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伴读他不想努力了!》 第1章 紫宸初叩玉阶寒 宣德二十年的春,秦淮河畔的柳絮早已飞尽了,皇城里的垂丝海棠却才怯怯地探出花苞。寅时三刻,金陵尚在沉睡,文华殿大学士俞谦的府邸已是灯火通明。 “抬头。” 俞谦的声音在晨霭中显得格外清冷。他亲手为独子整理衣冠,指尖掠过少年尚显单薄的肩线时几不可察地一顿。月白色贡缎常服上暗云纹如水波流动,腰间玉带悬着的那枚双鱼玉佩——是镇国公远征南洋归来所赠,此刻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太学非比寻常。”俞谦最后正了正儿子的幞头,目光如秤砣般沉甸甸压下来,“天家恩典,许你入宫伴读。一言一行皆系俞氏满门荣辱,谨记慎独二字。” 十五岁的俞木帆垂首应了声“是”。他嗅着父亲官袍上经年不散的墨香与檀香,眼角却偷觑着窗外渐明的天光。对于入宫伴读,他心下并无多少惶恐,反似幼时第一次随外祖驰马猎场,胸腔里鼓动着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微痒的期待。 俞木帆最近染了春寒,脸烫得厉害,他跟着父亲走到府门前。 镇国公府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老国公特意遣了身边跟了二十年的副将亲送,鎏金车辕在熹微晨光中沉默地闪烁。车帘垂落,隔绝了父亲最后那句“切记,宫中不比家中,太子殿下虽只长你两岁,却是君”的叮嘱。 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辘辘声如同时辰钟鼓。俞木帆端坐着,袖中手指无意识蜷紧,默诵昨日太傅抽查的《尚书·尧典》。他自然知晓此番殊荣——本朝尚无外姓子弟入太学伴读的先例。若非外祖战功赫赫,父亲又是天子近臣,这般恩宠断不会落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 皇城侧门次第洞开,每过一重,验看腰牌的内侍神色便肃穆一分。朱红宫墙越来越高,将天色切割成一道狭长的蔚蓝。车轮声在深宫高墙间回响,变得沉闷而孤寂,仿佛一道道无形金锁落下,将尘世喧嚣彻底关在外头。 至文华殿前,早有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内侍躬身相迎:“俞公子,太子殿下与众伴读已在内堂等候多时了。” 俞木帆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并无一丝褶皱的衣冠,随那内侍迈过高及膝盖的门槛。刹那间,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殿内烛火通明,映照四壁琳琅满目的书卷,楠木书案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与若有似无的檀香。 十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垂手侍立两侧,屏息凝神。而最上首那身着明黄常服之人,正执笔疾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瓣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虽年纪尚轻,却自有一派天家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学生俞木帆,叩见太子殿下。”木帆依礼跪拜,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激起细微回响,竟带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俞木帆的脸依旧如染了红云一般,春寒实在恼人…… 太子朱由邺放下紫毫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唇角笑意深了些:“免礼。早闻俞大学士家的公子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清嘉,名不虚传。”他语气温和,却自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往后便是同窗,不必过于拘礼。” 内侍引俞木帆至右侧第三张书案后坐下。他甫一落座,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自左侧投来。顺势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少年独自坐在角落光影交界处,眉眼与太子有三分相似,却冷峻得多,如同古井寒潭,深不见底。那人见木帆看来,立即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注视只是错觉。 俞木帆心下明了,这定然便是那位因生母被废而备受冷落的二皇子朱由恩了。 此时,太傅拄着鸠杖缓步而入,殿内顷刻鸦雀无声。第一课讲授《礼记》。老太傅声音苍老平稳,如古井无波。俞木帆很快沉浸于精微义理之中,偶尔太子发问,他亦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引得朱由邺频频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课间休息时,太子竟亲自踱至木帆案前,信手拿起他的笔记翻阅:“俞公子这笔行楷,疏朗有致,深得虞世南《孔子庙堂碑》之神韵,难得。”说着竟极自然地坐在案边,距离近得能看见他常服上精细的龙纹刺绣,“听说你自幼随镇国公习骑射?明日校场较技,可要让孤好好见识一番。” 这般亲近姿态,令其余伴读纷纷侧目。俞木帆受宠若惊,忙起身回话:“殿下过誉,学生只是略通皮毛,不敢……” “欸,不必过谦。”太子轻笑一声,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木帆搁在案上的手腕,“孤最厌虚伪客套之人。你既入宫伴读,便是孤的人了,日后直来直往便是。”“倒是你这脸绯红,可是害羞?”太子笑眯眯的问道。 俞木帆的脸一时间更红了“没有,学生只是最近偶感风寒……” “啊,那让小厮扶你去偏殿休息休息,好好调养……”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俞木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觉被太子触过的皮肤微微发烫。余光里,角落那玄色身影忽然起身,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出,背影在殿外明烈春光中显出几分孤峭的凉意。 午后移至校场习射。春阳正好,草长莺飞。太子果然点名要俞木帆演示箭术。木帆挽开特制的少年骑弓,身姿挺拔如松,三箭连珠,皆中靶心,赢得一片喝彩。 “好!”朱由邺抚掌大笑,竟解下腰间一枚玲珑剔透的蟠龙玉佩,“赏你的!” 众目睽睽之下,俞木帆只得跪接。起身时,却见二皇子朱由恩不知何时已返回校场,正冷眼旁观。但听他手中弓弦轻振,一箭破空而去,竟精准射落百步外杨柳枝头一片新叶。 “二弟好箭法。”太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朱由恩微微躬身,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及俞公子,能得殿下青眼相看。”话语中的讥讽如针尖般刺人,却又轻飘飘地融进春风里。 日影西斜,第一日的太学生活总算结束。俞木帆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子走出文华殿,正盘算着回府如何与父亲讲述今日见闻,却在宫门处被一个小内侍拦下。 “俞公子,二殿下有请。” 疑惑间,他被引至御花园一处僻静亭台。朱由恩负手而立,暮色将他玄色蟒袍染上几分暖意,身影却依旧挺拔孤直。 “学生见过二殿下。”木帆依礼参拜。 朱由恩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腰间那枚突兀的蟠龙玉佩:“太子赏的?” “……是。” 二皇子静默片刻,暮风拂动他额前几缕墨发:“好自为之。”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这宫中看似繁花着锦,实则一步一渊薮。俞家世代清名,莫要……辜负了。” 说罢竟不待回应,拂袖而去,留下俞木帆怔在原地,对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半晌摸不着头脑。 回府的马车摇摇晃晃,碾过来时路。俞木帆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玉佩,心中五味杂陈。太子的青睐,二皇子莫名的警告,伴读们各异的眼神……这九重宫阙,果然并非只是读书之所。 车帘外,最后一道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里世界。就在此时,一阵风送来看不真切的窃窃私语: “……听说今日太子又赏了俞家公子?” “可不是嘛,殿下亲自解的玉佩……” “啧,上一个得这般恩宠的,怕是……” 后半句话语散入渐起的晚风中,再听不真切。俞木帆却无端觉得一阵寒意自脊背窜起。 他忍不住掀帘回望,但见暮色苍茫中,皇城飞檐斗拱如蛰伏的巨兽,吞没了方才所有的喧嚣与光影。这一刻,十五岁的少年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踏入的并非仅是翰墨书香之地,更是一张以荣宠为丝、权力为梭,早已悄然织就的天罗地网。 而这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第2章 棠梨簌雪暖,宫阙影徘徊 太学的光阴,似御沟中漂着的棠梨花瓣,打着旋儿,静静地淌过朱红宫墙。转眼旬余,文华殿前的垂丝海棠已谢尽残红,生出青翠欲滴的嫩叶来。 晨钟初叩,檀香的青烟便在殿内袅袅升起。俞木帆端坐于案前,晨光透过雕花棂窗,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凝神临摹着一幅《山河舆地图》,笔尖小心勾勒边关隘口的曲线。 一股清雅的龙涎香气淡淡飘来,随即是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木帆笔下的山川,倒比兵部存档的舆图更添几分灵气。” 俞木帆急忙搁笔起身,却被朱由邺轻轻按回座中。太子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眉目越发清朗,只袖口绣着精细的云龙纹,显露出不凡身份。 “殿下谬赞。”俞木帆垂首道,“我只是依样描摹,怎么可以和兵部舆图相比。” 朱由邺微微一笑,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执起那幅未干的舆图细看:“非也。你看这渭水曲线,你这般画来,便让人觉得河水是活的,仿佛能听见水声潺潺。”他指尖轻点图纸,却不经意般触到木帆的手指,那触感温暖而短暂。 “为君者,心中山水当如是——既有经纬分明的疆界,也要有流淌其间的生气。”太子语气温和,如春风拂过新柳,“昨日孤读《史记》,至河渠书一节,总觉艰涩。今日见你画得这般生动,倒勾起些兴趣来。你可愿为孤解说一二?” 他的请教真诚自然,毫无居高临下之态。俞木帆心下稍安,便依着外祖镇国公当年巡边时讲述的见闻,细细解说起来。朱由邺听得专注,不时发问,目光中满是赞赏。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待俞木帆讲罢,太子轻叹一声,亲手执起紫砂壶,斟了一盏清茶推至木帆面前,“以茶代酒,谢先生授课。” 白玉茶盏中,碧螺春的芽叶徐徐舒展,清香四溢。殿内其他伴读皆屏息垂首,余光却都不由自主瞥向这厢。俞木帆接过茶盏时,指尖微颤——这般殊荣,已远超一个伴读该得的礼遇。 角落书案后,朱由恩始终垂眸读书,仿佛置身事外。只是他握着书卷的指节微微泛白,良久都不曾翻过一页。 午后日头渐烈,太学殿内闷热起来。窗外的知了开始嘶鸣,搅得人心浮动。课间休息时,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口青瓷大缸悄步而入,缸中盛满晶莹的冰块,凉气顿时弥漫开来。 又见两个小内侍捧来几个白玉盘,盘中盛着切得齐整的瓜瓤,鲜红剔透,沁着细密的水珠,一望便知是冰镇过的。 “今日初伏,父皇特赐冰食消暑。”朱由邺温声解释,示意内侍先给各位伴读分发。 众人皆恭敬谢恩,却无一人先动。朱由邺莞尔,先取了一瓣,却不立即食用,而是转向身侧的俞木帆:“听闻尊祖镇国公府上每逢夏日,必以西域蜜瓜待客?说是瓜肉如琥珀,甜沁心脾。” 俞木帆微怔,不料太子连这般家常琐事都知晓:“殿下见闻广博。外祖确有此好,说是当年西征时染上的癖好。” “可惜宫中今日只得金陵本地产的西瓜,虽甜却少了几分异域风味。”朱由邺语气中略带惋惜,忽又想起什么,“对了,前日高丽进贡了些蜜瓜种子,已命人种在西苑。待来年结瓜,第一个便请你来尝鲜可好?” 这话语亲切得过了分寸,俞木帆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俞唯有窗外蝉鸣不休。 朱由邺却似浑然不觉,将自己盘中最大最中心的一块瓜亲手递到俞木帆盘中:“今日便先以此瓜将就罢。这块最甜,且籽少。” 那瓜肉红得剔透,冰晶未化,凉意丝丝缕缕渗开。众目睽睽之下,俞木帆只得谢恩接过。他能感到无数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其中一道来自角落,冷冽如冰。 太子自己也吃了几口随即对众伴读笑道:“诸位也请用吧,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敢动手。一时间殿内只闻细碎的咀嚼声,清甜的瓜香弥漫开来,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俞木帆小心地吃着太子所赐的那块瓜,果然甘甜多汁,清凉沁心。正吃着,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他抬眼望去,恰见对面的朱由恩正看着自己。 二皇子的白玉盘中,瓜肉丝毫未动。见木帆看来,他迅速移开视线,垂下眼睫,侧脸线条如冰雕般冷硬。 就在此时,一个内侍匆匆入殿,在朱由邺耳边低语几句。太子眉头微蹙,随即恢复如常,起身温言道:“母后召孤往坤宁宫一趟。诸位慢用。”离去前,他特意对俞木帆颔首一笑,“方才说的河渠图,回头再与你讨教。” 太子一走,殿内气氛顿时松弛下来。伴读们开始低声交谈,品尝瓜果。俞木帆暗暗松了口气,正要继续用瓜,却见一个小太监悄步走到朱由恩案前,恭敬道:“二殿下,惠妃娘娘说您脾胃虚寒,不宜多用冰食,特命奴才送来一盏温热的茯苓羹。” 朱由恩面无表情地点头,将那盘丝毫未动的冰瓜推开,接过了白瓷盏。 那小太监却未立即退下,反而又端着一盏同样的茯苓羹,走到俞木帆案前,声音压得极低:“俞公子,二殿下说…说瓜性寒凉,多用恐伤脾胃,若您不嫌弃…” 俞木帆彻底怔住,抬眼望向对面。朱由恩正垂眸搅动着羹汤,侧脸逆着光,看不清神情。那瞬间,俞木帆忽然想起入宫第一日,二皇子将他单独唤去说的那番话。 “多谢殿下关怀。”他终是接过了那盏温热的羹汤。 羹汤温热适口,带着茯苓特有的清香。一碗下肚,果然比冰瓜更觉舒适。俞木帆忍不住又看向对面,朱由恩却已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出殿外,玄色衣袖拂过门槛,如一缕捉摸不透的墨痕,融入刺目的阳光中。 殿外蝉声愈噪,殿内瓜香未散。俞木帆望着眼前空空的两个器皿——一个曾盛着太子亲赐的冰瓜,一个刚装过二皇子转赠的温羹——忽然觉得这太学殿宇,比外祖镇国公府上的演武场还要令人费神。 他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双鱼玉佩。冰瓜的凉意早已散去,茯苓羹的温热却还留在胃里,两种感受交织着,说不清是舒适还是不安。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动殿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俞木帆抬头望去,只见满庭树影摇曳,碎金般的阳光在青石地上跳动不休。 俞木帆拿着手中的狼毫,在宣纸上涂画 ,他不知为何太子会带他如相识甚久这般,都说人心深似海,何况是一国的储君,将来的帝王…… 一直在纠结人设 写的时候特别烦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棠梨簌雪暖,宫阙影徘徊 第3章 幽兰操尽冰弦语,宫苑深藏未了情 时序流转,转眼入了梅雨季。金陵皇城浸润在连绵的湿气里,青石板路终日泛着水光,宫墙上的朱漆颜色也深了几分,像晕开的胭脂。文华殿内,书卷都带上些许潮意,连墨香里也掺进了苔藓的气息。 他觉得自己始终与太子有些隔阂,但犹如一扇纸窗,太子待自己似是喜爱异常,但俞木帆想不出自己的特别之处,如何能让太子刮目相看。 这日午后,太傅因染了风寒告假。骤雨初歇,太子又被皇后唤去说话,众伴读难得有了半日闲暇,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赏雨、对弈,或回值房小憩。 俞木帆独坐在靠窗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乐经》。雨水顺着琉璃瓦檐滴落,在青石阶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他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试图模拟书中记载的“宫商角徵羽”五音。 “指法错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俞木帆指尖一颤。回头望去,只见朱由恩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玄色常服几乎与殿内幽暗的角落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雨日黯淡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二殿下。”木帆忙起身行礼。 朱由恩的目光掠过他案上的《乐经》,淡淡道:“此书所言,不过是乐理皮毛。五指叩案,需用指尖三分力,腕悬七分空。”他边说,边极自然地伸出右手,在木帆方才叩击的位置示范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优雅而精准,敲击出的声音果然清越许多。 “殿下精通音律?”俞木帆有些惊讶。这位二皇子平日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策论骑射,几乎不显露任何才艺。 朱由恩不答,只转身走向殿角那张蒙尘的古琴:“略知一二。”他拂去琴上微尘,露出深栗色的琴身与冰裂纹的断纹,“这是前朝焦尾琴的仿品,虽非真迹,音色尚可。” 雨声渐沥,殿内空旷,唯有他们二人。俞木帆犹豫片刻,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拘谨,走上前去。 “乐者,心之声也。”朱由恩示意他在琴案前坐下,自己则立于身侧,“心有所感,音有所发。指法不过是载体,关键在于气息与心境。”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在空旷殿内带着微微回响,竟有种说不出的磁性。 他先示范了一段最简单的《幽兰操》。音符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并不激昂,却带着一股孤高清寂的韵味,与窗外雨声交织,竟让俞木帆想起深山空谷,幽兰独自开谢的景象。 “你来试试。”朱由恩让开位置。 俞木帆依言坐下,学着他的样子将手置于琴弦上。冰凉的丝弦触感陌生。他回忆着方才所见,笨拙地拨动琴弦,却只发出几声暗哑的杂音。 “腕太僵。”朱由恩忽然俯身,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右腕,“此处要松,如握虚拳。”另一只手则覆上他的指尖,引导他调整角度,“触弦要轻,如拈花,似惊鸿。” 他的气息拂在木帆耳侧,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手指冰凉,触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俞木帆浑身一僵,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膛传来的微温,以及那玄色衣料上沾染的、与太子殿下的龙涎香截然不同的冷香。 “凝神,静气。”朱由恩的声音近在咫尺,似乎察觉了他的紧绷,却并未退开,“音由心生,心乱则音杂。” 俞木帆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跟随他手指的引导,再次拨动琴弦。这一次,音色果然清亮了许多,虽仍生涩,已有了曲调的轮廓。 “尚可。”朱由恩淡淡评价,终于松开了手,退后半步。那清苦的药香与微温骤然远离,俞木帆竟觉得腕上与指尖留下一片空落落的凉意。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朱由恩指点了基本指法与几个简单的曲子。他话不多,每每切中要害,演示时琴音清越动听,与平日冷峻形象判若两人。俞木帆天资本就聪颖,渐渐摸到些门道,也能断断续续弹出一小段《幽兰操》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夕光穿透云层,将殿内染上一层暖金色。一缕阳光恰好落在琴案上,照亮了琴身细腻的纹理,也照亮了朱由恩低垂的眼睫。在他专注于琴弦时,那惯常的冰霜之色似乎消融了几分,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和。 俞木帆忍不住问道:“殿下琴艺如此精湛,为何平日从不……” 朱由恩抚琴的手指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抬眸,眼中方才那点微光已迅速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深潭之寒:“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这宫中,并非所有声音都值得被听见。”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说笑音,是其他伴读回来了。朱由恩立即起身,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琴音中的人只是幻影。他看也未看俞木帆一眼,径直走向自己那个偏僻的角落,重新拿起书卷,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孤僻的二皇子。 俞木帆独自坐在琴案前,指尖还残留着丝弦的触感,鼻翼间似乎还萦绕着那缕清苦的药香。殿内因众人的归来而变得嘈杂,他却觉得方才那片刻的宁静与专注,是如此的不真实。 “木帆,你竟在此鼓捣这古物?”一个相熟的伴读笑着走近,“怎不去廊下看我们投壶?” 俞木帆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只是随便看看。” 他起身离开琴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角落。朱由恩端坐如松,仿佛从未离开过那个位置。只是,俞木帆敏锐地注意到,他面前的书卷,似乎仍停留在离去前的那一页。 当晚回到府中,俞木帆坐在自己书房里,眼前却总浮现出午后那架古琴,和那双覆在他手上、骨节分明却冰凉的手。他试着回忆那曲《幽兰操》,却发现除了最初的几个音符,后面的旋律已模糊不清。唯有那句“这宫中,并非所有声音都值得被听见”,如同冰冷的雨滴,清晰地敲打在他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疑惑的涟漪。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涌入。皇城的方向,灯火阑珊,巨大的阴影沉默地匍匐在夜色中。俞木帆忽然觉得,那座他每日进出的宫阙,远比他想象的要深邃复杂。而那位看似被边缘化的二皇子,其内心或许也藏着一片不为人知的秘密 太子和鱼鱼的cp就叫珠玉吧 恩恩和鱼鱼的还在想[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幽兰操尽冰弦语,宫苑深藏未了情 第4章 清月殿深琴音袅,宫门锁落宿缘生 梅雨歇了,盛夏便挟着灼人的气浪席卷了金陵。文华殿四面的窗棂尽数敞开,仍驱不散那黏腻的暑热。蝉鸣一声响过一声,搅得人心浮气躁,连太傅讲经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这日散学时分,夕阳如火,将宫殿的琉璃瓦烧成一片耀目的金红。俞木帆正收拾书匣,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盘算着回府后定要好好沐浴一番,祛除这满身的黏腻。 一个身影悄然挡在了他案前的光线。 俞木帆抬头,竟是多日未曾主动与他说话的朱由恩。二皇子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在这酷暑天气里,竟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清凉。他面色平静,目光却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直接落在木帆脸上。 "俞公子,"朱由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那日《幽兰操》,你只学了皮毛。若想窥得琴艺门径,光是叩案读书,终究是隔靴搔痒。" 俞木帆一怔,想起午后自己确实又对着《乐经》比划指法,没想到被他瞧见了。 朱由恩不等他回应,继续道:"我殿中有一张宋琴''松风'',音色清越,胜过文华殿这张仿品百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天色,"你若得空,此刻可随我去清月殿,我再与你细讲指法精髓。" 这邀请来得突然,且直接邀往皇子所居的宫殿,非同小可。俞木帆心下踌躇,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平日所坐的位置——早已空无一人。他又瞥见窗外天色,虽近黄昏,距离宫门落锁尚有一个时辰,想来去去便回,应是无妨。 或许是那日琴音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或许是朱由恩眼中那难得一见的、近乎诚恳的神色打动了他,俞木帆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清月殿位于皇宫西侧,比东宫更为僻静。一路行去,宫人渐稀,古木参天,竟将暑气隔绝了大半。殿宇不如东宫奢华,却自有一种清雅气度,庭中植满翠竹,风过处,沙沙作响,甚是幽静。 穿过月洞门时,朱由恩忽然放缓脚步,与俞木帆并肩而行。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柔和了几分:"这清月殿平日少有人来,倒是清静。母妃在世时,最喜在此抚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俞木帆心头一震。这是二皇子第一次主动提及被废的先皇后。他偷偷瞥向朱由恩,只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往事,但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哀戚。 殿内陈设简洁,书卷盈架,唯有东侧琴室那张古朴的七弦琴格外引人注目。琴身黯紫,纹如牛毛,正是朱由恩所说的"松风"。 "坐。"朱由恩示意他在琴案前坐下,自己则取来一盏清茶放在他手边,"先静心。" 俞木帆依言而行,嗅着殿内淡淡的书卷香与檀香,方才的躁意果然平息不少。朱由恩今日极有耐心,从最基本的调音、认弦开始,再到"抹、挑、勾、剔"等指法要诀,一一详解示范。他的讲解深入浅出,远比《乐经》上的文字来得生动。 "琴为心声,"朱由恩执起俞木帆的手,引导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法不过是皮相,重要的是将心中所感,化作弦上之音。"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俞木帆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引导,拨动琴弦。一个清越的音符在殿中回荡,惊起了窗外竹梢的宿鸟。 "很好。"朱由恩的声音近在耳畔,"现在闭上眼睛,听这余音。" 俞木帆依言闭目,只觉那琴音在殿中缓缓消散,与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音由心生,心随音动。"朱由恩放开他的手,"现在,试着弹奏你此刻的心境。" 俞木帆犹豫片刻,手指轻轻拨动琴弦。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渐渐地,竟成了一段简单的旋律。那旋律带着几分迷茫,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朱由恩静静聆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神色:"你很有天赋。"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由瑰丽的橘红转为沉静的靛蓝,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没。殿内不知何时点起了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琴室。 俞木帆完全沉浸其中,直到一曲略显生涩的《良宵引》自他指尖流出,才恍然惊觉时辰已晚。 "糟了!"他猛地起身,"宫门怕是已落锁了!" 朱由恩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方才内侍来报,酉时三刻,宫门已下钥。" 俞木帆顿时慌了神:"这......这如何是好?家父若知我夜不归府......" "无妨。"朱由恩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已命人去俞府通传,只说太子留你在东宫商议课业,宿于宫中值房。" 俞木帆愕然看着他。二皇子竟连借口都为他找好了,还是借用了太子的名头。这心思之缜密,安排之周到,让他一时不知该感激还是该不安。 "夜深人静,正是体味琴心之时。"朱由恩仿佛没看见他的惊愕,重新将目光投向古琴,"《良宵引》后半段,讲究的是空灵之境,你既已开了头,何不趁此静夜,将其练熟?" 事已至此,俞木帆也知无法可想,只得重新坐下。或许是因这夜色,或许是因这陌生的环境,他的心绪难以平静,指下的琴音也带了几分杂乱。 朱由恩静立一旁听了片刻,忽然又像上次那样,俯身靠近,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手腕,调整他按压琴弦的力度。 "心不静,音如何能净?"他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气息拂过耳廓,"听这风声,竹声,皆是天籁。将杂念摒除,让心神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这一次,俞木帆没有像初时那般僵硬。或许是因为夜色模糊了界限,或许是因为这琴音确有宁神之效,他竟渐渐放松下来,跟随那微凉的指引,重新拨动琴弦。 这一次,琴音果然变得清澈悠远起来。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竟真有了几分"良宵"的静谧意味。 "尚可。"朱由恩直起身,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夜深了,便歇在偏殿吧。我已让人备好了热水与寝衣。" 偏殿早已收拾妥当,陈设简洁却一尘不染。俞木帆沐浴更衣后,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毫无睡意。窗外月华如水,透过窗纱洒入室内,在地上印下斑驳的竹影。万籁俱寂,唯有清风过竹的簌簌声,以及......似乎从主殿方向传来的、极轻微的、断续的琴音。 那琴音不成曲调,似在随意拨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这清冷的月夜浑然一体。俞木帆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白日里朱由恩提及先皇后时的神情。那一刻的二皇子,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冷峻孤高的皇子,倒像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颤。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心中五味杂陈。今夜之事,看似偶然,却又处处透着二皇子朱由恩的刻意安排。他为何独独对自己青眼有加?是真的惜才,还是另有所图?那句"并非所有声音都值得被听见",又藏着怎样的心事? 更深露重,偏殿的冰鉴已经化了,暑气渐渐漫上来。俞木帆正觉得有些闷热,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假寐。 来人停在床前,静静地站了许久。俞木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然后,一柄团扇轻轻摇动起来,带来阵阵凉风。那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俞木帆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药香,是朱由恩身上特有的气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位冷若冰霜的二皇子,为何会在他面前展现出如此矛盾的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俞木帆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夜色深沉,如同未来不可预知的命运,将一切都笼罩在迷离的阴影之中。而今晚这意外的留宿,就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注定要在他的人生中漾开层层涟漪。 清月殿已是熄灯,此时的东宫却点着烛火。 一名侍卫立在太子的书案旁,恭敬的说:“殿下,今日您与俞木帆走的近,俞学士最近在朝堂上似乎总为着您说话,我们的计划似乎要成功了。” 太子穿着月白色里衣,手中拿着笔写着今日的策论,“还不够,我得让俞家和镇北侯府都归顺于我……” 窗外一阵凉风,吹散了树枝上的一对麻雀…… 第5章 棠影摇光嬉白日,松风诉语静更深 盛夏的尾巴拖得绵长,太学殿外的海棠树结满了青涩的果子,藏在肥厚的叶片下。蝉鸣依旧,却已失了七月的嚣张,添了几分有气无力的嘶哑。文华殿的冰鉴每日都要换上三次,才能勉强压住那无孔不入的暑气。 俞木帆入宫伴读已近两月,最初的拘谨如同春日溪水上的薄冰,在日渐熟悉的氛围中悄然消融。尤其是在太子朱由邺面前,他偶尔甚至会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顽皮心性。 这日太傅讲授《诗经》,讲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朱由邺忽然侧过身,用书卷轻轻碰了碰木帆的手臂,压低声音笑道:"木帆,你看太傅念这诗的样子,像不像在念叨他家那位河东狮?" 俞木帆抬眼望去,只见须发皆白的老太傅正闭目摇头,抑扬顿挫,神情确实有几分滑稽。他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忙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轻轻耸动。 "殿下慎言,"他好不容易忍住笑,小声回道,"若被太傅听见,怕是要罚抄《礼记》了。" 朱由邺却不以为然,反而觉得他这般强忍笑意的模样甚是有趣,又凑近了些:"怕什么?有孤在,太傅还能真罚你不成?"他说话时气息拂过木帆耳畔,带着清甜的果香,是方才尝过的冰镇葡萄的味道。说着,竟真的将一颗剥好皮的葡萄悄悄递到木帆案下,"尝尝,今早刚进贡的。" 这般亲近的姿态已成常态。太子时常将自己案上最精致的点心推至木帆面前,或是将自己刚得的上好徽墨分他一半。有时策论写得烦了,朱由邺甚至会趁太傅不注意,将写满字的纸条团成团,轻轻掷向木帆的案头。那纸团上有时画着个滑稽的鬼脸,有时只写着"闷煞人也"四个字。 俞木帆起初还惶恐,久而久之,也渐渐放开了。有一次,他竟大着胆子,在朱由邺掷来的纸团背面画了只打盹的猫儿,又悄悄丢了回去。太子展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风化雨,温暖明媚。那一刻,俞木帆觉得,褪去储君威仪的朱由邺,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渴望玩伴的少年郎。 然而太子却在俞木帆目光未及的地方,目光透着权衡,他与俞木帆的相处,假意又带着几分深情…… 每当夕阳西斜,散学的钟声敲响,俞木帆的心绪便会悄然转向另一个方向。他会不自觉地放慢收拾书匣的动作,眼角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安静的角落。 "今日学《流水》。" 几乎成了惯例,朱由恩总会在他收拾妥当,准备起身时,用最简洁的话语发出邀请。没有太子的亲昵随性,二皇子的话总是少的,目光却是沉的,像藏着千言万语的深潭。他通常只是淡淡地看俞木帆一眼,便率先起身朝殿外走去,玄色的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清月殿的下午和夜晚,是与太学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玩笑,没有嬉闹,只有琴音与寂静。朱由恩教琴时极为严格,一个指法不到位,便会要求反复练习,直到完美为止。他的指导精准而克制,很少有多余的言语。 "腕再沉三分。" "气息与指法同出。" "此处当如珠落玉盘,清脆利落,不可拖泥带水。" 他的声音总是平静无波,指导却一针见血。俞木帆有时练得指尖发红,微微刺痛,却从不叫苦。因为他发现,当自己终于弹准一个复杂的段落时,朱由恩那常年冰封的唇角,会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一下。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却比太子殿下朗声的大笑,更让俞木帆心头悸动。而且,每当这时,朱由恩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不知何时备好的润喉茶,或是示意侍立一旁的小内侍换上一盏更明亮的灯烛。 这日晚膳后,俞木帆正在练习一曲新学的《高山》。或许是白日里与太子玩闹得有些乏了,心神不宁,接连几处都弹错了音。 "停下。" 朱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琴案边,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即指导,只是静静地看着俞木帆,目光深邃:"你心不在此。" 俞木帆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喑哑的噪音:"请殿下恕罪,学生......" "是因为皇兄吗?"朱由恩忽然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双黑眸却锐利得像要看进人的心里去,"东宫今日似乎格外热闹。"太子今日在东宫设宴,不过俞木帆推辞了并未出席 ,朱由恩向来不喜欢这种热闹。 俞木帆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时语塞。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莫名有些慌乱,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捉住。太子的确邀他晚膳后去东宫赏玩新得的舶来珍奇,但他以练琴为由推拒了。 朱由恩却没有追问,只是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寂:"皇兄天性明朗,如旭日当空,自然引人趋附。东宫永远宾朋满座,笑语喧阗。"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这清月殿,终究是太冷清了,留不住人。" 这话里带着的落寞,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俞木帆一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殿下,学生喜欢来这里学琴!并非......并非因为别处去不得!" 话说出口,他才觉莽撞,脸颊微微发热,心跳也快了几分。 朱由恩回过头,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殿内烛火摇曳,在他眼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晕。那目光似乎带着审视,又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期待。 "是吗?"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语调微微上扬,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却不是纠正指法,而是极轻地、几乎只是用指尖拂过俞木帆因长时间练琴而微微泛红的指尖。 那触碰一瞬即逝,冰凉依旧,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俞木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山》之曲,重在气势,亦重在心境。"朱由恩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但耳根处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却泄露了某种情绪,"你心中既有杂念,今日便不练了。随我来。" 他引着俞木帆走出琴室,来到殿外的小庭院。今夜无月,唯有繁星满天,洒下清冷的光辉。庭院中的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更显幽静。空气中弥漫着夏夜草木的清新气息,与殿内的檀香截然不同。 "闭上眼睛,"朱由恩站在他身侧,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听。" 俞木帆依言闭目。起初只听见风声、竹声。渐渐地,他听到了更细微的声音——夏虫在草丛深处的鸣叫,露珠从叶尖滑落的轻响,甚至能听到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声,以及身侧之人清浅平缓的呼吸声。 "琴音不过是模仿天籁。"朱由恩的声音很近,低沉而舒缓,"你若能听懂这夜色之声,便能弹出真正的《高山流水》。心要静,像这潭水;意要远,像那片星空。" 那一刻,俞木帆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点朱由恩冰冷外表下隐藏的东西。那是一种对自然、对音律、对某种超越尘世喧嚣的宁静的深切向往与理解。这种理解,与太子所给予的热闹与亲近截然不同,它需要更深的静心去体会。 "殿下,"他忍不住轻声问,依旧闭着眼,"您是不是......很喜欢这样安静的夜晚?只有在这样的夜里,才觉得......自在?" 朱由恩沉默了片刻。星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晚风拂起他额前的几缕墨发,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不必是谁的儿子,谁的臣弟。"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了俞木帆的心上。他忽然明白了,为何二皇子总是独来独往,为何他的琴音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在这深宫之中,太子可以如旭日般耀眼夺目,享受众星捧月;而二皇子,却因身世之故,只能在自己的清冷殿宇中,守着这片星光,寻求片刻的心灵自由与喘息。这份认知,让他对朱由恩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与理解。 自那夜之后,俞木帆去清月殿练琴更加勤勉。他不再仅仅将学琴视为一种技艺的修习,而是当作一种心灵的交流与陪伴。他依然会与太子朱由邺说笑玩闹,享受那份明朗的、被瞩目的亲近,但内心深处,却为朱由恩保留了一片独特的、安静的、无需多言便能彼此理解的天地。 有时练琴间隙,朱由恩会破例与他聊些闲话,或是某本古籍的见解,或是对某个朝政事件的看法(虽不深入,却总有其独到角度)。俞木帆发现,二皇子学识之渊博、见解之深刻,远在常人之上,只是从不轻易显露。而朱由恩看他的眼神,也日渐不同。那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与疏离,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温和、信任,甚至......是依赖?仿佛俞木帆的出现,为他清冷孤寂的世界,投入了一缕温暖的、实实在在的阳光。 这一日傍晚,俞木帆一曲《鹤鸣九皋》终了,余音绕梁。他自觉颇有进益,心情愉悦,正要像往常一样告辞,朱由恩却叫住了他。 "这个,"他递过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面料是普通的青色绸缎,并无纹饰,针脚却十分细密,"里面是些安神的香料,我按古方配的,有柏子仁、合欢皮。夜里置于枕边,有助眠之效。我看你近日眼下常有青影,可是夜里睡得不安?" 俞木帆接过锦囊,闻到一股清浅的、与朱由恩身上相似的药香,其中又混合了淡淡的草木气息。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关怀如此细致入微,远超寻常。他郑重行礼:"多谢殿下关怀。学生......感激不尽。" 朱由恩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想说什么,终是只淡淡道:"路上小心。"便转身回了内殿,玄色衣袖拂过门槛,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俞木帆握着那个尚带余温的锦囊,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太子殿下今日兴致勃勃塞给他的那颗光华璀璨的东海明珠,说是镶在冠上定然好看;又摩挲着手中这个质朴无华却心意沉沉的锦囊,清香暗涌。 一颗是耀眼夺目、价值连城的珍宝,一个是不动声色、体贴入微的关怀。 少年站在初夏的晚风里,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温柔地牵引着。一份是阳光下的温暖与荣耀,一份是夜色中的理解与宁静。而前方宫道幽深,暮色四起,未来的路,似乎也在这朦胧的夕照与掌心的微暖中,变得既令人期待,又充满了未知的迷茫。 第6章 朱雀街喧糖葫暖,宫墙影斜心事藏 八月仲秋,金陵城迎来了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子的甜香和菊花的清苦。连月苦读,太傅见学子们面露倦色,便难得开恩,奏请皇上准了半日休沐,允伴读们出宫,体察民情。 消息传来,文华殿内顿时一片欢腾,连最老成持重的伴读也难掩喜色。深宫高墙,对于这些少年人来说,外面的街市坊巷,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出宫那日,秋光正好。一行十余人,虽换了寻常士子的襕衫,但那通身的气度与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便装侍卫,仍显露出不凡。太子朱由邺自然是众人的中心,他今日特意选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面如冠玉,眉宇间却比在宫中时多了几分难得一见的雀跃与好奇。 "孤还是头一回这般逛市集。"朱由邺与俞木帆并肩走在最前,低声笑道,眼中闪着光,"往日出宫,不是祭祀便是巡幸,前呼后拥,好不烦琐。" 俞木帆闻言微怔,这才想起太子身份尊贵,确实难得有这般自在的时候。他不由看向身侧的朱由邺,只见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两旁店铺,像个初次出门的寻常少年,与平日那个威仪渐生的储君判若两人。 "殿下小心脚下。"俞木帆见他只顾着看热闹,险些绊到摊贩支出来的竹竿,忙伸手虚扶了一下。 朱由邺却顺势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无妨,你陪孤好好逛逛便是。"他的手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 一行人穿过熙攘的人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有眼尖的商贩看出这群少年非富即贵,叫卖得更加起劲。很快,伴读们便三三两两散开了些,有的围在卖海外奇珍的摊子前啧啧称奇,有的被耍猴戏的吸引了过去,笑声不断。 "快看那个!"一个姓李的伴读指着卖糖画的老师傅,"能画出龙凤呢!" 朱由邺也被吸引,拉着俞木帆挤进人群。只见老师傅手腕轻转,金黄的糖浆便如丝如缕,顷刻间便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 "好手艺!"朱由邺赞叹,示意随从打赏,又转头对俞木帆笑道,"比宫里尚食局做的那些精巧点心倒更有趣些。" 这时,一阵甜丝丝的焦糖味飘来,俞木帆下意识地循着味道望去,只见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亮晶晶的物事。 "那是何物?"他忍不住轻声问。 朱由邺顺着他目光看去,莞尔一笑:"糖葫芦,你没吃过?"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也是,俞大学士府上规矩严。"说着,他便对身后随从示意了一下。 很快,随从便买来了两串。朱由邺将其中一串递到俞木帆面前:"尝尝,宫外的小孩子都爱吃这个。" 那糖葫芦裹着透明的糖衣,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山楂果饱满红润。俞木帆有些迟疑地接过,在朱由邺鼓励的目光下,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甜的糖衣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山楂酸溜溜的果肉,酸甜交织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炸开,陌生而强烈。俞木帆的眼睛微微睁大,这种粗粝直接的味道,与宫中精致细腻的点心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动人的鲜活。 "如何?"朱由邺笑着问,自己也咬了一口,毫不在意糖渣沾唇。 "很......特别。"俞木帆老实回答,又忍不住咬了一口,酸得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朱由邺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声更加爽朗,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去他唇边一点糖渍:"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这个动作亲昵得过了分寸,引得旁边几个伴读交换了眼神。 俞木帆脸颊一热,下意识地侧了侧头。就在这转瞬间,他的目光穿过熙攘人群,忽然定在了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层窗口。 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临窗而坐,玄衣墨发,不是朱由恩又是谁?二皇子正低头品茶,侧脸在窗格投下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感应到注视,抬眼望来,目光恰好与俞木帆撞个正着。 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却在触及俞木帆手中那串鲜红的糖葫芦,以及站在他身侧、笑容满面的太子时,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朱由恩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继续低头品他的茶,与楼下这派喧闹格格不入。 俞木帆的心莫名一沉,嘴里的糖葫芦顿时失了滋味。 "木帆,你看这个!"朱由邺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又拉着他到一个卖古玩的摊子前,拿起一枚青玉扳指在他指上比划,"这个衬你。" 俞木帆勉强收回心神,强笑着应付。接下来的时间,他虽仍跟在太子身边,看着朱由邺如孩童般对市井的一切充满好奇——他甚至学着摊贩的样子吆喝了两声,引得众人忍俊不禁——但俞木帆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茶楼的窗口。 二皇子为何独自一人在那里?他是不是也觉得这市集喧闹,所以才选了清净处?他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木帆?"朱由邺终于察觉他的心不在焉,关切地问,"可是累了?还是不喜欢这些?" "没有,"俞木帆忙道,"只是......人多了些,有些头晕。" 朱由邺闻言,立即道:"那我们去前面茶楼歇歇脚。"说着便要拉他往朱由恩所在的那座茶楼走去。 "不必了!"俞木帆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见朱由邺诧异地看着自己,他忙解释,"学生意思是......那边桥头好像有卖菱角的,不如去看看?听说秋天的菱角最是香甜。" 朱由邺不疑有他,笑着应允:"好,都依你。" 夕阳西斜,众人尽兴而归。回宫的马车上,朱由邺似乎有些倦了,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嘴角却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俞木帆静静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宫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中已经融化得有些黏腻的糖葫芦,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又摸了摸怀里那个太子买给他的猪八戒面人。 这些都是太子殿下赠予的,是今日快乐时光的见证。太子的善意真挚而温暖,像这秋日的阳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是,当他独自一人坐在偏殿的灯下,拿出那个朱由恩所赠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安神锦囊时,白日里的喧嚣与甜蜜便如潮水般退去。茶楼窗口那个玄衣孤影,那个淡漠的一瞥,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糖葫芦的甜腻似乎还残留在舌尖,而锦囊的清苦已萦绕鼻端。一个代表着阳光下的喧闹与亲近,一个代表着夜色中的宁静与懂得。 少年将面人和小印仔细收进匣子,却将那个朴素的锦囊,放在了枕边。夜风吹动窗纱,送来远处隐约的宫漏声。俞木帆躺在黑暗中,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心中那份因出宫游玩而带来的轻快,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宫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将市井的喧嚣彻底隔绝。而他的心,似乎也被这两份不同的牵绊,困在了更深的迷惘之中。前路漫漫,如同这深秋的夜,凉意渐生。那一袭玄衣,如同一道墨痕,悄然浸染了他原本明朗的心境。 第7章 桂香暗度金秋意,心帆两系各东西 秋风卷着太学庭院里那几株老桂树的香气,顽皮地钻进窗棂,在书页间打着旋儿。俞木帆正被一句《尚书》诘屈聱牙的句子难得皱眉,鼻尖忽然萦绕上一股清甜的桂花香。他下意识深吸一口,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清月殿外那株瘦高的桂树——前晚练琴时,好像瞧见枝头已经缀了星星点点的黄蕊。 "琢磨什么呢?眉头都快打结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碗温热的、散发着同样甜香的桂花饮被推到他手边。太子朱由邺不知何时过来的,正弯腰看他案上的书卷,月白的衣袖蹭了点未干的墨迹也浑不在意。 "太子哥哥。"俞木帆脱口而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这个称呼是几个月前某个午后,朱由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总叫殿下生分,私下唤声哥哥便好"之后,他才渐渐叫惯的。起初还带着试探,如今却已十分自然。 朱由邺显然很受用,眼底笑意更深,顺势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说了多少回,没外人时不必拘礼。"他指了指那碗桂花饮,"尚食局新制的,用的是今年第一茬金桂,尝尝看甜度可合适?我觉得比往年的似乎更清甜些。" 他自己面前也放了一碗,用瓷勺轻轻搅着,动作自然得像寻常人家的兄长。俞木帆捧起温热的瓷碗,甜润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入秋后,他偶尔咳了两声,太子哥哥便记下了,这几日总不忘让人给他备些润燥的汤饮。这种细致入微的关照,让俞木帆心里暖融融的。 "谢谢太子哥哥。"他抿嘴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是比去年的好喝。" 朱由邺看着他喝得满足,这才拿起他刚才苦读的那卷书:"碰到难处了?哪一句?让哥哥瞧瞧。"他靠过来,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字句,衣袖间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桂花气,形成一种独特又好闻的味道。讲解到关键处,他会侧过头看俞木帆的反应,眼神明亮而专注,"这里确实艰涩,当年太傅教孤时,孤也在此处卡了许久。" 这种亲近,是几个月来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从最初恭敬地保持距离,到后来太子会随手塞给他一块点心,再到现在这样并肩而坐、同饮一盅汤水,甚至允许他使用如此亲昵的称呼,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俞木帆对太子的感情,也的确从最初的敬畏,逐渐变成了真切又依赖的兄弟之情。他会因为在策论上得到太子一句夸奖而雀跃半天,也会在骑射课后,接过太子递来的、刚从井水里镇过的帕子擦汗,觉得这比任何赏赐都来得贴心。他甚至开始会在太子批阅奏章至深夜时,忍不住小声提醒一句"太子哥哥,该歇息了"。 俞木帆之前总觉得太子奇怪对自己亲密又疏离,过了几月,俞木帆发现太子竟有了变化,似乎彻底接纳了自己。 目光不经意扫过殿角那个空位,俞木帆搅拌桂花饮的勺子慢了下来。朱由恩今日又告假了。清月殿那边……是不是也喝着桂花饮?那人口味极淡,怕是会觉得这个太甜吧?他想起前夜朱由恩煮的那壶桂花茶,只放了寥寥几朵干花,茶香清苦,桂香若有似无。 "又想什么呢?"朱由邺用书卷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玩笑般问道,"可是惦记着散学后去投壶?今日可不行,你得帮我把这篇《禹贡》的注疏理清楚才行。母后昨日还问起你的功课呢。" 太子的话拉回了他的思绪。俞木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没有,学生只是在想……注疏的事。"他撒了个小谎,心里掠过一丝对太子哥哥的愧疚。 散学的钟声敲响,朱由邺一边收拾书匣,一边很自然地对俞木帆说:"走吧,去我那儿。昨日得了一幅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据说笔法精妙,你眼力好,帮哥哥瞧瞧真伪。" 俞木帆刚要应声,那个常替二皇子传话的小内侍又像地鼠似的冒了出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俞公子,二殿下说,今秋新焙的桂花乌龙,水已备下了。" 俞木帆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看向太子,朱由邺正耐心地等着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似乎早已料到。 "太子哥哥,"俞木帆带着几分歉意开口,"二殿下那边……" "去吧。"朱由邺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抬手替他理了理刚才蹭得有些歪的衣领,"二弟难得有品茶的雅兴,你陪他说说话也好。画就在孤那儿,又跑不了,改日再看一样。"他表现得极为大度,只是整理衣领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才缓缓收回,"只是别忘了,明日可是约好要考校你《孙子兵法》的。"太子说着笑着转过身欲离去,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份体贴让俞木帆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他郑重行了一礼:"谢太子哥哥,学生明日一定早早过去。"却没见到太子深意的眼神…… 清月殿的庭院里,桂花开得正好。朱由恩依旧坐在老地方石凳上,正低头摆弄茶则,量取茶叶。他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裰,比平日宽大些,更显得人身姿挺拔,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闲适。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坐。水刚沸。"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比在太学时少了几分冷硬。 俞木帆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行云流水般地温壶、置茶、冲泡。动作优雅精准,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桂花乌龙的香气被热水一激,馥郁地弥漫开来。 "《秋风词》的轮指,可找到些感觉了?"朱由恩将一盏橙黄透亮的茶汤推到他面前,这才抬眼看他。 "好像……找到一点门道了,"俞木帆老实回答,"但还不纯熟。" "嗯。"朱由恩应了一声,自己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心静下来,手指自然就听话了。急不得。"他品了一口茶,微微颔首,"今年的桂花香气足,正好压一压乌龙的涩味。" 茶汤入口,果然甘醇鲜爽,桂香恰到好处。俞木帆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氤氲热气后朱由恩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此处的宁静与东宫的热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安心。太子哥哥那里是灯火可亲的温暖,这里却是月下独酌的清寂,后者似乎更容易让人窥见自己的内心。 "方才……太子哥哥邀我去看画。"俞木帆摩挲着微烫的杯壁,忽然开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或许只是想找个话题,又或许是想强调那份他心中认定的、纯粹的兄弟情谊。 朱由恩执壶的手顿了顿,水流微微歪了一下。他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俞木帆:"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 俞木帆一愣:"殿下如何得知?" 朱由恩垂下眼睑,继续斟茶,语气听不出情绪:"太子殿下近日得了此画,已在几位近臣面前展示过了。"他放下茶壶,声音低沉了几分,"他待你,总是不同的。什么都愿与你分享,连这般私密的称呼……"他话未说尽,却意味深长。 这话让俞木帆心里莫名一紧,他急忙解释,语气带着维护兄长的坦诚:"太子殿下仁厚,待我如弟,我亦视殿下如兄,并无其他!"他说得急切,脸颊因激动微微泛红。 朱由恩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坦荡和那份对太子自然而然的维护,沉默了片刻。石灯的光晕柔和了他脸部的冷硬线条。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终是没有再追问,只是用竹夹夹起一块松糕,放到俞木帆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不太甜。"他转移了话题,语气缓和下来,"吃完去弹琴。轮指的要领,手腕的力道是关键,我再与你细说。" 夜深告退时,朱由恩照例送他到殿门口。一阵夜风掠过,摇落一树金黄的桂花雨,洒了俞木帆满头满身。他正要拂去,却见朱由恩已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他的发梢,替他弹落了几瓣沾在鬓边的桂花。 那动作极快,一触即分,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两人都愣了一下。朱由恩迅速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路上当心。"说完便转身步入殿内,青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逝。 俞木帆站在原地,鬓边那丝冰凉的触感似乎还在,伴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他回头望了望东宫的方向,灯火依旧通明,想必太子哥哥还在批阅文书。他又看向已然寂静的清月殿,里面再无琴音传出。 一边是兄长般温暖包容的关怀,细致入微,让他可以安心地唤一声"太子哥哥";一边是清冷克制却难以忽视的牵引,暗潮涌动,一个眼神、一个触碰都让他心绪不宁。桂花甜香弥漫在秋夜里,甜得恰到好处,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清苦。少年站在宫道中间,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太子怀有真挚的兄弟之情,那份温暖踏实而珍贵。可另一边,那份在琴音与茶香中悄然滋长、在寂静对视中心照不宣的情愫,却像这夜色一样,深沉而莫测,让他心生迷茫,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前路仿佛弥漫着桂花香雾,看不真切。他只能握了握袖中那只还带着体温的、太子哥哥白日里塞给他的暖玉手把件,又摸了摸腰间系着的、朱由恩前几日给他的那个装着安神香料的普通锦囊,一步步朝宫外走去。两颗心,两种温度,他此刻还分不清,哪一份是依赖,哪一份,又已是深陷。而那句脱口而出的"太子哥哥",此刻听在另一个人耳中,又究竟是澄清,还是另一种更伤人的无形之刃? 第8章 西苑赴约暗香动 清风奏琴情谊长 秋意渐深,太学庭院里的枫树染上了层层叠叠的红色,像是打翻了胭脂盒。这日散学后,俞木帆正专心收拾书匣,盘算着今晚要请二皇子指点《幽兰操》里那几个始终弹不圆满的轮指,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木帆,来瞧瞧这个。"太子朱由邺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已走到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古旧的画轴,很自然地在俞木帆身旁坐下,月白的衣袖几乎与俞木帆黛青的常服挨在一起。"昨日新得的《秋山问道图》,说是范宽真迹,你素来眼力好,帮哥哥看看。" 画轴徐徐展开,墨色苍润,笔力雄健,确是精品。俞木帆不由被吸引,俯身细看画中皴法,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颊边。朱由邺极其自然地伸手,指尖轻轻将那缕发丝替他拢到耳后,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耳廓。 "太、太子哥哥……"俞木帆耳根一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连旁边几个尚未离开的伴读都停下了动作,偷偷侧目。太子最近与自己越发熟稔,他有些适应不过来,毕竟自己待太子如兄长一般恭敬,又有些潜藏的亲昵。 朱由邺却恍若未觉,依旧含笑指着画中一处山石:"你看这皴法,虽极力模仿范宽,但气韵终究差了几分火候,应是宋人摹本,却也难得。"他语气温和,仿佛刚才那个逾矩的动作再正常不过。 "殿下。"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俞木帆回头,见朱由恩不知何时静立在门边光影交界处,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如玉。他目光淡淡扫过朱由邺尚未完全收回的手,又掠过俞木帆泛着薄红的耳根,最终落在展开的画轴上,眼神平静无波。 "二弟有事?"朱由邺笑容未变,手缓缓收回,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太傅命我将前日策论送去文渊阁。"朱由恩语气平稳无澜,"恰巧路过,见俞公子尚未离去,便想顺口一问,今夜可还照常练琴?"他特意加重了"照常"二字。 俞木帆忙站起身:"自然要练的,殿下。我收拾好书匣便过去。" 朱由恩微微颔首,目光在朱由邺手中的画轴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皇兄好雅兴。不过,《秋山问道图》真迹据载深藏大内秘阁,从无流落民间之说。眼前这一幅,虽摹得形似,然范中立笔下那股苍茫浑厚之气,却是半分也无。"说罢,他施了一礼,转身离去,玄色衣袂在门口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朱由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慢慢卷起画轴,指尖微微用力:"二弟倒是博闻强识,对掌故轶闻如数家珍。" 俞木帆浑然不觉两人间无声的交锋,还真心实意地赞叹:"二殿下确实见识广博,学生佩服。" 朱由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沉难辨,随即又漾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片刻凝滞只是错觉:"说起来,明日恰逢休沐,孤打算去西苑试试新到的几匹大宛良驹,你可要同去?听说其中一匹雪花骢,通体雪白,神骏非常,性子也温顺,正合你骑。" "我……"俞木帆想起昨日在清月殿,自己已答应朱由恩要学一首新曲《碧涧流泉》,一时语塞,面露难色。 朱由邺见状,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语气依旧温和体贴:"无妨,你若已有安排,改日亦可。良驹就在苑中,跑不了的。"他起身,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拍了拍俞木帆的肩,动作亲昵却又不失分寸,"只是别忘了,后日父皇要亲临考校功课,你那篇《治国策》的立论,孤觉得还需再凝练几分,切中时弊方能出彩。" 这话听着是兄长般的关心提点,却让俞木帆顿感压力。他连忙道:"学生明白,今晚练完琴回去便连夜修改,定不负太子哥哥期望。" 到了清月殿,俞木帆因惦记着功课,心不在焉,一曲《高山流水》弹得滞涩不畅,错漏百出。 "停。"朱由恩按住琴弦,琴音戛然而止。他抬眼看向俞木帆,目光如深潭静水,"指法乱了,气息也浮。心不静,如何弹出山高水长、天地悠悠之意?" 俞木帆叹了口气,放下琴,将太子邀约骑射和后天皇上考校功课的事说了,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焦虑。 朱由恩静默片刻,烛火在他深沉的眸中跳动。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册装帧朴素的线装书,递给俞木帆:"这是我前些年读《治国策》时写下的心得笔记,另附了几篇针对当下漕运、边患的策论范文,或许对你后日应对有所助益。" 俞木帆接过翻看,只见书中批注详尽精辟,引经据典,见解独到,远胜太傅平日所讲,不由又惊又喜:"殿下!这……这太贵重了,学生……" "不过是些陈年旧纸,放着也是蒙尘。"朱由恩语气平淡,转身去斟茶,却在俞木帆伸手接书时,指尖似无意般轻轻擦过他的手腕,一触即分,留下微凉的触感,"比起西苑骑射之娱,还是圣前考校更为紧要。你说呢?"他背对着俞木帆,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这话说得含蓄,俞木帆却突然福至心灵,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脱口而出:"殿下是不是……不想我去西苑?" "哐当——"朱由恩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壶嘴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小片。他放下茶壶,垂眸看着那点红痕,良久不语,侧脸在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难以察觉的薄红。 俞木帆怔怔地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和那截泛红的手背,心跳突然失了节奏,咚咚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跌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脸颊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次日清晨,俞木帆思前想后,还是如约去了西苑。毕竟已应允太子在前,且他内心深处,也确实不愿拂了太子哥哥的好意。朱由邺见他来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亲自带他去马厩挑选,又手把手教他驾驭那匹温顺的雪花骢,耐心细致,言语温和。当俞木帆终于能独自骑着雪花骢小跑一圈,带着些许得意回头时,朱由邺站在阳光下,笑着朝他招手,那一刻,俞木帆觉得太子哥哥真是世上最好的兄长。 "我们木帆真聪明,一学就会。"待俞木帆下马,朱由邺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宠溺。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前来躬身禀报:二殿下也来了西苑,正在东边箭场练箭。 朱由邺笑容微不可察地淡了一分,随即对俞木帆温和道:"二弟既也来了,去请他一并过来用些茶点吧,苑中新进了些不错的福建茶。" 俞木帆应声跑去箭场,远远便看见朱由恩独自立于靶前,身姿挺拔如松,引弓搭箭,动作流畅优雅,"嗖嗖"几声,箭箭连环,皆中红心,劲道十足。他唤了一声"殿下",朱由恩回头看他,目光在他被揉得略显凌乱的发顶上一扫而过,眼神微冷,语气比秋风寒上三分:"不去陪皇兄试马,来此作甚?" "太子哥哥请殿下过去一同用茶。" 朱由恩面无表情地重新搭上一支箭,拉满弓弦,"嗖"地一箭,竟将靶心上原先一支箭的箭杆劈开,正中其心:"告诉皇兄,我练完这一壶箭自会过去。"说罢,不再看他,继续挽弓。 俞木帆回到雅致的茶室,朱由邺正在亲手沏茶,动作优雅:"二弟可是课业未毕?" "殿下说练完箭就来。" 朱由邺笑了笑,将第一杯澄澈金黄的茶汤推到俞木帆面前:"这是武夷山新贡的大红袍,父皇赏了些,你尝尝滋味如何。" 茶过三巡,点心也用了大半,朱由恩才姗姗来迟。他看了眼俞木帆面前那杯几乎见底的岩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你脾胃素来偏弱,岩茶性烈,少喝为妙。"说着,竟将随身带来的一个紫砂小壶推过去,里面泡的是温润的桂花红茶,"喝这个。" 朱由邺执壶欲再续茶的手顿了顿,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底却淡了些:"二弟倒是心细如发,连木帆脾胃如何都这般清楚。" "不及皇兄体贴周全。"朱由恩淡淡回应,目光却落在俞木帆因骑马而微散的发髻上,"连他发带松了都留意得到,亲自为他整理。" 俞木帆下意识摸了摸头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束发的缎带确实松脱了些许。朱由邺笑道:"方才骑马时风吹的,孤正要说他。"说着,竟真的起身,走到俞木帆身后,欲替他重新束发。 "不敢劳烦太子哥哥!"俞木帆惊得差点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朱由邺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笑道:"也是,你长大了。" 一时间,茶室内寂静无声,只闻窗外秋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俞木帆捧着那杯朱由恩推过来的桂花红茶,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掌心,却觉得这茶喝得前所未有的艰难,仿佛坐在针毡之上。他偷偷抬眼,飞快地扫过对面神色平静的朱由恩,又瞥了一眼身旁依旧含笑却目光深邃的朱由邺,心头如同揣了只兔子,慌乱地蹦跳着。 晚间歇息前,朱由邺特意来到俞木帆在宫中的临时住处,身后内侍提着一个食盒。"今日骑马辛苦,饿了吧?"他亲自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软糯的点心,"这些都是易克化的,用了再睡。" 太子刚走不久,俞木帆正准备洗漱,朱由恩派来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到了,奉上一个素锦香囊:"殿下说,明日还要练新曲,最耗心神,今晚需得安眠方能领悟精髓。这是新配的安神香,让您置于枕边。" 俞木帆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来自不同主人的点心和香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太子哥哥和二殿下,这两位身份尊贵、性情迥异的皇子,似乎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细致入微地,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较量,争夺着他的注意和……关心? 可他只是单纯地把太子当作兄长般敬爱依赖啊。至于二殿下……他拿起那个散发着清苦药香的香囊,凑近鼻尖,那熟悉的气息让他心头一阵酸涩一阵悸动,一片混乱,理不出个头绪。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红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叹息。俞木帆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太子哥哥揉他头发时温和的笑容,二殿下指尖擦过他手腕时冰凉的触感,茶室里那无声的暗涌……种种画面交织浮现。他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那弥漫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醋意,却如同懵懂的幼鹿突然闯入了猎场,既惶恐不安,又因那从未体验过的、被如此激烈地在意着的感觉,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心悸与慌乱。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端,朱由邺站在东宫暖阁的窗前,望着清月殿方向零星未熄的灯火,手中无意识地反复捏着一支上好的紫毫笔,笔杆几乎要被他捏出印子;与此同时,清月殿的琴室内,朱由恩面对古琴,信手拨弦,琴音却凌乱不成调,全然失了往日的冷静与从容,泄露出主人烦躁的心绪。 这个秋夜,三个人的心事,如同殿外被秋风卷起的纷飞红叶,在深深的宫阙之中,悄悄地盘旋、缠绕,最终无声落定,埋藏于愈发浓重的夜色之下。 小剧场:侍卫:“殿下,二皇子最近和俞木帆走得很近,可是想和我们抢俞府和镇北侯的支持?” 太子:深沉思考……“我这个二弟心机深沉啊……”同时心中有点自己人被抢的不爽。 二皇子:……我想教他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西苑赴约暗香动 清风奏琴情谊长 第9章 秋雨连绵心事重,夜探伤病见真情 秋雨缠绵,淅淅沥沥下了三日仍不见停。太学殿内,俞木帆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来由地觉得心口发闷。雨水顺着琉璃瓦檐滑落,在青石阶上敲出细碎而执拗的节奏,扰得人心绪不宁。自从那日西苑试马后,朱由恩已经连续两日告假,连带着清月殿也大门紧闭,再未传出过熟悉的琴音。那方他特意为练习《碧涧流泉》而备的蕉叶琴,此刻怕是在殿内独自蒙尘。 "木帆,看什么这般出神?"朱由邺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太子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佩,玉质在阴雨天里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前日西域使臣进贡的暖玉,最是养人,冬日佩戴可驱寒益气。" 说着,他便要亲手将玉佩系到俞木帆腰间,动作自然亲昵。 "太子哥哥,这太贵重了......学生受之有愧。"俞木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婉拒道。那玉佩一看便知并非凡品,他不敢轻易接受。 朱由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怎么?二弟不过告假两日,你便连哥哥的心意也要推拒了?还是说..."他语气依旧温和,话语间的意味却让俞木帆心头一紧,"清月殿的茶点更合胃口,连带着对旁人的心意也看不上眼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俞木帆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热。恰在此时,一个小太监冒着细雨匆匆跑来,在朱由邺耳边低语几句。太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头微蹙:"你说二殿下染了风寒,还发起热来?太医怎么说?" 那"发热"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俞木帆一下,让他心头莫名一抽。 散学时分,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朱由邺被皇后遣来的人唤去说话。俞木帆撑着油纸伞,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宫外走。经过清月殿所在的宫道时,他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看见几个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进出,殿门开合间,隐约飘出苦涩的药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俞公子请留步。"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从廊下小跑过来,低声叫住他,递过一个素色锦囊,"殿下吩咐,若是见着您,把这个交给您。" 那锦囊入手微沉,带着些许凉意。俞木帆走到廊下避开雨,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前几日他落在清月殿的一方旧砚。那砚台是他初入太学时父亲所赠,砚底还刻着"格物致知"四字家训,他用惯了,前几日发现不见还暗自懊恼。砚台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琴弦已修,勿念。" 字迹一如既往地清峻挺拔,只是笔锋略显虚浮,收笔处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执笔之人手上无力。俞木帆握着那块冰凉熟悉的砚台,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和担忧,那苦涩的药味仿佛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回到俞府,夜雨更急,敲打着庭院里的芭蕉叶,噼啪作响。俞木帆在书房里临帖,却总静不下心,墨迹在纸上洇开也浑然不觉。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张字条上虚浮的笔迹,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清月殿飘出的药味。 "少爷,该歇息了。"书童在外间轻声提醒。 俞木帆应了一声,却依旧坐在案前。终于,他放下笔,起身更衣:"备车,我要进宫一趟。" "少爷,这个时辰,宫门都快下钥了......"书童面露难色。 "无妨,我去去就回。"俞木帆系好披风,语气坚决。 夜雨中的宫道空旷寂寥,马蹄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显得格外清晰。持着父亲的对牌,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清月殿外。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透过半开的窗,他看见朱由恩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衾,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苍白得吓人,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眼神有些空茫。 "殿下......"俞木帆站在门边,声音轻得几乎被淅沥的雨声淹没。 朱由恩缓缓转过头,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映出几分意外,随即又归于平静:"这么晚了,雨又大,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病气。 "我......听说殿下病了,心中不安。"俞木帆走近些,将灯笼放在一旁,这才看清他额上密布着细密的冷汗,几缕墨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更显脆弱,"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不过是寻常风寒,发了些热,将养几日便好。"朱由恩淡淡道,目光却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倒是你,这般天气还冒雨过来,衣衫都湿了,也不怕染上风寒。" 这话听着冷淡,带着责备,俞木帆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他鼓起勇气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那方砚台......多谢殿下替我收着,还特意遣人送还。" 朱由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削弱了平日的冷峻。雨声密密地敲打着窗棂,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细密而安静的网络。 "那日西苑......"俞木帆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想解释那日太子过于亲密的举动。 "不必说了。"朱由恩轻声打断,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些许自嘲,"皇兄待你亲厚,你与他亲近是应当的。" "不是的!"俞木帆急急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太子哥哥待我如弟,我敬他重他。可是殿下......殿下于我,是不一样的。"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依旧,一声声敲在心上。 良久,朱由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却清晰:"哪里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无力,却让俞木帆的心跳骤然加快。烛火噼啪一声,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我......"俞木帆张了张嘴,那些在心底盘旋许久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朱由恩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他的身影。他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覆上朱由恩放在榻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指节分明。 朱由恩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手。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愫,有惊讶,有挣扎,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 "傻气。"他最终只是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指尖微动,反手将俞木帆的手握在掌心。那掌心虽然依旧冰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道。 殿外风雨如晦,殿内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安静下来。两个身影在烛光中静静相依,一如窗外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棠梨。温热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门即将下钥的提醒。俞木帆这才惊醒,慌忙想要抽回手:"殿下,时辰不早,我该出宫了。" 朱由恩的手却收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路上当心。"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俞木帆。 俞木帆起身,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朱由恩依然望着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殿下好生休养,我......我明日再来看您。" "嗯。"朱由恩轻轻应了一声。 走出清月殿,雨势已稍减。俞木帆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宫外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冰凉的触感。他的心怦怦直跳,方才那一刻的亲近与默契,远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绪难平。 而殿内,朱由恩望着那抹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缓缓收拢掌心,仿佛想要留住那份转瞬即逝的温暖。烛火摇曳,在他唇边勾勒出一抹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第10章 玉暖生烟情难测,棋局暗藏玲珑心 秋雨初霁,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洗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俞木帆踩着还有些湿滑的石板路往太学走去,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清月殿。不知二殿下的风寒可好些了?昨夜那双冰凉的手,此刻可还发热? "木帆。" 温和的唤声自身后响起,俞木帆回头,见太子朱由邺正站在一株金桂下,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常服,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银线云纹,衬得他越发温润如玉。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含笑望着他,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太子哥哥。"俞木帆忙行礼,心下诧异太子今日竟会在此处等他。 朱由邺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肩头落着的几瓣桂花:"方才去俞府接你,府上人说你已经出门了。"他的动作轻柔自然,指尖掠过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想着你定是走这条路,便在此等等看。" 俞木帆心头微暖,又有些歉然:"劳太子哥哥挂心,其实不必特意..." "顺路而已。"朱由邺温和地打断,与他并肩而行,"二弟的病可好些了?昨日太医回禀,说是已经退热了。" "多谢太子哥哥关心,殿下...应是好些了。"俞木帆斟酌着措辞,不敢流露出过多关切。 朱由邺侧首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含笑:"你倒是关心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俞木帆心头一跳,仿佛被看穿了什么。 不等他回应,朱由邺已转开话题,接过他手中的书匣递给身后内侍:"今日太傅要讲《棋经》,你可有预习?前日看你读得认真,想必已有心得。" "只是略读了一遍,其中''势''与''地''之论,尚有些不解。" "正巧,孤对此有些心得。"朱由邺很自然地与他并肩缓行,细细讲解起来。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在晨风中格外悦耳,讲解时不时引经据典,却又总能化繁为简,让俞木帆听得入神,暂时忘却了方才的忐忑。 到了太学,果然不见朱由恩的身影。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映出细微的尘埃。俞木帆望着那个方向,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那方失而复得的旧砚。 "担心二弟?"朱由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知何时他已吩咐内侍将两人的书案并在了一处,"太医说已无大碍,将养两日便可。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散学后孤陪你一同去探望。" "不必了!"俞木帆脱口而出,见朱由邺挑眉,忙解释道,"殿下病中需要静养,不敢劳动太子哥哥。我...我稍后自己去看看就好。" 朱由邺笑了笑,未再坚持,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放在他掌心:"这是上好的和田玉籽料所制,触手生温,你握着,静静心。" 那棋子果然温润,握在手中仿佛带着朱由邺的体温。俞木帆垂下眼,轻声道谢,将棋子小心收好。 散学后,朱由邺果然邀俞木帆对弈一局。两人在东宫暖阁的窗边坐下,窗外是一池残荷,在秋风中摇曳,几枝枯荷梗倔强地立在水面,别有一番韵味。内侍悄无声息地摆上棋盘,奉上香茗。 "木帆可知,为何父皇独独钟爱围棋?"朱由邺执黑子,轻轻落在星位,姿态优雅从容。 "请太子哥哥指教。" "因为这棋盘之上,看似黑白分明,实则每一步都暗藏玄机。"朱由邺又落一子,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俞木帆脸上,"有时为了取势,不得不舍弃一二子;有时看似退让,实则为后续布局。就像..."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棋盘,"就像对待重要的人,既要让他感受到诚意,又要让他明白分寸。" 俞木帆执白应对,起初还能从容,渐渐却觉得棋盘上的局势有些熟悉——太子的棋路温和却缜密,总是在不经意间设下陷阱,等他察觉时已是进退两难。就像平日太子的关照,看似无微不至,实则总在若有若无地提醒着他彼此的身份差距。 "这一子,下得急了。"朱由邺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他正要落子的手腕,"再看一看,可还有更好的去处?"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轻柔,却让俞木帆动弹不得。两人靠得极近,俞木帆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温和的笑意,以及笑意底下深不见底的思绪,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太子哥哥..."俞木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心跳莫名加快。 朱由邺却就着他的手,将白子落在另一个位置:"这里如何?看似舍了三子,实则打通了整片棋路。"这一子落下,原本胶着的棋局顿时明朗,白棋竟绝处逢生。 俞木帆怔怔地看着棋盘,忽然明白了什么。太子待他,就如同这棋局——看似温和包容,实则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那些亲昵的举动,关切的言语,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怎么了?"朱由邺松开手,神色如常地执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可是累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暮色渐浓。俞木帆望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太子哥哥为何待我这般好?" 朱由邺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木帆觉得是为何?" "我...不知。" 朱由邺轻轻放下茶盏,白玉棋子与檀木棋盘相触,发出清脆一响。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几分寂寥:"起初,确实因为你是俞大学士的公子,镇国公的外孙。"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俞氏清流,镇国兵权,这些都是朝中人人想要拉拢的力量。"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神色难辨:"但如今..."他缓步走回棋案前,伸手为俞木帆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如今是因为你就是你。聪慧却不张扬,通透却保留着几分天真,待人以诚,从不虚与委蛇。"他的指尖轻轻掠过俞木帆的颈侧,带着若有无疑的亲昵,"这样的你,让孤忍不住想要护在羽翼之下,不忍看你被这深宫的诡谲所伤。" 这话说得真挚,俞木帆一时怔住。他看着朱由邺温润的眉眼,那里面盛着的温柔不似作伪,可方才棋盘上的步步为营又历历在目。真真假假,他竟分不清了。 "好了,"朱由邺收回手,笑容依旧温和,"今日就下到这里吧。你不是还要去探望二弟?再晚宫门就要下钥了。" 俞木帆走出东宫时,暮色已深。他回头望了一眼,暖阁的窗上映出太子独自对弈的身影,孤寂而专注。他摸了摸袖中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心情复杂难言。 而暖阁内,朱由邺独自面对棋局,指尖摩挲着那枚从俞木帆那里取回的白玉棋子。方才少年颈侧温热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他轻轻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局势顿时又是一变,白棋刚刚获得的生机转眼间又陷入重围。 "真情假意..."他轻声自语,唇边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又有什么分别?终归是...逃不出这棋局。" 窗外,秋风卷起残荷,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这深宫之中的每一份温情,都如同这池秋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俞木帆踏着暮色匆匆赶往清月殿,却在殿外的宫道上遇见了刚从里面出来的太医。老太医见了他,忙躬身行礼。 "俞公子来得正好,"太医低声道,"二殿下虽已退热,但脉象仍显虚浮,切忌情绪波动。方才...不知为何又动了气,这会儿正咳得厉害。" 俞木帆心头一紧,谢过太医,快步走向清月殿。殿内烛火通明,还未进门,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听得他心都揪了起来。 第11章 秋深意浓情难辨,棋局再启暗藏锋 秋意渐深,太学庭院里的银杏叶已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的叶子在枝头倔强地摇曳,在秋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俞木帆踏入文华殿时,带着清晨的微寒,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置数日的座位如今已有了主人。 朱由恩端坐在窗边,穿着一件墨青色暗纹常服,领口缀着银线绣制的云纹,衬得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清冷。他背脊挺得笔直,正专注地临摹着《兰亭序》,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俞木帆的脚步顿了顿,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候,朱由邺的声音已在身侧温润地响起: "二弟今日可大安了?"太子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玉冠束发,步履从容地走向朱由恩的书案,衣袂随风轻拂,"前日太医说你还需静养,怎么不多休息几日?若是又累着了,母后该担心了。" 朱由恩缓缓放下紫毫笔,起身施了一礼,动作间带着皇室子弟特有的优雅:"谢皇兄关心,已无大碍。功课落下数日,不敢再耽搁。"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如水,目光掠过朱由邺,在俞木帆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俞木帆心头莫名一跳,又迅速移开。 "那就好。"朱由邺含笑点头,转身对俞木帆温声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木帆,前日那篇《九变》的注疏,太傅在御前很是赞赏,说你颇有见地。今日课后若有闲暇,可来东宫一同研习《地形篇》,孤新得了一幅精细的舆图,正好可以参照。" 这话说得极为得体,既表达了兄长般的关心,又保持着储君应有的庄重。俞木帆恭敬应下,感觉到朱由恩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自己,那眼神依旧平静,却让他莫名有些在意。 太傅的到来适时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今日讲授《孙子兵法》,说到"兵者诡道"时,太傅特意点了朱由恩释义。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朱由恩声音清冷如玉磬,"用兵之道,在于虚实相生。有时示弱非真弱,乃是诱敌之策;有时退让非真退,实为蓄势待发。"他说着,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指节因久病更显分明。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间与俞木帆相遇。那一瞬间,俞木帆忽然想起那夜他在病中的呓语,还有那双紧紧握住他的手,心头莫名一颤,急忙垂下眼帘。 散学时,夕阳的余晖给文华殿镀上一层暖金色。朱由邺正要邀俞木帆讨论课业,朱由恩却先走了过来,步履依旧带着病后的虚浮: "皇兄。"他执礼甚恭,声音略显沙哑,"方才听太傅讲解《九变》,臣弟尚有几分不解之处,不知可否请教?关于''涂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一句,究竟该如何把握其中分寸?" 朱由邺微微颔首,神色温和:"二弟问得极是。此句关键在于审时度势..."他耐心讲解起来,言辞精辟,引经据典,尽显储君学识。 两人就着兵法要义深入讨论,言辞间皆是君子之风,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霜,却在这秋日斜阳下显得格外和谐。俞木帆侍立在一旁,看着两位皇子谈经论道,忽然觉得这画面本该如此。 讨论告一段落,朱由邺转向俞木帆,语气依旧温和:"方才说到《地形篇》,你可有心得?通形、挂形、支形、隘形、险形、远形这六者,你以为何者最为关键?" 俞木帆正要回答,朱由恩却淡淡道:"皇兄与俞公子既有约在先,臣弟便不打扰了。"他施礼告辞,玄色衣袖在夕阳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度。经过俞木帆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 待他离去,朱由邺才轻叹一声,目光仍望着殿门方向:"二弟的学问,是越发精进了。只是这性子..."他适时收住话头,转而温声道:"走吧,去东宫。" 到了东宫书房,朱由邺果然取出一幅绘制精细的《山川形势图》,在紫檀木大案上徐徐展开。图上笔墨工致,山河险要一目了然。 "你看这里,"朱由邺执起竹鞭,指点着图中一处关隘,声音温和而清晰,"太行八陉,井陉最为险要,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韩信就是由此出奇兵,大破赵军。"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图纸,"用兵之道,贵在知势。就如同处世,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知进知退。"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俞木帆不由抬眼看他。朱由邺却已转开话题,继续耐心讲解舆图上的其他要地,从函谷关讲到潼关,从剑门关讲到山海关,每一个关隘的历史典故、战略意义都娓娓道来,让俞木帆听得入神,暂时忘却了先前的纷扰思绪。 待讲解完毕,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朱由邺命内侍掌灯,暖黄的烛光顿时照亮了整个书房。 "今日就到这里吧。"朱由邺从书架上取下一卷装帧精美的书册,"这是孤整理的《兵法精要》,其中有不少实战案例的剖析,你拿去好生研读。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问。" "谢太子哥哥。"俞木帆恭敬接过,触手只觉书卷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走出东宫时,一轮新月已挂上柳梢。俞木帆抱着书卷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清月殿。那夜朱由恩在病中的呓语,还有今日在太学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都让他心绪难平。 途经清月殿外,他看见殿内烛火通明,隐约有琴声传来,弹的是一曲《碣石调·幽兰》。那琴音不似往日的清冷孤高,反而在婉转间带着几分难言的怅惘,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却又欲语还休。 俞木帆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在宫道上驻足良久。他想起那方被细心保管、及时送还的旧砚,想起病榻前那双冰凉的手,想起月光下那张苍白的睡颜...他紧了紧怀中的书卷,终究还是没有进去,转身继续走向宫门,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 而此时的清月殿内,朱由恩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抚过,最后一个音符在殿中缓缓消散。他望着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深沉难测。月光如水银般洒在庭院里,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也映出他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殿下,该用药了。"内侍端着药碗,轻声提醒。 朱由恩摆了摆手,依旧望着窗外,良久才低声道:"退下吧。" 月光静静地流淌着,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独自坐在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第12章 霜降暗涌显真章,夜宴权谋初露锋 霜降这日,宫中设宴。俞木帆作为伴读,随太子一同赴宴。临行前,父亲俞谦特意将他叫到书房,仔细为他整理衣冠,语气凝重地叮嘱:"今日宫宴,朝中重臣皆会到场。你只需谨言慎行,跟在太子身后便是,切记莫要议论朝政。" 乾元殿内早已布置得金碧辉煌。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两侧案几上摆着精致的鎏金餐具,宫女们捧着食盒穿梭其间,步履轻盈。俞木帆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席后,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对面独坐的朱由恩。 二皇子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蟒袍,只在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在满殿华服中显得格外清冷。他独自坐在那里,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偶尔有官员上前敬酒,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始终疏离。 "不必紧张。"朱由邺侧身低语,今日他穿着正式的太子朝服,九章纹饰在灯下流光溢彩,却不忘细心关照,"待会若是有人问起漕运改制之事,你只需推说''年少学浅,不敢妄议朝政''即可。" 俞木帆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太子的用意。这些时日,父亲因力主漕运改制,在朝中树敌不少。 酒过三巡,丝竹声起。果然有位面生的官员端着酒杯走来,笑着对俞木帆道:"这位便是俞大学士的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听说前日太傅盛赞公子对《九变》的见解,不知对如今的漕运改制,可有什么高见?" 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都投向这里。俞木帆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依着太子的嘱咐回道:"李大人谬赞,学生年少学浅,不敢妄议朝政。" 那官员却不依不饶:"公子何必过谦?令尊在朝堂上力主改制,想必在家中也没少教诲吧?"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李大人醉了。" 朱由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执着一杯酒,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官员:"漕运改制是朝堂大事,何必为难一个伴读?" 那官员脸色一变,忙躬身道:"二殿下说的是,是下官失言了。" 朱由恩却不理会,转向俞木帆,声音依旧平淡:"俞公子年少,还是少饮些酒为好。"说着,竟将自己面前那盏还未动过的清茶推到他面前,替换掉了他案上的酒杯。 这个举动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格外突兀。连上首的皇帝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在朱由恩和俞木帆之间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深思。 朱由邺适时起身,举杯笑道:"二弟说得是。今日盛宴,正当尽欢,何必谈论这些俗务?孤敬诸位一杯。"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再起,方才的尴尬仿佛从未发生。但俞木帆能感觉到,投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尤其是几位与父亲政见不合的官员,眼神更是意味深长。 散席时,月已中天。朱由邺特意走在俞木帆身侧,借着整理衣袖的机会低声道:"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李尚书是镇国公旧部,与你外家素有来往,他今日发难,恐怕别有用心。" "多谢太子哥哥解围。" 朱由邺轻轻摇头,月色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温和:"孤只是尽了本分。倒是二弟..."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他今日这般维护你,虽是出于好意,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怕是会惹来些非议。你也知道,他因先皇后之事,在朝中的处境本就微妙..." 这话说得含蓄,俞木帆却听出了其中的关切。他想起方才朱由恩推茶时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惯常的清冷,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三日后,俞木帆奉命去文渊阁取书。秋日的文渊阁格外安静,只闻得见书卷的墨香。他正在书架间寻找太傅指定的《武经总要》,却在转角处遇见了朱由恩。 二皇子似乎刚从里面出来,手中拿着一卷《孙子兵法》的孤本,见了他微微颔首:"来取《武经总要》?" "是,太傅吩咐的。" "第三排东首第二个书格。"朱由恩淡淡道,"那里的版本是前朝大学士亲手校注的,最为完整。" 俞木帆道了谢,正要进去,却听朱由恩又道:"前日宴席上,李尚书的话,你不必在意。他背后是兵部侍郎刘墉,刘墉与漕运总督是姻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漕运改制牵扯甚广,不仅是朝堂之争,更关系到江南各大世家的利益。令尊的处境...你回去后,多劝着他些,有些事,急不得。" 这话说得隐晦,俞木帆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殿下的意思是...有人要对父亲不利?" 朱由恩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刻,俞木帆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忧虑。二皇子转身离去,玄色衣袖在满架书卷间划过一道寂寥的弧度。 当晚,俞府书房灯火通明。 俞谦听完儿子的转述,沉吟良久,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二殿下这是在提醒我们啊。刘墉...难怪近日弹劾为父的奏折突然多了起来。" "父亲,漕运改制究竟有何不妥?为何会引来这么多非议?" "改制本身无错,错在时机。"俞谦轻叹一声,烛光下他的鬓角似乎又多了几丝白发,"如今朝中各方势力胶着,北方军费、南方税赋、边关贸易,桩桩件件都牵扯其中。这个时候推行改制,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他看向儿子,目光复杂:"太子待你如何?" "太子哥哥一直很照顾我,今日在宴席上也是他为我解围。" "那二殿下呢?" 俞木帆一时语塞。想起那双清冷眸子中偶尔闪过的温度,想起病榻前相握的手,想起月下琴声里的怅惘,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俞谦了然地点点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桂树:"为父明白了。你且在宫中好生读书,这些事不必多想。记住,无论两位殿下待你如何,你都要谨守本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日后,太学中突然流传起一个消息:二皇子朱由恩因在御前力保俞大学士,与太子产生争执,惹得龙颜不悦。 俞木帆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东宫与朱由邺讨论《地形篇》。太子的神色依旧温和,只淡淡说了句:"流言蜚语,不必当真。二弟与孤向来和睦,父皇更是圣明,怎会因这等小事动怒?" 但当他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时,却忍不住想起那日文渊阁外朱由恩的提醒,还有推茶时那个深不可测的眼神。若流言属实,二皇子为何要为他父亲说话?若流言不实,又是谁在散布这样的消息? 夜色深沉,他再一次不自觉地走到了清月殿外。殿内依旧有琴声,这一次弹的是《广陵散》,琴音激越澎湃,时如金戈铁马,时如暗潮汹涌,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心事。 他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听着那琴声在夜风中回荡。殿内的烛光将一个人影投在窗纸上,那身影挺拔而孤独。 他站了许久,秋露打湿了他的衣襟。有些话,不必问;有些情,不能言。这深宫中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在东宫书房内,朱由邺听着暗卫的禀报,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棋子。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错综复杂。 "二弟啊二弟,"他轻声道,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步棋,下得倒是出乎意料。只是不知...你这究竟是为了俞家,还是为了那个人?" 他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顿时改变了整个局势。 "传话给刘墉,让他暂时按兵不动。" 第13章 立冬暖阁藏机锋,寒梅初绽暗香浮 立冬这日,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文华殿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殿内已经笼上了暖炉,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银炭香。 太傅今日讲授《诗经》,说到"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时,窗外恰好飘起鹅毛大雪。伴读们都忍不住往外张望,几个年纪稍小的甚至低声惊叹起来。唯有朱由恩依旧垂眸静坐,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他无关。他今日穿着一件墨色暗纹锦袍,领口缀着一圈银狐毛,衬得脸色愈发白皙。 散学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都染成了素白。朱由邺唤住正要离开的俞木帆,温声道:"雪天路滑,孤让人备了轿辇,送你一程。"他今日披着一件玄狐大氅,领口的金线绣纹在雪光映照下隐隐生辉。 "不必麻烦太子哥哥,学生走回去便是。"俞木帆躬身推辞,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这般大雪,若是着了凉,太傅该责怪孤照顾不周了。"朱由邺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示意内侍取来一件雪白的狐裘,"披上这个,是前日北疆进贡的上好白狐皮,最是保暖。" 那狐裘毛色纯净如雪,触手生温,显然价值不菲。俞木帆正要推辞,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朱由恩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处,玄色大氅上落着几点尚未融化的雪花,像墨色绸缎上缀着的碎玉。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件华贵的白狐裘,语气平静无波:"皇兄真是体贴入微。" "二弟也要出宫?雪越发大了,不如一同乘坐轿辇?"朱由邺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不必了。"朱由恩系紧大氅的带子,指节在寒风中微微发红,"臣弟习惯步行。"他转身步入漫天飞雪中,玄色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寂清冷,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足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俞木帆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清月殿似乎就在不远处的宫巷深处,这样的雪天步行回去,怕是衣衫都要湿透了。 "殿下..."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朱由恩脚步微顿,玄色身影在雪幕中凝滞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处,只余一行渐远的足迹。 朱由邺轻轻拍了拍俞木帆的肩,狐裘柔软的绒毛拂过他的脸颊:"二弟性子向来如此,你不必在意。"说着亲自为他系好狐裘的带子,动作轻柔,"走吧,轿辇已在外面等候。" 轿辇行至宫门,厚厚的棉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俞木帆远远看见一辆熟悉的青幄马车等在惯常的位置。车帘掀起,露出父亲俞谦凝重的面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父亲?您怎么来了?"俞木帆快步上前,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俞谦没有立即回答,待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才沉声道:"今日朝会上,刘墉联合几位御史,参为父结党营私。"马车内燃着暖炉,却驱不散这话语中的寒意。 俞木帆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狐裘柔软的皮毛:"可是因为漕运改制之事?" "不止如此。"俞谦揉了揉眉心,眼下带着疲惫的青影,"他们还弹劾为父与二皇子过从甚密,意图...另立储君。"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在狭小的车厢内重重落下。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闻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俞木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 "二殿下...为何要帮我们?"他声音干涩。 俞谦长叹一声,呼出的白气在车内缭绕:"这就是为父最担心的地方。二殿下生母早逝,在朝中素无根基。他此番出手,表面上是为父说话,实则..." "实则是将俞家与他绑在了一处。"俞木帆接道,只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朱由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忽然觉得那平静之下,或许藏着更深的东西。 次日清晨,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俞木帆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太学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转过宫墙,他意外地看见朱由恩独自一人站在一株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初绽的红梅。朝阳为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雪光映照下,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殿下。"俞木帆上前行礼,积雪没过了他的靴面。 朱由恩回过神,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他肩头尚未融化的雪花上:"你知道了。"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为什么?"俞木帆忍不住问,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发颤,"殿下明知这样会引火烧身..." 朱由恩折下一枝红梅,在指尖轻轻转动。那红梅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娇艳,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冰晶:"这深宫里,谁不是在火中取栗?"他忽然将梅枝递到俞木帆面前,"开得正好。"他的指尖因寒冷微微发红,与红梅相映成趣。 那红梅凌寒绽放,暗香浮动。俞木帆怔怔地接过,冰凉的梅枝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墉不足为惧。"朱由恩忽然道,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他背后是户部尚书张承。张承的女儿,下月要嫁入东宫为良娣。" 这话说得突兀,俞木帆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联。若是张家与东宫联姻,太子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而二皇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殿下何必为了俞家,与东宫为敌?" 朱由恩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你以为,没有俞家,皇兄就会容得下我吗?"他转身欲走,玄色大氅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又停住脚步,"对了,那方砚台...很好用。"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光中。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俞木帆紧紧握住手中的梅枝。梅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这盘棋,远比他想像的更加复杂。而他,早已身在局中。 到了太学,朱由邺已经在殿内等候。炭火烧得正旺,殿内温暖如春。见俞木帆手中的梅枝,他眸光微动:"这梅花开得倒早。"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路上折的。"俞木帆将梅枝插进案上的青瓷瓶里,红梅在白瓷的映衬下愈发娇艳。 朱由邺走近,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二弟园中的红梅,确实是宫中一绝。"他语气温和如常,"说起来,下月孤要大婚了。" 俞木帆一怔,随即垂首:"恭喜太子哥哥。" "是张尚书的千金。"朱由邺看着他,目光深邃,"孤记得,你与张家公子相识?" "在太学有过几面之缘。"俞木帆谨慎地回答。 "那便好。"朱由邺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平静,"日后你们可以多走动走动。" 这话说得随意,俞木帆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太子是要借着他,拉近与张家的关系。他忽然想起早晨朱由恩的话,心头一阵发紧。 放学后,俞木帆鬼使神差地绕道清月殿。殿前的梅林果然红梅初绽,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娇艳,暗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浮动。他站在梅林中,忽然明白早间朱由恩那句"开得正好"的深意——在这冰雪严寒中,依然要倔强地绽放。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朱由恩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手中捧着一个铜制手炉,热气氤氲。 "殿下..."俞木帆一时语塞。 "外面冷,进来喝杯热茶吧。"朱由恩转身走进殿内,大氅下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 清月殿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朱由恩亲手沏了茶,动作优雅从容。他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尝尝,这是用梅花上的雪水泡的,取了去岁腊月落在红梅上的第一场雪。" 茶汤清冽,带着淡淡的梅香,入口回甘。俞木帆捧着温热的茶杯,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殿下早就知道太子要娶张家小姐?" 朱由恩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这宫里,没有什么秘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 "那殿下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帮俞家?"朱由恩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如古井,"因为有些事,不是退让就能解决的。" 他起身走到琴案前,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就像这梅花,越是严寒,越是绽放。"琴音淙淙,如雪落梅枝,在温暖的殿内缓缓流淌。 俞木帆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深宫中的风雪,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手中的这枝红梅,不知还能在这严寒中绽放多久。殿外风声渐紧,又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第14章 梅雪争春未肯降,棋局再布暗机藏 殿外风声渐紧,又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琴音在殿内缓缓流淌,朱由恩的指尖在琴弦上轻抚,奏的是一曲《梅花三弄》。曲调清冷孤高,恰似窗外那株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炭火在鎏金火盆里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砖上,随着火光摇曳。 "张家的婚事,早在半年前就开始筹备了。"朱由恩忽然开口,琴音未停,"皇兄需要张承在漕运上的支持,而张承...需要未来的国丈之位。这门婚事,不过是各取所需。" 俞木帆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他的掌心,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所以太子哥哥让我与张家公子走动..." "不错。"朱由恩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余韵在殿内久久不散,"你父亲力主漕运改制,触动了张承的利益。皇兄此举,既是为了拉拢张家,也是为了...牵制俞家。"他抬眸看向俞木帆,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你可知道,张承的独子张明远,前日刚被任命为漕运司主事?" 俞木帆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想起那个在太学中总是跟在太子身后的锦衣少年,原来一切早有安排。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作响。俞木帆忽然觉得口中的茶变得苦涩难当,仿佛咽下了整个冬天的寒意。 "那日朝会上,殿下为何要为我父亲说话?"他终于问出这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朱由恩垂眸看着琴弦,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一根宫弦,发出细微的震颤。良久才道:"因为他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漕运积弊已久,确实该改。况且..."他抬眼看向俞木帆,目光复杂,"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这朝堂若只剩阿谀奉承之声,与一潭死水何异?"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朱由恩耳边低语几句。朱由恩神色不变,只淡淡颔首:"知道了,继续盯着。" 待小太监退下,他才对俞木帆道:"刘墉今日又上了一道折子,参你父亲收受江南盐商的贿赂,数额高达十万两白银。" 俞木帆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案上的茶盏,青瓷碎裂的声音在殿内格外刺耳:"这纯属诬陷!家父为官清正,怎会..." "自然是诬陷。"朱由恩语气平静,示意内侍收拾碎片,"但重要的是,这道折子是在张承府中写就的,用的还是张承书房里的澄心堂纸。"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俞木帆只觉得四肢冰凉。他忽然明白,这已经不只是漕运改制之争,而是牵扯到更深层的权力博弈。张家这是要置俞家于死地。 "殿下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朱由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雪花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你看这雪,下得再大,终有停的时候。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他转身看向俞木帆,目光深邃,"你可知为何皇兄执意要推行漕运改制?" "为了整顿吏治,增加国库收入..."俞木帆下意识地回答。 "那只是表面。"朱由恩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削弱镇国公在江南的势力。漕运一旦改制,你外祖在江南的经营就会大受影响。" 俞木帆怔在原地,仿佛被冰雪冻住。外祖镇国公常年镇守江南,在漕运上确实颇有影响力。若真如此,那父亲力主改制,岂不是在无意中成了太子对付自己外祖的棋子?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 "不必多想。"朱由恩看出他的震惊,缓步走近,"俞大学士一心为公,并不知情。但有些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在背后推波助澜。" 殿外风雪愈急,敲打着窗棂,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殿门。俞木帆忽然觉得,这清月殿就像暴风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吞没。而殿内这点温暖的烛光,也不知能支撑到几时。 "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朱由恩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符,在呼啸的风声中格外清晰:"因为你已经身在局中。"他的目光落在俞木帆脸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就像这梅花,既然选择了在寒冬绽放,就要经得起风霜。" 就在这时,又一个小太监送来一封密信。朱由恩看完后,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果然如此。" "殿下?" "皇兄方才向父皇举荐,让你去江南督办漕运事务,美其名曰''历练''。"朱由恩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纸张很快蜷缩成灰烬,"同行的还有张明远,他为正,你为副。" 俞木帆愣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分明是要将他调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还要他在张家的监视下办事。若是漕运出事,第一个担责的就是他这个小卒。 "你怎么想?"朱由恩问,目光如炬。 "我..."俞木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去江南,或许能查清漕运真相,替父亲洗刷冤屈;但留在京城,才能护住父亲,应对朝中的明枪暗箭。这根本就是个两难之局。 朱由恩走到他面前,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他手中。那是一枚黑玉棋子,触手生寒,玉质温润却透着冷意。 "记住,棋局之上,有时候退一步,才能进两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心,"江南...或许是个好去处。在那里,你能看到很多在京城看不到的东西。" 俞木帆握紧那枚棋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他忽然明白,这盘棋,每个人都在布局。太子在布他的局,张家在布他们的局,而二皇子...也在布自己的局。而他,也该走出自己的路了。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目光逐渐坚定,"我会去江南。" 朱由恩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很好。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明日太学考核,你要赢过张家公子。"朱由恩唇角微扬,烛光在他眼中投下深邃的阴影,"既然要下棋,总要先亮出筹码。让有些人知道,俞家的儿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殿外风雪正急,狂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身影在窗纸上投下交错的影子,一如这错综复杂的棋局,每一步都暗藏机锋。 第15章 太学较技显锋芒,暗流涌动各思量 翌日清晨,雪后初霁。太学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今日是旬考之日,太傅端坐上位,面前摆着一叠试卷,檀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升起。 朱由邺坐在首位,神色如常,偶尔与身旁的伴读低语几句,唇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张明远坐在他下首,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衣襟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时不时整理衣袖,姿态倨傲。俞木帆坐在他们对面,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的积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黑玉棋子。 "今日考《孙子兵法》。"太傅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除了经义解读,还要考校实战推演。望诸位学子各展所长。" 试卷分发下来,殿内顿时安静,只闻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炭火炸裂的轻响。俞木帆提笔蘸墨,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抬眼望去,正好对上朱由恩的目光。二皇子坐在角落里,墨色常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考题果然刁钻。最后一道题要求分析当年赤壁之战,若是曹操采纳了不同的策略,战局将会如何演变。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既要熟知兵法,又要懂得变通。 俞木帆略一思索,想起昨夜朱由恩的提醒:"用兵之道,在于出奇制胜。但更要懂得,有时守成比进取更难。"他笔尖微动,写下"火攻虽妙,实则险招"八字破题,接着详细阐述了若是周瑜不用火攻,该如何利用长江天险,以疑兵疲敌之策应对曹军。 张明远显然也准备充分,下笔如飞,唇角带着自信的笑意,时不时瞥向俞木帆的方向,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一个时辰后,试卷收齐。太傅当场批阅,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朱由邺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张明远则有些坐立不安。 "张明远,九分。"太傅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平稳,"见解独到,引经据典,可惜过于拘泥古法,缺乏变通。" 张明远脸色微变,仍强作镇定地行礼谢过,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俞木帆..."太傅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中带着赞许,"十分。" 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伴交换着惊讶的眼神,张明远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为何给满分?"朱由邺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如常,"太傅可否详解?学生也好学习借鉴。" 太傅捋须道:"俞木帆的答卷,不仅分析了赤壁之战的得失,更指出了江东若不用火攻,该如何破敌。其提出的''疑兵之计'',以五千精兵分作三队,日夜骚扰,使曹军不得安寝,此计颇有新意,且确实可行。"他看向俞木帆,"更难得的是,他还考虑到了粮草调配和应急预案。" 朱由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俞木帆,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看来木帆近日精进不少,想必是用功至深。" 这时,朱由恩忽然起身,玄色衣袖在案几上轻轻拂过:"太傅,学生有一问。" "二殿下请讲。" "若依俞木帆所言,用疑兵之计需要多少兵力?粮草如何调配?若是曹操识破此计,又当如何?"他一连抛出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殿内众人都屏息看向俞木帆。 俞木帆不慌不忙地起身,先向太傅和两位皇子行了礼,这才从容应答:"回殿下,疑兵贵精不贵多。只需五千精兵,分作三队,轮流袭扰。粮草可从夏口调配,沿江设八个补给点..."他不仅回答了兵力配置和粮草问题,还详细说明了若是计策被识破的应对之策,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连太傅都频频点头。 张明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要坐不住。 课后,朱由邺特意走到俞木帆身边,姿态亲切却不失分寸:"今日表现不错。"他语气依旧温和,"看来江南之行,你已做好准备。孤很期待你在漕运事务上的表现。" "学生定当尽力,不负太子哥哥期望。" 朱由邺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记住,此去江南,凡事多与张明远商议。他毕竟...是未来的国舅,在漕运上也颇有经验。"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关心,又像是提醒。 俞木帆正要回答,却见张明远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 "俞兄今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张明远皮笑肉不笑地说,眼神锐利,"看来这一路南下,张某要多向俞兄请教了。还望俞兄不吝赐教。" "张兄过谦了。互相学习才是。"俞木帆不卑不亢地回应。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周围的伴读们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纷纷避开目光。 待他们离去,朱由恩才缓步走来,在俞木帆身边驻足:"表现尚可。"他的评价依旧简洁,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谢殿下昨日指点。" 朱由恩望向殿外,目光悠远:"江南不比京城。那里的人,说话做事都带着水乡的婉转,但温柔底下往往藏着利刃。"他转头看向俞木帆,语气凝重,"记住,柔能克刚,但过柔则靡。该强硬时,切莫犹豫。"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 当夜,俞府书房烛火通明。 俞谦听完儿子的讲述,长叹一声,在书房内踱步:"二殿下这是在为你铺路啊。"他停在窗前,望着院中积雪,"今日太学考核,你压过张明远一头,明日朝中便会传开。这是告诉那些人,俞家后继有人。"他转身,神色复杂,"二殿下此举,既是在帮你,也是在帮他自己。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他需要更多的助力。" "父亲,此去江南,我该怎么做?" 俞谦沉吟片刻,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这是为父当年在江南为官时的心得。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郑重地将笔记交给俞木帆,"查清漕运真相固然重要,但更要紧的是...活着回来。"他又取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这是你外祖的信物。若遇危急,可去金陵镇国公府求助。但你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这层关系。" 俞木帆接过玉佩,只觉重若千钧。那玉佩触手温润,上面雕刻着镇国公府的徽记,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与此同时,东宫内烛影摇红。 朱由邺正在与张明远对弈,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朱由邺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 张明远咬牙切齿,手中的白子重重落下:"俞木帆分明是得了二殿下指点!否则以他的见识,怎能想出这等计策!" "那又如何?"朱由邺轻笑,又落一子,吃掉张明远三颗白子,"棋局才刚开始,何必计较一时得失?"他手指轻敲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记住,你的任务不是与他争强斗胜,而是...盯紧他。江南这盘棋,我们要的是全局的胜利。" "殿下放心。"张明远会意地点头,"臣知道该怎么做。漕运上的那些事,绝不会让俞木帆查到什么。" 而在清月殿,朱由恩独自站在梅树下。寒月如钩,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手中捏着一片花瓣,任由它在指间化为碎末,暗香残存。 "殿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在身后,"江南那边已经安排妥当。" "很好。"朱由恩望着南方的天空,目光深邃,"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告诉我们在江南的人,务必保护好俞木帆的安全。" "是。" 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地清辉。三个不同的地方,三个人都在谋划着各自的棋局。京城的雪还在下,而南下的路途,注定不会太平。 嗯考试那段是我乱想的不要纠结[可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太学较技显锋芒,暗流涌动各思量 第16章 雪夜送别暗藏情,江南之行启征程 启程前夜,雪又下了起来。俞木帆正在房中整理行装,忽闻门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他急忙迎出门,见朱由邺披着一件墨狐大氅站在院中,肩头落着细雪,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内侍。月光与雪光交织,将他挺拔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太子哥哥怎么来了?"俞木帆惊讶地上前行礼,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 朱由邺伸手虚扶,唇边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明日你就要南下,孤来送送你。"他示意内侍留在院中,随俞木帆走进屋内,在门槛处轻轻跺了跺脚,震落靴上的积雪。 屋内炭火正旺,朱由邺解下大氅,露出里面一身月白常服,领口绣着精致的银线云纹。他环顾这间熟悉的书房,目光在打包好的行李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那盆开得正盛的红梅上。 "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朱由邺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江南官场复杂,你初入仕途,凡事要多加小心。张明远虽与你同行,但他毕竟是张家的人,有些话,不可尽言。" 他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俞木帆常用的那方旧砚,砚台上的"格物致知"四个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光滑:"记得你初入太学时,连奏疏格式都要孤一一指点。那时你总是很紧张,写错一个字就要重新誊抄..."他顿了顿,转身看向俞木帆,烛光在他眼中摇曳,"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都是太子哥哥教导有方。"俞木帆恭敬地回答,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太子今夜似乎格外感性。 朱由邺轻轻摇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江南风物志》:"是你天资聪颖。"他随意翻动着书页,"这本书你带着,路上可以看看。江南与京城风土大不相同,多了解些总是好的。"他忽然问道,"木帆,你可还记得去年秋狩,你第一次射中靶心时的情形?" 俞木帆怔了怔,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秋日:"记得。那时太子哥哥亲自教学生握弓的姿势,还笑话学生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是啊。"朱由邺的目光变得悠远,唇角泛起真切的笑意,"那时你才这么高。"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如今已经快要及冠了。时间过得真快。" 屋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朱由邺忽然向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俞木帆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木帆,"太子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此去江南,好生照顾自己。江南多雨,记得随身带伞;饮食清淡,莫要贪凉;若是..."他顿了顿,"若是遇到难处,记得给孤来信。"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俞木帆的衣领,为他整理并不存在的褶皱。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颈侧的皮肤,俞木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朱由邺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光芒暗了暗,随即恢复如常,自然地收回手:"是孤失态了。"他转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只是想起这些年的相处,难免有些不舍。自从你入宫伴读,这些年来,孤已经习惯每日见到你了。" 俞木帆心中微动。这些年来,太子确实待他极好,从课业到生活,无微不至。即便是最严苛的太傅责罚时,太子也会适时为他解围;他生病时,太子会亲自探视,送来宫中最好的药材;他进步时,太子会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赏。即便知道这份好中掺杂着其他考量,此刻听着这番话,看着太子在雪光中显得有些寂寥的背影,也不禁有些触动。 "太子哥哥的教诲,学生永远铭记在心。"他诚恳地说。 朱由邺回头看他,笑容里带着几分怅然:"记住就好。"他重新披上大氅,系带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时辰不早,孤该回宫了。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就不去送你了。" 送太子至院门,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朱由邺忽然停步,转身看着俞木帆,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却浑然不觉。他低声道:"木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要记得,孤始终把你当作...最亲近的弟弟。" 他的眼神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俞木帆读不懂的情绪。不等俞木帆回应,他已转身步入风雪中,墨狐大氅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这一夜,俞木帆辗转难眠。太子的反常举止让他心生困惑,那些话语中的真情,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想起白日里二皇子给他的那枚黑玉棋子,想起父亲凝重的叮嘱,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 而此刻的东宫内,朱由邺独自对弈,指尖的白玉棋子久久未落。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局势错综复杂。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殿下既然不舍,为何还要让他去江南?"贴身内侍轻声问道,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朱由邺终于落下一子,声音平静无波:"正因为不舍,才要让他去。这盘棋...不能有软肋。"他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况且,有些路,总要他自己去走,再者,若是让他继续待在京中,怕是会被张家盯上……"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掩盖了暗流涌动的真相。 第17章 长亭惜别离愁重,江南路远暗潮生 次日清晨,雪停了。京城银装素裹,朱雀大街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俞府门前车马齐备,十数辆马车排成长列,仆役们正在做最后的装车,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成团。 俞木帆穿着一身深蓝色出行常服,外罩灰鼠皮斗篷,正在与父母话别。俞夫人替他整理着衣领,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此去江南,山高水远,定要事事小心。听说那边湿气重,娘给你准备了些驱寒祛湿的药材,记得时常煎服。"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平安符,"这是娘昨日特意去大相国寺求来的,你贴身带着。" "母亲放心,儿子会照顾好自己的。"俞木帆温声安慰,将平安符小心收在怀中。 俞谦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待夫人嘱咐完毕,他才上前一步,低声道:"记住为父的话。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查案固然重要,但更要懂得保全自己。有些事...量力而行即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朝中的风波,为父自会周旋。" "儿子明白。"俞木帆郑重行礼,"定不负父亲教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策马而来,在府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马匹喷着白气,前蹄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印子。 "俞公子。"侍卫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素笺,"二殿下命属下前来送行。殿下今早被皇上紧急召见,商议北疆军务,不能亲至,特命属下转交此信。"侍卫抬头看了俞木帆一眼,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殿下让属下转告公子,江南之事,他已有所安排,请公子见机行事。" 俞木帆接过信函,信封上是朱由恩熟悉的笔迹,铁画银钩,只有简短的"俞木帆亲启"四字。他小心地将信收入怀中,对侍卫道:"有劳了。请转告殿下,他的心意,木帆领受了。江南之行,必当谨慎。" 侍卫行礼告退,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马蹄声。 俞夫人疑惑地看着儿子,欲言又止:"二殿下他..." "二殿下待儿子多有照拂。"俞木帆简单带过,不愿多言,但心中却因这封信而泛起涟漪。北疆军务?这么巧在今日紧急召见? 出城的路上,积雪尚未完全融化,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俞木帆坐在马车里,终于取出那封信。信纸上是朱由恩一贯简洁的风格,墨迹淋漓,仿佛能看见他执笔时专注的神情: "江南多雨,记得带伞。 遇事不决,可寻金陵梅氏。 珍重。" 短短三行字,却让俞木帆心头一暖。他小心地将信折好,贴身收藏,指尖在"珍重"二字上轻轻摩挲。 车队行至城外十里长亭,远远就看见张明远的车队已经等在那里。张明远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猩红斗篷,见俞木帆的车驾到来,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倨傲,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俞兄来得可真早。"张明远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还以为要多等些时辰呢。莫非是临行前,还有放不下的人要话别?" "让张兄久等了。"俞木帆不卑不亢地回礼,"不过是与家人多嘱咐了几句。" 两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长长的车队。出了城门,官道上的积雪更厚,行进速度不得不放慢。路旁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偶尔可见几处农舍,炊烟袅袅升起。 "听说俞兄昨日得了太子殿下亲自相送?"张明远忽然问道,语气意味深长,"太子殿下对俞兄真是关怀备至啊。" 俞木帆心中警醒,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殿下念及师生之谊,特来嘱咐几句。倒是张兄,即将成为国舅,想必太子殿下对张兄更是寄予厚望。" "哦?"张明远轻笑一声,眼神锐利,"我还以为..."他故意拉长语调,却不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俞木帆一眼。 话未说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队人马拦在官道中央,约莫二三十人,个个骑着骏马,衣着统一。为首的竟是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目英气逼人,腰间佩着一柄细剑,在这冰天雪地中宛如一团烈火。 "来者可是督办漕运的俞大人、张大人?"那女子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软糯,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俞木帆与张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诧异。按朝廷规制,女子不得为官,这人是谁?为何敢公然身着官服拦路? "在下俞木帆,这位是张明远张大人。"俞木帆拱手道,目光谨慎地打量着对方,"不知姑娘是..." 女子嫣然一笑,取出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梅花纹样:"金陵梅氏,梅若雪。奉家主之命,特来迎接二位大人。"她说话时目光在俞木帆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别有深意。 梅若雪?俞木帆忽然想起朱由恩信中的"金陵梅氏",心中一动。再看那女子,虽然身着官服,但料子款式都与朝廷规制不同,袖口绣着精致的梅枝纹样,倒像是私制的服饰。 张明远显然也看出了端倪,冷声道:"梅姑娘这身打扮,恐怕不合礼制吧?女子为官,本朝尚无先例。" 梅若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将令牌收回怀中:"江南与京城不同,张大人慢慢就习惯了。"她目光转向俞木帆,意味深长地说,"特别是俞大人,应该很快就能适应。"她特意在"很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俞木帆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只见她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举止洒脱,与京城那些循规蹈矩的闺秀大不相同,倒有几分江湖儿女的豪爽。 "既然梅姑娘是来迎接的,那就请前头带路吧。"俞木帆温声道,决定暂且静观其变。 梅若雪拱手一礼,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身后的随从们也让开道路,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 车队继续前行,梅若雪骑马与俞木帆并行,时不时指点沿途风景。张明远落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梅若雪的身份和态度都很不满。 "俞大人是第一次来江南?"梅若雪问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 "那这一路,可要好好看看。"梅若雪意味深长地说,马鞭指向远方,"江南的风景,与京城大不相同。有些事,也要换种眼光来看。"她忽然压低声音,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二殿下让我转告大人,漕运之事,水深得很。大人若要查,不妨从去年的漕粮亏空查起。金陵漕运司的账册,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 俞木帆心中一震,正要细问,梅若雪却已经策马向前,大声指挥着车队加速前行:"前方三十里有驿站,我们在那里歇脚用午膳!" 望着她英姿飒爽的背影,俞木帆忽然觉得,这次江南之行,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二皇子不仅提前安排了接应,连查案的线索都为他准备好了。而这一切,似乎早就在某个人的预料之中。 官道向前延伸,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京城已经远去,而等待着他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江南,一个暗潮汹涌的棋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纸笺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无论前路如何,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第18章 驿站夜话探虚实,漕运账册藏玄机 暮色四合时,车队抵达了驿站。这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官驿,青砖灰瓦,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渐暗的天色中摇曳。驿站官员早已得到消息,恭敬地将众人迎了进去,几个驿卒忙着安置车马,院落里一时人声嘈杂。 梅若雪显然对这里很是熟悉,径直带着众人穿过前院,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院中几株老梅开得正好,红梅映雪,暗香浮动,与院外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这是驿站最好的院子,已经为二位大人收拾妥当了。"梅若雪对俞木帆和张明远说道,目光在俞木帆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晚膳稍后就送到各位房中。这驿站的厨子做江南菜很有一手,二位大人可以尝尝鲜。" 张明远看了眼院落布局,又打量着梅若雪,忽然道:"梅姑娘对这一带很熟悉?看这架势,倒像是常客。" "常来常往。"梅若雪淡淡一笑,并不在意他话中的试探,"梅家在江南做些小生意,与各地驿站都有些交情。这处院子清静,最适合招待贵客。" 晚膳后,俞木帆正在房中翻阅《江南风物志》,烛火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忽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很有规律。开门一看,竟是梅若雪。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裙,墨发简单地用一支玉簪挽起,与白日的英气判若两人,倒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俞大人可愿赏脸到院中一叙?"她手中提着一壶酒,酒壶是上好的青瓷,釉色温润,"这是江南特产的梅花酿,取初绽的红梅与糯米同酿,最宜雪夜品尝。" 院中石亭里已经备好了炭盆,红红的炭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都是江南风味。梅若雪为两人各斟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散发着清冽的梅香,与院中盛开的红梅香气交融在一起。 "白日里不便多言。"梅若雪举杯轻抿,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明亮,"二殿下嘱咐我,务必护俞大人周全。江南这趟浑水,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俞木帆握紧酒杯,温热的酒液透过杯壁传来暖意:"殿下还说了什么?" "殿下说,漕运这潭水,比俞大人想象的要深得多。"梅若雪目光凝重,声音压低了些,"去年漕粮亏空三十万石,但上报朝廷的只有五万石。这其中牵扯的,不止是漕运司的官员。据我们查到的线索,至少有三股势力卷入其中。" "还有谁?"俞木帆的心沉了沉。 梅若雪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张明远披着外袍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二位好雅兴,月下对饮,怎么不叫上张某?这梅花酿的香气,隔着院子都闻见了。" 梅若雪立即换上轻松的笑容,起身相迎:"正要去请张大人呢。这梅花酿是江南特产,张大人一定要尝尝。"她说着又取出一只酒杯,熟练地斟满,"听说张大人即将成为国舅,这杯酒就当是提前祝贺了。" 张明远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俞木帆脸上:"方才似乎听到二位在谈论漕运?这么晚了,还在操心公务?" "不过随口说说。"梅若雪笑意盈盈,"张大人对漕运事务熟悉,我们正要请教呢。听说张大人的岳丈张尚书,在漕运改制上很有见解。" 张明远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梅姑娘说笑了。你们梅家在江南经营数代,对漕运的了解,恐怕比我这初来乍到的要深得多。我听说梅家不仅在金陵有最大的粮行,在漕帮中也很有声望?" 气氛顿时有些凝滞。亭外的梅香似乎也淡了几分,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打破寂静。 俞木帆适时开口,举杯道:"既然同行,自当同心协力。这杯酒,敬我们江南之行一切顺利。"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明远,"明日还要赶路,不如早些歇息。" 回到房中,俞木帆久久不能入睡。梅若雪未尽的话语,张明远警惕的态度,都让他感到此事绝不简单。他取出朱由恩的信,在灯下反复观看。"遇事不决,可寻金陵梅氏"——这句话此刻读来,更显意味深长。窗外风声呜咽,卷着雪花拍打着窗纸,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停顿,又两下。俞木帆警觉地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谁?" "俞大人,是我。"是梅若雪的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请开窗,有要事。" 俞木帆谨慎地开了一条窗缝,寒风立刻灌了进来。梅若雪敏捷地闪身而入,反手将窗户关严。她手中拿着一个油布包裹,神色严肃,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长话短说。"她将包裹递给俞木帆,油布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这是去年漕运的账册副本。真的账册已经被人做了手脚,但这个副本记录了真实的收支情况。是我安排在漕运司的人冒险抄录的。" 俞木帆接过包裹,只觉得重若千钧。油布包裹得很严实,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账册显示,有大批漕粮被运往了北疆。"梅若雪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但北疆驻军从未收到过这些粮草。这批粮食在进入北疆地界后就神秘消失了。" "粮草去了哪里?"俞木帆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北疆...这让他想起离京前二皇子被紧急召见商议北疆军务的事,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梅若雪摇头,眉头紧锁:"这就是关键。我怀疑..."她忽然住口,侧耳倾听,脸色微变,"有人来了。" 院中传来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接着是张明远的声音:"俞兄可歇下了?方才饮酒未尽兴,特来找俞兄续饮。" 梅若雪对俞木帆使了个眼色,迅速躲入屏风后,动作轻盈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俞木帆深吸一口气,将油布包裹塞入枕下,整理了一下衣袍,开门迎客。 张明远站在门外,手中也提着一壶酒,另一只手里拿着两个酒杯。他披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领口的风毛在寒风中颤动:"方才饮酒未尽兴,特来找俞兄续饮。这寒夜漫漫,独饮无趣啊。" 两人在桌前坐下,张明远为俞木帆斟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在屏风处停留了一瞬:"俞兄方才可听见什么动静?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许是风声。"俞木帆不动声色地接过酒杯,"这驿站年久,门窗都不太严实。张兄这么晚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饮酒吧?" 张明远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确实有事。方才收到京中来信,太子殿下嘱咐我们,查案要循序渐进,切莫打草惊蛇。特别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俞木帆,"有些陈年旧账,不必翻得太过仔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俞木帆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心中的震动:"太子殿下考虑周全。" "是啊。"张明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所以有些事,不该查的,就不要查得太深。这对大家都好。"他举杯一饮而尽,"夜色已深,不打扰俞兄休息了。" 送走张明远后,俞木帆在门前站了片刻,确认脚步声远去,这才关上门。梅若雪从屏风后走出,脸色凝重:"他在警告你。看来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察觉到了什么。" 俞木帆轻轻点头,从枕下取出那个油布包裹。账册的重量仿佛压在他的心头,而前路的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窗外,风雪更急了,仿佛要将所有的真相都掩埋在这茫茫白雪之下。 第19章 运河初现端倪显,漕帮暗语藏杀机 接下来的行程,气氛明显变得微妙。张明远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在俞木帆身边,美其名曰"相互照应",实则监视之意昭然若揭。而梅若雪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只在必要时才与俞木帆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五日后,车队抵达了运河畔的彭城。这里是漕运的重要枢纽,运河上百舸争流,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商贩、巡查的衙役,构成了一幅繁忙的市井画卷。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混杂着货物和汗水的味道。 "今日在此歇息。"梅若雪安排道,她指着不远处一座气派的建筑,"彭城漕运司的主事已经备好了接风宴。赵主事是个周到人,特意选了临河的雅间。" 漕运司衙门临河而建,青砖灰瓦,气势恢宏。主事赵德海是个圆滑的中年人,早早就在衙门前等候,见车队到来,他快步上前,满脸堆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下官恭迎二位钦差大人,梅姑娘。一路辛苦了,酒宴已经备好,请随下官来。" 宴席设在临水的花厅,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见运河上往来的船只。赵德海殷勤劝酒,言谈间滴水不漏,每个动作都透着官场老手的圆滑。 "去年漕运量创了新高,这都是托皇上的洪福啊。"赵德海举杯道,酒水在杯中荡漾,"当然,也离不开张尚书在朝中的大力支持。听说张尚书最近又在推动漕运改制?" 张明远面露得色,轻轻转动着酒杯:"家岳确实为漕运费心不少。这次改制若能成事,对朝廷、对百姓都是大好事。" 俞木帆静静观察着赵德海,注意到他每次举杯时,小指都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待酒过三巡,他忽然问道:"听说去年漕粮曾有亏空,不知后来如何补上的?" 赵德海笑容一僵,酒杯险些脱手,随即恢复如常:"确有此事,不过很快就补上了。都是些陈年旧账,不值一提。"他转向张明远,急忙转移话题,"张大人,下官特意准备了今年的新茶,是从武夷山新采的大红袍,要不要尝尝?" 宴席过半,俞木帆借故离席,走到廊下透气。运河上灯火点点,漕船来往不绝,船夫的号子声在夜风中飘荡。忽然,一个船夫打扮的老者靠近,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公子可是京城来的俞公子?" 俞木帆警觉地看着他:"你是?"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上面刻着特殊的梅花纹样:"梅姑娘让小的传话,今夜子时,漕帮祠堂见。走西侧小门,有人接应。"说完也不等回话,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宴席,俞木帆发现张明远正与赵德海低声交谈,两人神色严肃。赵德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袖子擦拭。见他回来,立即换了话题,赵德海强作欢笑地举杯:"俞公子来得正好,下官再敬您一杯。" "俞兄来得正好。"张明远笑道,眼神却带着审视,"赵主事明日要带我们巡视漕运,看看今年的新漕船。听说有一批船是特意为北上运粮打造的,载重量比往年大了三成。" 夜深人静,俞木帆避开守卫,悄悄离开驿站。彭城的街道错综复杂,他按照老者指示,来到一处偏僻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座古老的祠堂,门楣上刻着"漕帮"二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门前两座石狮也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梅若雪已经在祠堂内等候,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在昏暗的烛光下像个幽灵。祠堂里供奉着漕帮历代帮主的牌位,香火缭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烛的味道。 "时间紧迫。"她直接切入正题,"赵德海有问题。我查到他和北疆的某个将领有书信往来,用的是漕帮的特殊渠道。每次书信往来,都在漕粮北运的前后。" "北疆?"俞木帆想起那批消失的漕粮,"可是与失踪的漕粮有关?" 梅若雪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更奇怪的是,这些书信都是通过张家的商队传递的。我截获了一封,上面用的是军中的密文。"她展开纸条,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我找人破译了一部分,提到了''寒鸦''和''冬至''。寒鸦是北疆一个边关要塞的代号,而冬至..."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梅若雪脸色一变,迅速吹灭蜡烛:"有人来了。" 黑暗中,两人屏息静气。祠堂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借着从门缝透进的月光,俞木帆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竟是张明远! "不必躲了。"张明远冷冷道,手中的灯笼突然亮起,刺目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祠堂,在牌位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里。" 梅若雪重新点亮蜡烛,神色平静:"张大人好雅兴,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张明远目光锐利地盯着俞木帆,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俞兄,我最后劝你一次。回京城去,安安分分地在太学读书,准备明年的科举,何必蹚这浑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若我非要查个明白呢?"俞木帆站直身子,与他对视。 张明远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东宫印信的信,火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那就别怪我不念同窗之谊了。这是太子手谕,命我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俞木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回京城去,我可以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人对峙间,祠堂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三长两短,重复了三次。梅若雪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是漕帮的最高警报!我们被包围了!" 几乎同时,祠堂四周亮起无数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漕帮包围了!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显然来人不少。 再过两三章就让鱼鱼回京啦[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运河初现端倪显,漕帮暗语藏杀机 第20章 祠堂突围险象生,运河夜遁迷雾重 火把的光芒透过祠堂的窗棂,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牌位照得忽明忽暗。梅若雪迅速判断形势,一把拉住俞木帆:"正门走不了了,跟我来!" 她快步走向祠堂后方,在一座斑驳的河神像后摸索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河水的气息。 "快!"梅若雪率先钻入密道,手中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芒。 张明远犹豫了一瞬,但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兵刃相击的声音,也只得跟了进去。俞木帆最后一个进入,在他关上暗门的瞬间,已经能看到祠堂大门被人撞开,几个手持钢刀的黑衣人冲了进来。 密道内阴暗潮湿,脚下是湿滑的青苔。梅若雪低声道:"这条密道是漕帮前辈所建,通往运河边的一个废弃码头。我在那里准备了船。" 张明远冷笑:"梅姑娘对漕帮的密道如此熟悉,准备得可真周到。" "在江南行走,总要留些后路。"梅若雪头也不回,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倒是张大人,方才在祠堂里为何要救俞公子?" 三人在密道中疾行,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密道出口隐藏在一堆茂密的芦苇丛中,外面就是波光粼粼的运河,一艘乌篷小船静静停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上船!"梅若雪率先跃上船头,动作轻盈如燕。 就在这时,岸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赵德海带着大批官兵出现在岸边,他脸上再没有了白日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可怖。 "三位这是要去哪儿啊?"赵德海高声道,声音在河面上回荡,"深夜私会,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下官可是接到密报,说有人在此密谋造反!" 梅若雪毫不犹豫地斩断缆绳,小船立刻向河心漂去。赵德海见状大怒,挥手喝道:"放箭!格杀勿论!" 箭雨破空而来,密集如蝗。梅若雪撑起竹篙,小船在河面上灵活地闪避,箭矢纷纷落入水中,激起片片水花。一支箭擦着俞木帆的衣袖飞过,钉在船板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低头!"张明远突然扑倒俞木帆,另一支箭从他头顶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梅若雪一边撑船一边冷笑:"张大人这是唱的哪出?既要杀我们,又要救我们?" 张明远面色阴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小船顺流而下,很快将追兵甩在身后。但前方的河道上突然出现数艘大船,呈扇形排开,彻底堵住了去路。这些船比寻常漕船大了数倍,船头都插着漕帮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是漕帮的主力战船。"梅若雪脸色凝重,握篙的手指微微发白,"看来赵德海已经彻底控制了漕帮。"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小船被困在河心,进退维谷。箭矢不断从两岸射来,情况万分危急。就在这时,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突然从侧面的一条小支流驶出,船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日间传话的那个老船夫。 "梅姑娘,这边!"老船夫喊道,声音苍劲有力。 货船巧妙地切入箭雨的空隙,迅速靠近小船,抛出绳索。三人刚刚登上货船,就听见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几艘堵路的漕帮大船突然接连起火,爆炸声此起彼伏,河面上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这是?"俞木帆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混乱景象,冲天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通红。 老船夫一边熟练地驾船一边道:"是帮主生前留下的后手。帮主早就怀疑赵德海有问题,在几条主要船只上都埋了火药,就是为了防备今天这样的情况。" 货船趁乱驶入一条隐蔽的支流,将追兵远远甩开。直到确认安全,众人才松了口气。梅若雪立即为俞木帆检查伤势,发现只是擦伤,这才放下心来。 梅若雪转向张明远,眼神锐利如刀:"现在,张大人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方才在祠堂,你明明可以趁机拿下我们,为何反而跟我们一起逃走?" 张明远沉默片刻,月光照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终于,他长叹一声开口:"太子确实让我监视你们,但也吩咐过,要保证俞木帆的安全。在你们和赵德海之间,我选择相信你们。" "就这么简单?"梅若雪显然不信,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张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纸已经有些褶皱:"这是今早收到的飞鸽传书。太子说...朝中局势有变,二皇子突然称病不出,让我们暂时停止调查,立即返京。" 俞木帆接过密信,借着月光细看。信上的确是太子的笔迹,但内容含糊其辞,只说"事有变故,速返京城",连个具体的缘由都没有。 "你怎么看?"俞木帆问梅若雪,眉头紧锁。 梅若雪沉吟道:"太反常了。我们刚查到关键线索,就让我们回去?而且二殿下突然称病..."她突然脸色一变,"莫非京城出了什么变故?" 老船夫忽然插话,声音带着忧虑:"几位大人,前面就要到金陵地界了。这一带都是梅家的势力范围,要不要先去梅家庄园暂避?赵德海的人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 张明远立即反对:"不行!我们应该立刻返京。既然太子有令..." "返京?"梅若雪冷笑打断,"张大人觉得,赵德海会让我们平安离开江南吗?现在恐怕所有的关卡都被他控制了。"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河水迅速从船底的一个破洞涌入船舱。老船夫惊呼:"不好!船底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在船底凿了洞!" 货船开始快速下沉,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脚踝。远处,几艘快船正飞速驶来,船头站着的正是赵德海,他得意的笑声在河面上回荡:"看你们这次往哪儿逃!"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江南。"梅若雪握紧剑柄,眼神冰冷如霜,"更不想让我们把查到的线索带回京城。" 第21章 绝境逢生太子援,金陵梅府暂安身 货船在下沉,冰冷的河水已经漫到膝盖。赵德海的快船越来越近,箭矢不断落在周围的水面上,发出"嗖嗖"的破空声。 "抓住木板!"梅若雪斩断一块船板抛给俞木帆,自己则持剑戒备,目光凌厉地扫视着逐渐合围的敌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运河上游突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三艘悬挂着龙旗的官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立的身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竟是太子朱由邺! "太子殿下驾到!"官船上的侍卫高声喝道,声音在河面上回荡。 赵德海的快船顿时乱了阵脚,箭雨也停了下来。朱由邺站在船头,明黄色的袍服在月光下格外醒目,玉冠下的面容冷峻如霜。 "赵德海,你好大的胆子!"太子的声音威严无比,每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上,"竟敢谋害钦差!" 赵德海脸色惨白如纸,慌忙跪在船头,声音发颤:"殿下明鉴,下官是接到密报,说有人在此密谋造反..." "住口!"朱由邺打断他,目光如炬,"你的那些勾当,真当孤不知道吗?私自调动漕帮战船,截杀朝廷命官,哪一条不是死罪?" 官船迅速靠近,侍卫们放下绳梯,将俞木帆三人救上船。朱由邺看着浑身湿透的俞木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平静:"先回金陵城。"他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众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金陵梅府坐落在秦淮河畔,是一处占地极广的园林式建筑,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梅若雪将众人安置在一处名为"听雪轩"的僻静院落,这里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曲桥与外界相连。 "这里绝对安全。"梅若雪对朱由邺说,眼神中带着自信,"梅家在金陵经营数代,府内机关重重,就算是赵德海也不敢硬闯。" 朱由邺点点头,转向俞木帆,语气中带着责备:"你可知道,若不是孤及时赶到,你们今晚都要葬身运河?" "学生多谢太子哥哥相救。"俞木帆恭敬行礼,发梢还在滴水,"只是不知殿下为何会突然来到江南?" 朱由邺叹了口气,在太师椅上坐下:"朝中出事了。二弟突然称病不出,父皇偶感风寒,孤接到密报,说江南有人要对你下手,这才连夜赶来。" 张明远在一旁欲言又止,朱由邺看了他一眼:"明远,这一路辛苦你了。你先去更衣休息吧。" 待张明远离去后,朱由邺单独召见俞木帆。书房里烛火通明,太子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木帆,你可知道这次江南之行的凶险?"朱由邺转身,神色严肃。 "学生略知一二。"俞木帆谨慎地回答。 "那你可知道,为何有人非要置你于死地?"朱由邺走近几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俞木帆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包裹已经被河水浸湿,但里面的账册还算完好:"是因为这个吧?漕运的真实账册。" 朱由邺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苦笑道:"你果然查到了。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他将账册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可知道,这背后牵扯的,不只是赵德海这样的小角色?" "殿下知道其中的内情?"俞木帆抬头,直视太子的眼睛。 "孤自然知道。"朱由邺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木帆,听孤一句劝,这件事到此为止。跟孤回京城去,这些江南的浑水,不是你现在该蹚的。" "那漕运的亏空..."俞木帆还想再说。 "自有该管的人去查。"朱由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要做的,是平安回京。朝中的局势...比江南更复杂。" 就在这时,梅若雪匆匆进来,脸色凝重:"殿下,俞公子,刚刚得到消息,赵德海在狱中自尽了。" 朱由邺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果然如此。这条线,又断了。" 俞木帆心中一震。赵德海一死,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他不由得看向太子,却见对方正平静地品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朱由邺对俞木帆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江南的事,以后再说。" 当夜,俞木帆辗转难眠。太子的突然出现,赵德海的及时灭口,一切都透着蹊跷。他想起二皇子信中的嘱咐,想起梅若雪透露的线索,总觉得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推开窗,金陵城的夜晚格外宁静,秦淮河上的画舫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俞木帆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关于太子和二皇子做这些的动机是什么,宝宝们我讲解一下哈。 太子的动机:一是维护和张家的联盟,漕运改制无疑是动了张家的利益,太子嫔是张家人,张家也是太子的背后势力,改制相当于是在太子政治基本盘里点火。 二是遏制镇国公,如果让漕运改制,张家倒台,那么镇国公在江南的势力只能是更上一层,加上太子之前已经和张家结盟,那么对于俞学士和镇国公,太子只能说是腹背受敌。 三是太子救俞木帆,不仅是因为要赶他回京,也是因为情感与权利的冲突,这件事情里俞木帆相当于是个导火索,太子开始让他到江南是觉得在京中俞木帆不安全 ,但是到了江南太子发现俞木帆又会威胁自己,明明自己不出手,甚至加一把火,俞木帆就交代了,但是太子对俞木帆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这也是他性格冲突的一点。 以上宝宝们看过就完事啦不看也没事,纯作者自己空想哦 ,不用多加讨论[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绝境逢生太子援,金陵梅府暂安身 第22章 返京途中暗潮涌,棋局未了待新篇 次日清晨,霜浓露重,院中的青石板路结了一层薄冰。车队早已准备停当,马匹喷着白气,蹄铁踏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梅若雪将俞木帆拉到听雪轩角落的一丛枯竹后,枯竹上挂着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寒芒。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竹筒,竹筒表面结着一层薄霜,触手冰凉:"这是漕帮特制的信鸽,耐寒善飞,能避开寻常猎鹰。"她低声道,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目光警惕地扫过不远处正在监督装车的太子随从,"竹筒里有使用之法。记住,放鸽时需选在清晨雾气未散时,这时最不易被察觉。" 俞木帆接过竹筒,指尖被冻得微红,他小心地将竹筒收进袖中特制的暗袋:"多谢梅姑娘这些日的照拂。江南之事..." "噤声。"梅若雪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太子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江南从无大事,只有风雪归人。俞公子是来游学的,记住了?昨日我已经让人在驿站留下记录,说你这一路都在研读《江南风物志》。" 俞木帆会意点头。这时朱由邺走了过来,今日他换了一身玄色貂裘,领口缀着银狐风毛,比昨日的太子冠服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雍容。他踏着薄冰走来,靴底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该出发了。"他的目光在梅若雪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梅姑娘不愧是金陵梅氏的掌珠,处事周全。听说昨夜驿站的书吏记录,俞公子这一路都在研读典籍?" 梅若雪敛衽为礼,笑容得体:"殿下过奖。民女不过是尽地主之谊。俞公子勤勉好学,这一路确实手不释卷。" 车队缓缓驶出金陵城。与来时不同,这次有太子的全副仪仗护送,旌旗招展,侍卫环列,一路畅通无阻,地方官员纷纷在辖境边界迎送。官道旁的田野覆盖着薄雪,偶有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在雪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马车上,朱由邺与俞木帆对坐。车厢里燃着银炭,温暖如春,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太子看着窗外荒凉的冬景,忽然道:"木帆,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下棋时的情形?那也是个冬日,文华殿的炭火烧得正好。" "记得。"俞木帆望着太子映在结霜车窗上的模糊侧影,"那时学生总是输,太子哥哥总说我的棋路太过直白,不懂迂回。有一次学生连输三局,气得把棋子都拂乱了。" "现在你的棋艺已经精进许多了。"朱由邺意味深长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紫铜暖炉,发出规律的轻响,"但你要记住,棋局之上,有时候看似退让,实则是在布局。真正的棋手,要懂得在恰当的时机,放下该放的棋子。就像昨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殿下教诲,学生谨记。"俞木帆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呵出的白气在温暖的车厢里迅速消散。 行程过半,车队在一处皇家驿站歇息。这驿站建在山麓,庭院中几株老梅已结满花苞,在积雪中显得格外娇嫩。张明远趁太子去更衣时,在积雪的回廊下找到正在看梅枝的俞木帆。回廊的朱漆栏杆上积着薄雪,远处传来驿马嘶鸣声。 "俞兄,回京后有何打算?"张明远倚着廊柱,语气看似随意,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缭绕。他手中把玩着一块温玉,玉身在冬日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自然是继续太学课业,准备明岁春闱。"俞木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枝含苞待放的红梅,"听说今科主考可能是刘阁老?" 张明远笑了笑,伸手折下一枝梅枝,冰晶从枝头簌簌落下:"那就好。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江南风雪虽大,终究会放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俞木帆,"刘阁老最重规矩,不喜生事之人。" "张兄说得是。"俞木帆看着枝头晶莹的冰棱,"只是有些风雪,经历过便难忘了。就像这梅花,不在冰雪中走一遭,怎知暗香从何而来。" 张明远眼神微沉,正要说什么,见太子从月洞门走来,狐裘上还沾着几点新雪,立即换上恭敬神色:"殿下,正在与俞兄讨论春闱之事。" 当夜,俞木帆在驿站上房整理行装,炭火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忽然发现行李中多了一本蓝皮封面的《漕河舆志》。他心中一动,佯装读书,翻开一看,里面果然夹着一页薄如蝉翼的薛涛笺。熟悉的铁画银钩,是朱由恩的笔迹: "京中局势复杂,慎言慎行。 漕运之事,来日方长。 珍重。" 信纸的墨迹很新,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显然是近期所写。俞木帆将信纸就着烛火焚毁,灰烬落入笔洗,散作一团墨色。窗外北风呼啸,拍打着窗棂。这本书是如何到他行囊中的?二皇子在太子严密的护卫中,竟仍能传递消息?他仔细回想今日经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可能接触他行李的瞬间,却毫无头绪。 数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望,城楼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朱由邺特意让车队在城郊的十里亭稍作停留。亭畔老树枯枝上挂着冰凌,远处城楼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士兵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木帆,"太子望着远处雪白的城垛,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回去后,恐怕会有很多人来找你打听江南的事。宗室、朝臣,甚至...宫里的贵人。"他转身看向俞木帆,貂裘的风毛被吹得纷乱,"记住,你看到的,只是漕运事务;你经历的,只是寻常盗匪;你带回的,只有游学见闻。" "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俞木帆垂首道,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面容,"江南之行,不过是随殿下巡查漕运,增长见闻。其他诸事,学生一概不知。" 朱由邺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雕着五爪蟠龙,龙睛处嵌着两点朱砂,正是太子平日随身佩戴的九龙佩之一。 "这个你拿着。"他将玉佩放入俞木帆手中,触手温润,"若有人为难你,可凭此玉佩来东宫见孤。记住,是任何人。"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这太贵重了..."俞木帆感到玉佩沉甸甸的分量,那龙纹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收着吧。"朱由邺按住他欲推拒的手,掌心温热,"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孤始终是你的太子哥哥。"这话与离京那夜如出一辙,此刻听来却别有深意。 车队缓缓驶入朝阳门。熟悉的街市、喧嚣的人声、高耸的宫墙...一切仿佛依旧,但俞木帆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袖中的竹筒,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竹筒冰凉,玉佩温润,这两件信物,一件来自江湖之远,一件来自庙堂之巅,恰如他此刻的处境——身在朝堂,心系江湖,身不由己。 而在重重宫墙之内,清月殿门窗紧闭,殿内炭火熊熊。朱由恩独坐琴台,指尖悬在琴弦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望着案上的一局残棋,棋盘旁的红梅开得正艳,与窗外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比。 "棋子已经回宫了。"他轻声道,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个清冷的音符,"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雪夜归京疑云重,清月殿深锁寒烟 马车碾过京城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俞木帆掀开车帘一角,寒风立即裹着雪粒灌入车厢。窗外熟悉的街景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唯有各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在皑皑白雪上投下诡谲的红光,却照不亮他心头的阴霾。 太子亲自将他送至俞府门前,这番举动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昭告——在所有人眼中,他俞木帆已是太子一党。这份“殊荣”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这一路辛苦。”俞谦在书房听完儿子的叙述,眉头深锁,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太子此举,是要将你牢牢绑在他的船上。如今朝中人人都知道你由太子亲自护送回京,这份‘恩宠’,实则是将你置于风口浪尖。” “父亲,二殿下他...”俞木帆忍不住问道。 俞谦抬手制止,起身走到门前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清月殿如今守卫森严,连太医都只能隔窗问诊。为父得到消息,二殿下并非患病,而是因北疆军务触怒龙颜。据说他在御前直言漕运与北疆军饷亏空有关,这才...” 俞木帆心头一紧,想起江南账册上那些运往北疆后便神秘消失的漕粮。这一切果然都与二皇子有关。 次日清晨,积雪未消,俞木帆踏着厚厚的积雪前往太学。宫道上的侍卫比往日多了数倍,见了他神色各异,有的恭敬行礼,眼神却带着探究;有的则面露鄙夷,显然已将他视作太子党羽。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寒意。朱由恩的座位空置多日,案上落了一层薄灰,在一片整洁的书案中显得格外刺眼。几个平日与二皇子交好的伴读见他进来,纷纷别开视线,态度疏离。 太傅授课时频频走神,讲解《左传》时竟连续读错几句。课后,他特意留下俞木帆,花白的眉毛紧蹙:“俞公子刚从江南回来,可曾听闻什么消息?二殿下已经多日未至太学,老夫实在担忧。” “学生只是随行学习,不敢过问朝政。”俞木帆垂首答道,心中却是一沉。连太傅都不知内情,可见此事机密。 太傅长叹一声,声音几不可闻:“如今朝局动荡,你好自为之。有些浑水,蹚不得。” 太傅背过身,声音低下来,“我曾受过先皇后恩德,二皇子殿下便也算有恩与我,能帮上的,我鼎力相助……” 刚走出文华殿,寒风扑面而来。俞木帆正要往宫外走,却迎面遇上了以李公子为首的几个伴读。这些人素来与张家交好,此刻更是面露得色,显然已经知道他被太子“招安”的事。 “俞公子此番江南之行,想必收获颇丰?”李公子语带讥讽,故意提高声调,引得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听说连太子殿下都亲自相送,真是好大的面子。看来俞公子很得太子殿下赏识啊。” 俞木帆不欲纠缠,正要离开,却听他又道:“只可惜有些人就没这么好运了。清月殿如今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也不知二殿下究竟犯了什么大错,连太医都见不着...” “李公子慎言。”俞木帆冷声打断,目光如刀,“妄议皇子,该当何罪?莫非李公子想去刑部大牢里过年?” 众人被他凌厉的眼神慑住,悻悻散去。俞木帆独自站在殿前汉白玉台阶上,望着清月殿的方向。积雪覆盖的殿宇在冬日的惨淡阳光下寂静无声,飞檐上的脊兽仿佛都失去了往日的威严,整座宫殿就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当夜,他辗转难眠。窗外风雪愈急,拍打着窗棂,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叩击。忽然,在风雪的呼啸声中,传来极轻却富有节奏的三下叩窗声。他警觉地起身,推开窗,寒风立即卷着雪花扑入。只见窗台上放着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铜钱上的梅花纹样在雪光中隐约可见——正是漕帮的信物。他迅速将铜钱收入怀中,关窗时,瞥见院墙边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翌日清晨,雪后初霁。俞木帆以探病为由求见二皇子,才走近清月殿,就被两名带刀侍卫拦住。 “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二殿下静养。”侍卫语气冰冷,手按在刀柄上。 “我只是想送些药材...” “俞公子请回。”侍卫毫不客气地打断。 正当僵持之际,太子仪仗缓缓行来。朱由邺披着玄狐大氅,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 “怎么,想见二弟?”太子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他需要静养,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紧闭的殿门,“二弟现在怕是谁也不想见。” “学生只是担心殿下玉体...” “有太医在,不必担心。”太子打断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木帆,记住你的身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俞木帆垂首称是,心中却更加确定——二皇子被软禁,定与江南漕运的真相有关。太子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回到俞府书房,他发现桌上多了一本《兵法辑要》。书册摆放的位置与他离开时略有不同。他心中一动,翻开书页,其中一页关于“疑兵之计”的段落旁,墨迹犹新的批注赫然在目: "疑兵之计,贵在出其不意。敌众我寡时,当避其锋芒,击其懈怠。" 那字迹瘦硬有力,与朱由恩平日批注功课的笔迹一般无二。 俞木帆将书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二皇子虽被困深宫,却仍在暗中布局,甚至能让人将书送入守卫森严的俞府。这既是对他的提醒,也是对他的试探。 他走到窗前,望着清月殿的方向,低声自语:“殿下,这疑兵之计,学生该如何破局?” 第24章 旧书库暗传密信 风雪夜初定奇谋 腊月二十,太学散学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冬日的斜阳将金辉洒在覆雪的琉璃瓦上,却透不进文华殿内凝重的气氛。伴读们纷纷收拾书匣,互相邀约着去西市赏雪饮酒。张明远踱到俞木帆案前,锦袍上的银线绣纹在光线下微微发亮,笑容可掬:"俞兄,今日天晴,不如同去醉仙楼小酌?听说他们新到了一批江南的梅花酿,正是俞兄熟悉的味道。" 俞木帆正要推拒,忽见太傅身边的小太监低头走来,往他案上放了一本蓝布封面的《春秋公羊传注疏》:"太傅说此书可助俞公子理解今日所讲微言大义,命奴才送来。"小太监的声音细若蚊蝇,放书时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叩了三下。 他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取出一块碎银:"有劳公公,天寒地冻,拿去吃杯热酒。"待小太监躬身退下,他翻开书页,果然在"郑伯克段于鄢"的注疏旁,看到一行用极细的墨笔新添的小字:"申时三刻,西苑废籍库。切记独往。" 张明远还在等着答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俞木帆合上书册,露出歉然神色:"多谢张兄美意,只是家父嘱咐今日要早些回府,商议年节事宜。听说张尚书府上近日也是宾客盈门?" "不过是些寻常往来。"张明远目光在书册上停留片刻,含笑离去,转身时袍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申时初,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俞木帆以归还典籍为由前往文渊阁。他在高大的书架间徘徊片刻,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确认无人跟踪后,从侧门悄声而出,沿着宫墙阴影疾步而行。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让他心神紧绷。 西苑废籍库位于皇宫西北角,门前荒草没膝,枯黄的草茎上挂着冰凌,在夕阳下闪着凄凉的光。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库内光线昏暗,只见一个佝偻的老宦官正在整理散落的书卷,他的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对每一本书都了如指掌。 "可是俞公子?"老宦官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清明锐利,在昏暗中如两点寒星。 "正是在下。" 老宦官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火漆上印着模糊的梅花纹样:"殿下命老奴将此信交与公子。"他又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油布已经有些发硬,边缘磨损,"这是殿下嘱托一定要交给公子的东西。殿下说...这是破局的关键。" 俞木帆正要开口询问二皇子近况,老宦官突然神色一凛,吹灭桌上唯一的油灯:"有人来了!" 库外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声响,不止一人。老宦官迅速推开一个书架,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格:"快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暗格狭窄逼仄,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霉菌的气味。俞木帆刚藏好身子,就听见库门被推开的声音,寒风卷着雪粒灌入室内。 "王公公好雅兴,这么晚了还在整理旧籍?"是张明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 "张大人说笑了,老奴不过是奉命清理废籍,准备年节前焚毁。"老宦官的声音平静无波,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可曾见到俞公子?太傅正在寻他讨论今日课业。" "不曾见过。"老宦官答得干脆,"这地方偏僻,平日里连只野猫都不愿来。" 脚步声在库内巡视,最终停在暗格前。俞木帆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短剑上,剑柄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透过木板的缝隙,他能看见张明远官靴上精致的云纹刺绣。 "这些书册倒是有些年头了。"张明远似乎在翻阅什么,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王公公在宫中当差多少年了?" "整整四十年了。"老宦官的声音带着些许感慨,"历经三朝,看过太多兴衰。" "难怪对宫中各处如此熟悉。"张明远语气意味深长,"连这等偏僻之处都了如指掌。我听说...前朝时这里曾是..." 就在这时,库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走水了!武库方向走水了!快救火!" 张明远骂了一声,快步离去,靴子踏在积雪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待脚步声远去,老宦官才打开暗格,苍老的脸上带着急切:"公子快走,从后窗出去,沿着宫墙往北,第三个排水洞可通宫外。记住,洞口有块松动的石板。" "王公公..."俞木帆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生不忍。 "老奴自有脱身之法。"老宦官将信和油布包塞进他手中,手指冰凉,"殿下就托付给公子了。这宫里的水太深,公子务必小心。" 俞木帆不敢耽搁,依言从后窗跃出。在翻过宫墙时,他回头望见废籍库方向升起一缕青烟,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回到俞府书房,烛火摇曳。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密信。朱由恩的字迹比往日更加潦草,显是仓促写成,墨迹在有些地方洇开,仿佛写字时手在颤抖: "见字如晤。 北疆军饷亏空案,关键人证乃原漕运押粮官周淮安。此人正直敢言,三个月前押运军粮至北疆后神秘失踪。其妹周氏现藏身于京西白云观,带其兄留下的重要证物。 张尚书与北疆守将往来密切,漕粮至北疆后经其手转运他处。我在御前直言此事,父皇震怒... 望君暗中寻得周氏,取得周淮安留下的证物。此事关乎边境安宁,亦关乎天下漕运。 切莫轻信东宫,切记。 珍重。" 油布包里是一枚半块虎符,青铜质地,纹路已经有些磨损,却依然能看出是军中之物。另有一幅绢布地图,用细密的笔触标注着白云观的方位,连后院的一口枯井都画得清清楚楚。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观主静玄师太可信。" 窗外风雪更急,拍打着窗纸。俞木帆将虎符紧紧攥在手中。这半块虎符冰凉刺骨,却在他掌心渐渐温热起来。他展开地图,指尖轻轻拂过"白云观"三个字。这座隐藏在京西群山中的道观,此刻仿佛成了破局的关键。 忽然,他注意到地图背面还有几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对着烛光仔细看去,竟是朱由恩补充的警示: "东宫已知周氏下落,慎往。 若不得已,可寻漕帮相助。 梅字为信。" 俞木帆心中一凛。太子果然已经掌握了线索,此去白云观恐怕危机四伏。但想到二皇子在绝境中仍不忘提醒,他更加坚定了决心。 他将地图就着烛火点燃,看着绢布在火焰中蜷曲成灰。所有的信息已经牢记在心。接下来,他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既要避开东宫耳目,又要取得漕帮的帮助。 第25章 年关至东宫大喜 情丝藏锦瑟之声 腊月廿六,年关将至,整个京城张灯结彩,白雪覆盖的屋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今日是太子大婚之期,迎娶户部尚书张承的千金张清漪为太子嫔。 天还未亮,俞木帆就被府外的喧闹声惊醒。推开窗,只见街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禁军侍卫在街道两旁肃立,维持秩序。寒意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心口发闷。 "少爷,该更衣了。"书童捧着早已备好的礼服进来,"老爷吩咐,今日要早些入宫道贺。" 俞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都是前往东宫贺喜的官员。俞木帆随着父亲登上马车,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缓缓向东宫行去。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感叹物是人非…… 东宫今日焕然一新,朱红宫门上贴着巨大的喜字,檐下悬挂着九九八十一盏红纱宫灯。文武百官齐聚前殿,等待着太子与新娘的到来。 "俞大人到——" 随着内侍的唱名声,俞谦带着儿子步入大殿。殿内已经坐满了朝中重臣,见到他们父子,纷纷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张明远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锦袍,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见到俞木帆,远远举杯示意,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俞兄来得正好,"张明远笑着迎上来,声音刻意扬高,引得周遭众人都侧目看来,"今日舍妹大婚,还望俞兄多饮几杯。听说俞兄与太子殿下情同手足,今日定要尽兴才是。" 这话说得诛心,分明是在众人面前坐实他与太子的关系。俞木帆拱手还礼,语气平静:"恭喜张兄。令妹与太子殿下天作之合,实乃朝廷之幸。" 吉时将至,鼓乐齐鸣。太子朱由邺身着大婚礼服,头戴九旒冕冠,从内殿缓步走出。他今日气色极好,眉宇间带着喜色,只是在与俞木帆目光相接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示警,有告诫,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新娘到——" 八位宫女簇拥着新娘子步入大殿。张清漪身着凤冠霞帔,虽然盖着红盖头,但身姿婀娜,步履端庄,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与太子并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 婚礼仪式庄重而繁琐。俞木帆站在百官之中,看着太子与张家小姐行三拜之礼,心中却想起那半块虎符和白云观的地图。这场盛大的婚礼,何尝不是太子与张家联盟的公开宣示?每一道礼仪,都在将太子与张家的利益牢牢绑定。 礼成之后,盛宴开始。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宫女们端着珍馐美馔穿梭其间。太子与新妃在主位就座,接受百官的祝贺。朱由邺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俞木帆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 "俞公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俞木帆回头,见是太子的贴身内侍福安。 "太子殿下请俞公子偏殿一叙。" 偏殿内寂静无人,与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朱由邺已经换下繁重的礼服,穿着一身暗红色常服,正在窗前独酌。见俞木帆进来,他放下酒杯,眼神有些迷离。 "参见太子哥哥。" "不必多礼。"朱由邺转过身,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今日孤大婚,满朝文武都来道贺,却唯独想与你说几句话。"他示意俞木帆在对面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这是江南进贡的梅花酿,你应当熟悉。" 酒香清冽,确实是江南的味道。俞木帆举杯轻抿,等待太子下文。 "木帆,你可知道为何孤要选在年关大婚?" "太子哥哥与张小姐天作之合,择此吉日正是应当。" 朱由邺轻笑一声,目光变得深邃:"年关将至,万象更新。有些旧事,也该随着旧岁一同过去了。"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比如...某些不该再查的案子,不该再见的人。" 俞木帆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哥哥说的是。" "你是个聪明人。"朱由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记住孤的话,安安分分地过个年。" 就在这时,朱由邺的手忽然顿了顿,指尖不经意地拂过俞木帆的颈侧,那触碰轻如落雪,却让两人都僵了一瞬。太子迅速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声音有些发紧:"等开春之后,孤会在翰林院为你安排个职位。你...你好自为之。"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警告。但那瞬间的触碰里,却藏着别样的情绪。俞木帆垂首道:"谢太子哥哥栽培。" "去吧。"朱由邺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外面的宴席还在等你。" 回到宴席时,张明远正在与几位官员畅饮,见他回来,笑着招手:"俞兄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行酒令呢。方才太子殿下特意召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不过是嘱咐些课业上的事。"俞木帆淡然应道,心中却仍萦绕着方才那一触的温度。 宴至酣处,太子命人取来古琴,亲自抚了一曲《凤求凰》。琴音淙淙,如泣如诉。俞木帆坐在角落,看着他抚琴,心中却有另一人月下抚琴的身影浮现……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新娘含羞带笑地为太子斟酒,太子接过酒杯,目光却越过众人,与俞木帆遥遥相望。那一刻,俞木帆清楚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生在皇室之中,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连兄弟和睦,也是虚妄吧…… 这一夜,东宫灯火通明,笙歌不绝。而在京西的白云观中,一个身影正趁着夜色,悄悄潜入后院的枯井。 年关的喜庆之下,情丝与杀机交织,暗流愈发汹涌。 第26章 白云观夜会证人 枯井底惊现玄机 腊月廿八,年关愈近,京城连降三日大雪,将街巷覆盖得一片素白。太子大婚的喜庆尚未散去,各府都在忙着准备除夕祭祖,这正给了俞木帆可趁之机。 深夜子时,万籁俱寂,他换上深灰色夜行衣,用黑布蒙面,避开巡夜的更夫,踏着齐膝的积雪向京西而去。寒风如刀,卷着雪粒扑面而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迹,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白云观坐落在西郊的群山中,此时早已山门紧闭,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零星的脆响。他按照地图所示,绕到观后一处荒废的菜园,园中的枯枝上都结着冰凌,在月色下闪着幽光。他拨开厚厚的积雪,果然找到那口标记的枯井。 井口被积雪覆盖,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发现井壁上有几处突出的石块,排列得颇有规律,正好可以借力而下。井底比想象中宽敞,竟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菌的气息。他点燃火折子,沿着密道前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但门上的铜环却擦得锃亮,显然经常有人使用。 轻叩三下,停顿,再叩两下。木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是个中年道姑,眉眼间透着精明干练,见到他手中的半块虎符,神色一凛:"公子请随贫道来。静玄师太等候多时了。" 道观地下别有洞天,几间密室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还挂着驱湿的炭盆。在最后一间密室里,他见到了周淮安的妹妹周氏。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虽然身着道袍,但眉宇间仍带着将门之后的英气,手指关节粗大,显然也是习武之人。 "姑娘可是周淮安之妹?"俞木帆取出另外半块虎符,青铜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周氏接过虎符,与自己手中的半块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虎符内部的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才松了口气:"家兄果然没有信错人。"她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账册,"这是家兄留下的漕运真实账目,记录了去年运往北疆的三十万石军粮的真实去向。每一笔都经过多方核对,绝无差错。" 俞木帆翻开账册,越看越是心惊。账目显示,这批军粮在运抵北疆后,并未入库,而是由张尚书的心腹将领秘密转运至边境的几个私人粮仓。更可怕的是,账册最后几页记录了一批特殊的军械运输,目的地竟是北狄边境的一个小村落。 "家兄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遭人灭口。"周氏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临行前将这个账册交给我,说若是他回不来,就让我带着账册躲起来,等待可信之人。他说...这背后牵扯的,不只是贪墨军粮那么简单。" "周姑娘可知这些粮食和军械最终流向何处?" 周氏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家兄只说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但他留了一句话..."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寒鸦渡头,冬至粮至''。他说若有人能对出下句,便是可信之人。" 俞木帆心中一动,想起在江南时梅若雪破译的密信,脱口而出:"''孤烟直处,春来雁归''。" 周氏眼睛一亮,连忙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这是家兄藏在寒鸦渡义庄的证据箱的钥匙。他说...这是最后的证据,足以证明有人通敌叛国。"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可闻兵甲相撞之声。静玄师太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官兵来了!说是搜查逃犯!观前已经被围住了!" 俞木帆心中一凛。太子大婚才过两日,官兵就来得如此之快,分明是得到了消息。他迅速将账册塞入怀中贴身藏好:"周姑娘,此地不宜久留。" "公子先走。"周氏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这里面有些干粮和碎银。家兄还留下一物,藏在寒鸦渡的义庄里。他说...这是最后的证据,关乎大周江山社稷。" 静玄师太打开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密道:"从这里可以直通后山。贫道在这里拖住他们,公子快走。" 俞木帆正要离开,周氏突然叫住他,从颈间取下一枚温热的玉佩:"若是见到二殿下,请将这个交给他。家兄说...这是当年二殿下赐给他的信物,见此玉如见殿下。" 那玉佩质地普通,却刻着精致的龙纹,正是皇子赏赐近臣之物。玉佩背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恩"字,显然是二皇子的名讳。 密道曲折幽深,他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出口。推开伪装成山石的木门,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回头望去,只见白云观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显然官兵已经发现了什么,与观中之人发生了冲突。 踏着齐膝的积雪,他艰难地向山下走去。怀中账册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这薄薄的几页纸,不仅关系着二皇子的安危,更关系着北疆万千将士的性命,甚至可能动摇大周江山。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望去,一队骑兵正举着火把追来,为首之人身着禁军统领服饰,赫然是张明远! "俞兄这是要去何处?"张明远在马上冷笑,手中的马鞭轻轻拍打着靴子,"深夜不在府中守岁,反倒来这荒山野岭赏雪?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俞木帆心念电转,忽然指着远处:"方才看见几个可疑人影往那边去了,正要去追。张兄来得正好,我们分头围堵。" 张明远将信将疑,正要下令追赶,忽然一个侍卫匆匆来报:"大人,在观中发现一条密道,直通后山!还找到了这个!"侍卫手中拿着一块玉牌,正是太子赏给俞木帆的那块! 趁他们分神之际,俞木帆闪身躲进一旁的密林。怀中的账册烫得灼人,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寒鸦渡的那个证据,恐怕才是真正能扭转局面的关键。 雪越下越大,将所有的踪迹都掩盖在纯白之下。他回头望了一眼白云观冲天的火光,咬紧牙关,向着寒鸦渡的方向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感觉离真相更近一步,也离危险更近一步。 第27章 寒鸦渡孤身取证 义庄内惊魂脱险 寒鸦渡位于京城以北三十里外的荒郊,因渡口常有寒鸦聚集而得名。俞木帆在齐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了一整夜,待到破晓时分,终于望见远处荒废的渡口。几艘破旧的渡船半埋在积雪中,渡口旁果然有座破败的义庄,门前歪斜的木牌上"义庄"二字依稀可辨。 他在远处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四周杳无人迹后,才拖着冻得麻木的双腿走近。义庄木门虚掩,他侧身闪入,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庄内阴森寒冷,停放着几口破旧的棺材,蛛网遍布。按照周氏的提示,他在最里面的棺材底下摸索,果然触到一个冰凉的铁箱。 铜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铁箱内除了一叠信函,还有一枚令箭和几封血书。最上面的一封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北狄王族的密信,上面清楚地写着与朝中某位重臣往来的细节! "看来俞公子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僵。回头望去,只见张明远带着两个侍卫堵在门口,弓箭已经对准了他。张明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张兄这是何意?" "何必装糊涂?"张明远冷笑,但那笑声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从你离开京城那刻起,就有人盯着你了。交出证据,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 俞木帆缓缓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张明远身后的两个侍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即便此刻狼狈不堪,他依然美得惊心动魄,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易碎的美感。 "我很好奇,"他故意拖延时间,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显得格外清越,"张兄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周氏真的可信?"张明远得意地笑,但眼神始终无法从他脸上移开,"她身边的道姑,早就是我们的人了。" 原来如此!难怪官兵来得那么快。俞木帆心念电转,忽然指着窗外:"那是什么人?" 趁张明远分神的瞬间,他猛地将铁箱掷向对方,同时翻身躲到棺材后面。箭矢"嗖嗖"射来,钉在棺材板上。 "抓住他!要活的!"张明远怒吼,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俞木帆凭借义庄内复杂的地形与三人周旋。但对方毕竟人多,很快他就被逼到角落。眼看就要被擒,他突然想起怀中的信号竹筒——这是梅若雪给他的最后保命手段。 他奋力掷出竹筒,竹筒在空中爆开,发出刺耳的尖啸。几乎同时,一支冷箭射中他的左肩,剧痛让他几乎昏厥。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襟,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张明远冷笑着走近,却在看到他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俞木帆,你逃不掉了..." 话音未落,义庄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一个侍卫慌张来报:"大人,有一队人马往这边来了!" 张明远脸色一变:"多少人?" "看不清,但至少有二三十骑!" "该死!"张明远看了眼受伤的俞木帆,那脆弱的美态让他心头莫名一悸,不甘心地下令,"撤!" 他们刚离开,义庄的门就被撞开。让俞木帆意外的是,来的并非漕帮的人,而是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骑兵。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见到他肩上的箭伤,立即下马施礼,目光在触及他面容时明显怔了一下: "末将禁军副统领赵青,奉二殿下密令前来接应公子。" "二殿下?他如何知道..." "殿下虽在禁中,仍有些许人手。"赵青低声道,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这样绝世的容貌,难怪能让两位皇子都为之倾心。"此地不宜久留,请公子随末将转移。" 他们护送俞木帆来到一处偏僻的山神庙。赵青为他处理伤口时,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低声道:"公子取得的证据,关乎大周存亡。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出二殿下。" "殿下现在何处?" "仍在清月殿,但守卫增加了三倍。"赵青神色凝重,"更麻烦的是,皇上病重,如今连太医都见不到皇上真容。" 俞木帆心中一震。若皇上真的被软禁,那朝中局势远比想象的更危险。他微微蹙眉的样子,让赵青都不由心生怜惜。 "三日后是除夕宫宴,"赵青继续说,"靖北王已经奉诏入京。我们怀疑,他们要在宫宴上动手。" "我们能做什么?" 赵青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殿下留下的最后手段。宫宴那日,我会带人制造混乱,公子趁乱潜入清月殿,救出殿下。只要殿下能出现在宫宴上,揭穿他们的阴谋..."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鸟鸣声,三长两短。赵青神色一松:"是我们的人。" 庙门推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闪入。来人取下风帽,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朱由邺今日未着太子冠服,但即便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也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俞木帆染血的肩头。 "太子哥哥?" "别说话。"朱由邺快步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动作轻柔得与往日的疏离判若两人,"你太莽撞了。若不是赵统领及时赶到..." "殿下怎么来了?"赵青也颇为意外。 "孤再不来,你们都要死在这里。"朱由邺神色严峻,"张明远回去调兵了,最多一炷香时间,这里就会被包围。" 他看向俞木帆,目光在他精致的五官上流连片刻,才道:"证据呢?" 俞木帆将铁箱交出。朱由邺快速翻阅后,脸色愈发难看:"果然如此...靖北王这个老贼!" "殿下早就知道?" "猜到几分,但苦无证据。"朱由邺将证据收起,伸手想碰触俞木帆的脸颊,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赵统领,你带人从后山小路撤离。木帆,你跟孤走。" "去何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朱由邺意味深长地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东宫。" 庙外风雪更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除夕宫宴,将成为决定大周命运的关键。 朋友说想让我写点万人迷属性鱼鱼,那就写吧[彩虹屁]我还得把前面的改一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寒鸦渡孤身取证 义庄内惊魂脱险 第28章 东宫藏娇隐行迹 除夕宴暗布杀机 朱由邺的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疾驰,最终并未驶向东宫正门,而是绕到宫墙东北角的一处偏僻侧门。这里守卫明显都是太子心腹,见到马车立即无声地打开宫门,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这里是孤的私库,"朱由邺引着俞木帆穿过几条幽深的回廊,廊下悬挂的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除了几个贴身侍从,无人知晓。即便是张良娣,也不得踏入此处半步。" 私库内别有洞天,不仅存放着太子私藏的典籍古玩,更设有几间布置雅致的密室。朱由邺亲自从一个紫檀木药箱中取出金疮药,为俞木帆的伤口换药,动作熟练得令人意外。 "太子哥哥竟通晓医术?" "在宫中,总要学些保命的本事。"朱由邺淡淡一笑,指尖不经意掠过俞木帆的锁骨,那细腻的触感让两人都是一怔。烛光下,俞木帆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脆弱的美感,宛如一尊易碎的玉雕。 空气突然变得暧昧。朱由邺凝视着眼前这张精致得过分的面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可知道,那日大婚,孤看着你站在百官之中,心里想的什么?"他的目光描摹着俞木帆的眉眼,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痴迷,"想着若是站在孤身边的是你..." 俞木帆垂下眼帘,长睫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太子哥哥当以社稷为重。" "社稷..."朱由邺轻叹一声,终于收回手,指尖却还在微微发烫,"是啊,社稷。"他转身时,玄色衣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落寞的弧度。 他起身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套内侍的服饰,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除夕宫宴,你就扮作孤的贴身内侍混进去。这是唯一能接近清月殿的机会。"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身衣裳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不会委屈了你。" "太子哥哥为何要助我?"俞木帆抬眼看他,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朱由邺沉默良久,烛火在他俊美的侧脸上跳跃。他伸手轻轻拂过俞木帆肩上的绷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因为有些底线,即便是孤,也不能逾越。"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更因为...孤舍不得看你受伤。"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福安的声音:"殿下,张良娣求见,说是亲手炖了参汤送来。" 朱由邺脸色微沉,方才的温柔瞬间消失无踪:"告诉她孤歇下了,参汤留下便是。" 待福安的脚步声远去,朱由邺冷笑道:"张家这是迫不及待要监视孤的一举一动了。连新婚妻子都要用来做眼线。" "那张良娣她..."俞木帆欲言又止。 "不过是个棋子。"朱由邺语气淡漠,"就像孤的婚事,也不过是盘棋局。"他忽然靠近一步,几乎贴着俞木帆的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记住,明晚宫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待在孤身边。这宫里想对你不利的人,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俞木帆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却被朱由邺轻轻按住肩膀:"别动,你肩上还有伤。"太子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容拒绝的力道。 这一刻的太子,与平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判若两人。他的眼神炽热而专注,仿佛要将眼前的人刻进心里。密室内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殿下..."福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急切,"靖北王府送来请帖,邀殿下明日过府一叙。来人还在外面候着回话。" 朱由邺这才松开手,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告诉来人,孤明日要准备宫宴,不便前往。另备一份厚礼送去靖北王府,就说孤预祝王叔佳节安康。" 待福安离去,他转向俞木帆,语气凝重:"看来靖北王已经等不及了。明晚宫宴,必见分晓。"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王叔这是要逼孤表态啊。" 这一夜,东宫密室内烛火长明。朱由邺详细交代着明日的计划,从宫宴的座次安排到清月殿的守卫换防时间,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而俞木帆则默默记下所有安排,肩上的伤处隐隐作痛,却不及心中的沉重。 破晓时分,朱由邺终于交代完所有事项。他站在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忽然道:"木帆,若明日事成,你可愿...留在东宫?"这话问得突兀,其中的深意让俞木帆心头一震。 他尚未回答,朱由邺已经转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孤说笑的。去吧,好生歇息,明晚还有一场硬仗。"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待俞木帆离去后,朱由邺独自在密室中站了许久。指尖还残留着触碰那人肌肤的温润触感,心头却是一片冰凉。他何尝不知,方才那个问题问得有多荒唐。可看着那张脸,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 他知道,明日之后,无论成败,有些东西都将永远改变。 而在一墙之隔的寝殿内,新晋的太子良娣张清漪正对镜梳妆。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却掩不住眼中的落寞。 "娘娘,"贴身侍女低声道,"殿下昨夜又宿在书房了。" 张清漪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面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自然顾不上儿女情长。"玉指划过眉梢,她幽幽道,"父亲说得对,在这深宫里,情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她分明记得,那日大婚,太子看向某个方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那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那个美得令人屏息的少年身上,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去打听一下,"她忽然对侍女说,"今日俞公子可曾进宫。" 侍女不解:"娘娘为何突然问起俞公子?" 张清漪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镜中自己精致的妆容出神。除夕宫宴,注定不会太平。而深宫中的情愫,比朝堂上的阴谋更加难以捉摸。 第29章 除夕宴风云突变 清月殿终见故人 除夕之夜,皇宫张灯结彩,乾元殿内歌舞升平。俞木帆穿着内侍服饰,低头跟在朱由邺身后。这身朴素的青衣虽掩去了他几分风采,但挺拔的身姿和独特的气质仍让他在一众内侍中显得格外不同,经过的宫女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注意仪态。"朱由邺微微侧首,声音低沉,"靖北王在观察每个进出的人,张尚书也在盯着我们。" 俞木帆将头垂得更低,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主位旁那个身着亲王服制的中年男子。靖北王朱擎苍虽已年过五旬,但眉宇间仍带着久经沙场的锐气,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缓缓扫过殿内众人,仿佛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皇叔。"朱由邺上前见礼,姿态恭敬却不失储君威仪,玄色太子常服上的金线刺绣在烛光下隐隐生辉。 "太子殿下。"靖北王含笑回礼,目光在俞木帆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这位内侍倒是面生得很,看着不像寻常宦官。" "新来的。"朱由邺语气平淡,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福安染了风寒,让他暂代一日。怎么,皇叔对孤身边一个内侍也这般感兴趣?" 靖北王哈哈大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殿下说笑了,不过是觉得这少年气质不凡,多看了两眼罢了。" 宴席开始,丝竹声声,舞姬水袖翩跹。俞木帆垂首侍立在朱由邺身后,看似专注地伺候着酒水,心思却早已飞向清月殿。按照赵青提供的信息,一更时分侍卫换防,是他潜入的最佳时机,只有短短一刻钟的空隙。 "倒酒。"朱由邺忽然开口,将空了的酒杯往前推了推。 俞木帆上前斟酒时,听见太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心张尚书,从开宴起他就一直盯着你。看来那日在寒鸦渡,张明远还是认出你了。" 果然,对面席位的张承看似在欣赏歌舞,目光却不时扫过这边,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闪着寒光。俞木帆不动声色地退后,继续扮演着卑微内侍的角色,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一更鼓响,机会终于来了。朱由邺假装醉酒,身子微微摇晃,对俞木帆抬高声音道:"扶孤去醒醒酒。" 两人刚离席,几个侍卫就想要跟上,被朱由邺挥手制止:"有他伺候就行,你们在此等候。" 一出大殿,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朱由邺立即清醒,拉着俞木帆快步走向偏僻的宫道:"快,换防只有一刻钟时间。记住,清月殿东侧墙根有处松动的砖块,那是唯一的机会。" 清月殿外果然守卫森严,两队侍卫正在交接。俞木帆趁他们核对口令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时肩上的箭伤一阵剧痛,让他险些闷哼出声。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出一个坐在琴前的背影。那人身形消瘦,却坐得笔直。 "殿下?"俞木帆压低声音。 背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身。多日不见,朱由恩消瘦了许多,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如初,在黑暗中闪着坚定的光芒。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真切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 "殿下受苦了。"俞木帆取出周氏给的玉佩,双手奉上。 朱由恩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周淮安...是个忠臣。是我辜负了他的信任。"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虚弱,却依然保持着皇子的仪态,从琴底暗格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我这些日子设法查到的,靖北王与北狄往来的证据。张尚书不过是个马前卒,真正的幕后主使是靖北王。他想要的不只是皇位,更是这整个江山。" 突然,殿外传来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朱由恩神色一凛:"快走,他们来查夜了。这些守卫每半个时辰就要确认一次孤还在殿中。" "一起走。"俞木帆急切地说,"赵青将军已经在宫外接应。" "不行。"朱由恩坚定地摇头,"孤若走了,他们立刻就会察觉,你们谁也出不了宫。你先把证据带出去,找到可信之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侍卫长的呼喝声。朱由恩迅速将文书塞进俞木帆怀中,推他走向后窗:"记住,去找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明,他是三朝元老,为人刚正不阿,靖北王也不敢轻易动他。告诉他...小心宫中的御医。" 俞木帆还想再说什么,但朱由恩已经用力将他推出窗外。在合上窗扉的前一刻,俞木帆最后回头时,看见朱由恩已经坐回琴前,指尖在琴弦上抚出一串清冷的音符,仿佛从未离开过那个位置,始终都是那个孤高清冷的二皇子。 夜色深沉,风雪未停。怀中的证据沉甸甸的,带着朱由恩的期望和整个大周江山的重量。俞木帆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中的信念却更加坚定。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第30章 夜奔都察院呈铁证 老臣痛心定乾坤 俞木帆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宫墙阴影疾行。肩上的箭伤随着奔跑阵阵作痛,但他不敢停歇。怀中的证据仿佛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按照朱由邺事先的安排,他在宫墙东南角找到一处被枯藤遮掩的暗门——这是前朝留下的密道,如今只有极少数人知晓。暗门上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但锁孔依然完好。 推开暗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俞木帆心中一紧,屏息凝神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巡逻的侍卫后,才闪身而出。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暗处。车夫是个面带刀疤的中年人,见到他后只点了点头,便扬鞭催马。马车缓缓启动,融入夜色之中。 "去都察院李大人府上。"俞木帆低声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马车内部陈设简单,但车壁明显加厚过,显然是特制的。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俞木帆掀开车帘一角,注意到今夜街上的巡逻明显比往常密集。一队队官兵举着火把来回巡视,每隔百步就设有关卡,气氛异常紧张。 突然,前方街口出现一队巡夜的官兵,正在挨家挨户地盘查。车夫立即调转马头,拐进一条小巷。 "绕路走。"车夫简短地说,声音沙哑,"今晚的盘查比平日严了三倍。靖北王这是要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马车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梭,时而快时而慢,巧妙地避开了一处处关卡。俞木帆注意到车夫对京城的地形极为熟悉,显然不是普通的车夫。 最终,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车夫叩门三长两短,木门应声而开。 "随我来。"开门的老仆低声道,手中灯笼的光线昏暗,"老爷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李崇明的书房简朴得不像是个二品大员的居所,除了满架的书卷,就只有一张斑驳的书案和几把太师椅。年过花甲的老御史正在灯下批阅文书,花白的眉毛紧蹙着,见到俞木帆,他放下笔,目光如炬。 "俞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李崇明的声音沉稳,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俞木帆取出怀中的证据,双手奉上。油布包裹上还沾着点点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学生受二殿下所托,特来呈送重要证物。" 李崇明接过文书,就着烛光细细翻阅。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握着文书的手微微发抖。当看到靖北王与北狄往来的密信时,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倒,茶水洇湿了文书。 "这些...这些可都属实?"老御史的声音带着颤抖。 "句句属实。"俞木帆沉声道,"另有周淮安将军的账册和北狄密信为证。周将军为此已经殉国。"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周淮安的账册和几封密信。 他将寒鸦渡取得的证据一一呈上。当看到那枚靖北王府的令箭时,李崇明终于长叹一声,跌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历经三朝风云的眼睛里满是痛心。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老御史痛心疾首,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证据,"靖北王深受皇恩,先帝待他不薄,皇上更是对他信任有加。他竟敢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这是要动摇国本啊!北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李大人,如今皇上病重,宫禁被控,二殿下被软禁。学生恳请大人主持公道!" 李崇明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花依旧纷飞,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时分。 "俞公子,你可知今夜为何街上巡逻如此严密?" "学生不知。" "靖北王以护驾为名,已经接管了九门防务。"李崇明转过身,神色决然,"他这是要动手了。明日宫宴,恐怕就是要逼宫篡位!老夫早就觉得皇上病得蹊跷,太医院的人全都换成了靖北王的心腹..." 老御史走回书案前,取出一枚古朴的印章。印章由上好的鸡血石雕成,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这是先帝赐给老夫的督察印,可调动都察院所有御史。明日早朝,老夫要当众弹劾靖北王!" "可是明日宫宴..." "正是要在宫宴上动手。"李崇明目光炯炯,"靖北王定然想不到,有人敢在此时发难。只要证据确凿,朝中忠义之士必会响应。届时..."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管家慌张来报,声音带着惊恐:"老爷,外面来了一队官兵,说是奉靖北王之命搜查逃犯!已经把府邸团团围住了!" 李崇明神色一凛,迅速将证据收进一个特制的暗格。暗格设在书案下方,极为隐蔽:"俞公子,随老夫来。" 他推开书架,露出一道暗门。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从这里可以直通隔壁的绸缎庄。记住,明日辰时,都察院见。若是老夫...若是老夫未能准时到达,你就去找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大人,他也是可信之人。暗号是''寒梅著花未''。" 俞木帆刚钻进密道,就听见前院传来撞门声。李崇明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何人胆敢夜闯御史府?" 密道狭窄而潮湿,俞木帆借着怀中夜明珠的微光快速前行。肩上的伤口因为这番奔波又开始渗血,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将这些证据安全带出去。 密道的尽头果然是一家绸缎庄的仓库。他悄悄推开暗门,却发现仓库外火光通明——官兵已经包围了这里! "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外面传来将领的呼喝声,"靖北王有令,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俞木帆握紧袖中的短剑,知道今夜注定难逃一战。他环顾四周,发现仓库的梁柱上方有一处暗阁,或许可以暂避一时。 第31章 绸缎庄绝处逢生 除夕晨暗流涌动 俞木帆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攀上仓库梁柱。年久失修的梁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立即静止不动,直到确认没有引起注意,才继续向上攀爬。 暗阁内堆放着陈年的账册,积满了灰尘,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的气味。他刚藏好身子,仓库大门就被粗暴地撞开,木屑四溅。 "仔细搜!"领兵的将领厉声喝道,盔甲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御史府密道直通这里,人一定还在附近!李大人已经招供了,说有个重要人犯逃到了这里!" 火把的光线在仓库内来回扫视,官兵的脚步声在空荡的仓库内回响。俞木帆紧贴着梁柱,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支长枪突然刺向上方的暗阁,锋利的枪尖划破账册,距离他的脚踝只有寸许,扬起的灰尘让他险些打喷嚏。 "上面没人!"士兵向下喊道,"都是些破账本!" "继续搜!"将领不耐烦地挥手,"就是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越来越响的噼啪声:"走水了!绸缎庄前院走水了!快救火啊!" 浓烟开始从门缝渗入仓库,官兵们顿时乱作一团。趁着混乱,俞木帆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仓库后门一闪而过——是那个刀疤车夫!对方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他立即抓住机会,从梁上一跃而下,在浓烟的掩护下迅速从后门溜出。刀疤车夫正在一辆新的马车前等候,见他出来,立即打开车门。 "快上车!这火撑不了多久!" 马车在起火的前院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入黎明前的黑暗。俞木帆这才发现,车内还坐着一个人——竟是梅若雪!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发髻高高束起,腰间佩着长剑。 "梅姑娘?你怎么会在京城?"俞木帆惊讶地问。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梅若雪神色凝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先把这金疮药吃了,你的脸色很不好。李大人被捕了。" 俞木帆心中一震,接过药丸的手微微发抖:"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进入密道后不久,靖北王亲自带人闯进御史府。"梅若雪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给李大人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当场就押走了。幸好我们的人及时在绸缎庄放火制造混乱,否则你也难逃一劫。" 马车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梭,最终停在一处看似普通的院落前。这里是漕帮在京城的一处秘密据点,院中早有数人等候,个个神情肃穆。 "现在情况危急。"一个须发花白的漕帮长老沉声道,他是漕帮在京城的负责人,人称"铁算盘"程老,"靖北王已经控制了京城防务,九门提督今早被换成了他的人。明日宫宴就是要逼宫篡位。" "我们必须阻止他。"俞木帆取出在官兵来之前从暗格里拿出来的证据,油布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光有证据还不够。"梅若雪摇头,手指在京城地图上划过,"我们需要在宫宴上当众揭发,而且必须确保皇上和二殿下安全。现在皇宫已经被靖北王的人层层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程老沉吟片刻,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我们在宫中还有几个内应,可以设法把你们带进去。但是..."他看向俞木帆,"你肩上的伤太重,这样进宫太危险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俞木帆坚定地说,"二殿下还在宫中等待救援,我们必须行动。" 众人商议至天明,终于制定出一个冒险的计划。由漕帮的人混入御膳房和乐坊的队伍中进宫接应,俞木帆则要扮作乐师,设法在宫宴上接近皇上。梅若雪负责在外围策应,一旦情况有变,立即发出信号。 破晓时分,东方露出鱼肚白。俞木帆换上一身漕帮准备的乐师服饰,宽大的衣袖勉强遮住了他肩上的绷带。梅若雪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 "这一去凶多吉少,"她轻声道,眼中满是担忧,"你可想好了?若是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你立即出城。"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俞木帆平静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囊,"二殿下为了查明真相不惜以身犯险,李大人年过花甲仍敢于直谏,我怎能临阵脱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个漕帮弟子慌张来报:"官兵开始全城搜捕,正在往这个方向来!说是要搜查叛党同伙!" "从密道走!"程老立即下令,"按原计划,分头行动!" 俞木帆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除夕的晨光中,京城依旧银装素裹,但肃杀之气已经弥漫开来。街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官兵,百姓们紧闭门户,往年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 而此刻的皇宫内,朱由邺正在为宫宴做最后准备。他望着镜中一身太子朝服的自己,眼神复杂。福安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衣冠,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柔。 "殿下,"福安低声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是...靖北王增派了双倍的守卫,连东宫外都有人监视。" 朱由邺轻轻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日他送给俞木帆的那枚。玉佩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 "若见到他,"太子轻声说,"把这个还给他。"他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告诉他...珍重。" 福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躬:"老奴明白。" 与此同时,清月殿内,朱由恩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积雪。他一夜未眠,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殿下,"一个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近,"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是...风险太大。" "风险再大,也要一试。"朱由恩淡淡道,"大周的江山,不能断送在叛臣贼子手中。" 他转身从琴底取出一柄短剑,剑身闪着幽蓝的寒光:"告诉外面的人,按计划行事。" 老太监躬身退下。朱由恩独自站在殿中,指尖轻抚琴弦。今日之后,无论成败,这大周的天下都将不再平静。 而在京城的另一处宅院内,张明远正对着铜镜整理官服。他的父亲张承站在身后,神色凝重。 "今日宫宴,切记见机行事。"张承低声道,"靖北王已经许诺,事成之后,你就是下一任户部尚书。" "父亲放心。"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孩儿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那俞木帆至今下落不明,孩儿总觉得不安。" "一个书生,翻不起什么风浪。"张承不以为然,"倒是太子那边,你要多加留意。我总觉得他近日举动有些反常。 太子之前和张家联盟是因为需要势力,刚好张家也有联盟的意思,但后面太子为保张家参与漕运之争 发现阴谋,就是这样的[捂脸偷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绸缎庄绝处逢生 除夕晨暗流涌动 第32章 雪覆宫阶步履深 灯映玉容血色新 寅时三刻,承天殿内烛火辉煌,笙歌不绝。 俞木帆跪坐在乐师席末位,指尖在七弦琴上轻轻拨动。宽大的乐师袍袖下,肩头的箭伤随着动作隐隐作痛。他抬眼望向御座下首,靖北王朱擎苍正与户部尚书张承举杯对饮,二人目光相接时俱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丝竹声中,太子朱由邺缓缓起身。玄色朝服上的暗金蟠龙在烛光下流转生辉,他举杯向靖北王示意:"皇叔,北疆连日大雪,不知边关将士可还安好?" 靖北王放下酒盏,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冷笑:"劳殿下挂心,将士们粮草充足,正待..."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二皇子到——" 朱由恩披着素白狐裘缓步而入。他面色较往日更显苍白,脚步却异常沉稳。行至御前,他躬身行礼:"儿臣来迟,特献《岁寒图》为父皇贺岁。" 两名内侍徐徐展开画卷。但见墨色松竹挺拔,雪压枝头而不折,其间隐约可见数行细密小字,正是漕粮亏空一案的关键证词。老皇帝浑浊的双眼微微睁大,颤抖的手指指向靖北王:"你...你竟敢..."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明黄帕子上溅开点点血沫。 "陛下保重龙体。"靖北王缓缓起身,酒盏在紫檀案几上叩出清脆声响,"御医再三嘱咐,您需要静养。" 朱由邺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御前:"皇叔这是何意?" "清君侧而已。"靖北王目光如鹰隥般扫过乐师席,最终定格在俞木帆身上,"比如这位与北狄往来的俞公子。" 殿门轰然开启。两名侍卫押着遍体鳞伤的李崇明步入殿中。老御史虽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却仍昂首挺立,声音铿锵:"靖北王,你私调的三万边军已在西直门外被赵将军截下!"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已经缩起了身子。俞木帆抱琴起身,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宫弦应声而断。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琴身重重砸向地面。 楠木碎裂声清脆刺耳,北狄密信与漕帮账册从暗格中散落一地。几乎同时,承天殿十二扇朱漆大门齐齐洞开,梅若雪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靖北王私兵已尽数伏诛!" 箭矢破窗而入,精致的宫灯应声而碎。漕帮子弟手持弯刀从四面八方涌出,与靖北王麾下的禁卫军战作一团。碎裂的琉璃如雪片纷飞,酒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在金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朱由恩解下狐裘,软剑如银蛇出鞘,直指靖北王咽喉:"王叔,收手吧。" 混乱中,俞木帆被人推搡着后退,恰好撞进朱由邺怀中。太子伸手扶住他,低声道:"小心。" 朱由恩的剑尖已点在靖北王眉心。老亲王纵声大笑,须发皆张:"殿下以为老夫会没有后手?"他袖中突然窜起一道烟花,在殿顶炸开绚烂的光芒。远方便传来隆隆马蹄声,震得殿柱微微颤动。 "不好!"梅若雪惊呼,"他还有援军!" 摇曳的烛光里,俞木帆看见朱由恩染血的身影依然挺立。剑光如电闪过,靖北王缓缓倒地,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就在此时,殿外响起震耳欲聋的"万岁"之声。赵青率领的玄甲军如潮水般涌来,将残余叛军团团围住。银甲在晨曦中闪着寒光,旌旗猎猎作响。 "靖北王谋逆伏诛!余者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负隅顽抗的叛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跪地。张承面如死灰,被两名玄甲军士押解下去。 铁甲声中,朱由恩伸手扶起跪地的俞木帆。染血的指尖轻触他肩头伤口,声音低沉:"结束了。" 俞木帆抬眼望去,只见太子朱由邺独自立在殿阶之上,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风雪渐歇,晨曦微露。宫人开始清扫满目狼藉,太医匆匆赶来为伤者诊治。宫阶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唯有那架碎裂的七弦琴,静静诉说着这一夜的惊心动魄。 梅若雪走到俞木帆身边,轻声道:"漕帮兄弟折了二十七人,伤者过半。"她的衣袖被利刃划破,发丝凌乱,眼神却格外明亮,"但终究是...成了。" 朱由恩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俞木帆肩头:"你的伤需要好生调理。"他转向梅若雪,"漕帮义士的抚恤,朝廷自会安排。" 远处钟声响起,除夕的晨祷开始了。历经惊魂一夜的皇宫,在朝阳中渐渐恢复往日的庄严肃穆。 太医正在为李崇明包扎伤口。老御史虽然虚弱,眼神却依然锐利:"二殿下,老臣幸不辱命。"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染血的小册子,"这是靖北王这些年来贪墨军饷、勾结北狄的全部罪证。" 朱由恩郑重接过:"辛苦李大人了。" "只可惜..."李崇明望向殿外,"周淮安将军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晨曦透过破损的窗棂,在满地狼藉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安匆匆而来,在朱由恩耳边低语几句。二皇子神色微变,对俞木帆道:"父皇要见你。" 养心殿内药香浓郁。老皇帝靠在龙榻上,面色灰败,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示意俞木帆近前,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孩子...朕都知道了。" 咳嗽几声后,他缓缓道:"你为朝廷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俞木帆跪拜在地:"臣别无他求,只愿陛下保重龙体,愿我大周海晏河清。" 老皇帝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之色:"起来吧。恩儿说得不错,你确实是个难得的。" 退出养心殿时,俞木帆在廊下遇见朱由邺。太子负手而立,望着院中积雪的松柏。 "木帆。"他轻声唤道,"这一夜,辛苦你了。" 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俞木帆忽然明白,经此一夜,朝堂格局必将天翻地覆。 回到暂居的偏殿,梅若雪已在等候。她递上一封密信:"江南来的消息,漕帮已经肃清内奸。" 俞木帆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寒鸦已渡,春水将生。" 窗外,雪后初霁。宫檐下的冰凌开始消融,滴落的水珠在青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除夕的钟声再次响起…… 第33章 宫阙云暗龙驭天 府邸梅香待春归 腊月二十八,天色未明,宫中的丧钟便沉沉响起,一声接一声,震碎了京城的宁静。 俞木帆正在书房临帖,笔尖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黑迹。他怔怔地望着那团墨迹,仿佛看见一条黑龙在雪白的纸上挣扎。管家俞忠匆匆来报时,声音都在发颤:"公子,宫中来信,皇上...驾崩了。" 他缓缓放下紫毫笔,指尖还残留着墨香。老皇帝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年关,那个曾经威严的君王,终究化作了史书上的一页。 "母亲那边…"他声音干涩。 "夫人已经知道了,吩咐闭门谢客,全府素服。"俞忠低声道,"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已在灵前继位。二殿下...称病未至。"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老皇帝病重这些时日,太子早已将朝政牢牢握在手中。二皇子朱由恩自宫变后便深居简出,据说旧疾复发,连先帝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这其中的曲折,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镇国公府很快挂起白幡,府中上下皆换上素服。俞木帆整理好衣冠,前往正院给母亲请安。 俞夫人林氏坐在窗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虽已年过四旬,眉目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华。见儿子进来,她轻轻摆手屏退左右,连贴身侍婢都退至门外。 "宫中的事,你都知道了?"林氏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俞木帆垂首而立。 "新帝登基,你作何打算?"俞夫人目光清明,不似寻常内宅妇人。她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对朝堂之事自有见解。 俞木帆沉默片刻,望着窗外素白庭院:"儿子想等丧仪过后,向朝廷请辞。" 佛珠在指尖顿了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因为二殿下?" "不止。"他轻声道,"经此一事,儿子累了。朝堂纷争,非我所愿。" 俞夫人轻叹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可知道,今早宫中来人,新帝赏了府上二十盆白梅。" 俞木帆一怔。白梅是二皇子最爱的花,新帝此举,意味深长。 "这是天家的恩典。"俞夫人意味深长地说,"也是提醒。提醒你记住身份,莫要再与清月殿有所牵扯。"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宫中有旨意到。 来的是新帝身边的内侍监李德全,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陛下口谕,俞卿劳苦功高,特准在府休养。待先帝丧仪毕,另有重用。" 这番话看似恩宠,实则是将他软禁在府了。俞木帆叩首谢恩,心中明镜似的。新帝这是要将他暂时搁置,待朝局稳定后再做安排。 送走内侍,俞木帆在庭院中驻足。那二十盆白梅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雪地里,冷香袭人。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朱由恩,是在先帝病榻前。二皇子跪在榻尾,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仍挺直着脊梁。 "公子,"管家俞忠悄声道,"后门有个小厮送来这个。" 那是一方素帕,包着几片干枯的梅花瓣。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恩"字,针脚细密,一看便知出自谁手。 "来人可还说了什么?" "只说...梅开二度,静待春归。" 俞木帆握紧帕子,冰凉的丝绸触感让他清醒几分。这是朱由恩在告诉他,暂且忍耐,等待时机。可是如今的局势,哪里还有什么春天可言? 三日后,朝中传来消息:二皇子自请守陵,新帝已准奏。与此同时,张承以附逆之罪被押入天牢,张家满门抄斩。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新帝这是要肃清靖北王余孽了。"俞夫人捻着佛珠,面色凝重,"张承父子罪有应得,只是这雷霆手段..." 如今张家倒台,朝中怕是要掀起新一轮清洗。新帝此举,既是为了铲除异己,也是为了立威。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与靖北王有过往来的官员纷纷下狱。刑部大牢人满为患,菜市口的血迹染红了积雪。而俞府门前却冷落得连鸟雀都不愿停留,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一去不返。 腊月三十,京城飘起细雪。因在国丧期间,连鞭炮声都听不见一丝,整个京城死一般寂静。俞木帆在书房独坐,对着一局残棋出神。忽然,墙外传来熟悉的琴声,如泣如诉,正是《梅花三弄》。 他猛地推开窗,琴声却戛然而止。唯有雪落梅枝,簌簌作响,仿佛刚才的琴声只是幻觉。 "木帆,"不知何时,母亲和父亲站在身后,手中捧着暖炉,"新帝此举,意在立威。你且安心在府中静养,待风波过去再说。" 他回头,看见母亲眼中的了然。这个曾经在江南烟雨中抚琴作画的才女,如今也只能在深宅大院中为他谋划前程。 "儿子明白。"他轻声道。 夜渐深时,管家俞忠送来一个锦盒:"门房说是个小乞丐送来的,指名要给公子。老奴检查过了,没有危险。" 锦盒中是半截梅枝,花苞紧闭,似是随手折下。另有一张字条,上面是熟悉的笔迹:耐得寒冬,方见春色。没有署名,但他认得这是谁的笔迹。 俞木帆将梅枝插入官窑白瓷瓶中,注入清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初入宫为伴读时,那个总是独自一人的清冷少年。 那时朱由恩说:"梅花耐寒,但寒极也会伤根。所以最好的梅花,总是开在将暖未暖时。" 他当时不解其意,如今却深有体会。如今的朝堂,正是寒冬凛冽,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 新年的钟声在雪夜里响起,沉闷而悠远。俞木帆站在窗前,望着皇宫方向。新帝将在明日正式登基,而二皇子,将在三日后启程前往皇陵。 一个时代的落幕,总是伴随着无数人的悲欢。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得势有人失意。而他,只能在这四方庭院中,静待命运的安排。 他轻轻触碰那支梅枝,花苞在指尖微微颤动。也许有一天,这花苞会绽放,也许永远不会。 寒冬还很长,但他们都要活下去——为了那个或许会来的春天。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在纯白之下。唯有那二十盆白梅,在雪中静静绽放,冷香浮动,似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第34章 新朝初立风云变 旧梦难寻故人踪 正月十五,新帝登基大典。 俞木帆独自站在府中最高的听雪楼上,远远望着皇宫方向。今日父亲俞谦一早就身着朝服入宫参加大典,此刻想必正站在文官队列中,见证新帝继位。 虽看不见典礼盛况,但见朱雀大街上旌旗招展,禁军森列,百姓跪迎圣驾的呼声隐隐传来。新朝伊始,万象更新,可俞木帆心中却无端生出几分怅惘。 "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丫鬟在楼下轻声唤道。 正堂里,俞夫人正在查看礼单。见儿子进来,她放下手中的册子:"新帝登基,各府都要准备贺礼。你父亲一早就入宫了,咱们府上也得备一份。" 俞木帆沉默片刻:"母亲,新帝让儿子在府休养,这贺礼..." "正因如此,才更要送。"俞夫人神色平静,"不仅要送,还要送得恰到好处。" 最终选定的贺礼是一幅江山图,既显文雅,又有好的寓意,管家俞忠正要出门,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送来宫中的赏赐——正是一方前朝贡品古砚,墨池深处一抹朱红格外醒目。 "陛下说,与俞公子是旧识,不必拘礼。"小太监传话道,"陛下还特意吩咐,公子身子未愈,不必入宫谢恩。" 俞木帆接过古砚,只觉掌心沉甸甸的。这方古砚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年在太学时,朱由邺最珍爱的那方。那时他常在太学的午后习字,朱由邺总爱用这方砚。 傍晚时分,俞谦回府,朝服还未换下就把儿子叫到书房。夕阳透过窗棂,在他深紫色的朝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日大典上,新帝特意问起你。"俞谦神色复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你平定宫变有功,要重重赏赐。为父只好推说你箭伤未愈,还需静养。" 俞木帆垂眸:"多谢父亲周全。" "只是..."俞谦欲言又止,"今日礼部尚书提起选秀之事,陛下竟当场驳了回去,说国丧期间不宜议此。" 正说着,俞忠来报:二皇子今早启程前往昌平皇陵,只有十余名侍卫随行。 俞谦摇头:"新帝此举...未免太过凉薄。到底是亲兄弟,何至于此。" 俞木帆望向西边,想起那日朱由恩离去时单薄的背影,心头一阵刺痛。俞木帆眼眶一下子红了,雪落肩头,他惊绝的容颜也因愁绪蒙上了灰暗。 三日后,新帝下旨改元"承平",同时颁布新政。朝野上下一片称颂,都说新帝英明。然而暗流仍在涌动,靖北王虽死,其旧部仍在边关;张承虽已伏诛,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这日午后,俞木帆正在书房临帖,忽然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请柬,邀他明日午时到城南归云茶楼一叙。请柬上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清峻。 "公子要去吗?"俞忠担忧地问。 "去。"俞木帆将请柬在烛火上点燃,"既然有人相邀,自然要去会一会。" 次日,茶楼雅间里等着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明。老御史伤势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目光依旧锐利。 "俞公子。"李崇明示意他坐下,"新帝欲整顿漕运,想请你出任漕运总督。" 俞木帆指尖微颤:"下官才疏学浅..." "新帝说,这个位置会一直为你留着。"李崇明意味深长,"他还让老臣转告,二殿下在昌平安好,太医每日请脉,让你不必挂心。" 这话说得委婉,但俞木帆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新帝这是在告诉他,只要他安分守己,朱由恩就能平安度日。 回到俞府,俞木帆在庭院中站了许久。新帝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以朱由恩的安危,换他的归顺。那二十盆御赐的白梅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冷香袭人,让他想起那个总是孤傲的像梅一样的人。 "帆儿。"俞夫人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你父亲说,今日朝堂上又有人提起立后之事,新帝依然不允。几位老臣跪谏,说国不可无嗣,陛下说如今他刚登基,家国大事尚且未定,何来立后一说,拂袖而去。" 俞木帆默然。他何尝不知朱由邺的心意,只是...有些界限,终究是越不过的。 是夜,他梦见太学时的光景,朱由恩在月下抚琴,他在一旁学习琴技。忽然琴弦尽断,梅枝折断,墨汁泼洒了一地,将所有人的衣袍都染得漆黑。惊醒时,窗外月色清冷,梅影婆娑。 次日,他给新帝上了一道谢恩折子,言辞恳切,却只字未提漕运总督一事。折中只说自己伤势未愈,恳请继续休养。 折子递上去后,宫中没有回应。但俞府门前的守卫,悄悄撤去了两个。这细微的变化,让俞木帆更加确信,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新帝的掌控之中。 正月末,俞木帆去大觉寺散心。寺中古梅正值盛放,游人如织。他在梅树下驻足,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子也喜欢这株梅?" 转身一看,竟是戴着帷帽的周氏。她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许多,但气色尚好。 "周姑娘。"俞木帆微微颔首。 "俞公子。"她轻轻掀起帷帽一角,"听说陛下至今不肯立后,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陛下心中另有所属。" 俞木帆抬头望着满树白梅,没有接话。微风拂过,花瓣如雪般飘落。 "这株梅树有个传说。"周氏轻声道,"在树下诚心祈祷,就能与想见的人重逢。可惜...昌平虽近,却已是天涯。" 她施了一礼,转身离去。帷帽下的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回府的路上,俞木帆一直沉默。经过朱雀大街时,看见工部正在修缮新的翰林院。 "听说新帝特别吩咐,要在翰林院里种满梅树与竹子"车夫低声说道。 俞木帆放下车帘。旧的时代正在逝去,新的秩序逐渐建立。而他,似乎被困在了过去与现在之间。 是夜,他又梦见清月殿的皎洁月华和翠竹,梅树下空无一人,只有琴声悠悠,不知从何处传来。他在梦中循着琴声走去,却见朱由恩坐在树下抚琴,琴声凄婉,如泣如诉。 惊醒时,天还未亮。他披衣起身,见案上那方古砚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砚台上的那抹朱红,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次日清晨,宫中又来人,送来一本古籍,随书附来的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待卿。 笔力遒劲,正是天子的手书。 俞木帆握着字条,在窗前站了许久。窗外的白梅开得正好,可他知道,有些花,注定只能在回忆中绽放了。 第35章 新帝探病意难平 旧梦重温情暗生 二月初二,龙抬头。细雨绵绵,将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俞木帆肩上的箭伤因着连日阴雨反复发作,低烧不退,整个人都恹恹的。清晨时分,他正靠在榻上勉强饮着汤药,忽听前院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隐约有侍卫列队的脚步声。俞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声音都变了调:"公子,陛、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朱由邺已经迈步进来,带进一阵清寒的雨气。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件玄色暗纹常服,金冠束发,倒显出几分从前的随和,只是眉宇间已添了不容忽视的帝王威仪。 "都退下。"新帝挥手屏退众人,在榻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案头那碗浓黑的汤药,"太医院都是废物不成?这么久了伤还不见好。" 俞木帆强撑着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病着就免了这些虚礼。"说着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指尖温热,"还在发热。" "只是伤口有些发炎,劳陛下挂心。" 朱由邺凝视他苍白的脸,目光幽深:"朕记得去年,你初入宫为伴读,在文华殿第一次见朕,也是这般病恹恹的模样。" 俞木帆一怔。想起他初入宫的日子,那时他染了春寒,却仍要入宫,朱由邺似乎是调侃了他,命人扶他到偏殿歇息,还传了太医。 "陛下竟还记得。" "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朱由邺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盒,盒身雕着精致的龙纹,"这是西域进贡的雪莲生肌膏,对愈合伤口有奇效。朕已让太医验过,说是上好的伤药。" 他将药盒放在榻边小几上,指尖不经意划过俞木帆的手背,带来一丝凉意。 "陛下今日来,可是有事吩咐?" 朱由邺望向窗外绵绵细雨,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燕王在昌平,病得厉害。" 俞木帆指尖微颤,药碗险些拿不稳,褐色的药汁在碗中晃荡,溅出几滴在锦被上。 "太医说他不肯服药,再这样下去..."新帝语气平静得可怕,似乎燕王的生死对他毫无影响,似乎燕王不是他的骨肉至亲。 "朕准你去昌平一趟。"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俞木帆心生警惕。新帝素来忌惮他与二皇子往来,今日为何... "不必多想。"朱由邺似是看穿他的疑虑,"他是朕的亲弟弟。" 话虽如此,俞木帆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既是试探,也是警告——朱由恩的性命,始终握在帝王手中。 待新帝离去,俞木帆独自坐在榻上出神。案上的药已经凉了,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混着方才朱由邺留下的龙涎香气,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约莫一炷香后,俞谦推门而入。文华阁大学士今日告假在家,身着深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他在朝为官二十余载,深知天威难测。 "方才陛下来过?"俞谦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那只白玉药盒,眉头微蹙。 "是。陛下准我去昌平探望二殿下。" 俞谦沉吟良久,指节轻轻敲着榻沿,这是他一贯思考时的习惯。"今早朝堂上,几位御史联名上书,请陛下严惩靖北王余党。奏折中特意提到...二殿下与靖北王过往甚密,请求彻查。" 俞木帆猛然抬头,肩上的伤口因这个动作一阵抽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陛下当庭压下奏折,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准你去昌平..."俞谦叹息一声,起身在房中踱步,"圣心难测啊。为父在朝多年,也看不透陛下此举的深意。按理说,此时让你与二殿下相见,实在不合常理。"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在窗棂上,声声入耳。 是夜,俞木帆辗转难眠。 更深露重时,"公子。"俞忠在门外低声道,"宫里又来人了。" 来的还是白天那个小太监,这次送来的却是一把素面油纸伞,伞骨是用上好的湘妃竹所制,伞面上隐约可见暗绣的龙纹。 "陛下说,明日有雨,让公子路上当心。" 俞木帆接过伞,指腹摩挲伞柄时,忽然触到一行刻字。就着烛光细看,竟是:愿为雨中伞,护卿一世安。 笔迹遒劲有力,正是朱由邺的手笔。 龙纹在月光下忽闪忽闪,俞木帆看着伞,垂下眸子,忽然笑了一下,他的心意,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这一夜,俞木帆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的场景是太学的藏书阁,朱由邺在临摹字帖,朱由恩在查阅典籍,两个少年同时抬头看向他。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在书卷香气中渐渐模糊... 醒来时,枕畔已湿,不知是汗是泪。窗外雨声淅沥,正如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 清晨,雨势稍歇。俞木帆披衣起身,发现父亲早已在书房等候。 "为父思忖一夜,"俞谦神色凝重,"陛下此举,或许是在试探你的选择。你若不去,便是彻底与二殿下划清界限;你若去了..." "儿子必须去。"俞木帆轻声道。 俞谦长叹一声:"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陛下你的选择。往后在朝中,你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儿子明白。" "也罢。"俞谦背手走了出去,叹了一声长气。 马车早已备好,那二十盆御赐的白梅在晨雨中显得格外清冷。俞木帆临上车前,回望了一眼俞府的匾额,心中浮现的确是清月殿三个大字。 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俞木帆握紧手中的油纸伞,伞柄上那行小字硌着掌心。 昌平,就在前方。而那个赠他雨伞的人,正站在街边,目送他远去。 “陛下,该回了,户部尚书还在宫里等着呢” 朱由邺再次看了一眼俞府的马车,转身走去。 第36章 皇陵探病暗藏锋 夜雨倾谈露真情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雨丝斜斜地打在车帘上。俞木帆靠着车壁,肩上的伤随着马车晃动隐隐作痛。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春雨润物,远山如黛,这般景致本该令人心旷神怡,可他心中却沉甸甸的。 约莫行了两个时辰,昌平皇陵已然在望。灰蒙蒙的天色下,陵园显得格外肃穆。守陵的侍卫验过文书,引着马车往陵园深处行去。 二皇子朱由恩住在陵园西侧的一处偏殿。殿前空荡荡的,只有几丛青竹在雨中摇曳。一个老太监迎出来,见到俞木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俞公子?您怎么来了?" "听闻殿下病重,特来探望。" 老太监压低声音:"殿下这几日确实不好,整日不肯用药,连膳食都进得极少。太医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又染了风寒。" 偏殿内陈设简朴,与从前清月殿的雅致大相径庭。朱由恩靠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史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见到俞木帆,他微微一怔,书卷险些滑落。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俞木帆上前行礼:"听闻殿下欠安,特来探望。" 朱由恩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是皇兄让你来的?" "是陛下恩准。" "他倒是大方。"朱由恩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就不怕你我密谋什么?" 俞木帆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朱由恩瘦削的手腕上。这才几日不见,他竟消瘦至此。 这时,老太监端药进来。浓黑的药汁在碗中晃动,散发出苦涩的气味。朱由恩看也不看,挥手就要推开。 "殿下该按时服药。"俞木帆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刚刚好。 "服了药又如何?"朱由恩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好让皇兄放心,我这个弟弟还能多活几日?" "殿下若不肯服药,臣便一直在此守着。"俞木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朱由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学会威胁人了。"终究还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的苦涩让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老太监连忙递上清水。 待老太监退下,朱由恩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细雨:"皇兄让你来,无非是想看看我的态度。若我安安分分服药用膳,他便容我多活些时日;若我有什么异动..."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陛下是关心殿下。"俞木帆轻声道。 "关心?"朱由恩轻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他若真关心,就不会把我送到这皇陵来。这地方...连鸟雀都不愿多待。" 傍晚时分,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俞木帆正要告辞,朱由恩却道:"雨这么大,明日再走吧。偏殿有厢房,虽简陋,总比冒雨赶路强。你的伤...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是夜,俞木帆躺在厢房的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不能入睡。肩上的伤隐隐作痛,心中更是千头万绪。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起身开门,却见朱由恩披着外衫站在廊下,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更显得他面色憔悴。 "睡不着,陪我说说话吧。"朱由恩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轻柔。 二人就在廊下对坐。雨打屋檐,声声入耳,仿佛在为这场谈话伴奏。 "皇兄他...近来可好?"朱由恩忽然问,目光望着远处的雨幕。 "陛下一切安好。" "他还是不肯立后?" 俞木帆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朱由恩望着雨幕,良久才道:"你可知道为何?" "臣不敢妄测圣意。" "因为他心中始终装着一个人。"朱由恩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他永远得不到的人。" 雨声渐急,敲打着庭院中的青石板,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你呢?"俞木帆轻声问,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殿下心中可也曾装过什么人?" 朱由恩望着雨幕,良久才道:"装过又如何?这深宫之中,最容不下的就是真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在心上。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灯笼晃了晃,险些熄灭。朱由恩伸手护住烛火,指尖在灯笼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那一刻,俞木帆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 "回去吧,夜深了。"朱由恩站起身,灯笼在他手中轻轻摇晃,"明日...路上小心。" 次日清晨,雨歇云散。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泛起细碎的光晕。俞木帆辞行时,朱由恩递给他一封信。信很薄,似乎只装了一张纸。 "把这个交给皇兄。" "殿下还要带些什么?" "不必。"朱由恩望向皇陵深处,目光悠远,"只用这封信,他看了自然明白。" 回程的路上,俞木帆一直握着那封信。马车行至半路,他终究没有拆开。信在手中仿佛有千斤重,承载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回到俞府时,已是午后。俞木帆立即进宫复命。 朱由邺在御书房接见他,拆开信看过,久久不语。御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他...可还好?"良久,朱由邺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二殿下按时服药,气色已好些了。" 朱由邺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你退下吧。今日起,准你入翰林院修书。"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俞木帆一怔。他抬头看向朱由邺,却见帝王已经背过身去,望着窗外初晴的天空。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走出宫门时,阳光正好。俞木帆想起朱由恩昨夜在雨中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 这深宫之中,最容不下的就是真心。可偏偏,他们都被困在这真心里,无处可逃。而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一个人码字也很开心,自己给自己做饭,吃得很香[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皇陵探病暗藏锋 夜雨倾谈露真情 第37章 翰林修书日常起 御前伴驾梦不同 三月初一,俞木帆正式入翰林院供职。 翰林院设在皇城东南角,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金光,朱红宫墙衬得院落格外肃穆。俞木帆穿着新制的红色官袍,肤如凝脂,貌若潘安,随着引路的书办穿过重重殿宇,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俞修撰,这边请。" 掌院学士亲自在二堂等候,见他来了,含笑迎上来。老学士的目光在他那身格外合身的官袍和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才道:"早就听闻俞公子才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引得陛下如此关照。 寒暄过后,俞木帆被引到西厢的一间值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临窗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那座紫竹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典籍。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掌院学士意味深长地说,"说俞修撰惯用这些。" 俞木帆目光扫过书案,发现砚台是他惯用的歙砚,连墨都是他喜欢的松烟墨。这般细致的安排,让他心头微沉。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捧着食盒进来:"陛下赏的早膳。" 食盒里是一碗紫薯粥,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碟紫薯糕。掌院学士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 俞木帆夹起一块紫薯糕放进嘴里,甜糯的味道充斥着口腔,俞木帆垂下眼,突然就想到了朱由恩赠他的那碗汤…… 他闭了闭眼,放下了筷子。 辰时正,开始修书。今日要校勘的是《承平大典》的礼部卷。俞木帆刚铺开稿纸,就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嗓音: "这处标点错了。" 他抬头,见朱由邺不知何时站在窗外,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而立。几个翰林官慌慌张张地要行礼,被他摆手制止。 "陛下。" 朱由邺踱步进来,很自然地站在他身侧,俯身指向稿纸上的一处。 他的衣袖擦过俞木帆的手背,带来一阵龙涎香气。俞木帆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臣遵旨。" "不必紧张。"朱由邺直起身,目光却仍落在他脸上,"朕只是随便走走。" 这话说得轻巧,可任谁都不会相信。果然,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朱由邺就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时不时抬眼看向书案前的身影。 午时初,该用午膳了。朱由邺起身道:"陪朕走走。"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翰林院的回廊下。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经过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时,朱由邺忽然停下脚步,折下一枝递给他: "这花开得不错。" 俞木帆接过花枝,指尖不小心触到朱由邺的手。皇帝的手温热干燥,在他想要缩回时,却轻轻握了一下。 "陛下..." "朕记得你去岁说过,最喜欢海棠。"朱由邺松开手,语气如常,"说它不比梅花清冷,不比牡丹俗艳。" 俞木帆怔住。他确实说过这话,那是在太学的一次诗会上,随口一句点评,没想到朱由邺竟记到现在。 "臣随口之言,劳陛下挂心。"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朱由邺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俞木帆怔了,看着手里的海棠,耳朵突然红了,他刚刚,没有用朕自称…… 午后修书时,朱由邺总算离开了。俞木帆刚松了口气,就有太监送来一盅紫薯甜汤:"陛下说今日风大,让修撰暖暖身子。" 待到申时下值,俞木帆收拾书案时,发现那枝海棠被细心插在一个白玉瓶里,就放在他常看的《礼记》旁边。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数日。朱由邺似乎把翰林院当成了第二个御书房,每日总要来待上一两个时辰。有时是来讨论典籍,有时是来赏画品茶,更多时候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俞木帆修书。 这日午后,俞木帆正在校勘乐律篇,朱由邺忽然问:"你会弹《阳春》吗?" "略通一二。" "朕有张古琴,是前朝名匠所制。"朱由邺状似随意地说,"明日朕让人送来。" 俞木帆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臣不敢僭越。" "一张琴而已。"朱由邺走近,伸手按住他正要起身的肩膀,"朕赏你的,谁敢说什么?" 他的手在俞木帆肩上停留了片刻才松开。那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烫得人心头发慌。 下值时,俞木帆在翰林院门口遇见了父亲。俞谦看着儿子身上的红色官袍,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叹一声:"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又驳回了选秀的折子。" 回到府中,俞木帆推开书房的门,一眼就看见案上摆着一张古琴。琴身漆黑,弦光清冷,正是朱由邺说的那张"九霄环佩"。 琴旁放着一个食盒,里面是还温热的紫薯糕,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朱由邺的亲笔: "愿闻《阳春》。" 俞木帆站在门前,许久没有动弹。春夜的微风穿过庭院,带来海棠的香气,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 第38章 紫薯寄情暗试探 御园赏春显殊宠 三月十五,望日大朝。 寅时三刻,俞府门前已经备好轿子。俞木帆穿戴整齐,红色官袍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玉佩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仔细理了理腰间玉带,这才随着父亲俞谦出门。 "今日朝会,必定又要议选秀之事。"俞谦在轿前驻足,低声嘱咐,"无论陛下如何决断,你只需静观其变,切莫多言。" "儿子明白。"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晨光微熹,琉璃瓦上还凝着露水。俞木帆站在翰林院的队列中,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自从他入翰林院以来,这样的注视便与日俱增。 "俞修撰。"身旁的同僚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听说今日朝会,礼部又要上奏选秀之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果然,朝会进行到一半,礼部尚书王大人再次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登基已近三月,中宫虚悬,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以江山为重,早日遴选贤淑,以安天下之心。" 殿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朱由邺。年轻的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朕知道了。"朱由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又一位老臣出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明,"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长久无主。先帝在时,最重皇室血脉延续。如今陛下正值盛年,更该..." "够了。"朱由邺打断他,目光扫过殿内,"朕自有主张。"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与俞木帆相遇。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俞木帆心头一跳。那眼神太过复杂,有探究,有期待,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 朝会结束后,俞木帆正要随众人退出太和殿,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俞修撰,陛下请您去御花园一趟。" 御花园内,春意正浓。桃红柳绿间,朱由邺负手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格外耀眼。见俞木帆来了,他指了指石桌上的食盒: "今日御膳房新做的紫薯酥,朕记得你爱吃。" 食盒里整齐地摆着六块紫薯酥,每一块都做成海棠花的形状,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旁边还配着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谢陛下。" 朱由邺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块紫薯酥递到他面前:"尝尝。"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俞木帆迟疑着没有接。他能感觉到随侍的太监宫女们都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幕。 "怎么?"朱由邺挑眉,"怕朕下毒?" "臣不敢。" 他只得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朱由邺的手指。紫薯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确实是上好的手艺。 "好吃吗?" "很好吃。" 朱由邺满意地笑了:"那便好。"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方才朝堂上,你怎么看?" 俞木帆放下手中的半块紫薯酥:"臣不敢妄议朝政。" "朕准你议。" "选秀之事...确实是社稷根本。"俞木帆斟酌着用词,"陛下登基不久,若能早日立后,确实能安定人心。" 朱由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连你也这么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你觉得,朕该选什么样的女子为后?" 这个问题太过危险。俞木帆垂下眼帘:"臣不敢妄议。" "朕要你说。"朱由邺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俞木帆沉默片刻,轻声道:"自然是...贤良淑德,能母仪天下者。" 朱由邺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好一个贤良淑德。"他站起身,走到海棠树下,"你可知道,去年也是这个月份,你爱在海棠树下读书。那时朕就在想,这般人物,不该埋没在书堆里。" 这话太过直白,俞木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来,在朱由邺耳边低语几句。朱由邺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朕有些政务要处理,你自便。" 他起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剩下的紫薯酥带回去吃。" 待皇帝走远,俞木帆才注意到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紫玉印章,刻着"海棠依旧"四字。玉质温润,显然是上品。印章旁还放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 "去岁海棠今又开,不见当时读书人。" 字迹潇洒,正是朱由邺的亲笔。 回到翰林院,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掌院学士笑着迎上来:"俞修撰从御花园回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只是赏春罢了。" "是吗?"掌院学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方才陛下特意吩咐,说俞修撰今日不必修书了,去文华殿整理典籍吧。" 文华殿是读书的地方,等闲官员不得入内。这个安排,无疑又引起了一番议论。俞木帆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各种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更有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文华殿内书香浓郁。俞木帆按照吩咐整理着书架上的典籍,忽然在一册《诗经》中发现了一张夹页。展开一看,竟是朱由邺亲笔抄写的一首《郑风·子衿》: "青青子衾,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字迹略显青涩,似乎是多年前所写。俞木帆的手指轻轻抚过墨迹,心头泛起一丝涟漪。 傍晚下值时,俞府门前停着一辆宫中的马车。车夫见了他,恭敬地行礼:"俞修撰,陛下赏赐。" 马车里装着整整一筐紫薯,个个饱满圆润。随车的小太监低声道:"这是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陛下吩咐第一时间给修撰送来。说是...说是今春头一茬的紫薯,最是香甜。" 俞木帆站在府门前,看着那筐紫薯,久久无言。这般明目张胆的赏赐,明日又不知要引起多少闲话。 父亲俞谦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叹息道:"陛下这是...?”俞父对着一车的紫薯十分不解,哪有皇帝赏赐东西赏一车紫薯的? 俞木帆扶额,转身对他父亲说:“陛下可能是因为今年紫薯收成好,赏给臣子共享丰收之喜……”俞父:? 是夜,俞木帆对着那筐紫薯出神。他想起今日在御花园,朱由邺问他是否也赞成选秀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公子。"俞忠在门外道,"宫里又来人送东西了。" 这次送来的是一幅画。展开一看,竟是今日御花园的海棠,画得细致入微,连花瓣上的露珠都清晰可见。画旁题着一行小字: "春色如许,不及卿卿。" 俞木帆头疼的扶了扶额头,朱由邺怎么如此幼稚…… 那字笔力遒劲,画轴用的竟是罕见的紫檀木,与那方紫玉印章相得益彰。 俞木帆轻轻抚过画上的海棠花瓣,仿佛还能闻到今日御花园中的花香。窗外月色正好。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那时的太子殿下,如今的万岁爷;那时的太学伴读,如今的翰林修撰。身份变了,距离也变了,唯独那人的心意,似乎从未改变。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今日在文华殿看到的那首《子衿》。"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明明是他不敢往,那人却偏要问他为何不传音讯。 这般心思,这般情意,叫他如何承受得起? 恭喜朱大娃喜提紫薯哥称号[捂脸偷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紫薯寄情暗试探 御园赏春显殊宠 第39章 春狩展风华 御前显才艺 三月廿一,京郊皇家猎场。 晨曦初露,旌旗招展。俞木帆穿着一身天青色骑射服,立在翰林院的队列中。这颜色衬得他肤白如玉,虽站在人群之中,却依然如明珠般耀眼。微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眼尾微挑,平添几分难言的风致。不少世家千金都在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朱由邺高踞骏马之上,目光扫过全场,在俞木帆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朗声道:"今日春狩,各凭本事。午时三刻在此集合,猎物多者胜出。朕已备下彩头,望诸位全力以赴。" 号角长鸣,众人策马入林。俞木帆的骑术不算出众,但身姿挺拔如竹,自有一番清雅气度。他挽弓的手指修长白皙,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几个武将子弟从他身边驰过,都不由得放缓了速度,多看了他几眼。 林深叶茂,俞木帆并不急于狩猎。他信马由缰,欣赏着春日的景致。偶尔有野兔窜过,他也只是静静看着,并不张弓。这般闲适的态度,在争先恐后的狩猎场上显得格外特别。 "俞修撰好雅兴。" 朱由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皇帝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骑射服,金冠束发,更显英挺。他的目光在俞木帆脸上流连,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赏。 "陛下。"俞木帆正要下马行礼,被朱由邺抬手止住。 "今日不必多礼。"朱由邺指了指前方,"朕方才看见一只白鹿往那边去了,你可要一同去看看?" 二人并辔而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俞木帆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专注地望着前方,长睫微颤,朱由邺一时竟看住了。这时,一只彩蝶翩翩飞来,恰好落在俞木帆肩头。他微微侧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那笑容清浅却动人心魄。 “最近修书修的如何?”朱由邺看着他 “回陛下,尚可……” 正说着,几只山鸡从草丛中惊起。俞木帆挽弓搭箭,动作流畅优美。箭矢离弦,正中一只山鸡。 "好箭法。"朱由邺赞道,"虽力道稍欠,准头却极佳。看来俞修撰平日里没少练习。" "陛下过奖了。" 午时三刻,众人返回营地。各家的猎物堆成一堆,以数量论胜负。俞木帆只猎得三只山鸡,两只野兔,在众人中算是少的。兵部尚书之子李铮猎得最多,足足有二十多只猎物,正得意洋洋地接受众人的恭维。 "俞修撰就猎得这些?"李铮笑道,"莫非是只顾着欣赏春景,忘了正事?" 俞木帆淡然道:"技不如人,让李公子见笑了。" 他站在猎物堆前,天青色的衣袂随风轻扬。虽猎物不多,但那清雅出尘的气质,反倒让那些满载而归的武将们显得粗俗了。几位老将军看着他,都不禁点头称赞:"俞大学士家的公子,果然与众不同。" 朱由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见状开口道:"狩猎不在多少,重在参与。俞修撰箭术精准,朕亲眼所见。更何况,春日本就该好好欣赏,何必一味杀戮。"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皇帝亲自为俞木帆说话,这可是难得的殊荣。李铮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傍晚,营地上摆开宴席。朱由邺特意吩咐:"俞修撰坐在朕身边。" 这个安排又引起一阵窃窃私语。俞木帆在众人注视下入座。 俞木帆低下头无奈的闭眼,朱由邺如此不避讳人……流言蜚语可都是往自己身上掉…… 酒过三巡,朱由邺道:"久闻俞修撰琴艺精湛,今日春和景明,可否为众卿抚琴一曲?" "臣遵旨。" 宫人抬来古琴,俞木帆在琴前坐下。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这般景象,让在场的文武百官都看呆了。就连那些原本对他不服气的武将子弟,也不得不承认,这般风采确实难得一见。 一曲《阳春》从他指尖流淌而出。琴声清越空灵,与他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微风拂过,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浑然未觉,依旧专注抚琴。琴声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春风拂面,让人仿佛置身于春日的美景之中。 朱由邺看着他,眼神深邃。在场的众人也都屏息凝神,被这琴声与抚琴人的风采所吸引。 曲终,余音袅袅。良久,众人才回过神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一位老亲王赞叹道。 "俞修撰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俞大学士的公子。" 俞木帆起身行礼:"诸位大人过奖了。" 就连之前出言讽刺的李铮,也不得不拱手道:"俞修撰果然才艺双全,在下佩服。" 宴席散后,俞木帆正要上马回府,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俞修撰留步,陛下有赏。" 赏的是一把精致的短弓,弓身雕着细密的海棠花纹,正适合俞木帆的力道。弓弦是用上好的牛筋制成,弹性极佳。 "陛下说,望修撰勤加练习,来年春狩再展身手。"小太监低声道,"陛下还特意吩咐,这把弓是照着修撰的力道特制的,用起来不会伤到肩膀。" 回到俞府,已是月上柳梢。俞谦等在门前,见儿子归来,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春狩可还顺利?听说陛下让你坐在他身边?" "一切安好。"俞木帆解下披风,烛光下他的容颜更显精致。因着饮了些酒,双颊微红,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 俞谦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把精致的短弓上:"你这般容貌才华,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今日陛下待你格外不同,明日朝中不知又要传出什么闲话。" "儿子明白。"俞木帆轻声道,"自会谨言慎行。" 次日清晨,俞木帆照常去翰林院。才进值房,就看见案上放着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一瓶治疗肌肉酸痛的药油。文房四宝都是罕见的紫色:紫檀木的笔架,紫玉的镇纸,就连墨锭都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泽。 他轻轻摩挲着那瓶药油,这时,陈修撰走进来,看到这套文房四宝,不禁赞叹:"好精致的文房!这紫玉镇纸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不知是谁所赠?" 俞木帆坐下来拿起笔蘸墨“……我的一位老友。” 窗外春光明媚,紫玉兰开得正好。俞木帆铺开书稿,继续校勘兵部卷。阳光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长睫在书页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那套紫色文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院中的紫玉兰相映成趣。 第40章 科举将至暗流涌 路见不平救孤鸿 四月十五,离科举还有月余,京城已是士子云集。俞木帆从翰林院出来时,已是日暮时分。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各地举子或捧着书卷行色匆匆,或聚在茶馆高谈阔论,为这座古城平添了几分热闹。 行至城南一处巷口,忽闻一阵喧哗。几个锦衣公子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拳打脚踢,口中还骂骂咧咧: "不长眼的东西,敢撞本公子!" "看你这穷酸样,也配来京城赶考?" 那年轻人抱着头蜷缩在地,虽被打得狼狈,却始终咬紧牙关不发一声。俞木帆本不欲多事,但见那年轻人眉宇间自有一股倔强之气,不由心生怜悯。 "住手。"他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天子脚下,何故当街行凶?" 那几个公子回头,见俞木帆身着官服,气度不凡,顿时气焰矮了三分。为首的那个强自镇定道:"这乞丐撞了本公子,弄脏了我的新袍子,不该教训吗?" 俞木帆看了眼那年轻人,虽衣衫破旧,却洗得发白,分明是个落魄书生,哪里是什么乞丐。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这够赔你的袍子了?" 那几个公子见状,悻悻地接了银子离去。俞木帆俯身扶起年轻人:"你没事吧?" 年轻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虽然脸上带着淤青,却掩不住眉目间的英气。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如星,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依然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 "多谢大人相助。"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在下沈煜,江南人士,来京赶考的。" 俞木帆见他举止洒脱,不由生出几分好感:"既是赶考举子,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沈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满不在乎地说:"盘缠被偷了,客栈把我赶了出来。方才那几个纨绔子弟,是嫌我挡了他们的路。" 这时天色已晚,俞木帆见他无处可去,便道:"若不嫌弃,可暂住寒舍。" 沈煜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说着又挠挠头,"不过我不能白住,我可以给大人当侍卫抵债。别看我这样,我功夫还不错呢!" 俞木帆被他这率真的模样逗得微微一笑:"随你吧。" 回到俞府,管家俞忠见到公子带回来个陌生人,不免诧异。俞木帆简单交代了几句,命人给沈煜安排住处。 沐浴更衣后的沈煜仿佛换了个人。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更显得眉目疏朗,气宇轩昂。尤其是他那总是带笑的模样,像个小太阳般温暖明亮。 "大人救命之恩,沈煜没齿难忘。"他郑重行礼,"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了。" 俞木帆淡淡道:"不必如此。待科举结束,你自可离去。" "那怎么行!"沈煜眼睛亮晶晶的,"我沈煜向来言出必行。大人别看我现在落魄,我武功可是得了真传的!" 说着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手腕轻转,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竟带着隐隐的破空之声。俞木帆这才注意到,他手指关节处有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次日清晨,俞木帆准备去翰林院时,沈煜已经等在门外了。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更显得身姿挺拔。 "大人,我送您去衙门。"他笑嘻嘻地说,"保证寸步不离。" 从这日起,沈煜果真如影随形地跟在俞木帆身边。他性格开朗,待人热情,不过几日工夫,就和俞府上下打成了一片。就连一向严肃的俞谦,偶尔见到他阳光灿烂的笑容,也会不自觉地缓和了神色。 这日午后,俞木帆在翰林院修书,沈煜就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守着。几个来找俞木帆议事的官员见了,都不由得多看几眼这个俊朗的年轻人。 "俞修撰何时收了这么个侍卫?"有人好奇地问。 沈煜立即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说:"在下沈煜,是俞大人的贴身侍卫。" 他那认真的模样逗得众人都笑了。俞木帆在值房内听着外面的说笑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有了沈煜在身边,俞木帆的生活确实多了几分生气。这个年轻人就像一缕阳光,照进了他素来清冷的生活。 这日傍晚,俞木帆在书房整理书稿至深夜。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春寒的湿意。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要起身关窗,却见沈煜端着一个白瓷碗,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大人,喝碗梨汤暖暖身子。"沈煜将碗轻轻放在书案上,"我看您这几日咳嗽,特意去厨房熬的。" 俞木帆微微一怔。碗中梨汤清澈,几片梨肉沉在碗底,还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甜的香气。 "你还会熬汤?" "小时候跟母亲学的。"沈煜的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她说春天容易燥,喝这个最润肺。" 俞木帆端起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他轻轻啜了一口,清甜温润的汤汁滑过喉间,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很好喝。"他轻声说。 沈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大人喜欢就好!我以后天天给您熬!" 看着他雀跃的模样,俞木帆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自从沈煜来到府中,这样细微的关怀便多了起来——清晨备好的温水,书案上适时更换的茶水,雨天及时递来的伞...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年轻人,实则心细如发。 就连朱由邺某日来翰林院时,也注意到了这个总是带着明朗笑容的侍卫。 "你倒是会挑人。"朱由邺状似随意地说,"这侍卫...很不错。" 俞木帆垂眸:"不过是路边所救,暂留府中罢了。" 朱由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然而俞木帆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去时,沈煜望着朱由邺背影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那分明不是一个普通侍卫该有的眼神。 沈煜是反面角色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科举将至暗流涌 路见不平救孤鸿 第41章 梨汤暖意沁心扉 夜探深宫露端倪 自那晚之后,沈煜每日都会为俞木帆准备不同的汤饮。有时是清肺的梨汤,有时是安神的百合汤,每一碗都熬得恰到好处。俞木帆虽不曾多言,但每次都会安静地喝完,这让沈煜更加用心。 这日清晨,俞木帆正要出门,沈煜递上一个精致的食盒:"大人,今日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我备了些姜茶在里头,还放了几块桂花糖。" 俞木帆接过食盒,指尖不经意触到沈煜的手。沈煜的手掌温热,指腹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与他那张总是带笑的俊朗面容形成奇特的对比。 "你倒是细心。"俞木帆淡淡道,目光在食盒上停留片刻。这食盒竟是紫檀木所制,雕着精细的海棠花纹,不似寻常物件。 沈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照顾大人是我的本分。这食盒是我昨日在集市上看到的,觉得配大人正好。" 到了翰林院,果然下起雨来。俞木帆在值房内修书,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想起沈煜今早的叮嘱,不由微微一笑。他打开食盒,姜茶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里面还整齐地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好香的姜茶。"陈修撰探头进来,"俞修撰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贴心的侍卫。这食盒也雅致,倒像是宫里的手艺。" 俞木帆但笑不语,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他细细品着姜茶,甜中带着微辣,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春雨的寒意。 傍晚回府时,雨还未停。沈煜撑着一把油纸伞等在翰林院外,见到俞木帆出来,立即快步上前将伞倾向他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淋在雨里。 "大人小心脚下,石板路滑。"他轻声提醒,另一只手还提着灯笼,在雨中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回到俞府,俞谦正在花厅等候。见到儿子安然归来,他松了口气,目光在沈煜身上停留片刻。 "这几日科举在即,京城里不太平。"俞谦神色凝重,"方才为父得到消息,有几个举子在客栈斗殴,险些闹出人命。据说是因为有人泄露了考题。" 沈煜闻言,立即道:"老爷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大人出事。"他的声音坚定,眼神澄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任。 俞谦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你是个好孩子。帆儿性子冷,难得你肯这般细心照料。" 是夜,俞木帆在书房处理公务至深夜。窗外雨声渐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起身,却见沈煜端着一碗温热的杏仁茶推门而入。 "大人,夜深了,喝碗杏仁茶安神吧。"沈煜将茶碗轻轻放在书案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露出一角的密函。 俞木帆接过茶碗,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微微怔神。他抬头看向沈煜,烛光下年轻人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竟有几分难言的深邃。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沈煜轻声问道,语气里的关切不似作伪。 俞木帆将密函收起,淡淡道:"无事,你去歇息吧。" 沈煜应声退下,却在关门时瞥见密函上"科举泄题"四个字。他眼神微动,轻轻带上了房门。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俞府的屋檐,动作轻盈如猫。沈煜换上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在夜色中穿行,很快便来到了皇宫外墙。 他避开巡逻的侍卫,熟练地翻过宫墙,朝着文华殿的方向潜去。这几日他借着护送俞木帆的机会,早已摸清了宫中的布局,此刻行动起来如入无人之境。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沈煜伏在殿顶,轻轻掀开一片琉璃瓦,只见朱由邺正在殿内踱步,面前跪着几个官员。皇帝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查清楚了吗?"朱由邺的声音冷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陛下,泄题一事确实与礼部有关。但...但线索到王侍郎那里就断了。"一个官员颤声回道。 朱由邺冷笑一声:"好一个王侍郎。传朕旨意,立即将他收押。" "陛下,王侍郎是太后的..."另一个官员急忙劝阻。 "朕知道。"朱由邺打断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查。科举取士乃国之根本,岂容他们如此儿戏!" 沈煜在殿顶上听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轻轻合上瓦片,正欲离开,却听见下面又传来朱由邺的声音: "俞修撰近日可好?" "回陛下,俞大人一切安好。只是...他身边那个侍卫,要不要查一查?属下总觉得此人来历不明。" 朱由邺沉默片刻,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不必。那是他的人,既然他信任,朕便信。" 沈煜心中一凛,立即施展轻功离开。他的身影在宫殿间几个起落,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回到俞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却见俞木帆站在他房内,手中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安神茶。 "大人?"沈煜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俞木帆看着他一身夜行衣,神色复杂:"你去哪了?" 沈煜脑中急转,正欲编个借口,却见俞木帆轻叹一声:"可是去查科举泄题的事了?我方才发现密函被动过。" 沈煜愣住,随即顺势道:"是...我听说此事可能牵连到大人,所以想去探查一番..." "不必如此。"俞木帆将安神茶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这些事自有陛下处置。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 他话未说完,但沈煜已经明白其中的关切之意。这一刻,他心中竟真的生出一丝愧疚。眼前这个清冷如玉的人,是真心在担心他的安危。 "大人放心,我以后不会擅自行动了。"沈煜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俞木帆点点头:"去换身衣服吧,天快亮了。今日还要去翰林院。" 待俞木帆离开后,沈煜看着那碗凉透的安神茶,久久不语。他想起方才在宫中听到的对话,朱由邺那句"那是他的人",还有俞木帆眼中的担忧... 这一切,似乎与他最初的计划越来越远。他本该利用这个善良的翰林修撰,接近权力中心,为父报仇。可现在,当他看到俞木帆为他担忧的眼神,当他品尝到那份难得的温暖时,复仇的决心竟开始动摇。 清晨,沈煜照常为俞木帆准备早膳。看着他安静用膳的侧脸,沈煜忽然问道:"大人,若有一日我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您会原谅我吗?" 俞木帆抬眸看他,目光清澈如泉:"为何突然这么问?" 沈煜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自然:"随便问问。就是觉得大人待我这么好,我若是做错了事,一定会很愧疚。" 俞木帆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若是真心悔改,总该给个机会。" 沈煜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早膳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窗外传来鸟鸣声声,这一切本该温馨美好,却让他的心更加沉重。 第42章 花船游宴惹君怒 夜半请罪显真心 四月廿十,科举前最后一场休沐。 这日晌午,俞木帆刚出翰林院,就被几个同僚拦住了去路。陈修撰笑着搭上他的肩:"俞修撰,今日休沐,咱们约了去曲江池游花船,你可不能推辞。" "花船?"俞木帆微微蹙眉。他素来不喜这等**,此刻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站在翰林院门前的石阶上,午后的阳光为他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长睫在眼下投下细密的影子,更显得气质清冷出尘。 "放心,是清雅的画舫,请的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另一位林编修解释道,"不过是赏赏曲,品品茶,听说今日还有江南来的琴师献艺。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今日做东的是吏部尚书的公子,这个面子总要给的。" 俞木帆本欲推辞,但见众人热情,又想到连日来修书的疲惫,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曲江池上,画舫精致华美。果然如他们所说,船上并无艳俗之气,檀香袅袅,布置雅致。俞木帆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春风拂过,几缕墨发在他颊边轻扬,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如玉。他安静地执杯品茶,姿态优雅,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反倒引得不少歌女偷偷侧目。 "俞修撰尝尝这酒,是江南特产的桂花酿。"陈修撰为他斟酒。 俞木帆浅尝辄止,酒液沾湿了他淡色的薄唇,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微微蹙眉的模样,竟让一旁抚琴的歌女看失了神,弹错了一个音。 酒过三巡,众人渐渐放开。一位抱着琵琶的清倌人袅袅走到俞木帆身边,柔声道:"听闻大人精通音律,不知可否指点奴家一二?" 那女子靠得有些近,俞木帆不适地往后避了避。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素雅常服,却愈发显得眉目如画,气质清冷。船上的灯火映在他清澈的眸子里,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他正要开口推辞,画舫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舫门被猛地推开,一群身着禁军服饰的侍卫鱼贯而入。为首的竟是朱由邺身边的内侍监李德全。 "圣旨到!"李德全高声道,目光在俞木帆身上停留片刻,见他衣衫整齐、神色清明,似是松了口气,"陛下口谕:今日游船,到此为止。诸位大人,请回吧。" 众人慌忙跪地接旨。俞木帆抬头时,正好对上李德全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日的行程,竟是被那人时刻关注着。 回到俞府时,天色已晚。俞木帆刚踏入府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沈煜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方才宫里来人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书房内,俞谦面色凝重:"你可知道今日陛下为何突然下旨?" 俞木帆摇头,烛光映照下,他如玉的面容带着几分困惑,更添几分动人之姿。 "有人向陛下进言,说你在花船上与歌女厮混。"俞谦叹了口气,"陛下虽然不信,但..."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朱由邺一身玄色常服,面色阴沉地走进来。他看也不看跪地行礼的俞谦,径直走到俞木帆面前,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似乎在确认什么。 "玩得可还尽兴?"朱由邺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 "朕听说,你还让人家歌女贴身伺候?"朱由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目光扫过俞木帆纤长的脖颈,那里洁白无瑕,并无任何胭脂痕迹。 俞木帆抬起头,对上朱由邺灼人的目光。他今日饮了些酒,眼尾微微泛红,在灯下更显得眸光流转,摄人心魄:"陛下明鉴,臣只是与同僚小聚,并未..." "够了!"朱由邺猛地打断他,却是因为看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火起的同时又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悸动,"跟朕回宫。"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朱由邺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中的俞木帆。月光从窗棂间洒入,为俞木帆周身镀上一层银辉,他微垂的侧脸在明暗交错中更显精致。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俞木帆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臣有罪。" "罪在何处?" "不该去那等场所,惹陛下动怒。" 朱由邺冷笑一声,起身踱步至他面前:"你当真不知朕为何动怒?" 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良久,朱由邺才缓缓蹲下身,与俞木帆平视:"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朱由邺眼中的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你就这么不在意朕的感受?" "臣不敢。" "不敢?"朱由邺俯身,几乎贴着他的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那为何要去那种地方?你可知道,朕听说你在花船上时,是什么心情?" "罢了。"朱由邺直起身,背对着他,"你回去吧。" 俞木帆却没有动:"陛下..." "还有事?" "臣..."俞木帆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光"臣知错了。" 这一刻,朱由邺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伸手将俞木帆扶起,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握又松开:"记住,你的身边,有朕一个人担心就够了。" 俞木帆缩回手,搓磨着指尖,朱由邺的动作,他有时候会无从招架…… 回到俞府时,已是深夜。沈煜还在门前等候,见他回来,立即迎上来:"大人没事吧?" 俞木帆摇摇头,月光下他的面容带着几分疲惫,他忽然问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沈煜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流转:"陛下这是吃醋了。" 见俞木帆不语,他又道:"不过大人放心,我已经查清楚了,今日向陛下进谗言的,是太后的侄儿。" 俞木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墨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扬。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朱由邺那双带着委屈的眼睛,还有那句"你的身边,有朕一个人担心就够了"。 次日清晨,俞木帆照常去翰林院。才进门,就看见案上放着一本装帧精美的琴谱,竟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孤本。另有一张字条: "昨日之事,朕亦有错。望卿勿怪。" 字迹工整,显然是斟酌再三才写下的。 俞木帆轻轻抚过琴谱的封面,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昨日之事,对不住了。"陈修撰低声道,"我们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无妨。"俞木帆将琴谱小心收好,"以后这等场合,我就不参加了。" 第43章 燕王就藩离京去 月夜送别暗藏锋 五月初一,圣旨下:封二皇子朱由恩为燕王,三日后启程前往封地北平就藩。 消息传到俞府时,俞木帆正在书房整理《承平大典》的礼部卷终稿。听闻这个消息,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浓墨落在刚校勘完的书页上,迅速晕开一片灰暗的痕迹。 "公子,"俞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正堂里,俞谦面色凝重如霜:"方才李公公亲自来传陛下口谕,燕王离京前,文武百官不得相送。陛下特意嘱咐,要你安心在府中修书,不得外出。" 俞木帆垂眸看着青石地砖上的纹路,轻声道:"儿子明白。" 这一整日,他都心神不宁。窗外蝉鸣聒噪,更添烦闷。他试图专注于书稿,眼前却总浮现出去年秋日,朱由恩在清月殿抚琴的身影。那时两人相谈甚欢 ,而今却要天各一方。 傍晚时分,沈煜端着一碗冰镇梅子汤进来,见他对着窗外暮色出神,轻声问道:"大人是在为燕王殿下担忧?" 俞木帆没有回答,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书页。 沈煜将梅子汤放在案上,状似随意地说:"听说燕王明日寅时就要从德胜门出发了。这一去北平,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据说燕王殿下近日染了风寒,这一路上怕是更要辛苦了。" 俞木帆指尖微颤,终于抬起头来:"他...病了?" "只是些风寒,但舟车劳顿,总归让人放心不下。"沈煜叹了口气,"大人与燕王殿下相识一场,若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实在是遗憾。" 见俞木帆神色动摇,沈煜压低声音:"大人若是想去送行,我倒有个稳妥的办法。今夜子时,我陪大人偷偷出府。明日一早,我们赶在燕王出发前到德胜门外等候。我知道一条小路,绝不会被人发现。" 俞木帆蹙眉沉思。理智告诉他这太过冒险,但想到朱由恩抱病远行,这一别不知何年才能再见,心中那份不舍终究占了上风。 "好。"他轻声道,"但务必小心。"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俞府的围墙。沈煜背着俞木帆,如夜枭般在月色下穿行。他特意选了最偏僻的小路,每一步都踏在阴影里,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官兵。 德胜门外十里处的长亭,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寂寥。沈煜寻了一处隐蔽的树林,低声道:"大人在此稍候,我去四周查探一下,确保安全。" 他转身没入黑暗中,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一路上,他刻意在几个关键位置留下了细微的痕迹——一片被故意踩乱的草丛,一根挂在树枝上的丝线。这些线索看似无意,却足以在必要时引导追查的方向。 寅时三刻,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一队车马缓缓行来,燕王的仪仗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朱由恩骑在马上,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不时轻咳几声。当他望向京城方向时,眼中满是不舍与落寞。 俞木帆从树林中走出,轻唤一声:"殿下。" 朱由恩猛地回头,见到他时先是惊喜,随即蹙眉:"你怎么来了?皇兄可知?" "臣...是偷偷来的。"俞木帆看着他消瘦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听说殿下染了风寒,可还安好?" "不过是小病。"朱由恩下马走近,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你冒险前来,若是被皇兄知道..." "殿下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俞木帆轻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臣只是想...亲自送送殿下。" 晨光微熹中,两个相顾无言。许久,朱由恩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的玉笛,笛身通透,坠着深青色流苏:"这个送你。" 见俞木帆怔住,他浅浅一笑,带着几分苦涩:"北平与京城相隔千里,他日你若想起我,可吹奏此笛。笛声虽不能真的传至千里,但这份情思,或许能随风而至。" 俞木帆接过玉笛,指尖冰凉。这突如其来的赠礼,其中深意让他心头沉重。 "殿下..." "收下吧。"朱由恩深深看着他,"就当是...留个念想。" 就在这时,沈煜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燕王殿下,时辰不早了,还请速速启程。方才属下发现远处有可疑人影,怕是..."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提醒了危险,又未明说是谁的人马。 朱由恩脸色微变,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俞木帆一眼:"回去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车队缓缓启程,扬起一路尘埃。俞木帆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仍久久不愿离去。手中的玉笛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沈煜在他身侧低语:"大人,我们该回去了。方才确实有人往这个方向来了..." 话音未落,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声如惊雷般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朱由邺。他一身墨色骑装,面色阴沉如水。 "好,很好。"朱由邺勒住马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俞木帆,最后定格在他手中那支玉笛上,"这支笛子...是他送你的?" 俞木帆下意识将玉笛往袖中藏,这个动作却更激怒了朱由邺。 "怎么?连让朕看一眼都不愿?"朱由邺下马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千里递情思?真是好一番深情厚意!" "陛下,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朱由邺猛地打断他,"你们私下相赠信物,暗通款曲,将朕置于何地?" 回到养心殿,朱由邺屏退左右,独自对着跪在殿中的俞木帆。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俞木帆苍白的脸上,更显得他脆弱易碎。 "在你心里,"朱由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究竟把朕当做什么?" 俞木帆抬头,第一次在那双总是威严的眸子里看到了如此清晰的痛楚:"陛下在臣心中,永远是君。" "只是君吗?"朱由邺走近,指尖轻抚过他的脸颊,"这些时日以来,朕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明白?" 就在这时,李德全在门外禀报:"陛下,燕王派人送来急信。" 朱由邺展开信笺,上面只有一句话:"万望皇兄勿要迁怒于他,一切皆是臣弟之过。" 这封信本该为俞木帆开脱,但在朱由邺看来,却更像是两人情谊深厚的证明。 俞木帆被送回俞府时,天色已大亮。沈煜迎上来,满脸愧疚:"大人,都是属下的错..." "不怪你。"俞木帆轻声道,"是我自己要去送的。" 他走进书房,关上房门。晨光透过窗纸,照见案上那支玉笛。他轻轻抚过笛身,想起朱由恩临别时那句"留个念想",又想起朱由邺眼中的伤痛,心中五味杂陈。 而此刻的皇宫中,朱由邺独自站在殿内,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俞木帆的画作。画中人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模样。 "为什么..."他轻声自语,指尖划过画中人的眉眼,"为什么你总是要让朕如此难过?" 远去的官道上,朱由恩回首望向京城方向,手中摩挲着另一支相同的玉笛。这对笛子本是他特意寻来,想着有朝一日能与知音人琴笛和鸣。如今一别,只怕再难有相见之日。 沈煜站在院中,望着俞木帆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场送别,果然如他预料的那般,成功地在兄弟之间种下了猜忌的种子。只是,当他看到俞木帆失魂落魄的模样时,心中那份本该有的得意,却不知为何化作了一丝莫名的愧疚。 俞木帆这个时候是不喜欢大朱的哦,他心里还是只有恩恩,后面大朱会强制爱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燕王就藩离京去 月夜送别暗藏锋 第44章 科举取士显风骨 白切黑探花露锋芒 五月初十,科举会试正式开始。 贡院内肃穆非常,俞木帆作为副考官,与主考官李崇明一同巡视考场。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科举取士,看着场内密密麻麻的考生,不免心生感慨。 "俞修撰觉得今年考生如何?"李崇明捋着胡须问道。 "人才济济,实乃朝廷之福。"俞木帆恭敬回答,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上。沈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正专注地研墨,那认真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润。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沈煜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还悄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俞木帆不由莞尔,这个总是活力满满的年轻人,倒是给严肃的考场带来几分生气。 三场考试过后,阅卷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这日深夜,俞木帆正在灯下批阅策问卷,忽然被一篇文章吸引。这篇文章言辞犀利,直指当下漕运改制中的弊端,甚至对朝廷的某些政策提出了尖锐批评。 "好文章..."俞木帆喃喃自语。这篇文章写得极好,论点鲜明,论据充分,文采斐然。他反复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他拿着试卷去找李崇明:"李大人,您看看这篇。" 李崇明仔细阅读后,眉头紧锁:"这...言语太过放肆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恐怕会惹来祸端。" "可是这篇文章确实切中时弊,所言皆有依据。"俞木帆坚持道,"如此人才,若是因言获罪,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最终,在李崇明的默许下,这篇文章被选入了前十名。拆开糊名后,考生署名是横州宋停。 殿试那日,朱由邺亲自坐镇。当读到那篇文章时,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篇文章是谁取的?"他冷声问道。 俞木帆出列跪奏:"是臣与李大人共同选定。" "你们可知这篇文章言语放肆,有损朝廷威严?" "陛下,"俞木帆抬起头,目光坚定,"臣以为,此文虽言辞激烈,但所言皆是实事。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重。" 最终,宋停被点为状元。而在二甲传胪时,沈煜的名字让俞木帆惊喜不已——他竟是今科探花。 放榜那日,沈煜特地来到俞府。他依旧带着那副阳光灿烂的笑容,一进门就深深作揖:"大人!我中了!" 俞木帆由衷为他高兴:"恭喜沈探花。" "这都是托大人的福。"沈煜笑得见牙不见眼,"若不是大人收留,让我能安心备考,哪有今天的成绩?" 两人正在说话间,宋停也来拜访。这位新科状元言辞犀利,谈及朝政时毫不避讳。沈煜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几句俏皮话,巧妙地缓和着气氛。 待宋停告辞后,沈煜陪着俞木帆在庭院中散步。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大人似乎很欣赏宋状元?"沈煜歪着头,笑容天真。 "是个难得的人才。"俞木帆轻叹,"只是性子太过刚直。" 沈煜眨眨眼:"大人放心,以后在朝中,我会帮着照应宋状元的。" 这话说得真诚,俞木帆不由感动:"你有这份心就好。"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俞木帆轻轻咳嗽了一声。沈煜立即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为他披上:"大人小心着凉。"动作温柔体贴,眼神中满是关切。 然而当俞木帆转身时,沈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当晚,朱由邺召俞木帆入宫。 "听说沈煜中了探花?"朱由邺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倒是投缘。" 俞木帆如实回答:"沈探花确实常来府中走动。" "此人..."朱由邺沉吟片刻,"你怎么看?" 俞木帆想起沈煜平日里的活泼贴心,温声道:"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 朱由邺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日后,沈煜在明月巷置办了一处宅子。乔迁之日,他特意邀请俞木帆过府一叙。 新居布置得雅致非常,沈煜亲自为俞木帆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艺。"俞木帆赞叹。 沈煜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我特意学的,就想着有一天能亲手为大人沏茶。" 茶过三巡,沈煜忽然道:"大人可知道,今日宋状元在翰林院与人争执的事?" 俞木帆蹙眉:"怎么回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沈煜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宋状元性子直,说了几句实话,得罪了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要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竟有此事?" 沈煜凑近些,语气关切:"大人要不要帮帮宋状元?我可以帮着转圜。" 俞木帆思索片刻:"不必了。宋停既然敢说,就该敢当。" 沈煜乖巧点头:"大人说得是。" 送走俞木帆后,沈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独自站在庭院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都安排好了?"他唤来一个老婆子,轻声问道。 "已经按公子的吩咐,将宋停今日的言论添油加醋地传出去了。" 沈煜冷冷一笑:"很,明日你去市场上,再多加宣传宋停说的大逆不道之言。" 老婆子应下之后就退下了,她是沈煜新招的奴婢,这探花也是真奇怪,没人了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抬头望着皎洁的明月,眼神冰冷如霜。 次日一早,果然有御史参奏宋停言语狂悖。朝堂之上,朱由邺的脸色很不好看。 就在这时,沈煜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宋状元虽然言辞激烈,但一片忠心可鉴。若是因此治罪,只怕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这番话与那日俞木帆为宋停辩护时如出一辙。朱由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只是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 下朝后,俞木帆特意找到沈煜:"今日多谢你为宋停说话。" 沈煜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大人说过要为官清正,我这是跟大人学的。" 看着他真诚的模样,俞木帆心中暖流涌动。这个年轻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刻沈煜心中正在冷笑。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既赢得了俞木帆的信任,又在朱由邺心中种下了猜疑的种子。 回到宅邸,沈煜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阴郁的侧脸上,与白日里那个阳光开朗的探花郎判若两人。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那玉佩质地普通,却被他珍藏至今。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沈煜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就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有些债,总要有人来还。而他,就是来讨债的人。 第45章 明月巷内藏玄机 御花园中露真心 八月将至,秋风送爽,京城的桂花渐次开放,暗香浮动。 这日休沐,俞木帆应邀前往明月巷沈府做客。新府邸虽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院中几株桂树已是含苞待放,墙角栽种的菊花也初现花蕾。沈煜亲自在门前相迎,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更衬得他眉目清朗。 "大人可算来了,"他笑着上前行礼,"我特意让人从杭州捎来了上好的龙井,就等着与大人共品。" 俞木帆含笑还礼:"沈探花太客气了。" 二人穿过庭院,但见廊下挂着一排鸟笼,里面养着几只画眉,啼声清脆悦耳。沈煜见状解释道:"这些都是前些日子在鸟市上遇到的,看着可怜,就都买回来了。"说着伸手逗了逗最近的一只画眉,那鸟儿竟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茶室布置得极为雅致,临窗摆着一张紫檀木茶案,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法苍劲有力,画的是"寒江独钓图"。俞木帆驻足欣赏良久,赞道:"这画意境深远,笔力遒劲,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沈煜沏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是一位故人所赠,不值一提。"他将茶盏轻轻推至俞木帆面前,"大人尝尝这茶,是今年春天的头采,据说采摘时都要选在晨露未干之时。" 茶香袅袅中,两人从诗词歌赋谈到古今兴衰。沈煜妙语连珠,见解独到,时不时逗得俞木帆展颜。说到兴起时,他取来古琴,即兴弹奏一曲《秋鸿》。琴声清越,时而如雁过长空,时而如秋风拂面,技法娴熟,竟不在俞木帆之下。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俞木帆由衷赞叹,"这琴艺,少说也有十年功底了。" 沈煜低头浅笑,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大人过奖了。家母在世时最爱音律,从小便教导我抚琴。若是大人喜欢,我日日弹给大人听都可。" 这时,管家来报:"公子,宋状元来访。" 宋停依旧是那副耿直模样,见到俞木帆也在,开门见山道:"俞大人,沈兄,今日我来是有要事相商。听说太后要在中秋设宴,为陛下选后,已经内定了陇西李氏的千金。" 沈煜立即露出关切的神色,为宋停也斟了一杯茶:"此事当真?陛下可知情?" "陛下自然是不情愿的。"宋停皱眉饮了口茶,"但太后一党势力庞大,听说连内阁几位老臣都上书劝谏。更麻烦的是..."他压低声音,"太后似乎有意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她在朝中的势力。" 俞木帆默然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沈煜将他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柔声道:"大人不必忧心,陛下对大人情深义重,定会设法周旋。况且..."他顿了顿,"我听说陛下近日正在暗中联络几位藩王,想必也是在为此事做准备。" 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在俞木帆心中埋下更多忧虑。 送走宋停后,沈煜陪着俞木帆在园中散步。园子不大,却布置得别有洞天。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行至一丛初绽的秋菊前,他忽然轻声问道:"大人可是...心系陛下?" 俞木帆怔住,一片桂花恰好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轻轻拂去,终是没有作答。 沈煜了然一笑,语气格外真诚:"大人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大人这边。即便...即便要与整个朝廷为敌。" 他这般表态,让俞木帆心中感动,却不知这正中沈煜下怀。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朱由邺染了风寒,连日咳嗽不止。俞木帆心中担忧,却因着之前的禁令不便入宫探视。正在书房中坐立难安时,沈煜带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来访。 "这是我特意寻来的川贝枇杷膏,"他关切地说,"听说陛下咳嗽得厉害,太医院开的方子总不见好。这是我家乡的偏方,最是润肺止咳。"他仔细观察着俞木帆的神色,又道:"大人若是担心,我可以代为送入宫中。正巧明日我要进宫呈递科举的后续文书。" 俞木帆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铺开信纸,写了一封问候的信笺。信中除了关切之语,还特意提及近日在读《孙子兵法》,若陛下有兴致,可一同探讨。他将信用火漆封好,连同药材一并交给沈煜。 然而沈煜并未直接入宫,而是先回了一趟明月巷。他在书房中取出另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将俞木帆的亲笔信换下。这封伪造的信件字迹与俞木帆一般无二,语气却格外疏离客气,除了例行问候,只淡淡说了一句"秋深露重,望陛下保重龙体",全然不见往日的关切。 "这样一来,"沈煜冷笑着将原信投入火盆,看着跳动的火焰将那份真挚的关怀吞噬,"陛下该有多伤心啊。" 果然,朱由邺收到信后,独自在养心殿坐了一夜。李德全在外头听着殿内时不时的咳嗽声,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进去打扰。次日一早,太医院就传出消息,陛下病情加重,连早朝都免了。 俞木帆听闻后忧心如焚,不顾禁令前往宫门求见,却被侍卫客气而坚决地挡在门外。正在焦急时,沈煜"恰好"从宫里出来,见到他立即快步上前:"大人怎么在这里?" "听说陛下病情加重,我..." 沈煜立即露出理解的神情,温声劝道:"大人别急,我刚从太医院过来。张院判说陛下只是需要静养,不便见客。"他刻意模糊了"不便见客"的范围,让俞木帆以为自己是特例。 当晚,沈煜特意带着一个食盒来到俞府:"这是我让人炖的冰糖雪梨,最是润肺。大人也要保重身体,若是您也病倒了,岂不是更让人担心?" 俞木帆接过食盒,感动于他的体贴,却不知这一切都在沈煜的算计之中。 中秋将至,太后设宴选后的消息正式传出,连市井百姓都在议论这场即将到来的宫廷盛宴。沈煜看在眼里,计上心头。 这日午后,他借着送公文的机会来到翰林院,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陛下近日常去御花园散心,每每在那株百年桂树下驻足。也是,这个时节,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最好,那株百年老桂更是香飘十里。" 俞木帆闻言研墨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次日,沈煜借故邀俞木帆入宫商议科举后续事宜。实际上他早已打点好一切,确保二人能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行至御花园附近时,他忽然拍了拍衣袖:"大人稍候,我好像把要呈给陛下的公文落在翰林院了。" 待沈煜离开,俞木帆不自觉地走向御花园。果然在桂花树下,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朱由邺独自站在树下,明黄色的常服在秋风中更显单薄。一阵咳嗽过后,他望着满树金桂出神,连俞木帆走近都未曾察觉。 "陛下。" 朱由邺回过头,眼中先是惊喜,随即变得复杂:"你怎么来了?" "臣...偶然经过。"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秋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金色的桂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肩头,暗香浮动。许久,朱由邺才轻声道:"那日收到你的信..." "信?"俞木帆疑惑地抬头。 朱由邺看着他茫然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快步上前,握住俞木帆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你的手怎么这样冷?"不等回答,他又急切地问:"你可曾让沈煜带信给朕?" "是有一封问候的信,还附了一本《孙子兵法》的注解..." "果然如此。"朱由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被温柔取代,"是朕错怪你了。"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仔细为俞木帆系好,"秋深了,怎么还穿得这样单薄?" 这时,沈煜"恰好"寻来,见到两人这般亲近的场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陛下,大人,你们..."他连忙躬身行礼,"微臣打扰了。" 朱由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沈爱卿来得正好,朕正要问你,那日你送来的信,当真是俞修撰亲笔?" 沈煜立即露出委屈的神情,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陛下何出此言?那信确实是俞大人亲手交给微臣的。"他转向俞木帆,语气诚恳:"大人,那日您交给我信时,不是还特意嘱咐要尽快送到陛下手中吗?说是有要事相商..." 俞木帆看着他真诚的眼神,虽然觉得"要事相商"这个说法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确实让沈探花代为送信。" 朱由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分明看出其中有问题,却苦于没有证据。这时一阵秋风吹过,俞木帆轻轻咳嗽了一声,朱由邺立即忘了质问,关切地问:"可是着凉了?" "臣无事。" 朱由邺深深看了沈煜一眼,终是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离开御花园后,沈煜陪着俞木帆往宫外走。行至长长的宫道,两侧红墙高耸,秋阳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低声道:"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今日陛下似乎对您我有所误会..."他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担忧,"恐怕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我听说,太后那边对大人很是不满,许是他们在其中作梗..." 俞木帆沉默不语。今日朱由邺的态度确实奇怪,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太后的动向。若真如沈煜所说,那太后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回到府中,俞木帆独自在书房沉思。窗外月色如水,他回想着今日在御花园的一幕幕。朱由邺握着他手时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指尖,那份关切不似作伪。可那封信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太后... 这时,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俞木帆推开窗,只见一只雪白的信鸽落在窗台,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筒。这信鸽他认得,是朱由邺特意驯养的,比寻常信鸽更加机敏。取出信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明日子时,藏书阁"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这是朱由邺的笔迹。俞木帆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五味杂陈。明日之约,他该去吗? 而此刻的明月巷沈府,沈煜正对着棋盘独自对弈。黑白棋子交错,如同他布下的局。烛光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下一步该怎么走呢?"他拈起一枚白棋,在指尖把玩片刻,轻轻落在棋盘上,正好截断了黑棋的大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中秋宴上,该有一出好戏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的明月,眼神渐冷。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一地黄叶。这场棋局,正在向着沈煜预期的方向发展。 只是他未曾料到,有些棋子,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更不会想到,明日子时的相约,将会让他的计划出现第一个变数。 第46章 月华如水显真章 琴音袅袅动君心 中秋之夜,皇宫太液池畔张灯结彩,流光溢彩。俞木帆身着深青色官服赴宴,才至宫门便见沈煜候在汉白玉石阶上,一袭官服在宫灯映照下更显风姿清雅。 "大人。"沈煜含笑迎上前,目光在俞木帆腰间掠过,"今日这枚青玉佩倒是别致,与大人这身官服相得益彰。" 俞木帆微微颔首,二人并肩入席。宴席设在临水的瑶光殿,殿外桂花飘香,殿内觥筹交错。太后端坐上位,身旁伴着几位世家千金,其中陇西李氏的千金最为醒目,云鬓花颜,仪态万方。朱由邺高坐主位,目光在俞木帆入席时微微一动。 酒过三巡,太后含笑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中秋佳节,哀家听闻在座皆是我大周才俊。不如诸位各展才艺,以助雅兴?哀家特意备下彩头,一柄前朝古琴''清风'',赠与最得哀家心意者。"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窃窃私语。"清风"乃是前朝宫廷至宝,价值连城。几位千金纷纷垂首含笑,显然早有准备。李小姐率先起身,盈盈一拜:"小女愿献舞一曲《月宫吟》,恭祝陛下、太后福寿安康。" 乐声起,李小姐翩跹起舞,水袖翻飞间确实赏心悦目。一舞毕,满座皆赞。太后满意颔首,目光扫过席间:"可还有哪位才俊愿展所长?" 沈煜适时起身,恭敬道:"微臣不才,愿献丑一曲《秋宵吟》,以娱圣心。" 他落座琴案前,指尖轻拨,一曲《秋宵吟》流淌而出。琴音清越,技法纯熟,几个轮指更是精妙绝伦,引得席间阵阵低赞。俞木帆静静聆听,却觉这琴声虽美,终究少了几分真情,过于追求技法的完美,反而失了韵味。 曲毕,太后笑道:"沈探花果然才艺双全,这手法倒是让哀家想起从前宫中的一位琴师。"目光转向俞木帆,"久闻俞修撰琴艺超群,不知今日可否让哀家一饱耳福?" 朱由邺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俞木帆的目光带着担忧。俞木帆从容起身,深青色官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臣遵旨。" 他在琴案前坐下,指尖轻触琴弦。这一刻,殿外的桂花香仿佛更浓了些,月色透过雕花长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略一沉吟,想起那夜太学藏书阁中朱由邺的话语,指尖流转,一曲《桂华秋月》徐徐展开。 初时琴音清冷如月华泻地,渐渐转为婉转悠扬,似有桂花簌簌落下。琴音时而如山间清泉淙淙,时而如秋风拂过桂树,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对秋夜的感悟。更妙的是,琴声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恰如月宫嫦娥的寂寥,又似对往昔的追忆。当琴音转入**时,竟隐隐有金石之声,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屈的风骨。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琴音袅袅。朱由邺凝视着抚琴之人,眼中情绪翻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就连原本存心考较的太后,也不禁微微动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色中,席间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真诚的赞叹。李小姐面色微白,方才的舞蹈在这琴音面前,顿时显得浮华浅薄。 朱由邺举杯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此曲只应天上有!朕尝闻''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日方知非虚。赏金丝楠木琴一张,紫玉笛一支,另赐东海明珠十斛。" 这赏赐极为贵重,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太后勉强笑道:"俞修撰果然名不虚传。这曲《桂华秋月》,哀家年轻时也曾听人弹过,却不及今日这般动人心魄。" 沈煜起身敬酒,笑容温润如常:"大人琴艺超凡,下官自愧不如。只是..."他话锋微转,"下官听闻这''清风''琴最是挑人,非心性纯净者不能驾驭。不知大人可愿一试?" 这话看似推崇,实则暗藏机锋。若俞木帆推辞,便是自认心性不纯;若接受,又难免有觊觎宝物之嫌。 俞木帆淡然一笑:"名琴择主,臣不敢僭越。" 宴至中途,俞木帆离席醒酒,行至太液池畔的九曲回廊。月华如水,洒在粼粼波光上,远处隐约传来宴席上的笙歌。他凭栏而立,夜风拂面,带来阵阵桂花清香。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煜执壶而来:"大人独自在此赏月?下官备了些醒酒汤。" 俞木帆接过白玉盏:"沈探花费心了。" 俞木帆看着白玉盏,想起初见沈煜的时候,也是,在路上随手救个人就带回家,确实欠考虑……但是他当时的率真和坦诚,难道都是装的吗…… "大人方才一曲,可谓惊艳四座。"沈煜倚栏而立,月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只是...下官听闻李小姐似乎颇为失落。太后对她寄予厚望,今日大人这一曲,怕是让她在太后面前失了颜面。" 俞木帆轻啜一口醒酒汤:"沈探花何意?" "下官只是担心,"沈煜轻叹,"太后似乎对大人颇为赏识,若是因此与李家生出嫌隙...下官听说,李小姐的兄长近日升任了兵部侍郎。" 这话说得恳切,字字都在为俞木帆考量,却让气氛更加凝重。 就在这时,朱由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二位爱卿在此赏月?" 沈煜立即躬身:"陛下圣安。臣正与俞大人探讨琴艺,说起方才那曲《桂华秋月》的精妙之处。" 朱由邺目光扫过沈煜,落在俞木帆身上:"朕也正想与俞爱卿探讨此曲。尤其是最后那段泛音,颇有古意。" 沈煜识趣地告退。待他走远,朱由邺低声道:"今日之后,太后必定更加留意你。朕已命暗卫暗中保护,你出入务必小心。" "臣..." "不必推辞。"朱由邺望向池中月影,"这是朕唯一能为你做的。"他沉默片刻,又道:"那''清风''...朕会为你留着。" 这时,李德全匆匆来报:"陛下,太后请您过去说话,说是要商议明日祭月大典的事宜。" 朱由邺离去前,深深看了俞木帆一眼:"万事小心。特别是...身边的人。" 俞木帆独自立在池边,秋风拂面,带来阵阵凉意。忽然一件墨色披风轻轻落在肩头,沈煜去而复返:"夜深露重,大人当心着凉。这是下官方才向宫人讨要的。" "有劳沈探花。" 沈煜站在他身侧,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可知道,方才太后召见陛下,所为何事?" 见俞木帆不语,他轻声道:"听说是在商议立后之事。李小姐...似乎很得太后的心。太后还说,要在明日祭月大典上宣布此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俞木帆握紧栏杆,指节微微发白。 "大人,"沈煜的声音带着蛊惑,"若是您愿意,下官可以设法周旋。下官与几位宗室子弟相熟,或许能..." "不必了。"俞木帆打断他,将披风递还,"天色已晚,该回席了。" 望着俞木帆离去的背影,沈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取出袖中一枚绣着诡异纹样的香囊,轻轻投入池中。那香囊很快沉入水底,唯余几缕异香随风飘散。 宴席将散时,太后忽然道:"哀家看俞修撰才德兼备,欲收为义子,不知俞修撰意下如何?" 满座皆惊。若成了太后义子,与皇帝便是兄弟之名,其中深意,不言而喻。席间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俞木帆身上。 朱由邺手中玉箸"啪"地折断,碎玉溅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光透过雕花长窗,照在俞木帆清俊的侧脸上。他缓缓起身,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今夜这场宴席,从来都不只是选后那么简单。而沈煜方才的那些话,此刻想来更是别有深意。 "臣,"他声音清越,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惶恐。" 第47章 月夜惊魂遭暗算 请恩北上暂避锋 中秋宴后第三日,俞木帆奉诏入宫整理藏书阁典籍。时至黄昏,他才抱着一摞古籍从宫中出来。暮色四合,长街寂寥,唯有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这几日他刻意避开人群,总在宫门将闭时才离开,以免再生事端。 行至离俞府尚有一街之隔的暗巷时,忽然一阵破空之声袭来。俞木帆下意识侧身闪避,一支淬毒的弩箭擦着他的衣袖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砖墙,箭尾仍在微微颤动。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什么人?"他厉声喝道,手中古籍散落一地。这些书册中有几本是他特意寻来的孤本,此刻散落在青石板上,书页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 黑暗中窜出三道黑影,刀光凌厉,直取他要害。这些杀手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显然不是寻常匪类。俞木帆转身就跑,却终究不是这些专业杀手的对手,被追了上去,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顿时染透了青色官服。 就在一把钢刀即将劈向他面门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竟是巡城御史带着一队官兵例行巡查至此。杀手见势不妙,立即撤退,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对京城地形极为熟悉。 "俞大人!"巡城御史认出俞木帆,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搀扶,"快找大夫!" 俞府顿时乱作一团。俞谦闻讯从书房冲出,见到儿子浑身是血的模样,这位素来沉稳的老臣险些晕厥。大夫诊治后,面色凝重:"伤口淬了毒,若非救治及时,恐怕...这毒很是刁钻,需要好生调养。所幸箭伤未中要害,但失血过多……" 朱由邺闻讯连夜驾临俞府,连龙辇都未及乘坐,只带着一队贴身侍卫策马而来。他径直闯入俞木帆卧房,见到榻上之人苍白的面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在天子脚下行刺朝廷命官,好大的胆子!" 他亲自守在俞木帆床前,握着那只未受伤的手,指尖冰凉。直到黎明时分俞木帆才悠悠转醒,朦胧中看见守在床前的明黄身影,还以为是在梦中。 "陛下..."俞木帆虚弱地开口,想要起身行礼,却牵动了伤口,不禁闷哼一声。 "别动。"朱由邺轻轻按住他,声音沙哑,"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然而三日的追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那些杀手使用的兵器、毒药,甚至撤退的路线安排,竟都与太后娘家暗卫的手法如出一辙。更令人心惊的是,在现场发现的一枚玉佩,经查证正是李家侍卫的配饰。 养心殿内,朱由邺狠狠将查案奏报摔在地上:"好一个太后!好一个李家!这是要逼朕撕破脸吗?" 李德全跪地劝道:"陛下息怒,没有确凿证据..." "证据?"朱由邺冷笑,"他们就是算准了朕拿不出证据!这枚玉佩分明就是故意留下的,是在向朕示威!" 这时,俞木帆拖着病体求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艰难,由两个小太监搀扶着才能站稳。 "陛下,"他缓缓跪地,声音虚弱却坚定,"臣请恩准前往北平养伤。" 朱由邺猛地起身:"不可!北平苦寒之地,你的伤..." "太医说北平气候干燥,利于伤口愈合。"俞木帆抬头,目光平静如水,"且燕王殿下在北平,也可照应一二。臣在京城,反倒让陛下为难。若是太后那边再有什么动作,陛下夹在中间,更是难做。" 朱由邺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何尝不知,这是俞木帆在给他台阶下——既暂时避开太后锋芒,又不让他这个皇帝难做。可让他亲手送走心上人,这滋味如同刀绞。去哪里不好偏要去北平…… "你要去多久?" "待伤愈便回。"俞木帆轻声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避开了皇帝灼热的注视。 朱由邺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开口:"准奏。"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 离京那日,秋雨绵绵。朱由邺特许御驾亲至城门相送,这是极大的恩宠,却也引来了更多关注的目光。 "这个你拿着。"朱由邺将一块金龙令牌塞进俞木帆手中,低声道,"见令如见朕,北平官员皆可调动。若有急事,可凭此令调动边军。" 又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哨子:"若遇危急,吹响此哨,自有暗卫相助。这是用特殊玉石所制,声音可传十里。" 俞木帆一一收下,轻声道:"陛下保重。" "等你回来。"朱由邺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登上御驾,再未回头。只有总事太监看见,皇帝在转身的刹那,眼角似有泪光闪动。这位自幼在深宫中学会隐藏情绪的天子,此刻却险些在人前失态。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俞木帆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城墙。雨幕中,一个身影立在城楼上,明黄衣角在风中翻飞,久久不曾离去。他知道,那是朱由邺在用另一种方式为他送行。 护送的是朱由邺亲自指派的禁军精锐,带队的是曾随先帝征战沙场的老将周擎。这位老将军虽已年过五旬,但依然精神矍铄,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车队行了半日,在官道旁的驿站歇脚时,周擎低声道:"俞大人,这一路都有暗卫随行,您尽管安心养伤。陛下特意吩咐,要确保大人万无一失。" 俞木帆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驿站外几个看似寻常的商贩,心知那必是皇帝安排的暗卫。这些暗卫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可见朱由邺对此行的重视。 当晚在驿站安顿时,俞木帆无意间听见两个驿卒的对话: "听说燕王在北平颇得民心,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去年大旱,燕王还开仓放粮,救了不少百姓。" "可不是嘛,不过陛下这次派俞大人去北平养伤,倒是耐人寻味...这两位不是..." ……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北行。越往北走,秋意越浓,道旁树木已是红叶满枝。俞木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将他惊醒。 "怎么回事?"周擎厉声问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将军,前方山路被落石挡住了。"车夫回道,声音带着惊慌。 周擎亲自前去查看,回来时面色凝重:"落石痕迹很新,不像是自然坍塌。而且这些石块摆放得很有章法,显然是人为。" 就在这时,两侧山坡上突然冒出数十个蒙面人,手持劲弩,将车队团团围住。这些匪徒行动整齐划一,分明是受过训练的士兵假扮。 "保护俞大人!"周擎大喝一声,禁军立即结阵防御,将俞木帆的马车护在中央。 箭雨倾泻而下,眼看就要血溅当场,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玄甲骑兵如神兵天降,为首之人银枪白马,正是燕王朱由恩。 "大胆匪徒,竟敢在天子官道行凶!"朱由恩长枪一指,玄甲骑兵立即展开冲锋。这些骑兵显然是精锐之师,一个冲锋就将匪徒的阵型冲散。 那些蒙面人见势不妙,迅速撤退,临走前还不忘带走同伴的尸体,显然是不想留下任何线索。朱由恩也不追赶,策马来到俞木帆车前。 "俞大人受惊了。"他下马施礼,目光在俞木帆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本王接到皇兄密旨,特来迎接。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让大人受惊了。" "有劳燕王殿下。"俞木帆还礼,注意到朱由恩比在京城时消瘦了些,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想必是在封地历练的结果。 "此地不宜久留,请大人随本王速往北平。"朱由恩翻身上马,亲自在前引路。 车队在燕王亲卫的护送下继续前行。朱由恩与俞木帆并辔而行,沉默良久,方道:"皇兄在信中说了京中情况。你...受苦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俞木帆轻轻摇头:"是臣给陛下添麻烦了。" "到了北平就好。"朱由恩望向前方绵延的群山,语气坚定,"本王的封地,还没人敢造次。你只管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有本王在。" 而此时京城之中,朱由邺正对着暗卫呈上的密报面色阴沉。这份密报详细记录了那些杀手的特征。 "你说那些杀手是太后的人?" "是。属下查到,他们使用的弩箭出自将作监,正是去年特供给李家的那一批。而且他们的身手,与李家暗卫如出一辙。" 朱由邺狠狠一拳捶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传朕旨意,将作监监正玩忽职守,革职查办!李家进贡的兵器质量低劣,罚俸半年!" 这虽未直接问责李家,却也是敲山震虎。朱由邺望向北方,喃喃自语:"木帆,但愿你这一去,真能避开这京城的风刀霜剑。" 他走到窗前,望着渐渐停歇的秋雨,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即便贵为天子,也有护不住想护之人时。这一刻,他无比想念那个总是淡然如水的身影。 第48章 燕王府暂得安宁 京城暗涌终难平 北平的秋日比京城更添几分肃杀,但燕王府内却温暖如春。朱由恩将俞木帆安置在王府最幽静的听雪轩,这里远离前院喧嚣,院中种着几株老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劲,别有风骨。 "这里可还合意?"朱由恩亲自为俞木帆整理书案,"若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殿下费心了。"俞木帆环顾这间雅致的书房,注意到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其中不少还是珍本,"这些书..." "都是本王平日看的。"朱由恩微微一笑,"在北平无事时,也就读书消遣了。" 这时,侍从送来汤药。朱由恩接过药碗,试了温度后才递给俞木帆:"太医说这药要趁热喝。" 俞木帆正要接过,朱由恩却道:"你手上还有伤,本王来吧。"说着竟要亲自喂药。 "殿下!"俞木帆连忙起身,"这如何使得?" "在京城时,你是臣,本王是君。但在这里..."朱由恩目光深邃,"就当是故人相逢罢。" 这般亲近让俞木帆颇不自在,但朱由恩执意如此,他也只好由着对方一勺勺将汤药喂完。 养伤的日子平静而漫长。每日除了服药换药,俞木帆便在书房读书写字。朱由恩时常来探望,有时带着新得的古籍,有时带着北平特产的蜜饯。这位在京城时总是冷若冰霜的王爷,在封地上仿佛换了个人,眉宇间的郁结也散去了不少。 这日午后,俞木帆正在临帖,朱由恩拿着一卷地图进来:"可觉得闷了?带你看看北平城的风物。" 地图上详细标注了北平的名胜古迹,朱由恩一一指点:"这是卢沟晓月,这是西山晴雪...待你伤好些,本王带你去走走。" "殿下对北平很熟悉。" "刚来时也不习惯。"朱由恩轻抚地图,"但住得久了,反倒觉得这里比京城自在。"他顿了顿,"至少在这里,不用时时刻刻戴着面具。" 这话中似有深意,俞木帆垂眸不语。 他心中所想,那时并不是朱由邺…… 俞木帆轻笑了一声,这其实是两个人的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吧…… 又过了半月,俞木帆的伤渐好,已能在园中散步。这日他行至王府花园,见朱由恩正在亭中抚琴,琴声淙淙。 "殿下怎么..." 朱由恩抬头笑道:"那日听你弹奏,久久难忘,便试着谱了下来。"他招手让俞木帆近前,"可还像么?" 俞木帆细听片刻:"殿下技法精湛,只是..." "只是少了那份心境。"朱由恩接话,目光悠远,"你在弹这首曲子时,心里想着皇兄罢。" 这话太过直白,俞木帆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朱由恩却不在意,继续抚琴:"其实本王很羡慕皇兄。至少...他还能光明正大地关心想关心的人。" 琴声渐止,秋风拂过亭台,卷起几片落叶。 而此时京城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养心殿内,朱由邺对着暗卫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自从俞木帆离京,太后的动作越发频繁。先是借着选后之名频频召见李家小姐,又在朝中安插了不少李家族人。 "陛下,"李德全低声道,"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用膳。" 朱由邺冷笑:"又是为了立后之事罢。" 果然,慈宁宫内,太后正与李小姐说笑,见皇帝来了,笑道:"皇帝来得正好,哀家与李家丫头正在说中秋宴上的事呢。" 李小姐连忙起身行礼,姿态优雅。太后拉着她的手:"这丫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哀家想着,立后之事也该定下来了。" 朱由邺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母后,边关不稳,此时立后恐非良机。" "正是因为朝局不稳,才更需要立后来安定人心。"太后语气转冷,"还是说,皇帝还在惦记那个俞木帆?" 朱由邺手中扳指"啪"地碎裂:"母后慎言!"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李小姐识趣地告退,太后这才沉下脸:"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派人暗中保护俞木帆。皇帝,别忘了你的身份!" "朕自然记得。"朱由邺起身,"正因记得,才更不能让外戚专权。李家近日的动作,母后当真不知?" 说罢拂袖而去。 回到养心殿,朱由邺仍怒气未消。李德全战战兢兢地呈上一封信:"陛下,燕王府来的密信。" 朱由邺急忙拆开,却是朱由恩的亲笔。信中详细描述了俞木帆的伤势恢复情况,字里行间透着细心关照。但在信的末尾,却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俞大人在此甚好,每日与臣品茗论诗,仿佛回到太学时光。" 朱由邺猛地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陛下?"李德全担忧地唤道。 "无事。"朱由邺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传朕旨意,再加派一队暗卫去北平。" "可是陛下,燕王府已经..." "朕说加派!"朱由邺厉声道,随即又缓和了语气,"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明月巷沈府内,沈煜正在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李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煜含笑奉茶,眼前这位正是太后的侄孙李瑾。 李瑾打量着这间雅致的书房:"沈探花好雅兴。听说俞大人离京养伤,沈探花倒是清闲了不少。" "李公子说笑了。"沈煜神色不变,"下官与俞大人不过是同僚之谊。" "是吗?"李瑾把玩着茶盏,"本公子还以为沈探花与俞大人交情匪浅呢。不过..."他话锋一转,"俞大人这一去,倒是让朝中清静了不少。" 沈煜垂眸一笑:"确实清静了不少。" 送走李瑾后,沈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燕王与俞过往甚密,恐生变故。李似有拉拢之意,当早做打算。" 信写好后,他用特殊药水处理,字迹渐渐消失。这封信将会通过特殊渠道送往北平,交到某个特定的人手中。 秋意渐深,北平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俞木帆站在听雪轩的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来北平已一月有余,伤口基本愈合,只是心中的牵挂却与日俱增。 "看雪呢?"朱由恩披着大氅走来,"北平的雪比京城来得早。" 他在俞木帆身边站定,两人一同望着窗外的雪景。许久,朱由恩轻声道:"若我说不想让你回京城,你可会怪我?" 俞木帆怔住。 朱由恩却笑了:"说笑罢了。皇兄...该是想你了。"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北平城装点得银装素裹。而在这片洁白之下,暗流仍在涌动。京城的权力博弈,北平的微妙情愫,都在这漫天飞雪中,悄然发酵。 第49章 雪夜谈心露真情 密信暗传起波澜 北平的初雪下了一夜,次日清晨,整个燕王府银装素裹。俞木帆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却见院中老梅枝头已结满冰凌,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大人起得真早。"朱由恩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他今日披着一件玄色狐裘,领口缀着雪白的狐毛,更衬得面容清俊。 "殿下。"俞木帆正要行礼,被朱由恩抬手止住。 "在王府不必多礼。"朱由恩走进院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手炉,"北平冬日严寒,你伤刚好,需多注意。" 手炉雕着精致的梅纹,触手温润。俞木帆接过道谢,朱由恩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脉象平稳多了,但寒气入体,还需好生调理。" 这般亲近的举动让俞木帆微微蹙眉,正要抽回手,朱由恩已自然地松开:"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燕王府后园有一处温泉,冬日里热气氤氲,与园中雪景相映成趣。朱由恩屏退左右,亲自为俞木帆斟茶:"这泉水有疗伤之效,你多泡泡对伤势有益。" 温泉畔的亭子四周围着锦帘,挡住了凛冽寒风。俞木帆轻啜一口热茶,只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连日的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这是..." "参茶。"朱由恩微笑,"加了北平特产的雪参,最是补气。" 两人对坐品茗,雪落无声。 这里没有王爷和臣子,只有朱由恩和俞木帆。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而来,在朱由恩耳边低语几句。朱由恩神色微变,对俞木帆道:"府中有些琐事,去去就回。" 待他离去,俞木帆独自坐在亭中,心中纷乱如麻。朱由恩近日的态度越发明显,这让他很是为难。 而此时的书房内,朱由恩看着手中的密信,面色阴沉。信是京中眼线传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太后近日的动作——不仅频频召见李家小姐,更在暗中拉拢朝臣。 "王爷,"侍卫低声道,"还查到一件事。沈探花近日与李瑾过从甚密,似乎在密谋什么。" 朱由恩冷笑:"好个沈煜,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沉吟片刻,"加派人手保护俞大人,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那京城那边..." "继续盯着。"朱由恩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与此同时,京城明月巷沈府内,沈煜正在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宋停。 "宋状元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沈煜笑着奉茶,目光却锐利如刀。 宋停神色凝重:"沈探花,明人不说暗话。近日朝中动向,你可知道?" "下官人微言轻,怎知朝中大事。" "太后要在腊月立后,"宋停压低声音,"陛下与太后为此大吵一架。如今朝中人心惶惶,都说...要变天了。" 沈煜把玩着茶盏:"宋状元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知道沈探花与俞大人交好。"宋停直视着他,"如今俞大人不在朝中,你我更该同心协力,匡扶社稷。" 沈煜轻笑:"宋状元高看我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若真到了那一天,沈某自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送走宋停后,沈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一封密信: "京中将变,早作准备。燕王似有异动,宜加防备。" 这封信同样用特殊药水处理,字迹消失后,他唤来心腹:"速将此信送往北平,务必亲手交到暗幽舟手中。" 心腹离去后,沈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积雪。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是...想到那个清冷的身影,他心中竟闪过一丝迟疑。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喃喃自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北平的雪又下了起来,俞木帆在温泉边等了许久,不见朱由恩回来,便起身往回走。行至听雪轩外,却见朱由恩站在梅树下,肩头已落满雪花。 "殿下在想什么?" 朱由恩转身,雪花从他肩头簌簌落下:"在想一些往事。"他伸手拂去俞木帆发间的落雪,"若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的人是我,结局会不会不同?" 这话中的深情让俞木帆心头一震:"请您谨言慎行" "我知道。"朱由恩苦笑,"皇兄待你真心,我看得出来。只是..."他望着漫天飞雪,"在这王府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若你能留下..." "殿下!"俞木帆后退一步,"臣伤已大好,不日便将返京。" 朱由恩眼神一暗,随即恢复如常:"是啊,皇兄还在等你。"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这个送你,就当是...离别之礼。" 玉簪通体洁白,簪头雕着精致的梅纹。俞木帆正要推辞,朱由恩已将玉簪塞入他手中:"收下吧,就算...全了我一番心意。" 是夜,俞木帆对灯独坐,手中玉簪冰凉。窗外风雪更急,他的心也如这雪夜一般纷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在京城的养心殿内,朱由邺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地图上标注着从京城到北平的路线,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每一个驿站。 "陛下,夜深了。"李德全轻声提醒。 朱由邺抬头:"北平那边...可有消息?" "燕王府一切安好,俞大人的伤已无大碍。" 朱由邺沉默片刻:"传旨,命俞木帆即刻返京。" "陛下,这寒冬腊月..." "朕等不了了。"朱由邺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告诉他,京城...需要他。"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覆盖了北平原野。在这片洁白之下,多少心事被深深掩埋,又有多少暗流在悄然涌动。 第50章 雪霁初晴游市集 梅香暗度诉衷肠 连下了三日的雪终于停了,北平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日。阳光照在积雪上,折射出晶莹的光芒,整座城池仿佛琉璃世界。 "今日天气好,带你去逛逛北平的市集。"朱由恩一早就来到听雪轩,今日他难得穿了一身寻常的靛蓝长衫,褪去了王府的华贵,倒像个清俊的书生。 俞木帆本欲推辞,但见窗外晴好,又见朱由恩眼中期待,终是点了点头。 二人乘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了王府。为免惊动百姓,朱由恩只带了两个便装侍卫远远跟着。 市集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虽是寒冬,但北平百姓的热情丝毫不减。卖糖葫芦的老翁吆喝声洪亮,蒸笼里冒着热气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卖窗花的老妪,手巧地剪出各式吉祥图案。 "尝尝这个。"朱由恩在一个糖炒栗子摊前停下,亲自剥了一颗递到俞木帆唇边,"北平的糖炒栗子最是香甜。" 俞木帆微微一愣,还是张口接了。栗子果然香甜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 "如何?"朱由恩含笑问道,眼神温柔。 "很好。"俞木帆轻声回答,耳根微微发烫。 二人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那手艺人技艺精湛,捏出的泥人栩栩如生。朱由恩拿起一个读书人模样的泥人,对摊主道:"照着我二人的样子捏一对可好?" 摊主抬头细看二人,不禁赞道:"二位公子好相貌,小老儿定当尽力。" 等待时,朱由恩又拉着俞木帆去看皮影戏。戏台上正演着《梁祝》,演到化蝶处,台下不少女子都在抹泪。朱由恩悄悄看向身侧的俞木帆,见他专注地看着戏台,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若是梁山伯能早些表明心迹,或许就不会错过。"朱由恩轻声叹道。 俞木帆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戏台上翩跹的蝶影。 回到泥人摊时,摊主已经捏好了两个泥人。一个是执卷读书的文人,眉目清俊;另一个是抚琴的雅士,神态悠然。最妙的是,两个泥人的衣袂相连,仿佛永远都不会分开。 "好手艺。"朱由恩赞道,付了双倍的银钱。 他将读书人的泥人递给俞木帆:"这个给你。" 俞木帆接过泥人,触手生温,泥人含笑的神情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行至一个书画摊前,俞木帆被一幅雪梅图吸引。画中红梅映雪,笔墨淋漓,题着"寒梅傲雪"四字。 "公子好眼光。"摊主笑道,"这是小店最好的画作了。" 朱由恩见俞木帆喜欢,正要付钱,俞木帆却拦住了他:"我自己来。" 他取出银钱,小心卷起画轴。朱由恩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温柔。 午时,二人在一家临河的小酒馆用膳。酒馆虽小,却收拾得干净雅致。朱由恩点了几个地道的北平小菜,又要了一壶温酒。 "这是北平特产的梅花酒,冬日里喝最是暖身。"朱由恩为俞木帆斟了一杯。 酒香清冽,带着淡淡的梅香。俞木帆浅尝一口,果然醇厚甘美。 窗外就是结冰的河面,几个孩童在冰上嬉戏,笑声清脆。阳光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朱由恩望着窗外,轻声说道。 俞木帆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知道不可能。"朱由恩转回头,笑容有些苦涩,"只是偶尔也会想,若我不是王爷,你不是朝臣,或许..."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时,酒馆老板端上一碟点心:"二位公子尝尝,这是内人特制的梅花糕。" 糕点做成梅花形状,透着淡淡的粉色,精致可爱。 朱由恩夹起一块放到俞木帆碟中:"我记得你爱吃甜食。" 俞木帆怔住。他确实爱吃甜,但这习惯极少人知道。 "在太学时,"朱由恩解释道,"我常见你买甜糕" 原来那些默默关注,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开始。 用罢午膳,二人沿着河岸漫步。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记得在太学的时候吗?"朱由恩忽然问道,"散学后你总来我宫中,我教你抚琴。” 俞木帆停下脚步,望向结冰的河面:"记得。" "若是我当时能勇敢一些..."朱由恩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散。 回府的路上,二人都很沉默。马车里,朱由恩看着俞木帆手中的泥人和画轴,忽然道:"木帆,若有一天...若有一天你需要帮助,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俞木帆抬眸,对上他认真的眼神,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多谢...由恩。" 听到这个名字从俞木帆口中说出,朱由恩的眼中顿时绽放出光彩,仿佛春雪初融。 回到王府时,夕阳正好。朱由恩站在听雪轩外,看着俞木帆走进月洞门。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那身影清瘦却挺拔,一如多年前太学海棠树下的惊鸿一瞥。 "能得这一日,足矣。"他轻声自语,转身离去时,脚步却比往日轻快许多。 俞木帆在窗前坐下,将泥人和画轴小心收好。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染红了天际,几只归鸟掠过晴空。这一日的点点滴滴,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将长久地留在记忆深处。 第51章 月下对酌别意浓 心照不宣各西东 翌日便要启程返京的消息传来时,朱由恩正在书房批阅公文。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他却浑然未觉。 "王爷?"侍卫见他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知道了。"朱由恩放下笔,"去准备吧,明日...好好送俞大人一程。" 是夜,朱由恩独坐听雪轩对面的凉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月色如水,照在他略显寂寥的身影上。他自斟自饮,目光始终望着听雪轩那扇亮着的窗。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俞木帆披着月白斗篷,踏雪而来。 "殿下。"他在亭外驻足。 "来了就坐吧。"朱由恩没有回头,又斟了一杯酒,"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俞木帆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个空着的酒杯上:"殿下少饮些,伤身。" "无妨。"朱由恩终于抬眼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有些迷离,"这梅花酒不醉人,只是...心会醉。" 他将那杯酒推到俞木帆面前:"陪我喝一杯可好?就当是...饯行。" 俞木帆沉默片刻,终是执起酒杯。酒液清冽,带着梅香,却比昨日在酒馆喝的更添几分苦涩。 朱由恩望着亭外积雪,“我常常在想,该怎样才能走近你。" 俞木帆垂眸不语。朱由恩曾经的确走进过他的心…… "后来皇兄做到了。"朱由恩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我能像皇兄那般勇敢..." "殿下就是殿下。"俞木帆轻声打断,"不必像任何人。" 朱由恩怔住,随即笑了:"你说得对。"他为自己又斟了一杯,"这些日子,我很开心。真的。"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梅香。听雪轩前的几株老梅在月下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若有一日,我能有你一人,月下对酌,该多好……" 俞木帆望向亭外梅枝:"如今不是实现了吗?" "是啊..."朱由恩轻叹,"虽然短暂,但终究是实现了。" 二人对坐无言,只有月色与梅香相伴。许久,朱由恩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个给你。" 锦囊中是一枚玉佩,温润通透,刻着精细的梅纹。 "这是..." "我母妃的遗物。"朱由恩目光温柔,"她曾说,要送给最重要的人。" 俞木帆正要推辞,朱由恩却按住他的手:"收下吧。就当是...留个念想。" 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俞木帆看着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睛,终是将锦囊收下。 这些年来,他已经收了朱由恩和朱由邺好些东西了……这两兄弟…… "多谢殿下。" "叫我由恩。"朱由恩执拗地说,"就今晚。" "...由恩。"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恩眼中泛起笑意,那笑意却让人心疼。他执起酒壶为二人斟酒:"最后一杯。" 酒尽,月已西斜。 "该回去了。"俞木帆起身,"明日还要赶路。" 朱由恩也跟着起身,却在台阶前驻足:"我就不送你了。" 俞木帆回头,见他站在月光里,身影孤单。 "保重。"朱由恩轻声道,"若是...若是皇兄待你不好,北平永远等着你。"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俞木帆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听雪轩门前。 朱由恩独自站在亭中,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才缓缓坐下。他执起那个空了的酒杯,就着月光细细端详,仿佛还能看见那人饮酒时微蹙的眉头。 "终究...还是要放手。"他轻声自语,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而此时听雪轩内,俞木帆站在窗前,望着亭中那个孤独的身影。手中的玉佩还带着那人的温度,梅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这一夜的月光,这一院的梅香,还有那人眼中的深情,都将成为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永远珍藏。 当年你是是走进不是走近哦恩恩[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月下对酌别意浓 心照不宣各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