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青兮欲雨》
第1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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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城 第1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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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梦魇
静得出奇。
一滴血滴了下来,恰好掉在了盛满清水的碗里。
“滴嗒。”
血滴与水碰撞,发出了好听的声音。
我静静地看着水中氲开的殷红,妖冶而有力地伸张着,如一朵盛放绽开的罂粟,又似翩若惊鸿的舞姬,绚烂地舞动在碗中。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积聚着。
看着那碗微红的水,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说,若我会跳舞,那会是怎样的?”
身后有个白衣男子轻声说:“那定是,十分好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如琉璃镜面般破碎。眼前的碗、水与血光荡漾开来,化作一片迷雾。
迷雾之中,走来一个明晃晃的少女。
锦衣华服,云鬓峨嵯,婉如清扬。
她腰间挂着一个纹样繁复的精致玉佩,随之摇曳。
她的周身像在发光,可她的容貌,我始终瞧不真切。
就在擦肩而过的片刻,她驻足,侧头看向我,声音清冷:
“可曾听闻庄周梦蝶的故事?”
她并不等我回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究竟是庄周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庄周。这碗中之血,令你想起舞;而你看着我,又怎知你不是在看镜中的另一个自己?”
我指了指自己:“你在问我吗?”
我回首,还未来得及开口,少女的身影早已融入身后的浓雾,杳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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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一丝光透过窗内的帘隙探进来。
汗水浸湿了衣衫。我目光呆滞地看了那扇窗足有半炷香,回想着那个梦。
混沌的思绪中,只剩一个念头在我脑中盘旋:
她是谁?! 我究竟又是谁?!
医馆内,谭阡抄着手,脸色不大好看:“你是不是认床?”
我说:“应该……没吧。”
姜祁搭上我的脉,沉吟片刻:“早说了,头伤已无碍,但脉象郁结,惊悸不安……她这是心病。”
我心下一动,或许与我昨夜的梦魇有关。我只敢说自己没睡好,并未把昨夜的梦告诉他们。
“心病?”谭阡的声音骤冷,“当初把她从阎王殿抢回来,不是让她在这儿得心病的!你号称医仙,就只会说这种废话?”
姜祁面露无奈:“医者可医病,却医不了心。”
从医馆出来,谭阡依旧沉着脸。我们刚进到一处酒肆,就听身后人声窃窃:
“听说了吗?茶馆暴毙那个,是李家小舅子……前几日还在当铺换了一大笔银子……”
“啧,横财招祸啊……不过话说那三司使带护卫在扬州都能被刺,何况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唉,如今又混入不少岭南来的,现下哪里都不太平……”
我亦忍不住扭头去看,谭阡察觉到,立刻示意我:“少管闲事。”
我反驳:“师父不是平日里总叫我留意江湖风声吗?”
谭阡笑了笑:“不错。”忽然一把就把我拉了过去,“只是如今看来,风声已找上我们了。”
说罢,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啪!”
我吓了一跳,回身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整个酒肆已四下无人。
“数要打便打,要杀就杀。一路鬼鬼祟祟跟来,也不累?”谭阡也不回头,大大方方拿起茶杯呷了一口。
“啧,还真是你。数年未见,这回身边还带个小姑娘。你在诚邀我光明正大地打一架么?”
好嚣张的声音!只闻其声却未见其人。
“不,”谭阡眼神一凛,搭上了我的手,下一刻,声音已回荡在风中,“我是在说,别跟着我,给老子滚!”
远处遥遥传来他阴郁的声音:“别装了,我知道你身上有那把‘密匙''!”
风声骤起,我只觉眼前一花,身体被拽得腾空而起,头晕目眩。她在风声与树影间迅疾穿梭,恍惚间听到她对我耳语:“笨蛋,不想晕的话跟上我借点力,之前都白教你了吗?”
我晃了晃头:“师父,那人谁啊?”
她一个起跳拽着我飞到墙上,一边很淡定:“仇家。”
“你打不过他?”
“不想打,太麻烦了。”
这会儿倒是惜字如金。
我们蹲在墙头,她神情冷峻。我看着她的神色,心中微微发颤。墙边有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倒将行迹遮的严严实实。
我们就这样相对了许久,我坐着,她蹲着。只听她咬牙切齿地咕哝了一句:“想不到谢宸玉这个狗鼻子还真灵。”
我连忙问:“谢宸玉是谁?”
她置若罔闻,又陷入了沉思。
我揉了揉已经酸麻的小腿,看着谭阡保持始终如一的蹲资,暗自感慨:会习武就是好,蹲这么久腿都不会麻。正想着,谭阡向下看了看,轻手轻脚就拎着我下了墙。
“还不走你蹲着做甚?吓傻了?”
“那个……我腿麻了……”
“……”
扶着墙壁,我抬起头,愕然发现前方星星点点,灯火如昼,人流如织。原来在慌不择路的奔逃中,我们不觉中竟闯入了临安的夜市。
华灯初上,满街璀璨,笙歌笑语扑面而来,与方才的死里逃生仿佛两个世界。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丝竹管弦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太平盛世的幻象。
我惊魂未定,却被这满城灯火晃得眼花。河中漂浮着无数莲灯,顺着水流缓缓而下,汇成一条地上的银河。
我自幼长在大山之中,从未见过如此光景。
谭阡一拍脑门:“我倒差点忘了,今日是中秋。”
她塞给我几枚铜钱。我便学着旁人的样子,也去买了一盏莲花灯,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水中。
那点微光随波漂远,融入远处光海,心中翻涌的恐惧似乎也被稍抚平了些许。
我站起身,走到桥头,忽然看到了远处一人——
他站在桥对面,灯火阑珊处,一袭白衣,身姿挺拔。
我心念一动。
难道是他?! 送密信那日,我途经一片竹林,闻声驻足,曾有一面之缘的白衣男子。
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让我不由自主地朝他跑去。我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生怕他再次消失。
隔着涌动的人潮,我们的目光似乎有了短暂的一瞬交汇。
下一刻,一个扛糖葫芦架的小贩恰好从中穿过。等我再急切地望过去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人海,仿佛只是这灯火之中生出的又一个幻影。
“发什么呆?”身后的声音吓我一跳。回头一瞧,谭阡拿起折扇轻敲我脑门,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叫我好找! 走吧,回客栈去。”
回去后,谭阡直接把我推进房间,啪地一声从外面把门锁死,然后对我说:“最近几晚,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听到没有?”
我想了想:“那如厕……”
她打开门递给我一个夜壶。
我:“……”
当晚我窝在房内大气不敢出,却又不敢睡着。
好在熬了大半宿,未曾听到任何动静,我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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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我依旧在逃亡,我在厚厚的围墙与树影间穿梭,奔跑……看不清身后追我的人影,一心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忽然脚下被一绊,我心道:糟了。
并无预期的死亡。我被一双手扶了起来。指节修长,是一双好看的手。一双温润的眼睛看着我说:“当心些。”
我低头看着他被拉住的白色衣袖。
是他! 又是他! 我尝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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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楼下的一声巨响吵醒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谭阡就过来拍我门:“云青,别赖觉了,快起来洗漱用早膳!今日有好吃的!”
我打开门往楼下张望:“发生什么了?”
“不用管他们,一些小地痞扯皮闹事而已。”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楼下一声口哨:“哟,原来这楼上还住了两位俏娘子啊,快下来陪你大爷们用膳,嘿嘿……”
店家在一旁赔笑:“几位爷,要是服务不周尽管找我便是,这位您可别惹……”
为首的混混一把推开他:“少废话! 上次的账还没算清呢,不想找打就快滚开!老子今天就偏要惹了咋的……”
说罢了撸起袖子就准备带着几个小混混上楼来。
我说:“师父,要不咱们这次……”
但谭阡压根就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话音未落,我感觉眼前一花,身影一闪而过,下一秒,谭阡又回到了我身边,嫌弃地找了块帕子擦了擦手,伴随着楼下一声惨叫:“嗷嗷啊……”
我说:“他……”
“只是卸了两条胳膊而已,小伤。”谭阡啧了一声,不耐烦地瞟了眼楼下:“吵死了。”
我说:“这……”
“比起上次已经很收敛了,不想这人长了副猪样这么不经打,鬼哭狼嚎的。”
谭阡撂下帕子,直接拉我下楼:“耽误时间,快束发,先用早膳去。”
临走前还不忘对着正在挠头发呆的客栈老板说:“帮你解决了,少付一晚,自己叫医馆抬吧。”
我屁颠屁颠跟着她走了,临出门前感到一群恶狠狠却又敢怒不敢言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你就不怕树敌太多?”我一边嚼着笼包一边问她。
她塞了一大块糕:“敌?他们也配?”
“那日你说有个叫谢宸玉的……”
“没事,有我在,他伤不了你。”
谭阡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一笼包子都被她吃空了,又吃了一盘米糕和三块小糖饼,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临走前还不忘再问老板要碗油茶。
我发现远处斜对面靠着窗边坐了个人,似乎是在若有若无地瞥着我们的方向。
我索性直接撑着下巴抬眼直视他。他被发现,丝毫没有躲闪,反倒懒洋洋地看了回来,冲我微微一扬眉,似笑非笑的,像在跟我挑衅。
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人好奇怪啊,我有点生气地想,怎么会有像他这样懒散的人,他没事做吗。
初晨的光打在窗框,在他的脸上印上一层光影,令我看不太真切。他一只脚搭着,转着茶盏的手骨节分明,一边看向我一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漫不经心的神情和懒懒的动作,竟能与这欣长挺拔的坐姿对应起来。
虽然此人态度很令人讨厌,但不妨碍,这是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如刀削斧劈般的下颌。尤其是那双眼睛,生得真好。我在心里暗自赞叹。
“又发呆!”谭阡把油茶递给我,“你尝尝,还不错。”
她坐我对面忙着大吃大喝,显然是没有注意到她背后的那个人。
我正想跟谭阡讲,刚准备张口,一抬眼,发现人消失了。
奇怪。真的奇怪。
这人给我一种难以言说的冲击感。就好像,我曾见过他一样。
难道……梦中的那人会是他?
很多个想法在我脑中酝酿。
我还想继续向老板或小二搜寻线索,但谭阡显然今日另有安排,吃饱喝足拉着我就往外跑。我只得恋恋不舍地走了。
谭阡说:“今日出城带你去见一人。”
我说:“又是姜祁?”
“不是那庸医。”
我默默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我又实在忍不住了:“师父,你能用轻功带带我吗?”
她带我骑马进了这杂草丛生的山间,然后把马放在外围驿站,带我直接进了山。
奈何今天这路实在太难走了。
她斩钉截铁:“不能。”
我不太能理解谭阡。她有时候比我娘都要宠我,别人不能动我一根指头说我一句不是 。但有时候又霸道得要命,非要我去受苦受难,关键我还无法违抗她。
这山路九曲千回。一路连滚带爬,满身大汗灰头土脸。要不是谭阡在最后时刻还算有点良心拉了我一把,我差点头破血流。
但她属实是可恶了些,故意用轻功飞一段路然后在前面遥遥相望得意地看着等我。
走了大半日,我们又下入谷中。谷口狭长幽深,又走了一会儿。她终于在我前方停下:“到了。”
她看着我:“还记得吗?”
我翻了个白眼:“我怎会记得这里?”
却不由地凝滞了呼吸。不觉中峰回路转,云烟缭绕。高山流水,江山如画。
可我确实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巍巍响起:
“小云青,当真不记得我了?”
我回头,愣了一下,讶然到:“子安禅师。
第3章 记忆
谭阡似乎比我更惊讶:“原来你还记得?”
我毕恭毕敬地冲他行了个礼。
“多年未见,子安禅师别来无恙。”
禅师淡淡地笑,一袭佛衣。一如当初我见他的模样。
谭阡在一旁抄着手酸溜溜:“她失忆后第一个就先把我忘了,倒是记你记得清楚。”
子安禅师不置可否:“请坐。”
谭阡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深山中的佛寺几乎不见香火气息。
唯有一琴,一蒲团,一双茶盏,一念佛人。
我记不清何时来过这里,却能想起最初拜师的场景。
一把古琴,一曲流觞。
“小云青,可还记得谱调?”
我默默坐下,尝试拂上琴弦。
弦起,音出。琴音悠悠流转,回荡在山水之间。
我闭上双眼,脑中一片空荡。
甚至根本无需忆起谱调,指尖放上的一刻,手自随弦动。
风声飒飒,流水潺潺,弦音婉婉。
一曲末了。
我睁开眼。
“这是阳关三叠。”
“不错。”
整颗心似乎也随之平静。
“喝茶。”
我安静地坐了下来。
世人皆知子安禅师的琴艺出尘,但显有人知其绝类的茶道。
一向高傲的谭阡此刻亦缄默专心地注视着。
白鹤沐浴,观音入宫,悬壶高冲,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五式结束,子安禅师如行云流水递过茶盏:“香茗敬宾。”
他看向谭阡:“想必已见过姜祁。”
谭阡点头:“是。”
“他定所言无误。”
这样的未卜先知,谭阡从未说明来意。
谭阡的脸此刻有些子沉。
我只管坐着喝茶,大气也不敢出。
说实话,我已不晓得一届江湖武林高手和经年避世向佛的禅师是如何相识的。
“可她……”
“云青,烦你去后寺取一卷金刚经。”
“哦,好。”我乖乖地去了,即使我知道是为了支开我。
总归我师父们都不会害我。
我这人向来不太在乎得失。
五岁时,我娘送我前去拜师,连吃了两日的闭门羹。
倒也不奇怪,早些年因为子安禅师的名气前去拜师的络绎不绝,但他从来都闭门不见。
再后来,一场变故。茗寺被毁,香客散去,佛门所剩无几,茗寺搬到了深山之中,显有人问津。
我向来喜静,七岁时独自跑上山去玩,在寺外的溪涧边遇到子安禅师。
他救了我。
我看着他手中古琴,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拨拉了两下,夸他刚才弹得很好听。
他看着浑身湿透的我淡淡一笑:“倒是个有趣的孩子。”
思绪拉了回来。
早年的事情,我似乎却记得清晰。奇怪。
我将【金刚经】递给禅师,他也不接。
谭阡说:“这是给你的。”
我莫名其妙:“给我?”
谭阡笑眯眯:“我俩刚刚商量了一下,你从今往后每日抄两轴。”
“……”
原来还是来合谋害我的。
谭阡把我留在茗寺住了三日,说她有事要办回头再来接我。
宿在山中,抄了三日经文,倒是没再梦魇了。
除了练琴,子安禅师还时常让我参禅。
静虑我倒是可以,只是子安禅师的禅意愈发高深,让人有些参悟不透了。
比如有次,他忽然问我:“可有放下?”
我莫名其妙:“放下什么?”
子安禅师为我斟茶,淡淡开口:“云青,你可曾想过,世人皆求‘记得’,而有人,却求‘忘却’?这‘记忆’,究竟是前世之孽,还是来生之缘?”
我心下一动,并没懂他的意思,只是脑中不由地蹦出梦境里的华服少女与白衣青年。
再比如,我某次弹完一曲后,他忽然说:“追随本心即是。”
我说:“师父……”
他没有回头:“心随弦动,琴音已自言。”
我悄悄问旁边看戏的门童:“你听懂没?”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俩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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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
“我当真是不明白,即便是受人所托。她既然已选择忘却,又何必如此执着?或许于她,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谭阡字句笃定,在空阔的禅房内回响。
“施主所言差矣,众生皆有其道,云青亦是。”
“道?我即是道!” “嗖!”谭阡的剑直指禅师额前,眉宇间尽是怒气和悲拗:“真是荒谬,那你说说,什么才是她的道?!”
“秦家已逼她至此,我便隐姓埋名带她重新开始,何尝不可?!”
子安禅师未动分毫,依旧闭着双目:“秦府与林府近日已有所动作,这网已撒到了临安城,想必你也知道。” 谭阡的剑间微微动了动。
他睁眼,目光深邃: “谭施主,你为她求得这一时安宁,可能护她一世周全?”
“云青的心病,还须心药医。她的路,届时她会自己做出选择,我们谁也帮不了她。”子安禅师继续说,“贫僧交予施主的锦囊,烦请施主待时机合适之时,归还予云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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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临安途中,谭阡问我:“那封密信,可有送到?”
“送到了。我照你说的,酉时动身,放在林府后墙暗洞里。”
谭阡闻言蹙眉不语。
“可是师父,我看你放了张白纸……也算密信?”
“这你不懂。”
看来信中另有玄机。
我总觉谭阡身上藏着诸多秘密。
想来也是,自古江湖中人不是有故事,就是有两把刷子。
而作为一个混迹江湖十几年的绝世高手和绝色美女,想必谭阡既有刷子,又有故事。
我偷偷瞧着她,只见她喃喃:“奇怪……以我的了解他若收到了此刻定会有所行动……”
我兴致勃勃地把头凑了上去,示意她多说两句,岂料她看我过来便又缄口不言了。
我们回到城中。
此刻晨市,人头攒动。谭阡与迎面而来的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下,好在她快速稳住了身形。刹那间只听见那人说:“是块好玉,姑娘走路当心些。”
我心中犯了嘀咕:此刻我们身着男装行为低调。他从何得知谭阡是姑娘,又如何得知她外袍下的腰间有块玉佩?
谭阡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迅速扭头向那人离去的方向看。我也跟着看,可什么都没有。那人早已隐匿在人群之中。
“师父……”
“没事。”还是淡淡的腔调。我第一次从谭阡的语气中感受到些许不同寻常。
我们进了家酒肆,谭阡拉住我快速在一暗处角落里坐下。
她神色严肃,用传音术告诉我:“我们被跟踪了。” 我心下一惊:“那现在怎么办?”
谭阡说:“云青,我要你即刻回茗寺去找子安禅师。他可护你周全。今日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不必担心。” 她从腰间迅速解下玉佩塞到了我手里:“这块玉佩你拿好,本就是你的。”
我脑中一片空白,无数个疑惑在心里浮现。虽然我明白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师父,可你怎么……”
“别担心我,他们不是对手。别忘了,你师父轻功天下第一。待我解决好了,再来寻你。” 谭阡说话间,指尖飞弹起一枚银针,射入了远处酒桌的两盅汤罐,霎时间瓦片碎裂,滚烫的汤汁四处飞溅,引得四周一片骚乱。
她推了我一把,“走!”
我只得飞奔出去。
顺着长街,我一路逃离出了城,来到了化境山脚下,并未见有人追来。
我终于放缓脚步,长舒了口气。
山下溪流蜿蜒,百啭千声,漫山染彩。
延溪而行,踩在枯红的落叶上。
我心念一动,情不自禁将鞋脱下,踏叶而行。足下步步清脆,如自然生出的鼓点,和着婉转鸣涧,回荡在寂静的山中
就好像,我从前也曾如此行走山间。
只是我忘了件事。
我是个失忆的人。
我认得七岁时见过的人,却不识得先前回去的路。
在山里转了半日也没转出头绪。
我好像……真的迷路了。
第4章 赌约
天色渐晚。
我愈发心急似火。
不对。
我走慢了些许,实则把脚步放轻,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我隐约听到远处有些细碎的脚步声,急忙躲到一处草丛茂盛的树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纵然武功全失,我还是能听出急促而训练有素的……这是……一群人!!
我心头一惊。
深山野岭,难不成真是冲我来的?
我大气不敢出,一边屏息,一边飞快地思索——
难道问题出在那段我缺失的记忆——最近惹上什么仇家了?
一想到这,我就更笃定是谭阡害的——谁让她平日嚣张跋扈、结仇无数?
兴许仇家找不到她,干脆找上了我。
若真被抓到,我只能装不认识她了。
我在心里打了一千个算盘,脚步声却突然四散开来,其中两人偏偏朝我方向走来。
我正蹲着一动不动,忽然被一个人拦腰抱起,那人似乎早有准备,同时熟练地把我嘴巴也捂住,使得我无法惊叫出声。
完蛋了!
这个人个子很高,如提小鸡一般把我提了起来,未等我反应过来,转身间极速跃至另一颗树后,然后把我放了下来。但双手依旧钳制着我的腰和嘴巴,使我无法出声也不能动弹。
他用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想活命就别出声。”
我只得乖乖照做。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似乎也紧张起来,迅速带着我几次腾挪。几个转身借力后,我竟已在树上。
这一刻,我忽然想到谭阡。
可惜,他不是谭阡。
陌生的气息。
他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但与谭阡一样——
武功极高,轻功绝伦,身法鬼魅。绝非寻常江湖人。
我就这样被他钳制着,藏在树上,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们在树上静候许久,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失。
暮色渐起。
我感到那男人终于放松了呼吸,渐渐放开我。
我不等他反应,登时抬手果断放出袖剑,不料他在我抬手的一刻似乎就早有预判,一只手几乎同时钳住了我的手,同时额头一偏。
两只袖剑笔直而飞速地扎入了身后的树干上。
他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你这小姑娘,真狠啊,我救了你,你倒恩将仇报。”
我猛地抽出手腕,正要开口,不料却失去重心,直直地向树下落去。
还好本能有左臂支撑,没摔到头,就是疼到我说不出话来。
他神色凝滞了一下,也急忙跳了下来。
他说:“怎么……你不是会轻功吗!?”
这般语气,倒像个师父在训徒弟。
我保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愣了愣。
他将取下的袖剑递给我:“用我秦家的暗器对付我,云青,不愧是你。”
我大脑当即宕机,整个人目瞪口呆。
他抱着手看我,似在挑衅:“还没认出我?”
看我未作反应,他便也不多言。
“过来,我瞧下你的伤。”
我一动不动,只盯着他。
谭阡赠我保命的独门暗器,竟是秦家的?
莫非她一直在骗我?
她和秦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我还在发呆,忽然感觉袖子已被撕开了一个大口,登时条件反射一个巴掌挥了过去,不料又一次被他精准抓住,他一边钳着我的手,一边指着我伤口蹲下来,“受伤了,不懂要做什么?”
又补了一句,“就你这种三脚猫功夫,还是不要轻易动手。”
我此刻如同受到了羞辱,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攥紧了手,任由着他低头包扎。趁他不备时,我快速出手,一把就扯下了他的面罩。
他感受到,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继续低头动作。
我惊讶地脱口而出: “是你?!”
他挑了挑眉,还是那天那个略带玩世不恭的神情:“终于认出我了? 云青,看来这些日子你脑子......”
不等他说完,我接着说:“你不是那日那个在客栈坐我对面喝茶的人吗?”
我想了想,又觉得有点不太对:“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莫非你那日偷听了我们的对话?”
我忽然又想起——
茶馆命案!
那个玄衣人!那步法,那身法,还有他的回望……
再加上他自称秦家——
莫非,真是他?
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忽然一滞,终于不再玩世不恭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我:“你不认得我了?”
我莫名其妙:“我该认得你吗?”
他呆了呆。
夜色下,周遭很安静,他忽然垂下脸来,我此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被我扯下大半边的面罩和浓密的睫毛。
良久,我正为这尴尬到可怕的沉默不知所措时,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好。或许这是我应得的。”
我小声地说:“我也不是有意忘记你的……只是最近的记忆有些缺失,其实好多人和事情我也……”
不等我说完,他忽然拉上面罩,一把把我拽起来:“走吧。”
我有些莫名其妙: “去哪?”
“别问,跟着就是。”
这人,太古怪。
武功高强、秦家出身,却不肯多言。
我站在原地不动。
眼下我忽然十分没有安全感,他虽说带我躲过一劫,但以他这样的实力,保不准下一秒就会杀了我。
他走了两部,没有回头:“不想走?”
我问:“你是谁?”
他定定地看向我,没有出声。
“还有,你可知为什么那群人要追我?”
他说:“他们要追的……其实是我。”
什么?敢情我是被迫牵扯进去倒霉的? 那这人带着我东躲西藏的……我愠怒,正要开口,不料他接着说:“但倘若那会发现了你,他们也定不会放过你。”
我不解:“为何?”
他说:“因为你是……”忽然顿住,又似乎想到什么,“你独身一人,不和你师父在一处,为何在这深山野岭之中?”
我想了下:“我和师父走散了。我要去茗寺。”
他叹气:“先出去。”
我坚持:“我要去茗寺。”
他说:“茗寺早已被毁。这化境山上哪里有茗寺?”
我说:“有的。离我家不远。”
他说:“好。可还记得你家在哪?”
我愣住了。
所有的无助忽然一瞬涌上心头,那些奇怪的梦境,失去的记忆,还有飘渺虚无的归属感……
我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惊讶中带着无措:“你……怎么……”
情愫涌了上来,我当日在医馆醒来时失去记忆没有哭,被人追杀逃亡的那日我没有哭,甚至孤身一人在深山迷路之时我也没有哭,此刻,我却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忽然掉眼泪。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沉默而又局促地站在原地,似不知该说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该不会等会趁我不注意就杀了我吧。”
说完我也愣住了,我怎就如此轻易地把内心的想法这样说了出来。
他也愣在原地,大抵是也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他忽然笑了,眼神此刻好像轻松了很多: “你放心。云青,纵然你不认得我,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我会保护你。我不会让他们再碰到你。”
他不知从哪亮出来个火漆印章:“可还认得这个?”
我一眼认出,这与师父让我送密信的那日,信上盖下的印章图案,别无二致。
我问:“你到底是谁?”
他说:“我叫秦昱。你曾经是认得我的。”
我说:“可我真的不记得你。”
他说:“没关系,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我说:“那当初我们是如何认识的? 我师父又跟秦家是何关系?”
他说:“你不记得这些,都没有关系。你只需要晓得,我绝不会伤害你。等你寻到了你师父,你自问她便是。”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我:“那场赌约,是我输了。”
不等我开口,便起身抬脚:“走吧。”
我只得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人很奇怪,他好像是救了我,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他看似轻松的表情下却总是藏了些许忧郁的味道。
山脚的镇子尤其萧索。
夜色中,我们来到一处客栈。
我正要跟他说话,忽然发现他不见了。客栈的小二看着我东瞧西看,问我:“姑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我说:“啊?我……”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两间厢房。”
我扭头,秦昱不知何时换了身装束,取下了面罩,步履松弛内敛,倒丝毫看不出他是个练武之人。是我当初在客栈茶楼见他的那身行头。
他直接向我伸手:“银子。”
我说:“……没有……”
他皱眉:“谭阡那么有钱,竟对自己徒弟那么抠门?”
我愣住了:“啊?!”
店小二也愣住了:“啊?!”
店小二此刻似乎很激动:“阁下说的,可是那个传闻中的第一轻功高手……谭阡?!!”
我忽然反应过来,冲过去一把捂住了秦昱的嘴,打个哈哈:“你听错了吧,他说的是谭陌,一字之差,哈哈哈……”
店小二狐疑地看了看我们:“不过据说谭阡从不收徒的,也是。”他上下打量了我俩一番,点点头,似乎在自我肯定。
我很是生气。上楼后,我在过道内一把拉住他:“你知不知道!”
又忽然想起已接近夜深,只得把高昂的声音压低:“你知不知道!”
他撑着胳膊,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靠在墙上,似乎有点好笑地看我:“我不知道,你说。”
我被他这副模样搞得气不打一处来,看着他这居高临下的态度我使劲把脚踮起来努力把身高差距降低:“你明知道在外江湖势力颇多,我师父的名讳又容易惹人耳目,岂是你可随意唤的?! 你晓不晓得万一会有多危险……”
他扬起嘴角:“谭阡可真没白养你这个小徒弟,看不出来,你对她,真是够维护的。”
“只是,自己都受伤搞成这副模样了,也不知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师父又在哪里?”
我愣了一下,问他:“你,跟我师父认识?”
“武林高手谭阡谁人不识?”
“不是,我……”我气势弱了一点,“师父是为了救我,我们才不在一处的……”
忽然想到离开时谭阡严肃的神情,这次的情况定不简单……
我心急火燎,抓着他袖子便问: “你能帮我找到师父吗?”
他戏谑地看着我:“我今日救了你,又付了你客栈的银子,还要帮你找师父,而如今你又不认得我,我凭什么要帮你?”
我一时语塞了,有些窘迫。
如今,我也没想到会求一个陌生的男子,而且竟会如此信任他。
我和他商量:“可你既说你认得我,而且你还说我们打过一个赌,那场赌约,你输了。不如这样……你就当还我这个赌,不管当初这个赌是什么,我反正也不记得了,你就当帮我这个忙,我们之间就此一笔勾销,好不好?”
他怔了怔,脸色明显有变。
我心想: 求人办事真不容易啊,便通情达理地说:“你若是实在为难,那我其实也……”
不等我说完,他忽然说:“好。”
我说:“啊?”
他说:“我答应你,帮你找到你师父。”
他苦笑了一下:“真是欠你的。”
我正开心起来,不料他又说:“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说:“什么要求?”
他盯着我很慢地说:“以身相许。”
我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他看着我:“怎么?不愿意?”
我感觉此刻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飞速地炸开了,我张大了嘴:“啊?”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先笑了起来,笑得如此肆意,明目灿灿,似乎和先前的压抑判若两人。
我纠结地开口:“那个,其实,我已经……”
他宽慰地拍拍我的肩:“放心。我开玩笑的,不必多想。”走回了房,并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是被饿醒的。一睁眼,楼下香气四溢的早膳钻入我的鼻尖。我的肚子很适时地也跟着叫了起来。
我起床去拍秦昱的门。拍了半天,门终于开了,他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衣衫半掩,露出小半健硕的胸腹,懒懒地问:“做甚?”
我忽然脸有点红,不太敢看他,扭开脸说:“起床。你忘记答应我的事情了?”
他看了看窗外:“时辰还早。”
我说:“我饿了。”
他笑:“大清早你拍我的门,原来为的是这个?”
我:“啊?”
他说:“没事,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用早膳的时候,我感到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这边,盯得我很不自在,我说:“我脸上有东西吗?”
秦昱仔细瞧了瞧:“没有。”
我说:“那为何对面那姑娘一直在看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此刻姑娘立刻就把头低了下去。
他缓缓地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在看我。”
我问:“你们认识?”
他说:“不认识。”
我又问:“那她一直看你干嘛?”
他:“……不知道。”
起身准备走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糯糯的声音:“这位公子请留步。”
秦昱回头。我便停下来站在他身后看戏。
我看到那姑娘略微娇羞的姿态:“不知这位公子,是否已有婚配?”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却略为大胆地看向秦昱,同时目光也瞟了一下身后的我。
我登时终于明白为何她看秦昱了。
原来是看上了他的皮相。
我内心腹诽: 就是不晓得倘若她得知他的幕后身份还会不会前来招惹。
不过也怨不得秦昱,他生的标志,身材高挑,那一双眉目天生含情,配上平日那略松弛却不轻佻的姿态,和多数一板一眼的男子皆有不同,那日在客栈初见,我亦为之讶然。
也难怪他沾染桃花。
就听到秦昱笑得灿烂:“并无。”
我在他身后心想:看来他这八成也是看上人家了,不然有那么开心吗。
姑娘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更为大胆地上前一步:“那不知这位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一听,这是在赶我走呗,于是抬腿就准备先出门。还未走出多远,就听秦昱远远地在那边唤:“云青,谁让你走了。回来。”
我翻了个白眼,索性抱着手在原地等着。
只见他笑眯眯地又说了两句话,那姑娘彼时再无娇羞姿态,立时脸一阵红一阵白,带着两个丫鬟就走了,临走前还瞪了我两眼。
我真是莫名其妙。
出去后,我赶忙质问他:“你是不是跟人家说我啥坏话了?”
他却反问我:“你可知,刚才那位是什么身份?”
我不解:“什么身份?”
“林府二小姐。”
“权贵家的小姐呗,与我何干。”
“你再想想。”
林府……当今以林姓出名的家族就一个,林覃身为翰林学士,常伴圣上,可谓家世显赫。看来今日的那个姑娘,就是他其中的女儿之一了。
虽然以我对秦昱浅显的了解,他绝不是个吃素的,只是他就这般拒绝了人家,也不怕惹到背后的人。
不对……所以他该不会拿我当挡箭牌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所以你到底说什么了?!”
他正色:“秦家和林府虽无明面不和,但实则一直在暗中较劲。上京现在各股势力,错综复杂。倘若想要暗中接近林家,打探消息,我自然不能让她得知我是秦家的,亦或是主动接近惹人怀疑。”
我说:“我比较好奇的是,好歹是翰林大学士家的小姐,为何会无端出现在这乡野镇上。”
秦昱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所以,”他靠近了点说,“需要委屈你一下。”
我感觉他这会子有点神经兮兮的:“委屈我干嘛?”
“陈家有二子。我已告诉她,我是襄阳城西陈府的嫡公子,此次前来特为体察民情,并还不小心透露给她,你于我有救命之恩,钦慕于我,但同时也是作为陈二公子安插的眼线。”还没等我爆发,他又补了句,“做戏既要做全套,自然是要请君入瓮。”
我冷笑:“你可真是会抬举自己。只是你这番为的是钓鱼,可凭什么要我配合你办事。”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昨天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胡说八道!何时告诉我了?”
他忽然凑到我耳边: “以身相许,你忘了么?”
“你!”我气的脸都快涨红了,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他笑眯眯地退后:“别气。你帮我演戏,我帮你找师父,扯平。”
真无耻,这人半点亏都不肯吃。
我咬牙切齿:“合作就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