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你有点出息吧》 第1章 老祖宗你好会搞事 好像有什么乍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池流春皱皱眉头,恍然睁开眼。 自己半跪在地上,两手鲜红,面前倒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池流春:……? 他的脑子还很乱,耳朵也还残留着雷暴声,故而缓了两息,才能听清一直萦绕在耳边的叽叽喳喳。 “怎么这么多血!”声音莫名耳熟:“你醒醒!你是谁啊!我不会救人啊!” 听到此处,池流春下意识想要抬手布阵。 他抬了,可视野里的手纹丝未动。 池流春:? 池流春温声:(别喊。) 那慌张声突兀一停。 随即他的眼前天旋地转。 “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说话?!”那人跳起来崩溃道:“救命!系统?我穿了那确实应该有系统,是系统吗?” “系统你救救他吧再这样下去他感觉真的要死了!” 池流春没明白什么是系统,但碍于现状,不得不安抚道:(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不要慌,先别动他。你站起来,绕他走一圈给我看看。) 身体听话的站了起来,视角很矮,还是个少年人。 少年非常拘谨,一边绕着地上的人走,一边忍不住小声道:“身体好轻……” 地上的似乎也是个少年,甚至应该还是孩子,身上多是刀割的裂口,伤口都在浅表,血看着吓人,一时半会倒不会有生命危险。此人虽着绸衣,可无从猜测身份,脸埋在凌乱的黑发下面,看不太清。 在余光里,池流春发现,他们正身处一条林中小道边,天光西斜,树影森森,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池流春大约明白自己现在正在这个少年的灵海里,他说:(你先站好。) 少年连忙站定,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了。 (提灵入府。) “啊?”少年茫然。 池流春:(……你是个凡人?) “我,”少年:“可能是?” (你放松,不要控制身体。)池流春从没有进过别人的灵海,更不曾夺舍,就算他本人能力再强,此时也只敢小心的引导,怕自己一不小心给人家的灵魂冲散了。 他再次试着抬手,没有成功。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他心情瞬间的起伏,无措道:“对不起。” (为何道歉。) “我好像占了你的身体,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是这里的人,大概。”少年有点恐慌道:“我本来就已经死掉了,若你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想把我驱逐,也是可以的。” 池流春一愣:(我的身体?) 怪不得觉得耳熟,这声音不就是他十几岁左右的嗓音吗。 之前一直被眼前的情况所影响,池流春从未认真探查过自己所身处的这片灵海,他收回肉眼视野,转而内视自身。 在他身后,一棵遮天蔽日的榕树矗立在一望无际的灵海最中间,遥远又庞大,粗壮的气生根随着金鳞鳞的波涛缓缓飘荡,这确实是他的灵核。 但本该茂盛的树,此刻正燃着暗火,整棵树都隐隐泛着火光。 哦,他的灵魂损伤了。 怪不得会变成这样,看来他的灵魂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支配一整具躯体。 (是我对不住你,)池流春道:(我出了些问题,若不是有你在,这身体大概已经死了。) “哦哦,这样啊。”少年松了口气:“不是我的错就好。虽说已经不在乎了,但是想想,再死一次也蛮吓人的。” 池流春指挥着少年走回伤者身边:(尊姓大名?) 少年:“迟留春。” 池流春:(?) 迟留春在指引下伸手去拨开伤者脸上的头发:“你好震惊啊,你认识我?” 池流春:(不,我——) 话音突兀卡住,迟留春还在等那声音的下文,却突然感觉到身体里涌起一阵从未感受过的清明充裕,净澈得像是饮下一口月光。 他没有任何动作,却以他跪坐的地方为中心,陡然铺开了一个盈满金绿色莹光的大阵,阵中线条时时变换,飞速结环,把他和地上的人护在其中。 庞然外散的灵气冲得二人衣袂猎猎,那还卧在地上的少年凭空浮地几寸,被好好地翻成仰躺,身上的伤肉眼可见的飞速愈合,连血迹都被飞逸的光蹭尽了。 迟留春茫然地感受着,他看着眼前可以称之为神迹的一切,心想,坏了,这是哪啊,怎么还能修仙啊。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身体里的灵魂终于又有了动静,一声带着痛苦思念的呢喃从他心里飘了出来。 (阿星……)那个一直温温柔柔的灵魂几乎在哽咽,迟留春无法让渡身体控制权,但能被其感染,明白他正在极度渴望能碰碰眼前的人。 于是他伸出手去,帮他的灵魂房东碰了碰少年的手背。 池流春的手指一暖,鲜活的体温透过指尖传递给他,让他几乎崩溃的心险险稳定下来。 迟留春等了会儿,发现一直到阵法消失,他房东都没有再说话了。 虽然迟留春是个外来人,但显然房东和对方是有渊源的,连名字都能叫出来,那就是要好好照顾的熟人。 他看了看天色,再在此处留着指不定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他们一个已经躺了,一个啥也不会,这位阿星伤虽已经治好,可一直在昏迷,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在此处过夜。 迟留春不再迟疑,使出吃奶的劲把阿星艰难背在背上,趔趄好几步才稳住身子,打算顺着小路试试向外走。 (向北。) “哇吓我一跳!” (抱歉。) 迟留春摇摇头,脚下转了个方向:“没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不知道是不是想转移话题,那个声音默了默,才回应他:(你不用说出声,马上要进入村镇,不太方便,想着对我说的话就行,我可以听到。) 迟留春:“哦好。” 迟留春:“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叫什么啊?我该怎么称呼你?” 脑海里静了一瞬,对方道:(我姓池,名律,字流春。水也池,律吕调阳的律,江水流春去欲尽的流春。) 迟留春第一反应是,哦,同音不同字。 第二反应是差点跳起来。 在池流春(你别把阿星摔了!)的惊呼里,他仰头望天,不敢置信道:“你是,池律池流春?!” (你认识我?)池流春疑惑:(你好似和我同字。) “不不不,不太一样,”迟留春解释:“我是尉迟的迟,留下的留。” 掂了掂背上的人,迟留春脑子里一团乱:“至于认不认识你,我得判断一下。你叫他‘阿星’,他是不是叫万宿,字积星?” 池流春有点意外,但还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迟留春:“我一睁眼,就已经是一地鲜血的惨状了,我以为是我半路抢占了你的身体所致。可在看到他的脸之前,你好像不知道是他。你不是害他的人,更不是一起遇险。你认出他以后怎么会这么激动?看他的年龄,应该也就十四五岁,这个年龄,你应该还不认识他,或者刚刚与他接触,怎么你会那么难过?” 如果说之前,迟留春的房东是安稳坐着,那现在他觉得对方应该是突然站起来了,另一个灵魂的存在感突然超级强烈。 (你好像很了解我们。) 这句话带着莫名危险的气息,迟留春心里警铃大作,差点呼吸不上来:“冷静,冷静!那我大概知道了!先说好啊,我来自三千三百年之后,我们的家国历史一脉相承,你们算是我老祖宗,你们的故事在我那个年代,连小孩都知道!” 造孽啊,本来以为他穿的是个什么修仙小说电视剧,谁想到是穿回灵气衰竭以前的朝代了! 那股冷冽的气息卡住了,随即透露出一股无言以对的荒唐情绪。 俩人都在各自消化现状,有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再对话。 天已黑透,迟留春步速挺快,眼见着就能看见远处村子的灯火,本想提提速度,却发现身体越发疲累。 “不对啊老祖宗,”他微微喘气,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你都修仙了,怎么这么容易累?” (别叫我老祖宗。)池流春沉默片刻,心虚道:(刚才救阿星,把灵海用干净了。) 迟留春发出一声爆鸣:“用干净了???你那野史里说深不可测永不枯竭的灵海吗???” 池流春捂着耳朵:(少看点野史。没那么多,因为无法用身体,只能完全用灵来构筑通道,相当于离世之人干涉现世,此举逆天而行,自然消耗颇多。没事的,大概有个半天就能满回来了。) “逆天而行说这么轻描淡写吗?!你们天才好可怕。” (过奖。) “我没在夸你……” 迟留春震撼不已,又没法数落人家,这是人家的身体人家的灵力,他就是个借住的,能活着已经很赚了。 据池流春观星断位,眼前这个村子应该位于落原,无论是千年前后,这里都是一片位于国家腹地、广袤肥沃的原野。 为了避免迟留春一个后世之人说话会露馅,池流春说一句他学一句,糊弄村民他和背上这个是兄弟俩,从镇子里跑出来打猎的,天一黑迷了路,想找个落脚地借住一晚。 都谈好以后,迟留春先带着万积星去了村民指的客栈,把人安顿好,才顺着池流春的意思又走出门来。 月色明亮,夏虫声声,一片安逸里,迟留春欲言又止。 (怎么?) “我怎么称呼你啊?” 这时候俩人才想起来,因为发音一样,互相称呼名字,会很别扭。 “要不我叫你房东吧。”迟留春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他们其实没那么熟,且身份差异巨大,叫名还是叫字都有点套近乎的感觉,他叫不出来,那还不如就叫个混不吝的。 (何意?) “借房子给我住的人。” (……) (那我如何称呼你?)池流春没这么多跳脱的想法,干脆征求本人意见。 思考半晌,迟留春道:“你可以叫我的小名。在这个时代和你名字同音简直是班门弄斧,我自己也羞耻,你叫我迟迟吧。” 池流春从善如流:(好,迟迟。) 在这位名留青史的仙修第一人所处的时代,他们的国家还叫作昭。 大昭不禁夜市,此刻应该是晚上七点左右,村间小路空地上都还笼灯繁繁,吃食摊子和杂物摊子众多,迟迟转了两圈,才找到他们要找到东西。 他挑了个人来人往的小面摊,要了碗素面,等候的间隙,他晃到人家挂在竹竿上的黄历前。 迟迟被池流春一路的忐忑弄得也很紧张,发呆片刻,才敢去看那上面写的年份。 (光兴十九年。)池流春喃喃。 声音轻轻,可一股如释重负兜头拍下,迟迟第一次被如此深的情绪洪流裹挟,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眼眶就先红了。 (太好了……英皇后还没有崩……) 迟迟睁大眼,在心里跟他抢白:(你说什么?)他突然有种恐慌感:(你怎么知道英皇后会……) (我当然知道,)池流春心神俱震,声音终于开始颤抖:(我从光兴三十一年而来。) 一切喧嚣都渺远起来,迟迟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遇到的是什么情况,问:(三……那是,你死去的那一年?) 池流春似哭似笑,他终于能够确认,他赌赢了:(是,我乃死后回生之人,我来拼一个善果。) 可能存在的避雷点: 1.迟迟和池流春、万积星和万岫是四个人,但两两共用一具身体,在没分开之前,不会有过线的身体接触。 2.池流春和万积星并非完美人设,攻受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刻。 3.后期有非常相敬如宾的囚那个禁情节,纯纯受自愿的。 4.本文cp是万积星x池流春,万岫x迟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老祖宗你好会搞事 第2章 炬火已燃 素面没什么味道,胜在上来的时机很好。 池流春心里很乱,滔天的恨、奢求被满足的庆幸交织,变成了难以消解的静默。 迟迟贴心的不再打扰他,埋头吃面,吃得很香。 静谧的夜色里,他一袭普普通通的蓝衫素履,融化在了众生之间,不再是被某人特殊保护的谁。 此刻的安然是他重生前一直向往的。 (迟迟,你能不能告诉我。)池流春收回思绪,再开口,已经听不出什么动摇:(关于我的生平,你都知道什么?) 迟迟在死前是个高三文科生,正是对历史如数家珍的阶段,他又喜欢这个,平时没少瞎看,几乎不需要想,正史野史就竹筒倒豆一般一起秃噜出来了。 大昭是天地间灵气断崖式跌落前最后一个朝代。池流春此人,则是光兴年间最耀眼的一颗星。 池流春的天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虽然只活了二十八岁,可这位是命短生平不短,光是他的名头就在历史书上印了两行半,满大昭的百姓基本全被他救过,他的家乡千百年后还有他的庙宇,香火旺盛,人潮不绝。 而他最出名的三件事,也是史科翻来覆去考烂了的大考点,分别对应了他的童年成名、少年巅峰和身死末路:便是身饲饥民、独身断江和寇贼尽屠。 他的死令无数人叹惋,很多人指责昭厉帝,也就是现在的光兴帝,昏庸无能,听信谗言,残害忠良骨肉,逼迫善人绝路,最后落得家国沦陷,让池流春不得不破杀戒,以至死于天惩。 (有人说,若是你没有死,大昭可能还能再撑撑,也就不会有后面两百多年的混乱时代。)迟迟很怅惘,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和池流春对话,有点神奇,像庙里的金身活了似的。 想到这,迟迟瞄了一眼旁边杂物摊子上的铜镜。 他刚才就发现了,他们长得竟然几乎一模一样。 从小就有人说他不会用脸,明明长了一张极为冷峻清雅的面孔,却偏偏表情丰富,平白让这张脸的仙气弱了五分。 他按照池流春的身体习惯,偷偷笔直坐好,碧玉丝绦与乌黑长发倾泻,脊背瘦薄,不说不笑时,人立刻就不一样了。 (混乱时代?)池流春一直安静地听,直到这个词出现。 迟迟心情沉重地挑了挑手里的面条:(大昭突崩,山河无主。桑寇虽然经你敲打之后不成气候,可是没有外敌,也会改朝换代,历史必然嘛。群雄逐鹿,一直打不出一个赢家,就一直僵持下去。) 池流春看向这一条热闹的小街,叫卖声远近错落,是最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那百姓,如何了。) 迟迟:(史官记:‘岁岁灾,死者众,鹫走沃原,饕卧血泥’。) (可是我觉得,他们说的也不对,若是你不出手,真让那群桑间人占了国都,以他们那行过一城就屠一城的做派,死的人不一定比混乱时代少。) 灵海中,池流春靠在灵核下,看着自己的双手。 对于迟迟来说是尘封三千年的往事,对于他来说,只是昨日。 昨日,他提剑,从被围困的千水都西城门出,一人一剑,屠了五万寇兵。 也是他亲手把光兴帝凌迟而死。 他替许多人报了血仇,恶因恶果,循环往复。 (那万积星呢?)池流春问:(史书里怎么写他的?) “正史他的记载不多,除了在宫中的起居以外,基本都和你有关。” 万宿万积星,英皇后所出,昭厉帝长子,十六岁时卷入巫蛊事件,被从储君之争里剔除,驻守于昭国的西边境,也就是池流春镇守的无为山。 突然之间无缘帝位,他也并不颓丧,名为驻守实为禁足的皇命,也没多影响他。 这禁足下的不严,他也经常领旨下山办些小事。后来禁足完全解除,他也没有请命回京,和池流春还一直以师兄弟相称,只要在无为山得到示灾就奔走民间,也留下些佳话。 渐渐的,民心所向,他有了能重回庙堂的苗头。 木秀于林,便招惹杀身之祸。昭厉帝大小病不断,听闻民间有一医方:至亲骨肉若是仙修,取其活灵丹入药,就能得到对方的延绵寿数。 话到此处,迟迟没有再说下去。 谁都知道,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活灵丹”,仙修的本源是灵核,且看不见摸不着,只是在灵海中的一缕能力折射。 正史中,只写了万积星是“篡权夺位,帝赐鸩酒,后国破,尸骨难寻。”倒是当时的一些民间志提到了“活灵丹”之法,这个偏方在光兴年间广为流传,一些达官贵族甚至都私下尝试使用过。 研究大昭历史的专家根据万积星曾在无为山住过两年,猜测也许万积星也有仙修之身,莫名被害,可能是昭厉帝对他仙寿的觊觎。 (阿星不是仙修。)池流春慢声说:(此路要靠机缘,他天生无缘此道,在无为山的日子,只是精进了些剑术。) 这话背后是什么样的真相,迟迟不敢深思。 倒是池流春忽然明白了迟迟来到此处的意义:(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瞒着我的事,怪不得,最后他会成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迟迟有点疑惑。 (你不知道?) 迟迟:(生平就到这,往下就只有卒年了。) (老不死。)池流春冷道:(还知道遮掩,原来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丧心病狂。) 说了许多,素面早已吃完,考虑到应该还有个人饿着肚子在等他们,临其他老板收摊前,池流春赶紧让迟迟新要了一份热点心。 天河明亮,迟迟提着香喷喷的夜宵,沿小路向客栈走去。 池流春在灵海中袖着手,给迟迟解释这板上钉钉的历史为何出现了新岔路:(在临死之前,我和天公打了个赌。) “赌了什么?” (我赌我又能救世,又能救人。但是我和阿星相遇太晚,若还从那时候开始,很多事木已成舟,来不及。) “所以你回到了更早的现在?” (对。这让我付出了一点小代价,灵魂不稳,天公因此才把你拉来此处。)池流春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就是隐隐有种偏执:(对此,我愧对于你。但我不后悔,不只是为了阿星,我想让所有不该死的人都活下来。) 话音轻飘,却有千钧的重量。 迟迟不由自主的停了脚步。 像一颗火星,投出来时先是烫得人一抖,待他听明白了,就立刻演变成一场热烈的火焰,燃透了他的心窝。 这不只是一场赌,倒像一句誓言,乃至一个宏愿。 此后数千年,没有人不为这场历史悲剧感到遗憾。 在这昏乱的王朝末期,天灾不断、奸臣得势,枉死之人不知凡几。每一个学到这段历史的人都曾幻想过,若是能回到大昭末年,能否找到一条路,让那些苦泪少一些,哪怕让那人吃人的混乱时期里稍微有些文明的星火也好。 这些讨论经久不绝,许许多多后人都曾为这个与他们相距甚远的朝代出谋划策。 迟迟和他们都不一样。 因为此时此刻,他和最有能力掀起改变的人,和池流春本人,站在了同一片月光下。 而这个人,正拼尽一切,妄图救净一个倾颓时期的枉屈。他狂妄、自负,想要一人托起万万人的苦海,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能成功,更可能失败,前路难寻,身侧只有深渊。 话说完没过多久,池流春就敏锐地发现,迟迟正不自控的战栗着,他也意识到自己话说的有些大了:(你可能会觉得难以承受——) “不。”迟迟走得步履生风,牙关打颤不影响他双眼如炬:“能帮你,是我的荣幸。” 池流春不是不相信,只是从说话做事上,都能看出迟迟年龄不大,担心他被一腔意气冲昏头脑,失笑提醒道:(不要把我当什么圣人,你知道我都做过什么。重来一趟,我也有不少人想杀,而今你我同体,你可能要因我而沾杀孽。) 迟迟脚步一顿。 看出迟迟的顾虑,池流春连忙补充:(不过还有时间,在找回对身体的控制之前,我不着急。)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池流春也不想别人替他做这些。 回到客栈,迟迟先是去客栈伙计处点完好消化的热汤,才拾阶而上。 推门进屋,却见榻上空了,倒是屏风前,暖灯下,安静地坐着一个少年。 上一世,池流春来落原这一遭是来救灾的,因着着急,是直接用的移形阵,刚好和被暗算的万积星错过。万积星不能在有伤的情况下呆在这如狼似虎的地方,也不知这伤口有毒没毒严不严重,身旁无人能打包票,便只好赶紧回京修养。 这是他们两个最有可能提前相遇的时刻,而天公竟然也成全了。 迟迟:“……”一推门就撞个对脸,怪吓人的。 可经过最初的微悚,迟迟才注意到,这个正史上笔墨寥寥的大皇子,其实意外的惹眼。 万积星今年只有十四,却眉眼轮廓已深,鼻梁高耸,唇不点而朱,依稀能猜到日后成熟,会是怎样的艳丽姿容。 后世有不少关于池流春的文艺作品,万积星在每个故事里都跟在他身后。 走在前面的池流春,总是如何如何的薄云淡雨、高山流雪,无人知道这位和池流春一样人生短暂的大皇子,是与主角不相上下的好颜色。 (上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十六岁了,比现在要更好看一些,就是总沉着脸,难逗得很。)池流春笑着,似乎在炫耀:(看呆了吧?) 迟迟神色古怪地丢给池流春一个?。 奇怪,这话说的,让迟迟感觉被秀了。实际上他只以为自己被艳鬼贴脸,吓得现在还在心率过速。 池流春知道万积星在等一个解释,便按之前想好的,如此这般,把路遇倒霉蛋顺手一救的故事讲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万积星看着他的眼神,非常奇怪。 明明没有表情,但他就是觉得万积星好像要扑上来了。 与此同时。 万岫快崩溃了,本来这地方就小得可怜,俩个灵魂相安无事的时候也就罢了,可现在其中一个骤然燥动,他的灵魂可就惨了,被挤得喘不上来气。要不是万积星自己想躲着,这身体他根本用不了一点。 (大哥,他是谁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万岫无语:(你要是着急跟他聊,那我把身体让给你,你要还想藏,就别这样挤我!) 穿越来的没有人权吗! 万岫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他放暑假回家,路上遇到有人持刀抢劫,他仗着自己有点武术底子,脑子一热就冲上前去,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的。眼一闭一睁,烛火摇曳,周围看着不像医院,像古装剧。 他茫然地瞅了一圈,坐起来,自言自语:“啥情况这是?” (不知。) “哦好,不什谁的声——?!” 万积星几乎矜贵了一辈子,临死也没如何波澜,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能像条受惊的鱼一样在屋里乱蹦。 万积星:(……) 万积星:(冷静,这是我的身体,我被你夺舍,都还没有发作,你为何如此慌张。) “谁要夺你舍?!”万岫崩溃道:“我是个良民啊!” 见一时半会儿安抚不下来,万积星索性也不说话了,就安静等着对方自己消化现状。 万岫艰难地走过难以接受、绝望认命、破罐破摔的心理进程,最后四仰八叉的往桌前一坐:“好吧,好吧,行,这样也行吧。”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四肢一僵,身体瞬间不属于他了,手脚稳稳地回到了一个姿态雍容的位置上。 万岫:好好好,连声招呼都不打是吧。 万岫:“……按照常理来说,一个身体里两个人,不太正常?” (对。) “你难道不想把我这个莫名其妙的外来者弄走?” (想,不会。) “……你挺诚实哈。”万岫无言以对:“那个,兄弟,我叫万岫,万事如意的万,岫玉的岫,你叫什么啊?” 万积星有点意外这种巧合:(万宿,字积星。星宿的——) 万岫一点面子没给他:“诶?同名?不对你怎么还有字?不对你怎么会叫万积星??不对现在是几几年啊???” (如果你是问年份。)万积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应是光兴十九年。) 这身衣服他还记得,是他十四岁的时候,落原有大旱之兆,他负责下落原监察百官的时候穿的,回京时因为血浸透了衣衫,要扒下来还让他吃了不少痛。 “光兴……你真是万积星?”万岫从自己贫瘠的历史常识里艰难扒拉半天:“我记得你是,昭厉帝长子……” 万积星笑道:(谥号是厉?那还蛮适合他的。) 这话一出,好半天没人再出声。 “额,”万岫小心翼翼:“他,嗯,我记得他早年,好像还可以的。” 万积星颔首:(但他晚年昏聩,我也是死于他手。) “哎?!你怎,诶?” 门栓轻响,一个少年提着油纸包推门而入。 身体陡然一沉,万岫手忙脚乱的稳住了这个姿势,茫然地想: 怎么跟耗子见猫似的,躲什么啊? 第3章 粉头是这样的 万岫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以至于对面英雄救美的故事都说了一半了,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在听。 (你听了吗?)他不抱希望地问万积星。 刚才还气度沉稳的皇子现在缩得跟个鹌鹑一样,他只能感觉到对方在暗戳戳共享自己的视野。 (你你你你教教我该说什么啊?)万岫实在招架不住对面等待他答复的眼神,便开始骚扰兄弟。 池流春只当小孩是刚被害过,警惕心极强,并不急着要求对面回应,他也近乎贪婪的注视着对面,一想停止这种冒犯,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回到了曾经生死永隔的现实中。 隔着两具拘谨的肉身,两个刚刚死别的人无言相望。 这可就苦了迟迟和万岫。迟迟的微笑都要绷不住了,万岫则是不敢擅自开口,他和这位大哥连认知都还没同步完,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直接把历史干崩溃。 迟迟、万岫在这一刻同时在心里悲愤道:(你俩能不能开麦交流!) 万积星没听懂这句数落,但不妨碍他回神。他收回目光,低低道:“多谢阁下相救,某感激不尽,某现下身无长物,这个玉佩便当做谢礼赠与阁下吧。” 万岫一边学舌一边在脑子里崩溃:(?你玉佩搁哪了?) 万积星:(腰上这个。) 万岫:(都说了能不能自己出来干活!) 迟迟眼看对方面不改色,一边说话一边在怀里袖口摸了一圈,最后把腰上的玉佩扯下来了。 迟迟腹诽:……刚才是东西还没找着但话比脑子快是吗。 池流春楞楞的,突然跑题道:(这声音……他是不是倒仓了啊。) 迟迟端着一脸温和:“你是不是——” 池流春惊慌失措:(这句不用!) 话在中间一卡,迟迟脸色如常,接着道:“哪家的小公子?这玉太珍贵,在下不能收。在下救人乃一时兴起,你平安就好。” 这大拐弯,幸亏他机智,圆回来了,他冷汗都下来了。 玉是打眼一看就知道珍稀的好玉,若是此刻坐在这的人不是他,万积星贸然拿出这等价值连城的物件,怕不是又会招来一场谋财害命。 池流春对此一阵担忧。当年初见时,万积星已经经历了许多,他还没见识过对方这样赤诚好骗的少年时。 二人客客气气一番推拒,这玉佩到底是没送出去。 “某来自千水,替家中来此地照顾生意,不想路遇歹人,幸得阁下相救。”万积星的声音只是略哑,变声应该快要结束了,不仔细听听不出问题:“敢问阁下何方人士,尊姓大名?某他日定携厚礼登门致谢。” 把手中的的点心放下,拆开油纸,推向万积星,自己也拿起一块吃下,池流春才道:“游方仙修,四处为家。在下迟春,小公子自皇城而来,非富即贵,不必挂怀在下。” “谈何富贵,不得自由罢了。” 万岫本来还想贯彻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吃的DNA,奈何万积星就像不值钱一样,这时候想起来身体也有他一份了,抬手就拿起一块往嘴里塞。 饼子微甜,有咸香的馅,好像是什么谷物蒸出来的。 被噎了一嘴的万岫眼神有点忧郁,还在尽职尽责的当鹦鹉:“某姓曹,与家人暂且走散,这几日可否叨扰迟兄?待某家人寻来我便离去,绝不多做纠缠。” 池流春等的就是这句,不然他都不知道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该用什么借口才能在万积星这种身份的人身边呆着。 等来这个台阶,他立刻道:“你我年岁相差不大,不必如此客气。曹小友且在此安心住着,我回时还叫了夜宵,你吃些再睡。夜已深了,不敢多留,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来寻我。” 万积星接着话头又和池流春寒暄了几句,这才将人送出屋门,门关上的一瞬间,四个人全都松了口气。 万岫好奇心都要炸开了,陌生小仙人的事都得先放在后边,他可还没忘了之前和万积星聊到一半的话题:“你怎么知道你最后是被你父皇害死的啊?” (我来自光兴三十一年。) 万积星声音有些缥缈,更多的是极度失望后的冷漠:(你来之前,我刚喝下他赐的毒酒,如他所愿负罪冤死。) 万岫恍惚道:“……那现在的局面,岂不是,重生加穿越?老天爷啊,我现在是不是使命太重大了点。” “刚才那个……小仙人,”万岫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八卦:“你看见他那么激动,他是谁啊?” 万积星没有回答。 这么冷了半天,万岫也察觉出不对劲了:“你不想告诉我?为什么?怀疑我?” 他都有点委屈了:“我刚才辛辛苦苦帮你遮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噢,你的事叭叭的说,到他了你跟个锯嘴葫芦一样,护这么紧?你别当我猜不出来,我文化水平挺高的呢!” 万积星还是没作声,意思就是随你猜去吧。 “迟春应当和你报的一样,是假名。”万岫越猜越觉得有门:“和你一个年代,甚至与你年龄相仿,心地良善,举手投足还有仙人之姿……迟春,池流春,他就是池律、池流春,你师兄!对不对!” 这下万岫结结实实的感受到了万积星的震惊。 (你怎么——) “这很难猜不出来。”万岫摊牌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来自三千多年之后。你师兄说是名留青史都轻了,他简直就是文化烙印,你都不知道跟他相关的小说戏剧有多少。哪怕我不怎么看这些,也从小就耳濡目染,毕竟光跟他一个人有关的歇后语就得有十多个。光兴年间的历史人物我一共就知道仨人,一个你,一个他,一个总被你俩连带着出场的你那反派皇帝爹,从你仨里猜还是太简单了。” (……)万积星重生一回,早在死的时候就放下了很多,接受度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只对一件事有点意外:(我出名?上一世我死的早,无甚政绩,多是恶名,最后给我定的罪是谋权篡位。而且因为父杀子,史官一定会略写我的生平。这样的故事在史册里比比皆是,我有什么值得和师兄齐名的?) “额,因为,池流春实在是个独行侠,社会关系里有明确记载的,就只有你。” 所以这俩名字几千年来就没被拆开过,不知道被多少文人墨客创出过史实里绝对没有的爱恨情仇。 万岫说的时候还怕把万积星得罪了,毕竟这位也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位高权重的皇子之身,被后人记住竟然只是因为和更厉害的人走得近,应该是个人都受不了。 (只有我?)万岫诡异的发现,这人似乎挺高兴,一晚上了,万积星的语气头一次变得轻松下来,还带着点说不出来的意味:(只有我。) “哥你有点吓人。” (我就说,师兄那样的人,就该名满天下。)万积星两辈子都乐意听人夸他师兄:(那后来呢,和我说说我死之后他的事。) “啊……那就不多了,我知道的也没那么详细,我不是学这个的。但我知道他和你是同一年去世的。” 万岫感觉这个身体瞬间像灌了口凉风,从心口冷到丹田。 (……)万积星顿了顿:(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 语气平静,不急不躁,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你别总唬我,再这样下去我不帮你了。”埋怨归埋怨,万岫还是绞尽脑汁的想那些零碎的历史小知识:“好像你们仨都是差不多时间走的,先是你,再是昭厉帝,最后是他。他去世之前干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桑间围京城的兵屠干净了,这也是他唯一有争议的地方,五万多人吧,他一个人全给杀了。” (……) “他活着的时候,大昭一场灾都没遭过,他一死,什么自然灾害全来了,无为山的山志没有抢救出来之前,有人说这是老天对这笔孽债的报应。但是我死之前没多久,无为山塌方,塌出来一个山洞,里面全存的灾难预警记录,里面九成解决人都是池流春的名字,这才算给他正名。” 万积星怔怔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应该是这样的。) 万岫安慰他:“那时候你都死了,也拦不了他啊。再说了,你师兄还是美名居多,他的庙哪哪都是,求什么的都有,我从小到大春秋游去了得有十几次,次次人多的没地方下脚。” (要是不出这种事,)万积星说:(以他的天资,他应该能一直活到你们那个时代。) 万岫:“……哇。不愧是还能修仙的时候哈,就是牛——厉害。” (你们那时候没有人成为仙修了?) “不成了,灵气跟没有一样,有这个机缘的人顶多身体好点,能活个一百二三十年,这就算厉害的了,别的啥也干不了。” “诶说起这个,”万岫两眼发亮,端起刚刚送进屋来的热汤,跟听睡前故事一样期待:“你师兄,他真的能移山填海,动身千里也在瞬息之间啊?” 万积星摇头。 “哦——”万岫有点失望,但也能理解:“也是,人要做到这些还是比较困难的。” (远远不止。)万积星大喘气道。 “……”万岫磨牙:“我真是跟你不对付。” (彼此彼此。) 另一间房中,池流春也正心潮澎湃。 (你是说,你们那个时候的戏文,最爱写我和师弟一起行侠仗义?) 迟迟躺在床上,烛火都吹了,偏偏脑子里有个闲不住的房东,东一嘴西一嘴的打听。他倒也有耐心,反正今天遭逢巨变,本来也睡不着,就开始给祖宗讲后人对他的二创小故事。 “对呀,”他饶有兴趣道:“大部分都是写万积星住在无为山那段时间。先说好,我们不知道这时候的无为山是什么样,都是想象哈。” 我们猜,这时候气候如此温暖,无为山会很漂亮,不像后来全年积雪。 山上会有些小弟子跑来跑去,万积星来了之后,平时,他会带着小孩们漫山遍野的跑,天下有了异动,就会和你一起,一人负剑,一人怀阵,如一对挚友豪侠,去到那些恩怨难平的地方。你们救一些人,惩一些人,发生些啼笑皆非的小插曲,而后好人皆大欢喜,你们两个悄悄退场,连名字都不留,又回到那与世隔绝的仙山里,等待奔赴下一段故事。 也有人会写,你们早已转世,毕竟我们也盼望耀眼的英雄,也许你们会生在我们那时的困苦年代,做一道光,再留下一段令人心折的历史。 还有些人心怀遗憾,他们写的是万积星正在末路之际,你从天而降,将他救下。而后你们并肩出城,领兵杀敌,扶大厦将倾,待昭厉帝病逝,万积星登基称帝,你为钦天礼官,此后天下太平、君臣相宜、如鱼得水。 总之,不再意难平,不再错过,都是些俗套的桥段,但都足够美好。 没有声音了,迟迟发现,池流春已经睡着了。 他无奈一笑,也拉拉被子,逐渐睡去。 上一世的故事已经结束,这一世的新生,大概将从明早开始。 第4章 岔路口 二人落脚的地方叫作昆泉村,和附近的几个小村落划在一起,共属于落原西部的全绥县。 万积星这个假身份除了吃喝玩乐,别的是半点做不了,但池流春不同,本身他来到此处就是为了正事,也没隐藏自己是个仙修,落原遇旱早被无为山昭告天下,他来,就是为了阻止这场旱灾。 迟迟早上起来一听这茬,那点雄心壮志立刻被迎头痛击。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啥也不会,任凭这具身体里有再浩瀚的能量,他也一点发挥不出来。 池流春就知道会是这样,前一天夜里才什么都没说,打的就是赶鸭子上架的馊主意。他看出迟迟局促,憋着笑再三保证这事不难,人才心一横应了。 吃过午饭,池流春与万积星一同出门。 上辈子阴差阳错,两人从没能并肩去解决什么事,总有一个人被留在身后等待,没人知道,池流春一般都是等待的那一个。 这次少了身份地位等等限制,反而自由,池流春刚说要出去看看情况,还没礼节性客套呢,万积星就忙不迭的要一起行动。 对此,池流春第二次发出这孩子太好拐了的感叹。 起床还好好的,没聊上几句突然身体就被劫了的万岫:(你也太上赶着了。) 万积星:(你别说话。) 池流春和万积星之间差两岁,若是都年岁大起来,差距不显,可现在一个十六一个十四,万积星明显还没有开始长个子,画面异常的兄友弟恭。 这还是池流春头回能看见万积星的发旋,路上无数次有种想捏捏那个发髻的冲动,幸亏定力足够,硬忍下去了。 万积星没在意身高缩水的事,他不想骗师兄,可假身份在前,说什么都违心,只好不多话,只是默默跟着池流春到处走,让干什么干什么,前路要是坑洼,他还会快走两步,引池流春走平稳的地方。 迟迟不礼貌地想,怎么堂堂皇子,楞成了小跟班,偏池流春对此适应良好,就像他们本该如此。 昆泉村是个大村落,粗略估算应该有五六百人在此居住,时值春耕前夕,路上到处都是聚在一起讨论旱情的农夫。池流春提前拜访过村长,交出令符,表明身份,就能进入耕地深处了。 迟迟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土,一边好奇:(那个令符是什么东西?)巴掌大,像个普通小木牌。 (是接取因果的证明。)池流春让他握起一把土,在手中捻了捻:(无为山有一扇画着大昭疆域的灵图,和护国阵相连,若是哪里灵气有异常,灵图会直接指示。大昭现有仙修约有五百,在无为山挂名三百四十八人,都会定时来查看灵图,遇到能解决的问题,就到我这里领取两个写有身份的令符,一枚我留存,一枚给当地管事,这样若是后续出了问题,也好寻他。) 迟迟懂了:(哦,责任制。怎么叫因果呢?不是应该叫,任务、事件、案件之类的吗?) 池流春看着也跟他一起蹲着摸土的万积星,缓缓解释:(因为一切的发生,都是由因致果,你若是想改变那个果,就要以身参与其中,你也会成为这段因果的一部分。若是实力不够强的仙修,不足以引发改变,贸然插入一段因果,轻则竹篮打水,重则反噬,恶果缠身。) 正在此时,他们路过一处窝棚,里面歇着几个小憩的农人,见他到来,纷纷放下手里的蒲扇,冲池流春兴奋地招手:“池大人?是池大人吗?诶呦快,村长都跟我们说了,大家伙都等着你呢!来来来喝口水,这天哪像四月的天啊!” 池流春直接和他们坐在一起,摆摆手示意不必对他特殊:“我就是问你们几个问题。” “你说,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上一次下雨下雪是什么时候?” “诶呦那可有日子了,下雪是过年的时候,下雨,嘶,这俩月没下过好像。” “上一季收成如何?” “大丰收哇!交了税留过种,各个家里都有余粮,好几家盖了大房子,县太爷都升官了!” 池流春沉吟片刻,起身和几人告辞,往更远离村落的方向走去,开始寻平坦的地方。 “怎样?”万积星跟在他身侧。 池流春微笑:“好说。” 这一次的旱灾没有出什么变动,和上一世一样只是天时偏差,完全在池流春掌控范围内。 (迟迟,准备一下。) 迟迟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差点同手同脚。 他们出门晚是有原因的,趁着上午的时间,池流春不停的尝试,才终于有了一些灵魂和身体的契合度。 说来挺令人费解的,这明明是池流春的身体,却和他的灵魂有不小的冲突,反而对迟迟接受度很高。 不过现在能做到的,也就是迟迟摆好动作,由池流春在其中引动灵脉罢了,迟迟自己还是无法调用。就像金库门口那个负责开关门的,里面的万两黄金怎么流动他完全控制不了。 万积星守在他身边,视线一动不动的凝在池流春身上。 (你不是想知道我师兄能做到什么吗?)他对身体里的万岫慢悠悠地说:(你自己看。) 迟迟将手抬至身前,食指凌空一点。 本该空无一物的蓝天白日里,顿时顶天立地抖落下一幅辽阔的疆域图,灵气勾画的山川湖海呼吸一般律动,这样看去,落原这一片区域果真是异常的,有将近千亩地的灵都黯淡无光,显露出衰弱之兆。 他的手虚虚移到那片区域,五指张开,像抓个什么小动物一样,一扣、一提。 虚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嗡鸣。 轰沛灵气配合他的动作,洪流似的自池流春身上泄去,漫如狂风四溢,涌似坚浪滔天。 几个呼吸间,整个天时就已经被拨乱反正,雷云迅速聚集,浓墨滚滚,紫闪挥鞭,隐隐春雷欲动。 一时间,脚下的土地开始散发出湿润的腥青味,高天为原野俯身,垂下的黑云几乎贴着远处群山的轮廓厮磨。 这场本该在惊蛰就来临的雨水蓄势待发。 万岫下巴都惊掉了,他喃喃:(呼风唤雨……我知道的上一个能这么干的还是龙王。”) 迟迟把手里凭空的一团攥紧,凭着感觉使劲一捏,那看不见的东西便在他手中碎裂了,随凛冽的风一起吹散,顷刻消失不见。 (风雨不是他唤来的。)万积星说:(他把那个大旱的果摘除了。无果便无因,他用自己的灵力给这一整片大地编织了一个新的前因,按时到来的春雨只是这些变动下的必然。) 这和他们后来的鸡肋能力完全不同,万岫不敢置信道:(仙修要都这样,岂不人人都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黑天黑地之间,凉爽的风兜起二人的衣袍。池流春收回灵图,回头望去,就见万积星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还带着点圆润的脸仰望着他,带着全然的信任和钦慕。 没人出声,池流春抬手,冲万积星打了个响指,两片浅浅淡淡的灵气在二人头顶“啵”地张开,预备着挡雨。 万积星轻声心道:(不会。有能力做到这种程度的,唯他一人。) 这话一说,万岫以为这人又开始吹他师兄,本能的想要跟他抬杠。 可顺着这话往下一想,他就发觉不对,若是所有仙修都能如此,大家一起招人恨,也还罢了,问题就在只有池流春一人如此瞩目。 怕是不仅当世能仰赖的只此一人,需忌惮的也只此一人吧。甚至在仙修的圈子里,对池流春是什么态度,也需要打个问号。 万积星不再满足于站得离他那么远,他放任自己催动脚步,仅有这片刻时光,他不是大昭皇子,他亦不是天下救主,没那么多恩怨离恨,他就可以骗自己他们之间什么都还未发生,他还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他一直怕,提心吊胆的等,恐惧这场美梦骤醒。 直到这一刻,天地都在咆哮,风雨欲来,撕开了虚假平和,彻骨的欲念便压倒了他,一直默念不要沉溺的理智荡然无存。 他接受了,接受莫名而来附于他身的异世灵魂,接受要再经历一遍人生的苦,因为这一切,都只是不起眼的附赠。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会和好好的、未曾因他跌落尘泥的、他云中月般的师兄,一起成为现实。 几步的路,他也像归家一般上前:“迟兄,你如何了?” 池流春:“无碍。” 是真的无碍,一点感觉都没有。 迟迟还沉浸在那种招手来云、挥手去雨的掌控感中,非要说的话,体感有点像冲了个澡,但洗澡水是从自己身上流出去的。 还不像之前灵海亏空那样累个半死。要不是迟迟亲眼看见这些外界的改变,他都觉得自己跟中二病瞎划拉没区别。 哇靠,这就是修仙吗,这么爽的! 这下他知道野史是怎么来的了。池流春的灵海不是无尽,而是容量广大的同时、恢复速度堪称恐怖。刚刚那样巨量的消耗瞬息间就能补回,以他这样的钝感,甚至感受不到一落一涨间的波动。 (妈诶,那你之前是怎么把灵海用空了的……)迟迟呆滞。 池流春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都用来支付违抗天意的惩罚了。) (这么拼?你当时不是说你师弟那连重伤都算不上吗?) (也对啊,当时一下子没想起来。)池流春笑道。 干燥的土地上,突然出现一个圆圆的水点。 零星的,细密的,十滴,百滴,土地盏茶间染成一片润绵的黑,真如浇了油一般喜人。 雷声大雨点小,这场雨只预先浸润了土地,后面还会有第二场、第三场雨,在合适的时机到来。 万积星衣衫一点没湿,他仰头看了眼头顶的灵光,突然在心里叹道:(这历史,是肯定要改变的。) 万岫适时出来捧哏:(怎么说?) 万积星:(你没发觉不对吗?) (……我该发觉吗?) (唉。)万积星发出一声一听就在骂人的叹息:(我若如曾经一样,只是凡人,因何能看见灵气激荡、灵图天垂啊。) 一开始万岫还没听明白,等他反应过来,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灵悟了。) 万积星的心情一点点冷了下来。他想过事情也许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发展,但没想到,自己身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变数。 远处传来百姓兴高采烈的呼喊,池流春站在这里,一直等到雨停,确认降雨量也是正常的,才准备离开。 万积星合格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拿捏着一个普通人对仙修该有的敬佩,说了些“迟兄心系苍生”、“本领高强”之类的恭维话。 池流春觉得有点好笑:“你对我,没什么怀疑吗?” 天灾这样涉及漫长时空的因果,没有别人敢尝试更改,大家都知道该是谁、也只有谁能解决。 万积星乖乖巧巧地跟着:“该怀疑什么?迟兄确实是个好人啊。” 俩人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池流春没想着藏,万积星也没想要戳穿。 迟迟:(不是等下,你师弟,他好像是个白切黑。) 万岫:(哎等会儿,他是不是暗示你什么呢?!) 池流春和万积星本人,则是不言,不去戳穿轻纱遮掩的真相,肩并肩地走在歪歪扭扭的土路上,如同每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一般,往暂时的家走去。 第5章 给孩子看丢了 落原府位于大昭西南腹地,下设四州,共有县四十余个,村落多不胜数。西接无为山,东抵悬江,整个昭国三分之一的口粮都出自这里。 救了落原的旱情,还想躲清净,那是不可能的。 当天夜里村长就组织了一场极热闹的流水席,说过两天,连本州知州、乃至落原府尹都要来,都是要来好好感谢池大人的。 事关重大,已经上达天听,许多赏赐都在路上,池流春也不是第一次因为这种事被赏,询问过二位大人的态度,礼貌推拒几次也就应了。 刚一开始,菜式顺序还照规矩来,后面村民们就开始从自家端菜上桌,桌子加了一张又一张,满满当当摆了好大一长串。村长家外面的路都走不通了。 全村老少都在,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要娶亲,大家都是为了来表达对池流春的感谢,顺便也好奇,想看一眼仙人长什么样。 一开始池流春还能勉强客套几番,可人一多上来,他那招架不住陌生人毛病就犯了,声音越来越小,硬生生把自己坐成了个只会微笑点头的蜡像。 万积星见状,立马不装小跟班了。本来二人是并排坐着,现在他拎起板凳,一把把池流春和人群隔开,单腿踩上凳子,丝滑地接过身边大汉递来的浑酒,一仰头干了,翻过酒杯向四周示意,收获一堆惊叹。 喝完他不挪窝,收腿撩袍,就坐在池流春身前,替他和这些过于热情的好意打太极。 上前来的小少年脸上稚气未脱,那些喝了半辈子的壮汉都有点不好意思难为人,可万积星就是有一股子气势在,他坐在那里,总能让人忘了他年岁不大。他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自然,几乎就是个弱冠之龄的青年。 所有的关注都被万积星慢慢引到自己身上,好处是池流春那边压力骤降,坏处是端酒杯来的人越来越多。 池流春捧着茶水,没有拒绝这明显的关照,只让迟迟掸指一弹,不动声色给万积星下了个避毒诀。 他望着万积星并不宽阔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重生前,他被困在无为山不得出的时候,万积星总给他寄飞鸢来。 万积星想到什么做什么,想要给池流春寄信,便也等不及路上来回浪费的时间,有普通信纸不用,非要用即刻送达的飞鸢。 这玩意其实就是用特殊符纸折成的纸鹤,会做的人少,所以贵得很,其中存着灵力,凡人也能驱使,一只就要五百两纹银。 那时候万积星久不在朝堂,却到处都要用钱,身上穷得叮当响,要好久才能买一只,用到最后白鸢变黑鸢,都没地方写字了。 池流春看不过去,不顾万积星扭捏的拒绝,直接送了他一百来只,俩人才不用如此扣扣搜搜地聊天。 他记得那天,雪后初晴,他在山中压阵,正有些无聊,手心里突然扑腾出一只崭新小鸢,上写:“至江南,满乡百姓感兄善举,留我吃酒,实难抗拒。” 他哼然一笑,以灵做墨,回:“江南好景,想是醉得师弟流连忘返。” 然后万积星不知为何生气了,半个月没再骚扰他。 想想那盛况,应该和现在的场面差不多。 万积星游刃有余,被左一杯右一杯的围攻也不怵,还能趁机倒地上几杯,以免真喝过量,酒后失态,吓到师兄。 一场大宴,宾主尽欢,除了不在乎口舌之欲的池流春和一直在挡酒的万积星,大家都吃饱了。 池流春滴酒未沾,万积星千杯不醉,两个大席主角站起来准备撤退,居然还是稳稳当当的,这从容淡定的模样又收获了一片善意的叫好声。 就连他俩回客栈的路上,都没找到机会单独说话。 好不容易最后挪回房间,一人抱了一怀盛情难却的零嘴,差点没有手开门。 累了一整天,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池流春从万积星第二杯酒下肚就开始皱眉,怕他伤刚好就劳累饮酒,再给身体落下病根,于是难得强势的,他在万积星的吭吭哧哧下,硬挤进了人家的房间。 迟迟:(好劲爆,我还没干过这种非要进人家醉鬼卧房的事呢。) 池流春:(这些还不至于给他灌醉……这是我师弟,我们同处一室怎么了?) 迟迟:(房东你调理好啦?你俩第一天晚上你那叫一个落荒而逃啊。) 池流春:(……你说话好奇怪。) 万积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池流春。他知道池流春只是担心他,可能现在换了谁在这里,以池流春的性格都不会扔下不管。 他总觉得自己很狡猾,仗着师兄没有重生前的记忆,就装成个值得这好意的人,腆着脸去跟。若是师兄还记得那些事,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麻烦,应该更想离他远远的,说不准一剑捅死他的心都有。 “你喝了太多酒,不化掉酒劲,明早会头痛。”池流春指指床铺:“去躺下吧,我用灵力在你身体里走一圈。今天谢谢你。” 万积星眼见无法拒绝,摇摇头,又点点头,还是那天塌下来都影响不了的板正,稳步走回床榻。只有万岫知道,这人的灵魂狠狠在脑子里张牙舞爪了一番。 (你别纠结了成吗?)万岫:(接受不了啊?那不行我替你躺那让你师兄摸?) 万积星压根没理他。 池流春把屋里的条凳挪到床边坐下,手扣上万积星的脉关,闭上眼,让灵从自己的灵海分流,细细攀爬进万积星的经脉。 走灵气本身就非常简单,更何况池流春对灵的操控已登峰造极,他做这种事都不需要花心思,因此俩人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的移到了别的方向。 现在万积星留在了落原,经过这一遭,除了他本身要来行的监察之责,肯定还要连带着调查个更大的罪过:究竟是谁胆大包天,意图对皇子下手。而关于这个,池流春也非常想知道。 灵气随着他的思绪轻轻颤动,好像在万积星的脉搏里挠了一下。 最该想这事的那个仰躺着,睁着眼,望着他师兄的侧身,脑子里一点正事没想,全都是“师兄真的很适合桑蕾色”。 尤其是伫立在似要倾覆天地的奔雷下,脊梁直挺,像一支难以摧折的芦苇。 万积星就这样恍惚着,等啊等,但他预想中的惊疑,却一直没等来。 ……给我走脉,却没发现我已经灵悟了?这可不太对。 “芦苇”收回手,暖声道:“酒气已引干净,今日麻烦你许多,我也无以为报。我会在此处逗留一月左右,若是你有困难,可以还来此处寻我。” 万岫给了万积星的灵魂一肘:(诶?他怎么突然跟你说这个,好像告别啊?而且还是笃定了你要离开。) 万积星:“能得到迟兄一诺,已是最贵重的报答。” 万积星:(因为有人到了。) 二人都没有当着外人聊天的爱好,互道晚安之后,池流春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一个黑影直接闪身进了万积星的屋子。 万积星:“……” “下次我门开着的时候,你走门就行。” 黑影:“……” “殿下,动手的匪徒乃是死士所扮,连着追到几个都已自裁,最后一个追其至百里外的萍州。” “好,”万积星早坐了起来:“你让小李撤回来,随我留在全绥。” “是。” 突然想起了什么,万积星问:“萍州知州是谁的人?” “回殿下,萍州知州云霁、云天舒,是大公主驸马之弟。” 听到此处,万积星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便是五弟动的手。”他似叹又似怜,话却说得极重:“如此蠢的挑拨,就他当妙计。” “小桃,叫小杏给大公主府递个口信,让驸马提醒一下云大人。我要开始彻查落原府,这样的栽赃有一就定有二,萍州江关重地,怎么什么人都能放进去?需得万分小心。” 小桃抱拳一礼,闪身消失。 (哇——)一直没敢出声的万岫再次获得全新体验:(这就是权谋吧!你要开始那什么,垂帘听诶不是,那叫额,运筹帷幄了吗?) (我觉得你的文化水平没有你自己觉得的那样高。) (别骂了。你难道就很好吗?哪个正常人管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叫小桃的?) (……) 万积星跟没听见这最后一句一样,洗漱收拾了一番,吹掉烛火,躺进被褥。 (什么权谋,都是见招拆招。就万修明那个脑子,昏招多的是,谁猜得到他下一步想干什么。)万积星闭着眼,半是和万岫聊天,半是在自言自语。 万岫明白人家没把自己当回事,一点不内耗,天马行空的跟万积星唠嗑:(你说你都重生了,你不提前干点啥?) (干什么?) (给大坏蛋插个棋子啊,给小坏蛋安排个眼线啊,之类的,我们那时候的戏本子都这么写。) (要是再早个几年,也许可以。但放到现在,你知道最管用的是什么吗?)万积星问。 万岫:(您讲讲。) 万积星:(就是我明天早起就回京,去把我爹杀了,还有我二弟万修心,五弟万修明,嗯,还有他俩的母妃,还有金宰执,还有——) (妈呀你先停一下哥。)万岫:(你刚才好像说了什么特可怕的话。) (可怕吗?)万积星淡然道:(他们连起伙来害我母后、污蔑我和我长姐、惑使我父皇对我下杀手、连累的山河破碎的时候,应该没觉得可怕。) (但是我不能。) 屋里的漏刻嗒嗒作响,声音很轻微,但就是提醒着他,机会难得。若是他自作聪明,行差踏错,很可能再次走入上一世那样的死局。 他知道谁该死,但他不能真的直接报复,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寿数能不能被提前终结,因为皇帝一死便是乱,一乱就要死更多人,因为一些礼法教条,还有些道德伦理之类的东西。 桩桩件件,都横亘在最优解之前。 最重要的是,若真的做,他就演不回那个意气的、心软的、不争不抢、会挂念父母手足的大皇子。 动了杀心的他,该如何问心无愧的出现在师兄面前? 重来一世,做恶人,他能接受,被史官口诛笔伐,他也无所谓,但是师兄,无论如何他也舍不下。 第二日早,池流春再来敲万积星的屋门,就发现门没锁,只有封信并一方铜印留在桌上,写着“迟兄亲启”。 信是以走南闯北的曹小公子的身份写的,一句有用的都没写,只有对他的高山仰止。 万积星没有当面与他告别,悄悄离开了。 说不坦诚吧,两个身份,敞敞亮亮地摆在面上。说坦诚吧,这身份遮一半留一半,若是池流春不去深究,那就可以到此为止。 看来万积星是希望他不论如何选择,都有退路。 迟迟顺手把印翻过来,还以为自己怎么着也能认个大概,自信没超过一秒,就被那叠在一起的线条搞得眼花缭乱:“这刻的是什么啊。” (巡按御史,他的官印。)池流春说:(他在这里逗留过久,怕有人来找我麻烦,留给我防身的。) “给你了?那他自己怎么办?他刚被害过诶!”迟迟有点着急。 (他的身份就是最大的倚仗,以现在他的地位,想害他就只能用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回到明面上,他就是绝对安全的。) “哦哦。”迟迟翻来覆去的看着这个小印:“……不对啊,他这辈子第一次和你见面,你俩现在顶多比陌生人熟点,他怎么对你那么好?难道是见你厉害,有所图谋?” (他不是那种人。)池流春摇摇头,似笑非笑道:(我有些猜测,等我确认了,再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