠道够宽的。” “夜枭的兄弟还查到,”五宝继续说,“王三每月初一、十五去黑山县分坛‘进修’,回来就带着仙水和教规。他发的仙水,是从分坛领的原料自己兑的——曼陀罗粉、罂粟壳粉、还有香灰。” “香灰?” “对,他说那是老母加持过的香灰,能通神。” “通他祖宗。”萧战骂了一句,“走,去村长家。” 往村里走的路上,萧战注意到几乎每户人家的土墙上,都用白灰刷着歪歪扭扭的字。 内容大同小异:“敬老母,消业障;献诚心,得福报。”有的还配了拙劣的莲花图案,画得跟大饼似的。 狗儿一直跟在三娃身边,这时忽然拉住萧战的衣角,小手指着墙:“萧叔!跟京城地窖里贴的一模一样!连画莲花的笔法都一样——都是先画个圈,再画几个三角当花瓣!” 萧战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子,眼挺尖啊。” “俺在地窖里看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狗儿小声说,“萧叔,这村里肯定有教里的人,说不定就是那个使者。”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们是外乡人?打听这个干啥?” 众人转头,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扛着把锄头,正警惕地盯着他们。 萧战立刻换上一副憨厚笑容:“老伯,我们是行商,路过此地。看见这墙上写的,好奇,想打听打听——这是啥教啊?灵不灵?” 老汉上下打量他们,尤其是看了眼三娃背的药箱:“行商还带郎中?” “哎哟,老伯眼力真好!”萧战拍大腿,“这不是我弟弟嘛,读过几年医书,没考上功名,就跟着我走南闯北,给人看看头疼脑热,混口饭吃。” 这套说辞是事先编好的。 老汉似乎信了几分,但眼神还是警惕:“你们打听净业教干啥?” “想入教啊!”萧战搓着手,装出一副贪便宜的小市民样,“刚才在村口看见那仙水,十文一碗,比郎中便宜多了!我们走南闯北的,最怕生病,要是入了教,以后生病就喝仙水,多划算!” 这理由合情合理,老汉的表情松动了些。 但他还是摇头:“劝你们别入。这教……邪性。” “邪性?”萧战故意瞪大眼睛,“不是说能治病吗?” “是能治病,但……”老汉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代价太大了。每月要供奉,没钱就拿粮食、鸡蛋顶。每月十五还要洗业障——挨鞭子!我们村老赵头,上个月没凑够供奉,被加了十鞭,打得起不来床,地里庄稼都荒了。” 三娃忍不住插嘴:“那官府不管吗?” “官府?”老汉苦笑,“县令大人就是教徒,县衙柱子上都贴着教符。谁管?谁敢管?” 他叹了口气,扛起锄头:“你们要住店,去村长家吧。不过……晚上关好门,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说完,匆匆走了。 萧战看着老汉的背影,眼神渐冷。 五宝低声道:“四叔,这老汉说的是实话。黑山县令赵德柱,是虔诚信徒。县衙的赋税,三成交给净业教当‘功德金’。” “功德金?”萧战嗤笑,“保护费就保护费,还整个文雅词儿。赵德柱的事,回头再说。咱们先看看老百姓到底被荼毒到了什么地步。” 狗儿忽然拉了拉萧战:“萧叔,刚才那老伯说‘晚上关好门’……是啥意思?” 萧战揉揉他脑袋:“意思是这村子晚上不太平。小子,怕不怕?” “不怕!”狗儿挺起小胸脯,“有萧叔在,俺啥都不怕!” “好样的。”萧战咧嘴,“走,找村长去。老子今晚倒要看看,怎么个不太平法。” 村长家是村里唯一的砖瓦房,但也旧得够呛,墙皮掉了好几块。老村长六十多岁,瘦得像根柴火,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 听说萧战一行要借宿,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住可以,一晚上十文,不管饭。” “成!”萧战爽快地掏钱。 老村长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这才起身让开道:“进来吧。西厢房空着,你们自己收拾。” 院子不大,倒是干净。东厢房门口挂着串辣椒,西厢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 萧战一边帮三娃铺草席,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老村长,刚才我们在村口看见有人发仙水……那净业教,在咱们村挺兴旺啊?” 老村长手一顿,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没说话。 “我们就随便问问。”萧战继续套近乎,“听说入教能治病,还能免灾?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老村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重要吗?百姓要的是活路。官府给不了活路,有人给,那就信。” 这话说得悲凉。 萧战在他旁边蹲下:“老村长,我看您……好像不信?”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我信了一辈子菩萨,临老改信老母?扯淡。但我能怎么办?全村大半人都信了,年轻人地都不好好种了,整天等着老母赐福。我说他们,他们说我‘心不诚’,要替我洗业障……” 他苦笑:“我今年六十三了,三十鞭下来,还能活吗?” 三娃忍不住道:“那您就看着他们这么胡闹?” “不然呢?”老村长反问,“你去县衙告状?县令是教徒。你去州府?州府里也有他们的人。你去京城?京城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往屋里走:“早点睡吧。晚上……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就当没听见。” 这话和那老汉说的一模一样。 萧战和五宝对视一眼。 晚上肯定有事。 等老村长进了屋,五宝才低声道:“四叔,夜枭的兄弟刚才传信,说看见那使者王三去了村西头李寡妇家,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李寡妇?” “二十八岁,丈夫三年前病死了,没孩子。”五宝语气平静,“王三每月都要去她家‘单独赐福’,一去就是半宿。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王三说李寡妇是‘老母选中的侍女’,谁敢嚼舌根,老母会降罪。” 萧战冷笑:“侍女?侍寝还差不多。”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人透过破窗户纸往外看,只见那使者王三从村西头晃悠回来,脸上带着餍足的笑,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显然是李寡妇“供奉”的。 他没回家,而是径直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夕阳余晖开始记账。 萧战给五宝使了个眼色。 五宝会意,像只猫一样溜出去,悄无声息地爬上隔壁房顶,借着角度往下看。 那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 “王刘氏,献鸡蛋五个,积一分;李老三,献高粱半斗,积三分;赵老四,献铜钱二十文,积两分……”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月目标:收供奉折银五两,积分满百。差额:二两三分,二十积分。” 五宝记在心里,又看见王三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后面画着叉。 她瞳孔一缩——那几个名字,都是村里最近“失踪”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旁边标注着“升仙”“侍奉老母去了”。 等王三记完账,哼着小曲回家了,五宝才溜回来。 “四叔,查清楚了。”她低声汇报,“王三的账本上记着,这个月他已经收了近三两银子的供奉,还差二两多完成指标。另外……有四个村民被他标记为‘升仙’,估计是被献祭了。” 萧战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四个。 这只是王家村一个村子。 黑山县有多少村子?冀州有多少县? “好,很好。”萧战声音冷得像冰,“今晚咱们就陪这位使者大人,好好玩玩。” 第496章 夜探与老母显灵 王家村的夜,黑得跟墨泼似的。 萧战蹲在村长家房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村西头王三家那盏昏黄的油灯。五宝像只猫似的趴在他旁边,三娃和狗儿在下面放哨——主要是三娃紧张得手心冒汗,狗儿倒是兴奋得小眼睛放光。 “四叔,王三进屋了。”五宝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那账本放哪儿了吗?” “炕头那个红木匣子,上了锁。” 萧战咧嘴一笑:“锁?老子专治各种锁。” 他刚想动,五宝忽然拉住他:“等等……有人来了。” 村道上,两个黑影鬼鬼祟祟摸到王三家门口,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个篮子。敲门三短一长,暗号对上了,门开了条缝,两人钻了进去。 “哟呵,夜猫子还不少。”萧战乐了,“走,听听墙根。” 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房顶,摸到王三家后院墙根下。土墙不隔音,里面说话声清清楚楚。 “……王使者,这是这个月的供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讨好,“我家那小子下个月要洗业障,您看能不能……少两鞭?” 王三的声音懒洋洋的:“李老四,规矩就是规矩。三十鞭,一鞭不能少。不过嘛……” “不过什么?” “你要是能再拉三个人入教,每人能给你抵五鞭。”王三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三个人,就是十五鞭。你儿子就只剩十五鞭了,再攒攒免鞭券,说不定还能免个五鞭十鞭的。” 外面萧战听得直翻白眼,小声对五宝嘀咕:“听见没?这孙子搞传销呢,还带下线提成的。” 屋里李老四犹豫了:“可、可村里能拉的人都拉得差不多了……” “那就去邻村拉!”王三不耐烦了,“张家庄、李家洼,不都是现成的?你就说入教能治病,能免灾,能发财。那些泥腿子懂个屁,一骗一个准。” 另一个声音这时响起,是个老太太:“王使者,我家儿媳妇生不出儿子,老母能不能……” “能!”王三拍胸脯,“供奉十两银子,请一尊‘送子老母像’,保准明年抱大胖小子!” 老太太声音发颤:“十、十两?我家三年也攒不出十两啊……” “那就分期。”王三显然是老手了,“先交二两定金,剩下每月交五百文,二十个月交清。交完钱,像请回家,保证灵验!” 萧战在墙外听得牙痒痒:“他娘的,还搞分期付款?这业务能力不去钱庄当掌柜可惜了。” 五宝面无表情:“四叔,要不要进去?” “再听听。” 屋里继续讨价还价。最后李老四答应再拉两个人,换儿子少挨十鞭;老太太咬牙交了二两定金——那是她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 等两人走了,屋里传来王三哼小曲的声音,还有铜钱哗啦哗啦倒在桌上的动静。 萧战给五宝使了个眼色。 五宝会意,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捅破窗户纸,轻轻一吹——迷烟。 半柱香后,两人大摇大摆推门进去。 王三趴在桌上睡得跟死猪似的,手里还攥着那二两银子。 萧战先搜身,从王三怀里摸出那本账册,翻了几页,越看脸越黑:“好家伙,光这个月就收了八两七钱银子,还有粮食、鸡蛋、布匹……这孙子比县太爷还肥。” 五宝已经撬开红木匣子,里面除了账本,还有几封信。她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四叔,是黑山县分坛的指令——要求各村下月‘供奉’增加三成,说是要修建‘无极圣殿’。” “建殿?”萧战冷笑,“怕不是给哪个贪官修别院吧。” 他翻到账本最后,看见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有些数字打了叉,有些画了圈。 “这是什么?”萧战指着问。 五宝凑过来看,声音冷下来:“积分排名。积分高的,能晋升‘护法’;积分低的……要‘加倍洗业障’。这页最后五个名字,后面都标了‘祭’字。” “祭……”萧战眼神一厉,“就是献祭?” “应该是。”五宝指着其中一个名字,“王石头,十四岁,父母双亡。标注是‘童男,丙等,可祭’。” 萧战拳头攥紧了。 他环视这间破屋子——土炕、破桌、两个缺腿的凳子,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个红木匣子。可就是在这破屋里,一个赌鬼摇身一变,成了掌握村民生死的“使者”。 “五宝,”萧战沉声道,“把账本抄一份,原件放回去。信也抄,原件留好。” “那王三……” 萧战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三娃给的‘痒痒粉’,据说沾上能痒三天。来,给咱们的王使者好好‘赐赐福’。” 五宝接过瓷瓶,面无表情地拔开塞子,把粉末均匀撒在王三的脖子、后背、胳肢窝——总之是挠不到又痒得难受的地方。 做完这些,萧战又从桌上拿起那二两银子,掂了掂,塞回老太太的篮子里——篮子还放在门口。 “走吧。”萧战拍拍手,“明天有好戏看。” 两人悄无声息退出去,翻墙回村长家。 三娃和狗儿在屋里等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四叔,怎么样?”狗儿急问。 萧战把抄录的账本扔在桌上:“自己看。” 三娃翻开账本,越看脸色越白:“这、这简直是敲骨吸髓!一个村一个月八两银子,黑山县三十多个村,那就是……二百多两!一年就是两千多两!” “还不算粮食布匹。”五宝补充,“而且下个月要加三成。” 狗儿虽然不识字,但听懂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叔,咱们不能让他们再祸害人了!” “祸害?”萧战往炕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明天咱们就去‘劝劝’乡亲们。睡觉!” 第二天一早,王家村村口老槐树下。 三娃支了个简陋的摊子——两张破凳子,一块洗得发白的布铺在石碾子上当诊台,旁边树上挂了条幡,上面是萧战用木炭写的歪歪扭扭七个大字:“免费诊病,分文不取。” 狗儿蹲在旁边,面前摆着个小瓦罐,里面是萧战昨晚熬的“安神汤”——其实就是甘草、菊花加冰糖,清热去火,味道还不错。 萧战和五宝躲在十几丈外的草垛后面看戏。 “四叔,三哥能行吗?”狗儿担心地问。 “悬。”萧战实话实说,“不过得让他试试。读书人嘛,不撞南墙不回头。” 辰时过了,村里人陆陆续续出来干活。看见三娃的摊子,都绕道走,眼神警惕得像看人贩子。 三娃坐得笔直,努力挤出温和的笑容:“各位乡亲,免费看病,不要钱……” 没人理他。 一个扛锄头的大爷经过,三娃赶紧站起来:“大爷,您腿脚好像不利索,我给您看看?” 大爷瞪他一眼:“你才不利索!我这是老寒腿,老母赐的仙水泡过,好多了!” 说完一瘸一拐走了。 三娃尴尬地坐回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个大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过来了。孩子小脸通红,蔫蔫地趴在她肩上。 “你……真不要钱?”大娘犹豫地问。 “真不要!”三娃眼睛亮了,“大娘,孩子怎么了?” “发烧,咳了三天了。”大娘愁容满面,“喝了三碗仙水也不见好……” 三娃赶紧让孩子坐下,仔细诊脉,又看了看舌头、眼睛,温声道:“孩子这是风热感冒,积食化热。我开点山楂、陈皮、金银花,回去煮水喝,清淡饮食,三天就好。” 他从药箱里拿出纸笔,正要写方子—— “慢着!” 那灰袍使者王三来了。他今天走路姿势有点怪,总忍不住扭脖子、挠后背,脸色也不太好——显然是痒痒粉生效了。 但“使者”的架子不能倒。他板着脸走过来,冷冷打量三娃:“你是何人?在此妖言惑众?” 三娃站起来,不卑不亢:“在下是游方郎中,见贵村百姓有病难医,特此义诊。” “义诊?”王三嗤笑,“天下哪有免费的饭食?你分明是江湖骗子,先说不收钱,等把人骗住了,再狮子大开口!” 他转向那大娘:“王刘氏,你可别信他。孩子发烧是业障未清,再喝两碗仙水就好了。你若是信了这骗子,耽误了孩子洗业障,老母降罪,你可担待不起!” 大娘脸色变了,抱着孩子往后退:“我、我不看了……” “大娘!”三娃急了,“我真的不要钱!药我可以白送您!” “白送?”王三阴阳怪气,“谁知你药里加了什么?万一吃出毛病,你跑了,我们找谁去?”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七嘴八舌: “就是,使者说得对!”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怕不是拍花子的吧?先给孩子吃药,迷晕了抱走!” 三娃脸涨得通红:“我、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本分?”王三逼近一步,手指差点戳到三娃鼻子上,“你的本分就是赶紧滚蛋!再敢在此妖言惑众,我就请老母降下天雷,劈死你这妖人!” 草垛后面,狗儿急得直跺脚:“萧叔,他们欺负三哥!” 萧战按着他脑袋:“别急,让三娃练练脸皮。读书人脸皮薄,得多磨磨。” 场上,三娃气得浑身发抖,但嘴笨,说不过王三。眼见那大娘抱着孩子匆匆走了,围观百姓也指指点点,他眼圈都红了。 王三得意洋洋,又加了一把火:“乡亲们看见没?这就是不信老母的下场!老母慈悲,赐我们仙水治病,赐我们鞭子洗罪。这些外乡人懂什么?他们就是想破坏我们的清净!” 有人附和:“对!把他们赶出去!” “滚出王家村!” 三娃咬着嘴唇,默默收起摊子。布幡卷起来时,他的手都在抖。 等人群散了,王三才扭着脖子走了——边走边挠后背,姿势滑稽。 三娃垂头丧气回到草垛后。 萧战拍拍他肩膀:“怎么样?民间疾苦感受到了吧?” 三娃声音发哽:“四叔,他们……他们怎么就不信我呢?我真的想帮他们……” “因为信任需要时间。”萧战难得正经,“你一个外乡人,空口白牙说免费,谁敢信?那王三再不是东西,也是本村人,还在村里‘赐福’三年了。老百姓信熟不信生,懂吗?” 狗儿插嘴:“可是三哥是好人!” “好人俩字又没写在脸上。”萧战咧嘴,“走,看老子的。” 午时,日头正毒。 萧战不知从哪儿搬了个破石碾子,往村口大树下一放,踩上去,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老少爷们儿!都过来听听啊!” 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绸衫,头上还戴了顶滑稽的瓜皮帽——是从村长家顺的,看着像个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 陆陆续续有人围过来,主要是闲着没事干的老人、孩子,还有几个纳鞋底的妇人。 萧战开始演讲,嗓门洪亮:“今天不说虚的,就说实在的!致富靠什么?靠勤劳!种地要施肥,治病要吃药!那些仙水啊、符咒啊,都是骗人的!喝多了伤身子,骗多了穷三代!” 底下百姓该嗑瓜子的嗑瓜子,该纳鞋底的纳鞋底。 一个大爷坐在石头上,吧嗒着旱烟,嗤笑一声:“你说骗人就骗人?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萧战一拍胸脯,“重要的是道理!我问你们,喝仙水真能治病吗?真能,还要郎中干啥?鞭子真能洗罪吗?真能,还要官府干啥?” 一个纳鞋底的妇人抬头:“可老母显灵的时候我们见过啊!上个月求雨,王使者做法,第二天就下雨了!” “那是碰巧!”萧战瞪眼,“夏天本来就多雨!” “那你碰巧一个我看看?”大爷怼回来,“你也做法,让老天爷现在下场雨?” 萧战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嘴角抽了抽:“……这个需要准备。” 底下哄笑。 又有个年轻人问:“那你说致富靠勤劳,我爹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地,怎么还是穷?” “问得好!”萧战来劲了,“因为方法不对!种地要讲科学……不是,要讲技术!比如那个粪肥,不能直接上,得腐熟!比如选种,要挑饱满的!这些我可以教你们——” “得了吧。”年轻人打断他,“王使者说了,穷是因为前世造孽,要多供奉,多洗业障,下辈子才能投好胎。你这套,没用。” 萧战:“……” 纳鞋底的妇人接话:“就是。我上个月头疼,喝了仙水就好了。看郎中得花五十文,还不一定治好。仙水才十文。” “那是曼陀罗麻醉的!”萧战急道,“治标不治本!长期喝伤脑子!” “我脑子好着呢!”妇人不乐意了,“你才伤脑子!” 围观百姓又开始指指点点: “这人是不是有病?” “估计是哪个药铺派来抢生意的。” “走吧走吧,没意思。” 人群渐渐散了。 萧战站在石碾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村口,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场面十分凄凉。 五宝从树后转出来,面无表情:“四叔,您这演讲水平,不如王三。” 萧战跳下石碾子,把瓜皮帽一摔:“他娘的,这帮人油盐不进啊!” 三娃和狗儿也过来了。 狗儿小声说:“萧叔,您讲得太深奥了,他们听不懂。应该说‘仙水是假的,喝了拉肚子’。” “拉肚子他们也信是老母在排毒。”萧战没好气。 正说着,刚才那个怼他的大爷又溜达回来了,蹲在路边看着他们,眼神有点复杂。 萧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递过去一根草茎:“大爷,刚才怼我怼得挺爽啊?” 大爷接过草茎叼嘴里,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不过啊,小伙子,你不懂。” “懂什么?” “百姓不信道理,信实惠。”大爷吐掉草茎,“王三再不是东西,他真给发仙水——不管有用没用,喝了心里踏实。他真给记积分——不管真的假的,看着有盼头。你呢?你给什么?” 萧战一愣。 大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你要真想帮他们,光说没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得比王三给的,更多,更好。” 说完,佝偻着背走了。 萧战蹲在原地,若有所思。 五宝走过来:“四叔,大爷说得对。咱们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他们信教,是因为教给了他们希望——哪怕是假的。”五宝声音平静,“那咱们就给真的希望。” 萧战眼睛亮了:“你是说……” “立个教。”五宝吐出三个字。 下午,萧战还没想好怎么“立教”,狗儿先忍不住了。 第497章 狼狈撤退 这小家伙憋了一肚子火,看见几个孩子在村口玩,就跑过去,拉住最大的那个:“哥,你们别信净业教!那是骗人的!”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他。 狗儿掀起自己的衣服,露出背上还没好全的鞭痕——纵横交错,狰狞可怖。 “看见没?这就是他们打的!每月三十鞭,叫洗业障!我在教里待了三年,打的我差点就死了!” 孩子们吓傻了。 一个大点的孩子结结巴巴问:“真、真的?” “真的!”狗儿眼睛红了,“他们还把孩子溺死,还埋孩子!我认识的好几个,都被埋了!说是献祭,能换风调雨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了,引来了大人。 几个村民围过来,看见狗儿背上的伤,都倒吸一口凉气。 狗儿以为有效果,继续喊:“他们给喝符水,喝了就晕乎乎的,什么都听他们的!他们还骗钱,一个仙水十文,一张免鞭券要攒好久——” “这孩子胡说八道!” 王三又来了。他今天显然痒得难受,脸色铁青,但气势不能输。 他走到狗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乡亲们别信他!这孩子我认识,是个逃奴!背上的伤是主家打的,他逃出来,就到处污蔑老母!” 狗儿急了:“你放屁!我就是从你们教里逃出来的!那个地窖里有三十多个孩子,都关在笼子里!” “地窖?”王三冷笑,“什么地窖?大家听听,这谎话编得——咱们村哪来的地窖关孩子?” 村民们面面相觑。 确实,王家村穷得叮当响,谁家挖得起地窖?还关三十多个孩子? 王三趁热打铁:“再说了,老母慈悲,打孩子都是轻轻的打,替孩子消灾除祸,洗业障那是恩典!轻飘飘的鞭子,打完了浑身轻松,罪孽都消了!你们谁洗过?疼吗?” 一个汉子犹豫着举手:“我洗过……是不太疼,打完喝仙水呢。” “听见没?”王三得意了,“老母慈悲,打完了还给仙水喝!这孩子背上的伤,分明是被人贩子打的,现在反咬一口!” 狗儿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撒谎!打完了是给符水喝,喝了就晕,不是仙水!” “符水?”王三转向村民,“乡亲们,老母赐的符水,你们喝过吗?是不是喝了精神好,病也轻了?” 众人点头: “是啊,我喝过,头疼好多了。” “我娘的风湿腿,喝了能下地了。” “明明是仙水,怎么成符水了?这孩子满嘴胡话!” 舆论彻底反转。 人们看狗儿的眼神从同情变成厌恶,甚至有人指着他骂: “小小年纪不学好,净说谎!” “怕是被人贩子教坏了,来骗咱们的!” “赶他走!” 狗儿被围在中间,百口莫辩,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萧战和五宝这时挤了进来。 “干什么干什么?”萧战把狗儿拉到身后,瞪着王三,“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王三看见萧战,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后背痒是萧战干的,但直觉告诉他,这帮外乡人不是好东西。 “你们是一伙的!”王三指着萧战,“妖言惑众,污蔑老母!乡亲们,把他们赶出村!” “对!赶出去!” “滚出王家村!” 村民们群情激愤,有的已经抄起了锄头、棍子。 萧战见势不妙,一把抱起狗儿,对五宝和三娃喊:“撤!” 四人狼狈地跑出村子,后面还追着一群喊打喊杀的村民。 跑出二里地,躲进一片小树林,才甩掉追兵。 狗儿趴在萧战肩上,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萧叔……他们、他们怎么不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萧战把他放下来,揉揉他脑袋:“小子,知道什么叫‘认知固化’吗?” 狗儿摇头,鼻涕眼泪糊一脸。 “就是你信一个东西信久了,别人说它是假的,你第一反应不是思考,是愤怒。”萧战难得耐心,“因为他们信的不是老母,是自己那点可怜的希望。你戳破了,他们就恼羞成怒。” 三娃喘着气,脸色发白:“四叔,这、这怎么办?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 五宝靠在树上,忽然开口:“四叔,刚才那个大爷说得对。得给实惠。” 萧战一屁股坐在地上,拔了根草叼嘴里,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有了。” 三人看他。 萧战吐掉草茎:“他们不是信教吗?那咱们……也立个教。” 三娃瞪大眼睛:“立、立教?四叔,这……” “听我说完。”萧战眼睛发亮,“他们有什么?仙水?咱们有真药!鞭子洗罪?咱们有……呃,按摩推拿!积分换福报?咱们有……工分换粮食!” 他越说越兴奋:“他们搞传销,咱们搞合作社!他们画大饼,咱们发实粮!不就是比谁给的好处多吗?老子还比不过一个赌鬼?” 五宝冷静地问:“教名叫什么?” 萧战想了想,一拍大腿:“就叫……‘致富教’!” 三娃:“……” 狗儿擦擦眼泪:“萧叔,这名字……是不是太直白了?” “直白好啊!”萧战站起来,叉着腰,“老百姓要什么?不就是吃饱饭吗?咱们的口号就是——‘入我教,吃饱饭;信我道,有衣穿’!简单粗暴,直击心灵!” 五宝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启动资金。” “找承弘要!”萧战咧嘴,“他那边设行辕,肯定带了粮食银两。咱们先搞个试点,就在王家村隔壁的李家洼——离得近,好对比。” 他看向狗儿:“小子,还委屈不?” 狗儿摇头,眼睛重新亮起来:“萧叔,俺干啥?” “你当形象大使。”萧战揉他脑袋,“现身说法——不过不说净业教的坏话,就说在‘致富教’里,天天有馍吃,有肉汤喝!” 狗儿重重点头:“嗯!” 三娃犹豫:“四叔,这……算不算欺瞒百姓?” “欺瞒?”萧战瞪眼,“老子真给粮食,真给药,真教他们种地!这叫精准扶贫,懂不懂?”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冀州城找承弘。这出戏,老子唱定了!” 四人刚走出小树林,就听见王家村方向传来喧哗声。 “老母显灵了!老母显灵了!” 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敲锣打鼓。 萧战皱眉:“又搞什么鬼?” 五宝跃上树梢看了一眼,下来时脸色古怪:“是王三,他在村口做法,说能让李寡妇家瘟死的鸡复活。” “复活?”三娃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看看去。”萧战来了兴趣。 四人又偷偷摸回村口,躲在草垛后面看戏。 村口空地上围满了人,中间摆着个破木桌,桌上放着两只死鸡——硬邦邦的,毛都掉了不少,看样子死了有段时间了。 王三穿着那身灰袍,手里拿着个破拂尘——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正在那儿跳大神: “天灵灵,地灵灵,无极老母快显灵!赐我仙灰救生灵,鸡犬升天享太平!” 跳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撒在两只死鸡身上。 然后继续跳,继续念。 围观的百姓屏息凝神,眼睛瞪得老大。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鸡没动静。 有人开始嘀咕:“是不是死了太久了……” 王三额头冒汗,但强作镇定:“老母正在施法,莫急莫急!” 又过了半柱香。 就在所有人都快失去耐心时,其中一只鸡……腿抽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有人惊呼。 紧接着,那只鸡晃晃悠悠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虽然还有点蔫,但确实活了! 另一只鸡也慢慢睁开眼,扑腾了两下翅膀。 百姓“哗啦啦”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老母显灵!老母显灵啊!” “神迹!这是神迹!” “王使者法力高强!” 王三得意洋洋,捋着那撮山羊胡:“此乃老母赐下的‘回生仙灰’,专治牲畜瘟病。今日老母显灵,是看在我等诚心供奉的份上!” 草垛后面,三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死鸡复活?违背医理啊!” 萧战盯着那两只鸡,眯起眼睛:“五宝,你看那鸡的姿势……” 五宝仔细观察:“站立不稳,眼神涣散,像是……被下药了。” “下药?”三娃反应过来,“曼陀罗过量会假死,药劲过了就醒!可那鸡明明死了……” “谁告诉你死了?”萧战冷笑,“你摸过吗?检查过吗?” 三娃一愣。 萧战拍拍他肩膀:“走,等晚上。” 当晚,夜深人静。 萧战带着五宝和三娃,再次摸到李寡妇家——就是昨晚王三去“单独赐福”的那家。 狗儿被留在外面放哨。 李寡妇家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说话。 “……今天演得不错。”是王三的声音。 “那两只鸡真能活?”李寡妇的声音,带着惊讶。 “活个屁!”王三嗤笑,“我提前给喂了曼陀罗籽,算好时间,差不多三个时辰假死。今天早上送过去,下午正好醒。” “可鸡都硬了……” “那是冻的!我放地窖里冻了一夜!”王三得意,“这招百试百灵。那些泥腿子懂什么?看见鸡活了就跪,好骗得很。” 李寡妇犹豫:“可……万一被人识破……” “识破?”王三不屑,“谁来识破?那个游方郎中?他敢靠近我就说他不敬老母,让乡亲们打出去!”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王三的淫笑:“今晚好好伺候我,下个月给你免十鞭……” 三娃在外面听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无耻!” 萧战却笑了,笑得阴森森的:“走,去鸡窝。” 三人摸到后院鸡窝。窝里还有五只鸡,正缩在一起睡觉。 萧战示意三娃:“检查。” 三娃小心翼翼抓出一只,仔细摸了摸脖子、胸口,又扒开嘴看了看,脸色变了:“四叔,这鸡……嗉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没消化的曼陀罗籽。”三娃声音发颤,“他们给所有鸡都喂了!这是要制造连续‘神迹’!” 五宝冷声道:“不光鸡。我刚才看见地窖里还有两只半死不活的羊,估计也是预备的‘道具’。” 萧战环视这个破院子,眼神冰冷。 用假神迹骗供奉。 用假希望榨干百姓最后一点粮食。 用恐惧控制人心。 这已经不是骗,是吃人。 “五宝,”萧战开口,“明天天亮前,把这两只‘复活’的鸡偷出来,还有地窖里那两只羊。三娃,你检查,写份详细的验尸……验鸡报告。” “那王三……” “让他再得意一天。”萧战咧嘴,“等咱们的‘致富教’开张,老子陪他好好玩玩。” 从李寡妇家出来,四人连夜赶回冀州城。 路上,三娃还愤愤不平:“四叔,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揭穿他?人赃俱获,送官府!” “送哪个官府?”萧战反问,“黑山县令赵德柱是教徒,冀州总督孙有德装病。送过去,转头就把王三放了,还打草惊蛇。” 狗儿小声说:“那……咱们的‘致富教’,真能成吗?” “成不成,试了才知道。”萧战叼着草茎,“但老子有预感,这招比讲道理管用。” 回到冀州城时,天都快亮了。 驿站里,李承弘还没睡,正在灯下看公文。见他们回来,起身迎上来:“四叔,怎么样?” 萧战把情况简单说了,末了补了句:“承弘,借点粮食银两。” 李承弘听完,眉头紧皱:“净业教竟然渗透至此……四叔要粮食银两,是想?” “跟他们抢人。”萧战咧嘴,“他们给假希望,咱们给真实惠。我打算在李家洼搞个试点,就叫‘致富’——入教就发粮,干活就记工分,工分换更多粮。看病免费,孩子上学……呃,认字也免费。” 李承弘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釜底抽薪!需要多少?” “先要一百石粮食,五百两银子。”萧战也不客气,“另外,调几个靠谱的郎中、农官过来。要真能治病的,真懂种地的。” “郎中好办,龙渊阁在冀州有分号,可以调人。农官……”李承弘想了想,“冀州府衙有个老农官,姓陈,六十多了,不受待见,但真懂庄稼。我明天把他要过来。” “成!”萧战拍拍他肩膀,“还是你小子靠谱。” 三娃犹豫道:“殿下,咱们这样……算不算以权谋私?” 李承弘笑了:“三娃,这不是谋私,是谋公。朝廷赈灾放粮,本就天经地义。咱们不过换了个名头,让百姓更容易接受罢了。” 他看向萧战,正色道:“四叔,这法子可行,但要注意两点。第一,不能与净业教正面冲突,至少开始不能。第二,要快,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明白。”萧战点头,“老子明天就去李家洼踩点。”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殿下,冀州府同知刘文炳求见。”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这么早? “让他进来。”李承弘整理了一下衣冠。 刘同知急匆匆进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殿下,萧太傅,下官听闻太傅昨日去了王家村?” 萧战挑眉:“刘大人消息挺灵通啊。” “哪里哪里,职责所在。”刘同知擦汗,“下官是来提醒太傅,王家村……民风彪悍,净业教信众甚多。太傅若是要查案,还是多带些人手,或者……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萧战似笑非笑,“刘大人是怕我打草惊蛇,还是怕我断了谁的财路?” 刘同知脸色一白:“太傅说笑了……下官只是担心您的安全。” “放心。”萧战咧嘴,“老子命硬。对了刘大人,问你个事儿——冀州府库的粮食,还有多少?” 刘同知一愣:“这……去年欠收,府库空虚,大概还有……两千石?” “两千石?”萧战盯着他,“孙总督报给朝廷的,可是八千石。那六千石,去哪儿了?” 刘同知汗如雨下:“这、这……可能、可能是账目有误,下官回去再查查……” “查清楚了。”李承弘接过话,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三天后,本王要看到准确的数字。若是查不清……刘大人,你这同知的位置,恐怕也坐不稳了。” 刘同知腿都软了:“是、是……下官一定查清!” 等他连滚爬爬走了,萧战才嗤笑:“看见没?做贼心虚。” 李承弘摇头:“冀州的账,恐怕烂到根了。四叔,你那边动作要快。我这边也会加紧查账,双管齐下。” “明白。”萧战伸了个懒腰,“老子先睡一觉,明天去李家洼。对了,让三娃写个‘吃饱饭教’的教规,简单点,就三条——第一,干活有饭吃;第二,看病不要钱;第三,孩子能认字。” 三娃苦笑:“四叔,这哪是教规,这是乡约……” “管他呢,有用就行。”萧战摆摆手,往屋里走,“睡觉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立教去!” 屋里很快传来呼噜声。 三娃、五宝、狗儿面面相觑。 狗儿小声说:“三哥,萧叔这呼噜……比打雷还响。” 三娃无奈:“习惯就好。五宝,你也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五宝点头,悄无声息地走了。 三娃带着狗儿回屋,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却睡不着,坐在灯下拿出纸笔,开始写“教规”。 写着写着,忍不住笑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堂堂太傅,要立教跟邪教抢人。 不过……好像还真有点意思。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新的荒唐,就要开始了。 第498章 口号温暖人心稿 李家洼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三天时间愣是被萧战的人捣鼓出了新气象。 破旧的草棚子拆了,换上刚砍的竹子搭的凉棚,顶上铺着新鲜的茅草,看着就敞亮。棚子前面,十几袋粮食整整齐齐码成两排,袋口敞着,白花花的大米在晨光下晃人眼——这可是李承弘从府库里“借”出来的新米,粒粒饱满,香味隔着袋子都能闻见。 凉棚正中央,竖起一根三丈高的竹竿,竿顶上飘着一面幡。幡布是从龙渊阁布庄“顺”来的靛蓝色粗布,上面三个歪歪扭扭的大白字:“致富教”。 字是萧战亲手写的。他握着蘸满石灰水的刷子,对着布比划了半天,最后写出来的字……狗儿看了半天,小声问三娃:“三哥,萧叔写的这字,是不是有点……散架?” 三娃盯着那三个东倒西歪的字,努力憋笑:“这叫……洒脱。” 五宝面无表情:“这叫狗爬。” 萧战听见了,扭头瞪眼:“说啥呢?老子这字,这叫有风格!一看就不是读书人写的,亲切!懂不懂?” 时辰还早,村里人还没出来。萧战穿着他那身“法袍”——其实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用草绳胡乱系着,头上还戴了顶奇怪的帽子,是用柳条编的,歪歪斜斜插着几根野鸡毛。 李承弘站在一旁,看着萧战这身打扮,嘴角直抽抽:“四叔,您这行头……是不是太寒碜了点?” “寒碜?”萧战一挺胸,“这叫接地气!你穿得跟个金元宝似的,老百姓敢靠近吗?就得这样,看着比他们还穷,他们才觉得是一伙的。” 三娃今天也换了装扮,穿着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衫,背着药箱,看着倒真像个游方郎中。狗儿穿了身新做的蓝布小褂——是苏婉清连夜让人从京城送来的,衬得小脸白白净净。 五宝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衣,抱着胳膊靠在凉棚柱子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但耳朵支棱着,方圆百丈内的动静都逃不过。 辰时三刻,村里开始有人出来了。 第一个看见这阵仗的是个挑水的老汉。他揉揉眼睛,盯着那面幡看了半天,又看看那堆粮食,犹豫着不敢靠近。 萧战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一声吼:“乡亲们!财神爷托梦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挑水老汉吓得手一抖,水桶差点掉地上。 村里陆续又出来几个人,远远站着看,指指点点: “这又是什么教?” “看着比净业教寒酸……你看那幡,布都洗褪色了。” “但那粮食是真的啊!白米!我闻见香味了!” “怕是骗人的吧?天下哪有白送粮食的好事?” 人群渐渐围过来,但都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眼神警惕得像看人贩子。 萧战跳上凉棚前的石碾子——这石碾子是他特意让人从王家村隔壁借来的,说是“借”,其实是半夜偷摸扛走的,反正王家村的人现在恨他入骨,也不差这一桩。 他站在石碾子上,叉着腰,扫视众人,咧嘴一笑:“各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财神爷座下的……呃,招财使者!奉财神爷法旨,特来李家洼传道!” 底下百姓面面相觑。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嘀咕:“财神爷?不是管发财的吗?怎么还传道?” 旁边大爷接话:“就是,净业教好歹有个老母,你这财神爷……听着就像骗钱的。” 萧战耳朵尖,听见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这位大爷问得好!财神爷是管发财的,没错!但财神爷他老人家慈悲啊,看咱们老百姓过得太苦,吃不上饭,看不起病,孩子上不了学,心里难受啊!所以就派我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财神爷说了——光拜他没卵用!得实干!所以咱们这个‘致富教’,不烧香,不拜神,就干实事!” 人群安静了些,但眼神还是怀疑。 萧战趁热打铁,指着那堆粮食:“看见没?白米!真白米!不是画饼,不是许愿,是真能扛回家的白米!” 他又指向三娃:“看见没?孙神医!真神医!不要钱看病,真能治病的神医!” 最后指向李承弘:“看见没?账房先生!真账房!每一文钱开销都记在账上,清清楚楚,绝不贪污!” 底下有人喊:“那你们图啥?” 萧战一拍大腿:“问得好!我们图啥?我们图的是——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等大家都富了,财神爷香火不就旺了?这叫……这叫可持续发展!” 百姓们听不懂“可持续发展”,但“过上好日子”听懂了。 又有人问:“入教……要交供奉吗?” “不要!”萧战斩钉截铁,“一分钱不要!不但不要,今天前五十个入教的,每人领十斤大米!现领!当场扛走!” 人群“轰”地炸了。 十斤大米! 李家洼这穷地方,一户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纯白米饭,多是杂粮掺野菜。十斤大米,够一家五口吃半个月饱饭! “真、真不要钱?”一个汉子颤声问。 “真不要!”萧战跳下石碾子,走到粮袋前,抓起一把大米,让米粒从指缝间流下,“看见没?真的!现在排队,前五十个,每人十斤!先到先得,发完为止!” 人群骚动起来,但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萧战也不急,又跳回石碾子上,开始宣讲“教义”: “咱们致富教,规矩简单,就四条!”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掰: “第一,入教就是兄弟姐妹!有困难互相帮!你家没粮了,我家有,分你一口;我家屋顶漏了,你家汉子多,来帮忙修修!这叫……团结就是力量!”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这听着倒实在……” “第二!”萧战掰下第二根手指,“勤劳致富,踏实种地!财神爷不喜欢懒汉!谁家地种得好,秋收多打了粮食,教里额外奖励——五斤猪油,十斤白面!” “哗——”人群又炸了。 猪油!白面!这可比大米还金贵! “第三!”萧战掰下第三根,“有病找我们孙神医,免费看!诊金不要,药钱……便宜的草药不要钱,贵的药成本价!绝不像某些教,一碗刷锅水卖十文!” 百姓们听出弦外之音了,互相交换眼神。 “第四——”萧战掰下最后一根手指,指向那堆粮食,“今天前五十个入教的,领十斤大米!从明天开始,凡是教众,每月可借粮——春借秋还,不收利息!还不上?没事,做工抵债!教里活儿多的是,修路、挖渠、盖房,干一天活,抵三斤粮!” 这一条,彻底击中了老百姓的软肋。 青黄不接时借粮,是冀州百姓最大的痛。地主放贷,春借一斗,秋还一斗半;钱庄更狠,利滚利,能逼得人家破人亡。现在有个地方能借粮,不收利息,还能做工抵债…… 终于,有人动心了。 是那个挑水的老汉。他犹豫了半天,颤巍巍走上前:“我、我入……真给十斤米?” 萧战咧嘴:“老爷子,叫什么名字?” “李、李老栓……” “好!李老栓,致富教第一个教众!”萧战大手一挥,“承弘,登记!狗儿,舀米!” 李承弘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工工整整写下“李老栓”三个字,后面备注:李家洼村,六十岁,独居。 狗儿拎起小斗,从粮袋里舀米。他手稳,一斗正好十斤,倒进李老栓带来的破布袋里。 白花花的米粒灌进布袋的声音,像仙乐一样好听。 围观的百姓眼睛都直了。 李老栓捧着那袋米,手都在抖,老泪纵横:“真、真给了……真给了……” 萧战拍拍他肩膀:“老爷子,从今往后,你就是致富教的兄弟了!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上前:“我也入!我叫王翠花……” “登记!舀米!”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长长一串,眼看就要超过五十人。 排在第五十一个的是个年轻汉子,急得直跳脚:“我、我排晚了!还能入吗?” 萧战笑眯眯:“能入!但今天没米了。不过你放心,明天开始,每月借粮资格照样有!而且,前五十个是‘创始教众’,有特殊福利——以后教里分猪肉,你们多分二两!” 汉子一听,虽然遗憾,但也满意了:“成!我入!” 李承弘在旁边登记,手都写酸了。三娃帮着维持秩序,五宝则站在高处,眼睛扫视全场,防止有人浑水摸鱼,重复排队。 一个时辰不到,五十斤大米发完了,入教人数登记了一百二十三人——几乎大半个李家洼的成年人都入了。 萧战站在石碾子上,看着底下喜气洋洋扛着米回家的百姓,咧嘴笑了。 李承弘走过来,低声道:“四叔,一百二十三户,按每户每月借三十斤粮算,一个月就是三千六百九十斤。咱们从府库‘借’的粮食,只够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萧战眼睛眯着,“两个月内,老子要让净业教在李家洼绝迹。等咱们站稳脚跟,粮食……自然有来路。” 正说着,狗儿忽然拉了拉萧战衣角,小手指向村口:“萧叔,有人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村口来了几个穿着灰袍的人——正是净业教的使者,为首的正是王三。 王三今天脸色不太好,显然“痒痒粉”的后劲还没完全过去,走路时不时扭一下。他看见凉棚、粮食、还有那么多百姓围着萧战,脸色更黑了。 “妖言惑众!”王三一声大喝,带着人气势汹汹走过来。 百姓们看见王三,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脸上露出畏惧之色——积威三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王三走到凉棚前,指着萧战:“你是何人?敢在此立邪教,蛊惑百姓!” 萧战从石碾子上跳下来,笑眯眯道:“哟,这不是王使者吗?怎么,后背还痒吗?我这儿有止痒药膏,要不要来点?” 王三脸色一变——他后背痒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外乡人怎么……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冷笑:“少废话!你们这什么‘致富教’,分明是妖教!财神爷是管发财的,哪会管百姓生病种地?假的!” 萧战也不恼,反而抱起狗儿,把他放在石碾子上,一脸虔诚:“王使者此言差矣。这位,是我们财神爷座下的招财童子转世!童子,你来说说,财神爷管不管百姓疾苦?” 狗儿穿着新衣服,小脸白白净净,站在高处,还真有几分“仙童”气质。他按照萧战事先教的,脆生生开口: “财神爷爷说了,百姓过不好,赚再多钱也没用!所以财神爷爷管吃饭,管看病,管种地!谁家勤快,财神爷爷就保佑谁家多打粮食!” 底下百姓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三嗤笑:“黄口小儿,胡言乱语!我们无极老母才是真神,能呼风唤雨,能起死回生!你们财神爷能干什么?能让死鸡复活吗?” 这话戳到了百姓的痒处。昨天“死鸡复活”的神迹,还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狗儿却不慌,小脸一绷:“你们那是骗人的!给鸡喂药,让鸡假死,药劲过了就醒!不是真复活!” 王三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强作镇定:“胡说八道!老母神迹,岂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看看鸡就知道了!”狗儿声音提高,“你们给鸡喂曼陀罗籽,鸡嗉子里现在还有!敢不敢把鸡抓来,当场剖开看?” 百姓们哗然。 剖鸡?那两只“复活”的鸡,现在还被李寡妇当宝贝供着呢。 王三脸色铁青:“荒谬!老母赐福的仙鸡,岂能随意伤害?” 萧战这时接话:“不剖也行。王使者,你说老母能呼风唤雨,那这样——咱们打个赌。你求一场雨,我求一场雨,看谁先求来。谁输了,谁滚出李家洼,敢不敢?” 王三噎住了。 求雨?那是要提前看天象、算时辰的,哪能说求就求? “怎么,不敢?”萧战咧嘴,“那就别在这儿吹牛。老百姓要的是实惠,不是虚头巴脑的神迹。我们能给粮,能给医,你能给什么?给鞭子?给符水?” 底下百姓窃窃私语: “就是,人家真给米……” “孙神医刚才给我娘扎针,腿真不疼了。” “比仙水管用。” 王三见势不妙,赶紧换策略:“乡亲们别信他们!他们是外地人,说走就走!到时候你们借的粮还不上,他们把你家地收了,把你家娃卖了,你们找谁哭去?” 这话阴毒,直击百姓最深的恐惧。 人群又骚动起来。 李承弘这时站了出来。他今天穿着朴素,但气质温润,说话不疾不徐:“这位使者,请问净业教收供奉,可给收据?” 王三一愣:“收、收据?老母赐福,要什么收据?” “那就是不给。”李承弘点头,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本厚厚的账册,当众翻开,“大家请看,这是我们致富教的账本。每一笔粮食进出,每一文钱开销,都记在这里。” 他翻到最新一页,朗声念道:“辰时三刻,李老栓,入教,领米十斤,签押在此;王翠花,入教,领米十斤,签押在此……” 他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然后合上账册:“教内所有开支,每月初一公开,任何教众都可查阅。若有疑问,随时来问。我们做事,光明正大。” 他又看向王三:“敢问净业教,敢不敢把账本公开,让百姓看看,这些年收的供奉,都用在了何处?修建无极圣殿?圣殿在哪儿?有多大?用了多少银钱?” 王三额头冒汗,支支吾吾:“教、教内机密,岂能外泄……” “机密?”萧战冷笑,“我看是见不得人吧?收了百姓血汗钱,是修了殿,还是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这话太直白,百姓们听了,眼神都变了。 是啊,净业教收了三年供奉,说修圣殿,可殿在哪儿?谁见过? 王三见再待下去要坏事,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百姓们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凉棚里那堆粮食,再看看笑眯眯的萧战和温润的李承弘,心里那杆秤,开始倾斜了。 王三走后,萧战宣布:“孙神医义诊开始!今天只看前十个人,免费的!从明天开始,教众看病,诊金全免,药钱成本价!非教众……呃,也看,但药钱得给点。” 百姓们“呼啦”一下围向三娃的义诊摊。 三娃坐在桌子后,面前摆着脉枕、银针、药箱。他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 第一个来看病的是个老大爷,被儿子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过来。 “孙、孙神医,”老大爷说话都不利索,“我这条腿,疼了三年了……净业教的仙水喝了十几碗,越喝越疼……” 三娃让他坐下,仔细检查膝盖、脚踝,又问了病情,温声道:“大爷,您这是风寒湿邪入骨,加上年纪大,气血不通。仙水……那东西没用,反而耽误了。” 他取出银针:“我给您针灸,配合敷药,三次应该能好转。今天先扎一次,敷上药,您试试。” 老大爷将信将疑。 三娃手法娴熟,取穴精准,银针下去,老大爷先是皱眉,随即惊讶:“哎?有点麻……有点热……” 扎完针,三娃又调了药膏——是他用生姜、花椒、艾叶等药材自己配的,敷在老大爷膝盖上,用布包好。 “站起来走走。”三娃扶他。 老大爷颤巍巍站起来,试探着迈了一步,又一步,眼睛瞪大了:“咦?真、真轻快了!没那么疼了!” 他又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跛,但明显比来时利索多了。 “神了!真神了!”老大爷激动得直喊,“比仙水管用!仙水喝了就晕,醒了还疼!孙神医这针一扎,药一敷,当场见效啊!” 他儿子也激动,连连作揖:“谢谢孙神医!谢谢!” 这一幕,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二个来看病的是个妇人,咳嗽不止。三娃诊脉后说:“风寒咳嗽,我开点麻黄、杏仁、甘草,三副药就好。药材后山就有,我教你去采,不用花钱。” 他当场写方子,还画了草药图样,详细告诉妇人怎么认、怎么采、怎么煮。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 三娃忙得满头汗,但每个病人都仔细诊治,该扎针扎针,该开方开方,态度温和,解释耐心。 百姓们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散了。 “这孙神医,是真有本事……” “比净业教那个王三强多了,王三就会发仙水,喝完了啥用没有。” “人家还教认草药,以后自己就能采,省钱!” 口碑,像风一样在李家洼传开了。 冀州城,总督府。 孙有德“病”了三天,终于“好转”,能下床了。此刻他坐在书房太师椅上,听着刘同知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家洼那边,萧战立了个‘致富教’,第一天就拉了一百多户入教。”刘同知擦着汗,“发粮食,免费看病,还说什么‘账本透明’……百姓都信了。” 孙有德一巴掌拍在桌上:“胡闹!堂堂钦差,立什么教?成何体统!” 刘同知小心翼翼:“总督大人,他们这教……不简单。发的粮食,是从府库‘借’的;看的病,是真能治病;那账本……下官派人去看了,确实清清楚楚,连一根针的钱都记着。” 孙有德眼神阴冷:“府库的粮食,他们也敢动?” “睿亲王亲自批的条子,说是‘赈灾急用’。”刘同知苦笑,“下官……不敢拦。” “废物!”孙有德骂了一句,但也没办法。李承弘是亲王,钦差,真要动府库,他还真拦不住。 他沉吟片刻:“净业教那边什么反应?” “王三去了一趟,没讨到便宜,反被萧战将了一军。”刘同知低声道,“现在李家洼的百姓,心思都活了。要是让他们搞成了,其他村子恐怕也要效仿……” 孙有德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他当初默许净业教发展,甚至暗中支持,是因为这教能帮他控制百姓,还能给他带来大笔“供奉”——三成进了他的腰包。 现在萧战搞这一出,分明是要断他的财路,还要刨他的根。 “不能让他们成事。”孙有德停下脚步,“去,给黑山县令赵德柱传话,让他想办法,给致富教找点麻烦。另外……给总坛递个信,就说京城来了硬茬子,让他们早做准备。” 刘同知犹豫:“总督大人,萧战毕竟是钦差,要是闹大了……” “闹不大。”孙有德冷笑,“冀州是咱们的地盘。他一个外乡人,能翻起什么浪?等百姓新鲜劲过了,发现他给的那点好处不过是杯水车薪,自然就会回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查查他们粮食哪来的。府库的粮食不多,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是。” 刘同知躬身退下。 孙有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眼神晦暗不明。 萧战……李承弘…… 你们要玩,老夫就陪你们玩玩。 看谁玩得过谁。 同一时间,李家洼。 萧战正蹲在凉棚底下,跟李承弘、三娃、狗儿、五宝开小会。 “今天效果不错。”萧战咬着根草茎,“一百二十三户,基本拿下了。三娃那边口碑也起来了。现在的问题是——粮食。” 李承弘点头:“府库的粮食,只够支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咱们不能自给自足,或者找到新粮源,就会崩盘。” “自给自足?”三娃皱眉,“现在才开春,离秋收还有半年……” “所以得想别的法子。”萧战眼睛转了转,“承弘,你那边查账查得怎么样?孙有德那老小子,贪了不少吧?” 李承弘笑了:“何止不少。初步估算,光去年一年,他通过净业教收的‘供奉’,至少有三万两进了私囊。府库的亏空,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三万两……”萧战咧嘴,“够买多少粮食?” “够买六千石,够李家洼这样的村子吃三年。”李承弘道,“但没证据,动不了他。” “证据会有的。”萧战眯起眼睛,“等咱们的教站稳脚跟,等百姓敢说话了,证据自然会冒出来。” 他看向五宝:“让你的人盯紧孙有德、刘同知,还有黑山县令赵德柱。他们肯定要搞小动作。” 五宝点头:“明白。” 狗儿这时插话:“萧叔,俺今天演得咋样?” 萧战揉他脑袋:“演得好!有当神棍的潜质!不过小子,记住——咱们不靠装神弄鬼,靠实打实的好处。等过阵子,咱们教里养猪养鸡,真让百姓多分肉,那才是真‘神迹’。” 三娃忽然想到什么:“四叔,我下午教百姓认草药时,发现后山药材不少。如果组织教众采摘,炮制好了,可以卖给龙渊阁,换钱买粮。” “这主意好!”萧战眼睛一亮,“不光药材,山货、野菜、野果,都能卖!咱们搞个‘合作社’,教众采摘,教里统一收,统一卖,利润大家分!” 李承弘赞道:“四叔这脑子,转得真快。不过……需要人手组织。” “让百姓自己组织。”萧战道,“选几个能干、公道的,当‘小组长’,负责带队、记账。咱们只监督,不插手具体事务。这叫……民主管理!” 三娃听得一愣一愣的:“四叔,您这些词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萧战咧嘴:“梦里,财神爷教的。” 众人都笑了。 夜色渐深,李家洼村口凉棚里还亮着灯。 萧战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立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但至少今晚,李家洼这一百二十三户人家,能吃上一顿白米饭了。 第499章 教众皆兄弟姐妹 李家洼村口的“致富教”凉棚,第二天比第一天还热闹。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排起来了,蜿蜒得像条长龙。打头的正是昨天第一个领粮的李老栓,老爷子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背挺得笔直,逢人就说:“我,李老栓,致富教创始教众!编号零零一!” 排在第二的是个年轻寡妇,叫张秀娥,二十五六岁,一手牵个七八岁的男孩,背上背着个两三岁的女娃,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看着得有五六个月了。她身边跟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 张秀娥怯生生地往前挪,轮到她时,声音小得像蚊子:“俺、俺也想入教……真不要钱?” 李承弘今天坐镇登记处,闻言抬头,温声道:“真不要钱。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张秀娥……家里四口,不,五口……”她摸摸肚子,脸红了。 李承弘工工整整记下,又问:“认字吗?” 张秀娥摇头。 “那按个手印。”李承弘递过印泥,指着名册上她名字旁边,“这里。” 张秀娥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印泥,小心翼翼按下去——一个清晰的指印,像朵梅花。 李承弘合上名册,站起身,亲自拿起斗,从粮袋里舀米。白花花的米粒“哗啦啦”流进张秀娥带来的破布袋里,她眼睛都直了,手微微发抖。 舀够十斤,李承弘停手,却把斗往旁边一放,看着张秀娥:“米给你,但有个条件。” 张秀娥脸色一白,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米…… 李承弘见状笑了:“别怕,不是要钱。条件是——从今天起,你就是致富教的姐妹了。以后教里其他兄弟姊妹有难,你得搭把手。比如帮忙看个孩子、缝补衣裳、照顾老人,行吗?” 张秀娥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就、就这?” “就这。”李承弘点头,“咱们教不兴白拿,讲究互助。你今天拿了教里的米,明天别人有困难,你也得帮。这叫……礼尚往来。” 张秀娥眼眶“唰”地红了,声音哽咽:“行!太行了!俺、俺会缝衣裳,会做饭,还会编草鞋……俺都能干!” 旁边排队的百姓听见了,议论纷纷: “这条件……跟白给有啥区别?” “就是,帮忙干活不是应该的吗?” “可比净业教强多了,净业教只管要供奉,从没说过帮咱们干活……” 李承弘趁势大声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入致富教,领教粮,只有一个条件——互助!你今天帮别人,明天别人帮你!教内兄弟姊妹,就是一家人!” 这话朴实,但戳心。 百姓们过日子,最怕的不是穷,是孤。家里没个男人,屋顶漏了没人修;地里活多,忙不过来;生病了,连个帮忙抓药的人都没有…… 现在有人说,入教就是一家人,有事大家一起扛。 这诱惑,比十斤大米还大。 队伍移动得更快了,每个人登记完,领了米,李承弘都会重复一遍“互助条件”。百姓们点头如捣蒜,有的当场就拉着旁边的人认“兄弟”、“姐妹”。 萧战蹲在凉棚边上,看着这景象,咧嘴对旁边的五宝说:“看见没?这叫‘情感绑定’,比钱粮绑定更牢靠。” 五宝面无表情:“四叔,您这些词儿,都是从哪儿学的?” “梦里,财神爷开小灶教的。”萧战胡扯。 三娃背着药箱准备出诊,听见了,忍不住笑:“四叔,您这梦做得挺全面。” 狗儿今天不用“演神童”,跟着三娃当小学徒,背着个小药箱,有模有样。他插嘴:“萧叔,咱们教真能成一家子吗?” 萧战揉他脑袋:“能不能,得看咱们怎么做。走,今天你三哥巡诊,你也学着点。” 张秀娥扛着十斤米回家,脚步都轻快了。三个孩子围着米袋转,最小的女娃伸着小手想抓米粒,被她轻轻拍开:“别动,这是教里给的救命粮……”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哗啦”一声巨响,接着是孩子们的尖叫。 张秀娥冲出去一看——厨房那一半的屋顶,塌了。 连年失修的木椽子,加上昨天半夜一场小雨,终于撑不住了。碎瓦、烂木头、泥土,把半个厨房埋了,幸亏当时没人。 张秀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十斤米的喜悦,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修屋顶?她一个寡妇,哪来的钱请人?哪来的力气自己修? 大儿子拽着她衣角:“娘,咱家厨房没了……” 张秀娥抱着孩子们,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正哭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邻居赵大娘,探头看了一眼,惊呼:“哎哟!秀娥啊,这、这咋塌了?” 张秀娥抹泪:“不知道……赵大娘,我、我怎么办啊……” 赵大娘一拍大腿:“傻孩子,哭啥!你现在是致富教的人!教里说了,兄弟姊妹有难,大家帮!你等着,我这就去教里说!” 赵大娘是昨天第二批入教的,编号零三七。她腿脚利索,一路小跑到村口凉棚,气喘吁吁:“教主!教主!出事了!” 萧战正在跟李承弘商量怎么组织采药队,听见喊声,抬头:“咋了?” “张秀娥家,厨房屋顶塌了!她一个寡妇带着仨孩子,还有个在肚子里,这可咋办啊!” 萧战还没说话,旁边排队领粮的几个汉子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黑脸汉子站出来:“教主,我是木匠,会修屋顶。” 另一个瘦高个:“我打过短工,能递个瓦。” 第三个矮壮汉子:“我力气大,能扛木头。” 萧战眼睛一亮:“好!你们仨,现在就去张秀娥家,帮忙修屋顶!今天耽误的工,教里补——每人多给三斤高粱!” 三个汉子二话不说,工具都没拿——穷人家也没啥专门工具,抄起自家的柴刀、斧头、锄头,跟着赵大娘就往张秀娥家走。 萧战又喊:“狗儿,去你三哥那儿拿点外伤药,万一有人磕碰。五宝,你跟着去看看,别出乱子。” 五宝点头,悄无声息跟上去。 李承弘笑了:“四叔,这互助……还真立竿见影。” “这才哪到哪。”萧战叼着草茎,“等会儿还有好戏看。” 张秀娥家院子里,三个汉子已经忙活开了。 黑脸木匠姓周,叫周大锤,名字很贴切。他围着塌了的屋顶转了一圈,指挥:“老刘,你去砍几根结实的木头,碗口粗就行。老王,你清理碎瓦烂泥。我先看看房梁还牢不牢。” 三人分工明确,干起活来利索得很。 张秀娥局促地站在一旁,搓着手:“周、周大哥,刘大哥,王大哥……俺、俺家没茶饭……” 周大锤咧嘴:“不用!教主说了,教里兄弟姊妹,帮忙是应该的!你给烧锅热水就成。” 赵大娘也帮忙,把张秀娥的三个孩子带到自家院里玩,免得碍事。 不到一个时辰,新木头砍回来了,碎瓦清理干净了,周大锤爬上房梁检查,发现主梁还行,就是椽子烂了。他重新架椽子,铺上从自家带来的旧瓦——他家前年翻修屋顶,剩了些瓦,一直舍不得扔,这下派上用场了。 修完屋顶,周大锤又顺手把张秀娥家松动的院门修了,瘸腿的凳子钉牢了。 全程没要一文钱。 完工时,张秀娥端出几碗野菜粥——那是她用刚领的米掺着野菜做的,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饭食了。 三个汉子也不客气,接过野菜粥,蹲在院里大口喝了起来。周大锤边吃边说:“秀娥妹子,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咱们入了教,就是一家人。” 张秀娥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感动。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传遍了李家洼。 百姓们啧啧称奇: “还真互相帮啊?” “修屋顶不要钱,就吃几碗野菜粥?这、这图啥?” “你懂啥,这叫情义!比钱金贵!” “早知道我也早点入教了……” 下午,又有两户教众家里出事——一户是水井辘轳坏了,另一户是老人摔了腿。都在教里一说,立刻有人去帮忙修辘轳、抬老人去三娃那儿看病。 互助的风气,像春风一样,在李家洼悄悄蔓延。 三娃今天巡诊的范围扩大了,不光在凉棚坐诊,还走村串户。 他背着药箱,狗儿背着个小背篓,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在李家洼的土路上。五宝远远跟着,既保护,也观察。 第一家去的是昨天腿疼的老大爷家。老大爷姓吴,儿子在外地当长工,家里就老两口。 三娃检查了敷药的情况,点头:“恢复得不错,今天再扎一次针,换副药。” 扎针时,吴大爷的老伴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问:“孙神医,这药……贵不贵?” 三娃笑了:“大娘,不贵。药材都是后山采的,我就费点工夫炮制。您要是想学,我教您认,以后自己就能采。” 他让狗儿从背篓里拿出几样新鲜草药,一一讲解:“这是车前草,叶子像车轱辘,治咳嗽、利尿;这是蒲公英,开小黄花,清热解毒;这是艾叶,驱寒止痛……” 狗儿在旁边补充:“吴奶奶,蒲公英的根还能当菜吃,焯水凉拌,可香了!” 老两口听得认真,吴大娘还拿个小本子——其实是块破木板,用炭笔记下草药的形状。 从吴家出来,又去了几户。三娃不光看病,还教认草药,教简单的食疗方子:咳嗽煮梨水,腹泻吃蒸苹果,失眠泡枣仁茶…… 到了下午,三娃走到村东头时,被一群妇人围住了。 为首的是赵大娘,她拎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新鲜采的草药:“孙神医!您看看,我采的对不对?” 三娃一看,乐了:“赵大娘,您这眼力可以啊!车前草、蒲公英、艾叶……都对!哟,还采了金银花,这个好,消炎解毒。” 赵大娘得意:“我按您教的,去后山转了一圈,好家伙,满山都是宝!我采了一篮子,分给邻居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举起篮子:“我也采了!”“我也分了!” 三娃心里一动:“大家采这么多,用不完可以晒干存着。教里正组织采药队,晒干的药材,教里统一收,卖给城里的药铺,换了钱大家分。” 妇人们眼睛亮了:“真能卖钱?” “能!”三娃肯定道,“不过得炮制好。这样,明天我教大家怎么晒、怎么炮制。以后咱们李家洼,不光种地,还能卖药材,多一份收入!” 这消息比互助修屋顶还炸。 采草药卖钱?这可是无本买卖!后山漫山遍野的野草,以前只当柴火烧,现在能换钱? 一个姓钱的大娘激动得手抖:“孙神医,您、您真是活菩萨!我这就去叫我儿媳妇,一起上山!” 三娃忙拦着:“别急,明天统一教,免得采错了。有些草药长得像,但有的有毒。” 正说着,一个汉子急匆匆跑来:“孙神医!快去看看吧,李老栓家的小孙子,吃野果子中毒了!” 三娃脸色一变:“走!” 赶到李老栓家时,孩子已经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李老栓急得团团转,老伴哭天抢地。 三娃检查了一下,又闻了闻孩子嘴边残留的果渣,松了口气:“是马桑果,毒性不大。狗儿,拿甘草、绿豆!” 狗儿赶紧从药箱里拿出甘草片、绿豆粉。三娃让人煮了甘草绿豆汤,给孩子灌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孩子“哇”地吐出一滩黑水,慢慢醒了。 李老栓老两口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被三娃扶住。 三娃趁机教育:“乡亲们,后山东西多,但不认识的千万别乱吃。明天我教大家认草药时,也教大家认毒草毒果。” 一场虚惊,反而让百姓更信服三娃了。 互助是好事,但人多了,难免有摩擦。 第三天下午,致富教迎来了第一起内部纠纷。 两户教众,一户姓刘,一户姓陈,因为地界问题吵起来了。两家地挨着,田埂年久失修,今年开春都想往中间挪一犁,结果撞上了。 先是吵,吵急了动起手。刘家的儿子推了陈家的老爹一把,老头子一屁股坐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倒没大事,但面子挂不住,哭喊着要上吊。 两家人扭打着闹到村口凉棚,要教主评理。 萧战正在跟李承弘商量采药队的分成比例,听见外面吵嚷,探出头:“咋了?抢媳妇啊?” 两家人看见萧战,像见了救星,七嘴八舌开始告状。 刘家说:“教主!陈家的犁过了界,占了我家一尺地!” 陈家说:“放屁!田埂本来就在这儿!是你们想多占!” 刘家儿子:“你推我爹!” 陈家老爹:“你先推我的!” 萧战听了个大概,掏掏耳朵:“就为一尺地?” 两家人一愣。 萧战跳下凉棚,走到他们面前,看看刘家儿子,又看看陈家老爹,咧嘴笑了:“都是教里兄弟,为了一尺地,打成这样?丢不丢人?” 刘家儿子脸红:“可是教主,地就是命啊……” “命个屁!”萧战瞪眼,“一尺地能多种几棵苗?能多打几斤粮?够你们打这一架耽误的工夫吗?” 两家人不说话了。 萧战大手一挥:“这样,我做主——地中间的田埂,两家各让半尺。这一尺地,归大家共用,谁也不许占。你们两家,每家补偿五斤高粱,当精神损失费。” 这判决,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占地?还补粮食? 刘家儿子迟疑:“教主,这……” “这什么这!”萧战叉腰,“不服?不服你们继续打,打死一个少一个,地全归赢家,行不?” 两家人赶紧摇头。 萧战哼道:“那就这么定了!承弘,记下来——刘、陈两家地界纠纷,调解结果:各让半尺,田梗归两家公用;补偿每家高粱五斤。两家签字画押,以后谁再闹,逐出教会,永不录用!” 李承弘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登记。 刘家儿子和陈家老爹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一尺地真不算啥,就是一口气咽不下。现在教主各打五十大板,还补粮食,面子里子都有了。 刘家儿子先开口:“陈叔,对不住,我不该推您。” 陈家老爹也顺坡下驴:“算了算了,都是教里兄弟,以后还得互相帮呢。” 两人握手言和。 围观的百姓看得啧啧称奇: “这教主……大气!” “五斤高粱呢!够吃好几天了!” “要是在净业教,肯定让交供奉请尊者断案,还得挨鞭子……” “还是致富教实在!” 萧战见事情解决,拍拍手:“行了,散了散了!以后记住了,教内兄弟姊妹,有事好好说,不许动手!谁再动手,老子亲自给他‘松松筋骨’!” 众人哄笑,散去。 李承弘走过来,低声道:“四叔,五斤高粱……是不是多了点?咱们粮食本来就不宽裕。” 萧战咧嘴:“不多。这叫‘千金买马骨’。让所有人看见,在咱们教里,吃亏了有补偿,受委屈了有人管。这五斤高粱,买的是人心,值。” 正说着,五宝从暗处闪出来,低声道:“四叔,王三带着人去黑山县了,看样子是去找赵德柱。” 萧战眼睛眯起来:“终于坐不住了?好,咱们等着。” 王三确实是去搬救兵了。 他在李家洼连吃瘪,面子挂不住,更重要的是——供奉收不上来了。 原本李家洼每月能收五两银子的供奉,现在致富教一来,百姓都把钱粮捂紧了,说要“留着入教借粮”。这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王三忍不了。 黑山县衙后堂,县令赵德柱听完王三的哭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被萧战修理的服服帖帖,现在缩着龟头,恨不得萧战看不见他,哪敢去肖萧战和李承弘跟前撒野呀!但迫于净业老母威慑,还得帮净业教出头,只能先试探试探了。 “致富教?萧战立的?”赵德柱手指敲着桌面,“他们真敢这么干?” “千真万确!”王三咬牙切齿,“发粮食,免费看病,还搞什么互助……现在李家洼的百姓都被蛊惑了,连供奉都不交了!赵大人,这可是断咱们的根啊!” 赵德柱当然知道严重性。他能在黑山县当三年土皇帝,靠的就是净业教控制百姓,搜刮钱财。现在有人要打破这个平衡,他比王三还急。 但对方是钦差…… “萧战是武将,不懂规矩,胡闹也就罢了。那个睿亲王李承弘,怎么也跟着胡来?”赵德柱想不通。 王三急道:“管他为什么!赵大人,得想个法子,把他们赶出黑山县!不然其他村子有样学样,咱们就全完了!” 赵德柱沉吟片刻:“硬碰硬不行。他们是钦差,有尚方宝剑。得用软刀子……” 他眼珠转了转:“这样,你回去,继续传教。他们不是发粮食吗?你就说,他们的粮食是朝廷赈灾粮,是吸百姓血汗养肥的官粮,吃了要遭天谴!” 王三眼睛一亮:“对!就说他们是贪官,假借立教之名,搜刮民脂民膏!” “还有,”赵德柱阴笑,“他们不是免费看病吗?你就找几个‘病人’,吃了他们的药,就说中毒了,闹!闹得越大越好,就说他们的药是毒药,孙神医是庸医!” 王三拍大腿:“妙!大人高见!” 两人又密谋了一阵,王三揣着新计策,斗志昂扬地回了李家洼。 第二天,王三果然行动了。 他带着几个心腹教众,在村口凉棚对面也支了个摊子,挂起净业教的幡,摆上几碗“仙水”,开始喊: “乡亲们!别被妖教骗了!他们的粮食,是朝廷的赈灾粮!是贪官从咱们嘴里抠出来的!吃了要遭天谴,下辈子投畜牲道!” 百姓们将信将疑。 王三趁热打铁,指着凉棚里的萧战:“你们看那个教主,穿得破破烂烂,装得跟咱们一样穷,其实是京城来的大官!他们就是来骗咱们的!等把咱们骗住了,就把咱们的地收了,把咱们的娃卖了!” 这话恶毒,但有效。 一些胆小的百姓,脚步迟疑了。 萧战在凉棚里听见,也不恼,反而笑眯眯走出来,走到王三摊子前,拿起一碗“仙水”,闻了闻:“哟,曼陀罗加罂粟壳,老配方啊。王使者,你这仙水成本多少?一碗卖十文,利润不小吧?” 王三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萧战把碗放下,转向百姓:“乡亲们,他说我们的粮食是贪官粮。那我问你们——你们领了米,吃了,拉肚子了吗?头疼了吗?看见阎王了吗?” 百姓摇头。 萧战又指着三娃:“他说孙神医是庸医。那我问你们——孙神医给你们看病,收钱了吗?治好了吗?教你们认草药,害你们了吗?” 百姓继续摇头。 萧战笑了,看向王三:“王使者,你们净业教收供奉,给过收据吗?账本敢公开吗?修了三年的无极圣殿,在哪儿呢?有多大?花了多少钱?你敢说吗?” 王三噎住。 萧战步步紧逼:“你们老母慈悲,每月抽人三十鞭,叫洗业障。洗完了给符水喝,喝了就晕,这叫慈悲?你们每年献祭孩子,溺毙,活埋,叫升仙?这他妈叫吃人!” 他声音陡然提高:“我们致富教,粮食是真给,病是真治,账是真公开!你们净业教,除了骗钱、打人、活埋孩子,还会什么?啊?” 百姓们被这番话点燃了,纷纷指责王三: “就是!净业教收钱从不给收据!” “我爹去年被抽了三十鞭,躺了半个月!” “王使者,你去年说修圣殿,让我们多交供奉,殿呢?” 王三被问得节节败退,额头冒汗,但嘴还硬:“你、你们别信他!他是官,官官相护!” 萧战忽然一拍脑袋:“对了,王使者,你后背还痒吗?我这儿有止痒药膏,真管用。” 王三下意识挠了挠后背——这个动作,被所有百姓看见了。 萧战咧嘴:“看来还痒。你说你,堂堂使者,连自己后背都治不好,还治别人的业障?” 百姓哄堂大笑。 王三脸涨成猪肝色,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人狼狈逃走。 第500章 草根逆袭故事 王三狼狈逃出李家洼后,没直接回王家村,而是拐到邻村找了几个地痞无赖。这几个货都是净业教的“外围护法”,平时靠着膀大腰圆吓唬百姓收供奉,实际战斗力也就欺负欺负老弱妇孺。 “王使者,咋地了?脸这么黑?”为首的地痞叫刘二狗,一脸横肉,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 王三咬牙切齿:“李家洼来了帮外乡人,立了个什么致富教,抢咱们饭碗!你们几个,去给他们添点堵!” 刘二狗搓搓手:“咋添?砸摊子?” “蠢!”王三瞪眼,“硬来不行,他们是官家的人。得用阴的。” 他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刘二狗听完,眼珠子转了几转,咧嘴笑了:“成!这活儿俺们熟!” 当天下午,李家洼村口凉棚。 排队领粮借粮的队伍依旧老长,三娃的义诊摊前也围满了人。经过几天发酵,致富教的名声已经传遍附近几个村子,甚至有不少外村人偷偷跑来打听怎么入教。 萧战蹲在凉棚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这红火场面,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粮食消耗比预想的快,得尽快把采药队搞起来,不然坐吃山空。 正想着,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不好了!孙神医!快去看看!刘老五家出事了!” 一个汉子慌慌张张跑过来,脸都白了。 三娃正在给一个老大娘把脉,闻言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刘、刘老五吃了您开的药,上吐下泻,人都不行了!”汉子急得跺脚。 三娃脸色一变,抓起药箱就跟着跑。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刘老五家住在村西头,土坯房,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屋里传来妇人哭喊声:“当家的!你醒醒啊!孙神医!救命啊!” 三娃挤进去一看,刘老五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确实在抽搐呕吐。他赶紧上前诊脉,又检查了瞳孔、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他今天吃了什么?”三娃问。 刘老五的媳妇哭道:“就、就早上喝了碗您开的止咳药,中午吃了俩窝头……然后就不行了!” 三娃拿起炕头那个破碗,里面还剩点药渣。他闻了闻,又蘸了点尝了尝,脸色骤变:“这不是我开的药!” 妇人一愣:“怎、怎么会?就是您昨天给的药包,我早上煎的……” 三娃从药箱里拿出昨天的处方存根,又仔细检查药渣,肯定道:“处方是麻黄、杏仁、甘草,治风寒咳嗽的。但这药渣里,有巴豆!还有藜芦!这两味药有毒,用量不当会腹泻呕吐,严重的能要命!” “巴豆?藜芦?”妇人傻眼了,“我、我没加啊……” 萧战这时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情况,又看向窗外围观的百姓——人群里,有几个生面孔,眼神闪烁,见他看过来,赶紧低头。 他咧嘴笑了:“有意思。药被调包了。” 李承弘也进来了,低声道:“四叔,有人捣鬼。” “知道。”萧战点头,走到炕边,看了看刘老五,“三娃,能救吗?” 三娃已经拿出银针:“能!巴豆藜芦中毒,症状看着吓人,但解起来不难。狗儿,拿绿豆、甘草、金银花!” 狗儿赶紧从药箱里拿药材。三娃下针稳住心脉,又让人煮了解毒汤灌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刘老五的抽搐停了,脸色渐渐恢复,虽然还虚弱,但命保住了。 三娃这才松了口气,转向妇人:“嫂子,昨天我给你的药包,你放哪儿了?” 妇人指指炕头的破木箱:“就、就放箱子里了……” 萧战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除了几件破衣服,还有个小布包。他拿起布包闻了闻,又看了看箱盖内侧——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箱子被撬过。”萧战下了结论,“有人趁你们不在家,把药调包了。” 百姓们哗然。 “谁这么缺德?” “这是要人命啊!” 人群里,那几个生面孔想溜,刚转身,就发现五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几位,去哪儿啊?”萧战慢悠悠走过来。 刘二狗强作镇定:“我、我们就是路过,看热闹……” “路过?”萧战打量他,“哪个村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王、王家村的……” “哦,王三的人。”萧战点头,忽然伸手,闪电般从刘二狗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啥?” 刘二狗脸色大变,想抢,被五宝一脚踹在腿弯,跪下了。 萧战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包药材,还有个小纸包。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巴豆粉和藜芦粉。 “证据确凿。”萧战把东西递给三娃,“看看,是不是这玩意儿?” 三娃检查后点头:“就是巴豆和藜芦。” 萧战拎起刘二狗的衣领:“说吧,谁让你干的?” 刘二狗还想嘴硬,五宝手指在他肋下某处一点,他顿时像被烙铁烫了似的惨叫起来:“我说!我说!是王使者!王三让我们干的!他说给孙神医的药里下毒,闹出人命,就能把你们赶走!” 百姓们炸了锅。 “王三这畜生!” “为了抢供奉,要害人命啊!” “太毒了!” 萧战松开刘二狗,对百姓道:“乡亲们看见没?这就是净业教的真面目!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天能调包药,明天就能往井里下毒!这种教,你们还敢信吗?” 群情激愤。 “不信了!” “赶走净业教!” “致富教才是真为咱们好!” 刘二狗和几个地痞被扭送官府——虽然黑山县令赵德柱是净业教的人,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敢公然包庇。 这场“中毒风波”,反而让致富教的声望达到了新高。 第二天,萧战决定趁热打铁。 他让李承弘在村口搭了个简易台子——其实就是几块门板拼的,上面铺了层草席。台子周围插了几面旗子,都是从龙渊阁顺来的彩布,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辰时三刻,锣声敲响。 百姓们聚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比过年看戏还热闹。 萧战今天换了身更破的衣裳——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裤子膝盖都磨破了,用麻绳系着。他光着脚走上台子,往中间一站,先不说话,而是缓缓扯开衣领。 台下百姓屏住呼吸。 衣领下,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斜劈到胸口,像条蜈蚣趴在皮肉上,虽然年代久远,颜色淡了,但依旧触目惊心。 “看见没?”萧战指着疤,声音沉痛,“这条疤,老子当年饿急了,去偷地主家的粮食,被看家护院的用砍刀劈的!” 百姓倒吸凉气。 萧战继续编,表情真挚得他自己都快信了:“那时候,老子跟你们一样,穷得叮当响。家里三口人,就半亩薄田,遇上灾年,颗粒无收。我爹饿死了,我娘病倒了,我妹妹才六岁,整天喊饿……”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我没办法,夜里翻墙进地主家粮仓,想偷点粮救娘。结果被抓住了,那护院头子,拿着这么长的砍刀,”他比划着,“‘咔嚓’一下,差点把老子劈成两半!” 台下有妇人开始抹眼泪。 “我躺了三个月,差点死了。”萧战声音哽咽,“我娘没等到我偷粮回去,病死了。我妹妹……被卖给了人牙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这故事太惨,台下哭声一片。 萧战适时话锋一转:“但老子命硬,没死成!伤好了之后,我就想,不能这么活!得改变!正巧,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他眼睛放光:“梦里,一个金灿灿的老头儿,骑着金元宝,对我说:‘小子,你命不该绝。我乃财神爷,看你可怜,指点你一条明路——去做小买卖,勤劳致富!’” “我就问:‘财神爷,我没本钱啊!’财神爷说:‘本钱?要什么本钱!你有力气,有脑子,这就是本钱!’他教我怎么收山货,怎么卖药材,怎么跟人打交道……” 萧战越说越激动:“我照着财神爷的指点,从采草药开始,一点点攒钱。后来开了个小铺子,再后来有了车队,跑南闯北……十年!整整十年!老子从穷光蛋,变成了有钱人!” 他拍拍胸脯:“现在,我回来了!为什么?因为老子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没钱的苦!财神爷说了,有钱了不能忘本,得回来帮乡亲们!所以,我立了这个致富教——不要供奉,不要鞭子,就要大家团结起来,互相帮衬,一起过上好日子!”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人高喊: “赵教主仁义!” “跟着赵教主干!” “致富教万岁!” 萧战——现在百姓都叫他“赵教主”了——咧嘴笑了,趁热打铁:“从今天起,老子就是你们的兄弟!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有困难,找教里!想致富,跟着教里干!” 气氛达到高潮。 萧战演讲完,李承弘上台。 他今天也换了装扮,穿着半旧的长衫,戴着副平光眼镜——是临时用竹片和琉璃磨的,看着像账房先生。手里还拎着个算盘,檀木的,珠子油光发亮。 “各位乡亲,”李承弘声音温和,“赵教主说了致富的决心,我来说说致富的法子。”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噼里啪啦”打起来:“咱们先说种地。一亩地,往年收多少?” 台下有老农回答:“好年景,两百斤顶天了!” “两百斤?”李承弘摇头,“太少了。按咱们教的新法子,一亩地至少能多收五十斤!” 百姓哗然。 “五十斤?吹牛吧?” “怎么可能?” 李承弘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农政全书》,是朝廷农官编纂的,他特意从京城带来的副本。 “这本书,是朝廷农官几十年经验的总结。”他翻开书,指着上面的插图,“看,这是选种——要选颗粒饱满、无虫无病的做种子。这是施肥——粪肥要腐熟,不能直接上,否则烧苗。这是除虫——用石灰水、烟叶水,比手抓强十倍。” 他讲得深入浅出,百姓们听得入神。 “这些法子,不要钱,免费教。”李承弘合上书,“只要按着做,一亩地多收五十斤,不是梦。一家五口,按十亩地算,就是多五百斤粮!够吃三个月!” 台下开始有人算账: “我家八亩地,能多收四百斤……” “我家十二亩,能多六百斤!” “要是真能成,明年就不怕饿肚子了!” 但也有怀疑的:“钱军师,你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啊……” 李承弘笑了:“难?不怕!教里会派农官指导,手把手教!从选种到收割,全程跟着!而且,教里会统一采购良种、农具,成本价给大家!等到秋收,粮食多了,教里还会组织卖粮——咱们人多,量大,能卖个好价钱!”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关键还给出了具体路径。 百姓们心动了。 一个汉子站出来:“钱军师,我入教!我家十亩地,全按教的法子种!” “我也入!” “算我一个!” 登记处又排起了长队。 萧战在台下看着,对走过来的三娃说:“看见没?这才是高手。不吹牛,给干货。” 三娃点头:“殿下……钱军师确实厉害。四叔,您那故事……编得也挺像那么回事。” 萧战咧嘴:“半真半假。疤是真的,偷粮是假的。不过无所谓,百姓要的是希望,不是真相。” 正说着,狗儿跑过来,小脸兴奋:“萧叔!我刚才去看了,后山那片药材地,长得可好了!按三哥教的法子,能采不少!” “好!”萧战拍拍他,“明天就组织采药队,先试点。采来的药材,教里统一炮制,卖的钱,三成归采药人,七成归教里做公积金——以后修路、挖井、建学堂,都从这里面出。” “公积金?”狗儿没听懂。 “就是大家的钱,大家用。”萧战简单解释。 下午,轮到三娃上台。 他本来不愿意,但萧战说:“你得跟百姓交心,让他们知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三娃硬着头皮上台,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 “各位乡亲,”三娃声音有些抖,“我……我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个普通郎中。” 他打开布包,展开手帕,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这是我娘绣的。我小时候,家里也穷,比你们还穷……我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姐妹。那年冬天,娘病了,咳嗽,发烧,没钱请郎中……” 三娃眼圈红了:“我去求村里的土郎中,跪了一下午,人家嫌我家穷,不肯来。我娘的病情越来越重,后来人就慢慢不行了,娘要走的时候,看着我们这些孩子,眼里都是不舍得和不放心……” 台下鸦雀无声。 “娘走的那天晚上,”三娃声音哽咽,“拉着我的手说:‘娃啊,娘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要是将来有本事,学医吧,帮帮那些像咱们一样穷的人,别让他们像娘这样,有病没钱治……’”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抹泪。 台下哭声一片,尤其是那些妇人,想起自己的苦,哭得稀里哗啦。 狗儿在台下也哭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 三娃稳定情绪,抬起头,眼神坚定:“后来,我真的学了医。走遍大江南北,拜师求学,吃了多少苦,我不说。但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完成我娘的遗愿——帮穷人看病,不要钱!” 他举起手帕:“这方手帕,我随身带了十来年。每次想放弃,就看看它,想起娘的话。现在,我把它送给致富教——从今往后,我就是教里的人,教里的兄弟姐妹看病,我分文不取!教外的乡亲看病,我只收药本钱!”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人高喊: “孙神医仁义!” “致富教好样的!” “我们信你!” 三娃下台时,眼圈还是红的。萧战拍拍他肩膀:“讲得好。真情实感,比老子那瞎编的强。” 三娃摇头:“四叔,我说的……都是真的。除了最后那句‘走遍大江南北’——我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走过。” “真不真不重要,有用就行。”萧战咧嘴,“现在你在百姓心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医,是跟他们一样苦过来的自己人。这距离,拉近了。” 确实,从那以后,百姓对三娃更亲近了,不叫他“孙神医”,改叫“孙兄弟”或“孙大夫”。 傍晚,萧战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让狗儿上台,搞个“神迹”。 狗儿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蓝布小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白白净净,往台上一站,还真有几分“仙童”气质。 “财神爷座下招财童子,给各位乡亲问安了。”狗儿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 百姓们觉得有趣,都笑了。 狗儿扫视台下,目光忽然定在人群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那孩子躲在娘身后,眼神躲闪。 “那个穿灰衣服的小弟弟,”狗儿指着他,“你出来。” 男孩吓得往后缩。 狗儿继续道:“你昨晚,是不是偷吃了村口土地庙供桌上的馒头?” 男孩脸色“唰”地白了,他娘也愣住了——这事她都不知道! “我、我没……”男孩结结巴巴。 狗儿叹了口气:“财神爷托梦告诉我的。说有个小孩饿急了,偷吃了供品。但财神爷不怪你,还让我告诉你——以后饿了,来教里领馒头,不许偷。偷东西,损福报。” 男孩“哇”一声哭了:“我、我错了……我再也不偷了……” 他娘又气又心疼,啪啪打了他两下屁股,又赶紧拉着他跪下:“谢童子开恩!谢财神爷慈悲!” 百姓们哗然。 真灵啊!连小孩偷馒头都知道! 其实,是五宝昨晚巡夜时看见的。那孩子偷了馒头躲在草垛后吃,被五宝撞个正着。五宝没声张,但今早告诉了狗儿。 萧战趁机上台,大声道:“看见没?财神爷真灵!但财神爷灵的不是惩罚,是慈悲!他知道百姓饿,所以让咱们立教,发粮食!他知道百姓苦,所以让孙大夫看病不要钱!这才是真神!不像某些教,只会吓唬人、打人、要钱!” 台下群情激愤: “对!致富教才是真为咱们好!” “净业教滚出去!” 正喊着,王三带着几个灰袍使者又来了——他还不死心。 看见台上这阵仗,王三冷笑:“装神弄鬼!有本事,你们让财神爷显个灵!比如……让老天爷下场雨!” 他这是刁难。现在正是春旱,地里庄稼都蔫了,要是能求来雨,那才是真神迹。 萧战心里骂娘,但面上不露,反而笑了:“王使者,你们老母不是能呼风唤雨吗?你求一个看看?” 王三噎住——他哪会求雨?那得提前看天象,还得做足准备。 “怎么,不敢?”萧战挑眉,“那我们求。” 他其实也没底,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装模作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财神爷在上,弟子赵铁柱恳请降下甘霖,解百姓旱情,救庄稼于水火……” 台下百姓屏息凝神。 王三嗤笑:“装得还挺像——” 话音未落,天上“轰隆”一声闷雷! 所有人都抬头。 只见西北方向,乌云滚滚而来,转眼间遮天蔽日。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开始稀疏,很快密集,转眼成了瓢泼大雨! 百姓们愣了一瞬,然后“哗啦啦”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财神爷显灵了!” “真下雨了!真下了!” “致富教是真的!赵教主是真神使!” 王三和几个使者傻眼了,站在雨里,像几根木桩。 萧战也愣了——这也太巧了吧?老子就是随便念念啊! 他抬头看天,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嘀咕:财神爷……您老人家真给面子啊。 李承弘凑过来,低声道:“四叔,我早上看了天象,本就该有雨……不过这时机,确实巧。” 萧战咧嘴:“管他呢,有用就行。” 大雨下了半个时辰,旱地喝饱了水,庄稼重新挺直腰杆。百姓们在雨里欢呼,跳舞,像过节一样。 王三几人趁乱溜了,这次是真溃败了。 雨停后,夕阳西下,天边挂起一道彩虹。 萧战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欢腾的百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真干了件好事。 狗儿拽拽他衣角:“萧叔,咱们赢了吗?” “赢了一局。”萧战揉他脑袋,“但仗还没打完。净业教不会善罢甘休,赵德柱、孙有德,还有背后那些人,都会反扑。”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战咧嘴,“不过现在,先庆祝庆祝。承弘,把咱们从京城带来的那几坛酒拿出来,今晚,教内兄弟姊妹,不醉不归!” 当晚,李家洼村口燃起篝火,百姓们拿出自家存的一点腊肉、咸菜,教里出了酒和米,开了个简陋但热闹的“庆功宴”。 萧战、李承弘、三娃、五宝、狗儿和百姓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听百姓讲村里的趣事,讲种地的辛苦,讲对未来的期盼。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明亮。 萧战喝了一大口酒,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才叫活着。” 李承弘微笑:“四叔,您这回……真立大功了。” “功不功的无所谓。”萧战看着跳跃的火焰,“老子就是看不得那帮孙子欺负人。” 第501章 先入教者得时候 那场及时雨过后,致富教的名声彻底炸了。 “李家洼的赵教主求雨成功了!”——这消息像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了黑山县十几个村子。等到第二天天亮,李家洼村口那场面,萧战自己都吓一跳。 黑压压全是人。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的,背着破麻袋的,抱着孩子的……从村口凉棚一直排到二里地外的岔路口,蜿蜒的队伍在清晨薄雾里像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我的亲娘……”萧战蹲在凉棚顶上,看着底下这阵仗,嘴里叼的草茎差点掉下来,“这得多少人?” 李承弘在下面仰头:“我估摸着,不下五百户。按每户领十斤算,咱们那点粮食,今天就得见底。” 五宝悄无声息跃上棚顶,低声道:“四叔,人群里有净业教的探子,至少七八个。” “让他们看。”萧战咧嘴,“老子今天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人心所向。” 他从棚顶跳下来,拍了拍手:“承弘,咱们那个‘大喇叭’做好没?” 李承弘从桌子底下拿出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是用厚纸卷成的喇叭状筒子,外头糊了好几层桐油纸,还用竹篾撑了骨。这是萧战昨晚上捣鼓出来的“扩音器”。 “试试。”萧战把喇叭口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喂——喂——听得见吗?” 声音经过纸筒放大,嗡嗡地传出去老远,排队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往这边看。 “成!”萧战乐了,把喇叭递给李承弘,“你来,你嗓门清亮。” 李承弘接过喇叭,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乡亲!请听我说!” 声音洪亮清晰,连队伍尾巴上的人都听见了,纷纷踮脚张望。 “今日发粮,规矩照旧!”李承弘继续喊,“先登记入教,后领粮!每人十斤,一户不论几口,只按户领!先来先得,发完为止!” 底下有人喊:“钱军师!一户十斤不够吃啊!” 李承弘回道:“今日发的是‘入教粮’,不是救命粮!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登记后可向教里申请‘借粮’,春借秋还,不收利息!但需教众联名作保!” 又有人问:“借粮要还吗?” “要还!”李承弘声音坚定,“但不是还粮给教里,是还给‘教仓’!今年你借,明年你还,后年别人借!这叫互助周转,生生不息!咱们致富教不养懒汉,但绝不饿死一个勤快人!” 这话实在,又给了活路,百姓们听得连连点头。 萧战这时抢过喇叭,补了一句:“但丑话说前头——领了粮,就是咱们致富教的人!得守教规!教规就三条:一不偷不抢,二互助互帮,三勤劳致富!谁敢领了粮转身跑去信别的教,或者背后说教里坏话……”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老子……不是,财神爷会降罪的!轻则倒霉三年,重则……嘿嘿,你们自己想。” 底下百姓哄笑,但心里都记下了。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李承弘负责登记,萧战负责监督,三娃在旁边摆开义诊摊,狗儿当小助手,五宝隐在暗处盯梢。 第一个登记的居然是王家村的人——一个瘦高汉子,叫王铁柱,是昨天偷馒头那孩子的爹。 “赵教主,钱军师,”王铁柱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俺、俺是王家村的……能入吗?” 萧战认得他,昨天他儿子偷馒头被狗儿点破,还是他领着孩子来道歉的。 “能入!”萧战拍板,“王家村李家洼,都是乡亲!只要诚心入教,我们都欢迎!” 王铁柱千恩万谢,按了手印,领了十斤米,没急着走,反而转身对队伍里几个同村的说:“快!赵教主仁义,不记前嫌!赶紧入!” 有了带头的,王家村的人纷纷上前登记。昨天还跟着王三骂致富教的,今天全跑来领粮了。 人群里那几个净业教探子,脸都绿了。 负责舀米发粮的是个新面孔——狗剩。 狗剩本名李二狗,李家洼本地人,今年二十六,以前是村里有名的混混。偷鸡摸狗,欺软怕硬,还跟王三混过一段时间,帮着收过供奉。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偷了王三的私房钱,被揍了个半死,赶出来了。 萧战刚来李家洼时,狗剩还想过找茬,被五宝一脚踹出三丈远,躺了三天。爬起来后,也不知怎么想通了,跑来凉棚跪着,说要“改邪归正”。 萧战看他身板结实,眼神里还有点混不吝的狠劲,想了想,收了。让他从最苦最累的活儿干起——劈柴、挑水、修路。 狗剩真干了,一声不吭,干得还挺卖力。 今天发粮人手不够,萧战把他叫来:“狗剩,今天你舀米。记住了,手要稳,心要公,一勺就是十斤,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行!” 狗剩拍胸脯:“教主放心!俺要是手抖一下,您剁俺手!” 这会儿,狗剩站在粮袋前,手里拿着个特制的木斗——李承弘按标准升斗量的,一斗正好十斤。他舀米时,手臂稳得像秤杆,米粒“哗啦啦”流进百姓带来的布袋里,不洒一粒。 每舀完一斗,他还念叨:“赵教主说了,发粮要公平!这一勺,满满的!哎,大娘您拿好,回去熬粥给孩子喝,加点野菜,香!” 一个大娘接过米袋,看着狗剩,眼圈忽然红了:“狗剩啊,你、你以前偷我家鸡,我拿扫帚打你,你还骂我老不死的……现在,现在……” 狗剩脸“唰”地红了,挠着头,讪笑:“刘大娘,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是致富教护法!赵教主说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得对得起这身份!” 刘大娘抹泪:“好,好……回头好,回头好啊……” 旁边排队的人听见了,都笑。有人起哄:“狗剩,你现在出息了!以后还偷鸡不?” 狗剩一瞪眼:“偷什么鸡!教里马上要养鸡场了!等养大了,教众每人分两只!要吃肉,光明正大地吃!” 众人哄笑,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 狗剩的转变,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连这么个混混都能被教里感化,变成踏实干活、公平发粮的“护法”,这致富教,是真有点东西。 发粮继续进行。狗剩手稳,嘴也甜,看见老人就说“您慢走”,看见孩子就说“长高高”,看见孕妇就说“给肚里娃娃补补”。虽然话糙,但情真。 一个老大爷领完粮,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个煮鸡蛋,塞给狗剩:“孩子,辛苦,吃点。” 狗剩愣住,看着那个还温热的鸡蛋,眼圈突然红了。他以前在村里,人人避之不及,谁给过他好脸色?现在…… 他接过鸡蛋,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谢、谢大爷!这鸡蛋,我留着,当个念想!” 萧战在远处看着,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是教化。比打骂管用。” 李承弘点头:“四叔用人,确实有一套。” 发粮到中午时,出了个小插曲。 队伍里挤进来几个面生的汉子,穿着虽然破旧,但眼神躲闪,领口隐约露出灰袍的边角——是净业教的底层信众。 他们低着头,想蒙混过关。 但狗剩眼尖,一把按住其中一个的手:“等等!你,不是王家村的刘老歪吗?上个月我还看见你在净业教法会上磕头呢!” 刘老歪脸一僵,讪笑:“狗、狗剩兄弟,俺、俺现在想通了,要入致富教……” 狗剩眼睛一瞪:“真想通了?那你当着大家面说——致富教比净业教好!” 刘老歪犹豫了,看向同伴。 底下排队的人起哄: “说啊!不说别领!” “就是,又想领粮又想信老母,哪有这种好事?” “净业教给你们发过粮吗?打过折吗?修过屋顶吗?” 刘老歪脸涨得通红,最后一咬牙,大声道:“致富教好!发真粮!看病真不要钱!赵教主仁义!” 他一带头,另外几个也赶紧跟着喊: “致富教好!” “净业教是骗人的!” “老母没给过我们一粒米!” 声音很大,传出去老远。 人群里那几个净业教探子,脸黑得像锅底,但不敢发作——众怒难犯。 萧战这时走过来,拍拍刘老歪的肩膀:“说得好!既然入了教,就是兄弟!狗剩,给他们舀米,每人多加一把——奖励敢说真话!” 狗剩应声,舀米时真多抓了一把。 刘老歪几人捧着米袋,又羞愧又激动,连连鞠躬:“谢赵教主!谢教主!” 这一幕,被所有百姓看在眼里。 公开“叛教”,不但没受罚,反而得了奖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致富教真不怕净业教,真有底气。 也意味着,净业教那套“叛教者遭天谴”的恐吓,不灵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接下来的登记,又有十几个净业教信众公开表态,唾弃老母,拥护致富教。 凉棚对面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王三带着几个心腹,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一幕。 “使者,咱们……咱们回去吧?”一个手下怯生生说。 王三一巴掌扇过去:“回什么回!看着!都给我看清楚!这些叛徒,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他心里清楚,大势已去。 粮食、医药、互助、还有那个“求雨”的神迹……致富教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净业教那套虚头巴脑的“赐福”、“洗业障”、“升仙”,在饿肚子面前,不堪一击。 “走!”王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他得赶紧去黑山县,找赵德柱。再不采取行动,净业教在黑山县的根基,就要被连根拔起了。 发粮一直持续到下午。 领完粮的百姓,不少没急着走,而是挤到三娃的义诊摊前。 三娃今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到现在,看了不下五十个病人,开出去的药方堆了厚厚一沓。 他看病仔细,问得详细,开的方子也实在——能用便宜草药绝不用贵的,能食疗的绝不开药。 一个大爷咳嗽,三娃诊脉后说:“风寒未清,肺气不宣。我开个方子,您去城里仁和堂抓药。” 大爷愣了:“仁和堂?那不是孙总督小舅子开的吗?贵得很……” 三娃眨眨眼:“贵是贵,但药真。而且我跟掌柜谈好了,凡是咱们致富教教众,拿着我开的方子去抓药,一律八折。” 周围百姓都惊了:“八折?孙神医,您面子这么大?” 三娃笑了:“面子不大,但道理大。我跟他讲——你仁和堂的药价,比市面高三成,赚的是黑心钱。现在给你个机会,给教众打折,既做了善事,又能拉拢客人。双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他要不答应,我就让赵教主去跟他‘讲讲道理’。” 众人哄笑。 这话半真半假。三娃确实去找过仁和堂掌柜——是李承弘牵的线。那掌柜起初不乐意,但听说背后是睿亲王和萧太傅,腿都软了,当场答应,还表示愿意“捐”一批药材给教里。 当然,这事百姓不知道,只知道孙神医师徒面子大,连仁和堂都得给打折。 一个大娘拿着方子,激动得手抖:“八折……能省十几文呢!孙神医,您真是活菩萨!” 三娃摇头:“我不是菩萨,就是个大夫。大家记住了,以后有病别信什么仙水符咒,那都是骗人的。来找我,或者去仁和堂抓药,教众八折,童叟无欺。” 他又补充:“另外,教里正在建药材库,以后常用的草药,教里自己采、自己炮制,成本价给大家。争取做到小病不出村,大病少花钱。” 百姓们听得心里热乎乎的。 这才是真为他们着想啊!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来看病,孩子发烧,小脸通红。三娃检查后,开了副药,又教她用温水擦身降温,嘱咐饮食清淡。 妇人千恩万谢,临走时忽然说:“孙神医,俺、俺男人是净业教的护法……俺能劝他入致富教吗?” 三娃温和道:“当然能。致富教来者不拒,只要诚心改过,都是兄弟姐妹。” 妇人重重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类似的情况不少。很多百姓家里,有人信净业教,有人想入致富教,为此还闹过矛盾。现在致富教明确表态——欢迎“反正”,不追究过往。 这胸怀,比净业教那套“非我教众,皆为异端”强太多了。 口碑进一步发酵。 发粮持续了三天。 三天时间,致富教收了四百二十七户教众,发出去四千二百七十斤粮食。附近王家村、张家庄、李家洼三个村子,超过七成的百姓入了教。 净业教在这三个村的据点,基本瘫痪。 王三跑去黑山县哭诉,赵德柱也急了,亲自去了一趟州府找孙有德。两人密谈了半天,最后决定——双管齐下。 一方面,赵德柱以“非法聚众、妖言惑众”为名,准备查封致富教的凉棚。另一方面,孙有德动用关系,断致富教的粮源。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眼下,萧战面临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没粮了。 第三天晚上,凉棚里点起油灯。 李承弘拿着账本,眉头紧皱:“四叔,咱们从州府‘借’的五千斤粮食,发出去四千二百七十斤,还剩七百三十斤。按现在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两天。” 萧战蹲在凳子上,咬着草茎:“采药队那边怎么样?” “刚开始组织,采了些金银花、蒲公英、艾叶,炮制好了能卖点钱,但杯水车薪。”李承弘摇头,“而且现在入教的百姓,很多等着借粮春耕。按每户借三十斤算,四百多户就是一万两千斤……咱们上哪儿弄这么多粮食?” 三娃插话:“四叔,仁和堂掌柜答应‘捐’的五百斤粮食,明天能送到。但也是杯水车薪。” 狗儿小声说:“萧叔,要不……咱们少发点?” “不行。”萧战斩钉截铁,“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答应发粮就得发,答应借粮就得借。不然信誉崩了,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费。” 五宝这时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四叔,夜枭查到,孙有德在城外有个私人粮仓,存粮不下万斤。另外,黑山县的几个地主,家里都有余粮。” 萧战眼睛一亮:“私人粮仓?好得很。承弘,你明天去州府,找孙有德‘借粮’。” 李承弘苦笑:“四叔,他肯定不会给。” “不给?”萧战咧嘴,“你就说,睿亲王体恤民情,开仓放粮,是为朝廷分忧。他若不给,就是罔顾百姓死活,你这个钦差就要参他一本。再不行……” 他凑近李承弘,压低声音:“你就说,夜枭查到他私人粮仓的位置了。他要是不给,你就‘不小心’把消息透给饥民。到时候饥民哄抢,看他怎么办。” 李承弘眼睛亮了:“这招……有点损。” “损什么损?”萧战瞪眼,“他的粮食哪来的?还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现在还给百姓,天经地义!” 三娃犹豫:“四叔,这……算不算强抢?” “错!”萧战义正词严,“这叫‘借’!等秋收,百姓还了粮,咱们再‘还’给他。当然,利息嘛……就免了,算是他为富不仁的惩罚。” 众人都笑了。 萧战站起身,拍拍手:“就这么定了!承弘明天去州府要粮,三娃继续义诊,狗儿帮着组织采药队,五宝盯紧王三和赵德柱。老子嘛……” 他咧嘴一笑:“去会会那几个地主老财。”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狗剩气喘吁吁跑进来:“教主!不好了!王家村出事了!” 萧战脸色一沉:“怎么了?” “王、王三带人,把刘老歪抓走了!”狗剩急道,“说他叛教,要当众‘洗业障’,抽五十鞭!” 萧战眼神一冷:“什么时候?” “就现在!在王家村村口!” 萧战抓起横刀:“走!老子倒要看看,他今天敢抽几鞭!” 众人立刻起身。 李承弘拉住萧战:“四叔,硬闯恐怕……” “硬闯?”萧战冷笑,“老子今天要跟他讲道理——用拳头讲。” 他大步走出凉棚,夜色中,背影挺拔如枪。 李承弘叹口气,赶紧跟上。三娃背起药箱,狗儿抓起根木棍,五宝悄无声息融入黑暗。 狗剩看着众人背影,一咬牙,从墙角抄起把铁锹,也跟了上去。 今夜,注定不太平。 第502章 教众发展 王家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火把照得通明。 刘老歪被扒了上衣,五花大绑捆在树干上,背上已经横七竖八抽了十几道血痕。王三手持浸过盐水的藤鞭,脸因为兴奋而扭曲,嘴里念念有词:“叛教者,当受五十鞭洗业障!老母慈悲,赐你重生!” 周围围了不少村民,但都敢怒不敢言——王三今天带了二十多个护法,个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 刘老歪疼得直抽冷气,但咬着牙不喊,只是死死瞪着王三:“王三……你不得好死……” “还敢嘴硬!”王三举起鞭子,又要抽下—— “住手!!”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村口响起。 所有人转头,只见萧战拎着把横刀,大步流星走来。他身后跟着李承弘、三娃、狗儿,还有拎着铁锹的狗剩和十几个致富教护法。五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老槐树旁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匕首。 王三看见萧战,眼皮一跳,但强作镇定:“赵铁柱!这是王家村,净业教的地盘!你少管闲事!” 萧战走到火把光亮处,咧嘴笑了:“巧了,老子今天就想管管闲事。” 他指着刘老歪:“这人,是我们致富教的人。你抓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王三冷笑:“他原是净业教信众,叛教当罚!这是教规!” “教规?”萧战点头,“那行,按你的教规来。狗剩——” “在!”狗剩拎着铁锹上前。 “去,把刘老歪放下来。”萧战淡淡道。 狗剩二话不说,抡起铁锹,“咔嚓”两下砍断绳索。刘老歪软倒下来,三娃赶紧上前扶住,给他披上衣服,检查伤口。 王三急了:“赵铁柱!你敢——” 话没说完,萧战突然动了。 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 “啪!啪!” 两个清脆响亮的大逼兜,结结实实抽在王三脸上。 王三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眼冒金星,两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全场死寂。 连净业教的护法们都傻了。 萧战甩甩手,皱眉:“脸皮真厚,打得老子手疼。” 王三捂着脸,又惊又怒:“你、你敢打我?!我是净业教使者!” 萧战掏掏耳朵:“打你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你。刘老歪入了致富教,就是我的人。你的人抓我的人,我打你,这叫礼尚往来。” 他环视那些护法:“还有谁想试试?” 护法们齐刷刷后退一步。 萧战满意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藤鞭,在手里掂了掂:“五十鞭?挺会玩啊。这样,我也按你们的规矩来——你抽了刘老歪十七鞭,我抽你三十四鞭,双倍奉还。公平吧?” 王三脸都白了:“你、你敢!老母会降罪——” “降罪?”萧战笑了,“让她来。老子正好问问她,活埋孩子的时候,心里虚不虚。” 他作势要抽,王三“扑通”跪下了:“赵教主!饶命!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萧战挑眉:“真错了?” “真错了!”王三磕头如捣蒜,“我回去就禀报总坛,王家村……让给致富教!” 萧战这才扔掉鞭子,拍拍手:“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滚吧。记住,从今天起,王家村归致富教管。你们净业教的人,敢踏进一步,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王三连滚爬爬跑了,护法们也跟着一哄而散。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先是愣,然后爆发出欢呼: “赵教主威武!” “致富教厉害!” 萧战摆摆手,对村民道:“乡亲们,王家村从现在起,并入致富教。愿意入教的,明天去李家洼登记领粮。不愿意的,也不强求,但净业教要是再来欺负人,你们就报我的名!” 说完,他扶着刘老歪,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 背影潇洒得像刚逛完窑子。 回李家洼的路上,李承弘苦笑:“四叔,您这……太粗暴了。” 萧战咧嘴:“对付恶人,就得比他们更恶。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反而怂了。这是人性。” 三娃给刘老歪简单包扎了伤口,刘老歪感激涕零:“赵教主,您救了俺的命……俺这条命就是您的!” 萧战拍拍他:“好好养伤,伤好了来教里干活。咱们教,不养闲人,但绝不亏待自己人。” 当晚,王家村半数以上的人家,连夜收拾包袱,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到李家洼登记入教。 王三那一跪,彻底跪碎了净业教在王家村的威信。 七天后,王家村祠堂。 这座原本供奉净业教“无极老母”的祠堂,现在彻底改头换面。门口那块“无极圣坛”的破匾被拆下来当了柴火烧,换上了崭新的木匾——“致富教冀州总坛”。 字是李承弘亲笔写的,端庄大气。但萧战嫌不够喜庆,硬是让人在匾额四角贴了金纸剪的元宝,又在正中挂了个红绸扎的大红花,看着……有点土,但喜庆。 祠堂里头,草席铺地,黑压压坐满了人。都是各村新入教的代表,每村十人,加起来三百多人。外头院子里还站了好几百,挤不进去,就扒着窗户听。 萧战站在祠堂正中的供桌上——原来的神像早扔了,现在摆着个象征性的“财神牌位”,其实就是块木板上画了个金元宝。 他手里举着个新做的铁皮喇叭,这玩意儿比纸喇叭耐用,声音还更大。 “兄弟姐妹们!”萧战嗓门通过喇叭放大,震得房梁掉灰,“安静!都安静!” 底下渐渐安静下来。 萧战环视众人,咧嘴一笑:“咱们教,成立七天,现在有多少人了?知道的举手!” 底下有人喊:“三千!” “对!三千!”萧战一拍大腿,“三千人!知道这意味着啥吗?” 众人摇头。 “意味着咱们能团购了!”萧战眼睛发亮,“啥叫团购?就是大家凑一起买东西,买得多,价钱就便宜!明天我就去城里,找粮商、布商、盐商谈!粮食,打七折!布匹,打八折!盐,打九折!省下来的钱,就是咱们自己的!” 底下炸锅了。 “七折?那岂不是一斗米能省三文钱?” “我家一年吃二十斗米,能省六十文!” “还有布!要做新衣裳了!” 萧战压压手,继续道:“不光买东西便宜,卖东西也能卖高价!咱们教现在人多,采的药材、山货,统一收,统一卖!量大,价钱就好!卖的钱,三成归采药人,七成归教里公积金——以后修路、挖井、建学堂,都从这里出!”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关键还有具体路径。 底下人听得热血沸腾。 一个汉子站起来:“赵教主!俺们村后山药材多!俺们愿意采!” 另一个妇人喊:“俺们村会编草鞋!能卖不?” “能!都能!”萧战来者不拒,“只要是好东西,教里都收!但丑话说前头——质量得过关!谁敢以次充好,糊弄兄弟姐妹,老子……财神爷不答应!” 众人哄笑,但都记下了。 萧战跳下供桌,走到人群里,拍拍这个的肩膀,摸摸那个孩子的头,一点架子没有。 “咱们致富教,不搞虚的。”他边走边说,“就是要让每个兄弟姐妹,吃得饱,穿得暖,有病能治,孩子能上学。可能有人会说,你这不还是画饼吗?我告诉你们——饼,咱们一起画;粮食,咱们一起种;钱,咱们一起赚!三年!就三年!我要让咱们黑山县,变成冀州最富的县!让别的县都羡慕咱们!” 这话太提气,底下掌声雷动,不少人激动得直抹泪。 三年,富起来。 以前想都不敢想。 狗剩现在彻底脱胎换骨了。 他手下管着五十个护法,都是各村选出来的青壮汉子,清一色粗布白衣,腰系红绸带——这打扮是萧战定的,说“看着精神”。每人配一根齐眉棍,不是用来打架,是用来防身和……挑水。 是的,护法大队的主要工作不是维持秩序,是帮教众干活。 今天轮值巡逻王家村。狗剩带着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虽然走得不太齐,但气势很足。 走到村西头张寡妇家时,狗剩停下:“张婶!水缸满了吗?” 张寡妇从屋里出来,有点不好意思:“还、还半缸……” 狗剩一挥手:“来两个人,挑水!” 立刻有两个护法出列,拿起扁担水桶,去村口井边打水。一趟,两趟,三趟……十担水灌进去,水缸满了,还直往外溢。 张寡妇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赶紧去灶房煮了一锅红薯——那是她家最好的吃食了。 护法们也不客气,蹲在院里,捧着热腾腾的红薯啃得喷香。狗剩边吃边说:“张婶,以后有事就说。咱们护法大队,就是给兄弟姐妹干活的。” 隔壁李老汉扒着墙头看,酸溜溜道:“狗剩啊,以前偷我家鸡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勤快?” 狗剩脸一红,但理直气壮:“李叔,那是以前!我现在是致富教护法!赵教主说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要做好人,做对得起这身衣服的人!” 李老汉撇嘴,但眼里有笑意:“行,你小子……总算有点人样了。” 正说着,一个小孩跑过来:“狗剩叔!村东头王爷爷摔了!” 狗剩立刻站起来:“医疗队!上!” 护法大队里有专门学过急救的,赶紧跟着小孩跑。狗剩一边跑一边用铁皮喇叭喊:“孙大夫!村东头有人摔了!” 三娃正在祠堂偏屋教认草药,听见喊声,背起药箱就跑。 等他们赶到时,王爷爷已经被护法扶起来,初步检查没骨折,就是扭了脚。三娃给他正骨敷药,叮嘱卧床休息。 王爷爷的儿子在外地做工,家里就老两口。狗剩当场安排:“留两个人,轮流照顾王爷爷三天。挑水、劈柴、做饭,全包了。” 老两口千恩万谢。 这件事很快传开。百姓们都说,致富教的护法,真管用。比净业教那些只会收供奉、抽鞭子的护法强一百倍。 狗剩走路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想起以前偷鸡摸狗的日子,再看看现在——百姓见他都笑着打招呼,孩子喊他“狗剩叔”,老人夸他“出息了”。 这种感觉,比偷十只鸡还爽。 祠堂偏屋现在挂上了新牌子:“致富教医疗培训中心”。 屋里摆着十几张简陋的桌子,每张桌后坐着个识字的年轻人——都是各村选送的,有点文化底子,愿意学医。 三娃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各种草药标本,正在讲课:“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治风热感冒。采的时候要选花蕾,开了的药效就差了。” 他讲得仔细,学生们听得认真。 一个叫陈二狗的年轻人举手:“孙神医,金银花和山银花怎么分?” 三娃赞许地点头:“问得好。看叶子——金银花叶子光滑,山银花有毛。看花——金银花初开白色,后变黄;山银花一直是白的。” 他拿出实物对比,学生们凑过来看,记在本子上。 这时,窗外有人喊:“孙神医!净业教那边也在招学徒!说学成了每月给二两银子,还包吃住!” 屋里顿时骚动。 二两银子!对于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是笔巨款。 三娃还没说话,萧战从门外探头进来,咧嘴一笑:“二两?小家子气。咱们教给三两!还包教包会,学成送药箱、送银针、送《本草纲目》手抄本!” 学生们眼睛都直了:“真的?” “老子……财神爷作证!”萧战走进来,拍了拍讲台,“不光给钱,学成之后,愿意留在教里当郎中的,每月五两!愿意去各村开义诊点的,教里出钱租房、买药,收入归自己,教里只抽一成管理费!” 这条件,太优厚了。 陈二狗激动得站起来:“赵教主!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萧战满意点头,又对三娃说:“三娃,好好教。咱们要在每个村都培养出自己的郎中,小病不出村,大病少花钱。这是积德的事。” 三娃重重点头:“四叔放心。” 等萧战走了,三娃继续上课。他教得更加用心,不光教医术,还教医德。 “咱们学医,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救人。”三娃看着学生们,眼神清澈,“赵教主给了咱们这么好的条件,咱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以后行医,穷人少收钱,富人不多收。遇到净业教那些被骗的病患,更要耐心劝,让他们信真医,不信邪。” 学生们肃然起敬。 窗外,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是净业教的探子,听见屋里这番话,互相看了看,悄悄退了。 他们回去禀报:“致富教那边……不光给钱,还给理想。咱们比不过。” 祠堂外墙上,新钉了块一丈宽、八尺高的大木板。木板漆成白色,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致富教的收支明细。 李承弘亲自操刀,账目做得清清楚楚: “四月初一,购粮五千斤,耗银五十两。经手人:李承弘。见证人:王铁柱、张秀娥。” “四月初二,购药材三十斤,耗银十五两。经手人:孙三娃。见证人:陈二狗。” “四月初三,发救济粮三千斤,惠及三百户。领取人签押附后。” “四月初四,支护法队伙食费一千五百文。明细:米五十斤,菜三十斤,盐五斤……” 每笔钱怎么花的、谁经手的、买了啥、给了谁,写得明明白白。最下面还附了领取人的签押——虽然很多是手印,但按得清清楚楚。 百姓们没事就围在那儿看,指指点点: “看看,赵教主伙食费每日十文……哎哟,就吃这个?” “钱军师账做得真细,连一根针的钱都记着。” “比净业教强多了!净业教收钱从不给收据,问就说‘老母知道’!” 萧战正好路过,听见议论,咧嘴道:“记账就得细!咱们教的钱,是兄弟姐妹的血汗钱,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我吃十文咋了?省下钱多买几斤粮,多救几个人,值!” 一个大娘感动得抹泪:“赵教主,您太苦着自己了……” 萧战摆手:“不苦!等咱们教有钱了,我天天吃肉!但现在,得省。” 他指着账本上一行字:“看这儿——‘公积金现存:八十五两七钱’。这钱,不能动,是留着修路、挖井、建学堂的。等秋收了,咱们还要建养猪场、养鸡场,让每个兄弟姐妹过年都能吃上肉!” 百姓们听得心潮澎湃。 公开、透明、有盼头。 这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一个曾经信净业教的老汉,看了几天账本,终于忍不住,跑来登记入教。他说:“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见账本敢贴出来的。就冲这个,我信你们。” 李承弘给他登记时,温声道:“老爷子,咱们教不光账本公开,所有决策也公开。以后教里大事,都会召集代表商议。您要是有想法,随时可以提。” 老汉激动得直哆嗦:“好……好……这才是真为老百姓……” 账本公开栏成了致富教的一块金字招牌。甚至有外县的人听说后,专门跑来看,看完回去一宣传,又引来一批想入教的。 民心,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王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两个穿着粗布衣裳、挑着货担的“货郎”,正蹲在树荫下歇脚。 但他们眼睛没闲着,一直盯着祠堂方向。 看见进进出出的人流,看见墙上的账本公开栏,看见护法队巡逻,看见培训中心里认真学习的学生…… 两人的脸,越来越绿。 甲使者——其实是净业教黑山县分坛的副使,压低声音:“这才七天,就三千人了……照这个速度,一个月不得上万?” 乙使者——是总坛派来的巡查使,咬牙切齿:“他们这是釜底抽薪!发真粮,看真病,账本公开……咱们那套‘赐福’‘洗业障’,在真金白银面前,屁都不是!” “得赶紧禀报总坛!”甲使者急道,“再这样下去,咱们在黑山县的根基就完了!香火钱、供奉粮,全得断!” 乙使者却摇头:“禀报有什么用?总坛那边……现在也焦头烂额。我听说,冀州其他几个县,也开始有样学样,搞什么‘互助会’‘合作社’,都是跟致富教学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绝望。 净业教能横行三年,靠的是信息差和恐惧控制。老百姓没文化,好骗;官府被收买,不管。 现在来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萧战——不要钱,不发疯,真给好处,还拉上睿亲王一起玩。 这怎么打? 打不过啊! 正说着,看见萧战从祠堂里出来,身边跟着李承弘、三娃、狗儿,还有那个总冷着脸的黑衣姑娘。 萧战不知说了什么,一群人哈哈大笑。百姓们见了他们,都笑着打招呼,像见了亲人。 那种融洽,那种信任,是净业教从未有过的。 乙使者忽然道:“你说……咱们要是也去入教,行不行?” 甲使者吓了一跳:“你疯了?!” “我没疯。”乙使者眼神复杂,“你看他们,过得像个人样。咱们呢?整天装神弄鬼,骗些穷苦人的血汗钱,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顿了顿:“我听说,致富教里,有好几个原来净业教的人。赵教主不但不追究,还重用。那个狗剩,以前就是个混混,现在当护法队长,管着五十号人,百姓都夸他……” 甲使者沉默了。 是啊,他们这些“使者”,表面风光,实际上就是高级骗子。骗来的钱,大半上交,小半被上头克扣,落到手里的,也就勉强糊口。 还要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揭穿,怕被报复。 活得真不像个人。 两人正发呆,忽然看见五宝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两人一个激灵,赶紧挑起货担,低头匆匆走了。 走出老远,乙使者忽然道:“我想好了。今晚,我就去登记入教。” 甲使者瞪大眼睛:“你——” “我受够了。”乙使者咬牙,“我要像个人一样活着。” 当晚,净业教黑山县分坛副使“失踪”了。 同时,致富教新入教名单里,多了个叫“周明”的汉子,识字,会算账,被李承弘安排进了账房。 消息传到净业教总坛,高层震动。 第503章 邪教总部警觉 黑山县那座最气派、也最阴森的宅院——门口挂着“无极圣坛”鎏金大字的,此刻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院子里,本该是洒扫念经的“仙童”、“玉女”们一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排腰挎钢刀、面色凶悍的灰袍护法,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每一个角落。正厅大门紧闭,门口守着四个戴铜面具的“金刚”,纹丝不动,跟庙里的泥塑差不多。 厅内,气氛更压抑。 八仙桌旁围坐着七八个穿着金边灰袍的“大护法”,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个个面色晦暗,眼神闪烁。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没人动一口。 上首,太师椅上坐着的却不是常露面的“坛主”,而是一个戴着银质面具、只露出下颌和一双毫无温度眼睛的人。面具做工精细,额头位置还嵌着一小块黯淡的绿松石,但这并未增添半分神圣,反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冰冷诡异。这便是总坛派来的“圣使”,地位仅次于总坛护法,据说能“直达天听”——直接面见无极老母。 银面具圣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桌面,声音不高,却让底下几个大护法头皮发麻:“说说吧。王家村那个什么‘致富教’,赵大善人,钱军师,孙神医,还有个招财童子……什么来路?查了七天,就给我这么个玩意儿?” 他面前摊着一份潦草的汇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基本信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发真粮,看真病,账本公开,人心所向。 负责王家村一带的吴护法,一个五十多岁、胖得溜圆的老头,此刻汗如雨下,擦都擦不及:“圣、圣使容禀……实在是……太邪门了!那赵铁柱,看着就是个粗鄙的泥腿子,说话唾沫星子乱飞,满嘴‘老子’‘他娘’,可、可偏偏老百姓就吃他那一套!他那个军师,像个账房先生,拨得一手好算盘,把发粮、借粮、采药卖钱的账算得门儿清,老百姓一听就懂,觉得靠谱!还有那个孙神医,是真有本事,扎针开药,比咱们的‘仙水’见效快多了……” “够了!”银面具圣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他们什么来路!背后是谁指使!是京里哪位大人物的白手套,还是哪路过江龙想在这冀州地界分一杯羹?!谁问你他们怎么蛊惑人心了!” 吴护法腿一软,差点跪下:“查、查不清啊圣使!他们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口音也杂,那赵铁柱带着点北边腔,军师说话又文绉绉的像京城官话,孙神医口音更偏南……他们那粮食、药材、还有给护法队发工钱的钱,来路也摸不清。派去的探子,混进去的,要么被那个黑脸护法队长(狗剩)盯得死死的,干最苦的活,接触不到核心;要么……要么干脆反水,真信了他们那套‘互助’‘勤劳致富’,把咱们给卖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马护法补充,声音带着惊恐:“圣使,不止王家村。这两天,张家庄、李洼子,甚至咱们总坛眼皮子底下的几个村子,都有人在悄悄传致富教的事。老百姓私下里议论,说净业教的仙水是刷锅水,供奉是打水漂,鞭子是白挨……再这么下去,人心就全散了!” “是啊圣使,”另一个护法苦着脸,“这个月,黑山县各村的供奉,收了不到往年的三成!好些信众明说了,钱粮要留着入致富教,或者借粮春耕。下面那些使者、护法,都快压不住了!王三那个废物,跑去想杀鸡儆猴,结果被那赵铁柱当众抽了两个大耳刮子,跪地求饶,脸都丢尽了!现在缩在分坛里装病,不敢见人!” 银面具圣使听着,面具后的脸色估计已经黑如锅底。他沉默良久,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最后“砰”一声,生生将一块桌角捏得碎裂! “江湖班子?七天拉走咱们三千信众,断咱们三成供奉,把咱们的使者打得跪地求饶,你管这叫江湖班子?!”他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在黑山县经营三年,银子拿了,女人玩了,威风耍了,现在来了个不知底细的泥腿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厅内鸦雀无声,几个大护法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 银面具圣使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下怒火,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总督府那边,孙有德怎么说?” 吴护法小心翼翼道:“孙总督……还是那套说辞,说萧战和李承弘是钦差,他不好明着阻拦,让咱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别闹出太大动静,免得他难做。” “哼,老滑头。”银面具圣使冷哼一声,“拿了咱们多少好处,现在想撇清?晚了!” 他站起身,在厅内踱了两步,银面具反射着昏暗的光,显得更加诡异:“硬的暂时不能来。萧战是武将出身,手下那些亲兵不是吃素的。况且他们现在聚拢了人心,硬来容易激起民变,给官府口实。” “那……圣使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银面具圣使停下脚步,“派个特使去,摆足排场,带上‘厚礼’。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细,看看能不能拉拢,或者……吓住。若是敬酒不吃……”他眼中寒光一闪,“再想办法让他们‘意外’消失。冀州地界,死个把外来户,不算稀奇。” 几乎在同一时间,冀州城总督府后堂小书房里,也弥漫着另一种压抑。 孙有德没再“病”着,他穿着常服,端着杯参茶,慢悠悠地品着,只是眉宇间那抹阴郁挥之不去。刘同知垂手站在下首,额角同样见汗。 “李家洼那边,‘致富教’闹得挺欢啊。”孙有德吹了吹茶沫,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王家村也拿下了,王三被当众掌掴,跪地求饶?咱们赵县令呢?没什么表示?” 刘同知腰弯得更低:“回大人,赵县令……赵德柱他递了份告病的折子,说是‘忧惧成疾’,闭门不出,县衙事务都推给县丞了。下官看,他是被萧太傅吓破了胆,又怕得罪净业教,索性装死。” “废物!”孙有德将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少许,“一个个都是废物!王三是废物,赵德柱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萧战这招狠啊。不查案,不抓人,直接跟净业教抢人。发真粮,看真病,还搞什么‘账本公开’‘互助合作’……他这是要掘净业教的根,也是要打老夫的脸!” 刘同知试探着道:“大人,要不……咱们暗中给净业教递个话,让他们下手狠点?或者,在粮源、药材上卡一卡致富教?他们那点存粮,撑不了多久。” 孙有德摇摇头,老脸上露出一丝算计:“不。现在不能动。萧战和李承弘是钦差,明面上咱们得配合。净业教那些蠢货,如果连个‘江湖班子’都对付不了,被萧战灭了也是活该,正好让咱们撇清。若是他们能解决萧战……那再好不过。” 他转身看着刘同知,意味深长:“同知啊,咱们做官的,讲究个‘稳’字。现在局势不明,萧战势头正盛,净业教根深蒂固,咱们哪边都别沾太深。让他们狗咬狗,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该表的功要表,该拿的好处……也少不了。” 刘同知恍然大悟,谄媚道:“大人高见!下官愚钝。那……咱们就看着?” “看着。”孙有德坐回太师椅,重新端起参茶,“不过,该给净业教递的消息,比如萧战可能暗中调查孩童失踪案,还是要递的。让他们有点压力,咬得更凶些。另外,找几个机灵点的,混进那个致富教,摸摸他们的底,看看萧战到底想干什么,粮食银钱从哪来。记住,要机灵,别暴露。” “下官明白!”刘同知连连点头。 第二天晌午,日头正烈。王家村村民刚吃了午饭,正三五成群聚在树荫下、墙角边,热议着昨天赵教主神威天降、王三跪地求饶的壮举,一个个眉飞色舞。 忽然,村口土路尽头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支队伍,排场十足地开了过来。打头的是四个穿着崭新灰袍、腰系黄丝绦的壮汉,昂首挺胸,手里还举着木牌,上面写着“肃静”、“回避”——也不知道从哪个戏班子里借来的玩意儿。 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滑竿小轿,轿子不算华丽,但干干净净,轿帘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莲花图案。轿子里坐着个人,穿着金边灰袍,脸上戴着一副做工粗糙、金漆都有些剥落的面具,只露出个下巴,故作矜持地端着。 轿子后面,更是重量级:八个更加粗壮的汉子,嘿咻嘿咻地抬着四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箱子看着挺新,刷着红漆,上面贴着黄纸符,写着“老母赐福”、“功德无量”等字样。 这阵仗,立刻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大家饭也不聊了,瓜也不吃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哎哟,这谁啊?排场不小!” “看那袍子,金边的!净业教的大人物吧?” “抬着箱子呢,送钱来的?” “送钱?黄鼠狼给鸡拜年吧?肯定是看赵教主厉害,来服软了!” “服软还这德行?你看轿子里那人,下巴抬得跟天鹅似的。” 狗剩正带着十个护法队员在村口巡逻——现在他们精神头足得很,每天训练、巡逻、帮乡亲干活,腰杆笔直。看见这队伍,狗剩眉毛一竖,拎着齐眉棍就带人挡在了祠堂前的空地上,拦住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报上名来!”狗剩现在说话都带着股“官方”味儿,虽然嗓门还是那么大。 轿子停下,轿帘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那位金边面具“特使”露出半张脸,声音拿捏着腔调,故意拉得老长:“吾乃无极老母座下,净业圣教黑山总坛特使,奉老母法旨,前来会见尔等‘致富教’赵教主。速去通禀,让赵教主出来迎接。” 他特意在“致富教”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带着明显的轻蔑。 狗剩一听这腔调就火大,以前他跟着王三混的时候,没少学这种拿腔拿调吓唬人。现在他可是赵教主麾下的护法队长!能受这气? “迎接?迎你个头!”狗剩一瞪眼,“我们赵教主日理万机,忙着给兄弟姐妹们谋福利呢!你算哪根葱?想见教主,自己滚进去!不过嘛……”他打量了一下那轿子和箱子,“轿子不能进,箱子得打开检查!谁知道你们里面藏没藏刀子!” 特使面具后的脸估计气歪了,但他强忍着:“大胆!本特使代表圣教而来,尔等岂敢无礼!这箱中乃是老母赐下的厚礼,岂容你等凡夫俗子随意窥视!” “凡夫俗子?”狗剩乐了,回头对护法队员和围观的百姓喊,“兄弟们,乡亲们,听见没?人家说咱们是凡夫俗子,不配看老母的‘厚礼’!可我咋记得,以前他们逼咱们交供奉的时候,可没说咱们是凡夫俗子不配交钱啊?”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狗剩队长说得好!” “就是!以前收钱的时候咋不嫌咱们是凡夫俗子?” “箱子里肯定是破烂玩意,不敢让人看!” 特使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看气氛僵住,抬箱子的一个壮汉低声提醒:“特使,正事要紧……” 特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终于憋出一句:“罢了!本特使不与你等计较!开门,本特使亲自去见赵教主!”说着,悻悻然下了轿,整理了一下金边灰袍,示意抬箱子的人跟上。 狗剩这才哼了一声,让开道路,但护法队员们还是警惕地跟在两边,形成了一种“押送”的架势。 第504章 祠堂里的谈判 祠堂里,萧战早就接到信儿了。他压根没挪窝,依然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供桌的位置——现在那里摆着把太师椅,算是他的“教主宝座”。李承弘坐在下首左侧,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三娃在右侧整理药材,狗儿好奇地扒着门框往外看。五宝则抱着胳膊,靠在里间的门框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特使带着抬箱子的八个人,颇有点气势汹汹地走进祠堂。一进来,他先快速扫了一眼。祠堂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人气很旺。正中的“财神牌位”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再看座上那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猴戏。 特使心里先虚了三分,但架子不能倒。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先声夺人:“阁下便是赵教主?吾乃……” “行了行了,知道了,净业教的特使嘛。”萧战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的开场白,二郎腿晃了晃,“有事说事,屁放响点。老子忙得很,没空听你唱戏。” “你!”特使气结,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威逼利诱的华丽辞藻,全被这句粗话噎了回去。他强忍怒气,决定直入主题,“赵教主,明人不说暗话。王家村,乃至黑山县,历来是我净业圣教教化之地,信众广布。阁下在此另立山门,广收教众,恐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萧战掏掏耳朵,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屎,动作极其不雅,“啥规矩?你定的?地皮上写你名了?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不?” “噗——”门口偷看的狗儿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连李承弘都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特使面具下的脸涨得通红:“赵教主!休要胡搅蛮缠!圣教在此经营多年,早已是民心所向!阁下此举,乃是挑衅!” “民心所向?”萧战把草茎换了个边叼着,嗤笑道,“老子来了七天,收了三千民心。你们经营三年,现在民心在哪呢?在老子这儿领粮食看病呢!你跟我说民心所向?向哪了?向你们那刷锅水仙水,还是向每月三十鞭子?” 句句扎心,字字见血。特使被怼得呼吸急促,指着萧战:“你、你简直……粗鄙不堪!” “对,老子就粗鄙了。”萧战居然点头承认了,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可老百姓就喜欢老子这粗鄙的实在。不像你们,穿得人模狗样,净干些不是人的事儿。” 特使知道在气势和口舌上彻底输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看。他深吸几口气,决定转换策略,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赵教主,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天下教门,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导人向善,救济苍生。咱们……其实可以合作。” “哦?怎么个合作法?”萧战似乎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 特使一看有门,连忙道:“简单!你们呢,继续发你们的粮,看你们的病,收拢人心。我们呢,负责为信众祈福消灾,收取供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可以共享信众名录。你们需要人手,我们可以提供;我们需要……嗯,一些物资,你们也可以支持。如此一来,相安无事,共同发财,岂不美哉?” 他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打的算盘是:先稳住你,等摸清底细,或者总坛腾出手来,再收拾你不迟。 萧战听完,摸着下巴,做思考状。特使心中暗喜。李承弘则微微皱眉,看向萧战。 只见萧战思考了足足三秒,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共同发财?怎么个共同法?你们那供奉,分我几成?” 特使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犹豫了一下:“这个……具体可分润三成……” “三成?”萧战打断他,一脸嫌弃,“你们拿七成,我就拿三成?还得帮你们维持人心?当老子是叫花子呢?” “那……四成?”特使咬牙加码。 萧战摇摇头,叹了口气,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不开窍”的眼神看着特使:“我说,特使大人,你还没明白吗?”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特使面前。萧战身材高大,虽然穿着破烂,但那股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煞气和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特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拿孩子献祭,拿鞭子吓人,拿刷锅水骗钱的玩意儿。”萧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特使心上,“还合作?共享信众?共享你们拐卖孩子、杀戮孩童的名录吗?啊?” 特使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面具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圣教慈悲为怀,岂会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你这是污蔑!” “污蔑?”萧战冷笑,忽然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特使的衣领,将他拉到眼前,两人面具和脸几乎贴到一起。萧战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京城南郊,枯井地窖,三十七个孩子的冤魂,每天晚上都在哭呢。需不需要老子请几个上来,跟你这位‘特使’大人,好好聊聊?” 特使浑身剧震,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在教内也是绝密!难道他真是京城来的?有备而来?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双腿发软,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萧战松开他,还嫌弃地拍了拍手,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特使踉跄后退,被身后抬箱子的壮汉扶住,才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特使惊魂未定,脑子一片空白。扶着他的壮汉低声道:“特使,礼物……” 对,礼物!还有最后一招!特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强行镇定下来,色厉内荏地指着那四个红木箱:“赵、赵教主!休要转移话题!今日吾等奉老母法旨,特来赐下厚礼,以示友好!你方才污蔑圣教,若不道歉,这礼物……” 他想用礼物找回点场子,顺便岔开那可怕的话题。 萧战似笑非笑地走回座位坐下,翘起二郎腿:“厚礼?行啊,打开瞧瞧。让老子开开眼,看看你们那老母,能赐下什么好东西。” 特使定了定神,示意打开箱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嚯!白花花一片,全是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围观的村民和护法队员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这么多银子! 特使找回一点自信,挺了挺胸:“此乃老母赐下的‘功德银’一百两!赵教主可用来购买粮草,施恩信众。” 萧战瞥了一眼,没动,反而对三娃抬了抬下巴:“孙神医,劳驾,验验。咱教里账目透明,收礼也得验明正身,免得有人说咱们收黑钱。” 三娃应了一声,走上前。他先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色泽,然后从随身药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真是银针,不过是用来试毒的。他用力在银锭底部不显眼的地方刮了刮。 刮下来的粉末,在光线下明显泛灰,而非纯银的亮白。 三娃又闻了闻,眉头皱起。他走回萧战身边,低声道:“四叔,银子是掺了铅的,只有表面一层是银,里面芯子恐怕铅占了六七成。而且……银锭底部有股淡淡的酸味,可能是用劣质药水洗过,让表面看起来更亮。” 他的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祠堂里,前排的人都能听见。 “什么?掺铅的?” “表面一层?这不是糊弄人吗!” “哎呀,我说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 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特使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特使的脸色“唰”地白了,急道:“你、你血口喷人!这是真正的官银!” 萧战没理他,指了指第二个箱子。箱子打开,是几匹绸缎,颜色鲜艳。 这次不用萧战吩咐,狗儿机灵地跑过去,拿起一匹绸缎的边角,用力搓了搓,又对着光看了看,大声说:“萧叔!这绸子看着亮,但线头粗,织得松,搓几下就起毛了!是劣等绸,染了鲜艳颜色唬人的!还不如咱教里准备给大家换的棉布实在呢!” 特使的脸开始发青。 第三个箱子打开,是几盒“珍稀药材”,包装精美。 三娃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摇头:“人参须子泡发的,当归是陈年劣货生了虫,那鹿茸……像是牛角片染的。没一样真的。” 特使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第四个箱子,也是最重的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尊尺余高的白玉雕像,雕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手托净瓶,正是“无极老母”的法相。玉质看起来温润细腻,在昏暗的祠堂里仿佛自带微光。 “此乃老母亲手加持过的白玉法像!价值连城!供奉堂中,可保你教派昌隆,百邪不侵!”特使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萧战这次亲自走了过去。他拿起那尊玉像,入手颇沉。他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沉闷。他忽然咧嘴一笑,看向特使:“价值连城?保我昌隆?” 特使强撑着点头。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萧战双手捧着玉像,高高举起,然后——松手。 “啪嚓——哗啦!” 玉像结结实实摔在青砖地上,瞬间碎裂!但不是玉石崩裂的清脆声,而是类似陶器破裂的闷响。碎片飞溅,里面露出的根本不是玉石的断口,而是灰扑扑的……泥胚!只有表面薄薄一层像是玉粉混合胶质的东西。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地“玉”碎和里面的泥胚。 萧战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还带着点“玉皮”的碎片,在特使眼前晃了晃:“就这?泥菩萨刷层粉,就敢说价值连城?还老母亲手加持?你们那老母是泥瓦匠出身吧?手艺还挺潮,没干透就拿出来糊弄人?” “哈哈哈哈!”短暂的寂静后,祠堂内外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村民们笑得前仰后合,护法队员们笑得直拍大腿,连一向矜持的李承弘都忍不住以袖掩面,肩膀抖动。狗儿更是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地。 特使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紫,最后变得黑如锅底。他指着萧战,手指颤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壮汉们也傻眼了,抬着空箱子,不知所措。 哄笑声渐渐平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讥讽和快意。 萧战把手里那块“玉”碎片随手扔回碎片堆,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走回座位坐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肃。 “特使大人,”萧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祠堂,“戏也演了,礼也‘送’了,屁也放完了。现在,该听老子说几句了吧?” 特使喘着粗气,怨毒地盯着萧战。 萧战伸出三根手指:“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藏在耗子洞里的‘无极老母’,还有你们总坛那些装神弄鬼的玩意。三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三天之内,第一,把你们拐骗、绑架的所有孩子,一个不少,全给我放回来!第二,把你们这些年从百姓手里骗走的血汗钱、粮食,能吐出来多少吐出来多少!第三,你们总坛从上到下,所有头目,自己捆了,滚去黑山县衙——哦,县太爷病了,那就去州府衙门投案自首!” “否则——”萧战站起身,庞大的身影在祠堂内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他咧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三天之后,老子就带着咱们致富教这三千兄弟姐妹,还有他们手里的锄头、镰刀、扁担,去你们那个什么‘无极圣坛’做客!亲自帮你们‘扫扫业障’,‘清清坛子’!看看是你们那泥塑的老母厉害,还是老百姓的锄头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听清楚了吗?滚!” 最后一个“滚”字,蕴含着他多年沙场积累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冲击,撞向特使等人。 特使吓得肝胆俱裂,再也支撑不住,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连面具歪了都顾不上扶。那八个抬箱子的壮汉也如梦初醒,扔下空箱子,连滚爬爬地跟着逃出了祠堂,那狼狈样,比丧家之犬还不如。 祠堂内外,再次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赵教主威武!” “说得好!让他们滚!” “三天!踏平他们总坛!” 萧战抬手压下欢呼,对狗剩吩咐:“把这些‘厚礼’收拾一下。银子融了,看看还能炼出几两真银,入公账。绸缎、假药材,看看能不能废物利用,实在不行烧了。那泥菩萨……”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找个地方埋了,别脏了地。” “是!教主!”狗剩响亮地答应,带人麻利地收拾起来。 等众人兴奋地散去,祠堂里只剩下萧战、李承弘、三娃、狗儿和隐在暗处的五宝。 李承弘走到萧战身边,低声道:“四叔,这下彻底撕破脸了。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三天,怕是会有大动作。” 萧战重新叼上一根草茎,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老子就怕他们没动作。缩在耗子洞里,反而不好抓。承弘,你那边,孙有德那条老狐狸,有什么动静?” 李承弘:“按兵不动,继续装糊涂。不过,刘同知私下接触过两个混进咱们教里的人,被五宝的人盯住了。” “盯紧了。官匪勾结,迟早露出马脚。”萧战点头,又看向三娃和狗儿,“三娃,抓紧培训郎中,特别是外伤急救。狗儿,跟着你五宝姐,多学多看,机灵点。” “是,四叔(萧叔)!” 五宝从阴影里走出,声音清冷:“黑山县总坛刚才飞出去三只信鸽,往不同方向。已经截下一只,正在破译。另外,王三家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像是监视,也像是灭口。” 萧战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有些人要狗急跳墙了。也好,都引出来,一锅烩了!” 他走到祠堂门口,望着远处阴沉的天色和隐隐可见的黑山县方向,喃喃道:“三天……就看这群魑魅魍魉,能玩出什么花样了。” 祠堂外,致富教的三千“兄弟姐妹”们,热情依旧高涨,但空气中,已经悄然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而黑山县那座最大的宅院里,此刻恐怕已是一片惊怒交加的混乱。 三天之期,就像一根缓缓收紧的绞索,套在了净业教的脖子上。是鱼死网破,还是土崩瓦解?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505章 秘密信件 净业教特使连滚带爬逃走的当晚,王家村祠堂后头的偏房里,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萧战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张粗糙的黄麻纸,手里捏着根秃了毛的毛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娘的,比砍人还费劲。”萧战啐了一口,又重新铺开一张纸。 李承弘端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来,见状忍不住笑:“四叔,要不我来写?” “你来写算怎么回事?”萧战瞪眼,“那帮老兵痞子认我的字儿——虽然丑,但丑得有特色,他们认得。你那一手馆阁体,他们看了还以为朝廷下圣旨呢,吓都吓尿了。” 他说着,又憋出一行字,写完了自己瞅瞅,还是不满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哪写过这么文绉绉的东西……五宝!” 五宝悄无声息地从房梁阴影里飘下来——是真的飘,一点声儿没有,把正在喝粥的李承弘都惊得手抖了抖。 “四叔。”五宝站定,黑衣黑发,衬得小脸在油灯下更白了。 “你那信鸽,最快几天能到沙棘堡?”萧战问。 “北境路远,八百里加急军报要三天。夜枭的信鸽经过特殊训练,能飞得更高更快,中途有四个接力点换鸽。”五宝声音清冷,像碎冰碰瓷碗,“若是天气好,不吃不喝不睡觉飞,两天一夜能到。但鸽子也要休息,实际最快也要两天半。” 萧战掰着手指头算:“特使今天滚蛋,三天后就是最后期限。他们肯定要搞事,说不定明天就开始……两天半,来得及。就是人来了得立刻干活,没时间休整。” 五宝难得主动问了句:“四叔真要调兵?虽说都是退役老兵,但三百人集体离营,若无兵部调令,被御史知道了,终究是个把柄。李铁头将军仍在边军序列,这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容易被人扣上“私调边军,图谋不轨”的帽子。 萧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点瘆人:“调什么兵?谁说老子调兵了?”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不纠结了,笔走龙蛇——如果蚯蚓爬也算龙蛇的话——唰唰唰写下一行字。写完了,拎起来吹了吹墨,递给五宝:“看,老子写得多明白。” 五宝接过,只见黄麻纸上歪七扭八一行字,每个字都像喝醉了在打架: “李铁头,带三百老兵来冀州黑山县,要快。别穿军装,扮成商队。——萧战” 字是真丑,但意思直白得吓人。 李承弘凑过来一看,哭笑不得:“四叔,这……这也太直白了。万一信鸽被人截获……” “截获?”萧战满不在乎,“截获了能咋地?老子让老兄弟来冀州做买卖,犯哪条王法了?他们现在是老百姓,老百姓不能走亲戚、不能做生意?” 他掰着手指头给两人分析,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第一,李铁头去年就打了退役报告,兵部批了,他现在是‘荣养将军’,吃空饷不干活的那种——虽然那王八蛋赖在沙棘堡不肯走,整天蹭军营饭吃,但理论上,他不是现役军官了。” “第二,那三百老兵,至少有一半是今年刚退役的,兵部发了遣散银子的。剩下那一半,嗯……可能有几个手续还没办利索,但马上也要退了。老子这是帮朝廷解决退役军人再就业问题,让他们来做皮毛药材生意,拉动冀州经济,这不该给老子发个‘心系百姓’的锦旗吗?” “第三,”萧战一拍大腿,“就算有人非要较真,说他们还是兵。那又怎样?北境退役老兵回乡探亲,路过冀州,看见净业教那帮龟孙子欺压百姓、拐卖孩童、装神弄鬼,一时义愤填膺,见义勇为,不行吗?这得算立功吧?该赏吧?”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李承弘那碗小米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抹嘴:“老子这叫灵活变通。跟那帮御史言官学的,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老子就能把调兵说成做生意。只要拳头够硬,道理就站在咱这边。” 李承弘和五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四个字:无力反驳。 “行了,五宝,赶紧送出去。”萧战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用蜡封死,“告诉送信的小子,这是加急特急超级急,鸽子累死了换鸽子,人累死了换人,必须用最快速度送到李铁头手上。” 五宝点头,接过竹筒,身形一闪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李承弘叹了口气,在萧战对面坐下:“四叔,您这是要把冀州这潭水彻底搅浑啊。” “浑水才好摸鱼。”萧战重新躺回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脚丫子一晃一晃的,“孙有德那老狐狸想坐山观虎斗,净业教想跟老子玩阴的。老子偏不按他们的套路来。李铁头一来,三百沙棘堡的老杀才往这儿一站,我看谁还敢跟老子玩花样。” 他顿了顿,忽然嘿嘿笑起来:“说起来,也有大半年没见李铁头那憨货了。不知道他那个光头,是不是还跟鸡蛋似的那么亮。” 两天后,北境,沙棘堡。 这地方的名字就不是白叫的,城墙是用本地特有的红褐色巨岩垒成,常年被风沙打磨,粗糙得像老农的手。城外一眼望去,除了沙就是戈壁,零星长着些带刺的沙棘,蔫头耷脑,一副活得很不耐烦的样子。 但沙棘堡的兵,精神头却是整个北境边军里最足的。无他,主帅能打,带出来的兵也一个赛一个的虎。 此刻正是午后操练时间,校场上杀声震天。三百名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正在练阵型,两人一组,一个持木矛进攻,一个持木盾防守,打得那叫一个尘土飞扬、汗如雨下。 校场点将台上,坐着个巨汉。 是真的巨。坐着就跟普通人站着差不多高,膀大腰圆,那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锃亮的光头在烈日下反着光,远看真像个剥了壳的卤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领口敞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和一道从锁骨斜拉到胸口的狰狞刀疤。此刻正抱着个西瓜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喝着凉茶,眼睛半眯着,看似懒散,但校场上每个士兵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 这便是沙棘堡副将,萧战口中的“李铁头”,本名李振山。因头铁,打仗喜欢冲在最前面,用脑袋撞敌人盾阵的壮举干过不止一回,故得此浑名。萧战调回京城后,他本该升主将,但死活不肯,非要挂着副将衔“荣养”,实际上沙棘堡大小事还是他说了算。 一个亲兵小跑着上台,双手递上一个细小的竹筒:“将军,京城来的信鸽,加急的。” 李铁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接过竹筒,捏碎蜡封,倒出里面卷着的纸条。展开一看—— 他那双半眯着的牛眼,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 “噗——!”一口凉茶全喷了出来,淋了亲兵一头一脸。 亲兵不敢擦,小心翼翼问:“将军,咋、咋了?” 李铁头没理他,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着阳光照了照,确认那歪歪扭扭、狗爬似的字迹,还有末尾那个画得跟鬼画符似的署名——真是萧战! “哈哈哈哈!”巨汉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震得点将台的木板都嗡嗡响。他“腾”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海碗“咣当”摔在地上碎了也顾不上。 “国公爷!是国公爷的信!”李铁头激动得满脸通红,举着那张纸条,在校场上来回踱步,跟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看见没!国公爷召我了!让我带人去冀州!有事干了!有事干了!” 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们早就停了,纷纷好奇地望过来。几个军官凑上前:“将军,萧国公有何吩咐?” 李铁头把纸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好像那是什么圣旨宝贝,然后叉着腰,气沉丹田,一声暴喝:“全体都有——!” “唰!”校场上三百士兵瞬间立正,动作整齐划一,扬起一片尘土。 “紧急集合!立刻!马上!”李铁头声如洪钟,“给你们半个时辰——不,一炷香时间!收拾东西,换便装,带齐家伙,马棚牵马,校场集合!迟到的,老子打断他的腿!”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个千总大着胆子问:“将军,咱们……去哪儿?干啥去?有军令吗?” “军令?”李铁头一瞪眼,指着自己胸口,“这儿呢!国公爷的亲笔信,就是军令!至于去哪儿——冀州黑山县!干啥——做买卖!” “做……做买卖?”那千总傻眼了。他们这些厮杀汉,会做哪门子买卖?杀人越货的买卖吗? 李铁头不耐烦地挥手:“问那么多干啥?国公爷让咱们扮成商队,咱们就是商队!卖皮毛药材的!赶紧的,都给我动起来!麻利点!” 士兵们虽然满肚子疑问,但军令如山,还是轰然应诺,转身就往营房跑。一时间,沙棘堡内鸡飞狗跳,到处都是翻箱倒柜、打包行李的声音。 副将陈平——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儒将,闻讯匆匆赶来,拉住兴奋得直搓手的李铁头:“振山!你疯了?!无令调兵是死罪!就算萧国公的信,那也不是兵部调令!你带三百人出去,万一被人参一本……” “参个屁!”李铁头一把甩开他,瞪着眼,“陈平,你他娘读书读傻了?国公爷在信里说了,是让‘老兵’去,不是让‘边军’去!咱们这些人,一半已经退役了,另一半……嗯,马上也要退了!现在是老百姓!老百姓出门做生意,犯法吗?” 陈平被噎得直翻白眼:“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兵部的退役文书还没全下来呢!再说了,三百人集体行动,还带着家伙,瞎子都知道不是普通商队!” “那就让他们瞎猜去!”李铁头满不在乎,“反正国公爷在冀州肯定遇到麻烦了,需要咱们这些老兄弟撑场子。老子在沙棘堡窝了大半年,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拍拍陈平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点:“老陈,堡里就交给你了。对外就说,我李铁头带着一帮退役老兵,去南边做皮毛生意,顺便看看有没有发财的路子。要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御史来查,你就这么应付。天塌下来,有国公爷顶着呢!” 说完,他不再理会愁眉苦脸的陈平,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营房。 一炷香后,沙棘堡校场。 三百精壮汉子已经集结完毕。他们换了各式各样的便装——有粗布短褂,有羊皮袄子,有商贾长衫,五花八门,怎么看怎么别扭。但那股子肃杀彪悍的气息,还有挺得笔直的腰杆、犀利如鹰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告诉别人:这绝不是普通老百姓。 每人身边都站着一匹战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包裹的形状嘛……长的像刀枪,圆的像盾牌,方的像弓弩匣子。掩耳盗铃都算不上,简直就是明目张胆。 李铁头自己也换了身绸缎长衫——紧绷绷地裹在他那身疙瘩肉上,看着像要被撑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嘀咕道:“是不是该弄顶帽子戴戴?太显眼了……” 一个老兵嘿嘿笑:“将军,您这脑袋,戴帽子也遮不住啊,跟个倒扣的西瓜似的。” “滚蛋!”李铁头笑骂,翻身上马,“出发!” 堡门缓缓打开。守门的士兵看着这支怪异的“商队”,尤其是马背上那些形状可疑的包裹,嘴角抽搐,但还是恭敬地行礼放行。 一个年轻守军小声问旁边的老兵:“王哥,李将军他们……真是去做生意?” 那老兵望着远去的烟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做生意?嗯,差不多吧。不过是刀口舔血、人头买卖的那种生意。” 三天期限的第三天下午,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缓缓驶近黑山县地界。 三十辆马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鼓鼓囊囊,看不出具体装了什么。押车的汉子们,个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带着审视和警惕。他们穿着粗布衣裳,但走路、站立的姿势,总有种说不出的规整和协调感。 为首的“商队老板”,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光头壮汉,穿着件快被撑裂的绸衫,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马上,正眯着眼睛打量前方的道路和远处黑山县城的轮廓。 正是李铁头和他的三百“商队伙计”。 “将军,前面就是黑山县了。”一个扮作账房先生的老兵凑过来,低声道,“咱们是直接进城,还是先在城外落脚?” 李铁头摸了摸光头:“国公爷信里说扮成商队,可没说具体怎么接头。咱们这么大张旗鼓进城,太扎眼。先找个地方住下,派两个机灵的,去王家村打听打听,看看国公爷在哪儿,什么情况。” 正说着,前方路口出现一个茶棚,简陋得很,就几根木头撑着个茅草顶,摆着两三张破桌子。一个六十来岁、满脸褶子的老头正在烧水。 “就这儿了,歇歇脚,打听打听。”李铁头一挥手,商队缓缓停下。 茶棚老头一看来了这么大一支商队,吓了一跳,连忙迎出来,点头哈腰:“各位客官,喝茶?有粗茶,一文钱一碗。” 李铁头甩出一小串铜钱,大约二三十文:“老头,包了你的茶和桌子。再问问,这黑山县,最近有啥新鲜事没有?” 老头接了钱,喜笑颜开,一边麻利地擦桌子摆碗,一边絮叨:“新鲜事?那可多了去了!客官们是外乡来的吧?最近咱们这儿,可出了件天大的事儿!”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王家村那边,来了伙能人,立了个‘致富教’,发真粮,看真病,不要供奉,账本还贴在墙上随便看!把原来那净业教压得够呛!听说净业教的使者去谈判,被人当众打了脸,礼物都是假货,灰溜溜滚蛋了!” 老兵们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忍不住问:“那致富教……什么来头?教主是谁?” “嘿,说起那赵教主,那可神了!”老头来了劲,唾沫星子横飞,“长得高大威猛,说话……呃,比较直爽,但办事敞亮!他手下有个钱军师,算账一流;有个孙神医,活死人肉白骨;还有个招财童子,能通神呢!前两天净业教特使来,赵教主直接下了最后通牒,让净业教三天内放孩子还钱,不然就带人踏平他们总坛!霸气!” 李铁头听得眉开眼笑,一拍桌子:“好!这才对老子脾气!老头,那王家村怎么走?” 老头指了方向,又好心提醒:“客官,你们要是去做生意,可得小心点。这两天黑山县不太平,净业教的人到处晃悠,眼神都不对。听说他们总坛也在调集人手,怕是……要出大事。” 李铁头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出大事?好啊,老子就喜欢大事。” 喝完茶,李铁头让商队继续前行,在离黑山县城五里外的一个小镇上,找了家最大的客栈——“悦来客栈”。名字俗气,但院子够大,能停下他们三十辆马车。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这么一大队人马,先是一喜——大生意啊!再一看这些人那精悍的气质和马车上一看就分量不轻的货物,心里又直打鼓。 “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搓着手,脸上堆笑。 “住店。”李铁头甩出一锭十两的银子,砸在柜台上咚的一声响,“包场。院子里所有房间我们全要了,闲杂人等清空。饭食我们自己解决,不用你们管。马喂上好的草料豆子。” 掌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李铁头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还有他身后那群沉默却压迫感十足的“伙计”,腿有点软:“客官,这、这包场……店里还有几位客人……” 李铁头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旁边:“让他们换地方,房钱我们赔双倍。麻利点。” 掌柜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说,赶紧让伙计去清场。不到一炷香时间,原本住店的几个零星客商,都被“请”了出去,客栈里里外外,全换成了李铁头的人。 老兵们动作麻利地把马车赶进后院,卸车喂马,分配房间,警戒放哨,一切井然有序,快而不乱。客栈的伙计们看着这群“商队伙计”那训练有素的做派,心里更犯嘀咕了:这哪是做生意的,这分明是行军扎营啊! 第506章 夜里的碰头 当天深夜,子时左右。 悦来客栈后院墙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过来,落地如猫,一点声息也无。负责暗哨的老兵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颈后一痛,眼前发黑,软软倒下——被来人轻轻扶住,靠在墙根阴影里。 黑影正是五宝。她解决了暗哨,像一缕青烟飘到李铁头住的那间上房窗外,屈指在窗棂上敲了四下,两快两慢。 屋里立刻传来低沉的声音:“谁?” “夜枭。”五宝声音清冷。 房门轻轻打开一条缝,李铁头那颗锃亮的光头探出来,看见五宝,眼睛一亮:“五宝姑娘!国公爷呢?” “在外面。”五宝侧身,让出身后。 萧战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破旧短褂,嘴里叼着根草茎,吊儿郎当地冲李铁头咧嘴一笑:“铁头,好久不见,脑袋还是这么亮,晚上不用点灯了。” “国公爷!”李铁头激动得差点吼出来,赶紧把两人让进屋,关上门。 屋里点着油灯,萧战仔细打量李铁头,拍拍他结实的肩膀:“嗯,没瘦,还壮实了点。在沙棘堡没偷懒吧?” “哪能啊!”李铁头憨笑,摸着光头,“整天操练那帮小子,闲得骨头痒。一接到您的信,我立马就点人出发了!三百老兵,都是好手,一个顶十个!” 萧战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说,怎么来的?路上没惹麻烦吧?” 李铁头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按您说的,扮成商队。就是……嘿嘿,兄弟们那气质,还有马背上那些家伙,估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是寻常商队。路上遇到过两拨巡检,问我们去哪儿,我说去冀州做皮毛药材生意。他们看我们人多,也没敢多拦。” 萧战点点头:“来了就好。冀州这边的情况,五宝跟你简单说了吧?” “说了个大概。”李铁头表情严肃起来,“净业教,拐孩子,骗钱财,装神弄鬼,该杀!国公爷,您说怎么干?是连夜摸进他们总坛,砍了那几个头目,还是直接带兵围了?三百老兵,打他们那些乌合之众,跟玩儿似的!” 他说着,眼中凶光毕露,那是在沙棘堡跟北蛮厮杀多年养出来的杀气。 萧战却摇摇头:“不急。杀几个头目容易,但净业教在冀州根深蒂固,信众数万,很多是被蒙骗的普通百姓。咱们要的是连根拔起,把背后那些官老爷也揪出来,把他们的教从老百姓心中拔出来,不是简单杀人。” 他简单把目前的情况说了说:三天通牒,净业教很可能狗急跳墙;孙有德态度暧昧,赵德柱装死;致富教现在有三千多百姓支持,但缺乏能镇场子的武力。 “所以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萧战道,“明天就是第三天。净业教那边肯定有动作。你们不用真打,就混在百姓队伍里,关键时候亮个相,把那股子沙棘堡的煞气放出来,镇住那些宵小就行。记住,别先动手,等他们先露破绽。” 李铁头一拍大腿:“明白了!就是吓唬人呗!这个我们在行!在北境,有时候两军对峙,咱们把阵势一摆,杀气一放,那些蛮子怂点的自己就退了!” 萧战笑了:“对,就这个意思。另外,你们那三百人,明天得‘化妆’一下,别这么扎眼。扮成农民、货郎、乞丐,混在人群里。” 李铁头挠挠光头:“化妆?这个……兄弟们不太会啊。打架我们在行,装模作样……” 五宝忽然开口:“明天天亮前,我会带些旧衣服和简单道具过来。教他们。” 萧战站起身:“行,那就这么定了。铁头,你的人分散住在客栈,别聚在一起太显眼。明天一早,五宝会来安排。我先回王家村,那边还得盯着。” 李铁头连忙点头,又忍不住问:“国公爷,您……就穿这样?真扮成那个什么赵教主了?” 萧战扯了扯身上的破短褂,咧嘴:“像不像?” “像!太像了!”李铁头竖起大拇指,“跟真泥腿子一样!就是这气质……泥腿子没您这么横的。” “滚蛋!”萧战笑骂一句,和五宝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李铁头站在屋里,摸着光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嘿,跟着国公爷,就是有活儿干!比在沙棘堡揍新兵蛋子有意思多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五宝就带着两个夜枭的成员,背着几个大包袱,再次翻墙进了悦来客栈。 李铁头早就把三百老兵都叫起来了,聚在后院。一群杀才瞪着惺忪睡眼,看着五宝打开包袱,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旧衣服:打补丁的粗布短褂、磨得发白的棉裤、破洞的草鞋、脏兮兮的头巾,还有扁担、箩筐、缺了口的碗等道具。 “都换上。”五宝言简意赅。 老兵们面面相觑。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拎起一件满是补丁、还带着股霉味的短褂,脸皱成一团:“五宝姑娘,这……这也太破了吧?咱好歹是沙棘堡的兵,穿这个……” “让你换就换,哪那么多废话!”李铁头一瞪眼,“国公爷说了,要扮成老百姓!老百姓穿啥?就穿这个!赶紧的!” 军令如山,老兵们再不情愿,也只能开始换装。一时间,后院跟开了染坊似的,热闹非凡。 “哎哟我操!这裤子太短了,吊脚!” “谁有腰带?这褂子太肥,风一吹跟旗子似的!” “这草鞋硌脚!老子宁愿光脚!” “头巾怎么系?像个娘们似的……” 五宝冷着脸,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纠正:“你,背挺那么直干什么?弯一点,显得佝偻。”“你,眼神收一收,别跟要杀人似的,茫然一点。”“你,走路别那么整齐,拖沓点。” 一个老兵好不容易套上件破褂子,系上草绳腰带,感觉自己已经很像“老百姓”了,得意地走了两步,问旁边同伴:“老吴,你看我像不像种地的?” 那老吴上下打量他,憋着笑:“像,特别像。像刚抢了地主家粮仓,正被追杀的种地的。” “滚!” 另一个老兵扮成货郎,挑着副担子,一头是些针头线脑,一头是些劣质糖块。他试着吆喝了一声:“卖——货——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吓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五宝走过去,面无表情:“声音压低,拉长,有气无力。像这样:‘卖……货……喽……糖……甜……咧……’” 那老兵试着学了一下,扭扭捏捏,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最搞笑的是李铁头。他那体型,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衣服。最大号的一件褂子,穿在他身上也紧绷绷的,扣子都扣不上,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胸膛和浓密的胸毛。裤子更是短了一大截,露出毛茸茸的小腿和一双大脚板。 他对着水缸照了照,一脸郁闷:“五宝姑娘,我这……像啥?” 五宝看了看,沉默了两秒,吐出两个字:“像……打手。” “还是特别凶的那种。”一个老兵小声补充。 李铁头:“……” 最后没办法,五宝找来一件特别宽大的、像麻袋似的旧长袍,让李铁头套在外面,勉强遮住了那身疙瘩肉。又找了顶破斗笠扣在他光头上——斗笠太小,还是遮不全,但总比没有强。 “你就扮成……走街串巷卖大力丸的江湖郎中。”五宝给出建议,“尽量别说话,容易暴露。” 等所有人都换装完毕,天也蒙蒙亮了。后院站了三百个“奇形怪状”的“老百姓”:有扛着锄头却肌肉贲张的“老农”,有挑着担子却眼神犀利的“货郎”,有蹲在墙角却腰杆笔直的“乞丐”,还有罩着麻袋、戴着破斗笠、活像座小山的“江湖郎中”…… 怎么看怎么违和。 一个老兵看着同伴的造型,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就像打开了开关,后院顿时笑成一片。 “老张,你他妈这造型,是刚被雷劈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你那裤腿,一高一低,跟瘸了似的!” “将军,您这卖大力丸的,丸子在哪儿呢?别是藏在胸毛里吧?” “哈哈哈哈!” 李铁头自己也乐了,笑骂道:“都他娘给老子严肃点!记住国公爷的话,混在百姓里,关键时候听我号令!没我命令,不许亮真家伙,不许先动手!都听明白了?” “明白!”三百人齐声低吼,虽然压着声音,但那股子气势还是震得院子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五宝看了看天色,道:“分批出发,分散走,到王家村村口附近集合,混入看热闹的百姓中。记住,自然一点。” 老兵们互相看看自己这身“自然”的打扮,表情都很微妙。 但军令就是军令。很快,三百“奇装异服”的老兵,三五成群,从客栈后门、侧门溜了出去,汇入清晨通往王家村的各条小路。 第507章 对决之日 天刚蒙蒙亮,王家村村口往黑山县方向的那条黄土路,就被踩成了烂泥塘。 不对,应该说,是被踩得连泥塘都算不上了——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把路面、田埂、甚至是路旁的排水沟都填得满满当当。脚步声、喘息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混杂着早春清晨的凉气,蒸腾出一片白蒙蒙的雾。 左边这一大坨,是致富教的人。 花花绿绿,穿什么的都有。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的棉袄、露出脚趾的草鞋、还有几个实在没衣裳换的,直接把家里破被单剪了洞套在身上。但甭管穿得多破,人人眼里都烧着两团火——那是吃饱了几天饭、看见了点希望后,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光。他们扛着锄头、扁担、镰刀、钉耙,也有实在找不到家伙什的,干脆抱着块趁手的石头。虽然乱,但乱中有序:狗剩带着他那五十个护法队员,穿着统一的白衣红腰带,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压着嗓子维持秩序:“别挤!都别挤!按村站好!王家村的往这边!李洼子的去那边!” 右边那一大片,是净业教的阵仗。 清一色的灰袍——当然,灰的程度不一样。有的灰得发白,洗了太多次;有的灰得发黑,估计从来没洗过;还有几个“护法”级别的,袍子边缘绣着暗淡的金线,在晨光里勉强能看出点区别。大部分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被那些手持齐眉棍、凶神恶煞的护法们驱赶着,推搡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他们的“武器”就统一多了——每人手里攥着根细藤条,据说这叫“赎罪鞭”,关键时刻能“自卫”。 两股人潮,在距离百丈左右的地方,被无形的界线硬生生刹住了。 左边致富教这边,人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锄头木柄摩擦掌心的沙沙声。右边净业教那头,更是死寂一片,只有灰袍在晨风里偶尔飘动的窸窣声。 中间的百丈空地,黄土被踩得板结,几丛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更远处,黑山县城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头蹲伏的巨兽。 尘土慢慢落定,只剩两面旗帜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猎猎作响——左边是那面靛蓝色、“致富教”三个大白字写得东倒西歪的布幡;右边是一面灰底金纹、绣着朵拙劣莲花的“净业神教”幡。 狗剩站在致富教队伍最前排,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地微微打颤。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 “俺滴娘咧……”狗剩压低声音,对旁边一个护法队员嘀咕,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那片灰扑扑的人海,“这得有多少人?三千?五千?俺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人站一块儿……他们那棍子,看着比咱们锄头结实啊。” 他旁边站着的,正是那个扮成“老农”、一脸憨厚相的沙棘堡老兵,编号老吴。老吴肩上扛着的锄头木柄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持的老家伙,就是他那身“农民”打扮实在别扭——粗布褂子绷在结实的胸肌上,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精壮的小腿,脚下那双破草鞋都快被他脚趾头撑爆了。 听见狗剩的话,老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北境风沙磨得发黄的牙,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后生,慌啥?锄头咋了?锄头挥好了,比他那烧火棍狠。看见没,”他用下巴不着痕迹地指了指对面几个挥舞棍子驱赶人群的净业教护法,“那帮孙子,下盘虚浮,胳膊没二两劲,棍子抡起来都带飘。待会儿要真干起来,你盯紧我,我教你锄头往哪儿砸——专砸膝盖骨和脚踝,一下一个,爬都爬不起来。” 狗剩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恐惧莫名被这话冲淡了些,又涌上一股古怪的兴奋:“吴、吴叔,您真懂?” “嘿嘿,”老吴眯起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沙棘堡老兵才有的狠辣,“老子在北境,用锄头……啊不是,用长枪捅穿的蛮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放心,跟着国公爷……咳,跟着赵教主,吃不了亏。” 正说着,对面净业教阵营忽然一阵骚动,人群像被刀子劈开的潮水,向两侧分开。 八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清一色穿着崭新灰袍,腰系金丝绦,脑袋剃得锃亮,抬着一顶……怎么说呢,极其浮夸的轿子,迈着整齐而缓慢的步伐,从阵后缓缓行至阵前。 那轿子造型奇特,底座是莲花台样式,刷着金粉——在晨光下能看出刷得不匀,有的地方金光闪闪,有的地方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料。轿身四面垂着半透明的白纱,纱上也用金线绣着莲花图案,风一吹,纱幔飘拂,隐约能看见里头端坐着个人。 轿子左右,还亦步亦趋跟着四个“金刚护法”。这四位可就厉害了:个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穿着特制的金边灰袍,敞着怀,露出画满诡异符文的胸膛和结实的肌肉。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手里还拿着夸张的兵器——一个举着镀铜的降魔杵,一个拿着包铜皮的方便铲,一个拎着漆成金色的“宝伞”,最后一个更绝,双手合十,捧着一根……镶了玻璃珠的“禅杖”。 排场拉得十足,神棍气息扑面而来。 轿子停下,白纱被一只戴着玉扳指、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一个戴着纯金面具、穿着金线密织法袍的身影,缓缓站起,走下莲花轿座,立于轿前平台。那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双……努力想装出悲悯威严、却遮不住精明算计的眼睛。 早有手下递上一个铜皮卷成的喇叭——比萧战那个纸糊的、李承弘那个铁皮的,看着高级不少,至少刷了层金漆。 金面法王接过喇叭,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刻意拿捏出一种空灵、悠远、仿佛从天边传来的腔调: “无——极——老——母——,法——力——无——边——!” “邪——魔——外——道——,速——速——皈——依——!” 声音拖得老长,尾音还带着点颤抖,估计是练过的。配合着那身行头和排场,乍一听一看,还真能唬住些没见识的百姓。 净业教那边,不少灰袍信众条件反射般垂下头,口中喃喃跟着念:“老母慈悲……老母慈悲……” 致富教这边,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被那气势震得缩了缩脖子,有人则忍不住低声议论: “嚯,排场真大!” “那金面具,得值不少钱吧?” “瞎说,我看是刷的漆,你看阳光一照,反光都不匀!” “那四个大个子……吓人啊。” “吓人个屁!你看中间那个,肚子都鼓出来了,画的那是啥符文?跟小孩尿床地图似的!” 说最后这话的,是个蹲在人群边缘、扮成乞丐的老兵,一边抠脚一边点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忍不住“噗嗤”乐出声。 就在这肃杀与滑稽并存的对峙现场后方,王家村祠堂那不算高的屋顶上,最佳观景位被人占了。 萧战盘腿坐在屋脊上,左手拿着个冷掉的杂面馒头,右手捏着根咸菜条,正啃得津津有味。他今天还是那身标志性的破短褂,头发随便用草绳扎了个揪,几缕碎发在晨风里飘啊飘。 李承弘就没这么自在了。他站在屋顶下的院子里,仰着头,看着自家四叔那毫无形象可言的蹲姿,一阵无奈:“四叔,您……能不能下来?上面危险。” “危险个屁,这屋顶还没北境蛮子的马背高。”萧战又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对面那顶莲花轿,“看见没?承弘,那轿子,那金面具,那四个‘金刚’……啧啧,净业教这帮孙子,别的本事没有,搞排场是一流。你瞅那金面具,阳光下是不是有点掉色?我估摸是金粉刷的,蹭一下能沾一手。” 李承弘也看向对面,眉头微皱:“排场越大,越显心虚。他们这是想先在气势上压倒我们。四叔,咱们是不是……也该有点应对?至少,您作为教主,也该在阵前露面,稳定人心。” “露面?急啥。”萧战把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又舔了舔咸菜条,“好戏才刚开场。让他们先演,演得越投入越好。等他们把戏台子搭足了,观众胃口吊起来了,老子再上去——那才叫压轴。” 他忽然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再说了,要啥阵势?老子等会儿往台子上一站,就是最大的阵势!你看对面那法王,穿得跟个金元宝成精似的,说话拿腔拿调,累不累?老子就这样,破衣烂衫,满嘴粗话,可老百姓就觉得老子是真性情,跟他们是一伙的。这就叫……呃,反差萌?” 李承弘被这新词弄得一愣:“反差……萌?” “对啊,财神爷托梦教我的。”萧战胡诌从来不打草稿,站起身,在屋脊上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行了,差不多了。承弘,你去前面,跟咱们的人站一块。记住,不管对面说什么,做什么,沉住气。咱们的底气,不在排场,在人心,在实打实的好处。” 李承弘郑重点头:“我明白。” “三娃呢?”萧战问。 “在祠堂后面,带着医疗队准备急救药品和担架。”李承弘道,“狗儿跟着他,五宝……不知道在哪,但肯定在附近。” “成。”萧战从屋顶轻松跳下,落地无声,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走,看戏去。对了,让狗儿那小子准备准备,等会儿可能有他出场的机会。” “狗儿?”李承弘疑惑。 萧战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等着瞧。” 场地上,金面法王一番装神弄鬼的开场白后,见致富教这边没什么反应,既没人跪拜,也没人恐慌,反而隐隐传来压抑的笑声,面具后的脸色估计不太好看。 他放下喇叭,对旁边一个黑袍“法师”使了个眼色。 那黑袍法师立刻出列。这位可就专业多了:黑袍上绣着银色符文,头戴一顶夸张的高冠,上面插着几根不知道什么鸟的彩色羽毛,脸上抹着红白油彩,手里还拿着把桃木剑和一碗“符水”。 他走到两阵中间的空地,先是绕着圈子疾走几步,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猛地站定,桃木剑指向致富教阵营,尖声喝道:“呔!尔等妖教,蛊惑人心,亵渎老母!今日,本法师便请下九天雷神,劈了你们这邪魔巢穴!” 说着,他端起那碗符水,含了一大口,“噗”地朝天空喷去——水雾在晨光中形成一小片彩虹,倒是挺好看。 然后他开始跳一种极其古怪的舞蹈,像是抽筋混合了癫痫,桃木剑胡乱挥舞,高冠上的羽毛乱颤,嘴里叽里咕噜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天灵灵,地灵灵,雷公电母听我令!噼里啪啦轰隆隆,妖人脑袋全炸平!” 致富教这边,人群先是安静,随即不知道谁没憋住,“噗”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 “这跳的啥?鸭子舞?” “咒语挺押韵啊,跟顺口溜似的。” “雷公电母要真来了,先劈他吧?跳得跟触电了一样。” 萧战此时已经溜达到了自家阵营前排,蹲在一个石碾子上,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他扭头对旁边同样蹲着的狗儿招招手:“小子,过来。” 狗儿今天换了身干净小褂,小脸兴奋得发红,赶紧凑过来:“萧叔!” “看见那跳大神的没?”萧战努努嘴。 “看见了!跳得真丑!”狗儿脆生生道。 “想不想给他加点戏?”萧战坏笑。 狗儿眼睛一亮:“想!” 萧战从怀里掏出个小孩玩的弹弓——木杈做的,皮筋是旧车内胎裁的,递给狗儿,又指了指地上:“捡几个小泥丸。等会儿我让你打,你就瞄准他脑门或者他那破帽子,给他来一下。记住,打了就跑回人群里。” “好!”狗儿接过弹弓,蹲地上迅速搓了几个指头肚大小的硬泥丸,小手紧紧攥着,猫着腰,借着人群掩护,往前挪了几步。 场上,黑袍法师跳得越发投入,汗都下来了,油彩糊了一脸。他见致富教这边笑声越来越大,心里发急,咒语念得更快更响,桃木剑舞得跟风车似的:“雷来!雷来!雷来啊——!” 就在他憋足了劲,准备喷第二口“符水”的刹那—— “你帽子歪啦!”一个奶声奶气却中气十足的童音,突兀地响起。 黑袍法师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扶高冠。 就在他手抬到一半的瞬间,“啪!” 一颗泥丸精准地命中了他的额头正中央! 泥丸不大,但搓得硬,狗儿力气也不小。黑袍法师“哎哟”一声惨叫,手捂着额头踉跄后退,那顶插着羽毛的高冠彻底歪到了一边,摇摇欲坠。他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符水,“噗”地全喷了出来,淋了自己一身。 精心营造的神秘、威严气氛,瞬间崩塌。 致富教这边,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 “哈哈哈!打中了!” “狗儿小子好准头!” “法师,你的雷呢?咋被泥丸打哭了?” “帽子真歪了!羽毛都掉了!” 连净业教那边,都有不少灰袍信众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耸动,显然也在拼命憋笑。 金面法王站在轿前,握着铜皮喇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面具后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黑袍法师捂着红肿的额头,又羞又怒,指着致富教阵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偷袭!无耻!” 狗儿早就按萧战吩咐,一溜烟钻回人群,躲到了三娃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冲那边做了个鬼脸。 萧战这时候才慢悠悠从石碾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阵前空地边缘。他没拿喇叭,就那么抱着胳膊,用他那个破锣嗓子,声音却奇异地压过了哄笑声,清晰地传到对面: “喂,跳大神的,还跳不跳了?不跳换人!我们这儿孩子等着看戏呢,你这演技不行啊,还不如村口耍猴的。” “哈哈哈哈!”致富教这边笑得更欢了。 黑袍法师脸涨成了猪肝色,还想说什么,金面法王冷冷一挥手,他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悻悻然退了下去,那歪掉的帽子也顾不上扶了。 净业教精心准备的下马威,被一颗泥丸和几句调侃,砸得稀碎。 金面法王深吸一口气,知道靠装神弄鬼是压不住对方了。他重新举起铜皮喇叭,声音里的“空灵”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煽动的尖锐: “愚蠢!你们这些被妖言蛊惑的愚民!以为他们真是来帮你们的吗?!” 他的矛头,骤然转向,直指致富教的核心,也戳向在场所有百姓内心最深的恐惧。 第508章 污蔑朝廷走狗 “看看他们发的粮!”金面法王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带着一种刺耳的共振,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刻意营造出振聋发聩的效果,“那是朝廷的赈灾粮!是贪官污吏从你们嘴里抠出来、刮地皮刮出来的民脂民膏!他们今天发给你,是为了收买人心,等你们信了他们,明天就要拉你们去充军,送到边关当炮灰,送到矿坑当苦力!到时候,你们爹娘哭死,妻离子散,这就是你们信妖教的下场!” 这话太毒了。 它精准地抓住了底层百姓最深的恐惧:怕官,怕被抓丁,怕家破人亡。而且,它把致富教和“朝廷”、“贪官”直接捆绑在一起,利用百姓对官府天然的不信任感。 净业教那边,不少原本眼神麻木的灰袍信众,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动摇和恐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开始响起: “朝廷的粮?真的假的?” “我就说天下没白吃的饭……” “充军?我家里就我一个劳力啊!” “怪不得发粮这么大方……” 甚至致富教这边,一些刚刚加入、根基尚浅的百姓,脸上也浮现出犹豫和不安。他们看看对面法王声嘶力竭的指控,又看看自己身边这些日子确实得了实惠的教友,眼神游移不定。 一个站在前排、前几天刚用教里借的粮救了饿病老母亲的中年汉子,嘴唇哆嗦着,小声问旁边的邻居:“张、张哥,法王说的……不会是真的吧?赵教主他们……真是官府的人?” 那张哥是个老庄稼把式,加入致富教早,亲眼见过账本,也受过护法队帮忙修屋顶的恩惠,心里更踏实些。但他也被这话搅得心烦意乱,只能强撑着说:“别听他们瞎咧咧!赵教主是财神爷的人!钱军师账本都贴着呢!” “可……可要是官府的人,账本也能做假啊……”中年汉子越发忐忑。 场上的气氛,因为金面法王这番话,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净业教那边士气似乎回升了一些,而致富教这边,原本高昂的士气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李承弘站在木台边,眉头紧锁。他深知这种谣言的杀伤力,尤其是在信息闭塞、对官府充满不信任的乡村。必须立刻反击,而且要用对方无法辩驳的方式。 他不再犹豫,快步登上那个用门板和条凳临时搭成的简易木台。三娃赶紧把那个铁皮喇叭递给他。 李承弘站定,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像法王那样声嘶力竭,而是用他那种惯有的、清朗而平稳的嗓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场上骚动略微平息,众人都看向他。 李承弘举起手中那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的账册——正是贴在祠堂外墙那本公开账的副本。 “刚才,对面那位‘法王’说,我们的粮食,是贪官污吏的民脂民膏。”李承弘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好,那我们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翻开账册,找到最新几页,朗声念道:“三月二十七,购粮五百石,来源:冀州府常平仓‘陈粮置换’批文,批文编号丁字七十三号,经手官:冀州府仓大使刘文。粮价:市价七折。款项来源:龙渊商号冀州分号垫付,年息五分,借据在此。” 念完,他举起一张盖着红印的借据副本,向四方展示。 “三月二十九,购药材三十斤,来源:城南仁和堂。价格:市价八五折,因教众集中采购。款项:教内公积金支取,账目编号:公积字第九项。经手人:孙三娃,见证人:李老栓、王翠花。” 他又翻了几页:“四月至今,发放救济粮总计四千二百七十斤,领取人签押共计四百二十七份,全部附后。教内伙食开支,教主赵铁柱,每日十文;护法队员,每日十五文;所有开支,笔笔可查。” 李承弘合上账本,目光扫过对面,最后落在自己阵营那些面露犹豫的百姓脸上,声音提高了一度:“每一粒米,从哪里来,花了多少钱,谁经手,给了谁——我们的账本,就贴在王家村祠堂外墙上,白纸黑字,红手印为证!任何一位乡亲,随时可以去看,去问,去核对!” 他顿了顿,话锋猛然转向对面,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犀利的锋芒: “那么,请问对面净业教的‘法王’阁下——” 李承弘举起手中的账本,遥遥指向那顶莲花轿:“您口口声声说我们发的是‘民脂民膏’。那好,您能否也把净业教这三年来,收取信众‘供奉’的账本,也拿出来,贴出来,让黑山县所有交过钱的百姓,也看一看,核一核?!”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看看他们省吃俭用、甚至卖儿卖女交上去的‘功德钱’、‘避灾银’,到底有多少,用在了你们声称的‘修建无极圣殿’、‘祈福消灾’上!又有多少,变成了您这身金线法袍、这顶金粉面具、这八抬大轿,和您身后那些‘金刚护法’的酒肉伙食?!” “敢吗?” 最后两个字,李承弘没有用喇叭,而是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出。声音不大,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向金面法王,也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曾经向净业教交过钱的百姓心里。 致富教这边,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瞬间被这番有理有据、直击要害的话稳住了。那个之前犹豫的中年汉子,猛地一拍大腿:“对啊!钱军师说得在理!咱们的账本都贴着!他们净业教收钱,从来不给字据!问急了就说老母知道!老母知道顶个屁用!” “就是!让他们也把账本贴出来!” “我去年交了二两银子的‘祈福钱’,屁用没有!钱去哪儿了?” “我娘交了五斗粮‘供佛’,后来饿得浮肿,他们管了吗?” 群情开始激愤,目标转向了对面的净业教。 金面法王显然没料到李承弘的反击如此犀利直接,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账本?他们哪有那玩意儿!收上来的钱,层层盘剥,最后大头进了总坛和背后官员的腰包,小头分给各级头目,账目是一笔糊涂账,怎么可能公开? 他面具后的脸色青白交加,握喇叭的手微微发抖。绝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猛地再次举起喇叭,声音因为气急败坏而有些变调:“妖言惑众!账本能说明什么?那都是你们做出来的假账!官府官官相护,什么批文借据,想造假还不容易?!” 他必须把水重新搅浑,把矛头牢牢固定在“官府”和“朝廷”身上。他朝人群中几个事先安排好的“托儿”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混在净业教信众里的托儿立刻会意,扯着嗓子开始带节奏: “说得对!官府没一个好东西!他们都是一伙的!” “朝廷就知道收税抓丁,什么时候管过我们死活?” “这什么致富教,肯定也是官府派来骗我们、坑我们的!” “别信他们!他们都是串通好的!” 这些言论很有煽动性,尤其是在一些对官府积怨已深的百姓中。净业教那边的骚动又起来了,甚至有几个情绪激动的信众,开始跟着叫骂。 致富教这边,又有些百姓被带偏了思路,脸上重现迷茫。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带着点北境口音、又有点玩世不恭的声音,在致富教阵营边缘响起: “哎,那边那个穿灰袍、喊得最凶的兄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蹲在墙根、衣衫褴褛、脸上抹着灰、端着个破碗的“老乞丐”,正用一根草茎剔着牙,懒洋洋地指着净业教阵营里一个喊“官府没好东西”的托儿。 那托儿一愣,下意识停了叫喊。 “老乞丐”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尤其是他身上那件崭新的、料子明显比周围信众好得多的灰袍,咂咂嘴:“你说官府没一个好东西,那你身上这袍子,料子不错啊。瞅瞅这细棉布,这针脚,够俺这老叫花子讨半年饭,说不定还能攒钱娶个瞎眼婆娘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愣神的目光中,继续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咋的,你们净业教发袍子,还看人下菜碟?喊得响的给好料子,不吭声的给破布?那你这算不算……呃,领了官府的‘好处费’啊?还是说,你这身好行头,也是刮的‘民脂民膏’?” “噗——哈哈哈哈哈!” 致富教这边再次爆发出大笑。这乞丐话说得刁钻又幽默,一下子把那托儿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反驳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你、你胡说什么!我这袍子是……是诚心供奉老母,老母赐的!”托儿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哦——老母赐的。”“老乞丐”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状,“老母还挺偏心,赐你的料子就好,赐别人的就破。看来你们老母也嫌贫爱富啊?那还拜她干啥?不如拜财神爷,赵教主发的粮,可是人人一样,童叟无欺。” “你……!”托儿气得浑身发抖。 “老乞丐”却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抠他那破碗,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闲话。 但这番插科打诨,却巧妙地将对方“官府都是坏的”这种笼统攻击,化解于无形,还反过来将了一军。 萧战在阵前看得直乐,冲那“老乞丐”——正是老兵老吴——悄悄竖了个大拇指。老吴低着头,嘴角却咧了咧。 金面法王见舆论又有被对方拉走的趋势,知道不能再让那个“钱军师”和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刁民”说下去了。他必须祭出更猛烈的攻击,直接打击对方的核心人物!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狠狠射向一直抱着胳膊看戏、脸上还带着讥诮笑容的萧战。 “赵——铁——柱!”金面法王用尽全力嘶吼,声音通过铜皮喇叭,带着破音的尖锐,刺破空气,“你这朝廷鹰犬!官府走狗!披着羊皮的豺狼!你以为你弄些小恩小惠,就能掩盖你帮贪官搜刮地皮、为虎作伥的罪行吗?!” 他猛地挥手,指向身后黑压压的信众,又指向致富教阵营,声音充满悲愤(演的):“你看看这些百姓!他们为什么信老母?是因为官府不管他们死活!是因为贪官污吏逼得他们活不下去!你现在假惺惺地发点粮食,就想让他们忘了是谁让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吗?!你发的每一粒粮,都沾着他们的血汗!你就是在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这话极富煽动性,将萧战个人直接塑造成“官府帮凶”、“百姓之敌”的形象。一些家里确实受过官府欺压、或者对现实极度不满的百姓,眼神开始变得愤怒,看向萧战的目光也带上了怀疑和敌意。 连致富教内部,都有窃窃私语响起。 萧战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放下抱着的胳膊,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轻响。然后,他伸手,直接从旁边李承弘手里拿过了那个铁皮喇叭。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两阵之间那片空地的正中央。站定,转身,面向净业教阵营,也面向自己身后有些不安的教众。 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他那身破旧短褂上,给他镀了层粗糙却真实的边。他站在那里,没有莲花轿,没有金袍面具,没有金刚护法,只有一个铁皮喇叭,和一身混不吝的痞气。 但莫名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牢牢吸住。 萧战举起喇叭,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呸”地往旁边地上吐了口唾沫。 然后,他用他那标志性的、砂纸磨墙似的破锣嗓子,开口了: “说老子是朝廷走狗?官府鹰犬?” 他咧嘴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呸!”他又啐了一口,“老子要是走狗,第一个先扑上去,咬死的就是你们这群吸人血、埋孩子、装神弄鬼的王八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通过喇叭炸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朝廷真要派人来这黑山县,也是来抓你们这些拐卖孩童、杀人献祭、骗钱害命的妖人!来扒了你们这身狗皮,看看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脏心烂肺!” 他猛地转身,指向自己身后的致富教众,声音如铁锤砸地: “老子发粮,你们发什么?发鞭子!每月三十鞭,抽得人皮开肉绽,叫‘洗业障’!” “老子看病,你们卖什么?卖刷锅水!加点曼陀罗罂粟壳,喝了就晕,叫‘仙水’!” “老子账本贴在墙上,谁都能看!你们账本在哪儿?敢拿出来晒晒太阳吗?!” “老子教人认草药,采药换钱!你们教人什么?教人跪着磕头,交‘供奉’!” “老子让人互相帮衬,修屋顶挑水!你们让人互相揭发,告密领赏!”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如刀,扫过对面每一个灰袍信众,也扫过自己阵营中那些曾被谣言动摇的脸: “还有脸说老子喝血吃肉?老子就算真喝血,喝的也是战场上蛮子的血!吃的也是敌人身上的肉!你们呢?你们喝的是老百姓救命的钱粮!吃的是被你们骗、被你们打、被你们活埋的那些孩子的血肉!” 他的声音最后如同惊雷炸裂,在每个人耳边轰鸣: “就你们这群从里到外烂透了的玩意儿——还有脸在老子面前,提‘百姓’两个字?啊?!” 全场死寂。 只有萧战粗重的喘息声,通过喇叭隐隐传出。 这番反击,粗俗、直接、狂暴,没有任何文绉绉的道理,全是赤裸裸的揭露和辱骂。但正因为如此,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像一记记重拳,狠狠砸碎了金面法王精心编织的谎言和煽动。 净业教那边,鸦雀无声。很多灰袍信众垂下了头,身体微微发抖。金面法王面具后的脸,已经完全扭曲,指着萧战,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致富教这边,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和怒吼: “赵教主说得好!” “骂死这群王八蛋!” “对!他们才喝人血!” “让他们还钱!放孩子!” 士气暴涨,之前的疑虑和不安被一扫而空。 就在这情绪沸腾到顶点的时刻—— 净业教阵营中,一个站在后排、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袍、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汉,忽然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在死寂的场面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显得那么突兀和脆弱。 金面法王眉头一皱,给旁边护法使眼色,想把人拉回去。 但那老汉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试图拉住他的护法的手,踉跄着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净业教阵营的最前排。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莲花轿旁,那个抬轿的、穿着崭新灰袍、脸上带着倨傲神情的年轻护法。 然后,老汉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年轻护法,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俺……俺认得他!他!他是总坛管账胡先生的那个游手好闲的侄子!胡三!” 他喘着粗气,老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积压已久的悲愤,传遍全场: “上个月!就是上个月初八!他带着两个人,到俺家,说俺小孙子冲撞了老母座下的仙童,要有血光之灾!逼俺交二两银子的‘避灾钱’!俺家里就剩半缸杂粮,儿媳妇病着,哪来的二两银子啊!” 老汉的哭声越来越大:“他不依不饶,说交不出钱,就要把俺孙子带走‘伺候老母’!俺……俺没法子,把家里传了三代的一对银镯子,偷偷卖了……才凑够钱给他!” 他猛地抹了把泪,指着那年轻护法身上光鲜的灰袍,和腰间隐隐露出的银链子:“你们看!他那袍子!他那链子!说不定……说不定就是俺那对镯子打的!他拿了钱,转头就吃香喝辣,穿新衣!俺孙子……俺孙子因为这个,差点没熬过那个冬天啊!” 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只有老汉压抑的、悲怆的哭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下意识想往人群里缩的年轻护法身上。 金面法王僵在原地,莲花轿旁那四个“金刚护法”也面面相觑。 而致富教这边,萧战缓缓放下了喇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他知道,真正的裂痕,已经从净业教看似坚固的堡垒内部,悄然崩开。 第509章 萧战演讲振聋发聩 王老汉那一声泣血控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了净业教看似厚实的脸皮上。场上死寂得能听见远处树枝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那被指认的年轻护法胡三侄子,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嘴唇哆嗦着,想往人群里缩,却被周围无数道目光钉在原地。他求助似的看向金面法王,又看向身边其他护法,得到的只有闪躲和冷漠。 金面法王面具后的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他握紧了铜皮喇叭,指节捏得发青。绝不能让这老头子再说下去!一个口子开了,后面就是决堤! 他正要厉声呵斥,强行将老汉定性为“被邪魔附体”、“胡言乱语”,然后让人拖走—— “哎,慢着。” 一个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疑味道的声音,抢先响了起来。 萧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了距离王老汉不远的地方,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金面法王,脸上挂着那种“老子看你怎么演”的戏谑表情。 “法王大人,”萧战掏了掏耳朵,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屎,“人家老头子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怎么,怕他再说出点别的,把你那‘无极圣坛’的房顶给掀了?” 金面法王气息一滞,强压怒火:“此老叟年迈昏聩,已被邪魔蛊惑,所言皆是疯话!来人,将他带下去,好生‘照看’,请老母为其驱邪!” 两个灰袍护法立刻上前,就要去抓王老汉的胳膊。 “我看谁敢动!” 萧战的声音陡然一沉,虽然没拿喇叭,但那沙哑嗓音里透出的凛冽杀气,让那两个护法动作瞬间僵住,竟不敢再往前一步。 萧战走到王老汉身边,拍了拍老人颤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老爷子,别怕。今天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你有啥委屈,有啥憋屈,尽管说。咱们致富教,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看哪个龟孙子敢动你一指头。” 王老汉抬起头,老泪纵横,看着萧战,又看看对面那些熟悉的、此刻却面目可憎的灰袍,再看看周围无数双或同情、或愤怒、或期待的眼睛,浑浊的眼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一辈子的苦楚都吸进去,再狠狠吐出来: “还有!他们总坛后面那个地窖!根本不是什么‘藏经洞’!我、我偷偷看见过,胡三……就是他爹!往里面抬过麻袋!麻袋……麻袋角露出来过,是、是小孩的鞋子!俺认得,是村里前年丢的李二丫穿的那种红布鞋!” “轰——!”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冰水,瞬间炸了! “孩子?麻袋?地窖?” “李二丫?那不是老李家那个六岁的丫头吗?不是说走丢了吗?” “红布鞋……对!李二丫她娘给她做的,脚面上还绣了朵歪花!” “天杀的!他们把娃娃弄哪儿去了?!” “地窖!地窖里有什么?!” 净业教阵营彻底乱了!不仅仅是信众骚动,连不少底层护法都面露惊疑,互相张望。那年轻护法胡三侄子更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金面法王又惊又怒,他知道不能再让事态失控下去了!他猛地举起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妖言!全是妖言!这老叟已被邪魔彻底控制!他在污蔑圣教!护法听令!将这些邪魔外道,还有这个被附体的老叟,统统给我——” “统统给你怎样?” 萧战冷冷打断他,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出,明明只是一个人,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压境的气势,竟让金面法王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萧战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全场,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恐惧、惊疑、愤怒、茫然的净业教信众,也扫过自己身后群情激奋的教众。 他忽然伸手,从旁边一个护法队员手里拿过那个铁皮喇叭,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手臂一扬,将那铁皮喇叭,“哐当”一声,远远扔了出去,砸在黄土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 众人一愣。 萧战却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向那个简陋的木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破旧的草鞋在黄土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他登上木台,站在中央。 清晨的阳光此刻已经完全铺开,金红色的光芒毫无遮挡地洒落在他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几缕碎发在额前飘动,脸上还带着点刚才激烈对骂后的潮红。 但很奇怪,当他站在那儿,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甚至有些彪悍的身形轮廓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连对面净业教那边的骚动,都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风声。 萧战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然后缓缓吐出。接着,他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随意得像是要下地干活前热身。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喇叭,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洪亮、清晰,如同闷雷滚过原野,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稳稳地传到了在场几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乡亲们——”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对面那片灰扑扑的海洋。 “都抬起头,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对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看看那些穿着灰袍子的,你们的‘教友’,你们的‘兄弟姊妹’。” 他的手指向净业教阵营前排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信众: “看看他们的脸!有几个脸上是带着肉的?有几个眼里是有光的?啊?” 他又指向后排几个稍微胖点、但眼神闪烁、明显是头目或亲信的人: “再看看那几个!他们脸上有肉,身上有膘!他们的肉哪来的?他们的膘哪长的?是从你们牙缝里省出来的那点粮食里长的!是从你们卖儿卖女换来的那点银钱里贴的!” 净业教那边,被指到的瘦弱信众下意识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而那些稍胖的头目,则脸色难看地别过脸,或强作镇定。 萧战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悲愤和讥讽: “你们拜了三年老母!挨了三年鞭子!交了三年血汗钱!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命都献给那泥胎木偶!” “换来了什么?!” 他猛然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撕开,声音如同炸雷: “换来个面黄肌瘦!换来个家破人亡!换来个孩子不见了都不敢问!换来个有病硬扛着不敢治!换来个天天担惊受怕,不知道下一鞭子什么时候抽到自己身上!这就叫‘极乐净土’?这叫‘老母慈悲’?我去他娘的吧!” 最后一句粗口,他说得咬牙切齿,却奇异地没有让人觉得粗鄙,反而有种宣泄般的痛快。 净业教阵营中,开始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一些灰袍信众的肩膀开始抖动,长久以来被恐惧和麻木压抑的委屈和痛苦,似乎被这番话狠狠撬开了一道缝。 致富教这边,则是人人挺直了腰杆,眼中光芒更盛。 萧战猛地转身,面向自家阵营,手臂有力地挥向自己身后这些穿着破烂却精神抖擞的教众: “再看看咱们这儿!”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带着一种自豪和鼓动: “看看你们身边的兄弟!看看你们旁边的姊妹!看看他们的脸!可能还是瘦,可能还有菜色——但你们看看他们的眼睛!”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话语,看向身边人的眼睛。 “看看!那里面有没有光?有没有活气?有没有盼头?!” 致富教众互相看看,确实,虽然大家日子依旧清苦,但眼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麻木,而是有了交谈时的笑意,有了领到粮食时的喜悦,有了互相帮忙后的温暖,有了对“明天会更好”的那一丝丝相信。 “咱们致富教,”萧战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拜那听不懂人话的泥胎!不念那骗鬼唬人的虚经!” 他握紧拳头,重重锤在自己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咱们拜的,是咱们自己这双能干活、能种地、能挣钱的手!是咱们肩膀上能扛事、能担责任的骨头!” 他又指向自己的脑袋: “咱们念的,是互相帮衬、有难同当的真经!是勤劳肯干、就能吃饱饭的硬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然后,用最简单、最朴素、却最有力的语言,说出了致富教最核心的“教义”: “咱们的规矩,就一句话!”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钟磬: “有饭,一起吃!” “有活,一起干!” “有难,一起扛!” “这才叫兄弟!这才叫姊妹!这才是人该过的、像个人样的日子!” “哗——!” 致富教阵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许多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挥舞着手里的农具,高声重复:“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干!有难一起扛!” 这口号太简单,太实在,却直击人心最深处对“公平”和“互助”的渴望。连对面净业教阵营里,都有不少灰袍信众抬起头,眼中流露出迷茫的向往和挣扎。 萧战抬手,压下欢呼。他没有继续停留在口号上,而是忽然做了一个更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跳下木台——不是走,是直接跳了下来,落地轻巧。然后,他径直走向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妇人。 那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脸色憔悴,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瘦得像只小猫似的男孩,孩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走近的萧战,不哭也不闹。妇人身边还站着个七八岁的女孩,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 这是张秀娥,那个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三个孩子、第一个站出来说愿意“互助”的寡妇。 萧战走到她面前,停下。张秀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教主想干什么。 萧战咧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平时那般混不吝,反而带着点罕见的温和。他伸出手,不是对她,而是对她怀里那个瘦小的男孩。 “娃娃,让叔抱抱?” 孩子看着萧战,又看看母亲。张秀娥下意识地想抱紧孩子,但看着萧战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萧战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孩子很轻,抱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骨头硌手。孩子也不认生,任由萧战抱着,一双大眼睛清澈地看着他。 萧战抱着孩子,转身,重新走回木台下。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就站在那里,当着全场数千双眼睛的面,双手稳稳地将孩子高高举了起来! 孩子突然被举高,有点懵,眨了眨眼,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但依旧没哭。 阳光洒在孩子稚嫩却瘦削的小脸上,也洒在萧战那张棱角分明、带着风霜痕迹的脸上。 萧战举着孩子,如同举起一面旗帜,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洪亮而充满情感: “为了啥?!” 他环视全场,目光灼灼: “咱们折腾来折腾去,立这个教,发这个粮,看这个病,弄这个互助——为了啥?!”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懵懂的脸上,声音陡然变得温柔而坚定: “就为了他们!” “就为了这些娃娃们!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能挺直了腰板,站在太阳底下,大声告诉所有人——” 萧战模仿着孩子可能的口吻,语气稚嫩却充满力量: “‘俺是吃饱了饭长大的!’” “‘俺爹俺娘不用为了给俺找口吃的去磕头下跪!’” “‘俺以后也要像赵叔、钱叔、孙叔他们一样,有本事,能帮人!’”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 “而不是为了让他们将来,也像他们的爹娘一样,去挨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鞭子!去交那永远交不完的供奉!去信那根本不存在的老母!去活在恐惧和麻木里,活得不像个人!” “哇——!” 张秀娥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她身边的女孩也抱着母亲的腿,跟着啜泣。周围许多妇人,乃至不少汉子,都红了眼眶,悄悄抹泪。 孩子似乎被母亲的哭声惊到,小嘴一瘪,眼看要哭。萧战赶紧把他放低,抱在怀里,笨拙却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嘴里还嘀咕:“哦哦,不哭不哭,你娘是高兴的……” 这略显滑稽却充满人情味的一幕,让悲愤的气氛稍稍缓和,却更添了几分真实感。 孩子果然没哭,反而伸出小手,好奇地抓住了萧战的一缕头发。 萧战任由他抓着,抱着孩子,重新登上木台。他将孩子交还给快步跑上来的张秀娥,张秀娥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对着萧战不住鞠躬,泣不成声。 萧战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再次面向全场。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肃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虽然配他那身打扮有点怪)。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所有人,声音恢宏而充满号召力: “所以,乡亲们!兄弟姐妹们!” “致富教,它不只是一个教!它是一个家!一个有饭同吃、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大家庭!” 他的手臂有力地挥动着,仿佛在描绘一个宏伟的蓝图: “在这里,没有老爷,没有奴才!只有兄弟姐妹!每个人,都是这个家里顶梁立户的一份子!” “团结!互助!友爱!——这就是咱们的口号!”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迷茫、或期待的脸: “咱们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只会磕头念经的木头人!咱们需要的,就是你们这样的——有骨气、有想法、敢拼敢闯、想把日子过好的兄弟姐妹!” “加入致富教!咱们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不光要让自己吃饱饭,让娃娃有书念,让老人有所养!” 他的声音陡然攀升到最高点,如同宣誓,响彻云霄: “咱们还要一起,把咱们这黑山县,把咱们冀州,把咱们大夏的穷根,给它彻底刨了!咱们要担当起,让这天下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的重任!” “这,才是咱们致富教该干的事!这,才是咱们活这一遭,该有的担当!” 这番话,从个人苦难,上升到家庭温暖,再拔高到集体荣誉和家国责任,层层递进,气势磅礴。别说普通百姓,就连藏在人群里的李承弘,听得都心潮澎湃,暗自赞叹四叔这煽动人心的话术,简直是无师自通、登峰造极。 致富教众更是热血沸腾,许多人激动得浑身发抖,高举手臂,跟着呐喊:“团结!互助!友爱!”“担当重任!” 连对面净业教阵营里,都有不少人听得眼神发直,下意识地跟着喃喃重复。 金面法王在轿前,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神神鬼鬼的说辞,在对方这番朴实又充满力量的“人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想反驳,想呵斥,却发现喉咙发干,竟一时找不到切入点。 然而,就在这气氛被推向最高潮、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中时—— 萧战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挠了挠头,刚才那副“胸怀天下”的庄严表情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接地气的混不吝模样。 他咧着嘴,露出白牙,对着台下还在激动呐喊的教众们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喊得我耳朵疼。都静一静,听老子再说两句实在的。” 众人一愣,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萧战叉着腰,一副“老子要开始算账了”的架势: “刚才那些话,好不好听?提不提气?提气!但光听好听的,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不能!” 他话锋一转,变得无比实际: “所以,我赵铁柱今天,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撂下几句实在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 “第一,跟着致富教干,老子包就业!甭管你是会种地、会木工、会打铁、会采药,还是只会一把子力气——只要肯干,教里就给你找活!修路、挖渠、盖房、运货、采药、养猪……活多的是!干一天,挣一天的钱粮,绝不白干!” “第二,跟着致富教干,老子包分配!不是分配你去充军啊,别听对面那金壳王八瞎咧咧!是分配你该得的!干活多的,分粮多;手艺好的,分钱多;肯出力的,分肉多!公平公开,按劳分配!” 他掰下第三根手指,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比的自信和诱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只要咱们兄弟姐妹心齐,肯干,用不了三年!”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 “我保证!让你们每个人,过年的时候,桌上都有大鱼!有大肉!管够吃!吃到腻!让你们走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致富教的人,瞧那脸色,红润!瞧那身板,结实!瞧那精气神,足!” 他最后几乎是用吼的:“信不信?!” 短暂的寂静。 然后—— “信!!!” 致富教三千教众,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这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天而起,震得尘土飞扬,连远处黑山县城的瓦片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这声浪是如此巨大,如此整齐,如此充满信心和力量,瞬间将对面净业教阵营彻底淹没。许多灰袍信众被这声势吓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连金面法王那顶莲花轿,似乎都在这声浪中微微晃动。 萧战站在台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信”字,咧嘴笑了,笑得无比畅快,无比得意。 他知道,人心,彻底稳了。这场仗,还没真打,他就已经赢了一半。 而接下来,就要看对面那只“金壳王八”,还能拿出什么花样了。 第510章 福报到底是什么? 那一声山呼海啸般的“信”字,余音还在黄土塬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震得人心头发烫。 致富教三千教众,人人脸上涨红,眼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对“吃饱饭、有肉吃”最朴素的渴望被点燃后的熊熊火焰。他们紧紧攥着手里的农具,仿佛那不是锄头扁担,而是能劈开穷困、砸出好日子的神兵利器。 连对面净业教阵营里,都有不少灰袍信众眼神发直,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仿佛已经闻到了萧战描述中“大鱼大肉”的香味。那金面法王描绘的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极乐净土”,在这“三年内管够吃肉”的实实在在的许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窗纸。 金面法王站在莲花轿前,面具后的脸已经气得扭曲。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数千信众原本麻木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崩塌。他赖以控制人心的恐惧和虚幻的希望,正在被对方用“粮食”、“工作”、“吃肉”这些最粗俗、也最无法抗拒的东西,一点点撬开、碾碎。 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反击!必须重新把人心拉回到对“老母”的恐惧和敬畏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再次举起铜皮喇叭,用最严厉的声音呵斥对方“亵渎神灵”、“蛊惑人心”,并再次强调“老母的惩罚”和“来世的福报”…… 然而,没等他开口。 台上那个刚刚还咧着嘴、笑得像捡了钱似的“赵铁柱”,脸色却骤然一变。 不是愤怒,不是激昂,而是一种沉郁的、冰冷的、仿佛暴风雨前铅灰色天空般的凝重。 他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消失了,嘴角拉平,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对面那片灰扑扑的海洋,最后定格在金面法王那张金光闪闪的面具上。 刚刚还沸腾如火的场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气氛转变,迅速降温,变得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压抑,目光聚焦在萧战身上。 萧战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向莲花轿上的金面法王。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演讲时低沉了许多,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法王大人,还有对面所有信‘老母’的乡亲。”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们整天挂在嘴边,说什么‘诚心供养老母,得大福报’,‘洗净今生业障,来世享不尽荣华富贵’……”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音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力量: “那我今天,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们一句——” 他猛地停顿,目光如电,刺向金面法王,也刺向每一个净业教信众: “你们要的这‘福报’,到底是什么福报?!”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裂,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悲怆: “是拿别人家孩子的命换来的福报吗?!” “是浸着孩子鲜血、泡着孩子骨头的福报吗?!” “是建在一具具小小的、冰冷的尸体上的福报吗?!!” “轰——!!!” 这三句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惨烈,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全场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风吹过旗面的猎猎声,能听见远处乌鸦沙哑的啼叫,能听见无数人骤然屏住呼吸又猛然粗重起来的喘息声! 净业教阵营里,许多人脸上的迷茫和动摇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恐惧。那些家里曾经“丢”过孩子,或者听说过邻村有孩子“升仙”的家庭,父母亲人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致富教这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震惊了。虽然他们多少知道净业教不是好东西,但“拿孩子献祭”这种事,还是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极限。一时间,人人色变。 金面法王在轿子上,浑身剧震!面具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惊怒交加!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这件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这是总坛最高级别的机密!是绝不能见光的脓疮! “妖言惑众!血口喷人!”金面法王彻底失态,声音尖利得破了音,通过铜皮喇叭传出,刺耳无比,“圣教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岂容你这妖人如此污蔑亵渎!老母在上,定要降下天雷,劈死你这满口胡言的孽障!” 他一边嘶吼,一边下意识地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指向天空,仿佛真要召唤雷霆——当然是屁用没有,只剩滑稽。 萧战却根本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只聒噪的乌鸦。 萧战转过身,面向全场,尤其是那些站在中间地带、脸上还残留着犹豫和挣扎的百姓,还有净业教阵营里那些眼神开始剧烈波动的信众。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穿透力,但带着一种沉痛的、引导式的语气: “他们说,孩子是‘升仙’了,是去‘侍奉老母’了,是‘大造化’、‘大福报’。” 他微微歪着头,做出困惑不解的样子: “那我就不明白了,问问你们这些当爹的、当娘的、当爷奶的——”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陡然变得锋利如刀: “谁家孩子‘升仙’了,你们收到过‘仙音’报喜吗?听过孩子在‘仙界’过得好吗?” “有哪个‘仙童’‘仙女’,回来看过你们一眼,给你们捎过一块‘仙果’、一碗‘仙水’吗?” “没有!” 他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穿灰袍的使者、护法,告诉你:‘你孩子有福气啊,被老母看中了,带走了,去享福了。’然后——” 他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然后,你的孩子,就再也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们只会让你多交‘供奉’,说这样孩子在天上过得更好。等你钱交光了,粮交尽了,他们又会告诉你,孩子‘功德圆满’,‘彻底成仙’,‘断了尘缘’……让你连念想都没了!”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无数家庭心头那道从未愈合、只是被麻木和恐惧强行掩盖的伤口。 净业教阵营中,开始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突然“嗷”一嗓子哭喊出来:“我的丫蛋啊!我苦命的丫蛋啊!他们说你去伺候老母享福了……你到底在哪儿啊!娘想你啊!” 这一声哭喊,像打开了闸门。 “我的栓柱!才八岁啊!” “小翠……娘对不起你啊!” “他们说狗娃有仙缘……仙缘在哪啊!” 哭泣声、质问声、悲号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从净业教阵营的不同角落爆发出来。许多灰袍信众,再也维持不住麻木的表情,脸上写满了痛苦、悔恨和不敢深想的恐惧。他们看向身边那些往日敬畏的护法、使者的眼神,开始变得怀疑,甚至……仇视。 场面开始失控。 金面法王又惊又怒,连连对着喇叭嘶吼:“肃静!肃静!莫听妖人蛊惑!那是老母的考验!是孩子们的造化!”然而,他的声音在越来越大的悲哭和骚动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几个护法试图弹压,粗暴地推搡哭泣的信众:“哭什么哭!惊扰法驾,想挨鞭子吗?!” 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你还我孩子!把狗娃还给我!”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汉子,赤红着眼睛,猛地抓住一个护法推搡他的手。 “你们把我孙女弄哪儿去了?!说啊!”另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指着护法的鼻子。 护法们平日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种反抗,又惊又怒,下手更重。推搡变成了扭打,呵斥变成了对骂。净业教阵营内部,原本的铁板一块,出现了清晰的、剧烈动荡的裂痕。 萧战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身,对木台侧后方示意了一下。 早已准备好的三娃,深吸一口气,对身边几个护法队员——其中混着两个沙棘堡老兵——点了点头。 四人立刻抬着两个不大的、但看起来很沉实的木箱子,快步走到木台前,将箱子放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个普通的木箱吸引。哭泣声和骚动声稍微低了些,大家都想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萧战走下木台,蹲在第一个木箱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箱盖,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掀开了箱盖。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只有一些……破旧的、沾着泥土的、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只鞋头磨破、颜色褪尽的小小虎头鞋。 一个脏兮兮的、鼓面破裂的拨浪鼓。 几根颜色暗淡、甚至打了结的红头绳。 半个脏污的布娃娃,缺了一只眼睛。 几块形状奇怪的彩色小石子。 还有一件巴掌大小、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小坎肩…… 全是孩童的物件。带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却也透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碎的陈旧感。 萧战伸出有些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起那只小小的虎头鞋。鞋子很小,大概只能穿在三岁左右的娃娃脚上。虎头上的刺绣已经模糊,一只眼睛的线头松脱了,软软地耷拉着。 他将虎头鞋举高,让阳光照在上面。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平静、却让每个人心头紧缩的声音说: “这些东西……是夜枭的兄弟在黑山县西边老鸦岭的乱葬岗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是埋在一起的。散落在好几个土坑旁边。有的,是在很小的、浅浅的土坑里,和……和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碎骨头在一起。” “这个拨浪鼓,柄断了,鼓面上还有个小手印。” “这头绳,缠在一块小石头上,系了个死结,解不开。” “这布娃娃,找到时,被一块石头压着……” 他每说一句,台下就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更悲切的哭泣。许多妇人已经瘫软在地,被人搀扶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物件,仿佛能从中看到自己孩子的影子。 萧战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哭泣的面孔,最后,再次定格在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金面法王身上。 他举起那只虎头鞋,鞋尖直指法王,声音如同从冰窟里捞出来: “来,法王大人,还有你们这些总坛的使者、护法——” “你们不是能通神吗?不是能请老母吗?” “那你们出来个人,告诉这些丢了孩子的爹娘,告诉天下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到极致,充满了雷霆般的愤怒和质问: “这孩子的‘福报’,在哪儿?!” “他的‘仙’,升到哪儿去了?!” “是被你们埋在了乱葬岗,等着喂野狗乌鸦吗?!!!” “啊?!说话啊!!!” 最后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震得全场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金面法王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莲花轿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面具后的额头,渗出冰冷的汗水。他想反驳,想狡辩,想继续用“升仙”、“福报”来搪塞,但在那些无声的童鞋、拨浪鼓面前,在所有失去孩子的父母那悲愤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原本温顺如羔羊的信众,投来的目光已经不再是敬畏,而是怀疑、愤怒,甚至是……杀意。 “不……不是这样的……”一个净业教的年轻护法,被这气氛压得崩溃了,下意识地喃喃辩解,“是……是尊者说,那些孩子命格特殊,需要……需要特殊供奉……我们只是听令行事……” “闭嘴!”金面法王猛地回头,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形。 但已经晚了。 “特殊供奉?什么叫特殊供奉?!”一个丢了孙子的老汉,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他是净业教的信众,此刻却指着那护法,老泪纵横,“是不是……是不是把娃娃给……给……” 他说不下去了,痛苦地捂住脸。 “我……我好像见过……”另一个中年信众,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去年秋天,总坛后山……晚上有火光,还有……还有做法事的声音……我偷偷摸过去看,好像……好像看到胡账房他们,在往一个坑里埋……埋麻袋……麻袋不大……” “麻袋!又是麻袋!”王老汉猛地尖叫起来,指着之前那个年轻护法,“他爹!他爹也抬过麻袋!去地窖!地窖!” 线索一点点拼凑,指向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净业教阵营彻底大乱!越来越多曾经目睹过蛛丝马迹、或心存疑虑的信众开始发声质问,护法们弹压不住,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反抗。哭喊声、怒骂声、推搡声、甚至拳脚相加的声音,响成一片。那面灰底金莲的幡旗,在混乱中歪倒,被人踩在了脚下。 金面法王站在摇晃的莲花轿上,看着下面分崩离析的阵营,又惊又怒又怕。他连连对着天空比划手势,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仿佛在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想要“镇压邪氛”、“召唤神兵”…… 然而,除了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手舞足蹈、滑稽可笑的小丑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萧战站在木台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只小小的虎头鞋,轻轻放回了木箱里,合上了箱盖。 有些伤口,需要彻底撕开,才能挤出脓血。 有些罪恶,需要暴露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