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1、美人如花隔云端 跟上级部门掰扯了一年多,项廷的转业报告总算批下来,谁知他又把机会扔了。 时维1989年春。北京的复转军人安置办公室里,项廷穿着陆战队三栖特战的军装,一拳头砸向一屋子里级别最高的干部。不为别的,只为了此人就是动荡时期“欺负”他姐的地头蛇,这么多年逍遥法外,还摇身一变成了所谓公仆,不该打吗? 两个哨兵见到陆战队三栖特战的迷彩、锃亮的小牛皮将校靴,皮带上挂的名贵象牙柄左轮手枪,不由挺直脊背,敬着礼目送;群众围观他被警车带走,都嘀咕这小子逞意气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咂舌叹息,毕竟项家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受害者送急诊。目击者口供称,项廷活脱脱一条小疯狗,完全杀人现场,八个卫兵护驾神仙难救,描绘很是热火朝天。 隔壁的审讯室却一片寂静。主审官还在路上,据说二八自行车堵车了,只剩两个小民警值班。 项廷双手都被十字背铐牢牢锁住,男警还作着预备扑敌的姿态。女警更是紧张兮兮,飞快兜一眼项廷,红脸、定身、低头,用力眨眼缓冲,循环。 将满十八周岁的项廷,有一张青涩却不乏攻击性的脸,就像雪原上的一只幼狼。即便稚拙,人和狼的对视也总是与野性的直面,一线生死间本能地敬畏。保他提干的当时充满顾虑,倾情评价他是有我军战士的凛然正气,但更像一种带着立场的肃杀之气,天生小危险分子。一张嘴,一口獠牙。 审讯室里气压低得惊人。这谁敢审啊?小庙开罪不起大佛。将门幺儿、独子,曾经皇城根下一等一的顽主儿,簇拥他的小弟也都是绝对二代,称王称霸,一方诸侯。家里没眼看,虚报两岁,把二世祖们一皮卡拉走了。几年过去,看来部队改造得不怎么样,棱棱角角没半点磨平。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男警硬着头皮开口:“社会主义国家现在是有法律的…先不说法律,那么多人看着,是不是也不太讲究啊?打人这个行为,本身也挺不尊重人嘛!” 项廷抬高了下巴,军装的领口笔直,背拷哐里哐当响:“我可以讲究,别人讲究吗?尊重得有个限,尤其是对王八蛋!” 女警不自觉屏住呼吸,声音挺小:“法律面前哪有你这一套…” 项廷扯了扯嘴角,挂满嘲讽:“做人总得有点原则对吧?你们要是早点讲法律,我至于动手吗?法律上本来早该完蛋的人,我帮忙送个行怎么了?” 姐姐的到来才打破了僵局。项青云梳着与国际接轨的撒切尔发型,挺着个大肚子在值班台那周旋了几句话,拘留室的大门就敞开了。她没有直接求情,她迂回暗示,斗殴的背后有着复杂的政治因素,台面上解决不了。 出了警察局的一条街,项青云才拉下脸:“你这狗脾气为什么还没改?好歹也是带过几个兵的人,怎么还这么一头犟劲儿冲啊?” 项廷怕聊太深,勾起姐姐的不好回忆。刚才狠巴巴的他,现在只嘟哝了一句:“搂不住火,管管。” 项廷单兵能力突出但不服从纪律,所以放不放他走的问题上,组织一直采取拖字诀。赶上前几年百万大裁军的时候,他都因为众位领导的联席偏爱没走掉。 当时国家不包分配,项廷的兵种没几个专业对得上口。偶有肥缺,也给那些礼数做足、好话说尽的同志吃掉了。没辙,复转办就是天父地母,项廷的这一拳实在有点惊世骇俗的味道。 这下好了,军衔丢了,转业的事也基本告吹了,两头空。 项青云说:“还你管管?到了这儿咱归人家管,你真别有一点脾气。我看你这专业,也就是公安局刑警队能搭上点边,要派你去当基层警察,你去不去?” 项廷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边走边望着天:“不去,我要做个自由自在的公民,刚脱了军装又换上警服,那我转业干吗?” 姐弟一前一后走着,都不大想回家的样子。项家在七十年代不幸被打成特定政治群体,逃亡途中死了项母。折腾十年终于平反,太平日子没多久,项父脑溢血偏瘫,后来家族便因山山头头的原因光速衰落。项廷回北京的第一天,只见家具都盖上了白布等待法院拍卖。入伍前多么烈火烹油,回家后就有多清水冷灶,项廷一连几天都有点懵。 项青云问:“那你打算做什么营生呢?爸爸已经那样了,咱们两相依为命,往后谁都靠不住。你今天争这口硬气作什么用?惹这么大的事,问题不解决,恐怕爸爸的老战友都不会收留你了。” “不知道,反正我感觉该我干大事情的时候到了。走吧姐,先吃饭。”项廷走在前边,回头一笑。阳光下的笑容,让姐姐忧虑的心也稍稍明亮了些。 项廷这一代没有经历北大荒的悲壮和上山下乡的磋磨,有种纯真的激情。昨天好几位同学找到他,说他不笑时就酷酷的,像电影明星,一张证件照掀起四九城腥风血雨,可以来当时装模特吗?酬劳虽然不多。总之怎么都能通罗马,八九点钟的太阳,从这世界上哪条地平线升起来不是活泼泼的希望? 寒风卷起街道的枯叶打着旋儿,项廷替姐姐将领口紧了紧,然后跑到街对面买姐姐爱吃的素包子。包子铺前排着长龙,正值工厂下班的人流高峰,自行车铃响作一团。两个衣着考究的工程师在队伍里相遇,他俩的对话是—— “嘿,出国的事儿怎么样了?” “妥了!快了,快了!” 人类是一代一代进化的。但是在八九十年代,一年进化一次,那会儿就是这样瞬息万变。全世界都在密切地注视中国的进化,眼见着在领导人一而再、再而三“不会变”的保证声中,留学政策一次又一次放宽。出境卡取消了,海外学习期限不再提了,因公护照能换成因私护照了。有人偷偷把“出国热”形容为“胜利大逃亡”。 刚出炉的包子买到手,项廷的心也热了起来。 隔日,小雨。 东城王府井南面藏着一条幽邃而狭长的胡同,叫东交民巷。百余年前,义和团正是在此围攻各国使馆,最终导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后来复辟失败的溥仪还在这儿的荷兰公使馆避过一阵风头。 东交民巷那最西头,有两扇毫不起眼、朱漆斑驳的小门。 门前挂着牌子:北京市公安局签证科。 这便是“国门”了。 国门虽小也是国门。靠西的那扇门通向欧、美、加,东边的负责港、澳、日。 清晨八点多,项廷来办护照。签证科尚未开衙,门外已聚起黑压压的人群。九时整,沉寂的木门轰然洞开,等候多时的人们如同决堤之水,争先恐后涌入。 门内是间前后相连的套屋。外间不过二十平见方,左侧墙根摆着一溜竹编椅,右侧墙面上贴满林林总总的暂行条例,桌上摊着本皱巴巴的来访登记簿。里间房门始终紧闭,谁也不知道里头在捣鼓什么。有人一回生,冒冒失失去敲门,立刻被出来的民警劈头盖脸训斥一番,门又“哐当”甩上。大家只好等,等啊等,守着竹椅干等。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大背单词,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忙着社交。 一个出国情报角很快形成。“教委刚发新文件了,往后研究生都出不去了!”“圣诞节申请去美国五百多人,您猜怎么着?全军覆没!一个没过!”“加拿大容易,先去加拿大再到美国,曲线救国……”颇具言论自由。各种道听途说,说的信口开河,听的姑妄听之。重点是在这种场合,没人追查你是哪个单位的。 民警开始点名传唤,每次带两三个人进去,门一关便自成天地。大家看到国家机器正常运转就耐心了。 直到下午三点多,项廷才被叫到号。三堂会审,项廷闷声不响地坐下来。 “办什么事?” “探亲,我姐夫。有绿卡,是美国人,比洋货还洋货。” 民警草草问完,连申请表都没细看,啪的盖上猩红大印。护照那时属于特权一类的东西,项青云发挥家族的余热打过了招呼,没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次日去办签证,难度陡增,美国大使可不讲中国人情。姐弟俩一起来到秀水东街的美国大使馆,临行前,项青云给弟弟套上造价昂贵的粗花呢西装:“签证就像结婚,事关终身,一点马虎不得。” 项廷肩宽腿长,穿不住紧巴巴的衣服,松了两个扣子仍不自在:“姐,这话该你自己留着吧。” 姐姐的这个丈夫谁都没见过。听说两个人都感染了欧风美气,效仿新潮做派,以充满活力的西学东渐形式,随便找了个旧租界里的小教堂,宣个誓就算把婚结了。姐是长姐,半个主母,竟没人掣肘奈何得了她。不但如此,亲戚还都对这桩诡秘的婚事沾沾自喜,逢人便说。只因现在相亲市场上,最抢手的就是“海陆空”。“陆”革命后落(陆)实政策有被退回的财产;“空”要有一套现成的(空)婚房。头一个“海”,就是说要有海外关系,这是一个女婿最硬的敲门砖。 美国使馆就是光秃秃一个大院,几堵土墙围起的空地上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进门前,先交表,两个穿制服的文秘翻来覆去地检查材料。众人被带进一间泛着冷气的屋子,正中央立着块灰扑扑的木屏风,后头隐约能看见几个开着小窗的办公格子。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大伙纷纷凑到屏风边,脖子伸得老长,透过缝往里张望。冷不丁地,戴金丝眼镜的领事先生黑着脸冲出来:“你!还有那边两个!通通出去!”几人结结巴巴地赔不是,一个劲说好话,有个扎辫子的姑娘哭了。秘书赶人:“洋人发了话,我能有啥辙?” 项廷不在连坐的范围内,但他站起来护在同胞前头,高头大马的洋人看他两眼,没再发作。 众人松口气。项青云忙把他拉回来坐好,小声安抚:“好了,好了,你别紧张。” 项廷满不在乎:“犯得着紧张?我出去后混得差不了。瞧好儿吧,等没几年开洋车住洋房,有个副部级的待遇了,头一个就把你们都接走。” 项青云笑着说:“一嘴贫劲儿。” 等待期间,不时有人神情壮烈地从里屋踉跄而出。一个山西老总的经济证明领事拒不承认,另一个书生气的小伙子也遇到大麻烦,扒着窗口栏杆急得通红的眼眶。原来他本在美国求学,听闻国内妻子病重连夜赶返,落地当日天人永隔,想回美继续学业。悲惨故事没能打动玻璃后的美国人,小伙突然脱力瘫跪在地,叫着亡妻的名字:为什么我得不到人权?凭什么我的人生这么苦? 凄厉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听得人恻然心碎。眼见着无数个支撑了数年生活的梦在眼前破灭了,多少人把一切都押在出国这一个宝上,不惜花光几代人的积蓄,变卖祖产,妻离子散。 项青云忧心忡忡:“待会儿要是问到你姐夫什么样,你什么家庭,怎么样说?” 项廷轻轻松松:“在纽约银行上班,阔,非拉着给我做担保。我是知识分子家庭,全家没有参加任何政治组织。不过我也琢磨透了,和走|姿|派划不清界限索性不划了,人在屋檐下,低头认了呗!斗不过,只能加入了。” 轮到项廷了。 “你为什么要去美国?”领事小姐戴着珍珠耳钉,挺礼貌一人,不像传说,天不黑就吃小孩。 项廷大大方方皱了皱眉:“我听不懂,你能讲中文吗?” 要知道,能坐到这个窗口的人,即便英文不流利,哪个不是把基础问答练得滚瓜烂熟?项廷这种情况百里挑不出一。 领事不为所动,继续用英语追问:“计划在美国待多久?” 项廷文不对题:“找我姐夫。” “名字?” “我姐都快生了,他倒好,在美国逍遥快活,这种人是不是太混球了?” 领事紧盯:“他已经移民了?对移民这件事,你怎么看?” 项廷听烦了,反客为主:“你在中国当差,连中国话都不会说?这怎么开展工作?” 领事由衷地沉默一会,再张嘴,京腔地地道道:“北京有房子吗?” “哦!那可太多了。” “欢迎你。”领事小姐按下叫号铃,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行嘞,下个礼拜五来取签证。” 一切竟如此简单,简单得甚至令人失望,项廷本以为有多惊险刺激,怎么也得经历一番惊心动魄的交锋吧?激动人心的场面,反倒是在踏出使馆大门的那一刻上演,原本缩了脖子站在干岸上的人群马上蜂拥上来,瞬间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惊呆了,前脚还在暗地里嘲笑,字母表都不会背的小炮儿,没文化真耽误事,后脚发现项廷竟成了近月来屈指可数的幸运儿,这稀罕,够在胡同口的茶馆里传上好久了。黑天鹅事件,垂范出国史。兄弟们在当下最时髦的餐厅肯德基给项廷送别,谈起神奇的过签经历,大家都笑骂,你丫就吹!最后喝大了乌哩乌涂地一块嚎《我爱北京天安门》。 半月后的首都国际机场候机楼,直到了安检门前,项青云还有点不敢置信。一环套一环的顺利,或许这就是时也命也吧?说着说着,她好几次忍泪别过了脸。 项廷看得也不好受:“要不…等姐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再走?” “丧气话!”项青云擦了擦泪,眼睛渐渐亮起来,“好男儿志在四方。像我们这样庞大的家族,要是后代们无能,守着老宅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相反,但凡争点气的孩子,一定会去闯天下干出一番事业,开码头、立门户!祖国需要你的地方,都是你的故乡,我们中国人走到哪里都是一大家子。现在千千万万的青年敢漂洋过海去开疆拓土,这就是下个世纪国家大兴盛的兆头。” 项廷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这一碰,项青云的泪才滚下来:“你这一去,不要挂念家里,要是能站稳脚跟,能不回来便不回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疾病生死,各安天命。” 项青云掩面哭泣之间,项廷不愿她越惜别越难过,已经咬咬牙心一狠无声走了,只留下一顶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帽子。 十几个小时之后,飞机稳稳降落在大洋彼岸。项廷松开座位上的安全带时,这次国才算是真正出成了。然而此刻的他还一无所知,一个什么样一半民主自由、一半隐秘不伦的新世界正在等待着他。《 》 2、懒拔瑶钗慵脱簪 飞机比计划提前了半小时降落,可是停在跑道上,迟迟不上廊桥。项廷从圆圆的舷窗往外看,由于时差,横跨东西半球只过去了几个小时似得。姐姐的“为国争光”犹在耳边,项廷已经茫茫然置身于世界第一大都会——纽约肯尼迪机场汹涌川流的人流之中了。身处这座被誉为"世界十字路口"的超级都市,项廷快进了一个世纪。整个世界就像舞台布景,眨眼工夫全换了,就这么稀里糊涂。 一般人初到美国,都有种下乡人进城的笨拙,甚至一下子残废了。首先必然长时间陷入一种半聋半哑的状态,别人是英语听说两项不行,项廷是读写都抓瞎。 比如飞机上便要填的入境海关申报单,项廷一开始睡着了没拿到,睡醒了见别人都有的东西他没有,举手说他得有。拿到手,cbpform6059b,只认得6059。于是雅贿旁边亚裔面孔的女士代填,女士只有一只铅笔,斟酌完自己的刚要填项廷的时候,项廷已经要到一份中文的表。足足地彰显着东方文明古国的谦抑气质,项廷等了好一会,大伙还在咬着笔头审慎苦思,偌大的机舱里他最早交卷。 送表申报、排队入关后,项廷找不到托运的行李了。迷宫一样的大厅里,同机抵达的访问学者团也正东张西望。项廷双手插兜,溜达两圈,目光敏锐地捕捉着日文标识中的汉字线索,寻摸到服务柜台。他没先问自己的行李,而是折返将会英语的学者团成员领来,工作人员高效地把他们的问题一块打包解决了。 别人提心吊胆,项廷却是如此之达观,下颌微扬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眼底跳动着跃跃的光芒。出国对他来说是一场华丽冒险。和平年代没有仗打,干什么都让他提不起劲来。美帝,刺激!英语?英语这东西只要是个人逼一逼就逼出来了,他又不蠢。 眼下当务之急,迈出纽约客生活的第一步,得先找到他的姐夫。 姐姐特意交代过,你姐夫会提前一小时来接机。你朝人群里一眼抛过去,那个最有风度的华人绅士,就是他了。项廷问长相,姐姐说成功的人都不丑。 机场大门堵得全是人,项廷特意等这一批旅客走干净了才出去,搜寻范围就小了很多。余下来接亲友的中国人里,举着的牌子没一个写项廷的名字。项廷忽见有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专门热情地向他招手。项廷一脸肆意笑容,走过去时屈两根手指叩叩帽檐,潇洒地向外一甩,一气呵成行了个正牌美式军礼,仿佛西点军校的模范生。 “followme!followme!” 项廷被这人嘴里突如其来的英语搞懵了,姐夫难道只会说洋文?在西方呆了才多久,就高雅了,可不能冒昧。 项廷用得体的肢体语言表达了困惑,却听到男人自报家门,自称姐夫。姐夫熟稔地接过行李就走,刚出机场,迎面上来一个一步三晃的黑人司机,不由分说就把行李转移到了车的后备箱里。 车窗外是上下五层的立体交叉公路,各色车灯在钢索编织的网格间流淌断续的液态金线、涌动熔岩状的光斑。当汽车冲出来隧道的刹那,纽约猛然绽放——led广告屏在百米高空轮番闪烁,时代广场巨型电子钟跳动的数字照亮整片夜空。布鲁克林船厂的塔吊红柱、威廉斯堡大桥的钠黄灯带、下城区金融巨塔的冰蓝辉光,光瀑从帝国大厦尖顶倾泻而下,把这座不夜城浇灌成一座悬浮在海面的光之蜃楼。 直到项廷“得得得”地叫了停,他眼看着车前头计价表的指针由50美元跳到80美元,仍在发疯似的往上跳,发觉事情不妙,让“姐夫”停,又让司机别管什么地方,马上把他放下来。 人是下来了,行李还在上头,项廷吃车尾气。项廷狂奔不舍,姐姐给他系的领带在风里抽打他脸颊。着实追了一条街,但两只脚的哪能跑过四条腿的?眼睁睁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 这就是美国给他的见面礼?要不是及时跳车,下一步是不是送进诈骗集团,被扔到沙漠暴晒,打到大小便失禁,被卖去公海割器官了? 这是哪啊?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到路牌——四十二街。东边是联合国总部,西边是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中间夹着个声名赫赫却巴掌大的时代广场。 开门红。项廷受了点打击,不大。证件和钱都随身揣着,不拖行李人也轻便了。乱七八糟想着事,到了时代广场。 鸽群俨然是纽约的另类市民,这里的鸟不怕人,赶它也不飞,专心啄薯条,某只颈带巧克力色斑纹的雌鸽甚至飞到项廷的头上,跳华尔兹。爵士乐手在消防栓旁吹响萨克斯,印第安人推个车,车篷布上雷鸟图腾,卖缅因州的冷水龙虾,串在红柳枝上旋转炙烤。装在桶里的法棍瞧着像缩小的金箍棒,不如城隍庙油条。走进超级市场,翻了翻货架上的价签,默默把数字换算成人民币,比预想的温和。这片土地被中国人想得太神奇了,项廷发现同胞一点民族自信都没有。他转来转去,心里琢磨着能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穿黄马甲的理货员推着车路过,项廷假装研究麦片盒上的说明,瞟着眼看美国人怎么工作。听到收银员喊nextinline,口气跟收旧家电也差不多。 项廷一直待到超市关门。深夜的四十二街,便成了纽约市最猖狂的露天性市场。 驻足观察一会,就会发现这片光影丛林万花筒般地展示资本主义的荒诞:大厦里身着正装的各国外交官整日探讨着世界和平的宏大命题;往来的商业精英们,眉头紧锁在华尔街的股市曲线、银行利率的细微波动,以及季度销售额的增减之上;而在这些锃亮的文明橱窗之下,霓虹灯管滋生的暗影里,街边林立的成人影院,三美元便能换取整夜的声色体验。商店里清仓大甩卖成人杂志,硅胶人偶摆出种种反人体工学的姿态。牙科诊所、理发店和台球馆前,光天化日之下,衣着暴露的女郎公然揽客。 蜂也喧喧,蝶也翩翩。项廷刚在长椅上坐下来,一个美国甜心就把手攀到了他的肩膀上:“一个人?我们这儿的姑娘都盼着有人作伴呢。” 余光瞥见不远处还有几个踯躅的倩影,项廷立马猜到她是拉皮条的,僵得像块石头,沉住了气连声说了七八个no,掷地有声。 在性方面,美国60年代的流行口号是干就是了。到了90年代已变成,戴上套就是了!反观彼时的中国,一方面国家重视未婚青年的配对问题,另一方面,管制无孔不入。公共场合的亲昵行为被视为异教,不时有戴着红袖章的纠察队在公园巡逻,强光电筒对准黑暗中亲昵的恋人,大声喊:“精神文明!精神文明!” “呵,你不想要这个。”那妓女嘻嘻直笑,“别在意。我这里还有许多男孩子。”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紧接着,她开始向项廷描绘起同性之间爱爱的各种玩法…… 项廷一个字也不理解,她涂着红甲油的手指便顶成一个犄角,模拟激烈击剑的样子。 项廷比了个6,放到耳朵边上,代表要打电话。他带了一个大哥大来,可是姐夫的号码拨不通。他怀疑是无线信号不行,那找个座机试试。刚才在超市里,他就一直借电话,连线总是失败。 妓女将他引至一家小店,努努嘴示意他去柜台那找。收银机旁边的电话欠费了。 妓女耸耸肩:“商店都关门了,要不去我那儿试试?” 她家公寓的楼道里静悄悄的,看样子住户们已经入睡了。斑驳的墙皮、狭窄的过道,项廷瞧着和北京的筒子楼也没区别。因为治安好,好几家门都没锁。 然而,物以类聚。到了三楼,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从虚掩的门缝里飘出。 项廷现在无暇他顾,快步接着上楼。 一道黑影突然尖叫着冲出门——是个黑人小女孩! 房门随之大开,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浓浓的雾霾里,两个长毛猴子似的男人一|丝|不|挂,嘴对嘴不分你我,俩男的! 项廷大脑断了电。但是男人凶神恶煞地追出来时,他本能地张开双臂,护住了向他跑来的小姑娘。 半个小时后。项廷到达异国的第一站——纽约警察局。 警察翻着记录本,说:“你先是砸烂书架,又踹坏房门,最绝的是,你跳起一脚踢掉了挂在两米多高的天花板上的吊灯。所以你的名字是什么?brucelee吗?” 项廷路见不平,以为那两变态虐童,替天行道的过程中,小女孩跑了。遂邻居报警,项廷被指控破坏公共安全。先动手的白人倒没事人一样走了,独留下语言不通又肤色迥异的项廷。项廷知道自己现在最好一动不如一静,否则局面不但没有一点转机,反而一步一步往坏的方面滑下去。于是出示了姐夫的号码,让警方帮忙拨打。 牢房里,有个狱友把晚餐没吃完的面包翻出来,让他凑合一顿,项廷也不敢吃。饥肠辘辘熬了数个小时,胃都要翻过来了。项廷想,在这里混一夜也好,挺带劲的。只是让那两个白人孙子轻飘飘走了,实在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另,想到那两人光着身子干的事,项廷震撼之后只剩下一个字,吐。 漫漫长夜,辗转反侧。直到次日凌晨,他才终于被带出拘留室。 一个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出现在门口。 这个男人似乎充满猜疑地望着自己,好像是在研究他的一切。男人带着律师和警察叽里咕噜交流的时候,项廷眼眯了一会,也同样在观察他。这个姐夫无疑很是英俊,但这种英俊有点太虚飘太夸张了,类似猫王一样。好像是功成名就了,挺不可一世的。机场谎称是姐夫的骗子,长得就像个奇形怪状的芒果。总之直觉加上经验主义,都告诉项廷,吸取教训,这次必须要多考察一下,谨慎再谨慎。 项廷借口去洗手间,几乎是退着出去的。出了警局大门,藏在柱子后面。镜面般的柱上幻出他的轮廓,在街对面霓虹灯的闪烁中忽明忽暗,网织、歪曲、溶解。突然一辆车来,雪亮剖开夜色,在他那倒影上碾过,那强烈灼痕般的光浪,一晃就消逝了。 车在门口停下,那个猫王走过去时摘下了墨镜,斜倚在了车边。项廷这下彻底看清了,分明是个混血的长相,他就说这个人又不是他姐夫,美国骗子,你糊弄鬼去吧! 那香槟金的车身艳光四射,驾驶座的窗子伸出一只夹着细雪茄的手,世界名瓷般精致。 馥熏恼人的烟雾在他那指尖曼舞,春风吹动柳千株。项廷感觉心好像被猛的提起,又轻轻放下。 接着他便呆望着见到,车外的男人面带微笑作出浸淫名利场的轻佻状,摘走了那根燃到一半的雪茄,无比自然地放到了自己的唇边。《 》 3、红药艳态娇波注 “lanny,不是说过我会搞定么?你其实不必专程过来。” 那一身贵气的混血男人把雪茄一晃,用含着笑的眼光去问他,对方只装着不懂似得。 蓝珀这个人从来也就这样,猜不透他怎么回事,明明是有了意思,临阵又滑脱了。让人心里慌得猫抓抓似得,丝来线去便你觉得怎么好怎么就好了,忍来忍去自己也没个气性了,想对蓝珀做出点真生气的样子更来不及。打着圈儿围着他转的太多人便成了守护恶王的骑士,乃至久而久之,多少求而不得竟然酿成了一种受虐的快意。欲胜情不昌,情胜欲必亡,反正到头来谁也没能得到这二者的一星半点。 蓝珀身穿考究的西服,右手悠闲地搭在方向盘上,把衬衣袖子慢慢地卷上去,银戒银镯银铃铛,无比单调的银饰中无名指戴一颗帝王绿翡翠,付之一笑却没有看他:“谟玺,很感激你,不过这个属于我们家里的事情。” 有只猫正在车轮旁边弓起背窥视着他们,后半身高高拱起,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在寂夜中听得清清楚楚。 这样僵持了有两分钟,白谟玺仍然深感好笑:“这跟把一个半大的儿子送给你养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就算是个苍蝇你也要‘忍辱负重’咽下去?你一定不想再见到这一家人吧?以后两不相欠道路朝天,你心里也不必七上八下的受刺激,不好吗?陷到里面一辈子都不会安心。忘了,就当作为了你自己。” 蓝珀正在用雪茄剪削去头部的一小部分,香气在口中徜徉了一会,才缓缓地、优雅绰约地将烟雾吐出:“了不得的口吻,一定先把一定说了,我就一定不好意思把你堵回去了。可我们能换个更有私密感的地方深聊,不在路边?感觉那样更有意思。” 蓝珀朝警局的方向别了别脸,白谟玺顺着他回头,见到项廷一脸的笑,倒有些意外。就在那一刹那,那只猫一弹,蹦得老高朝白谟玺面门扑来。他头一偏让开,顺势看去,那猫在空中舒展四肢,轻捷地着了地,一溜烟跑了。 白谟玺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项廷,好像在说你上个洗手间也太迅速了吧,保释的手续结完了吗? 项廷临场编的:“警局有只猫不见了,我顺道来找找。” 博得蓝珀一笑:“谁还管猫儿狗儿,人都管不了。书包拿了吗?拿了就上车。” 车窗早就摇上了。项廷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样的弥天大罪,还是别的不如意,让姐夫把怒气迁到自己身上来了?首先,接机迟了二十多小时,足够他再从美国飞回去。其次,电话无论如何都打不通。而眼下,竟已经嫌恶到初次见面一个正眼都不给了吗? 项廷不解得没动,也怕犯了姐夫的忌讳,好像动一动脚就会踩响地雷,只好纹丝不动。 蓝珀依旧是只闻其声的状态:“忘了介绍。moses·white,白谟玺。以前是演员,现在是我老板。” “说笑。我只是lanny一位非常忠实的朋友,可并不是一个有容人雅量的老板。”白谟玺有点神秘涵义地说,笑着伸出手,“项廷,总之,见到你很高兴。” 项廷握了手,道了声好,默默钻进了车后座。 白谟玺体贴:“我来开吧。” 蓝珀却回他:“你好厉害,跑到这里喧宾夺主,还放一个人情给我。” 白谟玺上了副驾驶:“不舒服别勉强。” “别阴一句阳一句说风凉话。”蓝珀把烟灭了,车子启动。 项廷始终一言不发,倒不是赌气,更不是有志做出高傲冷淡的样子。对于目前的情况,他尚且下不了定论,只能观察。想到这两人刚刚换烟抽的场景,一股肃杀的寒气便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全身神经都集中到耳朵上来了。其实,项廷到现在也没见着姐夫的正脸,面孔的轮廓都不知道,遑论五官了。可但凡一想这两个男人之间某种不可言说的朦胧,项廷从侧后方看去,非花非雾,姐夫那衣服腰部细微婀娜的折皱传达出的那点什么也是绝对刺激想象的,更别提他那意懒情疏的嗓音了。或许有的人听了痒酥麻,项廷只感觉那就像指甲在黑板上画画,刺得他快聋了。 视听两大方面,都让项廷堵得难受,跳得厉害,太阳穴发烫。 车不知开往哪里,前座的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没人注意项廷孤零零的存在。 不知过多久,蓝珀终于说:“一直打呵欠,飞机上没睡吗?” 项廷说:“睡了一会,不敢多睡。” 白谟玺说:“什么叫不敢?你是飞行员,睡着了飞机还能掉下来?” 蓝珀打个方向盘,手稍稍一动,那些繁复缤纷的银饰就会互相碰撞发出可人的声音,轻轻揶揄着:“哪都像你,没有事,吃了就睡,睡了就吃,跟头什么东西一样。” 项廷说:“我姐让我给你带了一包点心,我护着,怕丢。” 蓝珀微微诧异:“哦!谢谢,放那吧。” 项廷:“已经扔了,豌豆黄都凉了。” 蓝珀听笑了:“跟你说话还挺有意思。抱歉,我来晚了,因为在凯悦酒店的雨果餐厅给朋友过生日。” 项廷无话可说。于是当蓝珀问他来美国什么计划时,他有点自暴自弃地说:“随便吧,天无绝人之路。” 蓝珀又懒洋洋的不打算说什么,过了一会还是开了口:“纽约这地界可不养吃白饭的,你也得混出点名堂争口气吧?要是像别的中国人到餐馆里打工,不是长久之计,也可惜了你自己。你刚来比我刚来好多了,至少有了打商量、拿主意的人。依我想,你只有去读书,拿个文凭也好向国内交待,回去威风大着,万一不行退出来再找工作,也不迟。” 白谟玺头一次听他居然如此热心、多话,饶有兴味地看了看:“我觉得困的是你。” 蓝珀说:“说困也困,说不困也不困,没人陪着没有事做只能困了。” 白谟玺说:“那你肯定是醉了。” 蓝珀不搭茬,把话说回来:“你的英语怎么样?” 项廷的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蓝珀便说:“先去上语言学校吧,我这就找人写封推荐信给你。” 白谟玺说:“看我做什么?” 蓝珀笑道:“看你呢,人。” 白谟玺也笑:“别的男人在你眼中就不是人吗?” 蓝珀说:“找别人,冒不起这个险呀。” 项廷闷闷地表示,不想念书,学校也不见得收他。 蓝珀没把话说太死:“事情都是人做成的,说不定就争取到了。” 白谟玺看似打圆场:“不想去也别强迫,可能是怕听不懂课,丢了中国人的脸。” 蓝珀说:“别想着自己就代表了中国人,你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项廷听着若有似无的风言俏语,昏昏沉沉。 接着,蓝珀转过来“关怀”他,表面上拉家常,实则问到签证的期限问题。项廷说那就是张纸罢了,他拿到手便没多看。憋着气说,他跟领事就没讲英语,证明做个原汁原味的中国人也能在美国吃得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领事选中了他必有他的过人之处。蓝珀听了才几句便了然于胸,笑了出来。他说恰恰相反,美国最怕移民,领事小姐正是觉得你不通英文,人又直爽地不学习,混不下去就要回来继承北京的房产才给你过的吧?醍醐灌顶。白谟玺岔开话题,说到警察说你在机场被人骗了,怎么一回事?项廷说那骗局吊诡,那人明明就自称姐夫啊?蓝珀说,你去上一天学,就会知道英语里有个名叫jeff。 蓝珀淡淡的一言半语,就把一个高中年纪的半大男孩自尊心击碎,吞了铅球一样坠沉沉的。 项廷忽然冒出来一句:“语言学校是封闭的吗?能打跨国电话吗?我姐下个月就生了,我得和家里保持联系。” “当然可以。”蓝珀就说了这四个字,只字不提他将要生产的结发妻子。 “姐夫。”项廷郑重地叫了一声,暗暗攥紧了拳头,“那我外甥的名字你起好了吗?” 蓝珀从容道:“这种差事就交给青云吧,青云是大学教授,有学问的女君子。我现在提笔忘字。” 白谟玺说:“我的中文名不是你送的?” 项廷愕然地还没说话,蓝珀说到了,给了他一个牛皮袋,就让他下去。 眼前就是一栋老旧不堪的公寓,墙上满是血腥暴力、邪教色彩的涂鸦,醉汉游荡,犬吠不断。 蓝珀报明细账:“这几层都太超预算了,我给你预订的是地下室。租金押金一共九百元,加上今天我借给你的三百元,一共是一千二。至于语言学校,如果你申请不到借贷,我们再聊。我明天要去度假,有事联系我的助理。” 寒气袭人,项廷木得像块铁。萧瑟的风吹坏了路灯,一闪一闪。 甚至都不关心这位远道而来的便宜弟弟走了没有,那两人都没下车送一送,开出去没多远,似乎实在难耐,便旁若无人地调起情来。项廷透过车的后窗遥遥地看去,并不真切,挡风玻璃那挂着几条嵌花精美的银蝎子,一帘幽梦般摇啊摇着的。貌似是白谟玺把对方那一笑理解为含蓄的允诺,倾身过去时,蓝珀却漫不经心地把手一伸,将一截香灰轻轻地掸到了白谟玺胸前那朵吹成花型雪色的口袋巾上去。《 》 4、青丝络马黄金勒 种种不堪入目的画面把项廷控制住了,前所未有地茫然,暂时都没上升到愤怒的层面。 来之前,他只以为姐姐青眼相中神交已久的人,错不了。至多是被打过预防针:环境一变,什么都得变。人到了地球的这一面,什么都得翻个跟头。美国不是人情社会,小家庭之间楚河汉界,姐夫和妻弟不存在人身依附关系,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姐夫值不值得信任,能提供几分照顾,全看老天。 然而事到今天,重磅炮弹把项廷炸平了,他怀疑这简直就是一个阴谋。姐夫在人伦道德上已经彻底完蛋了,骗婚、抛妻、弃子,太下流了太卑鄙了,人妖颠倒!一个男人能和另外一个男人有这样热烈的友情他佩服透了,八体投地! 项廷毕竟年轻气盛,呆了会儿便激动起来,飞似的拼命追上去,黑沉沉的夜色里一道电光残影。 后视镜的人影远了又近近了又远,白谟玺好像看不下去了:“胡萝卜吊驴似得,停一下吧。” “他都看到了我不是个好姐夫,又跟你关系不比一般,停下来让他瞪圆了眼恨我吗?” 蓝珀的五指在窗沿上捏拢着,可一眼不看那后视镜。他的瞳色比一般东方人要淡,呈明显的琥珀色,泪水若困在里面一滴也洒不出,泅游着便成艺术。澄澈的一双松脂,什么山花水树鉴照在上面都是无与伦比美丽的。可白谟玺更想知道他的心此刻是不是狂跳不止。 白谟玺说:“你弯弯绕绕,小孩也许不懂。” “想一想就懂了。懂里哪怕有些糊涂,时间久了总是明白占上风。像我当初。” “凭他还追上来我就说他还不懂。”白谟玺道,“停吧。对小孩一甩了之的事,你还是做不出来。” “我没做过吗?你们美国的小孩我就从来不理,怕他们大人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不是白人,他们多一个心眼,千防万防也不奇怪。”蓝珀几乎看不出地失笑一摇头。 “lanny,别想着转移焦点了。还是说回正事吧,总之,今天看这一眼也就够了。” “我哪里看了?” “我替你看了。我看到一根带电的电线,难说他究竟有多少瓦。”白谟玺一笑,“小孩子火力旺,不晓得不可以太缠人。” 急转弯驶过几个街口,后视镜里的人就消失了。等红灯的时候,蓝珀有意无意地把背往后面一靠一靠,要把座椅降下来睡觉似得。白谟玺看他精神放松了些,就提议在24小时自助的药店停下来。 买好药回车上时,白谟玺坐到了驾驶座上。向右一看,蓝珀的左脸伤势恶化,像发炎了。 蓝珀之所以迟到,哪里是因为生日派对。是他来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碎玻璃刮上了脸,大腿软组织挫伤。 白谟玺道:“怎么不给别人看到?不想今天又多一个小崇拜者?” 蓝珀有着近乎病态的洁癖,白谟玺不经手,让他自己上药,只说一句外面的雪还没化尽,你衣服这么单。现在明明是白谟玺在开车,蓝珀却说自己累了,不能绕路送他回家,要白谟玺要么叫司机来要么打车走。 白谟玺平常也习惯他无情,这一次却说:“爸妈听说你出事,嘱咐我全心全意放你这里。” 蓝珀小小佯惊:“你祖母明明叫我死得安心死得干净,说我不是萨满就是撒旦,长着七八只恶魔之眼,是个能通灵的男巫。” “你曲解了。她是说你是上帝之子,神的后人,不惧锈不畏虫;可普通人的心灵会因贪念了这种人而遭腐蚀。她是警告我,别爱到了顶点,到头来是自己在心里跟自己相好了一场。以前的我也不信我那么花心的人,满世界也有个唯一的例外,就应在你身上。” 蓝珀敷好了药,就把口罩严实地戴上。似乎用行动表示外貌上有点小变故,不再是你着迷的模样。 白谟玺便说:“我是专门着眼于一个人的头脑和气质来爱的。当然,形象和谈吐可以让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否有才华。而且美或不美,不都是看心情的游戏吗?” 蓝珀看看窗外不接话却直管笑,无心云只自然飞:“那你稍微不严肃一点,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往后的日子多得像春天的树叶,不急在哪一时,有了缘分还怕没有机会?只是不晓得缘分是不是真的有?” 白谟玺一点都不笑,仍然很认真地说:“真的有,我把你刻到心里了。是看你,你身边的人太多,可你挑挑又拣拣,比较也比较过了,考验也考验过了。合得来的两个人要碰到一起,太难了点。所以都是男人又怎么样?正好我不喜欢小孩。我说服了每个亲人朋友接受你,lanny,你跟我回家看看。” “好高级的循循善诱。早一点这样诱惑我,也许我们之间就不仅仅停在表面了吧?可是谟玺,认识你太久,我的部分天真已经自动蒸发掉了。” “但你还是愿意见我。” “因为好奇你坏能坏到什么程度,好人我是不敢想了。”蓝珀似是而非地叹了一下,“恋爱或许是你的第二生命。但我只想,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感情?亲情已经累赘,还要添上个恋情来折磨自己吗?” “你的著名借口。” “不光怪我吧?你这样金字塔顶端的人也不需要爱情。” “一定是你的心另有所属。” “是啊,我心里有个空位,我不能把他消除,也没人能填补。” 白谟玺的法式浪漫收放自如:“抱歉,我不知不觉没了距离。” 白谟玺作势拉开门,蓝珀看也没看地说:“你这个人其实不高级,别自以为幽默就掩饰过去了。” 感觉他久久还没下车,蓝珀这才望了一眼。 白谟玺目视前方,说了句:“害你破相的小福星来了。” 叹为观止,项廷居然真的用跑的来了。 白天本来就阴,这时一瓢雨点打在车顶上“噗噗”一片响。 蓝珀笑道:“看来天留客我们再聊聊。” 异国他乡淋暴雨,此时此景此身都像是幻觉。项廷没说出点有意义的话,或者他说了被雨声彻底盖住了。 雨越下越大,再不了断,车要成船了。蓝珀于是速战速决:“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手心都捏出汗了吧?小朋友,难道我非得透过你的沉默去猜你的心思吗?实话说,我对你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颇感困惑。刚来美国第一天就闹进警察局,这开头可不怎么样。有件事本来我不太想说。你姐姐本来要来美国,准备了好几年。最近升了副教授,希望很大。现在你都来了,美国领事馆不太可能一次性欢迎整个家庭。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抢了她的位子,就别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谁到纽约也是这样过来的。一个人总不能把天下好事占尽了吧?也要付点代价,想上天堂还得抬脚走一段路。” 项廷听见声,这回又没有看到姐夫的真容,只见他穿一件酒红色的丝绸衬衣,一朵夜游的玫瑰云,酡然吐艳的芍药花。 人与车擦肩一息便闪过去时,项廷突然冲上去攀住车窗:“开门!开门!” 车是白谟玺在开,他刚刚可以称得上是求婚的表白遭了拒绝,现在哪想听外人废话。可是车再不停,项廷就要被甩飞了。只能刹车,白谟玺说:“小子!你疯了吗?” 项廷却把手伸进车窗,反向拽开车门。那架势白谟玺还以为自己要被他揪出去了,被大雨潲了一头一脸,西装夹层里的大钻戒差点滚出来。 谁知项廷只是拿走了一瓶车载香薰。 尽管蓝珀不动声色,白谟玺还觉得在他面前从未丢过这么大的脸,脸上的肌肉如何摆放都不自在:“lan,但凡这不是你认识的人,我的律师现在已经到场了。” 蓝珀却忽然脸色一变。只见项廷用随身的军刀划开铝制的瓶身,里头居然游出来一条活生生的百足虫! 这虫子在乡下叫草鞋底,蓝珀则称它蚰蜒,它尾部释放的气体具有非常强烈的致幻效果。 蓝珀说:“我就在想呢,怎么今天一上高速就头晕得厉害,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对我不怀好意。你特意追过来就是为了这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警局那,猫在盯着,不会白盯着……” 项廷看上去快发高烧,有点喘着说。蓝珀却也没有让他上车呆一会,一声谢谢也吝啬。 这场急雨把项廷浇成了落水狗,白谟玺绷直嘴角踩了油门,蓝珀便飘然若仙地消失了。 项廷原路回去。 刚才追来,起初因他是个藏不住事的急性子,心里一团团的疑惑,当然要当面质问蓝珀。况且蓝珀明天就去度假,八成是错过今晚,山高水远查无此人了。可是过来的路上,一个名流荟萃的盛装晚会散了场,项廷被人群堵住。草坪上曝晒着横七竖八的肉,一串串红男绿女们七彩肥皂泡般在屋前院后漫天飞舞,拥抱吻别的男女男男女女都有。他不由神神鬼鬼地开始悟道,同性之间的亲密难道是西方社会思想开通的特殊产物?美国果真/世界先锋艺术的大本营啊! 所以,会不会机缘巧合是他误会姐夫了呢?他跟蓝珀非亲非故,半面之交都没有,自己手上可没有让人无可抵赖的铁证啊。于是项廷的太阳穴一下一下清晰地跳动,好像有一股热血,不知道该不该冲出来,冲了又冲哪去? 就这样他跑着跑着就停了。一停下来,前边蓝珀的那辆车便格外刺眼,就像救护车的红灯闪个不停。项廷心中猛然毛得不行,像蓬蓬勃勃长满了毒草。 这下他必须追上去了。 项廷从小家中巨变,很多事他记不清了。但是童年开始,他便有某种危险预知的能力,虽然时灵时不灵,没人相信他。医生说他有神经官能症,是病,可项廷真的能在生活中避免一系列小到同学打架,大到交通事故的危险。当时选择入伍,也是为了验证这种直觉是否准确。事实证明,当兵第三个月,他就能够闭着眼睛排雷作业。 特殊能力不是免费的。每成功感知一次危险,项廷所承受的身心压力都会陡增。总体上产生的后果无规律,偶尔虚弱,经常暴躁。 项廷回到所谓的“住所”时,口袋里那张lan的金箔镶边名片已被雨水泡发了。 楼里黑暗极了,一豆灯光不仅没有带来光明,反而添了几分鬼气。 项廷推开地下室的门。门呻/吟了一声,一股极难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一只超级市场上用的,装干货的空木箱,两只没了后背的椅子,一块长了霉的双人床垫——这便是全部家具。 不过项廷发现了一个小套间,套间里有一个不小的厨房,他打开瓦斯炉,火还挺旺。一台一人多高的大冰箱,没坏,能用。紧挨着厨房有一个洗澡间。水龙头一开:热水! 检查完毕,项廷总结似得长出一口气。 算算时间,国内是大下午。他打电话报平安,用一种反反复复想了很久才冒充出来的口吻:“姐,我安顿好了。很顺利,别担心。” 项青云才下课:“太好了,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放心了。对了,你姐夫怎么样?” “姐夫特别好,对我跟亲弟弟一样。” “真的?” “真的,我感觉美国就像另一个家。”项廷腹稿充分。 “那就好,那就好。他这个人是有点面冷心热,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踏实多了。他既然这么照顾你,你也要懂得感恩,好好相处。” “好。我打算去上学,我心底对高等教育还是相当地向往。姐夫帮我看了几所学校,这几天就去办入学的手续。” 匆忙按下静音键,项廷才打了个特别大的喷嚏。由于用了特殊能力,他身体一会很烫,一会却如同落进了一个大冰窟。没有毯子,他就把浴帘扯下来裹身上。 项青云在电话那头细细叮咛着,项廷的心就越来越沉沉。蓝珀告诉他,是他夺走了原本属于姐姐的机会。现在他在这里的每一步,都是牺牲了姐姐的美国梦换来的了。 项青云听弟弟很久不说话,觉察到了什么:“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姐姐不想你因为任何事有负担。项廷你记住,你过得好就是最好的回报。我们是一家人,只要你好,我们都好。” 项廷一夜没睡。次日清晨墙上多了三行字,那是项廷用路边捡来的粉笔头子写下的小目标。 一、今天开始学英语,再不受美国人不明不白的欺负; 二、混出他妈个人样来,接来姐姐团聚,狠狠打姐夫的脸; 三、拿贼要见赃,捉奸要在床。海军特战队没有冲不出的险滩,蓝珀,你狠,我忍!但我总有一天让你露出究极人渣的真面目!《 》 5、宝剑错镂交龙文 纽约有不少蜚声国际的语言学校,为留学生提供一个半年的学习项目,学费至少也要五千美元,还不知道可否分期付款。项廷坐在床上盘算着,他换了一千美元随身携带,加上蓝珀借他的三百,加起来一千三。即便不扣除日常支出,这半年只进不出,剩下的三千七上哪里找去?要不去中国银行,请国内电汇过来? 但这样一来,一则姐姐会发现姐夫刻薄他,夫妻间不好做人,孕妇生气更动了胎气;二则顽固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出国前夸下海口,这才两天就要求人救济了么?那还不如让他缩回娘胎里去呢。 两难,项廷越想越是不忿,真的恨不得到哪里找个人来杀一杀!如果几条街之外的那个联合国现在表决要不要把地球炸掉,自己会投赞成票呢还是反对票?咬紧了牙,意志坚强,发下宏愿。拧开门把手从地下室出去的时候,他手里像虚执了一把刀,向前捅几下,杀——蓝珀——杀杀杀!吐出的白气还在嘴边上就被北风刮跑了。 出门在外靠同乡。所以项廷在风里雪里走了一中午,几条街都走遍了,比手画脚问了十来个路人,总算寻到了唐人街。 肮脏不堪的街道,红字烫金的牌楼,中餐馆一家挨一家,目不暇接。中国人还是美国人,穷也好富也罢,在纽约绝不会不知道唐人街的。劳工在台阶上虾着身子甩扑克,吸烈烟,小孩子在坑坑洼洼的麻袋上撒尿,和袋里不知何物发生化学反应。项廷惊诧这里的肮脏,可是肮脏中又散发着生气。小山般堆起的新鲜瓜果以及各式各样的海鲜,书摊上尽是些乌七八糟的港台裸体女人照的刊物。上海人叫卖排骨年糕、洋葱拌面种种风味小吃,零下的气温中人们排着一条条长龙等候着小报亭出售乐/透彩票。 项廷一时间竟有了回到了远在千里之外家乡的错觉。 然而,当他推开一家家餐馆的门,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有打工的位置吗?”常常是把看门的侍应生吓了一跳。还没等到他自我介绍到一半,那些老板抬眼打量他时的心理,恐怕就和打量敲门讨钱的叫花子也差不多。 有一家店倒是点头哈腰,服务生戴着雪白耀眼的手套,躬身指着红木雕花座位,一副给项廷匆忙带位的样子。项廷回头一看,原来这是因为他后面跟了一个洋大人,自己借了他的光,狐假虎威了。项廷解释说自己不是吃饭,是来找工。老板刚才堆起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不屑,真比好莱坞的任何一个角都会演。片刻老板挥一下大手,用胸腔重重地甩出一个声音:“没有工!没有工!”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被扫地出门之后,项廷踩了很深的雪走到广场去,那儿有几张椅子。他把椅子上的雪拂掉就坐了,随便咽了几口路上带来的没有吃完的饼干,耐下性子观察一番。这里的中国人似乎都呆板,人与人之间根本不讲话,也许是美国社会的感情淡薄症和极度自我中心传到了每一个角落。项廷把手套脱下来夹在腋下,把手塞到羽绒衣里去。突然碰到了口袋里的一个小东西,一种特异的凉意传到心里。 那是蓝珀昨天给他一颗水果硬糖,蓝莓味。可能是洋味十足的缘故,掖在衣服里都足足香了他一个晚上。项廷用食指反复摸着那颗糖的外包装,平滑、光润、冰冷,圆圆的一颗,居然跟某个人一样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洋精致,令人无比生厌,尤其是那件地厘蛇果一样的红衣。 项廷忽然天马行空,这粒糖就是控制着全球核装置的总按钮,引爆器就在他脑袋里,只要这么轻轻一按,蘑菇云顷刻升起。不仅是蓝珀完蛋了,全人类也真的没什么希望,干脆地球爆炸了算了。那样大家都干净、公平了,快快爆炸吧! 揉搓折磨着这颗蓝莓糖,项廷在锲而不舍地碰了一整天的灰的情况下,精神上却实现胜利。 晚上七点钟,他推开了“煲煲好”的朱红漆门。 戴黑领结的广东领班听说他应聘,把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阵。看到这是个器宇轩昂的小伙,品貌十分不凡,但似乎走到哪儿都该很有点众星捧月的意思。这样的人不是池中物,活干不干得麻利另说,主要呆不久,他们想要稳定的长工。且看举止,他刚来美国,不好调教,尤其是从北京来的爷。领班于是拒绝了,让项廷请便。 项廷仍道了声谢,准备出门时,一阵尖锐的高跟鞋声,老板娘从后院出来了,而且带着三五个身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往外热情地招呼。有个姑娘忍不住偷偷看项廷,一个看了便全都看过来,一排向日葵似得跟着小太阳转。 “妖妖娆娆的给谁看呢?笑得这么开心,这么爱笑一会留着出去卖啊!”老板娘回头严声说道,吊梢一双凤眼指挥着领班,“这俩破瓶子还留着干嘛?缺个口儿还放这里吓人,扔了扔了,留着它们多晦气!” 柜台上有一对瓷花瓶,那是领班马路上捡来的。看着花样富贵吉祥,龙形栩栩如生,仿佛腾云驾雾,就洗干净了摆出来充门面。 领班刚要取走,却听项廷说:“等一下。” 老板娘着急接客,左右逢源地应酬,没空管,女孩子们则是个个伸着秀颈瞅他。 项廷走过去拿起花瓶仔细端详,敲敲,一会儿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上好的瓷土和青花料,这花瓶是明代藩王墓葬出土的,崇祯八年烧制,这么丢了也太可惜了!” “臭小子,你挡着我做生意嘀嘀咕咕什么呢?”老板娘转过脸来,“再给我说一遍,大声点儿让我听听。” 项廷解释:“我爸是个瓷器迷,我从小就跟着他学。听他讲,那会儿解放军一进城,哪个空房子好就住哪儿,各大部队都为这个打上架了。我们家就占了个大宅子,原主人是国民党的一个大头目,跑台湾去了,他家里那些古董啊什么的都落在客厅里了。后来那房子就分给我们住了,里面的家具都归我们。搬家那会儿,我爸就带走了一对明朝的花瓶,跟这个一模一样,我肯定没看走眼。” 老板娘一脸狐疑,但是扬扬手让领班把花瓶小心地捧下来,端走。然后她叉起了腰道:“听你这一说,你祖上是不是坐过将军府啊?年纪轻轻口气不小,穿着长衫瞎体面!你书读到哪了,今年开学才上几年级?” 项廷实话实说:“书没怎么读,几年下来都去当兵了。” “就你这奶里奶气的,还想当兵?”老板娘爽利地大笑几声,“行行行!有模有样儿穿上那将官的军装,打扮打扮就跟摇头晃脑的金丝雀,光鲜得很!正好领着仪仗队去,那才真显咱解放军的气派呢!外国元首一看你,直接想象咱几百万解放军都是这么个风采,上不上得了战场那是后话,至少得是一支亮亮堂堂的队伍,敌人们都舍不得下手。哎!你们几个,先别起哄了,我这话儿有理吧?” 项廷哪里受过这等奚落羞辱,尤其是这方面的,简直传出去要为天下笑了。家里没垮前,老爷子天天仇视这个敌对那个,项家大院里一条狗的权限都高得吓死平头百姓。但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卫兵二话不说推开门就是一喷子击毙。中国历史的洪流不自古就是被个人的一己私欲推动的吗? 项廷一触即发。可是一闭眼就想到姐姐的脸。不由得重大反思,为什么人在屋檐下还这么容易动气呢?主要是这个国出得太容易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就这么来了,谈何珍惜。要是跟姐姐一样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豁出了半条命成了一部伤心史,恐怕就不会这样轻率了。他到这里才第二天,又要打了架进局子,再要那个姐夫的奸夫带着肤浅的友好和深刻的鄙夷来赎他吗?就这么败家精,心甘吗?姐姐知道了会心甘吗?于是,再有气都自己吞了。 项廷说:“信不信那是你的事。反正这花瓶我得定了,你说个价吧。” “哟,你还挺有收藏癖的呢?” “我说了,我爸喜欢。” 国内还在实行票证政策,不少中国人把带回去冰箱彩电的大件当作衣锦还乡的标志。项廷在这块的追求是搬台钢琴,因为项青云为了补贴家用,卖掉了从小陪她到大的珠江牌钢琴。项父脑梗偏瘫,每天只能下床最多走5米,哪怕智力回退到小孩了,看到喜欢的东西也会宽宽心开开怀吧? “别想了,这宝贝我可不卖,老娘我是那种不开眼的人吗?绝对的非卖品!”老板娘一下一下点着他的鼻子说,“不过呢,要真想要,咱们可以从你的工资里慢慢扣,怎么样?干过吗?” “干过。” “干过什么?” “什么都行。” “得会点英语!” “英语、广东话、上海话、闽南话,我全都会。”其实项廷只会说北京话。 “我们缺一个busboy,每天早上八点报道晚上十一点下工,开门前洗地板清炉头,打烊后擦窗户扫厕所,每个小时两块五。试工前七天,一个子儿甭想。你要能干,现在就干!”《 》 6、犹是襄王梦里仙 “喂,老赵,咱们来了个涮碗仔,专门来解放你!” 那个叫老赵的广东师傅,裹着一块儿早该见垃圾箱说不上颜色的围裙,从后厨探出头来。 老赵一边抹手,一边抱怨:“终于都搵到人帮手,再俾我自己一个人做,我就黎见棺材喇。” “我叫项廷,是来洗碗的。赵师傅,今后就要请您多指教、多照应了。” 广东人来美国口音就变异了,这位赵师傅的广东话广东人都不一定听得懂:“洗个碗仔之嘛,使乜照应?洗咪系咯!搞咁多名堂。” “那您看我在哪洗?” “大把等住你洗啊,慢慢嚟啦。得闲嘅话劏只鸡先啦。” 项廷闻到那股热乎乎的、烫鸡毛的腥味儿。厨房里有两排挺长的操作台,两旁都站了人,拔完毛的鸡堆成了个小山似的。 赵师傅的手简直快得像夜场里打飞碟的,一只只鸡刚从笼子里拽出来,下一秒就已经在那大桶里挣扎着放血,出最后一口气了。还有活蹦乱跳的,他也不含糊,直接丢进那冒烟的大锅里,震两震就完事,然后扔给旁边的人去弄毛。像变戏法似的轻松切掉鸡头丢下,又抓了新的一只放好,嘴角挂着笑,手上的动作没停。那只鸡虽尴尬地蹲着,却也没敢跑。他边跟项廷侃侃而谈,边在羽毛上来回抹刀,刀背拍一拍,那鸡就“咯咯”叫,反正一动不动。 项廷说:“美国的鸡也太听话了吧?我在部队上见过鸡,几个炊事员围剿也抓不到。” 赵师傅说:“呢啲系流水线出嚟嘅鸡仔,成世都行得几步路,咩世面都冇见过,净系识食,边识得乜嘢叫‘走佬’啊?” 赵师傅边说边又拍了拍那只鸡,一转手,鸡头没了,血直往外冒,那鸡身子还呆在原地,脚还蹬呢。鸡头掉地上,还能看见嘴巴微动,他一脚把它踢到角落去,又在那断颈上抹了抹刀,倒拎着鸡就丢了。接着,他又抓了一只,把那刀血迹未干放在鸡头前让它嗅嗅,血滴到鸡鼻子里。 赵师傅开了一只鸡,哪儿起刀,哪儿拉皮,刷刷刷,就只剩一副骨架。他转头问:“睇清楚未啊?记低晒啦?” “看明白了。” “要熟过你条街啊!蒙埋对眼都知边度转弯??!你系米真系掂啊?”赵师傅用广普再问了一遍,“你确定?” 项廷在脑子里迅速回顾了一遍流程,信心满满地回答:“确定!” 赵师傅一直盯着项廷,这小子搞半天搞出个大新闻,单开一只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项廷手一抖,手指头就被刀片蹭了一道。就着哗啦啦的水龙头匆匆一冲,转头就在杂乱的操作台上扯了截不知粘过什么的旧胶布,胡乱裹了两层,二话不说又俯身继续对付案板上那只光溜溜的鸡。没多会儿,胶布边缘就被血洇透了,红得发黑,他只腾出根手指按着伤口,眼睛盯着鸡肚子里最后一点粘连的筋膜,一下下剔得格外认真。 “这才搞掂了七只啊?”赵师傅凑过来扫了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项廷没应声,手里的刀没停。赵师傅指着旁边的鸡架,鸡骨上还挂着点没剃净的肉:“这叫糟蹋哟,全糟蹋了。” 他拽过自己刚剁好的鸡架往案板上一放:“你睇下我搞嗰啲呀!还剩不剩肉?” 项廷手上稍停,抬头看了眼师傅,直里带着点倔:“您是老师傅,我这学徒哪敢比。” 赵师傅嘴角松了点,却还是板着脸:“你行先啦后生仔!嘴甜不算本事。事要么别碰,一做就要做到架势!罢就罢咯,你去洗碗啦,啲鸡交畀我。” 项廷想补点活儿,胳膊抡得飞快,碗碟咔咔往洗碗机里塞。机器转着的空档,他又抓过剩碗往垃圾桶倒剩饭,碗底磕着桶沿,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赵师傅提醒他:“喂!唔驶急成咁嘅样啊大佬!慢些啦!赶不上你毛手毛脚弄坏的速度。” 项廷动作不减反增:“您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洗完碗他又扎进切菜的案子,直忙到夜里十二点,窗外的天早黑透了,他早没了时辰概念。等收拾完卫生想走时,都快一点了,赵师傅还在灯下开鸡。 项廷心里不是滋味:“这鸡咱明天再弄吧。” 赵师傅头也没抬,正用铁钩把开好的鸡挂进冷藏柜:“你走先。这些要浸冰水,明早斩件才够爽脆。后生仔唔识,鸡肉放室温过一夜,就似蔫了的菜干。” 项廷回到家里,摘下那块湿透的胶布,伤口已经裂开,周围的皮肤泡得发白。关掉灯,躺床上,睡不着,耳边偶尔传来公路上汽车飞驰的声音,而他蜗居的地下室里,一丝自然光也透不进来。只有墙皮渗着点潮意,裹着他这个异乡来的半大孩子。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七点差几分,赵师傅搓着眼屎从三楼的职工铺位晃悠下来,一眼瞄见店门大敞四开。他心里咯噔一响:难道昨晚忘记锁门了? 走进后厨,只见中间的大桌上分三个大盆,一盆鸡头鸡爪,一盆鸡胗、鸡肠、鸡心、鸡肝,还有一盆专放净肉。项廷正忙着给一只鸡开膛,顺着鸡胸突起位置,从鸡屁股下刀,利落地把鸡胸一分为二直到脖子。虽然动作不甚熟练,但慢工出细活,鸡架上寸肉不剩,扔给狗都不吃。 “你一晚上就忙这个烂鬼鸡骨啊?没回家去?” “回家眯了一会。但老板娘说这几天开业,店里生意好,怕鸡肉不够用。我就早到了会,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来了。” 赵师傅没见过这样实心眼、又肯吃苦的年轻小伙,把他招到面前来:“靓仔啊!早饭吃了么?等下你先到冷库里挑一只快过期的鸡,我亲自教你炒个菜,垫垫肚子,食饱先有力做嘢!” 项廷就这样在后厨全力以赴地干活,赵师傅当然对他十分满意,到了介绍女儿相亲的地步。可第一个礼拜,他还是被老板娘秦凤英女士训了两次。 有一次是晚上收工,项廷负责打扫,却忘记把烤箱关了。秦凤英正巡视厨房,一眼就看到烤箱里面的电阻丝红得吓人。秦凤英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几次了,都快烤糊了!搞坏了三千块钱你上哪儿赔去?” 还有一次秦凤英要他包饺子。她自己先包了几个示范,项廷跟着学包了几个,她看了说还行,就让项廷自己包去了。项廷想着得赶紧弥补之前开鸡慢的坏印象,手脚麻利地一下子包了不少,心里慢慢有了点底,觉得自己做这手活儿也不算太菜。手上的速度更快了。经理来了,捡了几个饺子看了看,也没吭声。一盘包好了,经理就拿去煮。一会儿,几个饺子就被从后头扔过来,砸中了项廷的后脑勺,掉下来热腾腾的一滚滚地到处都是。项廷回头一看,只见那饺子下水皮开肉绽,简直成了一锅菜肉汤。秦凤英气冲冲地说:“这玩意儿也好意思卖钱?你说说看!要是卖你,你乐意掏钱吗?” 项廷蹲下来把饺子都捡了,再拖一遍地。去水池那拧拖把时,经理斜觑着他,支起一条腿脚尖着地,掏烟点了深吸一大口,有滋有味地昂了头吐出烟圈。 “连后厨这点事都搞不定,还想往大堂那儿凑趣儿呢?”经理把烟蒂弹得老远,有一块直接飞到了项廷的鼻梁上,烟块从脸上掉到拖把上轻轻咻的一声就不见了,“哎呦,我这记性不行,该咋跟咱们八路军的小首长说话来着?” 中餐厅里,跑堂绝对算得上美差,因为可以收小费。项廷英语不理想,没机会到大厅里露露脸,只能待在厨房老老实实挣点小时费。所以经理的责难,其实只是因为前几天,有个顾客揩油女服务员,老板娘气得泼了顾客一杯辣椒水,场面不可开交,事态一度升级,旁人都不敢上前调停,项廷正好送外卖回来挺身而出罢了。当时半条唐人街都在围观,煲煲好门口摆满了自带的小板凳。次日这些场外座位也没撤掉,只是看热闹的群众变成了排队燥候饭吃的顾客。一个接一个的人点名叫昨天的小哥出来招待,看着他下饭,小菜就比大酒店的国宴还要香。 项廷长得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硬帅。海外华人圈子本来就小,此等硬菜一传了十,十就传百。 经理监督项廷天天弯腰干活,可为什么他的个子好像比初见时还拔高了?但长得再高,都不及自己咯吱窝的一根毛。经理抬脚踩住了拖把,项廷眼是半垂着,但没低一点头。经理便得寸进尺踩住了他的鞋,碾扁一块口香糖似得踩了又踩。项廷始终哑巴着,只在最后香烟也被掷到鞋上时,才说:“师傅那边正叫我,我得回去忙活了。” 经理的气焰得到伸张,鼻子一哼回大堂了。项廷听到一串放肆的笑浪,一转角果然撞到秦凤英。秦凤英刚核了这月的账,心情颇为美丽,看了看项廷的鞋,笑道:“小子,又挨教训啦?你可别往心里去,恨上你英姐。” 项廷说:“没什么好恨的,有朝一日换了我自己当老板也要训人的。” “哟,你还想当老板?也开个餐馆什么的?” “也行。要是美国家家中餐馆都挂出中国国旗的话,中国早就成了日不落帝国。” “到底是留学生,讲话就是水平不同,我听着都半懂不懂的!”秦凤英大发慈悲,“行,为你有这份爱国的志气,明天开始你就去大堂上班。” 项廷却说:“不用了,我在和赵师傅学炒菜,以后打算争取成为个大厨。” 秦凤英把他上下兜了一遍,接着走到自己休息的小房间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叠钱:“这是你前七天的人工,今天的下个星期再pay。” 项廷一时都没接过来:“英姐,您之前不是说试工期间是不发工资的吗?” 秦凤英塞到他手里:“你数一数。” 项廷说:“手湿着呢,老板不会错。” 秦凤英点点他:“你这个小子,有时候脸挂着个冷冰冰的,有时候嘴巴倒蛮能说甜话的。我说不给钱,那是吓吓你的。咱们新店开张,谁知道你这一头闯进来的,会不会是对面那家派来捣乱的呢?最开始给你点儿脾气看,也是想试试你能不能扛得住压,能不能在大伙儿面前甩开脸面好好干。结果你总算撑了下来,干的活还挺不错。那这钱,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老板娘说完就走了。项廷捏捏口袋,厚厚的一摞。给他钱时他看了一眼,很多二十的。摸了几遍,憋不住了。项廷找机会把手擦干,假装要去搬鸡,钻进冷库,关上门坐在大冰块上。掏出钱,数了一遍,足足有二百九十五块五。又数一遍,没错。数完钱他就去忙碗碟了,一边洗一边想:是不是因为他干活卖力,老板娘特意多给了他点? 项廷只是这一念闪过,没有再多想。他要是太计较这些苦力钱,打算一辈子交代在餐厅里,早就主动请缨去跑堂了。可眼下是老板娘让他去,他也不去。因为大厅里人来人往,他还学什么英语?但在厨房,他就能利用片刻时间,把小抄贴在胳膊上,在早晨熬高汤的空当里,偷偷背上几句。有一回半夜,赵师傅下楼来拿东西,发现项廷边擦地边听英语磁带,还表扬他勤奋好学。归根结底,老赵是厨房的总管,不耽误活的情况下,他不会介意项廷一心想着两头办。 半个月下来,项廷净赚五百块。这对他攒学费的计划来说,算是完成了六分之一,前提是不把房租和他欠蓝珀的利息算进去。由于行李不翼而飞,日用品也是不小的开销,但项廷还是额外买了一个肥皂盒。肥皂盒天鹅造型,中间供奉着那颗蓝莓糖。项廷每天出门前,在镜子前看看它,有种勾践房梁上挂着的那只苦胆的味道。 有时候生意冷清点,秦凤英就让他不必早出晚归。项廷多出了一点自由时间,骑了车满城跑,只要是挨点边的地方就过去问一声,要不要兼职。在这种天气里,整个城市只有他一个人在骑车。他总是瞧瞧还有没有第二个骑车人,但从没发现。全纽约他是最窘迫的一个人了。同时他又有一点骄傲,这么狂的风,这么大的雪,谁敢走单骑?全城可只有我项廷一个人! 这天六点钟,风像刀子在后面刮着他跑。熹微的星光下伸展着一条雪白的路,单车擦着雪地发出均匀的沙沙轻响。骑到半路,他的手已经冻得握不住车把,也捏不了刹车了。他怕迟到,想坚持下,结果遇到一个下坡路,怎么也刹不了车。越冲越快,风在耳边嗡嗡地鸣响。他想今天非摔个四脚朝天不可,有一种跳车的冲动。快到坡底他看见路边有个大雪堆,就对着雪堆冲去。单车插进雪堆,往前一冲,身体从龙头前飞出去,头扎进了一个大雪人的肚子里。他一滚,滚下雪堆,伸伸胳膊跺跺脚,哪都没摔坏。脸上湿漉漉的,以为流的是血,冻得没什么感觉了,结果一抹,只是雪。他把另一只手套也脱下来,撮了两只手,在刺骨的寒风中呵着暖气,漫天飞舞的白雪糊了一脸。 项廷把单车从雪里拔出来,扶着车往唐人街走。倒不是摔怕了,是因为他刚刚将要摔下去时,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叫的居然还是他的小名。头栽到雪里时,也有猛地刹车声,急促的脚步声朝他这里过来。 可现在四下张望,半个人影都没有。幻觉了吗? 下午,餐厅的活不多。别的同事回到库房休息,项廷也不去听他们谈些什么,靠了墙闭目休息,一心只有abc。 经理看他一副遗世独立的高姿态,总是不爽,早就在小团体里散播谣言,一开始是说他杀鸡如麻,看着惊心;后来说项廷只在老板娘来时才有个笑模样,跟老板娘常常热乎劲逾了分寸,别小看大陆仔,真他妈有一套,不花钱,白玩——过瘾!怪不得老板娘忽然对咱们分外挑鼻子挑眼起来。咱们跟着英姐打拼几年多,从来没出过问题,突然就都有了问题,想想,为什么?唯一的变量就是小白脸来了! 老赵今天休假。项廷炒菜时,经理带着几个男服务员不住地在旁边说不是,不是过生就是过熟。等项廷费尽周折终于让这几位大哥满意之后,他们又把手头的活儿全推给了他。项廷反正不想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环境还不如后厨,指望这帮人早点收工回去,自己就能大声放磁带。所以不管他们如何挑剔排挤,他一概装作不懂,又能把他怎么样。别人给他派活,他也不作评论,只是应着表示听见了,继续一心一意地剥冻虾。几人觉得欺负他很没意思,也三三五五回宿舍,和一群码头的日结工一块打牌喝酒去了。 项廷对其他人的话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惟独对蓝珀的每种情感都很到位,水乳交融。除了愤怒鄙夷之外,他是真喜欢蓝珀那辆车,把它当成了自己短期要努力到的目标之一。本就没见过蓝珀的真容,连那腰肢的剪影也模糊了,项廷想着想着,脑海里浮现一双花花眼,搭配一张爱尥蹶子的马脸。 晚上九点钟,项廷终于落得清净。洗碗机坏了,几百个碗只能手洗。紫色的洗涤剂泡得他手痒痒的,白色的漂白粉又呛得他睁不开眼。碗越洗越多,洗不过来了,但项廷还在自己的舒服节奏里干着活——反正英语是听不完的。 谁知道秦凤英还没走,汇好账目,就来后厨问:“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项廷连忙按掉录音机:“知道的。” “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一程呢?” “不,不麻烦了。” “你一来,我这的生意就红火起来。得庆祝一下,请你喝一杯。”秦凤英拉长声调说了一声,“ok?” “真的没事,英姐,我不会喝酒。” “酒可是好东西,你孤孤单单到美国来,万里迢迢地也要有个抒发寄托吧?” 秦凤英走近了些,见到项廷卷着袖子,手还泡在洗碗的池子里。那手臂线条柔和而不失紧实,恰当好处的肌肉,似乎在泡泡折射下闪着微妙的光泽,身上散发着刚刚运动完般的鲜活热气,一切正是十七岁青春的完美写照。 秦凤英一往前,这挺拔的箭竹似得男孩马上往后让了一步。好几次她的笑意都荡到了脸上,要说又咽了下去,最后说:“真是傻蛋,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别整天英姐英姐的,听着多老气,以后就叫我声姐姐。” 这句话让项廷挺不适。他对着项青云也就是叫个姐,那声“姐姐”怎么也叫不出来,感觉这称呼有点特别,挺珍重的,承载无以名状的美好。他就找了个借口:“我有亲姐了。” “那行吧!别忘了关烤箱。”秦凤英也不强人所难,走了。 项廷扪心自问,到现在为止没对老板娘讲过一句客套之外的话,所以这一遭莫名其妙。 但也不重要,他心里只想着早上撞车时出现的幻听,意悬悬地过不去。 项廷实在是太累了,没多久便靠着墙,环着手臂睡着了。 在梦境的包裹中,项廷脸颊上一阵轻微的痒意。好像有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抚到了他的右耳根,好去看一看他那雪地里撞出来的伤口。那手宛如玉雕,连指节都像是精心照料的珍珠,端着他的脸就像轻柔地转动着高脚杯,指尖浸着白葡萄叶的清香。温存得让项廷沉入了一种随水漂浮的幻觉,几乎空着肚子就喝下去他万般蛊人的酒。但是项廷睡得太沉,迷糊地想这手真美,必能包得一手好饺子。《 》 7、青钱弱叶战涟漪 项廷在后厨睡了一整夜。次日鸡叫头遍,醒来发现怀中紧抱着一只枕头,发胀的头证明肯定做了不少乱梦,而且是不那么轻松的梦。但这些梦顽固地沉淀在潜意识层里,拒绝上升。只记得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动着眩目的洁白银光,隔着一层眼皮都被晃花了眼。 眼睛刚刚睁开,他心里便叫不好,那么多盘子还没洗,满桌满地的狼籍呢! 可是厨房就像是经过了某种魔法的洗礼。碗碟新的似的,摆放整整齐齐,瞧着就高兴。空气中弥漫着柠檬清新剂的味道,窗户一打开,地板都反着光。 昨晚到底怎么了?谁是那个大好人,帮他搞定了活?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慢镜头。不觉踱到窗前,望着晨曦里依旧灯影幢幢的纽约,一时心里竟空落落的不着边际。 想着想着,赵师傅就进来了。项廷便拿这事问他,顺便多嘴了一句,待会得去库房清点一下。最近老赵的女儿病了,人都瘦了一大圈,看了个老中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中医说是失恋惹的祸,多喝鸡汤补补。所以老赵偶尔搞点小动作,往家里弄点好的。老赵还不等他话说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心一虚只想遮掩了事:“系啊,睇你忙到七彩咁,我搭把手,好小事啫嘛,唔使摆喺个心喥。以后仲要你多多关照,快滴准备啦,就黎开工啦!”就这样,这事今天谁也没再提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老赵的手脚愈发不干净,因为老板娘没来看店。据说秦凤英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不仅搞餐饮,还弄起了洗衣家政。夫妇俩基本在这边扎下了根,就把女儿接到美国来,最近应该是在陪她。 老赵因为要给女儿开小灶,经常找理由把项廷逐出厨房。常常一整天下来,杀鸡的次数少得可怜。大多时候他挎着个硕大的录音机,不管刮风下雨,全城跑上跑下送外卖。几辆黄色的铲雪车,慢吞吞地往返扫雪,路边的雪堆成了雪墙,自行车像在雪巷中行驶,项廷去时哼着张三的歌,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但是心里充满着希望,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回来时就唱恋曲1990,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跑外卖这活儿还挺爽的,能吸吸新鲜空气,小费也不少,跟在店里跑堂差不多。客人一开门,就能看到项廷那大大的阳光笑容:“enjoyyourmeal!”发音虽然有待提高,但谁说美国人不觉得亚洲帅哥帅的?项廷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英俊,不仅令人心软而且令人心跳了。 经理不知道他每次满载而归,只见他任劳任怨,凸显得大伙偷懒,便愈发讨厌。加上项廷不是偷渡来的,身份光明正大,大家很看不上,就说少爷是看世界来的,赚一把钱就跑。项廷越不在意这些欺凌,没承认过自己是受害者,不排斥任何工作,即使是洗马桶也接受,只有适当自卫没有丝毫报复,他们就越觉得他傲慢。少爷不稀得自降身份和小奸小恶之辈一般见识似得,更加可恶。有一回,项廷买了花生请大家下酒,经理就当着他的面掷在地上,他的那些服务员小弟又是一阵子怪叫,跟上去七腿八脚踩碎了。 星期一,秦凤英刚进店门,就见项廷又在挨批评。怎么回事呢?原来是经理直觉有钱在荷包里跳,发出神秘的信号,便翻外卖保温箱,发现里边有客人写的感谢便条,果然夹着几张绿油油的美金。经理就给他立规矩,从今往后,跑腿赚的小费得对半劈,上交。秦凤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站边儿,毕竟经理是跟了她多年的老员工,用工市场上人脉很广,链条上至关重要的角色。她便叫项廷一块跟自己进货去,算是冷处理。 刚出门没两步,一个初高中模样的小姑娘闯出来,声音像见了鬼:“妈!” “珊珊,你怎么在这儿?” 秦凤英要把女儿揽到自己身边,却被不客气地挥开了。 珊珊在寒风里哆嗦着:“问我?我还要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珊珊又把目光刺向项廷:“我要是再看见你碰我妈一下,我就杀了你!” 项廷猛一下没明白眼前发生的是什么事。秦凤英尽可能和蔼可亲,起码是不发火,说了句没味的淡话:“我们是朋友,这没什么。珊珊,你要懂礼貌。” 珊珊被这个词激怒了:“我不懂,我从来就不懂!你每天要么忙着工作,要么就是跟男人鬼混在一起,根本就没空管我和爸的死活!你看看爸在养鸡场累成了什么样子,你还在外头寻欢作乐!妈,你怎么能这样?” “fuckyou!你是个大流氓!我恨你!我恨你们两个!我恨这个家!”珊珊哭着,不停地晃着头,大声地叫,叫完跑了。 秦凤英急忙追去,珊珊已经不见了踪影。这场没头没尾的闹剧结束,项廷闷头一想,大概是因为老板的女儿正赶上那叛逆的年纪,到了美国文化冲击那么大,没人关心她,结果把家里的矛盾,父母的失和全都怪到了外人头上。 项廷往回走,见到经理和他的小团队,躲在巷头那看戏起着哄,跟着项廷一路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人要是走了背运,什么恶心事都约好了似的找上你来。这阵子秦凤英忙着自家的一团乱麻,老虎不在家猴子就称了霸王。经理大权独揽,一开始在项廷做好的菜里故意加盐,命令他对着客人三鞠躬,后来纵容新来的杂工对他的个人物品进行小偷小摸,最后狠狠延迟发放项廷的工资。总算捱到了发薪的这天,经理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措辞激烈,一致表决项廷工作失误太多,加上库房少鸡少鸭,综合计算,你呢,倒欠我们煲煲好二十一块三。 这期间老赵一直没发声。因为项廷这阵子执着于论证那天晚上谁干的活,没人认领,那是不是有贼溜进来了?洗碗槽那的窗户玻璃不就碎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老赵心里大大有鬼,只觉得必然他起了疑心,你小子太多事,非要揪出我似得! 项廷回到后厨,那把刀转来转去跟机械手一样。老赵缓缓坐到墙边的椅子上去,才说:“你已经出师,是个宰鸡专家了。” 项廷说:“我只会宰美国鸡。美国鸡太老实了,老实就只配有这种下场,悲哀不悲哀,荒谬不荒谬?我要是只鸡,拼了命也要飞一下,就算是从门缝里飞出去,起码到天上扑棱两下。” “这是它的命,它只配有这样的命。鸡鸭都自己的命,人也一样。”老赵想替他挥刀,削去鸡头,“好好杀,好好杀,它一辈子也是一辈子,让它落个好死。” “有人给你说情,你好好死吧。”项廷说着手起刀落,快老赵一步在鸡脖子上一抹,往铁桶一扔,“鸡有鸡道,人有人道。你说怎么死不是死,砍头还痛快些,人道。” 项廷一声不吭,有序地抓起鸡来一只只放血。老赵心中惭愧地转身走了,项廷把手中的刀平摊在台面上,慢慢捏拢了,攥紧。 经理进来又要找茬时,项廷毫无表情地看着他。经理对这表情感到极大陌生,一下子拉大了心理上的距离,倒真像有种什么不可理解的力量扑面而来,他物理上也后退几步,眉毛快跳到脑门上去了。 项廷却不紧不慢一步步走过来,垂着的两只血淋淋的手在他眼前晃动,看热闹的数个小弟也莫名被掀了个屁墩。项廷一边在围裙上擦着血手一边说,今天,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工作日。 主动离职是对的,当天下午老板娘现阶段的合法丈夫就找了来。其人物,感觉和珊珊说的不符,后得知只是个继父。 那是一个南方小男人,见不得老婆比自己强,靠老婆养那还不如搓根草绳吊死算了,被养久了心里扭曲,遂信了女儿的话赶来抓奸,发癫。老赵听了外边动静,把项廷按回自己坐的椅子上,郑重地把腿跨了出去,他去出面摆平,算是帮徒弟做的最后一件事。但事情完全是另一种走向,她老公是来开罪经理的,大骂他两奸夫淫/妇粘乎了这么多年。大庭广众之下,经理嘴角失控地歪了几歪,立马嫁祸项廷,老赵一招制敌。 项廷这天没回家。因着一大早,房东就在地下室门口等着他,催他赶紧交水电费。工资被克扣了之后,他要是交了房子的费用,就凑不足语言学校的第一期学费了,学杂费就更别提了。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还是再找个地方打打工?可那样就赶不上春季开学了。反正,绝不去中餐厅了,拿社会主义工资过资本主义日子,死活不够。 打烊之后,项廷一个人在黑暗中用劲思考何去何从。 靠墙睡着之后,奇迹再次发生,厨房焕然如新。 三个小时后。曼哈顿顶级公寓,高耸入云,仿佛与天穹融为一体。 蓝珀裹着墨色睡莲般的浴袍,嘴里含着一块戒烟糖,手中一杯浓郁的意大利香料酒。好容易下决心睡个懒觉,电话铃又催命似地哇哇大叫起来了。 他裸着的那边肩膀松松地夹着电话:“好了,谟玺,别再埋怨我错过了今晚的聚会了。你要继续这样耿耿于怀下去多久呢?一寸时间一寸金,想想吧,世界上恐怕只有我们两个会这么打发一夜了。” 蓝珀一部分的工作,便是出入各大场合,兜揽生意。白谟玺带他在身边的时候,不仅虚荣心得到充分的满足,各种拜会可以说是空前成功,至少有一半要归功于蓝珀,他真的特别有那种把最难缠的商业对象统统搞定的魅力。 蓝珀如此之有用,却极其不好用,因为他动不动为着自己的离奇信仰挺身而战。在蓝珀占卜出不吉利的日子里,他十万个拒绝上班。仿佛天生这么个懒人,得过且过,不求大赚特赚。头一次事发,白谟玺以为他病了去探望。蓝珀就把人扔在门外说他不祥,然后用烧热的纯银的迷你剪刀在他周围的一团空气中目中无人地轻舞悠扬,接着拿着用香草和丝绒自制的扫把一遍又一遍地扫地,最后在门口拉起一条珍珠绳桥,表示倘若你可以安然越过它,我就相信你不是恶灵前来纠缠我。白谟玺感觉怪异好笑,蓝珀这一套酷似美国境内最原始的难民团体,搞的蹩脚宗教仪式。可看他实在美丽,又是觉得这些小动作说不出的纯真可爱,白谟玺对脱俗的美貌素来心软几分,尤其对上蓝珀十分缺少招架之力。一片俏心肠,一团香玉温柔,柔惠且直,我见犹怜,蓝珀那极易受惊的样子还真像掉到兔子洞的艾丽斯。白谟玺心情大好就笑问他,如果我非要进去,你这样作法就能让自己的灵魂出窍,骑上独角兽,飞驰过天地间十二座山脉,越过龙栖息的大海,来到肉眼不可见的领域,与从时间迷雾中现身的当地的灵谈判不让我进吗?蓝珀便拿着一只超高瓦数的灯照过去,往白谟玺头上盖了三层加厚的消毒巾,发出八个音调间上扬或下滑时类似大闪蝶振翅的声音,接着采取现代化的措施,关上大门。吃了这一次闭门羹,白谟玺往后每逢他神叨的时候,便只赞叹他法力高强。蓝珀半开玩笑地说过一次,白家庄园里那些棕榈叶会变成骇人的手指,白谟玺遂随喜,命人一夜间全拔了去。 今天又是如出一辙,蓝珀算出来今天是个无赖至极的大阴天,不利于行。可晚上的生意实在关键,稍稍谈不拢,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大厦便轰然倒塌。白谟玺好说歹说,蓝珀纹丝不动,后果是八成生意黄了。 白谟玺固然非常生气。可是父亲批评他,一个商人不是生来等别人喂饭吃的,像这样靠蓝珀吃饭,你只会感到无地自容。 白谟玺倒不是让步投降,只因男人这时动了怒便落于下乘,耐着性子柔声道:“我知道我们可能有点误会,宝贝,我绝对没有介怀的意思。只是想关心你,今晚你都忙些什么了呢?” 蓝珀剪指甲中:“洗澡。” “洗完澡了呢?” “只是洗澡,身上到处都很脏,所以洗了很多次。” “……你真的宁愿整晚泡在浴缸里,也不愿意来我这儿,只是和朋友们聊聊天。lan,我为这么件小事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拜托你了。” 蓝珀永远这样子轻轻慢慢:“你别这么动感情好不好?我现在脏得都要休克了。” 白谟玺被他一点,也不想自己再如此无聊多话下去,道了晚安,挂掉电话。一个人在书房静坐一会,满心想着如何补天,描补晚上生意的大窟窿。 一直枯坐到凌晨两点,此时于无声处听惊雷,私家侦探发来简讯,报告了蓝珀今夜的行踪,另附唐人街照片若干。 白谟玺是个颇有教养的上流人士,这次却没好气到每个人都有点听出来了:“把那小子给我撵出美国,来的什么样就让他滚回去什么样!”《 》 8、马上倒悬双白狼 项廷从深沉的梦乡中醒来。这次他怀里没抱着枕头,窗棂那儿却留了一块方巾胸帕,就像灰姑娘落下的水晶鞋。 他捡起来这东西,带给对街干洗店的大婶瞧。大婶一眼看破,说是古老的辫织。拿了老花镜来仔细瞧,领域展开,说此乃先将8根、12根或者16根彩丝分成4组,编成扁平的辫带,然后回旋满缀于底布成花,接着按剪纸的轮廓由外向内盘绕刺绣,远比平绣更有立体感,你摸摸多有手感,故名雕题镂身。项廷听得云里雾里,但感觉厉害,特种技法,他只关心这上头绣的什么?大婶说,这一块的蚕丝挑绣要反面挑、正面看,玄妙不可言。项廷在灯下研判良久,那颜色自由不羁,那图案人神混同,真心来说,比较地四不像。 其实,那里面承载过往所有的旧梦,此时却给不了项廷一个答案。 项廷心里头被搞得七上八下,把手帕揣回胸前,回到煲煲好收拾东西,准备离职。 赵师傅今天来得比谁都早,全体公鸡个个孵蛋似得在地上窝着,厨房里淡淡地荡着一股寂寂落落的空气。项廷看他欲言又止,自己便先开了口,无外乎感谢师傅照顾的话。老赵说:“小子,你的样子傻傻的,但是浑身上下透着那么一股劲,块头也不小。师傅本来想这把菜刀送给你,可你不是杀鸡的命,书还是要念的。” 二话不说,老赵塞给他一个纸包,里面是美钞,正好五百块。老赵自掏腰包,把经理扣下的工钱如数给他了。 “师傅,别操心了,我真的不缺钱。家里刚给我寄了一大笔钱,几辈子都花不完。”项廷明朗一笑,一边抬头说话,一边帮忙打下手,切鱿鱼,都是标准的麦穗纹。 老赵看他不收,又说:“这是借的,你打个欠条,不要利息。” 项廷仍然坚持:“真的不用,您家千金不是还病着?那钱留着,尽快找个西医看看吧。我听说没有医疗保险,美国看病就是烧钱,贵得能让人破产呢!” 老赵想起了女儿,脸色一灰:“我家哪个叫千金啊?唉,你说的也是,发不了大财的人这几个钱才要守着。你好好读书,将来肯定能挣大钱。我老赵今天胡乱算个八字在这里,到时候看。” 经理也特意提早上班,冲着轰人来的。不少女孩子心仪项廷,一直没有胆子进一步发展,所以男人们喝倒彩的时候,女生这里气氛一片低迷。老赵买了两瓶冰镇啤酒,两人也没空喝,一扭头被嘻嘻哈哈的服务生一口气吹掉了,最后项廷抱着一盆猪头肉就走了。 项廷走出店门,把猪肉放在自行车的前筐里。美国人骑自行车是锻炼身体,哪像中国那样通勤,所以基本都是山地车类型,没筐,没座。这一辆车是项廷自己改装的,那个车筐就是个捆了铁丝装鱼的塑料桶。 项廷骑出唐人街,渐渐行至代表了“美国的气派、豪华、慷慨与黄金帝国的威严”的公园大道,刚穿过60街中心的花坛,就遇到了红灯,与一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一起等待绿灯。 放眼望去,从46街到96街,每街口两个巨大的方形郁金香花坛,将这条大道变成由白色与猩红色花瓣相隔组成的100个方阵,馨香花色伴随着街心吊灯下像翅膀般的100对美国国旗双翼,壮丽地延伸向那幢带着金碧辉煌的皇冠状穹顶的helmsley大厦巴洛克式的圆形拱门。 前面就是第五大道和中央公园交口了。广场鲜花盛开,芳草如茵,十九世纪沿袭下来的插花双轮马车载着游人悠哉踏过,中心是独立战争时期威廉·舒芒将军的金色雕像。广场的正面,那是特朗/普名下犹如法国古典宫殿城堡的饭店。 饭店前女神雕像下面,偶然也有乞丐的身影。项廷口袋里正有几美分的硬币,可定睛一看,美国的乞丐都牵着导盲犬呢。继续骑行,有个溜冰场,依旧特朗/普的产业。看着人们在阳光下溜冰真令人舒畅,但是项廷暂时不想加入进去。他想,全世界都在等着看我摔跤,溜冰却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强项。 项廷决定先去缴清水电费,总觉得欠着别人不是个滋味,骨骼里缺了钙。他打算再找个地方打工,等凑齐了学费,插班上学。 正要回地下室,一辆劳斯莱斯在路边停了下来。隔着窗,看到那司机戴白手套,哪怕春寒料峭,一身极薄的亚麻黑色西装。车上下来个更加精心打扮的秘书角色,彬彬有礼:“早上好,白先生有请。” 开了不知道多久,甚至可能离开了纽约州。 项廷被载到一幢奶黄色的古老豪华的城堡前面。一排穿着制服的女仆和带着领结的男仆恭候,跟电影简爱一模一样。司机停车,打开车门,一位带队的女管家上前向客人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为您效劳,先生。” 项廷进了城堡,这才知道刚才他进来的铜色门,只是个后门,而雄伟的前门,面对着蓝如宝石的大海。 如果不是预感到是一场鸿门宴,是个凡人置身于如此如画风景中,必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陶醉。沙滩宽阔又漫长,细软的沙子在阳光下闪耀金光。从海滩到别墅中间隔着一个花园,花园中有十座欧洲十八世纪风格的人体雕像。花园南部有游泳池,花园北部是网球场,露天酒吧,在鲜艳的太阳伞下随便放着鹅黄色的帆布椅。 男仆带项廷参观。兼做舞厅的大客厅那有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在宽大的玻璃窗前,映衬着一片大海,使整个客厅也发出一片淡淡的莹蓝色。城堡前头全是主人住的,从每扇窗子看出去都是一片熏人欲醉的蓝,深邃的海军蓝、明亮的天空蓝、柔和的薰衣草蓝;后头则是仆人和司机、花匠住的,前后两部分由走廊甬道联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洒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形成斑驳的教堂花窗般的光影,书架上有不少珍贵的第一版古著,一只阿富汗猎犬正陪伴着他的主人。随着门外脚步声渐近,白谟玺轻轻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带微笑地准备接见项廷。 笑容却对上项廷不耐烦的眉眼,其实这也在白谟玺的预料之内。 事与愿违,项廷着实不是一副被泼天的富贵骇住的模样。他这种表情,单纯因为房东刚刚又催了款。白谟玺把他绑到这么远的荒郊野岭,城堡里能电子汇款吗?要是能,项廷并不在乎仿佛几个小时的车程,就为了过来体验一个暴发户才有的现世心态,如巴尔扎克言,有钱的人从来不肯错过一个表现俗气的机会。 “随意,请便。”白谟玺款款地倾注着一壶刚刚泡好的伯爵茶,加入几滴柠檬汁和一点水牛奶,“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还好吗?” “我还行。”项廷很渴大口喝茶,喝完自然而然接一句,“你呢?” 白谟玺在小桌子上下象棋,跟自己左右互搏。听到此话眉毛稍稍一抬,对方平淡的两个字,搞得自己才像那个需要别人来特地关心悲惨境况的对象。他是让项廷客随主便,可没有让他反客为主啊。 白谟玺好笑地瞟了一眼窗外的大海,转而笑道:“还不错,真的是这样吗?可我听说了你最近工作上的小插曲,在那家中餐厅被解雇,其实是他们的损失。但这样一来,学费的问题就摆在面前了吧?这里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希望能为你解决一点燃眉之急。” 仆人双手呈递上来一个精美的信封,内有一张薄如蝉翼的支票。 项廷却毫不犹豫:“谢谢,你有心了,我不能收。” “哦,这还真是让人费解。”白谟玺挑了挑眉,“你不会是想和我探讨所谓的‘骨气’问题吧?你要知道,在我和lanny的圈子里,我们更看重的是实际效益和互惠互利。骨气,你纯正家乡味的字眼,听上去很有诗意,但在现实里,可能就不那么实用了。” 项廷不收,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前天深度抄写了一篇美/国之音课文,里面说现在富人不长良心,大搞过期支票、空头支票,某些支票兑现服务还收高额的手续费,要么支票已被报失,提款就等于自首,或者接受大额支票会被法官认为是参与洗钱活动的一部分,种种危险,深不可测。最重要的是,免费的午餐必然附带隐含条件,不管这属于经济上的赠与还是借贷,接受了白谟玺的支票就等于承认了某种深重的债务,要么道德,要么感情。 项廷没道出真正想法,只是从善如流地顺了下去:“中国人确实不能没有骨气,我父亲说过只要手里有枪,干吗不跟敌人拼命?大不了给自己留一枪。我姐也说,爸爸是统兵上万的大首长,做儿女的不能丢他的脸。” 白谟玺听笑了道:“一来一往,听这个听那个,我都快搞不清楚状况了,差点以为我今天见了大观园里的贾宝玉。耳朵空闲的时候,还是多听听lanny的意见吧。他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独到见解——比如,他对你的厌恶已经达到了一种仇人的地步了。温和点说:他与贵宅有些过节,看到你就浑身不舒服,他需要一个永远见不到你的空间。这是为你好,别让我有机会再说一遍。” 项廷心里大大困惑:奇了怪了,他和我家有过节,那干嘛过我家的门呢?我又为什么非得见他?要不为了抓你两的奸,你两都给我沉到太平洋,百年好合去吧你! 白谟玺默认他默认,愉悦地把对面的国王将军了:“一言为定,不悔棋。所以,你之后有什么计划?” 项廷有一说一:“找个工打。” 白谟玺:“你难道就知道苦做?哪个有钱的人是苦做出来的?你看看lanny,他有多能干,里里外外简直是多才多艺的化身,会随机应变,能见风转舵。可你好像除了吃苦什么也不学。” “蓝珀?”项廷认同他前半句,后半句十分存疑,“他很牛吗?” 白谟玺一副被滑了天下之大稽的神色:“你说lan?他能让州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聆听他鬼扯,以及怎样在面谈的十分钟里说完原本十个小时也说不完的话,最后让政府以为占了大便宜似的买下他的一堆小发明、小破烂。不但要和美国人商谋事业,还要和日本人深度交流、和韩国人合作共赢、和越南人探讨未来、和南美人并肩作战。小朋友,给你十年,你能做到他的十分之一吗?” 饭点,仆人进来送客。白谟玺总结:“今天的交流确实令人十分愉快。如果日后需要帮助,我乐意协助。” 项廷虽然起了身,但说:“白先生,我不好意思拿你的钱,那个免了。但别日后了,你今天能帮我个忙吗?能给我写封推荐信吗?我正想申请那个语言学校。” “哦?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在中国提前学好了英语,那来到美国直接去大学深造,岂不是可以避免浪费太多宝贵的时间和金钱?” 项廷实不相瞒:“这个是我偷了懒,疏忽了。拿到签证以后,我整天在武馆练武,心想美国没有这玩意,英语出去了再慢慢学。” 白谟玺恰如其分地作出一点恍然大悟的表情,坐回了书桌前,找一张心宜的纸便找了三分钟,又叫仆人去取他写得最服帖的那支万宝龙来。 等待笔墨伺候期间,项廷虚心请教的态度:“如果这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能不能换个忙请你帮?你对这东西有印象吗?” 项廷掏出手帕时,白谟玺脸色就变了,眉毛微微跳了两跳,一下子醒透了。 项廷简要说了故事。特别是客观陈述厨房变得如何如何一尘不染之际,白谟玺表情已经绷得很紧,直接打断:“你难道想说是lan做的吗?我承认,他是太爱干净了,早该看心理医生。有次来我家里,他戴上医用手套,穿上了英国小说中女仆穿的那种白色抽纱围裙。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地上擦厨房的地板,然后又是消毒液泡浴缸,美缝剂填瓷砖缝隙,吸地毯,换猫砂,上了发条似的一刻不停地收拾到晚上十一点四十五。我对他说:你做得不错,该给自己小憩的时间了,该是犒劳自己的时候了。他只想一个劲地问我,是不是一切大变样了?有没有让你眼前一亮?” 项廷不明白他插播这段的意义何在,想说,这要是我觉得是蓝珀,学雷锋做了好事不留名,那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把手帕拿出来给你认,纯纯是看你实在不想写推荐信,退而求其次,给彼此个台阶下罢了。唐人街里都问不出名堂来,那么在我仅有的美国通讯录里,见过世面,且能使用中文无障碍沟通的人,有几人?不问你还问谁?天王老子吗?西天佛祖吗? 项廷作罢要回家,白谟玺却用不知名的钢笔光速写好了信,大笔一挥,签名龙飞凤舞。一眼也不多看那手帕,那意思好像是:拿好你的信,别再提这个了! 项廷提着的那颗心噗的一松,真诚地道了谢,伸手去拿信。 可那头一直驯顺的猎犬,突如其来咬住了这封“价值连城”的信,紧紧叼着它夺路而逃。 项廷第一时间追出去,从华丽的大厅到曲折的走廊,穿梭城堡精彩冒险。仆人们发现这一幕以后,以为刺客,峨眉山的猴子似得飞扑上来擒敌,但被一人一狗的灵活与速度远远甩开。 白谟玺微微一惊只觉得喜剧,摇了摇头,继续摆弄他的宝贝象棋。 听到天鹅绒窗帘布后的窸窣动静,白谟玺咳了一声:“出来吧,人都走了。” 窗帘后出现一个秀美的独眼少年,便是白谟玺的幼弟,叫作白希利。 白希利矜骄地扬着下巴:“我看这个人不仅伶牙俐齿,而且指手画脚,有的话讲起来漫天撒网,不给点教训怎么能行?哥,你亲笔的推荐信,难道只因为蓝珀那家伙的一句话,随随便便的小混混都能骗到手的吗?” 白谟玺手搭在太阳穴那,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学得张牙舞爪的?时刻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份,检点一下,别开这种现眼丢人的玩笑。” 狗是白希利养的,刚才是他偷偷用手势下达了命令。白希利远远瞧了一眼,狗钻到花园里去了,太好咯!项廷跟丢了。 白希利很是自鸣得意了一会,说:“你就那么看好他吗?哥,你装装的!” 白谟玺懒得评价,照理说他不该把项廷放在眼里,当作个人。但这小子热诚又不趋奉人,待人接物那一套,酷似中美关系斗而不破的招式。总感觉早晚会从给蓝珀添堵,变成蓝珀心口上的囊肿,早除早好。 想到蓝珀,白谟玺又是倾肠倒肚的。昨晚上遭遇了些许不和谐,分明错在蓝珀,现在又去热情如火地贴着他不是太可笑了吗?可是自己是做男人的,当个出气筒也是承担一份责任,是不是?白谟玺钟爱被依赖带来的满足,他太看重这种感觉。只是上次惹得蓝珀恼了,蓝珀扬言下次再犯,要拿黑狗血泼他。思来想去,事缓则圆。 白希利看他走神,不爽地叫:“哥!” 然而哥字未落,窗外传来咻的一声。 白希利下意识大叫不好,连忙扑向窗台。 只见一股锐不可当的劲风划破了傲慢的空气,一支流星般的箭矢以匪夷所思的准度,刺穿了狗嘴中的信,信牢牢钉在了树干上。狗还在跑。 原来项廷奔跑路过大厅时,急中生智,取下了墙上装饰用的弓弩。所以白希利刚才看去的时候,项廷才落后了那么一程。 众人错愕的眼光中,项廷走到树下拔出弩箭,把信折好收到衣服里面,转过身来,对窗台呆立的白氏兄弟报之一个感谢的笑,笑容如夏风般爽朗,白羽箭闪闪发光。 白谟玺正为着生意焦头烂额,没空在这见证奇迹,和马戏团猴戏有什么区别?正要走,只见白希利不知何时一股脑缩回了窗帘后头。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脸像喷了红漆,方才看到项廷的那一刻,甚至屏住了呼吸,想象的翅膀自此一刻再也不能停止振动。《 》 9、横也丝来竖也丝 项廷终于把水电费交了,这下没人再来催账,他也能清净地过上两天,脱产学习。 他每天就待在家里,捧着英语书对着墙壁无穷无尽地读。为了防止打瞌睡,他把装着蓝莓糖的肥皂盒子顶在头上,一旦头一歪,糖就掉下来,无耻姐夫的形象陡然浮现,立马让他有了精神。 也不是昏天黑地学下去,他早晚出门跑步。他出汗厉害,每次会戴一块挡汗的头巾。有次匆匆错把那条香帕戴在了头上,街上小姑娘对着他笑,摇椅上的看报老太问他是不是东洋人,因为搞得像日本人的钵卷,只差写必胜、精忠报国、龙马精神。项廷说chinese,chinese,老太太耳背,项廷提高音量,强调了快十次。老太太无限生疑:中国不类似印度吗?话不投机,项廷默默地把她的报纸扶回去,您还是接着晒太阳吧奶奶。 项廷拿下手帕握在手里,心里暖洋洋的,一想到那位一双巧手、柔软无言的田螺姑娘,桃花是飘飘,南风也薰薰。事实上丢了工作没了社交之后,他才发现一贫如洗根本不算什么,人在国外,孤独才最恐怖。项廷血气方刚又好排场,在北京时有一起长大的铁哥们,屁股后头一大群蹭吃蹭喝的小跟班。到了美国,就赵师傅和老板娘把他当个人,别人呢?于是他对那方手帕非常珍惜,主要是自发地丰满了它的涵义。还剩一公里他也不跑了,着急回家就忙把它仔仔细细折起来,收在枕头底下,怕满身大汗臭到了它,又将卫生纸折成一只千纸鹤陪它。有时清夜里他把它取出来,掏出口琴,吹一首《故乡的云》。对比之下,一见到床头柜上那颗横眉冷对的蓝莓糖,愈觉人嫌狗厌。 在煲煲好经理大力推广的情况下,项廷不受唐人街的欢迎,可并不影响他在华人圈子里的游走。凭借送外卖建立的人脉,失业一周后,他重操旧业。 这次,他没去应聘固定岗位,而是挨家挨户找上饭店老板,把自己包装成了物美价廉的第三方骑手。项廷说,你们用餐高峰期的人手本就紧张,客人给外卖员的小费顶了天也就15%,放着我来,我不仅不要一分钱,还反过来保证你们20%的小费。各位老板起初以为新型骗术,后来看项廷真的让他们实现躺着赚钱,何况项廷等餐期间,时不时搭把手改个刀,丝归丝条归条,豆腐上能雕龙;炒个菜,色香味俱全。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人好事么?有人打听,项廷没吐露他的生意经:熟客都给他30%,他每单净赚10%。 如今不用在乌烟瘴气的后厨了不说,这活计更蕴含着先进的军事思想。这就叫作打游击,灵活多变、成本低廉且依赖民众支持,此乃弱小一方在不对称战争中的重要战略。你褫夺了我编制是吧?ok没问题,我还非不当正规军了,今天在这家做做,明天拍拍屁股就上那家去,您哪位经理还能挖空了心思来挤兑我么? 他不光送吃的,衣服杂货来者不拒,随叫随到。有一次,他用购物小推车送一根四米的旗杆到曼哈顿上城去。送货的地点是一个议员的家,给他开门的竟然不是管家而是议员本人。项廷在与贵人交友方面有天赋,他总是活力满满干劲十足,这正是死气沉沉的上流空气所缺少的。他还帮忙修好了水管,花了一下午时间在花园割草,以至于夫人对他印象不俗,留他吃饭,虽然只是和仆人们同桌。 这天中午,项廷订单的目的地是高盛广场。按地图找到韦斯特街200号,那是一幢四十层多高、披着茶色玻璃幕墙恢弘的现代大厦。他从没来过这,高端商务人士通常不在上班时间吃中餐吧?而且哪哪都找不到公司字样,大门上没有,门童的制服或发给访客的徽章上什么也不写。一切太低调,项廷还以为来错地方了。 他推门进入大厅,门卫立即迎上来问他找谁,我们这外卖不可以送上去。 项廷照着餐卡上的信息,按拼音念:“sa-man-tha…gar-ci-a……” 前台小姐用内线联系,让这位员工取餐,可那头正占着线,便让项廷把东西留在接待处就行,饭钱会记在餐厅的账上。可人不下来,小费怎么给?线上付款还没这么普及呢。项廷选择在这坐一会。他闲着无聊,环顾大厅,终于在一块电子向导版那看到了“goldmansachs”的文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幡然醒悟,这不正是蓝珀名片上的公司么! 那张名片就在冲锋衣的夹层里,只要天气不是太恶劣,项廷随身携带,起到与蓝莓糖相同的作用,居安思危,警钟长鸣。 “请问,这个人在这上班吗?”项廷走过去,向前台出示名片,接着说,“我和他有预约。” 前台没被他唬着,检查了登记表,说:“不好意思,蓝先生一天的时间都安排满了。” “那他一天一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 “6点。” “要是我明天早上6点差一刻过来,他有空见见我吗?” 前台小姐眼光诧异:“先生,我爱莫能助。” 项廷此时突发奇想见蓝珀一面,倒无关家里头的一摊糟事,兴许是为了以人为镜。以前,他把父亲视作榜样,所以参了军。 他发现,刚刚一见到名片,前台小姐的扑克脸松动了,差点叉走他的门卫连那站姿也慎重了。 亲眼所见,证实白谟玺没骗人,姐夫貌似真是当地的煊赫人物,在白人堆里混得风生水起,那姑且可以把他当作自己奋斗的动力,阶段性的目标。项廷眼下就坐在大厅里,可这大厅又那么地渺远、高傲、气派,姐夫在第几层上班?他午饭吃了吗?他平常都忙些什么?下班后他有没有特别的放松方式?他身上总有自己可以拿来主义,化为己用的东西吧?三分钟之内,项廷已经将他推敲了一百次,越推敲心跳越快,勃发自信,总有天超越他,而这种私德有亏的男人会成为自己成功路上越退越远的模糊面孔。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上班族,有黑人,就没有一个亚洲面孔。黄种人就这个待遇。只有项廷反方向地想,为什么这些自称上帝选民的曼哈顿精英,生于斯,长于斯,然而在美国这块自己的土地上,也只能争到一个当文秘、接电话,替人跑腿等等廉价的打工饭碗?值得思考,值得同情。 研究起那张名片:lan的三个字母后,跟着md?什么缩写,妈的? 项廷去问前台,人家说的单词他没听懂。他双手合十做抱歉的动作:“我的英语很不好,麻烦你说慢一点。” “这些问题,请你与蓝先生的秘书联系吧。” 项廷有点失望地又坐了回去。 其实,假如他再多好奇一句:蓝先生的秘书叫什么名字?就会意识到整串事情巧得离谱。 投行部的大秘沙曼莎,即是这位下单的客人,此时正在三十七层等候蓝珀回来进一步指示,指示的内容除了几份协议的修订外,还有小费多少的问题。 公私分明,她可以帮忙订餐,但不会帮上司垫这个钱。而且蓝珀这人“有趣”至极,看不上几千股的微利业务,某对家由于业务规模较小,被他讥讽为“两元店”,他却对于到手的每一分钱斤斤计较。直白来说,又懒又抠。她才不要擅自决定给了慷慨的小费,反过来被这只铁公鸡啄一口呢。公事优先,暂时没讨论到饭钱,就苦了楼底下的项廷了。 12点半,蓝珀从战况激烈的大会议室出来了。刚刚回到办公室坐定,他金发碧眼的上司便不急不缓地来到:“lan,我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业务价值贬损。” 费曼平素不苟言笑,整个集团就没一个人不怕他,不绕着他走的,好像他一出场便自带一串铁王座般的头衔,赫尔南德斯家族的风暴降生冷眼股海手持霜刃坐拥财富冰川资本寒域英国皇室三世不焚者以及lan之boss。可蓝珀今天比他更冷淡。即使费曼是高盛史上最年轻的合伙人,合伙人可比董事总经理大一整级。但在这,最重要的会议临时召开,最重大的决定举手表决,最推崇的企业文化是“仆人式领导”。大家都以名字相称,没人在西装里穿马甲。费曼却始终忠于三件套和牛津鞋,他的英俊,正是散发出那种最为经典、最符合美国百年想象的英式魅力。 离开半小时,蓝珀坚信办公桌上已经积了灰,一边用薰衣草湿纸巾擦拭,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如你所闻,我对于这次发行和市场的看法有些差异。若此价格是竞争对手所能提供的最优报价,高盛能够为优质客户额外下调25个基点。” “你给董事会带来了可想而知的震撼,你的分析确凿无误吗?” 蓝珀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毫无想象力。你不能总是只想干那些既简单又利润丰厚的活,期待在这种机会的外头还包着厚厚的保护层。这就叫作胎盘,虽然在我老家那是一种充满魔力的圣物…好吧,离题了。总的来说,你管理上的瑕疵是不放权。坚持用老办法做被淘汰的生意,日复一日重复成千上万的琐事。每笔交易都要经过委员会的插手,我恨得牙痒痒。” “我们不够保守,个别员工就会失控。你今天点头之前未与我商量。” “那是由于没有进行正式投票,也就没有直接的反对。由于没有直接反对,我就大胆地做出了执行的决定。”蓝珀以一种哲学家的口吻递进。 接着他做了个静音的手势,接电话,才听了半句话就皱眉头:“摩根士丹利以为他们是谁啊?说他们拥有你们?你们可是一个独立公司,完全配得上实力最强的投行,不必被历史限制住。” 通话挂没挂还不知道,蓝珀就无缝回到刚才的对话里:“既然没有投票,就没有被正式反对,所以我继续。” 在一阵长时间的单方面对视之后,费曼选择停战,发出午餐邀请。 蓝珀却说:“我约了大客户。” “我们相当一段时间没有共进午餐了,请你的客户割爱一次。” “我说出去的话就是我定的契约,布什来约,我也不能撤销我对客户的承诺。而且你得认知到你这是在要求我干两件事,就像你当初极力邀请我加入高盛。第一,我愿不愿意接这个活。第二,我能不能接受从塞多纳搬到纽约。并且通过工作结果来评价工作绩效,而不考虑我在纽约露面的时间,那我干——如果不同意咱们就拉倒。” 上司说服不了他,下属就更加没戏了。蓝珀常常催眠别人,决定都已经定了,潜台词就是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就把所有人打发掉了。所谓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但是民主决策到此为止,然后他就宣布自己的一言堂。如果有人异议,不出三天就会惊悉,大伙争到最后,还是按照蓝珀的计划来的。 全世界都知道蓝珀是费曼的嫡系,但是大环境低迷,整个行业叫苦连天,蓝珀又连续两次小小失手。华尔街全长三分之一英里,一点风吹草动都不得了。传闻立刻说他过气了,谢幕了,晋升合伙人永生无望。业务难做,昔日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之间的火药味便越来越浓了。蓝珀在办公桌下安装了一个脚踏板,只要踩下去就能自动关上办公室的门,把费曼堵在外头。 沙曼莎提醒一句,外卖到了。还是没拦住蓝珀说:“我这个人既没有什么大主意,也没有什么坏点子。这次我们会加快转手的速度,我们不会单相思。有句谚语:买得划算就等于已经卖出了一半。朋友,你看到了吗?啊钱!一刻不停地朝你来,但是这什么都说明不了。费曼,你要是再不停止往我喉咙里塞毒药,我马上辞职。” “请先不要急着走,想一想,离开高盛后你要去做什么?投身炼金,制香,调制魔药?你像一个货币巫师,还是去用炒股的钱去纽交所买个席位?lan,有时你让我觉得是个无可救药的孩童。” 费曼身边一直在速记的秘书,从未听到处处完美的英籍老板如此言辞失当,不知道这句该不该写下来。 “那请成年人回家吃胎盘,如何?听着,就算我买了,这些钱里也没有一分是从买卖股票中来的。我是投资银行家,我从不放无的之矢。但凡我是一个投机套利者,稍稍用功一点,早就赚到了10倍于现在所有的钱了。” 蓝珀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过费曼身边,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径直走到交易室的中间。蓝珀没让他走,费曼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随时随刻,费曼的谈判气场都很强,令人不寒而栗。可他这时心里明白:蓝珀有阵子不会跟自己说话了。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离开蓝珀办公室,费曼的特别助理信息滞后,还来确认餐厅订哪一家,言下之意当然包括蓝珀。费曼评:“一个新颖的想法,留到逻辑和理性过时的时候再用吧。” 费曼一回去,蓝珀立刻说起外卖:“让他坐货梯上来。” 沙曼莎拒绝得理所当然:“显然这不符合管理规定。” 蓝珀更加天经地义:“我当然知道我们当中有个人会被行政部臭骂,但骂你比骂我强。” 沙曼莎只能去接人。蓝珀理了理袖子闭目养神。华尔街的陈规旧俗裹得他透不过气,他也许下礼拜就该回塞多纳去。他到现在还能收到印第安祭司和红衣大主教寄来的玛雅文明圣诞卡,他都离开那五年了。纽约就是信仰沙漠,快把人闷死了。 可只是等来了孤单单的外卖盒。项廷的下一单快超时了,等不了小费,十分钟前就走了。 沙曼莎翘着小指把中餐放在桌上,生怕沾上一丝油渍。她受够了蓝珀中国犹太人式样的唯我独尊,让哈佛商学院的毕业生做这些。 蓝珀似乎气得饱饱的,失去一切胃口的样子,翻翻闲书,给香薰机换了好几种精油,取出一支果味的电子水烟抽起来。不过这仅仅是人前表现的模样。沙曼莎一走,他便从柜子里取出一副银筷、一枚掐丝雕花的银制小食盅,以及一块与手帕的绣工图案一模一样的餐巾。《 》 10、我劝天公重抖擞 这单小费为0,且倒赔餐费的20%,连着后面三单都超时了,一毛钱没有,还被客人投诉了……中午这波忙碌的送餐高峰终于过去了。 时代广场的最后一单送完,项廷在路边买吃的。摊主印度人,反华,递热狗给他的时候装作手不稳,热狗给狗叼走了。几十年前的餐馆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几十年后狗吃了华人也没得吃。项廷没说话,弯腰去捡店主扔回来的热狗钱,不知道怎么群情激奋被群起攻之,状况类似于古代犯人游街被丢烂菜叶子,三分钟之内学到英语里对中国人的八种蔑称及其变体。 再站直时,项廷发现自己猛然很爱国。以前服役的时候天天当刺头儿对抗组织,总以为爱国主义是一种姿态一种枷锁。现在呢,对祖国距离产生美了,我爱国那我就还是一个中国人,心灵尚且有一个支点,好像只要遥遥地仰望故乡的明月,希望便像月光洒下来。 心似黄河水茫茫。回来时项廷就在桥上站住了,看远处的布鲁克林大桥,看自由女神像,看下面高速公路上来来往往的甲壳虫。却觉得远远近近的风景他已看倦,闭了眼也能在心里描摹出是什么样子。走进小巷子,他突然想着有人会跳出来,用枪逼住了他,要是真碰着,那么千篇一律的黑工生活里也有点刺激,可偏没有。 是的,全纽约也只有那栋他上不去的高盛大厦浪漫诱人,与金光闪闪的姐夫相比,现在的自己简直像个穴居的山顶洞人。项廷第一次想用金碧辉煌来形容一个人,很奇怪,可他无形中已把蓝珀与那大厦融为了一体。 昨天赚了五十块钱,本想着和今天的五十加一起,凑成百,到银行换一张漂漂亮亮的新钞。计划落空。他一口袋全是硬币,数一数,九块五。要是有人来打劫就拿去好了,九块五,还没有姐夫打个响指的十分之一的时间赚得多。 想到热狗。一会,项廷想象着,如果有一种神奇的药剂把皮肤漂白头发染黄,那在白人社会中也许就得到了一种最起码公正的命运,明年春天就能把姐姐接来享福,美国医生也能把爸爸的病治好了。可他马上惊醒,蓝珀又是怎么做着本本正正的中国人还当人上人的呢?他可真狂,英文名都不取一个,逼着洋人叫他lan,就在你脸上甩个斗大的中国字,你爱叫不叫。 下午两点,项廷给一名参议员的家里送去一束鲜花,以及试吃装的一升中国米。议员的夫人戴莉是拉丁裔,偶然说过一次,爱吃米饭。项廷就特别从唐人街给她代购了一个电饭煲,还特意找来了进口的宁夏珍珠大米。 戴莉开门时脸上就显着高兴,像见了多久不见的朋友。项廷手指从前额到胸膛,再从左肩到右肩画十字,他记得戴莉信仰天主教。告别时,戴莉却发现这孩子的微表情不寻常,就招呼他进来坐坐,让仆人送上两杯热可可,问他是不是有心事、有困难?是不是太努力地想融入这个世界,发条拧得太紧了,快把自己拧断了? 项廷英语水平有限,怕表达不当,像无事生非,动机不良,心里微妙的挫败感,草地上打几个滚翻几个跟头消化一下不就没了吗?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个骄傲的声音在反抗着说,不能轻易求人。就说没事。 戴莉是康奈尔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很有耐心,项廷听不懂的单词她会在纸上写给他看,或者让家里略通中文的日本花匠来帮忙。她有点像在研究小鼠的行为学:“你通常收到钱后会放进上衣的口袋里,而今天你却把钱塞到了裤子的后兜里,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项廷说:“哦!您今天给的太多了,我想把它放到慈善箱里。裤子口袋安全点,别和留的晚饭钱搞混了。” “慈善箱?街口教堂前面的那个吗?”在家也西装笔挺的参议员从楼梯上下来,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参议员伯尼长着一张美式冻龄的国泰民安脸,有着一头精心打理的铂金色短发和闪亮夺目的牙齿,是个出身民主党世家、年富力强的东海岸精英,曾在华府担任筹款委员会主席十年之久。美国人从建国起历来就有不信任政府的传统,但崇拜他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他坐拥直冲云霄的人气。然而友党总是抨击此人除了长得帅之外一无是处,说不定是私底下偷偷打干细胞提取液的那种男人。本州经济繁荣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民生方面帮了不少倒忙,譬如山火时没水,然后伯尼威胁州长为了物种多样性任命个不男不女去性别化的当消防局局长。说他和他妻子的结合也是为了拉拢少数族裔选票,两人之间没有爱情或者更高阶的东西,只是婚姻的原始形貌。 项廷站起来向男主人问好,一边解释:“是唐人街的慈善箱。那个我跟您提过的师傅,教我做菜的那位,他女儿上周确诊了白血病。我动员大家,一起捐钱帮他。” 伯尼听了若有所思。项廷说:“您还抽烟吗?” “戴莉不让我抽。但我现在很想来一根。” 项廷递给他一根烟。伯尼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咳嗽起来。他笑了笑,把烟在杯托上摁灭了,问道:“那么现在募集到多少钱了?” “我早上走的时候数,快三千。” “三千美金?你的团队有几个人?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目前为止就我一个。”项廷有点窘迫地说。 伯尼安抚他往下说:“我们只是就事论事,丝毫没有要外延扩大的意思。” “我帮人打杂,什么都做。到码头搬货,给工人带煮毛豆和白酒,我自己烧的荷叶鸡,就说是老赵烧的。一有老板新店开张,我就去表演功夫。我不要钱,可大家也不好意思不捐。” “等一会,你会功夫?” “皮毛而已,但花架子够了!昨晚上联欢会,他们唱戏,我扮武生,把大家都骗了。” “唱戏?” “beijingopera!” 戴莉上个月出了车祸,虽然项廷把洗衣店的大婶介绍过来当按摩师之后,脖子好了许多,但她还是戴着一个肉色的颈托。否则她这时会转过脸,吃惊地看着项廷。伯尼展现出政客式的不动声色,听后仅仅是点点头。空气一时沉默,项廷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中西差异这么大,他可不大懂美国人心里在想什么。 仆人端上茶点,项廷转头道了个谢,目光顺势移到了窗外,马蹄铁形状的别墅拥着的那块青蓝色的水池。 伯尼似乎随口一提:“上午我们铺了鹅卵石,还重新装修了游泳池,泳池灯却怎么也点不亮,可修理工都受不了氯消毒剂的味道。” 项廷一向热心,直接站起来:“扳手在哪?我去看看。” 戴莉说:“请先坐下来,我让他们把水抽干。” 项廷等下要回唐人街,时间有点赶,他就说:“不用不用,修的时候不泡水,怎么知道泡了水亮不亮?” 伯尼静观其变。只在十分钟后,听到项廷在外头高高兴兴的一句“ok”,他才向窗子看了看。 一排外型和地埋雷差不多的水下灯全亮了,水池五光十色。 戴莉赶紧让仆人送干毛巾和热茶过去,怪着丈夫:“为什么要这样捉弄一个孩子呢?昨天外面还下了雪。” 伯尼说:“你那学术的大脑把一些问题看得太简单了,什么话都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小子说,在唐人街受到排斥丢掉了工作,可不过几天时间,他就从一个与他对立的势力、一个怀有敌意的党派中筹到了三千美元。在那帮东方偷渡客的圈子里,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数字。如果是真的,这种人才加入我的团队,跟着行动委员会募集竞选资金,一定会成为下届总统的得力幕僚。” “太疯狂了,我当然没有轻易就信。但你这样考验他也证明不了什么,天啊,你有没有看到,他的手臂都冻得发青了。” “那去翻看他的慈善箱?这太冒昧。一个个地问别人他是否有口皆碑,和中国人打交道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不过能在水下憋着气,自如地冬泳这么久,真的很不简单,正如他自己所说,可能确实掌握了一点神奇的中国功夫吧?中国功夫是永远无法作假的。” 北美地区对李小龙的崇拜、乃至迷信,远超国内想象,绝对称得上深入骨髓,影响了至少三代美国人。迄今李小龙去世整整十六年,电影和纪录片不断重新发行,各类纪念活动一年不落,全年龄段粉丝数不尽,年少时期的伯尼曾是其中狂热一员。 项廷冲了热水澡。戴莉本来拿了孙子的衣服让他穿,可想到孙子英年早逝,觉得不吉,便换成了小儿子的圣诞毛衣。项廷套上毛衣,大小正好,刚要走,伯尼叫住他:“孩子,感谢你做的一切。为了报答你的善意,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之处?” 看项廷迟疑了,伯尼说:“我对中国文化有所了解,东方的男性非常看重自尊。但是在美国,这里的生存法则不同,虽然孩子们的童年结束得更早,但即便一个成年人开口寻求帮助,也绝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如果只是因为一层李小龙滤镜,伯尼哪里就至于对一个中国穷小子操心到这个份上了?实际上,他还是对那三千美金半信半疑,但为了项廷那或真或假的华人社群中的号召力,他愿意释放出目的性极强的有限善意。一切只因有目共睹,亚裔的政治地位逐步提升。去年日裔丹尼尔井上在参议院的地位令人称羡,今年二月第一位华裔赵美心担任了加利福尼亚州的州务卿。所以他把项廷当成亚裔代表、关键选民对待,期待他当上了某种程度上的意见领袖时,借着他向亚裔群体植入政治思想。这两天伯尼眉头上的愁云惨雾,源头便是难以管理的亚裔社区。简单点说,伯尼看上了项廷这只股。 伯尼家的大狗遛弯回来,亲热地把项廷一头撞倒在沙发上。项廷用特殊能力救过它母子一次。 项廷被大狗蹭来蹭去的时候,也渐渐打开了话闸。他掏出蓝珀的名片,双手正式地摆在桌上,坦言道:“我想成为他,我该怎么做?” 伯尼居然知道蓝珀!项廷听他有名有姓地念出来两枚中文,字正腔圆,心里佩服了蓝珀一瞬。牛,md,扬我国威,堂堂中国四方来朝! 伯尼接着说:“这是个享尽特权的人物,与曼哈顿的大小权贵、股东、企业家们谈笑风生。” 项廷愈觉,从今往后,姐夫此人要一分为二地来看,辩证地去看了。 伯尼没回答他笼统的提问,只说:“什么时候去上学?” “学费攒够了,材料还差着,您帮我看一下这个。” 白谟玺的推荐信,项廷对着字典比照过,确定他字面意义上没出幺蛾子,但是最保险还是找个本地人把一下关。 伯尼看到落款,如同被强烈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天崩地裂,竟是怀特家族的长子。 伯尼的政治面孔出现一道细微裂痕,此子果不其然不可小觑。可看看项廷,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这签名的含金量,正一脸紧张地等答案。 伯尼说:“写得非常正面。” 项廷晓得,美国人精神□□,什么都爱往大了说,什么都good,6分吹成10分。项廷再次向伯尼确认。 “moses做了强有力的背书,凭借它谁都将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伯尼将纸翻过来,笑着说,“非说有何不足的话,除了他的钢笔看上去不太好写之外!” 项廷连连感谢伯尼夫妇。看一眼时钟,秦凤英4点约他在茶楼见面,要来不及了,忙站起来。 伯尼奇怪地看着他,以为是暗示得不足。美国在人情的方面已经实现了商业化和品牌化,只是他们动用关系的门槛比较高。伯尼现在情愿为项廷注入一笔人情上的小投资,一个议员完全有权明箱操作些什么的。他道:“康奈尔大学的现任校长是戴莉从前的博士生。” 戴莉为了学生自豪,谈到他连选连任,与布什总统和众院的一些保守派议员也亲如一家。总统大选前布什还到我们学校来演讲,布什赞校长治校有方,校长夸布什治国英明。 然而项廷不为所动:“先生,夫人,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但我的英语太差了,客人点菜我都会搞混。听说美国的学校易进难出,靠着走后门进去,我怕不到两个月就被开除了,丢中国人的脸,也让你们和推荐我的人难堪。一步登天容易踩空,登高跌重,中国有句古话:‘高者不胜寒,深者不胜渊’。” 项廷的词汇量就那么多,边说边比划。伯尼平静地等他说了挺久,问他这句话出自哪里?项廷就知道爸爸被“整过”以后,常挂在嘴边,感觉自创的。想说是一个将军说的,将军的单词不会说,换成战士。 戴莉合上大腿上一本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权威著作,走到客厅的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书:“亲爱的,以后你常来坐坐,哪怕不聊天,看看小狗,把这当作图书馆也好。这本书带回去吧,也是一个共产主义战士的奋斗故事。” 项廷拧开门把手正要出去,伯尼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这次说得很直白:“这可是康奈尔大学。” “我不够格,去了不踏实,脚上的泡要自己走出来才踏实。对了先生,康奈尔有没有高中可以收我?” “真的不心动吗?” “知多知少难知足。”这句是老赵教的。 伯尼笑道:“好吧,我会和康奈尔的语言学校打一声招呼。” 大狗不舍地呜呜叫着,一直送到项廷上了餐车。他来时戴莉夫人心里暖和,走时那样子戴莉瞧了也是慈爱地一笑。因见项廷刚刚一出门,便握着拳屈肘向下一砸,打了大胜仗一样,痛快地说了声“yes!”水池的灯光绚烂如同舞台,路过的主角乐得能蹦三尺高,要上九天揽月去似得。项廷捧着戴莉送给他的书,《themakingofahero》——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此时此刻自信满满,全世界共产主义战士无产阶级者你们联合起来睁大眼睛看好了,钢铁,就是我项廷这样炼成的! 所以最后的那件事——有这么值得高兴吗?戴莉夫人反过来也不明白中国人了。临走前,学校的事上,项廷的三辞三让,激将法一样使得伯尼更想卖他一个人情,非拉拢不可了。你想要什么?伯尼让他自己说。项廷最后说了什么呢?这就好比有一盏阿拉丁神灯放在你面前,你说给我一个窝窝头。 他说,我不想打黑工了,b2探亲签又办不了工作证。 伯尼当着他的面打通移民局电话。对面一切情况都没问,直接说你想去哪?牙科诊所、律师事务所,还是投资银行?放心,我们美国自古以来不拘一格降人才,人才在哪哪都是合法的! 项廷说,麦当劳。 姐夫天天上班的,他楼底下的,麦当劳。《 》 11、少年维特之烦恼 项廷到了茶楼,见到秦凤英,一同商量老赵的事。 善款共计三千元,秦凤英出了一千五,项廷筹了剩下一半。昨天他把这一半交给老赵。老赵回家路上被人打劫一空,被揍到走路一瘸一拐。 结账的时候,秦凤英说:“小鬼头,你才来几天都不知自己姓什么了。我找了个医生咨询了一下,起码得十万。这事不用你费心了,好好挣你的媳妇本儿吧。之前姐家里忙,没顾上你,对不住啊。你这两天都忙什么呢?你这么能干个人,别消沉,打工赚钱也好,做小生意也好,再不咬紧牙关去读个什么专业也好。姐这儿还有个家政公司,你去不去试试?” 项廷当然不去。这跟孟母三迁一个道理,项廷要出了华人的舒适圈,直接到美国人堆里浪里白条,华尔街往来可无白丁。中餐厅工资每小时2.5,联邦最低工资标准3.35,麦当劳折合下来4.9。待遇翻了一番, 而且,见姐夫方便。 于是他婉拒了秦凤英。秦凤英仍把家政公司的传单塞过来:“不能不留条后路。” 千算万算失算,蓝珀上班,全凭心情。白谟玺因十万火急公事联系他,一天后得到回复:古老星辰之语,永恒而不欺,六重幽冥无月夜降临尘世,于此时刻,凡人听从宇宙低语,众生守护灵府之安,勿让尘足踏出门庭。夜深人静,电话那边有种沙沙的声音,好像是蓝珀在玫瑰园中漫步,穿一条棉花那样白的雪纺长裤,如同法国贵妇人午后接客时穿的曳地长裙,轻轻拂过落花,时光中的仙子,尘埃世界的舞者,人形条帚似得。 项廷怀着一颗正大光明的事业心,决心缓和家庭关系,便给蓝珀打电话。好几次都是忙音,他以为姐夫很忙,过会再打。一旁炸薯条的墨西哥小伙提醒,你被拉黑了。 项廷有点儿上火又困惑,心想我真就那么讨你厌吗?你是我的姐夫,我是你的小舅子,我也没有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吧?就惹得你六亲不认,彻底和我划清界限了吗?又不是找你借钱,你上回借我的一千二百块,知道你毛病多,怕你嫌我的钱脏,我一大早就去银行换了十二张连号的崭新整百,现在想还给你都找不到人。 想着,他把牛肉饼递给前面的人,夹在面包里,再放上西红柿、生菜,配上小食和一杯饮料,一份快餐就完成了。几个人排成一线,流水作业,项廷在最后面。 麦当劳的工作就这么无脑。煎炉的信号灯自动控制闪灭,肉饼一放上去,2分钟计时器就会响第一次,赶紧用锤子压一压肉。计时器第二次响,翻个面。再过1分45秒,可以出锅了。 炸薯条更是无敌傻瓜操作,油锅168c,重新上升3c后是薯条最好吃的时候,3c温差的瞬时感知器报警。项廷走个神,琢磨会姐夫再去捞薯条都来得及。 只要客人长着张华裔脸,项廷便把冰激凌多打半圈,可乐装满一点,麦乐鸡多给一块。很快发现没必要,饮料自动续杯,汉堡个头太大,客人吃几口就不要了。刚刚那波薯条过了七分钟,机器响铃,代表要扔了。 美国的粮食如此过盛!项廷想起父亲讲过,42年河南大饥/荒,饥民们吃光了树皮草根后,到处找观音土充饥,结果很多人活活胀死。人在中国听故事的时候不以为然,怎么偏偏到了美国忽然觉得特别有共鸣,跟广大同胞的苦难联系得那么紧密了呢? 午休,项廷去盥洗室,用冷水洗洗脸,放松放松。听到两个课余打工的高中生在外边,靠着盥洗室的门,讲他坏话。 原因是项廷收拾餐桌的时候,和客人闲聊了两句。客人说:“我来自austria,你知道在哪嘛?”项廷教着客人的小孩玩玩具,一边说:“知道啊,在欧洲中部啊。维也纳那么有名,音乐之都,克林姆特,弗洛伊德,怎么会不知道austria?”客人说:“哇哦,中国人真棒,美国人是不会知道的,他们只会说哦真棒,你们那有袋鼠。” 两个高中生嘴臭个没完。任尔东西南北风,项廷只想我是来学英语的,你用英语骂我就是我赚到了。洗完脸,开门大大方方当着他们的面出去了。 形形色色的歧视见多了,项廷一笑了之,心想龟兔赛跑,骄兵必败,你国迟早要完。我们中国人见到别人聪明,便想见贤思齐,师夷长技以制夷。你们美国人却只会想老子是宇宙中心,曼哈顿世界圆心,老子干死你。 项廷觉得,其他同事对他还算正常,就那俩高中生小家子气。美国高中是个特别有毒的环境,学校大屏轮播公益广告,呼吁大家不要虐待聪明同学。不过上了大学就分流了,真是幸好他没来这边读高中。 总之此事后,项廷因为分得清奥地利和澳大利亚,被大家尊称nerd,时常遭到很傻很天真的霸凌。可项廷越是被欺负,他的民族自豪感就越强烈,且越觉得蓝珀吾辈楷模。蓝珀的牛逼,如一束激光,毫不留情地射穿了全体美国人的心脏,连他拉黑自己都隐约有了几分道理,毕竟高人都深不可测,道可道非常道。自己没出息的时候,就不要怪别人小看了。 再之后,大家聚在一块讨论地球是否是平的,项廷不说话,他们就站起来鼓着胸大肌撞他,非叫nerd讲个道道。项廷谨记才不外露,一张嘴就弄混了麦哲伦和哥伦布。当场项廷受邀参加一个大型派对,当晚成为众人瞩目焦点。 停车场每天要冲水;垃圾桶每天要刷洗;每隔一天必须擦一遍全店所有的不锈钢器材;每星期天花板必须打扫三次…与煲煲好的工作强度比起来,这都不叫事。有时候实在被高中生吵烦了,项廷就拿起一把退役的v型薯条铲去对付店门口路面的口香糖。 只有一件事,让他有些头疼。 进入这家麦当劳明星店,一块巨大菜单牌映入眼帘,菜单底部写着“微笑0元”。在这,笑容就像是货物一样,从头到尾都得带着微笑服务。项廷连续笑了一个礼拜,活受罪,脸都快僵住了。店长却还嫌他笑得不够真,不够自然,教他得时不时回想开心的事情,要尽力在工作中保持最雀跃的状态。 那想点什么能开心呢?项廷只想到那块幽幽脂粉味的手帕,那个无人知晓独属于他的小小扰攘王国。他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的成分居多,可竟只要看它一眼,一切都如伊甸园一般美好。好像如梦似幻、满是雾气的林子里,清澈又不可言说的泉水边,一个穿着雅致的白裙、袖口和胸前系着粉红蝴蝶结的天使蹁跹而至:你好,我叫冬妮娅·图曼诺娃。 项廷用装酒心巧克力的绒布制作了一个小小的手帕专属袋,袋子上写上自己名字的拼音字母,挂在工作服的胸前。低下头就能看到它,便吃了糖一样甜甜地留在心里,洋溢着真挚无邪的感情。就这么着,项廷融入了美式傻笑的大家庭。 这个星期店长安排他做早班,五点半上班。早班只有三个人做,在大部队来之前要完成十八大件事,事都按顺序写在一张纸条上,墙上贴着。店长指了那纸条问他看不看得懂,他说当然懂,心里想着明天早上带本词典来。 五点,项廷在自动计时器上打了工时卡,打开冷藏室的门把生菜西红柿搬出来,用机器把包菜切成丝,拌了鸡块。忙到六点差不多了,他把一个苹果几口吞了。为了随时迎接可能到来的客人,他就在餐厅的座位上边吃面包边等着,但是脸朝着厨房的方向,附带照看一下厨房的封闭电油炉。 麦当劳的门被推开了,却没有多少声音。进来一个蹑手蹑脚,然而眼神放肆的圆脸男孩子。 经过夜以继日的努力,在主动损失了两个利益点的前提下,白谟玺挽回了那笔大生意。白谟玺还没有把责任归咎于蓝珀,弟弟白希利先忍无可忍了。他今天是来代表家族找蓝珀谈判的,读作谈判,写作宣战。出门太早,肚子很空,进来找点吃的,顺便观察敌情。 白希利一进门没见到别人,唯一的人背对着他。白希利第一眼只看到对方坐着的腿,那么长的腿,长腿屈着快跟座椅扶手差不多了,系着围裙的腰挺窄,腰窄是肩宽衬托的。 项廷听到动静,起身面带微笑为他服务:“早安,欢迎来到麦当劳!来杯热咖啡唤醒您美好的一天吧?” 只见白希利瞪着他的眼睛足有一码大,却没见着白希利紧张得指甲在手心扎出了一连串的小月牙痕。 白希利点了一份套餐。叫他取餐他不来,项廷送到餐桌上。谁知白希利毫无征兆地把餐盘往前一推,刚出锅的薯条全撒到了地上。 项廷见他一身美国私立高中的制服,就知他的脑残是天经地义的。保持微笑,俯身收拾。 好巧不巧,手帕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白希利立马弯下了腰。说时迟那时快,接下来他的一串动作虽迅如闪电,却流露出一种淡淡的仪式感。 白希利捡起手帕,不假思索,用它盖上了那满是可乐和番茄酱的桌面,风卷残云,一顿狂擦。《 》 12、绿云金簇小蜻蜓 白希利今天能够成功逃课,归功于全家上下的忽视。 怀特家族非常注意效仿宫廷的生活方式,一到春暖花开的日子,就住到莫宏克山庄的古堡去。可白谟玺全身心沉浸在曼哈顿的罗曼蒂克里,全然背弃了他们神圣的迁徙路线。 甚至爸爸也把蓝珀当香饽饽,把祖产交给他打理。蓝珀成为代理人上头版的那天,州报清早就被抢空。 蓝珀仿佛把世界上所有关心他的人都撬走了。 那天,白希利就躲在窗帘后面,偷听得一清二楚。他瞧见项廷掏出的手帕,跳大神风格的刺绣,蓝珀办公室的橱柜里多的是。 白谟玺不但包容这些委琐怪异的小脾气,甚至一看别人手里攥着它就不爽了。 白希利娇生惯养,又自视很高,可他也像所有人一样生来具有追求幸福的本能。而现在,只因他弄脏了手帕,甚至没有表现出故意的样子,项廷就顶着一张让自己一见倾心的脸,锁着一双剑眉,额头上几根青筋,在一片沉默中鼓涨,到了要动手的边缘。 白希利的声音既洪亮,又有劲:“干嘛盯着我?再来一份薯条!” 项廷面无表情,逼近一步:“还给我。” 怀着一腔报仇雪恨的思想,白希利不仅不还,还把手帕往地下狠狠一掷,脚踩上去反复摩擦:“地也脏了,帮你擦擦!” 项廷去捡,可手帕被白希利紧紧踩住。 “脚抬起来。” “凭什么啊!” “那你起来。” 下一秒白希利双脚离地,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抓着脖领子提到半空,对方还是单手拎的!想要哇哇大叫,可是声音被困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透不过气真要窒息了! 项廷把被践踏成了一块破布的手帕捡回来,小心翼翼地拍掉脏东西,仿佛在为它抚平被蹂躏的痕迹。 白希利被拎起来时像一个毫无重量的气球,被扔下时如同一片干瘪的秋叶。白希利倒在地上直接被吓出嗝来了。眼见着,项廷奔去后厨洗手帕了,这才意识到他压根没认出自己来。那天窗台外的遥相顾,终究是错付了。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来上班了,麦当劳里的客人也多了起来。大家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只以为是好心客人帮忙擦地,惨遭员工暴力。大家义愤的声音如阵阵热风,打在仍然瘫坐在地的白希利空洞的脑门上。 项廷晾上手帕,听到店长在外面叫他,应该是白希利投诉了。再追悔都已经迟了,刚刚真不该那么冲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读了三遍,保尔被人欺负,气得满脸发紫,也本想狠狠地给对方一个耳光,但是怕头一天上工就给开除了,才没有爆发。怎么自己就没忍下来呢? 项廷一心一意地盯着手帕,觉得它是始作俑者。一见到它,某种汹涌磅礴的情感就钻进了自己体内,有时使他柔软,像春水潺潺流过,冲刷他的心灵河床;而有时,轰地一声,他简直不知道它是从哪个深渊里爬上来的,一路从鞋底,爬上脚跟,顺着脊椎越爬越高,最后控制了他的声带,发出的叫喊声足以震碎高盛大厦四十层所有的玻璃。一切都碎了后,他往往会生出时空倒流、空间错位的幻觉。 这事简直太超自然了,项廷想。他一定要找到它的主人,哪怕花上大代价。 店长进来找他,知道人是伯尼引荐来的,从来没有刁难过他。况且白希利又没有在店面闹起来,扬言要跟麦当劳全球总裁当面告状之后,便小公鸡似得挎起小书包走了。 店长拍拍他的肩:“看你这两天有点儿不在状态,是不是太劳累了?今天你就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希望看到满电池的你!” 另一头。白希利气到模糊,过马路时完全忽略了红绿灯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正如初见那天的箭矢一般从侧面冲过来,在时间停滞的那一刻,项廷猛地将白希利往后一拽,紧接着用身体护住他,两人一同滚落到路边的安全区。耳边是急速驶过的汽车,风声几乎要把他们卷入其中。 “你没事吧?”项廷把他拉起来。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希利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幕,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我踩了他的手帕但是他追上来用命救我,我可比蓝珀在他心里的分量重多了!白希利的愤怒如同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庆幸和催人泪下的幸福。患难见真情,他一下子就不计前嫌了。 “我…我没事,多亏了你!你、你不用上班了么?”白希利还在打着嗝,嗝颇有几分娇憨,对这突如其来的守护者又惊又喜,“不上班就算了,怎么还尾随我呀?呀,真是的……” 项廷有点懵了,心想这怎么回答啊。肯定不能说:我有超能力,哪里有危险我哪里出现。我往地铁站走,脑子里突然报警,看背影认不出是你,但就是一只流浪猫快被撞飞了我也得扑上来救啊。 项廷为保住工作:“我来跟你说句对不起,我承认我也有一点防卫过当。” 听了这话,白希利便很是了然。据他观察,白谟玺也经常玩这一招,当时装作漫不经心,等到事后再去追怀弥补。 项廷双手合十:“请你别投诉我好吗?这工作对我真的特别重要。我可以赔钱给你,咱们把这事儿私下解决了。” “钱、嗝?我看着居然像个缺钱、要钱的吗?”白希利最看不惯家里爱财如命的人,他认为自己虽然不得不命中注定生活在庸人堆里,却从不屑去注意他们做什么事。 接着,白希利灵机一动:“不投诉你?倒是可以考虑喔!条件嘛…你家里有没有人?” 他逃学出来,不出意外的话,家里已经乱作一团,大批人马正在四处搜捕了。他想去项廷家里避避风头,或者随便一个什么密不透风的地方好好藏上几天,急死哥哥,急死爸爸,急得全家老小寻死觅活! 项廷把人领到了地下室入口,白希利以为这是带他去参观自家的酒窖。得知这便是项廷每晚睡觉的地方,白希利大惊失色:“你就让我住这儿?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你不是马修吗?”项廷反问。 马修是白希利随口报出的一个化名,项廷又问中文名,白希利脑容量不够编不出来,就说姓马名修。 一般来说,当过兵的人内务都不会太差。地下室不到二十平方米,可被收拾得条条块块的。 只不过,白希利洗手的时候,完全没防备地被坏掉的水龙头滋了一脸。 项廷立刻用双手把水管的漏洞捂住,接着迅速找了件衣服缠上,然后开始折腾着修最上面那节出问题的管子。 等到终于搞定了的时候,这地下室已经快变成水帘洞了。 水漫金山,白希利被这条件恶劣的窝弄得目瞪口呆。项廷给他拾缀出一片干爽的地方坐着,自己跑出去,把自行车上的鱼桶卸下来,回来一瓢一瓢地往里舀水,一趟又一趟地出门去倒水。这样来回奔忙,愚公移山着。 最后一趟结束,项廷拴上家门,转身只见肥皂盒掉在地上,白希利歪在床上,手里正捏着那颗蓝莓糖。 项廷这次直接上手抢了回来。 “怎么搞的嘛?就一颗糖也这么抠门,难道又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了?”白希利歪打正着。 项廷没回答。白希利撞撞他的肩膀:“我吃掉会怎么样?” 白希利本以为他会说什么“我不揍扁你就不是人”之类的话。但项廷侧脸严肃地拧着抹布,看都没看他一眼,无比平静地说出了:“我会杀了你。” 白希利毛骨悚然,过了好一会两股还在瑟瑟发抖。只好放弃了这个话题,固执地把脸看着窗外不转过来,意思要哄。 项廷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冤家情绪,反而开始自顾自地读起了英语,他现在的教材不是课文,而是英文小说。白希利听着他读了两页,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始自动纠正起项廷的发音。项廷赞叹,你说话(的发音)真好听。白希利坐在床边跺着双脚:你油嘴滑舌,你花言巧语! 为了回报他成为自己的英语搭子,项廷吹了口琴弹了吉他。刚拿出来时,白希利觉得不时髦,他喜欢电吉他电贝司电嗓子电这电那的。可听了一曲之后,白希利从五岁起跟随过的钢琴名师无数,从来没有谁能激发他的音乐细胞,今天他却觉得项廷的这一套才叫玄奥。 吹了一会儿后,项廷感觉嘴巴有点干,戛然而止。低下头时,看到白希利望着他,水溜水秀的小嘴微微嘬着。 白希利脑袋里面糊糊的一摊稀。他对同性的意识仅限于白谟玺的启蒙,还没有成长为一种固定的性向,他只是纯粹觉得这样酷毙了,非常反叛,个性解放罢了。 即便是之前和高年级的棒球队队长约会,那是个头发染成桔黄色、胸前写着“亲亲我的屁股吧”的大帅哥,白希利的心中也没有太多涟漪,反而现在很喜欢与项廷待在一起,讲话嗓音都细柔了不少。 是啊,谁的初恋不是一篇组诗呢? 两人并排坐着。就在项廷准备侧身把吉他挂回墙上的时候,白希利误以为他有什么其他企图,立马伸手做了推挡的动作,倏地站起来慌张地说:“我们出去玩吧!” 中饭也没吃,就到了大下午。去超市买完充饥的面包,出来看到街边在兜售彩票。白希利跃跃欲试,项廷跟他说彩票是骗人的,在四十九个数号中填六个,不可能填得中。白希利说,一辈子只中一次就够了。中了就是几百万,你一辈子都不要做事了。项廷马上否定说,不,我要当老板,自己当老板。白希利说他是个穷光蛋,狂泼冷水。项廷却断言,试看三年后之曼哈顿商海,竟是谁人之天下?白希利看他英姿飒爽,心跳又咚咚加速,问起来,你的志向这么大,你爸妈做什么的呢?项廷学会了低调,只说我的父母都是农民,目不识丁。却惹得白希利更加好奇。 路过一家剧院,白希利要进去看戏,可他没有见过钱,自然没有买单或者aa的意识。项廷怕他投诉,这个钱该自己出。于是买了张价高的前排座,单独给白希利,自己坐最后面。白希利惊奇,项廷便说:“我听不懂,坐前面也白坐了。”正是这份坦诚感动了白希利,拍着胸脯说:“以后你的英语包在我身上了!保证三个月让你学成出师。” 戏快开场了,项廷催他坐到前头去。白希利想他囊中羞涩,还这般为我买单,煞是心软。但实际上,项廷心里想的是,白希利毕竟是残疾人,单靠一只眼睛看不清舞台。想到从前也有战友中弹变成独眼,他不由对白希利多了几分照顾。那眼睛还用一块纱布盖着,应该是受伤没多久吧?其实已经三年了,当下的医疗技术也足以安装一只义眼,可白希利非要保持着海盗船长的造型,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全家人他的深重创伤:这只眼睛,就是因为蓝珀没的! 白希利浑身充满爱情能量,对象却不在身边,无所事事,闲得心烦。戏到中场,便离席拉着项廷走了。 可是刚出剧院门口,便见到家里的两个保镖在巡逻,白希利鼠窜。逃到一个暗巷里,白希利心里冒出来一个极好玩的去处,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白希利说:“走,去我家!” 项廷骑自行车,载着白希利来到上城区。这里每一座房子都像是悬浮在城市之上的王冠,高级spa、宽敞的屋顶花园、专属的礼宾服务面面俱到。 西57街,68层高楼,俯瞰中央公园。 项廷送他到楼下,说:“你上去吧,我还要回去干活。” 白希利拗不过他,说教他学英语也挽留不了他,闷闷不乐地自己进电梯了。好在项廷还算绅士,半个身子探进来,问他要按几楼。 白希利并不知道,项廷在楼下徘徊,根本就没走。原来,项廷无意中看到了白希利手里那把钥匙,钥匙头上雕着个线条简单的龙头。这片区域的住户非富即贵,应该家家户户装的都是特定品牌的防盗门吧?要复制这种门的钥匙,通常得拿上身份证啊、房产证。但是,在唐人街有个老手艺人,搞这一行的灰色交易,根本不管你有没有证明。那师傅出品的钥匙上,通常就有这个龙头,一模一样。 很有可能,白希利盗配了别人家的钥匙,白希利是小贼。 项廷犹豫了一会,正义感还是驱使他,上去探个究竟。 六十六层,只有一家住。大门敞着,广寒宫似得冷气嗖嗖往外冒,看来就是这了。 项廷敲了敲门,如果白希利心里有鬼,项廷希望敲一下能把他震出来。 无人回应,项廷只能进去找他。 现代化的豪华大平层,主色调是极简的黑白,可玄关静静地放着一把白玉芦笙,墙上挂着栩栩如生的蚩尤白银半身像,客厅的中心供奉一颗硕大无比的水晶球。水晶球内似乎有着流转的光影,过往如影随形,未来触手可及。 “马修?” 项廷叫他,依旧没人回。他一间又一间地拧开路过的门。这很冒昧,可是项廷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甚至怀疑白希利要入室杀人,他必须得阻止。 然而,在这一排房间的尽头,最后一间却紧锁不开。走廊尽头一大捧深紫色不知名的花,弥漫着甘甜香气。香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荡开来,项廷忽然一阵头晕目眩,想出去,可不得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缓一缓。 脑子里一片金星乱舞之际,他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好像是房子真正的主人。 白希利不见了,现在要是被人揪出来,那么贼就是自己了,百口莫辩。根本没得洗,明天就得被遣返回国! 项廷晕得手脚不听使唤,在要被主人抓个正着的最后一秒,藏进了更衣间的柜子里。 衣柜的门缝开了那么一丁点,他看见进来的男人一脸倦容,体态给人一种赤裸裸无防卫的感觉,愈显得腰身袅娜,轻薄风流。 后面又跟着进来一个男人,家门这才关上了。 两个男人之间一句话都没说,可是充满了骚动不安的气息。 项廷把衣柜门关得死死的。 深呼吸,深呼吸,他得冷静冷静! 好像,这是姐夫的家,姐夫回家了,带着男人回了家。《 》 13、任是无情也动人 蓝珀出席了一场慈善晚宴。酒浓度不高,小甜水似得,但是他好像有心事,一直在喝。 众所周知,蓝珀的酒量真说不上好,又没带司机来,上司费曼便送他回家。 车程半小时,两人全程无交流。 到了蓝珀家楼下,沙曼莎传来简讯:客户说正在进一步研究,很快会答复我们。言下之意,督促蓝珀醒醒酒,别睡过去了,耽误几百万。 原本费曼也要亲力亲为的。蓝珀便邀请他上来坐坐,一鼓作气将事情谈妥,免得回头还要十几轮邮件折腾。 费曼起初一口回绝掉。蓝珀的眼神那般高高在上,却说:“你走了,你又赶另一场热闹去了,你想想我的处境吧。” 来了蓝珀家,第一件事,全身消毒。 蓝珀直接去了浴室。项廷再次打开一条缝,望着大门的方向蠢蠢欲动。 然而,费曼没去客房洗澡。他听到书房的传真机在响,传真纸一行一行打出来,他把文件取出来,坐回客厅里阅读。 就这样,项廷的第一次逃跑计划失败了。 更衣室的衣柜,远远地斜对着客厅的沙发。 二十分钟后,项廷便见到,他的姐夫裹着一件奶油色真丝、荷叶袖柳腰的睡袍。 即便是在古代的春宫画卷中,睡鞋和膝裤也是决计不能脱的,美其名曰不能做无叶之花,可姐夫从蓬松的银狐毛中滑出一双乳白带藕色的无瑕裸足,窈窕地蜷到了沙发上,大腿轻折身体斜倚,手夹起一支细烟,香雾秾花。 而他旁边的英国男人西装革履、正襟危坐。 项廷意志模糊,又看不清脸,却也认得那绝对不是白谟玺。白谟玺比较前卫,这个新任奸夫却酷似古堡里的吸血鬼公爵。不管蓝珀怎么样,他都视而不见状,保持着老板在下属面前应有的深沉似得。 项廷叹服,姐夫胆子可真大啊,居然敢在(至少)两个的男人中间耍花枪,竟然摆得这么平!同时他也想不通,怎么这些男的都大脑灌水呢?爱上一个有妇之夫,搂搂抱抱亲亲爱爱。 项廷比蓝珀小了将近一轮,观念却老派得可以:一夫一妻,死心眼到底。他在部队上终日打熬筋骨不近女色,对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异性恋尚且颇为鄙视,何况现在目睹一个又一个淫/乱的同性恋了?真的,马脸,猫王,吸血鬼,你们这样全部都是有病的,敬请接受电击治疗。 费曼皱了皱眉,他原以为去拿的是客户资料,却发现那是蓝珀私底下的生意。蓝珀干的是掮客活,有时候还充当官方外包的谈判专家。 那文件标题:《股东会议记录及共识备忘录》。 蓝珀也不介意他看了,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还随口抱怨上了:“我开始给他们两个方案,还以为韩国人和我一样,有点诚意,往我这边靠靠,结果呢?他们反倒是从两个里挑自己喜欢的,有利的条款。就好比我跟卖表的说,要么贵点买新的,要么便宜点买旧的,他却非得以新的价格卖我旧的。难道我是自发自愿的傻瓜,行了吧?” 蓝珀在帮美国的资本,买韩国的银行。这种规模巨大且复杂的收购,不可能像在菜市场买菜那样简单。蓝珀不时穿插两句笑话,费曼倒是一次也没有笑过。 蓝珀披上薄毯子,走到开放式的厨房,倒了一点冷牛奶,站着喝了小半杯。 厨房的灯光亮一些,项廷看到姐夫的睡袍在闪闪发光,但也或许是他全身都涂了带亮片的润肤油,不一定。总之,火彩超越钻石,璀璨得人头昏脑涨,看到这一幕的项廷好像突然理解,童话中公主的裙子是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光辉纺织的那种面料了。 忽然,蓝珀说:“先生,你要报纸吗?” 项廷这次肯定听懂了,费曼用磁带式的伦敦音,来了一句,excuseme? 蓝珀笑道:“每次我路过你的办公室,你立刻就举起一张报纸,把自己藏起来。难道我是追债的?你这么防着我,没意思!” 费曼说:“如果你需要我的建议,我会说耐心点。现在买方担心经济下滑,正常贷款变坏账,评估保守。政府则希望经济复苏,坏账转好,因此可能对贷款价值过于乐观。预期迥异,所以结果会大相径庭。但按照你的方案,现在无需急于评估。经济如预期恢复,贷款损失最小,需要返还的坏账也少,这对双方都有利。希望金监会也能认同。” “听听,我知道你是个大人物。”蓝珀走回他身边,自己喝牛奶,却递给对方红酒,“资本市场的冬天来了,投行业务都要冻结,很长时间都没事儿干。我说,该加入买方了。” 费曼说:“所以你的甜言蜜语突然泉水般涌现,目地仅仅在于劝诱我考虑跳槽?” 高盛这样的投行,就像一个销售员,帮公司卖东西或者找钱。而蓝珀业余做的私募股权投资,角色则是买家,买了企业再卖,赚个中间价。 蓝珀坦白:“是又如何?我对投行彻底提不起兴趣了,去意已决,多少钱都留不住我。但同时,我又不想与那些平庸之辈为伍。所以我要拉着你一块,一起飞往未知,这难道有错吗?不是我喜新厌旧,没人容得下我。上个礼拜,参议院的参议员伯尼向国会提交了《矿产行业透明法案》。他在里面骂我。” “如何?” “他指名道姓,lan与高盛正在等华尔街的利空释放完之后,石油价格掉头向下,做多石油赚取大把银子的这时候反手过来做空石油,依然大赢特赢。而美国民众不得不容忍100美元以上的石油了。俄罗斯人富有了,他们赚来的钱是美国人在埋单。俄罗斯能够挺起腰杆跟美国抗衡,以lan为首的投机商功不可没。” “后天我与伯尼见面,欢迎你一同前来。” “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量,敢认识他?”蓝珀的似笑非笑大有意味。 盛着红酒的高脚杯放在桌上,费曼并没有端起来。蓝珀拇指托住杯脚,往前递了递。 可是似乎蓝珀不胜酒力,酒的后劲上来了,红酒快倾倒的时候,费曼接了过来。 两人的手碰到了那么一刹。蓝珀不经意地接着笑道:“你去和他谈谈就够了,向他保证我知错能改了。有个说法,叫先钓上来再调包。” 费曼垂下眸,眼瞳如一块具有神性的深绿宝石,仿佛蕴含着天使不着痕迹的祝福:“你看起来有点低血糖,你不应该喝完酒去洗澡。” 蓝珀说:“哦,我的不舒服,你都看到了,可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你看我?费曼,对我你还存在偷看吗?” 像跟无神论者讨论上帝完全失效。费曼说:“我该回去了。” 恰在此时,传真机又响了。 这次才是客户发来的合同。收到之后,费曼逐字审阅,没有发现任何遗漏之处,只是价格一栏仍然空着,有待填入。 于此,两人意见十分不和。 费曼:“baitandswitch,你想出一个低价,先把承销权抢到手。” 蓝珀:“嗯嗯,知道我的特点就满足我啊。” 但终究是费曼权限更高,他的签字才最终有效,他又向来比蓝珀更一意孤行。 蓝珀家像个雪窖,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晾衣绳上不能晾衣,费曼问他钢笔在哪里?蓝珀找遍家里,只找到一只按压式的圆珠笔。 费曼把笔帽取下,正准备填上价格。蓝珀却好像不能忍受桌子上存在杂物,把费曼搁在一旁的笔帽,捏起来卡回笔尾去。 这样一来他的手指落下来时,也必不可免地在对方的手背一滑而过。 费曼的神色丝毫不变,可是要写字时,他这才发现笔头都缩回去了。 刚刚蓝珀“不小心”也按下了卡簧的按钮,可费曼浑然没有察觉似得。 蓝珀把手搭在费曼肩头,轻轻挑起周遭的温度,然后他把自己的下巴枕在那只手上,那微妙的重量甚至不胜一片最轻盈的羽毛。 目光并未落在人身上,而是似有似无地掠过那份合同,流连了那么一小小会儿。 呼吸流动咝咝的电流,发射心想事成的魔法一般,价格那栏便出现了蓝珀最心仪的数字。 蓝珀不经心模仿着字迹,签了他的名字,还说:“看吧,当我代表你的时候,凡事都讲求风度。” 一切心满意足之后,蓝珀马上下了逐客令。一瞬间就只剩下空气里的香味柔媚如故。 衣柜里的项廷此时快撑不住了,他怀疑那束紫花是某种生化武器,发散出致幻的气体,头脑更里被千军万马踩过似的乱七八糟。看他们起身向门口走去,才松了一口气。 临别,他们还讲了两句话。项廷离得太远,听不清。 好像蓝珀笑了笑,这么远,他一笑都给人一种似有似无的微痒。他个子高挑,明明不蔓不枝好端端地站着,却好像身段会随着点点杨花水云般流动:“别做出圣诞冰雕一样的表情吓我,好吗?我什么时候利用你了,好吧,那是啊,那是,可你至少有了一个令人回味的周末。而且难道你和我说的话里就没有百分之一的假话吗?” 蓝珀不再理他,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个冰过的水煮蛋。一个月多前的车祸,脸上受的伤还没有痊愈,他用鸡蛋滚着冰敷。 这男的怎么还不走,姐夫怎么还不睡觉?项廷都急麻了。 奇怪!明明胜利在望了,项廷为什么反而产生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预感呢? 费曼拧开门要出去,卡住了,拧不动。 因为外面的人插了钥匙,要进来。 有情有调的一个良夜,白谟玺手捧火红的玫瑰,正作出深情的一笑,迎头撞上了冷若冰霜的费曼。《 》 14、孔雀自怜金翠尾 空气即刻点燃,能量波水纹般一圈一圈扩散,项廷感到直面太阳磁暴,头疼欲裂。 直到砰的一声闷响,不是两个男人之中谁关上了门,是风吹上了它,雨夜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蓝珀这才发觉来了不速之客似得:“站那别动,我马上就来。” 蓝珀怀里抱猫的姿势,抱着一大瓶形似灭火器的医用酒精,走过来,对着白谟玺呲了一分半钟,玫瑰花便如沾了露水更加娇艳可人。 白谟玺纹丝不动站着被呲的同时,观察费曼。费曼硬挺的衣领,阔幅领带和扎扎实实上浆的衬衫,俨然是一位严肃银行家的行头。它们表面都没有呲过的痕迹,他要么是进门就没被呲,要么是呲了但二人世界久了呲痕消失了。哪一种可能性,都让白谟玺的脸色煞是不好看,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淋浴结束,蓝珀一边支使白谟玺:“下这么大的雨,快把鞋子扔出去。”一边招呼费曼:“等雨稍微小一点再走吗?” “我的司机等了我很久。”费曼淡漠道,“你也有你的宾客需要款待。” 话音刚落,白谟玺很有点花花公子味道地露出一笑:“今天如此之特别的聚会,介怀什么主客之分,是否太过于拘泥了?我早就请求lanny,不吝将他的朋友全部介绍给我。最好我认识,或者是我想认识的,起码要对味,能够一起玩得来。当然,如果实在匹配不上其中任何一点,我还是会以礼相待。” 项廷一只手撑着衣柜的门,另一只手攥着一根衣架,防止昏倒以后直接滚到外头去。现在一个没走又来一个,项廷感觉自己何止要小丑变大丑了?他是棺材板上又被多钉了颗钉子,因为姐夫可能不会把他扭送警察局,但白谟玺嫌疑极大。 蓝珀没事人一样回沙发上歪着了,看电视,增加一些茶歇环节,吃戒烟的磨牙棒,即自己烤制的水果蔬菜干。 那两男的还在门口杵着,这是干嘛呢?项廷看到他们握了手,白谟玺先伸的手,他用的词汇太高级了,古英语还是法文希腊文?听不懂。项廷依照人之常情理解,白谟玺应该在说久仰久仰;但凭其语气判断那是,长久以来耳闻阁下盛名,近看实物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呢!啧。 这时沙曼莎来电,确认两件事,一蓝珀没睡着,二费曼在他身边。 沙曼莎认为,蓝珀的不靠谱是基因问题,无法改变,必须要费曼主持大局。他们现在急需一单生意开张,而蓝珀的风格是在各种寒暄中进行各种试探,但对关键的交易分歧却欲言又止,导致谈判效率极为低下。好像特别羞于针对具体的商业条款交锋,在那相互猛打太极。这,还是满状态、清醒的蓝珀。 要说蓝珀有多离谱,沙曼莎简直如数家珍:蓝珀常常疑心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每月都得有几天卧床养病。他实在是个自相矛盾的人,有时候病恹恹的,有时候精力勃发,发动跨国并购大战就像翘着大尾巴的狐狸冲进了鸡群,可很快能量耗尽之后又得卧床不起。每到夏天就完全放弃工作,失联、失踪。即使入了秋,只要气温高于十八度他就镇日在寒玉床上大字挺尸,虚弱的身体像剖开的雪梨一样缓慢失水,同时又不断往外沁着光莹莹的细珍珠。董事会责问他在家里躺着做什么,他说我给好多客户打电话介绍我自己。 蓝珀说人在,沙曼莎不信。蓝珀勾勾手指,让费曼过来,对着电话吱个声。刚才还气势汹汹地向上管理的沙曼莎,一听到费曼的嗓音,反过来被吓了大一跳,敬语稀里哗啦地全用上了。 沙曼莎向费曼同步一些进展,电话没开免提,蓝珀侧卧在沙发上,抱一个心形的靠枕,稍稍直起身体,侧耳去听。 白谟玺从沙发后路过,手从听电话的两个人中间伸过,大模大样地突破了这层胶漆。 蓝珀怪了一句:“不要碰我,要离我远一点,感冒很容易传染的。你要是病了,我也会很难受。” “没听说喝酒能防治感冒,不过也不妨一试。”白谟玺刚刚别扭的动作,似乎是为了穿过两人,取走茶几上的酒杯。 蓝珀说:“你拿的费曼的杯子呀。” “哦,我只是想帮你清洗干净而已。”白谟玺俯视一眼蓝珀的穿着,纯白的轻纱宛若一个吹弹可破的蝴蝶梦,又一股子醋气直往外冒,“毕竟你都没有力气穿好衣服了。” 白谟玺去洗杯子,费曼则礼贤下士的姿态,表示不用劳烦,自己的东西自己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厨房的水槽那儿。 项廷见状,开始规划他两这时候打起来,蓝珀冲上去拉架,自己趁机逃出去的路线。 可项廷一点都不了解费曼。费曼何许人也,他贵族的底蕴可不是通过住在那些俗丽的宫殿里来体现的。沿着第五大道,那些尽皆是好大喜功的商业钜子们所建的笨拙巨宅,它们无非是对欧式城堡的剽窃。就算是有人借着酒劲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费曼也会视同无物不置一词。绅士的真谛,不止是为女士开门,它在于绝不因任何险境、难堪之处,使自己有一星半点的失态。 白谟玺说:“请回去休息吧,你也并不熟悉我们的洗涤用品摆放之处。” 费曼确实没有跟他抢着干活,像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见对方蔫不唧的,白谟玺便笑道:“赫尔南德斯先生,突然间为何沉默了?我明白你的时间掰着指头以分秒计算,对闲谈没什么兴趣,但深夜忽然出现在别人的寓所就不算失礼,就不怕华尔街记者的围追堵截、跟踪报道了吗?” 等到白谟玺优美地擦干了最后一只斗彩青花杯,费曼才说:“只是恍然大悟,为什么你手上握有lan家的钥匙。” 前阵子蓝珀度假,钥匙交给白谟玺,让他定期安排人来打扫。可此情此景下,费曼这番话听起来,就好像白谟玺正是那个对洗洁精的位置了如指掌的上门小时工一样。 白谟玺不改微笑:“不管怎样,真心感谢你替我在工作时候照顾他。” 费曼说:“既然他同时也是你的财务顾问,为你工作,那我也应该向你表示感谢。” “他和我在一起,不仅仅是工作那么简单;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远远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 “那么,那是?” 白谟玺望了一眼,蓝珀窝都没挪,还在沙发那沉浸着煲电话粥,瞌睡得头都要垂下来了。 白谟玺压低了声音:“听好了,lan属于我,他是我的未婚妻。” 费曼患有面神经麻痹似得一个英国男人,听了,忽而失笑一声。但是也并未说什么了。 都说穷寇莫追,白谟玺却非要置情敌于死地,一遍又一遍地宣誓主权:“怎么了?我的话让您深深迷惑了吗?难道我们所用的语言不相通?这个词在美国的英语里叫作未婚妻,在贵国的词典中就没有这一条吗?” “从广义上讲,未婚妻,这个词是全球通用的。”费曼一边不动声色地从厨房离开,不再跟幼稚的民众一般见识,但一边说,“然而狭义地在我家里,举国将称他王妃。”《 》 15、西施绿珠可倾国 白谟玺嘴角抽了几下,抽成一个得体的笑:“哦呵,不论你是第几顺位,别忘了你这会儿光荣地踏在自由之地——美国。就算你家那位亲爱的祖奶奶点头成全你,特批你顶着你的小皇冠飘洋过海,但你为了lan呆这儿整整十年了,王室身份也就是曾经云烟了吧?一个连继承权都自动放弃了的王子,还梦想着找个王妃?在美国是要交税的,王子殿下!” 费曼说:“相比较我的王妃,你的未婚妻更加不成立。lan已经结婚了,和一个中国女人。” “当然,我对这件事了如指掌——这故事的每个细节,我都是最早知情的人。他们的婚姻有名无实,lan是为了报恩,他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而且,他总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外界的看法漠不关心。所以,即便他已婚,在我这里,他永远是我的未婚妻。” “似乎,你得先了解一下美国法律有何看法。” “请你也不妨适当咨询英国皇室对此的立场!” 蓝珀尽力忍住一个个打上来的哈欠,煮了满锅的红酒,深邃的宝石红,散发秋天的果实与温暖的香料混合的芳香,配上刚出炉、撒满糖霜的肉桂卷。可家里却没人能一起分享这美味,他走了一圈,最终找到那两个人,神神秘秘地躲在书房里交头接耳的。 蓝珀敲了敲半开的门,这时屋子里正回荡着白谟玺的几片冷笑。白谟玺双手交叉,靠墙站着,下巴扭来扭去好像牙疼,支支楞楞的黑头发冒着热气。费曼坐在书桌前,像把这当临时办公场所一样,脸上一片苍白沉静的气色。他身后是遮得死死的厚丝绒窗帘,整个画面仿佛电影中的一张无声大特写。 “在聊什么?关于英国和美国的话题?” 蓝珀朝他们走过去,先坐到了费曼座椅的扶手上,把他桌上的瓷盖茶碗悠悠一合:“你又在欺负我朋友了吧?别开这种伤人的玩笑。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约翰牛脾气一开口就走极端。你们这种爱挑刺儿的英国人我见得多了,走到哪儿都肩扛一根大棒,打遍全世界就是不打你们自己。” 白谟玺忍了但没完全忍,还是缺德地笑了出来。蓝珀的声音听着好舒服,像只猫一样。 接着,蓝珀就用这么好听的音调,附加上那副对众生不屑一顾的神情,把头偏回来看向他:“但美国人也是该打屁股嘛。一没文化,二没传统,三没教养。你随便在哪儿观察一位呆头呆脑满嘴蠢话的美国游客,就明白里根这种角色怎么能连任总统了。” 费曼始终面不改色,这才见出文明的层次高低来。 “撒切尔夫人和里根先生,简直是绝配啊。再者说,美国的知识分子们,特别是那些所谓的自由派,对美国的文化政治简直是毫不留情地批评,比起所有的欧洲人都来得厉害。他们把世界说成一个污浊的池塘,把美国也说成一块臭不可闻的石头。不像英国自由派,人家是牛那个,自己却是清新的鲜花。”蓝珀笑了笑,不禁惋然长叹,“你们就是不愿听劝,我也不多说了。随你们怎么吵,可惜这些偏见,谁也不是一顿骂就能摆脱得了的。” 费曼说:“请继续,很有趣。” 蓝珀招了招手,让白谟玺到书桌这来。 “我说英美隶属于所谓的五眼联盟,就像是五朵彼此相连的花瓣。每片花瓣虽然独具特色,但它们共同依托于同一朵花。虽然伪装成五个独立国家,但实际上都是盎撒人侵占的领土,本质上是同一个大家庭穿着不同的外衣。首都从伦敦到华盛顿的变化,更不过是家的港湾换了个位置。” 蓝珀一只手落在费曼肩上,另外的手递给了白谟玺一支上等雪茄,手指如名器精雕而美琢,一举一止自然却不俗:“所以彼此间,其实都是一家人哦。” 十点半,大家吃完了夜宵,在客厅里看电视。费曼还在等韩国方面的回复,看来今晚是个不眠之夜。蓝珀的手机铃更响个没完,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费曼坐在他旁边,白谟玺则孤零零地坐在拐角的单人沙发上,也就是一开始费曼坐的位置。白谟玺是吃肉桂卷吃慢了,才从双人沙发上被迫转移到这里来的。这时他心里正在为这种位置的调换而不爽,好像无意中把一个有利的地形拱手相让给了竞争对手。确实,光从三个人坐的位置来看,就像一对夫妻在接待一个拜访者。 白谟玺简直气坏了,可是又不能发作出来,否则不旦丧失风度,也好像他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蓝珀家门口就只是为了专门看看他是怎么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的一样。其实他真的也就是正在独自品味一腔热血被一瓢冷水迎面泼来的滋味,冷到心底去了。 白谟玺在想怎么翻盘。他先是舒服地伸展了下身体,采取了个斜斜的姿势,腿交叠起来。然后就看电视,特意换到了正在播他主演的爱情电影的频道上。 他隐约感受到蓝珀可能已经对他投以一瞥,可能希望他早点告辞。他决定装傻充愣。白谟玺对自己的定力很满意。这个时候还能坐得住,那必须能坐得住啊! 白谟玺倒想看看,费曼能撑多久,这个英国佬就像巡回展示的一尊蜡像那么坐着。自己是不会轻易离开的,那等于是还没过招就丢盔弃甲,一个灰溜溜的逃兵。在这儿待得越久,就能越打击到对手。 此时此刻,他必须死守在这保持他的存在。是的,存在。存在是个哲学概念,存在也是一个外交辞令。美国人对越南的入侵都能叫“军事存在”,费曼在蓝珀这也算不上有啥主权。你无名无分,还不如我。你能存在,我也必须存在。 这会儿,柜子里的项廷已经睡了一觉醒过来了。他竖起耳朵听姐夫和谁说话,牛听弹琴、不知所云。其实,不止他一个人懵圈。白谟玺童星出身,在哥伦比亚大学人类文化学专业撑了一年后,就转去戏剧俱乐部深造了,三个月拍四部电影,哪儿还有时间学习,而且还是金融知识? 事情不复杂,就是要发债了。财政部和蓝珀直接联系上了,但蓝珀有个规矩,不能以他为主导的业务,一概不予参与。所以答复很简单,如果请他来领衔主承销团的话,他们要拿到份额的5/8,然后摩根士丹利和其他一些所谓的可靠银行,比如贝尔斯登,分剩下的3/8。 贝尔斯登听说了,气不过,明明美国人手拿把攥的生意,你一个中国人寸功未立,上来就拿大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马上来讨价还价。但也愿意让步,如果能在广告中加上贝尔斯登的名字,与高盛一同出现,这标志着他们正式进入国际银行家的核心圈子,战略意义更大,少赚点钱也无所谓。 蓝珀态度毫无回旋余地:“对于银行家来说,钱不重要的,给了就给了,名誉和名节才是最重要的。” 贝尔斯登既恼怒又紧张:“那我们就要把这个问题升温了。尽管你在竞标中比我们强,但是我们可以为美国政府所用,而你,这个外来者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信任。” 贝尔斯登再次提出新的发行份额,请求蓝珀考虑能否稍微多给一点点,比2/8多一点点,范围在2/8和3/8之间,具体来说,31.25%。 如此婆婆妈妈的纠缠让蓝珀无奈,费曼做主答复:“28%,然后你们的名字放到广告上。” 蓝珀补充:“当然这个名字是出现在我的后面。” 对面脸绿了:“高盛是打算把美国债券在欧洲的销售全给垄断了吗?lan,你四面树敌,恕我直言,整个华尔街都在抱怨你!” 蓝珀说:“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带我玩,可是我太有名了,华尔街的每个人都会认为是我不带你玩。” “……如果我们在这次发债中不能作为主要承销商,那贝尔斯登和我个人都极其难堪。lan,我请求你……” 蓝珀说改天再求,挂掉之后,他让费曼去书房帮忙算一笔账。白谟玺幸灾乐祸,掏出一副惠斯特牌,假模假样地发出邀请,问费曼要不要留下来玩。 客厅好不容易只剩下两个人时,蓝珀又马不停蹄地进入下一场电话会议,开始与另一家银行针对利润分成的口角。期间他没有理会过白谟玺,淡淡的眼神都没给一个。白谟玺把一只沙发靠枕从背后抽走,过了会儿气更不打一处来,干脆抄起蓝珀腰后的另一只枕头也拽出去。 摩根士丹利在那边有点不高兴,问为什么这次在他们出钱的合作项目里,广告上全是高盛的名字,好名声也都让高盛拿去了?蓝珀挺迷糊的,说既然是高盛操盘的项目,摩根士丹利凭什么还想分一半的利润呢? 争论差一点就恶化成谩骂。危急关头,蓝珀说:“算了吧,两边都这么强硬的婚姻,肯定撑不长。吃点亏也就吃了,总想着卖高买低,到头来心情和效率都不好,还困在那些小利益里,忘了我和你一开始交易的真正意图了呢。” 对方似乎对他额外的友善感到惊异:“好吧,我也是想避免一地鸡毛的事情发生。lan,竟然忘了先问候一下,这么晚了不会打扰到你吧?” 蓝珀笑了笑:“你怎么有这么可怕的想法?如果连你都不能打扰我,那还有谁能呢?” “一言成交,一言失交。和你聊天总是那么愉快,难怪曼哈顿的达官显贵,名流大亨都喜欢与你结交。” 下面尽是没营养的废话,对方关切地问,你还没睡呀?蓝珀笑得更柔和了,语气轻快,我没睡呀,要是睡了我怎么接你电话呢? 两人一直聊个没完,蓝珀要么问问冷暖,也诉上两句苦,但基调永远是哀而不怨。过了会,话题终于又回到公事上来,依旧没谈拢,双方寸步不让。蓝珀说:“不说了,就是你害得我浪费了一点感情。”对方低声笑道:“那一点是多少?还浪费了什么?我不敢想。” 突然间,手机被抢走了。白谟玺啪的一下把手机翻盖合上,显然他已经受够了蓝珀在一大团乱七八糟的关系中兜兜转转的样子。 白谟玺目光搜照灯一样停在他脸上,抑郁中混杂着责备。 蓝珀被这一幕搞得小小惊了一下,貌似有点措手不及地问:“你的红酒喝完了吗?” “我已经享受完这瓶佳酿了,眼下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了。” 蓝珀把手背搁在他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下温度,确认是否高烧导致了疯癫,说:“在那之前,让我为你准备一点特调吧——我得先给你泡点符水喝。” 蓝珀仔仔细细地用湿纸巾擦干净手,毫不留恋地起了身,走去衣帽间。蓝珀将就寝视为一种仪式,一种每晚与世界温柔告别的典礼,他的整副睡眠装备重逾二十斤。 项廷连忙将衣柜的门关死,庆幸的是,蓝珀要换的另一套睡衣不在这个柜子里。项廷侧耳听了一阵,那是各色银饰撞击的悦耳声响。 蓝珀翻出一只小盒子,用指尖挑出一点油,撩起衣摆,又伸进细腻如丝的长筒睡袜中,朝车祸受伤的大腿根那抹去。 就在这时,白谟玺敲了门。蓝珀暗示他不要犯病,别一天到晚兴兴头头的。白谟玺温柔似水地说:“刚刚小小病了一场,已经好透了。” 咔——银链优雅地垂落,银坠轻轻摇曳,银铃铛拨动清纯的音符,银质的脐钉如同一颗月光下的圆露,蓝珀耳根子软,去开了门。 砰!白谟玺推门之后立刻重重摔上。 蓝珀几乎没有任何防备,瞬间被他牢牢拥入怀中一路火花带闪电连退了好几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能再小,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中猛烈碰撞。白谟玺一只手臂支撑在蓝珀身侧的柜面上,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环住了他那绸缎般柔滑的腰身。蓝珀后背紧紧贴在了衣柜冰凉的表面上。就是项廷藏身的那个衣柜。《 》 16、玉手琵琶弹初罢 外头什么鬼动静? 项廷一下子万分迷惑,但红酒的香气钻进柜子里,下一秒那两人的甜言蜜语近在咫尺之间,再想不懂也不可能了!项廷的耳朵跟着脸一块急速升温,又尴尬,又愤怒。 自己生气,可蓝珀生气吗? 一个有妇之夫被一个野男人按在角落里耳鬓厮磨,他本人为什么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白谟玺看来,蓝珀的反应亦在意料之中。 蓝珀似乎是一个被过度保护的人。这种人有一个明显特征:当受到“攻击”时,他们既不会还手也不会火大,而是感到疑惑和茫然,有时甚至会呆住。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被“攻击”罢了,好像从未见识过邪恶,无法辨认坏心思。没被火烧过的孩子想象不到火的危险一样,哪天他跳进火里头,兴许就知道了。 蓝珀仿佛没觉得被冒犯,只是面对面的老相识,突然变成了一个看不懂的陌生人似得。 但是蓝珀确实很不喜欢自己的腰被抓着,便攀住白谟玺的肩膀掰了几下,挣好像又挣不开。 白谟玺稍微回过神来,松开了手,但另外的手还撑在那儿,把蓝珀圈在一个小空间里,眼神直勾勾地锁定着他。 蓝珀说:“你好像一只猫刚闻完那个猫草,讲点酒品吧。” “别叫。”白谟玺一边把旁边播放着轻音乐的音响声音调小,一边说,“算了,叫吧。你大可以叫,把你的英国情人叫来看看,也把藏在你家的其他男人都叫出来团建一下。” 白谟玺当然只是一句扫射,但是听者有意,项廷把衣柜里头的扶手抓得更紧了。 本来蓝珀家这么大,隔音太好,三个人又讲高深莫测的古英语,项廷只能情见乎辞地猜测他们大概在争风吃醋。现在好了!他们就在隔着一块木板的地方,还切换成中文了,项廷从没这么希望自己变成个不认识中国字的美国人。 两个食指把耳朵塞住,那声音还是该死的清清楚楚。啊! 蓝珀说:“你现在是爸爸把我当孩子管吗?而且,也没有别人了呀。” “那个人呢?” “费曼?他只是陪我加班吧?”蓝珀微微诧异,在灯下发着小呆。 “他赖着不走了,为什么?”白谟玺仿佛要把他盯穿。 “我怎么知道?就算我知道,我是诸葛亮呢,诸葛亮的算盘别人不能问,不然就不灵了,他借东风告诉谁了没有?” “所以你知道。” “我真不懂,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难说服的人。” 白谟玺听出话中有一条狐狸尾巴,就捉住了它:“那你以前还说服过谁?说服过几个人?” 蓝珀看他那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哧的一笑:“没有,没有。” “你那个没有没有听上去怎么就像有有有?” “骗你吗?骗你干什么?谁有勇气骗一个聪明的男人,特别是像你这样情深义重的聪明男人?” “骗我干什么?凭你这句话就值得怀疑。你老实交代,既往不咎。” 蓝珀想了一会:“人刚出国时都是会有一点经历的,但那都过去了。” 项廷被迫偷听到这,想说holdonholdon,你蓝珀刚出国那会就已经跟男人乱搞了,那你还来祸害我姐?! 白谟玺动了动喉咙,原本打算轻咳几声,警示蓝珀接下来的话不要撒谎似得。但蓝珀已经开始说了,白谟玺就放弃了。 蓝珀说:“我最早去英国上学的嘛,费曼是我同系的高年级学长,滑雪社的社长。” “大学还是高中?” “他在伊顿念高中,我怎么可能去呢?” 白谟玺感觉自己问了句废话,其实这些事他都反复查证过,一清二楚,只是想再让蓝珀亲口说一遍罢了。 “继续。” “后来?我来到了美国,你爸爸收养了我,我就搬到你们家来住了,开始叫你哥哥了呀。从那时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什么时候来到美国的,我完全不知道。” “那你们……lanny,我要是说,希望你们没做过一点坏事,是不是太小心眼了,也太不可能?所有的男人都是贼。他是男人。” “是男人也算理由啊,听不懂。谟玺呀,都这么晚了,你就饶过我吧。” “是啊,已经太晚了,太晚了。等会我要在你家洗一个澡了,都怪你让我身上热烘烘的睡不着,只好用冷水降降温了。你别问为什么,不然一个个都憋死了。不行,你马上去问问,有几个人追求你七年了还这么一尘不染?去年夏天,你在家里游泳,我才刚下水,你就尖叫着跳了出来。你让高盛给你的办公室安装专梯入户,就因为你觉得别人呼出来的气都不够干净,是不是连路边的风吹过都得先过滤一遍?都什么年代了?正常吗?都是人吧?” “肯定呀。”蓝珀圈着手指,弹了弹自己的脸颊,“听听,肉做的呢,听听,这是铁的声音吗?我错就错在是肉做的,肉呢。” 白谟玺被他千回百转的话弄得有些恼怒:“别肉肉肉的,好像谁会惦记,你那点肉啊肉有多么神圣!” “好吧。那你就放手吧,睡觉前,我还想去阳台上坐会儿。” “去干吗?去幽会?” “去月亮下面吸收月亮能量。” 要是往常的白谟玺,听到这话至多有点哭笑不得,还会觉得他娇痴可爱。可是今天呢,他感觉对蓝珀各种怪力乱神行为的忍耐,就像散兵游勇,凝聚起来,已经在胸口凝成了一个清晰的讨厌的结,成为了一支十字军。 白谟玺说:“lan,如果你只有一个坚定的信仰,酷爱神秘学,我还能接受,但是前年我陪你回中国,你在乡下路过个土地庙也要去烧两柱香。你今天信这个,明天又拜那个的态度,会让我觉得你像个蝙蝠。就因为蝙蝠身上长着毛皮,被鸟类排挤;又因为它们长了翅膀,老鼠们也不接受。” 蓝珀渐渐睁圆了眼睛,也许因为客厅里冷气足,这小房间温度相对很高,他的睫毛仿佛半融的冰淞,若有所失、清晰而慢慢地说:“不是蝙蝠,也不是老鼠,我是苗族人。” 白谟玺哪里不知道自己空前绝后地失言了,可他又自觉太爱他了,胜于自己,爱他就伤害他,让白谟玺产生一种近似青春期自残的快意。微醺时,这感觉更强烈了。 于是,白谟玺不但没有刹住车,还鬼使神差地说了下去:“那请问你苗族的老家里还有人吗?” “一个人都没有了。”蓝珀梦呓似得,“我是有债要还的人。” 白谟玺握住他的肩头,这回蓝珀一点反抗都没有,像个大号雕塑摆在那供人观瞻抚摩。 这让白谟玺忽生歉疚之心,心一软,都噗噗冒酸水了:“宝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在英国的时候,生活上费曼有没有帮你的忙?如果有,我帮你还给他,仅此而已。” 蓝珀说:“最开始出国的那部分钱全部是项家出的,早就还清了。” 等一等!等一等!项廷大脑擦了油一样光滑,容他捋一捋。 目前为止,也就是说——蓝珀靠着自己家的资助,第一站先到了英国和某学长你侬我侬,紧接着飞跃美国跟寄宿家庭的兄弟谈情说爱?那画面得多戏剧啊!这故事线还没画上句号,他就回头跟恩人家的女儿扯了结婚证,妻子辛辛苦苦大着八个月的肚子,丈夫却在大洋彼岸“后院起火”的剧本里频繁亮相,成天盛装舞步于一众妒火腾腾的绿帽奸夫之中穿行不息? 项廷的怒气火山喷发,推开柜门,就要冲出去当面质问。 却被外力压了回来。 门缝只开了一丁点儿。项廷本就是坐在柜底的姿势,蓝珀不但早有所知地压住了门,一只手还探进来一下子就摸到了他的头,按了回去,拇指特别地在他耳朵的软骨上夹住摁了摁,既不像是揉,也谈不上拧。 可从那只手腕上飘散出的浓郁香气,似乎和那一大束紫色的花是同一种。 刚才凭借愤怒的意志强行清醒几分的项廷,好像一头栽进了一个软绵绵的迷魂阵里,令人神魂颠倒的温柔陷阱,让他沉沦。一种细细的温情在身体内游动,似乎是圆的,又像是条的,或者干脆就是一条鱼,游。 项廷伸手去拂开他的手,可蓝珀却反而跟他十指紧扣了起来。 蓝珀本就用全身挡着柜门,加上他及时旋开了音响的按钮。那歌还是白谟玺献唱的,他的声压太强了都把伴奏压了下去。 更关键的是,就在这时候费曼敲响衣帽间的门,成功吸走了白谟玺的全副注意力。白谟玺又怎么会想到自己里里外外都被敌人团团包围了呢? 白谟玺正抓紧最后的时间,说:“你别生我的气,我实在是太……太喜欢你了。我的心一直在你身上,lanny,不要说再等七年,等七天对我也是一个考验,我多想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蓝珀不笑也带三分笑,轻轻地问:“我想不想?” “……给我理由。” “因为——”蓝珀的手指正和妻弟的缠绕在一起,彼此的体温在掌心交融,“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白谟玺愣了一下,忽的一松劲儿,囚住蓝珀的手也随之落了回来,因为他被完完全全地被气笑了。 一点情绪都没有了,白谟玺难掩嘲弄的神情:“我比你小?小三个月零三天也算比你小?” “小一个小时,小一分钟也不行。” “你刚才还叫我哥哥!” “你就是我的孪生弟弟也不行。” 白谟玺的心对他道了千百次再见,可蓝珀却连瞅也不瞅他。白谟玺从未饱受如此屈辱:“蓝珀,你撒谎怎么那么从容?你到底和多少男人都做过多少坏事?” 白谟玺像一个被解除了文明枷锁的人,完全忠实于自己的本能被它推动着走了。空气因此再次炽热无比。 费曼眉眼漠然地打开门,闯入眼帘的便是这一幅扑食画面。他看见的白谟玺那样简直让人想到瘾君子,非吸这一口不行;白谟玺眼中的英国佬更是十年孤寡求而不得的心理有很大问题的神经病。 蓝珀双手抵在白谟玺的胸前,全身都在用力的样子,唯独一双眼睛只望着费曼。 外头为什么突然鸦雀无声了?蓝珀握着他的手,也走神一样垂了垂。项廷获救似的抓住这个机会,刚想一鼓作气推门出去,只听,天塌了。 蓝珀依旧站在原地,背靠在柜门上,就像发了个深深的誓,手紧紧握着项廷的手不放。蓝珀另外的手拿起手机,按了三个数字。 十分钟后,英国落跑王子与美国望族长子因入室斗殴被911双双逮捕。前者进入战局前甚至调松了袖箍,相较之下后者实在豪迈,事主家中电路因此损坏。 整个客厅山河破碎,那颗完美无缺的巨型水晶球在冲突中不幸成为第一个牺牲品。墙上的白银蚩尤头也被无情震落下来,一地的残片反射着凌乱而冰冷的月光线。 警察挟嫌疑人撤离现场之后,满屋再次归于死寂。项廷听到一点脚步声,姐夫他是走了吗?是不是去浴室了? 捱了整整三个小时,项廷终于得以逃出衣柜。大半个身体都麻了,踉跄着几乎是滚出来的时候,那块手帕又不听话地掉到地上。 一片漆黑中,他急忙伸手去捡。夜的深处,他忽而听到净亭亭、步盈盈的荷上露,自叶尖滑落到静美的水面,而发出的清冽到极致的声音,恍如一捧明珠落入彩云,那天籁正来自一只银丝的足环。接着项廷的手,就这样被不轻不重地踩住了。《 》 17、今辱胯/下韩将军 项廷想把手抽出来,或者站起来,但都做不到。如堕五里雾中,迷香的作用让他对身体根本没有控制了,跌入了一个失重的空间。像个皮球被不可知力踢来踢去,最后滚到了墙根那儿,靠着墙勉强半坐起来:“还给我……” 手帕天女散花似的飘了下来,轻柔地落在了项廷的小腹上。项廷攥住它,正要站起来,手背连同那一整片的腹肌,再一次地被踩住了。 掖满了银狐毛的鞋子,宛如月夜下轻盈舞步的精灵,在霞光万千的云海羽衣蹁跹。蓝珀眼睛细了一下,亮闪闪的,居高临下地说:“在地上爬着很适合你,你得习惯这样。” 项廷好几次捉住他恶作剧的脚踝想把它赶走,可是蓝珀依旧一深一浅地踩着他的肚子笑道:“仅仅是为了测试一下,你是不是晚餐吃得太饱了,才会想着偷偷摸摸潜入我家?” 沉闷而屈辱的声响在小屋子里回荡。痛楚导电似得传遍整个脊梁,喘息都成了折磨。但蓝珀显然是控着劲的。项廷的每一丝肌肉却都在为了承受这份重量而努力,紧绷的背脊被大理石雕刻而成,矫健有力的年轻□□眼下不过是一块供人践踏的热泥。 蓝珀不仅手腕含香,他整个人就如个大瓶的香薰,所过之处都变成了一座座香氛堡垒。而项廷,每经历一分痛苦,昏沉也就加深一层,只能断断续续地解释道:“完全是误会,我以为你家进贼了,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家……” 蓝珀说:“哦,真是个天才的借口啊,是月食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不是!”项廷几乎是在呐喊,头脑混沌中不忘困惑,“那你呢?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你、你有透视眼吗?” 蓝珀只说:“有错就罚,这都是你该受的。” 可项廷的心里也还扭着个结:“我有错,你自己呢,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别急着证明自己,在说梦话吗?继续做梦吧,至少做梦不费力。” 一股激动的情绪愈发挤压着喉咙,项廷想也不想,这就爆发出来:“我姐都怀孕八个月了,你跑去搞外遇,还跟一群男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你把他们全都带回家……!是谁在梦游?我自己两只眼睛看到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姐?记得是谁送你出国的吗?就是我家!这就是你所说的感激和回报?” 项廷的火力网猛烈而宽广,古往今来蓝珀的所有罪行都被囊括进去了,句句话扎在穴位上。 面不改色地听完这番指控,蓝珀头微微仰起来侧到一边,好像在仔细观察天花板上的一只白玉蜘蛛。项廷这时有多愤怒失望不解,蓝珀此刻就有多轻松坦荡大方:“没错,这就是我,你能怎么样?” 他毫无刚刚叫情人心猿意马、似乎连花枝都不愿折伤的温柔姿态,现在你笑他比你笑得还痛快,你聊他比你聊得还直率。是啊,我跟你姐姐的婚姻就是一种表演,一段谎言,一个骗局,蓝珀的潜台词仿佛正是这个,无他。 一月不见,项廷不觉因姐夫的成就而美化、高贵了他的人格,时至今日,心里居然有一丝的不敢置信:“真是这样!” 蓝珀说:“是啊,有力就得借,不要管力出自哪,只要你成功了别人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项廷只想打人,猛一下站起来要掀开蓝珀。 但似乎,今夜这无尽的羞辱才刚刚开始。 蓝珀皓腕纤细,凸显他手里的东西硕大无比。 “把嘴张开。”蓝珀说,声音十分可亲。 顶着项廷的满身煞气,蓝珀把一支枪管塞进了他嘴里,满满当当的,枪上面有股杏仁油的香甜味道。 纽约州法律规定,主人有理由开枪击毙任何非法入侵者。 蓝珀说:“对,别发狂犬病,慢慢后退。你乱动或者我没站稳,你的后脑勺就没了。所以,一定要小心,不要总是给别人添麻烦。” 枪管上的准星硌到了他的牙齿。项廷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先在性命的胁迫下,慢慢从衣帽间退到了满地狼藉的客厅。 “今天站太久了,有点累,我得坐下休息下。但要保持这把枪在它该在的位置,你好像只能跪在我面前。小心,全都是玻璃。”蓝珀跟他说话的方式就像医生对待病人一样。 蓝珀在靠椅上坐下。项廷的嘴里始终含着枪管。 蓝珀柔和而平静,右手食指按了按他的鼻尖:“乖就对了。看在我们都不希望情况变糟的份上,不要犯下任何错误,就可以避免不愉快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我喜欢用酷刑,可我不想杀你,但杀了你也无妨。你能明白我的好意吧?” 单纯的暴力是镇不住项廷的。可项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把枪,它明晃晃地上了膛,随时随地可能走火。死亡离他只几步远。别无选择。他神色沉抑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来给你解释一下。”蓝珀放慢语速,慢到确保对方可以听懂每一个字。 蓝珀往后靠了靠椅背,项廷甚至不得不跟着他的动作把头向前倾。 “你爸爸的确曾经帮过我,可我们之间也有点积怨。所以他把你送过来,让你既监视又控制我,是这样吗?” 蓝珀停了一会,直到确定项廷情绪正常地理解了他的话,才继续说:“你可以吐掉嘴里的枪回答,答完后再自己把枪塞回去。就这么简单。” 即使项廷觉得这个问题莫大的莫名其妙,可他好像不必多加思考,只需跟着蓝珀的指令亦步亦趋就行了。就像孩子总得会学着适应一切一样。 项廷开口道:“我来上学,而且我爸他……” “闭嘴。”蓝珀打断他,声音变得有点严厉起来,“含回去。” 蓝珀说:“你的故事太长了,我不想听小说。我只想知道你爸爸的真实目的。好好想怎么说,想好了再张嘴。你只能说一句话。” 项廷刚尝试着把脑袋后移,吐出枪管,蓝珀便顶着他的舌头往喉咙深处进了进,猛地压着人只想呕吐。同时他的脚还下午茶消闲般搭在项廷的大腿、膝盖上,仿佛一松开项廷就像只氢气球腾空而去,或者直接暴起。 蓝珀说:“千万别让口水弄脏了我的地板,你的小涂改液也是。” 项廷真的没什么可供的,他一问三不知,他只觉得蓝珀喜怒无常,一定有被害妄想症。他的舌头干涩肿胀,嗓音听起来有点哑:“我爸病了,都不知道我出国。” 这话貌似取信了蓝珀,他轻笑一声:“配合得不错,接下来站起来,要慢,关键在于慢慢来。我将把枪从你口中取出,你向门走去,我紧随其后。出发之前,你还得知道一件事。枪里装的是特殊弹药,它含有一滴甘油。如果你突然转身袭击我,我就只能开枪。甘油会在你体内爆炸,你将尸骨无存。” 蓝珀的枪顶着他的后腰,另外的手绕到项廷的小腹那,覆了上去。项廷感觉肚子上像被抹了一大坨精炼猪脂,一个男人的手为什么如此靡腻?像上海女人牌子的老式雪花膏。 蓝珀忽说:“那你有没有吃过脏东西?它不能留在你的身体里。要是它在,你的灵魂就被禁住,难怪吃什么药都吃不好。” 蓝珀好像在摸一只在肚皮上跳动的压根不存在的软虫,他的手抚摸揉弄一阵,那紧实的地方终于松动一点。可项廷完全不知道他突然发疯,馨香祷祝,作的什么法,只觉得他气量狭窄、信仰偏激的姐夫一说奇怪的话就该把他往精神病或心理问题方面联系。 灯是全灭的,他们一直在说黑话。簌簌的轻响,那是蓝珀一身摇动的银饰、如沉甸甸的花朵交错的音乐。蓝珀的声音听来更有一种不绝若线的幽远,是时间深处传来的,他好像一个永远不能被揭穿的迷。夜在房间里荡漾,渐渐地深了,更清凉了,给人物质般细雨迷濛的感觉。 蓝珀把手放在他面颊上,慢慢地滑到脖子上,再滑下去。一下,又一下,恍惚里,自己的五脏六腑忍不住都被他摸得开始不对劲了,本来没有病,但这下子被那蛇头蝎尾的手又搔又挑地作弄一遍,蛊游到身体里边,在皮肉之间乱窜,神不知鬼不觉甩都甩不脱。是所谓,凡毒物,先是令人兴奋,最后陷入麻醉。 四周黑黢黢的,项廷的心咚咚跳得按不住。两团鬼火分明烧着了他,他又感觉下雨了,而蓝珀会在雨中被泡成一大朵滴粉搓酥的花。 谁能受得了这种吊在高处下不去的感觉?类似捧着自己的心脏交给了上帝,而上帝则在云端危坐,他的心就这样握在他的掌心里,于是他也就仿佛悬挂在天穹,随时都可能坠落。 蓝珀的手撩弄着他耳后根边上的一缕头发,像一条柔软温凉的蛇绕住他的脖子蜿蜒而行。甚至项廷听到了夏夜蛇掠过草丛时轻的嚓嚓声。蓝珀又用那只手顺势把他的耳朵扯了扯,这时的项廷已经像被点了穴道似的。蓝珀的每个动作都轻之又轻,项廷的脸色却一定像张纸。 蓝珀一根指头点了他的额头,手指在他额上连摁三下,项廷全身像被一串激烈的电针滚过。 驱邪仪式结束。最后蓝珀将一枚信封放到项廷的嘴里,笑了笑:“叼好了,然后别再玷污我的视线。” 大门关上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门闭得风雨不透。 蓝珀背靠着门,深深地缓了一会。他迫切地需要换换空气,去阳台上点了一根烈烟,吐出的烟圈儿淡得几乎看不见。烟抽到一大半,他这才把手枪里的子弹退出来,一颗颗,全是空包弹——要是真走火了,打在嘴巴里也跟跳跳糖没两样。 早在两个小时前蓝珀就发现他了,就在四处去找那两个客人的时候。蓝珀本觉得冷,想添一条披肩,打开柜门,里头就蜷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大男孩。要是项廷稍微不那么粗心,他醒来第一时间就该发现,膝上多了一条暗香流动的狐皮毯。 蓝珀走回客厅,月光下低头一睐,陪伴他十多年如同至亲的大水晶球就这么碎光光了。他感觉心脏疼不敢大抽气,黯然地蹲下来准备收拾,可他现在甚至想和抹布飞快地大吵一架。不行!找点什么陪葬。 要是他早一点上去拉架,也许水晶球就不会碎。可是项廷也必然跑出来,他真朝那两人打过去怎么办?费曼的修养固然值得信赖,白谟玺可从来不是白白受气的主。 蓝珀把颈后吊肚衫绒绒的蝴蝶结解了,从外罩的纱衣里一整件地抽出来,除掉长统丝袜后的他只剩下一袭肉色的光洁丝绸睡衣,一声不响地躺在床上。侧卧着随便把一本书翻得哗哗响,翻了一会儿,不翻了,把手搁到胸上,仿佛生涩地摸一摸心还能有多硬。不肯睡,也睡不着,闭上眼就映现出项廷那浑然不知睡着的傻样。那臭屁小鬼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躲猫猫藏得多好?闷头睡过去就能像人参果一样遇土而遁了?又想起刚刚命令项廷叼走的信封,那里头装着费曼的推荐信。自己匆忙间还没有逐个抠着字眼审阅过,也不知道费曼老老实实大书特书好话了没有?《 》 18、记得芳草绿罗裙 这事从头说起,白希利一脚踏进蓝珀的豪宅,才溜达了没几分钟,就被一路尾随上来的保镖拿获,罗马假日就此打住。这才给项廷留下了一扇敞开的大门。 翌日一大早,白希利梅开二度溜了出来。这次他深明诸处皆当留心,裹着一条印度沙丽,逃得比兔子还快,狗都撵不上,跑到了项廷住的那条街,安全抵达大本营。 地下室的门没锁,白希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看到项廷还在呼呼大睡,本来打算戳醒他的,但突然觉得这一幕挺浪漫。 自己昨天大玩失踪,爸爸竟然没有差人来问一句;哥哥倒是半夜里来电,很大声。须知以前蓝珀“做法事”,他说自己害怕一切声音,哥哥那小半年吃饭都不敢嚼脆的东西!安慰的是,紧接着电话那头,哥哥也被爸爸训了。大意是爸爸说大家在一个道上混饭吃,锅里不碰到碗里碰到的。好像哥哥犯了特别大的错。 总之,白希利这时已经柔肠寸断,如果可以像古典文学中所描写的那样私奔,他一定会和这个舍命救下自己的穷小子私奔。哪怕浪迹到天涯海角,只要他们两人缠缠绵绵,管他王权富贵! 就在他暗下决心的时候,泪水一下子就决堤了,咸滋滋的眼泪滚过嘴唇滴下来,最后打湿了项廷床头的那封信。 白希利从小到哪都如入无人之境,本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心态,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后花园,那他把平民的信拆开看看怎么了? 只见里头是一封推荐信,虽然说的话不怎么高调,但也是挺捧人的,落款的下面,还简简单单地写了个头衔。嚯,英国王室!和这个中国来的穷光蛋隔着七山八海放屁都崩不着的关系啊? 白希利只能想到,蓝珀从中作了梗。 为什么说是作梗呢? 因为自己已经想好,私奔是行不通的,他要项廷来跟自己上一个高中,朝朝暮暮,做同桌。 本来项廷黄种人,还是外来的,美国法律也没哪一条规定歧视他,可好机会就是永远轮不到他。可眼下那白谟玺加上费曼的推荐信,这下项廷和□□之子还有什么区别?岂不是全美的高等教育系统任我行了?还有必要回来念高中吗? 白希利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封信:蓝珀!怎么里里外外怎么都显着你了啊? 项廷睁眼,第一眼就看到了白希利那如同小花鹿一般乌黑发亮的眼睛,那张脸圆乎乎的,鼻子嘴巴没有长开,脸上的整套表情都很没有逻辑。 可是,项廷就那么盯着挂着一条浴帘的简陋洗手间,仿佛对白希利擅自闯入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白希利却手忙脚乱,一只手背在身后把推荐信攥成了纸团,另一只手朝他一伸:“看,这什么!” 一份信用卡账单。 白希利偷偷弄了一张卡,平时用来买他和橄榄球队长约会时的一些“小道具”。因为没能及时还款,账单发过来了,他正好带在身上,本打算一会去银行秘密处理。 项廷今天一睡醒脑子就转得特别慢似得,他平时看英文也没那么快。只来得及看了标题和结尾,白希利马上收回去了:“这卡谁给你的啊,我看着开户也不是写你的名字,是不是你欠谁钱了,人家催你还啊!” 如此拙劣的临时扯谎,可偏偏正中靶心。欠的钱不多,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三。这数字项廷是看清了的,尤记他欠蓝珀一千二,额外的一百,兴许是加息。合情又合理,他姐夫是这样的。 白希利:“我说对了吧,瞧,认账了认账了!” 项廷持续掉线中,白希利却明显地神采奕奕起来。白希利一副殷勤,好像他是一个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大英雄,项廷没问一句,他却忍不住自爆家门。项廷似乎没有因为结识了这等豪门二少产生一丝一毫的荣誉感、成就感,相反,还有点淡淡的烦。 白希利忽说:“我要是一下子不见了,你真的不着急吗?只是着急呀?你会不会满世界去找我?” “为什么。” “哇,为什么?” 白希利拱上床来,朝项廷侧身躺着,一只手支撑着脑袋看他,另外的手抓了项廷的手预备在自己身上搞活动。他的嘴撮起来,像小猪八戒。因为项廷看上去很内敛很矜重,好像从来就没有恩呀爱地放肆过。他们中国人谈恋爱是什么样子呢,如果连手指头也没有碰过,这算不算恋爱,白希利不知道。 他下一秒就知道了。遭受了突如其来一击,牛蛙跳入水中央哇的一声响。 白希利掉下床,在地上连滚带爬了好几圈:“你干嘛!你干嘛!” 项廷嘴上说了句对不起,心里继续思想开小差。白希利撒泼打滚,顿时扬了他的大哥大:“好!你的手机摔了,未必脑壳也摔了?”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白希利豁然掏出一块方巾。这是他昨天潜入蓝珀家里时候,在茶几下面的抽屉抄检到的同款。白希利说我不装了,我乃田螺仙子,又将项廷那日来家里,对白谟玺所说后厨的都市传说,详细又生动地一股脑儿复述了出来,顶替得很努力。乍听有些道理,项廷细想什么玩意,不说话就吓得白希利一个激灵,紧咬着牙关不敢再出声了,悻悻地爬起来,抓着推荐信逃之夭夭。 听到加固的厚重防盗门撞上发出响亮声,好一会儿,项廷才放弃了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地,嘴唇却闭得很厉害。 他不断走神、烦躁,白希利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都因为一觉睡醒,被子里竟有一种裹了冰激凌的清凉,他第一次。 腿有点酸,却也好像还有使不完的劲儿。 梦里的那个人面目模糊,项廷却把他刻画成了一张讨人厌的脸,讨厌他就想吃他的肉。他的肉色白而腴,饱满很有弹性,口感就是一个水当当的大果冻,外面包了一层香香的蓝莓酱,吃起来的味道就是白砂糖纯甜的那种齁嗓子的甜味。本来咬一口以示惩戒就算了,可动物的大脑几乎没谁能抗拒糖分,越甜越高兴。很快他被自己吃到了泪眼婆娑,可是看自己也还只用了三分之一的眼光,眼光带着冰冷的神性。他说不好意思,我可没有小不点儿情节,他还说这么多脏东西看得我鼻炎都犯了。项廷被激怒,越是讨厌他,就越想压着他风里来浪里去,在他身上像条活鱼地拍动。 一根钢丝震颤着穿脑而过。或许猛然意识到是谁人把自己拖到这种做贼的龌龊境地里来的,两只手掌已经不够用了,项廷把一大包衣服扯过来盖住脸,当了一会一块长了毛的霉豆腐,终于起床洗漱。 停水了,不然他得用开水烫一烫自己。 出门,天气晴好,楝树枝头绽放着一簇簇淡蓝如烟的小花。 项廷宽慰自己,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 19、折枝花样画罗裙 上了半天班,理智恢复多了。中午休息半小时,吃饭时间,麦当劳职员半价优待。项廷端了一盘食物坐餐厅里去吃,刚刚坐下来,店里忽来了一位气度不群的客人,就坐在自己桌子的对面。 这客人把一个大礼盒放到桌上,然后说,请问你就是项廷,对吗?你在华人圈子里提供私人服务的名头很响,能否请你帮我将这个生日蛋糕送给一个人?不过我这朋友萍踪浪迹,如在今天下午两点钟之前,你拨不通纸条上的这个号码,那这个蛋糕就麻烦你自行处理了,毋需顾忌。 项廷跑腿跑出了一片天,不时就有散客找他接些小活,可慕名找到麦当劳来的还是头一个。项廷被大家伙如此信任,有点感动,便坚持请客人吃了汉堡。 在闲聊中,得知这位客人叫何崇玉。他说自己是来纽约闯荡、想找点儿差事的钢琴师,他豁达随和,言辞十分谦逊。可项廷看那蛋糕外围的奶油花花心上,甚至镶了一圈钻,一小口就仿佛绝非自己不吃不喝几个月工资可以抵的。 项廷送他出了门,见他坐上了不远处停靠的一辆轿车。轿车驾驶座上还有个人,阳光像枫糖似得洒下来,他整个人一不笑的气质却就冷到发蓝,项廷哪里想到这个人就是他的姐夫。 蓝珀穿着他的“礼拜日盛装”,那完全是一套王尔德风范的衣服:印章戒指,白衬衫,蝴蝶领结,绲边绒缎印花西装,齐膝马裤,重工刺绣的紧身丝袜。唯美主义的他正看一本精装的金融杂志,目不转睛,拜托何崇玉去送蛋糕之前,看的是这一页,他回来时还是这页。 “圆满完成,接下来一块去做弥撒吧。”何崇玉说。 他本是白谟玺艺术界的点头之交,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蓝珀,两人惊悉对方有着相同单纯而幼稚的信仰,便欢喜结为道友。 蓝珀迟迟不把车开走,垂眸继续专注那一页寥寥几行字的杂志:“去了这么久。” “他请我吃了东西,可我不太习惯外面的饭。” 何崇玉这样说着,拿出了一个饭盒,盒中装着他妻子亲手准备的便当。盐渍好的鲑鱼肉压碎后,连同高汤煮软的鱼贝、酱煮蜂斗菜、白芝麻拌匀,捏成的一个个迷你饭球。妻子还给他带了一条红格纹桌布,春日野餐一般的温馨。 何崇玉慷慨地分享他的饭团。何崇玉不时自顾自地提到家有仙妻,蓝珀每每投诉高级炫耀,被肉麻死。有时何崇玉也会说,劝蓝珀成个家,早日安定下来。蓝珀表示啊好可怕,那样他每天睁眼就会定时后悔三分钟。他是一个一旦感觉风头不对,必须毫无牵挂三十秒内一走了之的人。 蓝珀食色无心,只关心:“你有没有顺便跟他说生日快乐?” “哎呀,居然给忘了。”何崇玉说着,把手里还没吃完的饭团小心翼翼地包好,“我这就去补上。” 蓝珀想说,不用了,太突兀了。潜台词暗示何崇玉温吞,笨嘴拙舌,不会圆。 何崇玉却笑道:“朋友之托,我应当尽力完成。” 回到麦当劳,项廷不见了踪影。他请了半天假,下班了。 下午他要办两件事。 一是去看望老赵。住不起美国医院,他的女儿现在躺在唐人街的一家私人诊所里。 项廷走进去,那整个画面仿佛无声的黑白电影,花骨朵年纪的女孩盯着天花板上的块块霉斑发呆,房间回荡的只有一墙之隔的马桶的蓄水声。突然老赵捂着嘴从卫生间出来了,他一副牙坏了,付不起拔牙费,剧痛之中跑到库房,找了一把老虎钳自己拔了。 项廷把这几日筹得的善款交给老赵,区区几千块钱,跟治疗费比起来,九牛一毛。老赵全家很感激,也悲观。老赵借着抽烟,把项廷拉到一角,说西医说,最多,也就是上半年的事儿了。美国医生的说法很保守了,不然他根本不会乱开乌鸦嘴。赵母悲痛难抑,屡屡失声,她说到闺女今年七月份才刚满二十岁。日子要数着指头过,每天清早唐人街的鸡叫声已经不是制造热闹而是制造恐怖。她为了补贴医药费,安顿好女儿,每日坐公交车去20英里外的就业中心准时报到,不通英文被迫囫囵吞枣地填各种表,结果发现就连“捡狗屎工”都有1000人应聘。 项廷深感无力。目睹着这世袭的贫穷,几乎被厄运淹死的一家人,他不得不想到蓝珀家里那一大片白茫茫令人目眩的奢华,人与人的差距竟比人与兽还大。他在那阿里巴巴的藏宝洞似得衣柜里卧着的时候,屁股硌着东西,捡起来拿手机打光这么一看,纵使项廷不识货,也知道那是一颗标标准准的矢车菊蓝。就这么随便掉在衣柜里,跟一颗樟脑丸也没两样。 这时,秦凤英风风火火地来了。项廷比快人快语的老板娘还先张口:“姐,话说你那家政公司还缺人吗?” 项廷想多打一份零工,赚钱在其次,他要多认识几个富人,难道富人都像蓝珀那样泯灭人性吗?他不相信曼哈顿集体为富不仁,就没有一个有钱人会帮一帮这绝望的一家子吗? 秦凤英说:“缺啊,大缺!今早上呢,还有人挑着你的名儿呢。” 项廷真没想到自己这么有名,还没有正式进入家政界便雀屏中选了。秦凤英牵线搭桥,让项廷马上跟雇主电话交流一下感情。 项廷许愿:“最好今天就签了合同。” 秦凤英说:“大佬不看合约,看心情!” 秦凤英把这位客户捧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似乎他的品格宛如梅花般芬芳至深骨髓,灵魂犹如玉石纯净而透明,搭上他你的人生自此飞黄腾达。吹吹捧捧的弦正拨到急风骤雨处,电话接通,项廷久久不说话这头猛然鸦默雀静。 听到对面的嗓音,项廷打翻了五味瓶,一声姐夫在嘴里颠过来倒过去实在吐不出去。昨天在他家闹了好大的没脸,跪在客厅里的手工羊毛巨幅地毯上,被他拿枪堵着嘴的时候,还被他抬起下巴低声警告永不再见。今天他就反悔,特意召唤自己去当男仆洒扫尘除,干什么?送上门被他大辱特辱吗? 蓝珀轻笑笑,笑声像长了羽毛,轻松道:“怎么了?害怕被抓来服侍哥布林吗?” 项廷只觉他的口吻恶心,走出诊所,到了空无一人的平地,才说:“麻烦你不要装大人。” 蓝珀像俯视一头伤痕累累的古罗马小斗兽一样,慢声细语用玩笑应付他:“你突然间声音变好大,吃奶的劲原来这么大啊。” 听那头的动静,蓝珀正在跟亲密的大客户悠闲地野钓似得。他用手焙着茶杯,对围着他一圈小矮人似得同伴们说:“都别抱怨了,你们就有本事把我的感觉都搞坏了。钓不上来也真的无所谓,主要这种鱼也不好吃吧,有泥腥味,就是钓个感觉。” 项廷不想跟这种人废话。姐夫,人上人,总想要装出了不起的神气,说些大道理。上了膛的枪顶着他的时候冷面杀手一样狠毒,可在柜子外面握紧他的手的时候,又温柔滴出水来,好像自己的一个远房小舅妈。理解不了!拒绝理解,感觉他外星人,雌雄莫辨的性别流动体,渗透进自己的梦里,触感又那么柔软,他火热的□□多像刚捣好的年糕。 过于年轻的大男孩的心再次到达瓦解土崩的边缘,如果杀人可以解决问题那遇到棘手的事就都杀人好了。退一万步,他最起码想让蓝珀说话的时候不要动不动拉长尾音,听得人拳头很痒。 项廷极力憋住一股恶气,没有出言不逊。 蓝珀却还倒打一耙,问他:“傻不傻呀,你!除了对自己的姐夫发脾气,还有别的本事没有呢?” 忍,项廷唯有沉默。 蓝珀和善劝解:“脑袋笨的人就是要比别人辛苦啊,有什么不爽就大声说出来。让你给我擦地是我看得起你,你也应该要摇尾巴叫两声。” 士可杀不可辱,决无妥协的余地。项廷狠狠挂了电话,自以为超脱于纷攘俗世之上,雄立宇宙间,不稀罕姐夫的二两碎银。走回病房,见到悲苦的赵家人,项廷又觉姐夫的臭钱可能还是香。 这事也只好先搁置了。秦凤英来问,项廷支吾道:“八成谈崩了,再说吧!” 等到三点半钟,神秘的号码打不通,意味着那造价连城的生日蛋糕,就这么没人要了。 起初,项廷想折了换钱,不切实际。面包坊还有几个小时就要打烊了,奶油越新鲜败得越快。 于是他打开了包装给大家分掉。赵家的姑娘兴许自知命不久矣,她说不知道自己生日那天,能否吃到这样好的蛋糕。项廷默默听着,忙把上面数字18的蜡烛袖走,跑到隔壁杂货铺,老板赞助了两根兽脂蜡烛,写着20。蜡烛是牛油做的,燃烧起来有一股肉铺的油腥味。就在这样不太妙的气味里,那蛋糕还好吃得让人一口入梦。 项廷没吃就要走了。今天也是他去语言学校面试的日子。 他缺钱,还是以打工为主,所以就去个学费不高的夜校,闷头苦学英语。项廷从零开始学英语的月余,按他自己的话说是活学活用,一点也没糟践。可昨晚的遭际让他的自信心大为受挫,包含姐夫在内的三大同性恋巨头,好像远在另一个星球交流。原来在母语者看来,他还处在三岁小孩差不多。 项廷开始自省,自己天天说美国社会的冷酷虚伪,报上天天讲人权,实际生活中人人各自浮沉,谁也不管谁的死活,说西方人专门培养贪婪,东方文化好比一服清凉剂。可是会不会是自己英语太差,不能客观地理解美国社会导致的偏见呢? 学校的面试就是走个过场,又不是正经大学,谁会放着送上门的钱不收? 项廷还是十分重视,眼下他身上一件北大荒风格的翻领派克大衣,似乎与鲜衣怒马的大纽约格格不入。 他先去了商场,置办一下行头。 项廷对穿衣打扮毫无研究,唯一的感受就是,美国胖子真多,尺码都好大。忽如其来一阵风地想到,蓝珀怕是连小号的穿上都挂不住腰了,他浑身上下是不是只有蛋形脸的脑袋能戴得住帽子啊?其实蓝珀哪有那样消瘦,可项廷就是偏激地觉得他小少女似得姐夫泡澡的时候顺着浴缸的排水口就滑走了。他感觉蓝珀家的香气把他熏出了脑膜炎,否则为什么一想到他,就头脑发热。总之这样报复性想象一下,便很凉爽,心理上占了巨大雄风。 导购看到他满意的笑笑,以为他想买手上这一件。项廷想得正痛快,没想就拿下了。 学校在纽约北部市郊,脚跨摩托车,通勤时间尚可以接受。项廷递交了全部材料,学费也用崭新的纸张包好一沓,等待面试官叫号的时间,他去试听了一节课。 如果从上空俯瞰这帮人上课的情景,恐怕引人发笑。因为跟幼儿园没有两样。同学们的国籍遍布全世界,巴西、秘鲁、委内瑞拉、墨西哥、阿塞拜疆、土耳其…一帮老大不小的有色人种用磕磕绊绊的英语介绍自己,询问别人的兴趣爱好。 老师把大家配对。一个人走到教室外面等,项廷把一包软糖藏在教室某个地方。外面的人用英语提问,然后找。还是紧张刺激的限时游戏。 教学秘书来叫他了。项廷进入办公室,面试官是个意大利口音很重的大胡子,项廷发现他好几次抬起半边屁股放屁。 审视着项廷的资料,大胡子脸皱起来,嘴唇、鼻子、眼睛和眉毛都往中间挤,浓密的眉毛跟着上下移动,说道:“所以你姓项。” “是的。” 问题来得无缘无故:“这是一个很煊赫的姓吗?” “在美国还不是。”项廷说,“但我会让它变得煊赫起来。” 大胡子一会儿盯住项廷,一会儿把推荐信用毛乎乎的手掌托一托,掂量。紧接着不可掌控的人生又给了项廷上了一课,当头棒喝,他的推荐信被飘蓬般地坠机,丢进了碎纸机里。《 》 第20章【VIP】 第20章 何以息谤曰无辩 送进碎纸机的推荐信连…… 送进碎纸机的推荐信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警察破门而入,两名黑人警官一左一右的生拉硬拽下,咔哒一声, 手铐落了锁。 项廷猝然临之不太惊,反抗不太多。他很明白, 在这边, 一个中国人要是大吵大闹要求公正, 那后果可万分不妙。他只是想打个电话, 结果这么小的请求都被冷冰冰地打回来了, 甚至脑袋被套上了一个大布袋子。 项廷被押解进了一间小得可怜、狗笼似得的拘留室。覆满了铁锈斑点的方窗仅允许极其稀薄的日照透进来,阴暗到几乎可以称作黑暗。地上有块苹果被踩扁了,散发一股发酵后的甜腐味, 虫鸣、湿气与闷热,天花板的吊扇全速旋转, 可房间仍然窒息无比。 守门的警员一边嚼着槟榔, 时不时说上几句低俗笑话。 遥遥无期的等待之后, 提审的人终于来了。提审员跛行到另一把椅子旁,将手杖小心倚在桌边, 然后缓慢谨慎地坐下。他左右伸了伸脖子, 才让身体降下来,找到舒服的姿势。 警员抓住帆布袋顶端, 猛一下揭去。项廷暴露在手电筒的强光下, 一个劲眨眼。 警员把项廷介绍给提审员时, 就像是马戏团在向观众介绍他驯得很听话的表演动物:“请看,这就是嫌疑人。卡普兰语言学校怀疑他伪造了推荐信,先生。” “情况我都了解了。”提审官紧盯项廷,自他进来, 没眨过一次眼。好像项廷是一种品种特异的猴子,他向猴子打了声招呼。 项廷沉默不语。毕竟按照他们的逻辑,猴子要如何说话,更别提用英语了。 警官威胁道:“狗崽子,快点说!你是连人话都不会说的畜牲吗?你到底是怎么作弊的?不然我就打碎你的下巴,有人明天就会发现你的尸体漂在码头边。” 提审员用指甲轻敲着嘴里残存的某颗牙,仿佛陷入苦思,转向警官询问:“他能听懂英语,是不是?” “或许真的不懂!”警官说,“他就是一个在后厨刷盘子的Ching Chong,一只下等可怜虫罢了。” 提审员说:“根据《美国法典》第18篇第471-473条(18 U.S. Code § 471-473),伪造、制造或持有伪造的文件(包括推荐信)可以被视为联邦罪行。根据《纽约刑法》第170条,伪造文件可能被视为重罪或轻罪,刑罚包括监禁、罚款或两者兼有。嫌疑人,你是否清楚以上的法律后果?” 项廷也盯着他,身体前倾,有意停顿了一下:“能不能跟你一个人聊聊?” 提审员用目光示意警官离开。警官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项廷一眼。 “好了,现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吧。”提审员嘴里咕噜有声。 项廷说:“说实话,你们讲话我只能听懂三成。不过,很有所谓吗?当一个黄种人整个存在都是‘非法’的,以什么名头入罪美国刑法很重要吗?” 提审员不置可否地说:“既然你对此心知肚明,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谈话,那么你要求与我单独对话的目的是?” 项廷说:“只是想确认一下,现在几点钟。” “晚上的七点零五分。”提审官说,“所以?” “我到达卡普兰语言学校的时间是五点钟,五点五十五开始面试。已知在不堵车的情况下,从警察局到语言学校的车程至少一个小时。所以也就是说,我还没露面,我的材料他们也没看,有人就断定我捏造了推荐信并报警。你们警察完全是在守株待兔,在那儿等着我自投罗网。” “不,小伙子,你太自以为是了。”提审员竭力掩饰,“逮捕你的警员应该是从执勤岗直接过去的……” “距离最近的警察岗亭在古根汉美术馆对面,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除了刷盘子之外,还送外卖。警察岗亭的字样在灯箱上闪烁,每次路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现在就能报出你们最少八个分局的具体坐标。” 项廷平静地看着他。这是一种全然看透了对方,却又全然无动于衷的表情。 提审员无言以答,吞了吞唾沫。过了一会,从铁窗外边递给项廷一副纸笔,蓝墨水闪着狡黠的油光。 “还有别的问题吗?有或没有,都先在这张供词上签字。”他站起来用桌沿撑住身子,用厌倦一切的语气命令道。 供词内容很简单:本人项廷,在此正式声明:于3月7日,本人向卡普兰语言学校提交的推荐信申请材料中,我承认存在弄虚作假之行为。我根本无法真正得到如此名人的大相器重,因此我决定撤回我提交的不诚实文件,并寻求原谅。本人在作出此声明时,心智清醒,未遭受任何形式的外部胁迫。声明人:项廷。本声明人同意自声明之日起立即离开美丽富饶的美国境域。 提审官见他不语,也没再威逼,貌似格外开恩。 这是因为他知道,项廷屈服只是迟早的事。在美国千万别跟警察对着干,尤其是对项廷这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流浪异乡人来说。况且这是座举世闻名的“黑监狱”,不断被国际社会曝出酷刑虐囚的丑闻,老犯人宁愿每天吃一顿电警/棍也不愿意来这,美国队长都坚持不了太久。 因此,在无限期审前拘留的时间里,在他经受了多轮试验各种精神活性药物,极端温度、以及50到80倍于正常功率的电休克疗法之后……他早晚会签下这个字的。 可没做过的事,项廷怎么可能认? 于是迎接他的除了肉刑与高压电圈之外,还有致幻剂。刀、曲针与直针、盛装油料或硫酸的瓶瓶罐罐、钉和螺栓、夹具及钳工工具、锯条、锤与凿。工具们都经过了抛光处理,呈现出镜面般的光泽,磨得切金断玉。大不了就送他美苏冷战的特工一样的套餐。 先是所谓的“吐真剂”东莨菪碱,这东西药性极强,无法控制安全剂量,一旦超量,受试者便会陷入深重的幻觉之中。理智被摧毁得支离破碎,口中的话自然真假难辨。 东莨菪碱起效迅速,却未能达到预期效果,疯狂的试验马上进入下一阶段。 他们先向项廷的一只手臂静脉注射巴比妥酸盐,然后再向另外的手臂打入安非他命。左手的镇静剂先起作用,项廷昏昏欲睡,然而正当他即将闭上双眼之时,右臂的兴奋剂紧接着发挥药效,整个人如遭雷击。 或蓝或绿的药物不断灌注着全身,血管像被柔和的光芒点亮的细小树枝,在乳白色的朦胧月光下被温柔地勾勒出来。在二者的矛盾作用下,大脑内部结构也变得匪夷所思,项廷渐渐语无伦次,好像被催眠了似的。但实际上这般模样,你可以说他是糊涂了,或者疯了,从临床心理学角度来看,大可被视作精神错乱或神经紊乱的个案。 当时钟指向午夜12点时,试验人员还在继续料理,提审官再次过来查看。仅仅几平米空间的每个方寸都仿佛承受过莫名其妙的暴行,一场无妄之灾居然能放大到如此浮夸之境地。四面墙壁皮开肉绽,到处都是明暗不一新旧交错的血迹。两只警犬隔着铁片大声吠叫,因为嗅到了尸体的气味。 提审官刚刚取到项廷的电子护照,看到身份卡显示的日期,也颇觉得蹊跷古怪地笑了。然后他就成了今天唯一一个对项廷说了生日快乐的人。《 》 20-30 第21章 烟波出没浪为家 “拖延毫无意义,只是…… “拖延毫无意义, 只是徒增痛苦,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吃不消。”提审员最后通牒。 壁炉的火虚弱地跳动着,奄奄一息。警官们在吃夜宵, 果木烟熏的德式猪肘配啤酒。待饱餐一顿、充分休息后,提审员将一块微湿的烟草压进烟斗:“索然无味的菜谱。看看怎么加点料。” 警官将项廷从污迹斑斑的地砖上拖起来, 换了一间小得像一只橱柜般的囚室。 项廷短暂地昏了过去, 再次睁开火烧般的眼皮时, 只见身边多了一个狱友。这个看样子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长发少年犯倚在墙上, 一只脚向后稀松自在地蹬着墙, 一派监狱常客的模样,把蹲局子当成了逛自家的菜园子。 不出所料的话,警察们把他关来这, 便因为此人是个穷凶极恶的帮派分子,性情极其暴躁。没几人手上沾的血能与他相比——就他们所知, 一个也没有。在迎接明天早晨的太阳之前, 项廷可能就已经在不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被“人道”地解决了。 所以警员们在离开之前, 还对提审官说了句:“您今天真是大发慈悲,先生。” 项廷僵硬地卧在地上, 头靠墙, 膝盖紧贴胸口,他随时都要死在这连脚都伸不开的牢房里了。 但他居然还能挤出力气, 说出个嗨来破冰。 他的狱友听了扬了扬眉, 脸上皮笑肉不笑:“你这家伙, 真是天真。明天我就要被行刑了,不过在上路前,用你的肉来打打牙祭也不错。这里不是旅馆,在你没有发生意外之前, 怎么大喊大叫都不会有人理你的。” 项廷说:“成王败寇,随你怎么说……不过我想问你,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狱友蹲下来打量他,鞋头几乎碰到项廷血肉模糊的鼻梁:“看啊,你的嘴唇全裂了,身上全是黑青的瘀伤,头也歪向一边没力气扶正,脸肿得都认不出来了,憔悴病态到行尸的程度。你像一头搁浅的小虎鲸,简而言之,你简直快不行了。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个马上要招的人。哈哈!快招,快招,快招,快招……” “不……你再仔细看看。”项廷说,“今天上午有位客人来送蛋糕,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你在街拐角那监视。如影随形,你一直跟着我们……” “谁允许你用‘我们’了!”这狱友突然歇斯底里了一下。 “我只是想说,我们其实见过,就在今天。” “那又如何?套近乎?这不是什么新鲜说辞。你清楚自己是哪路货色?” “证明了仅仅十一小时之前你还是自由之身,而现在我是唯一能带你重获自由的人。” 时钟静悄悄地走过,项廷的鲜血一滴滴渗入地面。他闭着眼感到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扼死他,现在捏死他像捏鸡蛋一样。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儿,项廷扭曲着脸嘴唇仍在动,但只徒劳地发出嘶哑的呃呃声。这位狱友的手劲越来越大,眼睛也越眯越细,终于他把袖子卷到了肘部,笑了笑说:“你可一点不谦虚,来吧,听听你的计划。” 他收回了脖子上的手,悬到项廷身侧:“南潘。” 项廷大喘着气不断点头,握了上去:“项廷。” 唯一的自救之法就是越狱。而牢房的门是厚达十厘米的电控铁门,铜墙铁壁;窗户仅是一线天,尺寸之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被一层坚不可摧的合金覆盖。脚下头顶更没戏,那是其他囚犯的地盘。他们似乎陷入了绝境。 项廷却说:“抬头。” 经他提醒,南潘才注意到一件反常的事。 头顶灯箱里的灯,一闪一闪。 项廷说:“楼上牢房里的水漏进了灯箱里面,导致线路有点接触不良。所以,一定有一个通道在灯箱后面连接,如果能穿过这个灯箱,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 那玻璃是树脂的,这种塑料玻璃很好切割,但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可用的工具。 南潘不禁脸一皱,这时却见项廷翻了个身,扶着墙站起来了。 “恢复得可真快。”南潘说。 “习惯了。”项廷说着,一边不假思索地掀起床单,牙齿一咬,拉出几根线,缠在一起。 “你要做什么?” 没有回答南潘,项廷不言不语地拿起了桌上的塑料杯上进行测试,很轻松地用线切开了。这说明如法炮制,他是有几率把灯箱的玻璃划开的。 项廷观察灯箱,外圈是用粘胶固定的。于是他叫上南潘,一块用指甲来挖周围的胶。清理完后,项廷摘掉了用来散光的灯箱外罩,里面一层是厚厚的树脂玻璃。 南潘正要一个肘击破开它,项廷却说:“不能直接砸烂,动静太大,我慢慢来。” 那如何切呢?项廷又把许多线拧成了一根细绳,然后他把绳子从玻璃的一角塞进去,另外一头同样也这么操作,把绳子从玻璃的缝隙处完全塞到了玻璃后面,再用从床单上撕下的布条绑在绳子两端,这样一根绳子锯条就完工了。项廷来回拉扯,靠着摩擦力切割。潮湿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他满头大汗也没空擦,他眼中的焦点就只有这块玻璃。 方法很有效,剩下只是时间问题。目前要担心的只有狱警们的搜查,这里的狱警每半个小时就会巡查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狱警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仿佛钟摆。 成功取下玻璃,项廷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眼前的景象却又让他绝望起来。 后面,竟然还有一层铁窗,而他们又不可能得到钢锯这类东西,用绳子根本拉不断这些粗铁条,必须找到更厉害的工具。 南潘举起双臂做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披着的长发随之摇动。项廷环顾四周,他发现铁窗后面的一根管子上,有一个类似散热管夹圈的装置,那是一个带有锯齿的圆形铁圈。如果他能拿到,折成两节就可充当钢锯。 太远了!手伸出去一米也够不到。 床头搁着几本监狱安全教育的彩页,项廷就用它卷成了几个纸筒,然后把它们连在一起,顶端挂上一根线,线的另外一端绑上弄湿的卫生纸团。他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投石器。 就这样,在南潘不屑的目光中,项廷不懈地前后晃动着纸球,他要把卫生纸球甩到管子后面去。虽然很难,但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做到了。接着,项廷用另外一根纸筒小心地把纸球拉了回来。现在另外一端绑着床单。他耐心地拉线,一旦床单穿过管子,猛拉之下管道瞬间向他倾斜。至关重要的铁圈在重力的作用下脱离载体,沉闷地一响,落在了项廷的手中。 项廷把铁圈压直,折成两截,钢锯就有了。 他立刻锯了起来,进度非常缓慢,但希望正在前方。 锯开了一根钢条后,项廷不准备继续切割了,太费时间。他确认了,铁窗的外面是用4根螺丝固定在墙上的,通过这个洞口把胳膊伸出去,拧掉螺丝,拿掉铁窗就可以了。 项廷不浪费任何能利用的东西。他把刚锯掉的铁条,折弯做成了一把扳手,夹在外面的螺丝上,螺丝松动后再用手拧下来。 十分钟后,他卸掉了整个铁窗。 果然,后面有一条管线通道,一人宽。他几乎能听到心中那声压抑已久的欢呼,手指紧紧扒住上方管道的边缘,大臂和腰部同时发力,荡了几下就将身体拉了上去。 就在这时,最令项廷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警靴快步靠近的声音近在耳畔。在南潘粗暴解决打晕狱警之前,项廷先照着南潘的后颈来了那么一下。在狱警出现之前,他抓住南潘的衣领把他一同拽进了管道。 两人需要规划接下来的逃跑路线。首先快速穿过灯箱后面的管线通道,来到一个上了锁的门。合力撞开了门,他们闯入一片开阔的空地,这里没有遮蔽,没有掩护,高处有警戒塔楼,周围还有24小时的巡逻车转悠,俨然是一片危机四伏的战场。项廷的腿脚是他最大的软肋,他的腿上还嵌着警员留下的两颗钢钉。但他已然别无选择。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一道闪电劈过,他们的眼皮都轻跳一下。越狱的终极时刻到了,项廷用两根铁片做成一把钳子,铁丝网断裂,发出的脆响如同自由的号角。 凌晨四点五十五,鱼跃出东海,项廷跳下高墙,冲进了未知的夜色中。 南潘大笑:“难以置信!真是过瘾!” 飞奔到深夜的大马路上,身后暂无追兵。暴雨越来越接近,也刮起风来,气温在片刻间好像骤降了十度。项廷仰头一看,刚刚天边破晓的迹象已经完全消失。 两人在草地上的一块大石头后歇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沾满了悬浮在空气中的雨味。项廷清清楚楚嗅出河流的气息,真跟猎犬的鼻子一样灵。血液也在雨中变得活跃起来,他的血就像下雨天屋檐滴滴答答走到哪留到哪,得先包扎一番。项廷捡起白天游人掉的一顶鸭舌帽,压在自己头上。南潘侧目看了看他,便见他了掩去一切神情,那面如石板的脸庞、微微发深的肤色、果敢灵活的眼神,好像他其实是个经受过赤道烈日烤晒和狂风暴雨吹打的老道水手似得。 南潘由衷道:“你是个令人大开眼界的犯罪天才,你该跟我入伙!” 豆大的雨点落在项廷的帽子上、手臂上,大雨点砸了大概五秒钟忽然就停下来。项廷惊醒般地望了一眼天,咬紧了下巴,双拳紧握。 南潘如同夜行的猫头鹰盯着他:“或者现在说吧,你想要什么?我从来不欠人情。” 一束束闪电划过天空,雷鸣随之即至,仿佛在他们头顶上开赛车。大雨冲刷着城市地基,项廷站起来时有些头晕目眩,他把鸭舌帽摘下来扣到南潘头上:“先欠着吧。后会有期。” 项廷脚上连鞋子都没有,就这样拖着瘸腿独自离开了。 他检查了停在路边的每一辆车。美国人粗心大意,一辆重型皮卡的车钥匙还插着。但问题是项廷从来没有开过这么大的家伙。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摸索着把车开上了公路。碰到一个检查点,他面无表情将车主的驾驶证递了过去。残留的血药开始释放作用,他已经严重疲劳驾驶。更糟的是,他还开了定速巡航,卡车一个猛子冲向了路边,还好这里的高速没有围栏,项廷没受多少伤。他停车后跳了下来。 以上就是联邦公路管理局监控记录的所有内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项廷下车之后去了哪里。在吵醒伯尼的一通求助电话后,这些录像也得到了彻底的销毁。 狱警约在三十分钟后发现了情况,全纽约市却没有截停到一辆可疑皮卡。 清晨七点钟,第一缕阳光宛如蜂蜜般甜美,某人来警局保释项廷。 警员大觉滑稽,说他早就跑了。警员看家属实在不见棺材不掉泪,便不耐烦地领着去了趟牢房。 只见床上一包被子,见鬼了里头居然在动——有人薛定谔地越了狱。 项廷不算跑了,本来没罪跑了一定有罪。项廷去了一趟语言学校,立刻就掉头回了监狱。他在囚室的被窝里,浑身淌着雨水,牙咬着手电筒,把那碎纸机里篓子里抠出来的推荐信,柳条细的一块一块根据纹路拼回了原样。 第22章 我亲之思心之苦 来警局接人的所谓家属…… 来警局接人的所谓家属, 其实是伯尼的秘书。蓝珀刚刚把车泊在路边,便看到他们进去了,他就没下车。他把那副假模假样的没度数眼镜推上额头, 一边揉着鼻梁上压出的两小块粉红色月牙印,一边听着电话里白谟玺的那一套说辞。 白谟玺就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说到自己也进了警察局, 美国本地警察都好疏通, 直接刷脸就能放行。可是区区小事竟然吸引了英国驻美大使前来交涉, 好像白宫与白金汉宫中门对狙了, 搞得整整一晚上都在平息这场外交风波。总算回到家, 越想越气,一肚子气,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白宅今日车马盈门, 身为少主的他也确实有几件十万火急的正经八百事情应该办,可还是一不小心看了一整天的冰球赛。终于在沙发上瞌睡了, 就被你蓝珀一通电话闹醒兴师问罪, 完完全全状况外, 又被误会成奸细。 蓝珀说:“那封推荐信是你的杰作,现在他因为你的信闹了大事, 所以你能毫无保留地给我讲讲相关情况吗?” “宝贝, 我怎么可能骗你?我说了不止一千遍了,我的确不知情。”白谟玺耐着性子, “我承认刚开始, 我确实闪过让他回中国去的念头, 但那只是一时的气话。” 一般到这会儿,白谟玺应该是笑笑,再说些甜蜜的话。可是他现在一方面觉得项廷作怪,项廷没来美国之前, 他和蓝珀岁月静好,鸡犬桑麻。一方面更觉得蓝珀陌生,如此这般疑神疑鬼,居然成了推理高手。须知从前蓝珀至多只是一个偶尔春愁满怀的人。白谟玺喜欢他高雅自信,带得出手。白谟玺相中他父母双亡,可是一个人的联姻价值抵过一个豪门。 白谟玺忽然福至心灵:“等等,你怎么知道他被抓了?这小子还敢来烦你,还是你请私家侦探了?” 蓝珀轻描淡写:“你也没有派人在暗中关注我,对吧?” 白谟玺一时间语塞,只得让步:“我的律师等会去一趟,会妥善解决的,亲爱的,别放不下心了。” “噢,不用那么麻烦了。” 知道消息的时候,蓝珀的律师也都还没睡醒。于是蓝珀亲自致电了警局,在尚不清楚具体案情的情况下,三言两语有效地将全责推给了警察。 “那,人接到了吗?”白谟玺继续演一下关心。 “我突然不想接了。” “好吧,那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现在去上班,顺道探探费曼的口风。” 白谟玺头皮上的筋开始跳了:“什么意思?和他哪门子关系?” “他也参与了推荐信的大业呀。” 刚刚还觉得七年之痒,爱情淡掉了死掉了,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的白谟玺,一听到情敌的名字又冒出头来,激情山洪爆发:凭什么,他费曼是凭什么?在帮我未婚妻的妻弟写推荐信举足轻重的事情上跟我平分秋色?白谟玺的表情都快把他的脸撑坏了。 奈何蓝珀早就挂电话了。项廷从警察局出来,坐上伯尼的车,蓝珀驱车朝着反方向开走了,绕了一大圈才到华尔街。 风平浪静地坐了一天办公室,期间沙曼莎看透了他间歇性的踌躇满志,提醒了三次,晚上有一个重要的酒会,千万不能爽约。六点半下班,蓝珀准时逃逸——他宁愿去何崇玉家里蹭一顿饭。 然而蓝珀刚刚按下友人家的门铃,门就刷地拉开,房子里那位一向有礼有节的女主人抱着大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何崇玉错愕地坐回了餐桌前,空气中还弥漫着火药的余温。 看来,来得真不是时候,赶上夫妻吵架了。 在忠于上帝这件事上,何崇玉总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早上晚间,餐前餐后,必做祷告,两个双胞胎儿子的日常读物以《圣经》为主,出生后也全都在大教堂受过洗。他坚信孩童来自魔鬼的污水坑,只有受过了洗,才堪比打过了疫苗。 即使如此虔诚,孩子们还是接二连三地生病了。大儿子的症状最为剧烈,他常常半夜里忽然瞳仁上翻露出眼白,四肢绞得像麻花,仿佛正在和一场来自四面八方的隐形飓风搏斗,持续时间有时一两小时,有时半天或全天。怪病犹如狂犬,四处撕咬着何家的每个人,两个长子悉数染病,何崇玉不得不忧心妻子眼下腹中的这一胎,也难逃此劫,撒旦必然开始真正地显形了。何崇玉请来一位神父,神父说只要像宰鸡一样,一刀下去,给孩子们放血,就能破除魔鬼的咒语。这时大儿子突然坐在地上嚷起来,他说梦见自己被猫抓挠虐待,俨然病得手舞足蹈,像有人用看不见的钢丝操纵木偶一样。妻子泪流满面,哭诉全是因为孩子们从小就读《新约》,才对邪灵附体的故事耳濡目染,丈夫的神学教育就像病毒浸淫了他们的童年,把他们都毁了。何崇玉安慰道,一会让蓝珀过来看看,说得神乎其技,似乎蓝珀是萨满巫医似的灵媒。于是就上演了刚才离家出走话剧般的那一幕。 何崇玉一脸悲伤无精打采地坐了一会,试图像忘掉噩梦一样忘掉刚才发生的事,假装一切从未发生,打起精神来招待客人。通常来说两个男人吃饭就很简单,蓝珀对无数食物过敏,吃烫的嘴会肿吃辣的头会疼,可以入口得很少,何崇玉却还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面对满汉全席,何崇玉又不禁再次陷入忧郁。蓝珀看他眼神,魂走了有一会儿了。 蓝珀说:“可以开动了吗?还是我们开一箱牛奶之前还要问问妈妈?” 何崇玉才意识到自己这属于甩脸子的行为,实属东道做得不周到:“抱歉,你就当我今天有点疯狂吧。” “可你的外表不像个疯子,说不定是这世界疯了。”蓝珀轻叹道,似乎说大声些会带来灾祸,“莫大荣幸!” 何崇玉苦笑:“有时候真羡慕你,你好像对于什么事都不会为难。” “因为我并不接受牛顿眼中的宇宙,也不认同卢梭的自然宗教观,一直为了自己的世界而活的人为什么会感到为难呢?不过,最近感觉我的人生真是些许的一滩烂泥。” 一顿晚餐快变成比惨大会。何崇玉想让谈话的气氛明亮一点,忽说:“昨天那个过生日的孩子,怎么样了?我没有找到他,欠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啊——”蓝珀忍俊不禁,“听说进了警察局,拒绝认罪,一直坚持到断气为止。他这种坐集装箱来的未落档移民,全身挂满了海带和塑料垃圾,满身占便宜的细菌,大有不吃到天上掉下来馅饼绝不罢休的气势。在这个低端人口须自动消失的时代,真是活该被揍得七荤八素、不知拖到哪儿去了。” “什么?为什么?” 何崇玉面露震惊。他家里餐厅摆的是那种做礼拜的长椅,窄如上帝的额头,天生有种苦行的意味,没有一定的信仰加上技巧,坐着都会冷不丁掉下来。好在何崇玉旋即想到,蓝珀此人如同捉摸不定的风,说话真真假假的,不可尽信。 “不为什么吧?因为我恨他。”蓝珀恶笑不断,头上的气场升起黑云一片似得,“如果我能够建言的话,一定恳求上帝,不要让那种什么规矩都不遵守、什么事物都不敬畏、彻底丧失人性、随随便便闯入别人家园的母子,再来到这个星球上。” 蓝珀连皮带骨地诋毁着,恨不得满清十大酷刑都给人家来一遍。何崇玉万分震撼,且不说蓝珀用词的问题,只论那对象只是一个适才成年的男孩子,蓝珀怎么可以对一个小辈如此深恨呢?造物不该如此狠心。 何崇玉搁下了手里的餐具,像是在为难该不该问蓝珀需不需要心理咨询之类的。思来想去,像母鸡关照小鸡一样:“你还好吗?” 蓝珀说:“没关系,我的头一点都不疼。就算疼,但又不至于疼到必须躺倒的地步,很可能无药可治,也足以让人抓狂,但又不至于引发真正的危机,除非某一天所有的并发症都搅和在一起。” 何崇玉天生一个操心的命,起身道:“我去给你找一点布洛芬。” 蓝珀却说:“不要去那个房间了吧,你家的另一位心肝宝贝不是正把自己锁在里面玩小飞机吗?” 妻子抱着大儿子跑了,二儿子还在家,但二儿子不出来。起初夫妻两以为二儿子是个智弱,因为三岁还不会讲话。后来竟被诊断为先天性抑郁症,大脑缺乏生成5-羟色氨的路径,故对外界刺激毫无兴趣,持续心境低落,医生警告成长的某一天很可能就触发自杀倾向。让人愈发坚信是一个魔鬼钻入了子宫后,在妻子体内漫游,释放了浓浓的邪气。 蓝珀伤口撒盐的行为,让何崇玉荒草萋萋地坐了回来。倒不是被打击得多惨不忍睹,是他发现自己不能自医,何况去医蓝珀了。很快,蓝珀拿起外套,抛下他径直走了,留下发愣的他。 工作电话响个不停,蓝珀没有那份闲情逸致接起来任何一个,每个同事都像何崇玉,简直婆妈得要死,这帮人办事总是粘粘乎乎。回到家,他在发着低烧、食欲锐减、昏昏沉沉的状态下,一刻不停地打扫了三个小时。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吱吱”的尖叫声。这时门铃也响了。 猫眼里的少年前额有道尚未结痂的伤,鲜艳得令人吃惊,脖子上还有若干条,鞭伤。蓝珀含着一根烟正在压住心里事,猛地看清楚脸,像被照头泼了一桶辣椒水。 项廷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好,保洁上门。” 第23章 羞带石榴俏冤家 蓝珀可没有叫他这个时…… 蓝珀可没有叫他这个时间过来, 实际上昨天两人之间没能取得任何共识。说到底,项廷是否担任男仆一职,这事本就是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的。 所以蓝珀根本就没考虑到眼前这个被动的局面, 只能在猫眼后头安静了一会。看到项廷一双剑眉压着沉着的眼睛,好像经历了十八岁的短短一夜惊魂之后, 心事忽然重了, 是不是被揠苗助长了?在警察局龙场悟道了?真的有点看不懂他了。可以肯定的是他遍体鳞伤, 而外面正在下雨夹雪, 石头都被冻成了粉末, 项廷满头冰碴。 蓝珀不仅不提供亲情的避难所,连应都不应,打发臭要饭的也没这样, 悄悄转身要回卧室去了。 项廷却说:“姐夫,我知道你在家。” “在家的我不记得我预约了这项服务。”蓝珀双关了一下, “I dont buy it.” 项廷就说:“那我就去给白谟玺打扫卫生, 我认得他家, 他绑架过我。或者去他弟那,他弟叫白希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中外结合有名有姓, 我就猜到他们关系不一般,结果真是亲兄弟。” 蓝珀觉得他自顾自讲小故事很好笑:“好棒啊, 快去吧。他自己有房子不住住在香格里拉公寓, 我现在就叫专车来接你去。” 外头半晌没动静。蓝珀重新凑上去, 透过猫眼看了看,项廷冻僵了的身体往外散发白气,像呼呼直冒的傻气,他忽说:“姐夫, 你喜欢男的。” 蓝珀嘴角也就动了两毫米,正要离开,谁知项廷下一句是:“那你觉得我适合做你男朋友吗?我就随便问问。” 雪花与雨滴交织在一起,悦耳地拍打着窗户,仿佛是大自然的摇篮曲。隔着一扇门荒诞且噎人的狂风却扬了特大沙尘暴似得迷住蓝珀的眼睛。蓝珀飞快地眨了眨眼,振翅欲飞的两片睫毛情绪稳定地忽上忽下。 不过他很快双眼眯成一线:“小弟弟,你说话可可爱爱的。” “你有别的话想说吗?没有就当你答应了。明天我们就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请大家来吃席,你怎么看?这种事情如果被朋友知道,商场的伙伴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你这种资本见了落泪,犹太看了惭愧的人,立刻就会变成一个没有一点自制力的形象,不仅是同性恋还骗婚还被自己弟弟勾引,当然也会被蝇头小利吸引,毕竟都不是仨核桃俩枣的买卖,和你做生意,往后可得睁大眼睛了。” 蓝珀才明白过来,妻弟神奇的小脑袋里净是这些没由头的想头,原来只是在低级恶搞,幼稚威胁,颇有点人急悬梁狗急跳墙的意思。既然项廷是个在拿玩具出气的大孩子,纯纯在恶心自己才以身试同,那就欣赏一下他还有什么新招层出不穷。 “那勉强答应一下,然后呢?” “然后你再不开门,我马上去找白谟玺。我要对他说:迟来的早上岸,赶英超美。” 蓝珀几乎好几年没有这种捧腹大笑的心情了,就变得蛮好说话:“好呀,改天给你开门。” 里面没声了。蓝珀的嗓音总是听得人心痒痒的,项廷听得难受又很想听。他攥住拳头一下下地敲门:“不许改天,就现在,听到没?不开门把你门口的符揭了!” 蓝珀说:“那我先去拿个东西。” 机警的项廷:“你要拿枪是吧?你又要在我两眼中间开一个洞吗?” 蓝珀只开了一点点门,只为了看清楚项廷的腿伤。侦探说他有点跛,这叫有点跛吗?直立行走已经是世界第九大奇迹了! 蓝珀感觉自己才在别样受刑,表情也快收不住了,身体抵着门,找借口:“今天不方便。钥匙弯了,卡在里面拔不出来。” 岂料项廷真是狠角色说干就干,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他居然还带了一个插着拖把的清洁桶。他先把拖把从那个门缝里挤进去,即使都是全新未拆封的工具,还是震慑了洁癖姐夫。蓝珀下意识间弹射起步急忙往后退了一大截。项廷侧着肩稍稍一撞,姐夫的门/户便大开了。 第24章 君闻兰麝不馨香 项廷一闯进来,姐夫就…… 项廷一闯进来, 姐夫就逃了,影儿都见不着。一开始还以为是拖把的余威犹在,蓝珀不敢逼视。过了会儿, 卧室里晃悠出来一个白胖子。那是蓝珀紧急换了一套防护服,像个太空人, 比较地科幻。 和衣服配套的还有防毒面罩, 面罩还是单向透视玻璃。 导致在项廷的设想里, 姐夫一定正在当着他的面狠狠上嘴脸, 姐夫看到他的嫌弃眼神大概如同看到一只侵害橡树的毛虫, 姐夫发现他瘸了时幸灾乐祸笑得死去活来。话说,这人到底为什么又藏着一张脸,他的脸很金贵吗?看一眼需要付费吗?白谟玺、费曼办年卡了吗?总不能是因为他像自己一样被揍得像猪头三, 有损市容,自惭形秽吧? 却不见蓝珀甚至坐到了空调座机下面的沙发上。躲在阴影里吧, 心不会那么发胀。蓝珀取出一支烟, 敲一敲, 又塞回烟盒里。不吸,现在最好不吸。 蓝珀果断站起来:“走吧, 消消毒。” 浴室暖和得像温泉, 水压大洗起来痛快。可项廷现在能沾水吗? 蓝珀取下花洒,像那一夜举枪一样指着他, 预备进行洗车的一套动作的时候, 项廷还背着双肩包。 项廷的衣服一件没脱, 但是眼睛尤为直白大胆地盯住蓝珀,就好像即将□□的人是蓝珀一样。 “如你所见,我的家里一尘不染。”蓝珀面带微笑地看了又看,“而你呢, 就是我从吸尘器的集尘盒里挖出来的一颗小小的脏球。” 项廷想把书包先放下来。蓝珀却说:“不要做多余的动作。” 意思好像是他也嫌书包脏,脏了瓷砖地面。可这东西明明是他托人送给项廷的。全真皮手工,又轻又护脊柱,摔倒了能减震洪水来了能当救生圈,一个书包六千八。项廷疏于关注何谓品质生活,只以为这是家政公司的上钟套装,人人都有。 项廷脱得干脆,一脱到底,只剩一条纯白的四角裤。他的身体笔直而有力,就像春天里勃发的小白杨,肌肉线条逐渐变得清晰,力与美的雕塑。然而,上面交错纵横的全是伤。蓝珀的面罩起了雾,目光透过朦胧的玻璃,扫过数不清的伤痕,那慢镜头简直恐怖。 蓝珀搁下水枪,表现出诚心诚意的惊奇:“天啊,真是壮观,这么多伤,是电影里的特效妆?还是你心目中的荣耀勋章?” 项廷却没有顺着姐夫铺的台阶往下走,说说一封推荐信如何一波三折,把委屈一股脑倾诉出来。 他咬紧牙根:“跟你没关系。” 僵了这个局,蓝珀笑着玩不生气:“哦,骨气可嘉,不过这就是你有求于人时的求人态度吗?” 起初蓝珀半开玩笑,让项廷变成写作男仆,读作一条哈巴狗的时候,这小孩死活不依,宁折不弯。怎么眨眼的功夫,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送上门来了呢?无事不登三宝殿,蓝珀当然猜到了。 蓝珀:“说说。姐夫知道你不容易,有困难你说话。” 项廷犹豫了片刻,说:“我师父的女儿病得不轻,得的是个大病。” “大病?绝症?” “嗯。” 蓝珀像听了什么丢人现眼的笑话:“绝症绝症,既然叫绝症,那意思就是……” 项廷猛地打断:“那也不能等死吧?不治真的就是慢性死亡了!” “为了不慢性死亡,也可以加速死亡呀。你当然该给快要渴死的人一杯海水。” 如果心里的念头会有回声,这时浴室里一定响彻了项廷的怒吼:你还是人吗,啊? 蓝珀继续说着:“读过高中吗?自然选择,强者生存,天公地道。穷人的两大原罪在于:怕死,想活。人穷就别生孩子。你不会以为在如日中天的大美利坚,纽约还真是一个风情万种的世界大同主义之城吧?” 项廷说:“钱都被你们这些人挣完了。现在只有你有这个钱。” “这是何意呢?”蓝珀诧异得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艺术的成分很高,“姐夫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还是那钱上印着玉皇大帝么?吹牛也要摸个边边吹。” 蓝珀见死不救就算了,好奇心还很旺盛,问起老赵的来头,以及跟项廷的关系。项廷说我师父就是后厨里的师傅,人挺好的。蓝珀断言,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吧,你做到这个份上!坦白从宽。项廷不懂他究竟什么爪哇国的逻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需要多具体的原因?有什么好解释的?到了美国大家都算老乡,难道遇事就闪? 项廷再说下去,蓝珀也坚决不信的样子。 这人真怪!有点暴躁了,项廷脱口而出:“你有病了我也一样啊!” 蓝珀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随手抓起身边的一条毛巾扔到了项廷头上,转身就要离开浴室了。 突然项廷惊呼:“真在你这!” 原来那不是什么毛巾,而是上次项廷从衣柜里掉出来的那块手帕,蓝珀洗干净了就晾在那。蓝珀听到声回头,项廷以为他反悔了要抢走,手忙脚乱两只手一起攥着手帕背到身后去,蒸汽早就把胸膛熏红了,军训似得,他赤条条地立正站好:“我要洗澡了,你快出去吧!” 蓝珀这会儿估计连眼睛都会笑。项廷看不见,以为他赖着不走,在这围观。项廷一脸不可伤及的男子汉自尊,情急之下,尊了他一声:“姐夫!” 蓝珀回到卧室,看了会书。几个钟头一晃就过去了,项廷还在浴室里待着。蓝珀贴了一片睡眠面膜正在调整面膜角度,关灯睡觉了,笃笃、笃笃,项廷敲门了。 里面流荡着一股仙境的幽香,只亮着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线微弱,本就十分抓瞎,蓝珀全脸还焊了一层惨白的水泥。项廷不至于被吓到,只是看姐夫的眼神很陌生,好像靠他说话才分辨出是他。 蓝珀贫血的中世纪贵族似得,半坐在床上:“有事吗?” 没说不给进,那项廷直接进了,而且关上门。要搞大动作。 项廷肃穆地走向床边,全身被拥在脂粉的香海里,虚心地说:“我今天在唐人街相中了一块玉,觉得特别适合你。” 项廷说完停了会,他意识到不论自己说什么,都感觉姐夫在听笑话(蓝珀大差不差也就是这样)。他掏出藏在心口的那枚戒指,捧给蓝珀,蓝珀不予理睬,项廷只能把戒指放到了他绣着银线的被面上。 蓝珀都不抬眸:“小东西。” “东西是小,但东西好。” “好的我太多了。” 蓝珀示意一下床头柜的抽屉,项廷拉开以后,简直百宝箱,都要溢出来,打开了就合不上了。项廷想请问呢,你是蜈蚣吗?你要戴这么多! 项廷忍住了:“你先看一眼吧。你看了再跟我说这个你也有,你有我转身就走。” 等了许久,才等到蓝珀的一眼。 那是一颗春彩翡翠的蛋面戒指,在几乎为零的打光下,玉石大放异彩,紫色极为明艳。这种货挑灯难寻。 蓝珀却说:“我是喜欢色货,但仅限绿色。” 记得蓝珀玩翡翠,因为第一见面时,项廷看到了他手上的帝王绿,那绿翁如春华。 项廷说:“黄翡绿翠紫为贵,紫气东来,大红大紫……你看啊,沾点紫都是好寓意,特别好。” 蓝珀看了看他的脸:“鼻青眼紫。” “狗急跳墙的废话还是少说吧,我困了。”蓝珀皇后般端庄地躺下来,拢了拢被子,突然想起来,“你哪来钱买的?” “之前攒的上学的钱。” “那学呢?不上了?”蓝珀一只手支一下又坐起来了。 “淘来也没多少钱。美国人不玩这个,中国人里也没几个懂玉的。” “一口报个准价。” “四千多。” “扯了半天跟没扯一样,我问你出价。” 项廷一个正经数字也没回复,跟他眼中现在女鬼似得姐夫对视了一会,终于笑了笑:“看老赵。” 指望用一个白血病小姑娘打动蓝珀?那真如同尘沙入海永远不会惊起半点水花。所以项廷一开始就没相信谁能零成本说服他掏钱,他是资本家不是慈善家。 倒了块玉就不一样了,项廷有底气:“留着吧,姐夫。你有人脉,转手就翻番,或者挂到国内的拍卖行,我还给你留了很大空间。” 蓝珀嘲弄:“胆子比小牛还大,你就这么肯定不会烂手里了,我要是不收呢?” “你也识货,你凭什么不收?” “因为你拽拽的。谁这么卖东西、谁这么对上帝呀?”蓝珀轻轻又轻轻地说,语气像那种孩子摔倒了哄孩子说是地板亲了我们小超人一下一样,紧接着立马恐吓,“哇!四千多打水漂了,血本无归,倾家荡产啊。” 项廷想说,做生意本来就是赌。可是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客户,说不定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他一心只想把买卖赶快促成,坐上一个彻底的实。于是他一声不吭,毫无预兆地握住了蓝珀的手腕。蓝珀猝不及防之间绝对挣了不止一下,因为项廷虽然不在乎甚至不屑去感受他那点儿反抗,可切切实实听到了银饰铮铮鸣响,不晓得自那露莹莹的睡袍之下哪处、抑或是哪几处传来的。香气也一瞬之间摇曳生姿。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项廷不容分说牢牢摁着他的手腕,在无名指上套了那枚戒指。 方方面面的强买强卖。项廷紧抓不放,说:“你戴上就是你的了!” 蓝珀给气笑了:“你要送我啊?” 他抬起手端住了项廷的下巴,作出有意无意的样子,用小半个手掌拍了拍项廷的左脸:“跟你姐结婚以后,我可是晚上逛窑子都不给钱呢。” 这下可碰到项廷的逆鳞了。但是项廷再三警告自己,眼下不宜把矛盾表面化,只能说:“……做生意起码守点规矩。” “规矩?有钱就是国王,国王要规矩干什么?国王予取予夺!”蓝珀在右边脸上来了个漂亮的对称。 项廷忍辱负重,看着很稳,心里真的没数,只能赌他姐夫残存一点良心了。顶着一双巴掌印的他,觉得蓝珀善心未泯,因为蓝珀刚才很弱,连碰一下都带抖的。 “送你就送你!” “哦,为什么呢?” 项廷学老北京的卖翡翠,到了这一步,应该是再说两句吉利话把老板捧开心了,哄着出门。项廷毕竟头一次当倒爷,还不上道,搜肠刮肚,是不是可以夸姐夫是老总富豪的手型,一看就特别有福?太俗了。 蓝珀这回真要睡觉了。正准备躺下,项廷再次抓住他的手,焦急地按着那枚翡翠,确认它还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白玉枝上绽着瑰紫的花中之王。此外,似乎实在词穷了。静默着,月下仿佛小王子凝视着睡美人的梦中画卷。项廷低了低头,月光宛如一串细腻温婉的亲吻在他的脖颈后降落。项廷的那个“因为”卡壳好久,才说了下去:“美玉配美人。” 第25章 嘲撩风月性多般 今夜无眠。蓝珀没有明…… 今夜无眠。蓝珀没有明说能否留宿, 项廷主观上不想走,客观上却不敢睡。当今国内盛行一种说法:吃了外国人给的糖会昏迷,醒来发现自己在台湾。项廷美漂有段日子了, 努力对西方世界祛魅,但想起上回就在姐夫家, 被“毒气”熏昏的经历, 不得不留个心眼。 项廷在客厅里坐了会儿, 哪也没去, 万一又误入魔法阵呢?去了趟洗手间, 听到外面窸窸窣窣,还以为进贼了。出去发现是姐夫半夜起来,趿着一双软底丝绒鞋, 如同天外降临下一个悄无声息的精灵,在翻冰箱。 蓝珀一整天都不精神, 晚饭几乎没吃, 还发了低烧, 他没时间探究病根在哪。但刚刚饿醒了的时候,似乎一切都不药自愈了, 整个人容光焕发。 项廷只见他姐夫宫廷画似的走出来, 那穿的睡衣款式一言难尽,在项廷的有限认知里, 一件雪白带藕色和绿色大花图案的和服。他糊着一张大白脸, 脸下头的脖子更加苍白, 气血不运病西子一样在那,真怕窗户没关严一丝风钻进来他倒了,轻轻一推就没了,头重脚轻, 一朵摇摇欲坠的大牡丹花。 蓝珀当妻弟不存在的样子,一心弄吃的。项廷最开始压根不想看他,更不关心,可是蓝珀的数个操作实在让人震惊。 当看到海产的捆绳都不解就焯时,项廷憋不住了:“这是活煮吗?这样是不是鲜一些?” 蓝珀:“这样懒一些。” 蓝珀换水煮了好几遍,似乎才决心捞出来去内脏,做菜顺序倒反天罡。项廷看不下去,只觉得他一系列动作简直像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女孩办家家酒请小伙伴吃饭。屋子飘出淡淡的药膳味时,项廷走过去强行接手,告诉蓝珀坐那儿等吃就行了。 身体力行地劝蓝珀让贤的时候,项廷习武之人,动作幅度有点大,难免磕磕碰碰。蓝珀说:“Oops,你有点粗鲁了,可以改改吗?” 项廷埋头干事,三分钟干完了蓝珀磨蹭三十分钟的事。他做菜要技术有技术,要节目有节目的。 蓝珀没事做就说风凉话:“哦,我忘了,毕竟你是逃学威龙。” 他好像对项廷挪用学费的事情耿耿于怀。项廷不搭理,蓝珀不依不饶:“小姑娘的照片有吗?” 项廷这才愿意开口:“问这个干嘛?” “咦,爱心人士连瞧一瞧他的爱心送给了谁都变成奢望了吗?” 项廷一下惊喜过望,正在改刀的手都透露出高兴,不过他还是坚持把这根黄瓜切完了。他从锅里盛了一碗热粥,在围裙上擦干净手,端给蓝珀。接着从他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份白纸黑字的红十字捐助协议来。 “真是小看你了,打家劫舍、劫富济贫准备得这么充分。哪怕在这个市场时代,这笔账也不应该这样来算吧?”蓝珀看得笑了,“我每天都在签合同,也不在乎多了这一份,就是十份我也签得起。但你猴急成这样,你呢,争分夺秒,好像不大相信姐夫是讲诚信的人。” 项廷说:“不签你也一定会帮,因为你信教,哪个教派不是说‘施比受更有福’?我只是想让你吃完东西就早点睡觉,你看着脸色好差啊。” 项廷把协议对折,扔进垃圾桶,接着就回厨房放手放脚地忙活去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四菜一汤上桌。蓝珀的筷子却不动一下,说:“所以那小女孩长什么样?” “没仔细看。” “真的假的,你跟我讲话还这么含着蓄着?”蓝珀连声表示惊讶。 “我干嘛看?” 项廷一点没撒谎。一方面在美丑问题上,项廷非常迟钝。国内不论男女这会儿还个个都灰扑扑的,黑咕隆咚的旧社会,脚踝要用袜子遮住,新时代青年穿了红裙子绝对招致满大街的非议,紧身牛仔裤实属都市传说;另一方面,那赵家姑娘太憔悴了,一片干了的海蜇。探病的盯着病人看很不礼貌,太残忍了。 所有一切的反例就是他姐夫。这个人简直是全中国社会最唾弃的靡靡之音化成了精,他现在只露出的一截小腿肚子,就透着娇娇滴滴喝饱水的模样。 “你的眼是干什么用的?你的脑是干什么用的?你不看她就这么帮她?我不审你我也知道后面的一二三。” 项廷深深感到,他和姐夫常常不在一个频道,南辕北辙,眼下却必须为了目标聊到一起。项廷只好说:“女孩当然长女孩样啊,跟我差不多大吧。” 蓝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起身回了卧室,不知道捣鼓什么。回来时两根手指夹着一枚薄薄的方片,在项廷眼前晃了晃,招摇得很:“拿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项廷捏了捏塑料薄膜的外包装,看着虚生百病的姐夫,他还以为是什么药呢。 “不认识吗?我送你的成人礼物。”蓝珀极其轻松的轻笑传来,“避孕套。” 国内撸串就是学坏,国外十八岁全家人一块鼓励你开干。项廷突然中文也不好了似得,砰、砰、砰!三个字像三颗子弹在大脑里拐弯穿梭,突然忘了他对姐夫的刻板印象本就是私生活紊乱,一年四季命交桃花,洋溢着风骚的韵味无恶不作,逢人便可委身。项廷的震撼无法隐藏:“你、胆子真大!” 蓝珀笑闷了:“不大不大,我有你胆子一半大我就不怕了。” 接着,蓝珀收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评价。项廷内心余震不断:“你也太脏了!” 蓝珀眉毛都没抬,一点也不生气,言归正传:“在这个时代脏的意识早就很淡漠了,一切得为欲望让路。难道情大欲大就很低级吗?吃饭喝水睡觉觉,都是一样必需品罢了。而且男人一天到晚想什么?总不是很高尚的情调吧。那么多温文尔雅的话都是烟幕弹,内心的焦点就是床,床,床,下了床各走各的。可怕,可怕。” “那你呢!你做好榜样了?” “我?可能我没你那么崇拜爱情,其实当代的爱情最多只是好感,有好感就不错了。” 可能是项廷的错觉,说这话时的蓝珀忧郁而呆滞,就一瞬间,稍纵即逝。 蓝珀:“话说回来,总之男孩子的责任总归大一点。你切记,别人不反对不一定是同意,同意了那个一下也不等于同意你们有个baby。所以咯,你手上的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阿门。哦,都听说有钱人玩完会在套套里放烟灰,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月亮悬在高楼之上,如同观音的面庞,安宁而明净地注视凡世人间。好像蓝珀真的是一个语重心长的长辈似得。 可是,项廷能不能接受姐夫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对他进行一通性教育是一回事,首先蓝珀的切入点就让人犯呕。项廷才反应过来,姐夫刚才刻意为之的照片问题,居然是在翻来覆去地打听自己是不是觊觎一个卧病在床的姑娘,龌龊! 蓝珀说:“怎么了,现在的小男孩子都是豆腐做的吗?说句话就碎了?” 简直不敢想不敢听,项廷摇摇头想甩开刚才这段记忆似得,健忘是他的自我保护。但是他又不甘在姐夫面前露怯,失去男子气概,紧紧攥着那只避孕套:“……那你就只给一个?” 蓝珀点点头:“是的,因为姐夫是图省钱的小气鬼。” 然后他皱了皱眉,开始指摘起项廷的外在:“你这个发型狗啃的呀,碗扣脑门上剪的?那女孩子不是一朵鲜花,好鲜好鲜的鲜花,插……” “够了!你又不是我爸妈!” “我这个年纪的确可以生一个你了呀。” “你也就三十岁不到,倚老卖老不太好吧!” 蓝珀只作幽香不作声地站了起来,走到餐桌对面,项廷坐的那儿。然后稍微欠起身体,抬腿坐到大理石台面的一角上,似乎端详了一会项廷。 接下来,项廷脸上忽然啪的一声响。 蓝珀刚刚回卧室,不仅拿了避孕套,还取了支票。 白花花的银票打在脸上,啪,一张,啪的,又是一张。十万美金,如此轻飘。薄如蝉翼的纸,扭转生死。 蓝珀笑道:“这也不好吗?” …… 青涩的脸很快被黄金白银打红了。项廷被侮辱得全身火烧火燎,咬着牙直视他像匹狼,觉得蓝珀真是一副活够了的模样。可任他如何愤怒,为了救一条命,唯有牺牲人格,别无他法。蓝珀的捉弄仿佛在说:看,资本主义就是这样,你必须有钱,有钱你就是赢家;你不能认真,认真你除了是输家,还是傻瓜。 “受不了就回家呀,一无所有不好吗?真不知道你是要救苍生还是苍生救你呀。” 出口就在那大大方方地敞着,蓝珀好像在说我虐待你的时候,你大可以走。我都这样了,你偏偏不走算什么?明明是你自己作践你自己,自我凌迟,自甘堕落。 …… “姐夫好不好?”轻言戏谑。 挥金如土的蓝珀终于停下来,暗香浮动、凉凉的花瓣一样的手抚了抚项廷早就红透的脸,无名指的那颗迷情紫的翡翠就磕在项廷的颧骨上,摩挲,项廷的体温把它烘成了一颗暖玉。 蓝珀又来了点做大家长的兴致:“有特别的眼光吗,对女孩子?也许姐夫能帮你实现梦想哦。” “关你什么事!” “真的不关我的事吗?”蓝珀眼里仿佛充满怜悯,“你不是还要当我的小男朋友吗?” 项廷牙齿一战,被恶心得动弹不得。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姐夫的招比他高多了,也比他不要脸、豁得出去太多了。蓝珀把烟灰掸了一星星到他耳后,项廷被烫到才动一下。蓝珀的香烟是真的很香,又很甜。 蓝珀还明知故问:“做出吃人的表情吓我,是觉得我讨厌吗?” “……” 项廷由下至上缓缓抬起眼睛,冷冰冰,只字不说。蓝珀的手摸到他的后脑勺,嚯,一摸一把傲骨。 蓝珀感叹:“这个厌没法不讨的,不但今天讨,明天讨,还要天天讨,月月讨,年年讨,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讨厌到底。” “别说了……” “就说你能怎么办,够证据就去告我。”蓝珀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慢悠悠地说,“小弟弟,你的料够不够硬啊?” 真被他瓷瓷实实地装到了!项廷把他的手抓下来,使劲地握住,怎么也不松开,如果真能把易碎品姐夫捏碎就好了。蓝珀笑着,说好了,好了,项廷压抑着怒吼,没好!没好! 就这样相持了好一会。项廷放弃:“你不困我困了。” “对哦,你今晚睡哪呢?”蓝珀含笑不语了一会。 项廷弯下腰去捡一地的票子,正处在草木皆兵的状态时,蓝珀还逗他:“就睡这吧。” 他踩在客厅一块小小的圆形地毯上。 项廷:“你疯了吗?狗才睡地上!” “狗狗有狗狗的用处呀。”蓝珀甚至把烟灰缸放地上当狗盆。 项廷眼神暗了暗,再也不想说什么。他知道他不论说什么,姐夫都会哼哼唧唧地装傻,把疯言疯语进行到底。他理解姐夫是那种喜欢犯贱的有钱人,这种人感到迷茫,感到空虚,生活没有色彩,所以只能犯贱。在不能找一根绳子把姐夫绑起来,把他的嘴堵住,把他的舌头完全缠住并且打了个死结之前,项廷自知多说无益,不能回合制吵架。 出人意料的是,蓝珀这个点忽然说有个约,收拾一下直接出门了。饭一口不吃,他说不干净他能闻到灰的味道。 没人监督项廷今天睡哪,去主卧床上打几个滚都没人知道。但项廷不会放过种种联想,他想蓝珀家里肯定装了监控。钱没到账之前,蓝珀随时都会变卦。项廷服从大局。 凌晨三点半,他坐在地毯上用头抵着沙发的扶手,把眼晴闭上了。被蓝珀揉乱的发型,还保持原样。 然而蓝珀的魔音不散。仿佛自己才是被他绑到了椅子上,单曲循环避孕套三个邪恶的大字,还有他的歪理邪说,他的“讨厌论”更如同一条大海带在项廷的脑袋里扭来扭去。以及他那一套恶心坏了的动作,打耳光、挠下巴、揉揉脸、摸摸头…… 项廷觉得自己空前地失败,排空脑积水反思。 但他上门也不光为了募捐,他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推荐信的事让他现在谁也不信,看谁都可疑,他高度怀疑蓝珀与此事有染。就在他洗完澡出来那会,只见桌上一部亮着屏的翻盖手机,短信箱第一条:明天下午三点,联合国广场666号,不见不散。 第26章 铁骑突出刀枪鸣 次日,项廷照常上班。…… 次日, 项廷照常上班。麦当劳的店长见他腿不好,让他坐着摊肉饼。 今天的班多了一个小跟班。早上五点整,白府的八排小闹钟都响了。十一点多, 白希利驾到。 店长竟也不敢多说什么,大家只能看着白希利长驱直入, 动不动亲热地拍拍项廷的肩膀、后背, 还跟在项廷屁股后面, 从过道跟到厨房, 又从厨房撵到厕所, 见到个活物都能互动。 他一边嘴里絮絮聒聒什么奇闻轶事啦,尤其是哥哥又和好莱坞的半壁江山量子纠缠啦,此等风流韵事说得尤为绘声绘色。暗示举世除了你, 人人都想飞上枝头过豪门的日子,看吧, 即便出身贫民也会有一飞冲天的机会啊。 然而项廷实在是个须眉浊物, 好像对儿女之情天生非常之驽钝, 这方面的头脑原始得很,难道他是单性繁殖的产物? 白谟玺的素材用光了, 白希利转而说蓝珀, 发出一片倒的负面评论。说他是一个情场的希特勒,拥有爱因斯坦一样脑筋, 斯大林一样的权力, 垄断了这个星球爱情的资源, 万事万物都在他的影子中生灭。是个男人便收编囊中,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白谟玺、费曼,一个右将军一个左丞相, 可下头还有济济万民呢! 项廷虽然继续置之不理,但是显然抿直了唇角。嘴巴绷成一条线了,白希利还是叽里呱啦。于是大家好像看见两个男孩一个在前面气着走,一个在后面追着哄。忽然项廷一个转身,白希利吓了一跳,找了柱子当掩体。基于良好的家教,项廷没有讲话,但眼神好像在警告他,做人不要太阴暗了,人至少不能够扭曲成蛆。 如果身边有这样一个极具煽动性的大忽悠,夜以继日地忽悠,被忽悠住的可能性确实不小。但白希利说的这些,项廷早认为是既定事实了,再听几十遍,也说不上有多反感。可能因为他对姐夫的憎恶登峰造极了,没有一寸寸的进步空间了。 项廷眼中,白希利当之无愧一个妥妥的藐视科学的传销教主,各种谎言张口就来。他这样唾骂姐夫,反倒让项廷逆反、辩证地想,是否其中另有隐情,姐夫没这么坏。过去自己的思维活动是线性的,白希利却阴差阳错地让他冷静下来。一个心态浮躁的人,是不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事情的反面的。 只是他心里对姐夫有太大的芥蒂,不会摆到桌面上去说,只会在心里捂着,捂住了,捂死了。 这一系列的念头像电钻一样钻进项廷心里。 最起码钱姐夫真给了啊! 总之,项廷愈发觉得,美国的快乐教育功不可没,美国人真是参差。蠢的非常蠢,失去了自我意识。中国人跟他们比,全中国人民都是孙悟空。聪明的非常聪明,已经通神,而且意志不灭,骗你就跟骗孙子一样。对,说的就是你!蓝珀。 午饭时间,项廷因认为白希利分不清消毒液和饮用水的区别,好心提醒了一句。 白希利终于被他理一下,又来劲了,爆出一个特大猛料:“那块手帕猜猜看是谁的?这问题对我来说太无聊了,但看你那么不甘心,让我考虑下要不要慷慨一回,告诉你,哼,看你的表现!” 项廷把嘴里的东西嚼完,才瞥了一眼:“爱说不说。” “你!那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吧!对了,你……你的伤都是怎么回事?”白希利今天问了第三遍了。 “打架进警察局了。”项廷用最普适的原因来敷衍。 “你手臂上都是针孔啊!” “自己扎的。警察不放我,我就拿针管扎胳膊,我说我有艾滋病,通通退后。” 白希利笑得差点喷饭。家里头每天锣鼓喧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整天孤孤单单,和项廷在一起,内心里一下子被从来没有过的喜欢和舒畅填满了。手往前一伸,拉住了项廷的袖子,一掀一掀的,有一种高亢之意。项廷貌似任他打,任他擂。你看我我看你,有半分钟没有说话。因为项廷也在集中精神观察白希利,他好像真的大脑空空,压根不知道推荐信一事的底细。这小子到底不像干大事的样子。 于是项廷回归吃饭。 白希利聊个没完,说起上学的事,盛情邀请他来自己的私立高中。项廷却说自己没有标准化考试的成绩,有钱也不大能申请到。白希利催他去考,项廷说不去;白希利说你必须考呀,项廷说没必要。项廷的厌学又深得白希利之心。 白希利说:“这个不必要那个不需要,你到底想要什么嘛,差家伙。” 项廷垂着眼睛一副沉思者的样子。白希利为了给他创收,一掷千金,买了很多薯条。根本吃不完,项廷在餐纸上用薯条摆着什么符号似得。 幸亏白希利坐在他的对面,没有坐在他的旁边,否则当耳朵里听到项廷说,他只想要“手帕”的时候,眼睛也会毫无防备地看到那三个字母,五雷轰顶。 很多事情你越想越容易钻死胡同,越觉得有多么了不起似的,等你真不想了,他也就算个屁! 项廷如是宽慰着自己,同时在毫无主观意识地情况下,用八根薯条摆出了:LAN。 哗!项廷突然釜底抽薪,把餐纸一抽,薯条们七零八落地掉在餐盘上。 白希利惊呼:“你吃完了吗?你去哪呀!” 项廷撂下一句:“面试。” 下午一点半,曼哈顿上西区,紧邻中央公园和百老汇,项廷从哥伦比亚的大学的招生办,旁边的职员服务办公室,凯旋而归。 他拼好了白谟玺的推荐信,并不是玩那么拼一下,死乞白赖地给自己的申请之路验验尸。 首先他模仿了白谟玺的笔迹,模仿一整封信很难,但模仿几个单词,小学生都会。比如,他把college改成了team,把student改成了assistant,信里其他都是套话,不用改。下一步把面目全非的缝合产物送进复印机,学习活字印刷,试验将近百次,终于得到了一张热烘烘崭新的信,足以以假乱真。 哥伦比亚大学一看白谟玺的签名,真如天下掉下来个活龙,可又奇怪为什么是复印件呢?要不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再看信中竟然只求一个设备修理工之位,区区芝麻事,恐惊天上人。 好马不吃回头草,语言学校把他赶出来,ok fine,那他直接上大学!不考托福不要紧,没美国高考成绩无所谓,可所谓设备修理工,那可是拥有随时大摇大摆进入一个正在上课的教室,检查教学设备权限的人。走在宽广的校园小道里,绿洲般的南草坪上,项廷正打算给姐姐打个电话,告诉她你弟已是哥大的走读生。 项青云没有接电话,打了两个都没接,也许是睡了? 另外,项廷从店里走之前,特地问了白希利。白希利上次说自己能直接面见麦当劳总裁,是不是当真?白希利当时不太快活,只左哼一声右哼一声。项廷想了想,做了一个尚为草率的决定。他拨给曾经国内的那些铁哥们,跨国电话每分钟五美元,项廷却把要交代的事来回讲了三遍。 处理好一切,项廷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白希利说这就是手帕的秘密,临走前扔过来一个小纸团,让他闲下来了,再打开。 上头是一个地址,非常具体。 项廷送中餐外卖时,很少去那么高档的街区。否则他一定会立刻反应过来,纸条上的那个地方,不偏不倚,就在联合国广场666号正对面。 第27章 凌波扶出霓裳女 白希利脑残,项廷没太…… 白希利脑残, 项廷没太把他的话放心上。项廷直接去了姐夫信箱里的地址,没什么目的,就是转转。推荐信一案没头绪, 这会有关姐夫的一切,他只能盲目、尽量全面地去接触, 谁知道哪朵云会下雨呢? 到了地方, 便见一个豪华庭院, 庭院的最中央是启示录中大天使迈克尔的雕像, 里头几座气气派派、宛如绝妙艺术品的大厦。 项廷想, 兴许姐夫过来谈生意的,姐夫每天的活动也很简单就是社交。自己进不去,进去也没用。而且貌似得穿正装, 否则有门票也过不了安检。 这里是一家慈善基金会,下午正在举办义卖会的预展, 晚上还有酒会。 要进去, 首先得穿过一个5层楼高的玻璃纤维拱门, 它的造型是一个巨大的直角尺和圆规,下面悬挂着一个金色的字母G。接着是一座拱桥, 桥下是椭圆形倒影池, 向空中喷出一道道弯曲的水流,溪水由高而低, 形成了一叠一叠的瀑布。从镀金格网下方一扇高玻璃门进入基金会中心, 建筑的内部墙面都镶着胡桃木饰板, 铺着厚实的锦毯,在最醒目的位置矗立着一个11英尺高、身着礼服的乔治·华盛顿的大理石雕像。 顶层的大厅里,数百枚闪耀的水晶吊灯璨如星辰,长桌上覆着纯白色天鹅绒的桌布, 中间摆放着独具匠心的花卉作品,深银色餐具反射出宴会厅的耀眼光芒。晚7点,华冠丽服的名媛们走下英式旋转楼梯, 上流的绅士们早已在这里等候了。 歌剧演员和芭蕾舞者的表演告一段落,男士纷纷引领女士步入舞池。交响小调轻轻响起,每个音符无不昭示着:前方名利场。 “怎么不去跳舞呢?”蓝珀在离费曼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状似意外、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斗胆地提醒你,王子殿下,这在舞会上是有失体统的。” 费曼说:“我在等人。” 蓝珀似乎同情:“哪怕一直等不来呢?” “我愿意等。”费曼始终高不可攀、无动于衷的神色,就像一张古老家族的画像,“你先去吧。” “我吗?我不要。过去我就一直不大理解你们欧洲的贵族,觉得贵族就是有钱,整日骑马射箭,巡视一下自己的工厂、庄园,说几句漂亮话,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舞会,无日无夜地在一起围聚,每天讨论的不是这个王公,就是那家的小姐,然后聊聊自己和别人的婚事。看吧,譬如今夜:高傲而干巴巴的虚荣心,形形色色的自尊心,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噼噼啪啪的小爆音,蓝珀在抽水烟。 费曼说:“烟草会破坏舌头上的味蕾。” “都是一口泡沫有什么口感。”蓝珀看看长桌上千篇一律的食物,再望了望费曼,“你也会假笑,太恶心了。” 费曼说:“因为你这样说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蓝珀拿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动了。接着,他听到费曼说:“我在等的人。” 约摸十年前的一个秋日,费曼在康河的银桦下邂逅了一个蝴蝶缠身的少女。当时宫廷里的年轻人一想到冒险就脸色发白,到希腊或非洲去旅行,对他们说来是胆大包天的行动,若不成群结队,简直寸步难行。不是害怕当地人的长矛,而是怕本国的平民笑话,简直怕得要死。而那位从天而降的东方少女,却说英国人的礼貌只在头几天尚且新鲜,多了就会麻木不仁。即便她和同学们在物质上贫富悬殊,而心灵却比他们的傲慢高出十万八千里。一个以目无下尘闻名的公主,不大注意围着她转的贵族侍从,她只觉得情深得令人发笑,她说在拿破仑帝国时代,情书不会写得这样枯燥无味吧?那语气仿佛是夜风中的一个轻吻。和她在一起,心里只容得下陪她这一件事。日子过得很快,一天快得像一小时。一想干正事,思想就开小差,等到一刻钟后,往往才如梦方醒,晕头转向,神神经经,脸色一阵子通红,一阵子煞白,填充灵魂的只有一个念头:她爱我吗?少男们将想象力用在无穷无尽的青春烦恼上,整个剑桥郡那时的症状都有点稀奇古怪。王室算什么?她才是政教合一的皇。她对别的人有没有爱情的表现不得而知,只是只要说了一句自命不凡、十分出格的俏皮话,所有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她作出宣判的男人当中,她的第一眼一定会看看费曼的反应。作为毕业礼物,费曼送给她一整套乔治王朝时期的瓷碟和银器,她却说最想要的东西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大银砖,或者是伊顿的银纽扣。那粒象征着费曼曾是公学里最优秀的好学生,最墨守陈规的英王室的银纽扣。 她从来不懂欠了人家的情,毕业典礼的第二天飞往美国,两人再相遇时,就变成了他。蓝珀的粉饰蠢不可言,他说那是我妹妹叫蓝霓,车祸死掉了。如果多嘴多舌,他立刻会说你爱得不够,才问题多多。蓝珀的敷衍什么也不是,他的头发都懒得修得太短,那时有时穿着燕尾服时,也低低地挽着一个中世纪式样的蝴蝶结单马尾。 蓝珀说:“失陪,我还是想跳跳舞。” 费曼没有挽留,甚至什么也没说,一如既往。 蓝珀端着香槟走过一个拐角,听到迎面的一个声音:“Lan,你看起来光彩照人。” “哦,谢谢你,老公爵。” 眼前的这位贵族老爷,像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就是白家兄弟的中国父亲。似乎已经与祖国割席了,被浩瀚无际的太平洋隔断了,真名不详,大家现在叫他韦德。白韦德因杰出贡献被欧洲边陲国册立为公爵。但蓝珀称呼他老公爵时,好像总夹带了一点淡淡的讽刺。 韦德说:“已经尽兴了吗?我注意到你没有跳舞,也没有和客人聊天。我的小儿子正在对面的酒店举办派对,欢迎你去。” 蓝珀:“我挖掉了他的一只眼睛,按理说,他应该铺着红地毯迎我进门,才对吧?如此难得的关照,不是每一位宾客都能享受的。” 一句话弄得所有人很尴尬和没有余地。周围的宾客不约而同地用或蓝或绿的大眼睛看过来,局面一下冷了场。韦德意味深长地瞧瞧他,蓝珀也报之微微一笑,两个人说说就笑了,大家见状也配合着说笑了一回。 韦德表示:“你的去留当然随意。可是今夜多美的舞会,什么也不缺。换作我是你,决定离开之前,也会记得:一个人总有自己不得不完成、命运攸关的使命。” 蓝珀听他说完,有一种乐天知命的平静。 穿过衣香鬓影,回到刚才的位置时候,费曼虽然没有一味地沉浸在思绪里,也没有走多远。他的气质如此与众不同,路过的服务员对他鞠躬都会更慢更深一点。 蓝珀跟上去,异常直接地说:“今天约你来,不是我想。有帮人很难缠,一闻到腥气就盯着不放。” 费曼也不奇怪:“想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吗?我们之间别讲那个客气了。” “说说看。” “先答应。” 蓝珀感冒了,鼻音有点重,也不关心对方听得懂听不懂,好像指望有菩萨点拨一下费曼,让他忽然茅塞顿开。转而,蓝珀用法国人一样的轻浮,笑了笑:“要是你等的人来了,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不等到费曼的回答,蓝珀便转身去了,轻盈如许。去更衣室的路上要经过后勤服务中心,蓝珀只想着速战速决,没有留意到,擦肩而过有个侍应生因为人手不够临时被加派过来,长得,有点像他小舅子。 第28章 公子千金不卖笑 下午的时候,项廷原本…… 下午的时候, 项廷原本没那么想凑热闹,可正要走,却见语言学校的大胡子主任进去了。这可给他发现蛛丝马迹了。 走到庭院的后门, 项廷在纽约餐饮业小有名气,认识送货的司机, 帮忙卸货进出后厨, 最后一次进了就没再出来。 逆着人流来到大门口, 穿着素色的职业套装的看门人检查了他不知道哪搞来的山寨入场券。严查客人的身份是这个看门人的职责。一旦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他就会马上踩下电子踏脚板, 转门锁住,再也转不起来。可看门人甚至给了项廷一份拍品清单。项廷夹在一群衣冠济楚的人物中间走过宽大的楼梯,面不改色地经过长廊进入了拍卖会的正厅, 比同行真正的公子哥看起来还要潇洒自信。 拍卖大厅足有网球场大,装饰得既富丽堂皇又古典优雅。大厅顶上吊着两盏当下很时髦的枝形吊灯, 光线柔和温暖, 与拱顶棚上的条灯交相呼应。周围橄榄绿的墙上悬挂着样式繁多的绘画和壁毯, 平台上面挤着一群专业摄影师。有钱人们注视着主持台上的拍卖师,拍卖师钮扣眼里插了一枝大红色的香竹。 五点开场, 拍卖会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半个小时。项廷找遍全场也没找到大胡子, 跟丢了目标,却有了意外发现。 靠近出口的位置有个工作人员, 手里提着一只大匣子, 时不时拿起腰上的对讲机, 黑头发,有雀斑,那不是南潘吗? 项廷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南潘回头的那一刹那绝对像个冷酷的杀手。 项廷视如不见, 爽快地笑道:“太巧了,咱俩怎么会在这儿碰头,你也是冲着这次拍卖来的?” 南潘说:“挣点外快。” “哦!兼职安保,站门口这么久了,才看到我吗?” “不好意思,我实在没有印象。” “可我早就看到你了。我过来的时候,你在基金会四百码外的草地上躺着。” “……野餐罢了!” “野餐还带风向标啊?下次记得叫上我,我可是老海员了,船长都听我的。我的体感现在风力是4.5级,不超过5级,差不多吧?四百码外的靶子小巴掌大,最多不比一张邮票大多少,真心不大。不过你那步枪瞄准镜一开,靶子上几条线都数得清。靶心啊,大约直径十五厘米,等会儿天黑,这楼上那月亮,估计也就那么回事……” 南潘自称死刑犯的身份与项廷初见,项廷自然猜到他成天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潜入这种场所,自有任务在身。骑车来这的路上,竟见南潘趴在草地上,的确像在野餐。他当然没有大庭广众之下掏出真家伙来,可手里抓一块手绢,放在风中。这操作项廷太熟悉了,布往哪飘,风就往哪来,这时候一般先打一枪,看看弹着点在哪,修正好,下一枪就包准了。 “好了!你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南潘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被项廷一番话诈唬了,“不该问的事别问,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是谁,怎么才能让你闭上嘴?” 项廷看着他的眼睛,笑一下:“帮我弄只枪。你那儿,小菜一碟吧?” 确实。走正常渠道,项廷想拥有一只枪,不仅要先考持枪证,还得把全美翻个遍找到愿意卖枪给中国人的店。然而对南潘来说,要枪不就跟地上捡似的简单么,他那枪多得跟纸一样。 南潘说:“你跟我来。” 项廷却说:“不要你现成带的,我要把好枪。” 南潘瞪着他,但是项廷知道的有点多,南潘也不敢抱怨,暂时嗯了一声。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还是没看到大胡子,项廷在最末的几排坐下来。台上的侍者正端着一只黑天鹅绒托盘,盖巾揭开后里面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项链。项廷看了一眼目录,拍品下面还有一段粗体字母,煽情的散文式介绍。 拍卖师说底价八万,底下一片此起彼伏,很快叫到了二十三万。 项廷不由皱个眉头。这时南潘也过来坐在他身边,因为好像有点气不过自己被他拿捏,等个机会反击他。南潘找话说:“你在想什么?” 项廷其实想说,感觉太溢价了,一万都不值。当然,也可能是中美两国鉴赏眼光不同,玉石在美国不也跟鹅卵石一个价吗?算了,美国人爱当冤大头就当呗,以前父亲也说,有些钱,得之不一定是福,去之不一定是祸,超脱一点吧。 项廷没说真心话,找别的理由:“就是气氛没有我想的那么紧张。我以前没来过拍卖行,心里想的是那拍卖师最后得砸三下锤子,‘要卖了,要卖了,卖掉了,买定离手了,成交,走人’这种感觉。” 南潘冷笑一声,似乎在笑他的鄙薄无知,土得掉渣:“你说的是菜市场。这地方可不一般,这可是共/济会的地盘。” “共/济会?” “一个组织,大欺小,富玩穷,宣称自己是世界政府,还编了新宪法,哈哈!”南潘笑得很响,忽然停下来,“等等,你居然一无所知就敢闯进联合国广场666号?真是无知者无畏啊!这儿的基金会,名叫路西弗,表面上是做慈善的样子,实际上,钱都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出的,主要就是为了共/济会。所以你看看就好,他们就是在洗钱,愿意洗多少都是自导自演。” 项廷向四周扫了一眼:“这些都是共/济会的人吗?” 南潘觉得他能力强,又是一张白纸,愈发想发展下线,便很有耐心地说:“这事儿不好说。现在加入他们挺挑的,至少两个会员举荐你才行。最开始是贵族白人,必须是男人,现在一度发展为必须是大贵族和各国的王室成员。当你的权势大到能够撬动整个世界,他们肯定是跪着把你请进去的。” 他们说话的同时,场上叫价不断攀升。 “现在为三十万。”拍卖师重复。 前排的一位富绅伸出两个指头,要加价了,但是他的神色有点不安,他的出价已经接近了极限,至多一万五了。大厅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和零零碎碎的鼓掌声。 接着一个平平的祈祷式的语调,倦了,乏了似得:“三十五万。” 整个大厅寂静无声,紧接着观众们都站了起来欢呼着,全场气氛极其热烈。 南潘说:“哝,叫三十五万的这个人就是他们的人。他只要戴着西装的口袋巾,主持人就可以一直加价,他一旦取下来,加价就立刻停止。” 项廷活生生地发呆,声音一紧:“你认识他吗?他很有名吗?” 南潘奇道:“干这行的谁不认识啊。Lan呢,专门给共/济会拉皮条的,业务多到做不过来,能掐会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项廷从走进这座贝阙珠宫般的建筑开始,便深感三角贸易从未远去,北京和上海与之相比都不过是由一片简易房构成的难民营。资本主义的妖魔鬼怪,孙悟空来了都不知道先打死哪一个。他以为他来到美国进入了自由民主的新世界,没想到只是旧势力转移到了地下。现在他正式被告知姐夫是邪教扛把子的。 项廷莫名觉得憋屈,南潘还火上浇油:“知道么,希特勒上台是华尔街的功劳。” 项廷死死地盯住姐夫的背影。 还有人要和蓝珀争,加到三十六。 蓝珀说:“我刚刚咨询了我身边这位银行家中的银行家,他提议要不要用石头剪刀布决定谁能得到这件藏品。” 项廷朝他身边看去,姐夫旁边坐的那个王子实在王子。他的风度臻于完美,不是费曼还能是谁? 竞买的人说:“愿阁下能够慷慨割爱,我想将这条项链献给我的爱妻。” 蓝珀说:“将心比心,我也想把它送给一位落落寡合的冰山美人啊。” 无情一口价抬到四十,蓝珀得手。他非常满意地笑了,然后便一直光明正大地偷看费曼。 姐夫又在他面前上演出轨小品了! 现在是五点多,舞会六点半才开始,项廷胸腔里却好像已经在开舞会,各种脚步纷乱而至,踩得他生气又心慌。姐夫今晚会跳舞吗?他会和多少个男人跳了一通宵的舞,他会跳到两腿发软腰也酥了吗?是的,资本家的面目何其可憎,金银无足走万家,资本的属性就是流动,所以这个人才会软滑得不像话。 项廷真想把姐夫就地卸了。 台面上的交易蓝珀一切从从容容地做完了。后排的项廷微微躬着身体将两只手并拢在一块,除了大拇指和食指以外,其他的手指相扣着握成半个拳头。他像个年轻的丘吉尔那样深沉,沉思者的造型,两个大拇指抵着鼻子一动一动,好像是在活动手枪的保险盖。 项廷忽然愤然离席,南潘更喜欢他整个人给人一种锋锐的感觉了,心想着力邀他加盟,便示好:“你还要呆在这里吗?我可以把我的助手介绍给你,一个英俊的男孩身边没有漂亮的女人做伴,反而会让人生疑的。而且,她是个特工,她很万能。” 于是就发生了项廷成功混入安保级别甚高的内场,在后勤偶遇蓝珀那一幕。可蓝珀赶时间,项廷过了几小时了还在闷头生气(甚至更气了),两人究竟谁也没认出谁。 第29章 九天仙女下凡尘 项廷上到大厅的二楼,…… 项廷上到大厅的二楼, 俯瞰舞池,如此观得全局。在那巍峨的舞厅圆顶之下,人显得虚焦渺小了, 项廷仿佛置身于一个侏儒之国。一曲优雅的华尔兹流淌在空中,旋律缓缓转为更加活泼的爵士, 舞步也随之变得自由奔放。 不一会儿, 项廷的目光终于锁定了那个大胡子。他正在那吃炖肉, 肉炖得很香, 但是太烫了, 大胡子每次伸手去叉时,都一副眦牙咧嘴的模样。 项廷正想着要不要乔装改扮,迂回接近他一下的时候, 纸醉金迷的世界仿佛被上帝按下了暂停键。 全场突然陷入黑暗,音乐戛然而止。 停电了。 一开始, 周围一片静默, 只听得到窃窃私语和衣摆声。然而很快, 舞会的气氛出人意料地没有变得尴尬或是紧张,反而多了几分神秘和趣味。韦德让大家稍安勿躁, 电力将在三分钟之内恢复。不知是谁带头, 人们开始即兴地轻声哼唱起来。也有的人看起了手机,光束就像一只只舞动的萤火。 费曼只有一种抽离, 仿佛世间俗事都没法惊扰他。从开场到现在多少高门淑女的暗示, 他也如是视而不见。 这时, 忽然有一只出水白玉似得手勾住了他的手,美杜莎一样缠住他,轻轻地把他拽了过来。 蓝珀笑他:“才一会没见你,你就又跑到墙边当壁花。” 费曼不禁说:“你怎么在这?” 蓝珀神出鬼没, 竟然躲到了巨型九层香槟塔的桌底下,并且把费曼拉进来当了共犯。今天心情美丽,姑且赏你与我一同呼吸。 “中央公园就是你家的背景墙,每天被太阳晒醒,不觉得难得的隐私弥足珍贵吗?圣经上说绝对不要错过躲猫猫游戏,我们只能遵照神谕了。” “是你也不奇怪。”费曼的声音干净冷峻。 “嗨嗨嗨,在臭我呢?”蓝珀说着,一只手伸出桌布取了一盘小蛋糕,小银叉戳起上面一颗鲜红欲滴的草莓,“头抬起来。” “…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草莓甜得像梦。嘴巴里像蜂蜜水冲开,一直淡淡地甜了下去。 “还有下次呢,你知道我上次像这样还是几岁吗?”放下蛋糕,蓝珀立刻恢复了一种半生不熟的口吻。 刚刚被拉进来的时候,费曼确实无意之中碰到了他身上形形色色玲珑累赘的东西。 蓝珀笑他:“不要到处乱看!” 费曼说:“我看不见。” “你不想看见吗?我这样,可不一样。” “你就是你。” 看不见也能想象,蓝珀现在有腰有胯有裙撑估计像个蛋糕塔,每走一步都像要摔倒。蓝珀也真的说:“我走路都没有信心,刚才还被地毯边给绊了好几下。真是好累,我要坐地上了。” 费曼没有让他倚一下、稍稍扶他一下的意思,费曼的脑子里好像一直非常清晰地拉住了一根弦,所有干扰和节奏都会被化解。 蓝珀就说:“可我这人最在意的就是干净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 “你这人特别不懂事。别提以前了,我不是十几岁了,青春不是人民币,不能存银行保值,也没利息。说说现在吧。” 此时无声胜有声。半晌,费曼说:“你的意思已经很明朗了,你想让我加入共/济会。” 蓝珀也不装了:“我也不想给你勾起来这一件麻烦事,但我的工作就是确保大家都皆大欢喜。你可能不相信,我也不想每天迷失在赌局,堕落在金钱堆里,可是门永远从我的背后关上,要饭的人不能挑嘴。如果不成为座上宾,就只能做盘中餐。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期盼世界末日,可总是盼来盼去一场空。” “我知道了。” “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我一般不跟人说心里话。” “他们逼迫你了。” “也算不上,只是偶尔像黑白无常一样上门索命。” “我可以处理。”费曼声沉如水,“或者我们离开美国。” 蓝珀把一只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的手关节很白,就仿佛他在紧捏着拳头一样,轻叹一声:“逃又能逃到哪去呢?就算找不到我,他们也会伤害我在意的人,他们已经在这么做了。比如,我那个中国来的便宜小舅。” “你很在意他?” “我很久之前就见过他,有时候看到他,我感觉自己迷失了时间,在发白日梦。我没有家人了,他是我的至亲。”蓝珀说出这个词,也把自己惊到了一样,尽量把眼睛睁到最大保持清醒,“我真是恨他。” 费曼不语。蓝珀抱着一个大水杯在喝冰水,然后又往威士忌里兑橙汁。两人说了一会没用的话。蓝珀追究起,他有没有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跟别人跳舞。但是不给费曼任何回答的机会。蓝珀说你不想跳,因为长得好看的人不是非要有个舞伴证明自己没人要;蓝珀又说你跳了就跳了,无所谓,因为从小到大只要我喜欢就没人抢得过。 回到正题,费曼说:“加入共/济会有什么条件?” “对王子来说一切门槛都形同虚设、如同浮云吧?只是你要把那点良心先丢进冰箱冷静一下。剩下的,就是替那些大银行搞点小动作,钱太多了,你得像唐老鸭的叔叔在金山里快乐地铲来铲去。但嘛,我猜他们还真不够资格让你动手屈尊纡贵做这等小事。” “那么,你当初劝我放弃高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这么看我,你就觉得我有什么居心不良?跟你说几句悄悄话就等于越界了,也犯了天条吗?有句话叫做当面教子背后相夫,大家都要面子的,有话本来就应该关起门好好说的。好了,一言为定,那你有什么条件吗?” 沉默就像海河交界的潮汐。外面好像来电了,灯火通明,魅力十足的乐曲重新飘浮在略带颤动的空气中。 “一支舞。” “什么?”蓝珀似乎没听清。 还没等他再问一遍,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几英尺以外的厚玻璃板窗子被震得剧烈摇晃,四处飞溅着碎玻璃片。靠近爆炸地点的几名宾客被强烈的气流掀翻在地,一瞬间四周死一般的静寂。紧接着吊灯掉在了地上,所有人尖叫着向大门口跑去。 费曼的三百六十度心耳神意的皇家锦衣卫立刻到位。可是混乱之中,蓝珀早就甩开了费曼的手,朝着一个完全不可理喻的方向决然而去。 宴会厅似暴风雨中的鸟巢岌岌可危。可众人在如此时刻,竟也纷纷呆视那位小姐的背影。倾倒了巴黎的夜空也不能为那条裙子披上一层如是的星辉,她们情愿减去一半寿命只为换取一只她足上的水晶鞋。满城的青春美貌霎时间了无意义,特洛伊海伦的光荣销歇,阿芙洛狄忒的夕照仅仅供人凭吊,谁人再那把裙裾展成莲绽似的旋转,一千转也是空转,里面裹的全是俗不可耐,没有一丁点罗曼蒂克,尘世间所有克里诺林裙因此尽数失色如同一堆晴天娃娃。那般的美丽比灾难更加轰动,是司汤达综合症引发了爆炸。 大厅再次断电,人群愈发恐慌。项廷的手突然被握住,有人带着他朝一个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紧急出口那逃生。 夜色如同鲸鱼张开黑洞洞的大口,他们出来时,绝大多数人还困在大厅里,里头又一次发生了爆炸。 项廷想说安全了,让这位抓着他一路夜奔,意大利名模一样高挑,但是裙子很迪士尼的女孩停一停的时候,却见女孩手上的腕花松了微微垂下来,那娇嫩的花萼搭在了无名指上的那颗世无其二的春彩翡翠上。 盯着女孩裸露的、细滑的、白得像擦了爽身粉的颈背,项廷猛然吸了一鼻子的凉意,透心凉。 世界安静得非凡。 项廷先开口,愕然地叫了他一声。 女孩回过头时,天上下起了小雨,如酥一般,打湿了晚礼服胸前的蕾丝,透出胭脂般的灼灼肉色,荡漾阵阵春之蓓蕾的馨香。除此小小的失仪之外,完全是千金小姐的体统,太易使一个魂销的少年深陷入绝对的奴隶状态之中。 团团璧月之下,他把那灿烂不可一世的金色长发挑到那苍白湿润的铃兰一般脖子后面去,明明是霜花般一触即碎的娇小姐,甩起小舅子的耳光来,劲比牛还大。 第30章 怎当倾国倾城貌 一巴掌划过去,空气中…… 一巴掌划过去, 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氤氲开来的香痕。 项廷毫无抵抗力地被打得上身一歪,眼冒金星着头一低又被大裙子闪花了眼,脑袋里塞满了五彩斑斓的黑。整个天地充斥着一片星云般的模糊, 唯有面前这张脸无比高清:眼睛是神来之笔最抢戏,宇宙洪荒竟有这般秀气的星星, 睫毛就像非洲小鸟爱美的尾羽, 粉红花瓣一样的嘴唇原来当真不是安徒生杜撰。这些奇形怪状的喻体在真实世界里组合起来实在滑稽, 可是项廷现在如同在看日本漫画, 他怀疑是不是一场爆炸致使太阳系坍缩, 盖亚蓝星已然被压扁成了二维平面。 蓝珀见他盯着自己不放,完全静止画面,爆炸炸得轻微脑震荡了? 连名带姓地点名:“项廷——!” 项廷突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这么举到两人中间。项廷目不转睛,仿佛寰宇就缩小成了那一小寸肌肤。蓝珀被抓疼了, 叫他没有用, 甩又甩不开, 反倒弄得自己身上的披肩如云彩般滑落了下来。 此时项廷但凡是个人都会天旋地转。这个世界的镜头开始怎么一直左右反转,看着像印度电视剧一样项廷眼睛好痛。 只因那朵腕花的模样与手帕上头一模一样。 经洗衣店大婶鉴定, 那手帕是失传的辫织, 又云雕题镂身。行里的黑话项廷不懂,却一刻也没有忘。拿到哥伦比亚大学职工权限卡的第一时间, 他就去了图书馆, 关键词检索了数个小时, 最终得知此乃苗族的一种手艺。苗族在美国现今有20万,基本都是几十年前美国帮着从老挝、越南、泰国之类国家撤走的,打越共的后裔,不过在美国也是分散安置没让聚居, 而这些东南亚苗族又都是一二百前从中国南下迁出的…… 项廷一个劲地学术研究,越跑越偏,愣是没想到家里头正有个如假包换的苗族姐夫,谁会往那方面想啊! 后来时间来不及,他只能把书一本本塞回去赶紧来拍卖会。路上他又想起白希利的字条,说手帕主人就在这附近。白希利当然只是为了勾引项廷过来,他正在基金会对面办派对,请了一卡车刚从T台上下来的男模,让项廷来见见世面,开窍,往同性恋这边靠靠。 项廷早先也当无稽之谈,可现在书本所闻,亲眼所见,加上白谟玺的恼羞成怒,白希利的言之凿凿,明摆着的事实,真相的简单程度超过了项廷的理解能力。 猛的一下,项廷变作空壳一个,万有都虚无了。 小舅子虽然放开了自己的手,但他看着真的不太妙的样子。蓝珀担忧地皱起眉来,把手在他眼前挥挥:“认得么?我是你姐夫。” 项廷放空:“你不是。” 蓝珀说:“走吧。” 项廷目空一切:“去哪,我哪也不去了。” 蓝珀说:“去医院呀!” 项廷说:“该去医院吗,时间到了,你不该去煲煲好收拾卫生了。” “哦?臭小孩,你到我这里唱大戏来了,你不要给我哇哇叫。”蓝珀脸色一变,但是感觉小事一桩,瞒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我去秦老板的店里吃饭,正好检查卫生不过关,看不下去,就随手找了几个清洁工帮忙弄了一下而已呀。” “手帕……” “批发的。” 蓝珀一贯的掩饰,一贯的借口粗劣。不过就算他圆得天花乱坠,项廷也听不进去半个字。 项廷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抱着头,像只西瓜虫。不远处是建筑工地,如果可以,项廷想提一桶水泥过来糊脸,求得寂寞与安宁。蓝珀上前推推他的肩膀,项廷把自己藏得更深了。蓝珀实在是莫明其妙。 虽然夜深了,行人稀少,美国文化里也有非礼勿视,但路过的至少都要停那么一两下,注目礼,好像项廷在这搞街头表演。其实主角只是蓝珀。有个小姑娘大着胆子,一片天真孺慕之色,说好想好想要和乐佩公主合影。项廷犟种,走岔道了还梗着脖子对抗狗绳,那蓝珀哪也没法儿去,也就答应小姑娘。拍完了还要拍,蓝珀说你不是照过了么?小女孩说刚刚是别人帮我照的,我拿不到照片,我可以再照一个么?就这样大家伙都来排队了。 也有人淡然经过的。那是从晚弥撒回来的教徒,嘴里还在说着:“感谢尊者为我开悟。” 项廷忽然闷声来了一句:“这就是你么。” 蓝珀以为他在接上边路人的话,卡擦卡擦的镜头下,保持半永久的微笑唇:“我是受过特别启示的人,可不是脑袋被踢过的人。” 项廷自认为调理好了,决定站起来走两步。是的,男人的初恋一辈子只有一次,挺过去就好了。昨日就像那东流水。但是梦中情人这个词,又永远打动人。 然而刚把脑袋露出来,又看到蓝珀争奇斗艳的奇装异服,面包蟹一样的裙子,行走的反光板,那种光感水晶钻石也比不了。项廷又被刺痛了,项廷没有再往上边看,看那美感几何增长的、然而黑洞一样的脸。 项廷说:“你能不能换了。” 说到特别启示,蓝珀终于想起今晚的使命,明明跟韦德立下重誓不能有失了啊,全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舅子搅黄了!要不是时间紧,打项廷一巴掌真的不解气。真是狗狗的臭臭,走哪儿臭哪儿。 但念他大脑有损,乖得跟个蛋一样,蓝珀尽量平和地说:“在这等一会,我让我的助理来接你。” 项廷说:“换换吧。” 蓝珀近乎安抚的口吻,但是物尽其用:“换什么呀,我还有用呢。” “什么用。” 蓝珀懒得搭理,拍完最后一张照片,好言让后面的小朋友都回家去,然后就要忙去了,有些事真的过期不候。 空落落的街道就剩他们俩,刚刚转身,谁知被项廷拉住了手腕。项廷坐在地上,抬着头一眨不眨,眼珠子都不转地望着他。带着困惑的专注神情,坚持中有几分无助。蓝珀觉得他一脸白痴相。 蓝珀敲了他一个爆栗:“大人的事小孩不要问。” “我十八岁了,我不是小孩。你穿成这样,你要去找谁?” 项廷的声音不同寻常,慢,很沉,眉宇间一股凶劲,但蓝珀没有发现。兴许是华尔街的谈判桌上久了,控制全场的幻觉很重要。从事这个行业的,到达蓝珀这个生态位的,就没有一个不贪、不自信的。 蓝珀毫无危险意识地笑了笑:“我找的人你认识么?” “你,要去找那个英国人。” 蓝珀:“嗯呢。” 呢字在空中飞出一道流线,短短一霎,项廷就轻而易举把亮晶晶大泡芙一样的蓝珀,扛米袋似得扛到肩上。蓝珀竟不知何时他的英语这么好了,项廷几句话说动了路边的骑警,把蓝珀扔上一匹高头大白马,连人带马,绑回了家。《 》 30-40 第31章 优伶照月醉琵琶 项廷就像一只被吹得过…… 项廷就像一只被吹得过大的气球, 随时都可能爆破。人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何况是狗,有个词叫从恶如崩。真不知道什么东西会制造无烟的弹药, 一点星星之火就可能刺激得他,炸了。认清了这一点以后, 蓝珀没有与他发生肢体上的冲突。 蓝珀在前, 项廷在后, 进了家门。沉默凌驾于一切之上, 他们就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 蓝珀进了衣帽间。关上门, 正准备换衣服,可外边也太安静了,安静得像项廷在部署什么恐怖行动似得。待会一出去, 会不会猛一下踩到个地雷啊? 于是蓝珀说:“这衣服好像跟我作对,不肯离开我。进来帮帮我好吗?” 项廷一推开门, 便见蓝珀确实一副被难缠的衣服困住了, 动弹不得的态势, 他自己的手有点到不了这裙子的某些地方。 项廷体会一下自己的心情,不想产生走过去的冲动。蓝珀站在那无知地张开手, 建立了强大磁场。项廷面对着他, 垂着眼,双手绕到他腰后去解开抽绳。外层裙子撩起, 松开背后花结缎带在臀/部的系结, 剥出里面的衬裙, 然后先将那很多三角布形成的、一直能垂落到地上的宽大裙摆摘下来,那一堆镂空钩花亮片珠管的蕾丝也搁到一边,便露出了那略为病态惊悚,鲸骨、钢丝做成的一截束腰。 原来姐夫并不是真的体重轻得能够在空中飞行, 不盈一握的纤腰失去了工具的束缚,或许也能接近几分一般男子的尺寸。 最小号的束腰扣到了最小码,显然肋骨已经过度受压,令人担忧是否从而会插破了内脏。项廷不禁想到,乱世佳人里的斯嘉丽使劲抓住床柱,要女仆拼命帮她把腰束得细一点、再细一点。 项廷迟迟不动手,冷酷地问道:“你是怎么穿上的?” 蓝珀:“魔法。” 束腰不止束腰,还起到托高乳/房的效果。故而,项廷只能定格了,目光越过蓝珀只望着他背后那面白墙:“……那你接着用魔法吧。” 蓝珀对着墙边的一面全身镜,无比熟练地一件件脱掉,剩下绸质的内衣。他在梳妆台坐下来,抽走固定高发髻的长长饰针,金色突然之间洒落,宛如太阳女神曦光初现,照彻了创世纪。 蓝珀恢复了短发的他,然后要开始卸妆了。 项廷以为他那张几乎都像刮了滑石粉的白墙一样的脸,妆厚得吓人。结果蓝珀只是拿两块棉片,各敷了敷眼睛和嘴巴。然后呢?结束了。至此,失去了西洋贵族女性的万千姿态。 而此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如同回溯到了几十年前的上海滩,见了面北洋的直系也得尊一声蓝老板。十里洋场,翠羽明珰,舞榭歌台,筝堂伎馆。存着步子,走起圆场,舞起水袖,比夜里月光下的水还妖娆。下了台,他其实伶仃无告。 蓝珀乍然一抬眼,两人在镜里相视。蓝珀笑起来也是浅浅的:“真是丑呀。” 他在说自己。只有一只眼睛卸了妆,一只没有,颇有点大小眼的诙谐。蓝珀按着棉片,说:“能让我单独呆一会儿吗?我得打个小小的电话哦。” 找了费曼,密谈一番,但是这件事没那么好促成,蓝珀心态还算平稳。 一个小时后,蓝珀从浴室里出来,小舅子不见了。 蓝珀找啊找,找到沙发扶手的侧边,地上坐着一个醉鬼。两瓶酒,差不多都见底了。 蓝珀吃惊的是:“刚才你在亚超停下来,就是为了买这个?” 酒是美国进口的红星二锅头,产地北京,纯正家乡味。蓝珀拿起瓶子看了看瓶身,52度,说:“家里有的是酒呀。” 项廷的酒品不错,喝成这样也不闹,只是黯然久之。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眼下只有颓唐。他反应慢了点,声音更低沉了:“你的酒有毒。” 蓝珀听笑了:“我自己也喝的。” 项廷:“跟你不熟。” 蓝珀落落大方:“我是你姐夫。” 项廷头重得像铅块,努力地摇了又摇:“凭什么是,为什么非得是……” 蓝珀本着做家长的原则,立规矩:“你是怎么买到酒的?21周岁才可以呀。” 项廷沉郁顿挫地说:“我有枪。” 像个玩笑话,给蓝珀惹笑了。 单刀直入的项廷:“那你,又是为什么穿裙子?女孩才穿啊!” “这样吗?”蓝珀拿了沙发上的一条防尘巾,落在项廷的身上,兜尿布一样把他的腰包起来,系个死结,“我就穿怎么了?现在你也穿了。” 苗家的百褶裙就是这样开着的,就像围裙围一圈后再拴起来。蓝珀取了花瓶里的一支银扇草,别到项廷的耳后,一边精心打扮他,一边说:“你呢,是土命,多接近花花草草,有吉有利。” 蓝珀根本不纠结项廷的纠结,提着防尘巾上的那个死结,像操作起重机似的,把项廷往上提:“起来,地上冷。” 项廷起到一半,又坐地上了,把脸埋进沙发坐垫里:“我想死。” “再说一遍?” “让我死。” 蓝珀瞬间黑了脸,声音高了一调:“死?那太简单了,快去吧,一场大火都能烧死几万条毛毛虫,天天都有多少人死掉?家里人全没了,就那么一觉睡醒的事。可是说起来叉开腿站在那里都是一个人,那是一回事吗?你这样子,活着都让人看不起,摇的尾巴散发出一阵阵的臭,死了连个像样的墓都没有,仇家就是要把你的坟头踩到泥里去,还怕踩不下你?一个男人,手里有什么硬东西?没有就别成天要死要活。人这一辈子,能赌气?把自己一辈子赌掉了,还没触动世界的一根毫毛,你能赌气?” 姐夫一下子就进入境界了,好像国家命运人类前途都看这个小舅子了。但是项廷哪里有心聆教,他烂醉如泥,也无法摆脱心里头蹲着的那个鬼。没错,整个世界都是假冒伪劣的,九十年代,世纪之末,天忽然就翻过来了吗?找不到灵魂跳出轮回的方法,想参禅又不能入定,解忧唯有杜康。项廷晃了晃头,原来他还活着。 “你可以听不进去我和你说的话,但是基本的信息要对称。”蓝珀继续说道,“今天你偷偷跑去舞会,我还得分心照顾你,结果耽误了我自己的事。明知道你自己搞砸了,还沉着一张寡妇脸,小苦瓜,你给谁看呢? 以为你这个牛头就不能有人来摁一摁?” 蓝珀把他耳边的银扇草拿走,项廷一下就把手甩开了,脾气不小:“我先找你的!” “哦,了不起。”蓝珀把手那么优雅地一飘,竖起一根手指头,不屑于听,而且制止他说下去,“起来,我要拖地了,我还要用超大号的吸尘器。” 项廷在心中酝酿着的一股复仇之火,经过数次失败的尝试后,忽然找到了平衡。突然间,动作快过一道电光。一支白皙的凌波仙,伏入了如绸的春水里。项廷一把抓住蓝珀的手,全是酒劲和蛮力,将姐夫扑倒在了沙发上。 第32章 何郎敷粉莫娇损 项廷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项廷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他感觉自己还在舞会外的台阶上, 轿式的马车里头坐着一位描眉抹粉的佳人,外头则下着连绵的小雨。屋檐下的水珠嗒嗒直落在他身上,他没在乎, 反而抬起头,让雨水自由自在地打在脸上, 又飞溅开去, 洗净尘世的烦恼, 视野在水雾中渐渐迷离。他随便拉了拉衣角, 在脸上一揩。他忍不住把天上来的水饮了下去, 如此清甜解渴。就在这时,一片落花轻巧地落在他的唇边,好奇地品尝一口, 细细咀嚼,缓缓吞咽…… 然而这一切都无关姐夫痛痒。蓝珀不能感知这份零落成泥的初恋心情, 无法理解他血液里的爱情觉醒了要去追求却中道崩殂, 核爆了冥冥之中少男的那个信仰存在。蓝珀奇怪地望着他, 好像在看一个外星来客。 隔着薄薄的衣服,蓝珀被紧紧地压在身下, 没有任一处可逃。十八岁正值龙精虎猛的时候, 北美的太阳已把他的皮肤晒得太阳棕,那种蜜糖般的颜色, 看上去就有用不完的力气, 再加上项廷目前这个月下狼人变身的状态。 于是只能服输, 反正蓝珀服不服都得服了。现在是对方一念之间,自己两重天地的地步。 蓝珀却还是那样子轻嘴薄舌地笑了:“这是想玩点什么小游戏吗?” 大丈夫报仇不过夜。项廷说:“我要抢劫你。” 蓝珀呵呵笑起来,半心半意地作出一副恰巧让人看出来的显摆:“这属于趁火打劫了吧?那,抢吧。我失去一切, 把我扔到美国任何一个城市,六周后我还是会过得很滋润。我有钱、非常有钱,所以大家无论如何都会喜欢我。完全不像你,整天在家里称王称霸,专门捉弄姐夫,难怪你人缘差。像这样把喜怒都写在脸上,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心事发苦,项廷咬着牙,说:“不能这么放过你,我要报警。” 蓝珀把手比了个6,伸到项廷耳朵边,圆润的播音腔:“嘟——您好,911,恕我直言您这个点报案,多多少少有点毛躁了。算了,我怎么帮助您?” 项廷的大脑已经彻底情绪化了,想了想,真的想不出什么好说。闭上眼睛锁着眉头,仿佛被念了紧箍咒。蓝珀以为他傻嘿嘿的发疯结束,正一点点把被压在他胸膛上的手抽走,正是这个投机取巧的小动作,引得当时空气便猛然一阵燥热的摩擦。 项廷横冲直撞,捉住他的双手,一把举过头顶,牢牢压实,这下蓝珀所有的自由都被剥夺。不但如此,项廷空出来的一只手还握住了他的脸,手掌有不少茧,小了快一轮的妻弟,竟给了年长者一种掌控与安抚并存的错觉,沦为他人手中的玩物。窗外无花果树上的金翅雀唧的一声飞走了。 蓝珀慢条斯理地把脸上的手指一根根剥开,拂走,掰不开、做不到也没有一丝生气,甚至舒服地往后仰了仰,天大的意外发生也永远微风和煦,露水芬芳。你做了张牙舞爪的样子,他一点都不慌,看你像个动物。 蓝珀神色关切:“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有粉。” 项廷手指拭了拭蓝珀的面庞,那脸像炖得嫩嫩的蛋,淡淡的红粉,正宗的桃花春。可是再怎么抹,一点东西也刮不下来。 见小舅子如此狂妄,真不知天高地厚山高水险地把自己推倒,不管什么头破血流的下场,貌似只为了确认一下脸上还没有搽粉,蓝珀很明显地哼了一声,似乎表示着不相信:“你对化妆这么内行,自学成才还是有私人导师?” “我妈以前,文工团的。” 项廷微闭着眼,头悠悠晃了几下。耷拉着脑袋,痛苦不堪。雾气轻缓地漂浮,雾扑到人脸上,甜美的气味,他走进了迢遥的梦一般的雾中。 好像,姐夫一直在叫着自己:“项廷,项廷,起来,起来!投降,投降,服了,服了……你属狗的?犯牲畜病了?” 项廷当真不知道自己如同躺在一张水床上,压着的那副□□又清凉又会讨人喜欢地流动,像一团蛋清,入口即化,便是他由衷讨厌的姐夫。他的手搂住了姐夫的腰,他的头低下来嘴唇在姐夫的鼻子那天真地逗留了一会儿,姐夫像山野妖精缠住他不能呼吸,最后像雷公附身一样在姐夫身上睡死了。 蓝珀捶他,浑身上下乱摸乱抓,没办法,又叫他,可现在不宜这么人性化地去思考他。可能因为项廷真的太重了,是一块死硬死硬的石头,压迫了胸腔和声道,蓝珀的声音都变得有点尖细了起来,他说不要,你这样做缺少绅士风度,但是说完以后就会提着裙子很羞涩地跑开的样子。这时若有人推门闯入家中,一定会见到一副蓝珀被年轻男孩按着猥亵的画面,蓝珀也是那里做个十分含糊半推半就的姿态。 项廷行过贴面礼,把头埋在姐夫的颈窝里,左塞右塞不硌头了,找到了最安逸的位置,他要把姐夫塞得无一些空地。又香又软,一股暖流渗到全身,到了神经末梢,四肢都松弛了,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枚被河水温柔抚摸的鹅卵石。 “那你睡吧。”蓝珀慈忍地微微一笑,“睡着了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项廷迷糊中听见了这话,就有一种周身的血倒着流的感觉,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因为蓝珀身上的女性因素有点太过丰富,他的头发像香桃树叶,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显出调皮的意味,他的腰肢小小巧巧地收了进去,动一动都有一种韵味,他软来蛮做的忸怩姿态很自然地成了一种舞蹈的造型。 男人想在他身上解放活力,而男孩此时心里只是微微发酸:“我想我妈了……” “那你下去找她吧。”蓝珀流风回雪的从容姿态。还你妈妈呢,真当我是软柿子你随便捏的呀,再不滚下去,族谱都给你掀翻。 毫不讳言地说,项家乃开国元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然而在一个发条不断失灵,只能持续疯转的新新社会主义社会里,跟不上速度、随时会被离心力甩出去,况这种功高震主的放在每个朝代都是眼钉肉刺,果不其然就遭中国工农红军打下马来。项父虽然捱过一劫,项母却没有获得下一个时代的船票,被三个红/小鬼活生生打死在高粱地里,一座衣冠冢都没得。 项廷不声不响了,也不像睡着了。蓝珀推了推他的肩膀,这次比较轻松就能推开。可是屋子里冷气太足,一旦不再抱着取暖了,恐怕连□□都冻得生痛。 蓝珀有种炮仗扔水里的感觉,冷着脸无所作为了一会儿,才说:“妈妈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要说了。” “我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咱下辈子不来了。” “不来去哪里?” “三千世界。” 自由散漫惯了,蓝珀笑出来,想了会,罢了,感觉今天发生的事情也组成了一个荒诞又说得通的世界。于是理智所不容的,感情上有了可能迁就。 蓝珀说:“还有呢?” “没有了。” “好男孩不可以对爸爸撒谎。” “妈妈。” “说什么呢,你!” 项廷沉住气,被敲头,但是姐夫好像打一下摸一下的。这种有节奏的恩威并施之下,项廷困了。 此时蓝珀的手机响了,起身来接。 项廷忽然说:“你是个好人。” 蓝珀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刚起床似的,表情有点憨憨的,蓝珀看笑了。项廷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让我抱一会。” 蓝珀觉得小孩子,无厘头:“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 电话响了一下就不响了。蓝珀今夜也是太多无奈,叹一叹,说:“打烂你的屁股可以吗?” 项廷从后面拥着他,下巴搭在蓝珀的肩膀那儿,握住他的脸慢慢地转过来。他注视着这张脸,一半狐仙一半鬼。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原始鼓声而跳动,手心有一种发烫的感觉,手指也是麻麻的,浑身一震。 一瞬间的事,项廷好像被海量的记忆冲击到精神失常。 可这封给懵懂者的觉醒书,霎那间凋残,霎那间飞逝了。 项廷说:“我在哪见过你。” “是吗?你这么五大三粗没有礼貌的人,心思还挺细腻的。”蓝珀没有看他。 项廷脑袋发木,看着他,看着他,就忘记自己本来要干什么了,不知道怎么被蓝珀哄到了客房的床上。 蓝珀正要关掉床头灯,那灯光颇有圣母般庄严慈爱的色彩。 项廷拽着他的手不放,仿佛他在悬崖,蓝珀一松开就是撒手了。 项廷说:“你要去哪?煲煲好吗?” “嗯,宝宝好。” “我睡不着。” 蓝珀装作对这种气氛没有理解,可是又被项廷铐住,只能在床边坐了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听摇篮曲了?” 项廷点点头。蓝珀把手似是而非地轻轻招了一下,项廷就靠过来把脸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蓝珀笑了说:“我都鬼迷心窍了。” “尚未生太阳,尚未诞月亮。铸日照地方,造月亮村寨。悠悠最初古时候,草草芭茅还不长,花花野菜还没生。最远古时枫树种,树种住在哪里呀?千样树种在东方,百样树种在东方。” “我们唱到枫香树,我们来赞枫香树,哪个才走到此来?哪个才来相陪伴?有个友婆老人家,友婆放养鲫鱼秧,早晨放去九对鱼,夜里就失掉九尾。鱼秧丢失哪里去?叫骂说是白枫吃。请来妹榜做理老,请来妹留做理老,你们谈情要正当,谈情偷吃我鱼秧,给她审判大枫树。” “白枫香树说什么?白枫香树这样说:各是鹭鸶与白鹤,它俩双双从东来,飞来不高也不低,来在树梢筑窝巢,在树干上生崽崽。” 苗语轻柔,秦风楚韵,情趣诙谐。可是那歌声哀婉地回响,那美丽注定成为不朽,然后死去。 唱完了歌,项廷还要听故事。 蓝珀始终带着轻松谦和的情调,说道:“很久很久以前,云雾间若隐若现着绿绸一样的梯田,弥漫着晨雾与火塘的烟香,有一个小山村。那天也像今天,顶着小雨,祭祀的大火却一连燃了九天九夜。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告诉一个小女孩:不是我们要杀你,是枫树喜欢你,是妹榜和妹留要你陪她们玩,是吉宇鸟和蝴蝶妈妈不忍心你在人世上受苦,让你别伤心,安心舔下这碗酒,甘愿被椎杀……” 第33章 尾生抱柱至死休 从天津到广州的火车上…… 从天津到广州的火车上, 旅客们在昏暗的电灯光下打量这对母子。母亲虽然抱着男孩在小憩,却尝得到满车人赤裸裸的目光。 一位男旅客跟下铺几个人甩甩扑克,吹吹牛, 喷出一口呛鼻的土烟,一边问母亲是哪单位的, 来广州玩一趟嘛?又说怎么带他们逛、怎么找乐子。母亲行色匆匆, 只讪讪地望向景物飞驰的窗外。男人用眼光巡睃一遍其他乘客的脸, 撇撇嘴, 摇摇头。 男人本打算在长沙这类大站下的, 临时改了主意。只因那小男孩虽然一身宽松的棉布衣裤,一双半新不旧的虎头鞋,彻头彻尾一个小老百姓的打扮, 可刚刚去上个厕所回来时,分明听到母子俩的同伙, 叫那妇女, 首长夫人。 这是动荡时期的某一天。在镇反、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的大饥/荒中, 一批又一批的人冒死偷渡香港。七十年代的“逃/港潮”中,几十万人翻山越岭越过边境, 拼死游水, 深圳河下游随潮水退落,每天都发现几十至几百具浮尸。自此, 中英双方都强化了边控。 早在《五一六通知》刚发布的时候, 将军一家因为是老革命、以及和胡公的同窗关系, 受到胡公的保护而没遭到冲击。只是被赶出了□□,下放到河北的一个村里,名义上是疗养。起初,想去附近的工厂、农村搞点调查、研究, 人家说不行。想散散步,人家说不准超过桥头警戒线。很快,岳父岳母在一家人的眼前被电杀。要逃离血腥迫害只有两条路,偷渡或者自杀。将军选定了从天津出逃的路线,并约定广州当地人接应。但通讯员带来了红/卫兵要去广州串联的消息,于是将军刻印了一份去当地煽风点火的假介绍信,目送母子二人上了一辆满载红/卫兵的火车。临行前,奶奶搂着孙子,连眼泪都不敢流,她觉得自己没资格流眼泪,是他们大人让小孩子小小年纪便遭受颠沛流离之苦。将军则叮嘱儿子,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好在男孩十分早慧,一路上很懂事。 清晨,大喇叭里响彻激昂的无产阶级革命歌曲,男孩在车尾盥洗台的领袖巨幅肖像与标语下,用清水漱了口,用炒盐擦了牙。突然之间,响起了低沉的、整齐的、训练有素的“喂——呜——”之声,简直就像古时候的衙门升堂,紧接着,叫骂打杀传遍了整个车厢——“大军阀”、“黑司令”、“叛国贼”、“反/党分子”! 男孩只觉得忽然被抛下来了。明天就能到广东,而母子二人被迫在黔东南逃下了车。外面漆黑如墨,山地崎岖不堪。他跟着母亲高一脚低一脚没了命地逃,摔倒了不知多少次,母亲崴了脚,就用全身的力气把儿子向前推,叫他宁死也不要回头。火车轨道外是乡村,出了院子穿巷子,穿过巷子又沿着不知谁家的菜地走。是个没星星的夜晚,月亮像一小截古旧的缎带。途中遇到巡逻的民兵,但是被抓获的是躲在草丛中的另外两名偷渡者,那时到处都遍布和他们一样的逃港者;荒山野岭中遇到一农民,有的逃港者怕他告密,追上去先下手为强,“消灭”未果;又遇到带着凶猛大狼狗的边防军,但边防军居然低声喊“还不快跑”,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四下里黑严实了,只有磷火闪烁着紫红的光芒。男孩疯跑了一阵,母亲一直没有跟上来。男孩跑回去,母亲直在地上,出气儿都不均匀,有一会没一会的,那草地热得就像刚烧过火的炕头一样。渐渐,凌晨的寒气逼上来,男孩牙齿止不住地打嘚嘚,脖子不由自主地往颈窝里退缩,他把脸往母亲的胳肢窝下凑,可竟更冷了。夜枭呕心沥血般地鸣叫起来。 熬过了几刻钟,五更的鼓声响了,那些红小鬼巡逻回来了。见到蹲在地上的男孩,红小鬼咳嗽吐痰,上上下下地瞧着他。有人要用棍棒打的,有用铡刀铡的,有用绳子勒的,有用杀猪的通条扎死的,还有的说踩住一条腿,劈另一条腿,硬能把人撕成两半,也有的人,甚是可惜不是个女孩,否则霸占过来,也能给她换换成分。各人民公/社间展开了杀人比赛,经研究决定谁家离这里近,先烧一壶开水来,就谁先浇死这男孩。 两个人跑步回家烧水去了。但是眼下神州大地哪里不是刑场,随捉随关,随提随审,随杀随埋。就有人忍不住了,审问男孩,说他既然是将军之子,要他交出“准备反攻倒算”的枪支。男孩不言语,被两皮带打倒在地。“扑”的一声,铁锹打在小腿骨头上,鲜血如同水壶往外斟水一样。打死了,好像一个烂萝卜。两人抬起男孩装在小推车上,还没推出几步又活了,男孩一挣扎掉在地上,一个人上去狠拍两铁锹,又装在车上运走了。 回村的路上,亮光又没了。“邦”的一下,红小鬼的手电筒吓得掉在地上。可是漫天的星斗忽然点亮,田野里一束清光四处跳跃,宛若一群活泼泼的小精灵。 男孩晕头涨脑地支起头,看到了,雪山包大的一匹白狼上,赤足坐着一个红衣银饰的少女。这一片巨大的流血地,恍然也被月光照软了。她信手卷起一片苇叶,随风奏起了天籁。芦笙声里,林中的鸟儿们齐齐展翅飞出,围绕着她翩翩起舞,一如是百鸟朝凤一般。 红小鬼落荒而逃,男孩便这样捡回了一条命,少女带他回了家。她的小屋依着一口山泉,四周是大片大片烈如火焰的红枫。她往他的伤口上撒上了许多石灰止血,又敷了药,炖了汤,却只字不提自己的来历,男孩却蓦地想起外祖母的话。外祖母信教,说过倘若肉/体与精神可以分离,那么精灵该如一缕无色无味的气体,冉冉上升,优游于苍穹与大地之间。男孩觉得姐姐一定就是这样一只大蝴蝶变的。 过了些时日,男孩的伤算是痊愈了。少女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把香猪肉和糯米一起煮,放进当地盛产的高树花椒和茴香。男孩的直觉告诉他,这不过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最后晚餐。 果然,少女说:“你的家在哪里?” 男孩从墙角露出个小脑袋瓜,看姐姐一眼又缩回去不见了,小声说:“我是偷跑出来的。” “哦,那你不想回去吗?” 男孩不假思索,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当然想,我要报仇!” “好有志气哦?那我送送你?” “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少女托着腮,微风吹动她额上的眉心坠,“我也是从家里溜出来的。” “那以后,你想去哪?” “不晓得。但只要顺着日落方向走,到了太阳居住的地方,会找到好日子的。” 男孩要她说说自己的事,一直缠她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少女把四肢伸得开开的,望着房梁上的一抹月光,声音像清水洗过一样纯净:“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苗疆的圣女,被上界神明选中的使者。” 男孩听得如痴如醉,摇了摇她的胳膊,要她再多说一些。少女却缄口不言了,男孩就好奇,既然是大家景仰供奉的圣女,为什么又要处心积虑、千方百计地逃走呢? 少女只是笑着说:“树上都是红蚂蚁,他们还要我光着脚跳舞。”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约定坐次日下午的汽车,送男孩回北京。可是当天早上,变生肘腋之间。男孩一大早去山崖那打水,最洁净的水乃是从山崖上一滴一滴的滴下来,满一挑水,要个把小时。回来时,却见少女被两个少数民族服饰的大汉套上了又大又重的银冠,被架在花车上抬走了。少女看上去像被抹去了面孔,内外皆是空荡的一片。男孩飞奔上去,遭了一个窝心脚倒在满地的红叶里。 少女被带回了苗寨。 那苗寨依岭而建,坐西朝东,寨前田连阡陌,寨后群山簇拥。寨子与群山、溪水、梯田自然融为一体,参天的枫树像一把把大伞保护着世世代代的苗人。一切在悠然间透出一种混沌未凿之美丽,确实是一处被人遗忘的世外桃源,不受王化统治之地。而从建筑格局来看,却分明是一个防守森严的军事要塞。寨前石砌高坎,寨后穷崖绝谷。寨门前,两个腰间别着砍刀,头上蓄着古代的发髻,一袭黑色衣裤的武士把守着,从寨前到寨中,巷道蜿蜒蛇般延伸向村中,两边大多以青砖砌筑的封火墙作为天然屏障,没有砖墙的地方,则用当地盛产的钟乳石。那挺拔的封火墙下,又分岔出数不清的小巷连接着各家各户,小巷曲折复杂宛如迷宫。田间垄亩整齐,菜畦葱绿;吊脚楼黝黑、古老,远看就像一朵朵紧挨的蘑菇。 这已是一年后的另一个春天的深夜。农历三月十五,便是苗家的姊妹节。这天芦笙场上人山人海,别个寨子的人也来了。姑娘和小伙捧着长长短短的芦笙边吹边跳,踩芦笙到高潮处,村民们拿出了酒。老人们也加入了欢乐的队伍,小孩跟在大人们的后面。 整个寨子沸反盈天,唯有后山的温泉岭静谧如常。那温泉岭似一条巨龙从上寨的方向匍匐而来,低头找水喝。如果把温泉岭比作龙的话,那么九眼常流不息的温泉就坐落在龙头上。 月下泉中,只有一个曼妙的身影。忽的叮咚、啯的几声,岩壁上的石子滚了下来。 少女回过头,见到个小野人,当真吓了一大跳:“……你、怎么是你?” 男孩一只手攀在一块看起来就危险得要命的大石头上,欣喜万分:“姐姐,我找了你好久!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小流氓,你先把手抓好了!” 男孩虽然年纪小,但懂得男女之间有大防。姐姐在这“洗澡”,他的另只手便顾不得危险,也要把自己的眼睛挡严实了。男孩有惊无险地滑下来,坐到岸上的一个角落,背靠着一块青石,远远地不住高兴地喊:“姐姐、姐姐!” 少女实在诧异,时隔如此之久,一个小豆丁大的男孩,怎么在这天荆地棘黔东乱世之中活了下来?难道卧狼当道他就去挤狼奶喝,恶虎满山他就打虎肉吃吗? 少女娇声笑道:“莫非你是更疆土地?莫非你是姜央龙公?你是诸葛孔明转世,还是托塔天王下凡?哦,那你一定就是小蚩爷。” “我渴了喝泉水,饿了就找野果果吃。”男孩说。他指甲缝里全是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果子大多数时候不够吃,就得挖野菜。 少女想,可重中之重的问题,他又是怎么找得到自己的? 隔着厚重的石墙和潺潺的水声,男孩小心地说:“你不是弄丢了一块手帕?” 苗族锡绣上那些图案符号,其实就是苗族远古的象形文字。比如手帕上一个指甲盖大的格子,“×”是鱼花,表示鱼鳞、水、田之义,“∨”是牛鞍花,“√”叫秤钩花,“>”为屋梁,表示居住的房子;“△”称为山,表示连绵起伏的山峦,“Ⅲ”是代表三条河,分别指长江、黄河、清水江,意思是苗族祖先涉过“三条江”,告诫后世子孙不要忘记祖辈之路……放在一块看,便可以组成一幅舆图,竟在重山叠峦中指出了苗寨的位置。 这是因为雍正年间,清政府以在雷公山地区实行“改土归流”为名,对苗疆大势用兵,力图武力征服。九大苗寨尽毁,寨民被迫流亡他乡。那时一块只有族人能够读懂的手帕,指引了他们向着新的家园迁徙,这一传统沿袭至今。 男孩听她说起过个别符号的意义,当时少女只是模模糊糊地一带而过。黔东大地又素来三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男孩向老人家打听也是枉然。所以流浪了这许久,无非是盲人摸象的尝试,做了许许多多的无用功。今夜趁着满寨都醉了,这才潜了进来重逢。 少女穿好了衣服,坐在岸上踢着水,脚踝上的一串银铃碰撞。苗家说,无银无花,不成姑娘。银子打铸成的花永不凋谢。 少女的脸侧过来,问:“那你呢,找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看看你好不好。”男孩一笑起来就如驱散冬日阴霾的太阳。 “我好着呢。”少女骄横地把脸一扬,“你可以走了。” “我、我还走不了,姐姐。”男孩有些窘迫,涨红了脸。 男孩自制了弹弓和小陷阱,有时捕到兔儿鸡儿的,就到集市上卖了换钱。市场上遍地都是人贩子,可是见男孩聪明勇敢,心思极其活络,疑似灵童转世,无父无母,克死全家老少,确诊天煞孤星,大家都不敢碰。男孩只为了买一张北上回家的长途汽车票,目前攒了小半张。 “别叫我姐姐!走开,不要烦我!” 少女披上了缀满珠花的轻纱,走下了温泉池,径直往寨子里走去。男孩跟在她后边,少女转过身来教训他,不要当跟屁虫,男孩就垂着头听,一个劲乖乖地嗯嗯。等她的气撒完了,男孩就又跟上去。少女气得又回头,男孩把一个破破的布兜背在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苹果,递给姐姐吃。但是走两步路,少女又叫他不要跟上来。这种事路上反反复复发生了好几次。 在寨子里的小巷东拐西走,来到一间大院子前,几个小伙子正帮姑娘把讨来的鸡、鸭、鱼、腌肉装在一辆车上。看样子,这里就是少女的家了。少女却在墙根躲着,就是不肯回去。 姊妹节就是爱情节。这一天里,父母看到外男进来,就知道是来与女儿们对歌酬唱的。男的坐一边,女的坐一边,隔着火塘。这样的活动通宵达旦,如果女方对不下去了,姑娘的母亲或嫂子就起床来指导姑娘们对下去,直到天亮小伙子们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去。 男孩说:“等我看到你安全到家了,我就自己走了,不会再跟着你的。” 少女说:“小孩子懂什么?” “我知道的东西可多了,今天是姊妹节,你为什么不去唱歌呢?” 少女靠着墙,垂下头:“我太丑了。” 屋里吵得没个完,隔壁的小孩,听到歌声就走过来看热闹,把门口围得严严实实的。有时大概听得出歌的内容,觉得羞人,就笑出声来。男女青年全不理会,照唱。 也不知道整个寨子唱到了什么时候,忽然间天完完全全地黑了下来,原来月亮落到山的背后去了。田埂看不见了,树枝看不清了,蕉叶也变得黑乎乎一片,村舍隐去了,山峰和黑夜混在一起没有轮廓了,少女冷冷清清地走了。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走在小道上,谁都没有说话。走累了,就坐在玉米地里。男孩像想了很久,才开口:“姐姐,你不丑,真的。” “你都没有见过我。”少女轻轻笑了。自从见面之初,她便戴着纯白的面纱,未曾示人。 “我……”男孩摸摸自己的头,结结巴巴地说,“那你愿意让我看看吗?姐姐,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见得着么,你现在连自己的鼻子都没法看清楚哦?”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可是男孩说:“你在这里等我!” 不一会,男孩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把双手向前一伸,展开掌心,一团流萤便照亮了一小块夜幕。 博得少女一笑。她也信守诺言,昂起下巴,示意男孩来帮她摘下面纱。 萤火虫在草丛间浮荡,男孩小心地像剥开一个藏在花蕊里的姑娘。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貌似鬼母的脸。那满脸一块一块的大红坨、大青斑,简直像是阴曹地府刚刚爬上来的。 少女见怪不怪:“说话呀,吓坏你了?” 男孩拨浪鼓似得不停摇头。他眼里姐姐的面孔和心灵都美得无法企及,可是此时只觉莫名地心里难受,说不出来话罢了。 少女说:“要不是我太丑了,为什么全寨子的人、阿爸和阿乃都叫我蒙着脸呢?” 男孩铿锵有力地说:“不是,绝对不是!古代突厥人、波斯人、西方的修女、意大利的蒙娜丽莎,也是这样的。” “你读的书不少呀。那你再说说,不丑,什么才叫不丑呢?” 男孩张口就说很美,少女便说他扯谎,这可难住了男孩。红着脸期期艾艾,想了好半天,男孩说:“如果你的脚小一点,皇帝肯定会把你选进宫!” 少女怔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了他对于脚大脚小的判断从何而来,抄起旁边地上的玉米棒子照头就是一敲:“小流氓,你果然还是偷看了!” 男孩百口莫辩,只能一个劲:“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继续漫无目的地散步。走过了山的这头,到了那头,迎面遇到一队苗家青年。他们弹着月琴,吹着苗笛、洞箫一路而去。琴音、箫音、笛音,震动四野,山鸟扑扑地飞了出来。走到心仪的姑娘所在的村寨,又引得一片狗吠声。听到狗叫声,渐渐又听到琴箫声,寨里的姑娘就知道有小伙子来了,便出门,约上要好的姐妹,整整齐齐地出寨口迎接了。 “这我也知道,这个叫‘踩月亮’。”男孩说。显然为了解开手帕的秘密,他已经是个苗族万事通了。 “看你厉害的。那我再考考你,你来猜一猜,我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名字在当地如雷贯耳,路边的苗人都向她投来朝圣的眼光。俨然她是部落里的一个女神,一个图腾般的存在。 她给了提示:“我的姓,在我们这是大姓。” “吴?杨?” “我问你,天是什么颜色的?” “黑的。” “笨死了!” 少女正要给出正确答案,男孩却明朗地一笑:“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我觉得你——” 男孩停顿了一下,少女转过脸来注视他。 “姐姐,你一定就是仰阿莎。” 仰阿莎是苗族的美神,是苗族人心中最漂亮的姑娘。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少女羞恼得要一头碰死。 在苗族的神话中,仰阿莎受天地孕育,结发为太阳,后改嫁给了月亮。最终月亮不得不向太阳偿还半个王国以及三船黄金和三船白银,才得以与仰阿莎白头。太阳和月亮请天蟾监督盟约,双方都张口以待,谁若反悔就将谁吞噬,这便是日食和月食的由来。 男孩笃定地说了下去:“你不和别人唱歌,是你在等太阳和月亮。” “小忽悠,你实在是讨厌!”少女仰起脸,用一句响亮却怯懦的话送他,“我不唱,只是因为我怕!” “我会保护你的,姐姐。” “保护我?你这个差点饿得半死的小叫花子?” “对,就是我。” “就凭你?你凭什么?” 男孩屈膝坐在篝火旁边,火光照耀着他的花脸。他用双手抱住膝盖,下巴也搁在膝盖上。目光专注地盯着细小的火苗子,无言地立下了跨过一个世纪的诺言。 “凭我所有。”他只在心里说了说。 风大了,凌乱的头发遮掩着少女的脸。 两人坐到深夜,少女说她要回去了,她在温泉那有一间小屋子。她揪了一朵花,特别郑重地,将那些花瓣一片片地撕下来。一片两片三片……数完了是单数,又在心里矛来盾去了好一会,最后扔下一句:“来不来随你的便。” 躺在一张床上,男孩两只手枕着脑袋,一直不闭上眼。少女拿了床头一根骨簪似得东西:“再不睡就扎哭你。” 床底下有很多瓶瓶罐罐,用深紫色的药水泡着什么。男孩低头看了看那尖锥,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姐姐,你是蛊苗吗?” “问这个做什么?臭小鬼。”少女一惊。 “没什么。那你会给我下蛊吗?” “不好说哦。” “你都会下什么蛊?” “风雨蛊、督运蛊、延寿蛊、蔑片蛊、石头蛊、金蚕蛊……哦,还有情花蛊,情蛊,也就是恨蛊。” “情蛊就是恨蛊?为什么啊?”男孩摸不着头脑。 “长大你就懂了!哎呀,我想好了,我要你对我百依百顺,我要给你种子母蛊。” “什么意思?”男孩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是儿子和妈妈吗?” “噗,笨蛋,你就这么怕我炼蛊吗?会不会以后逼着我喝狗血?” “不怕,不会的。红苗穿红衣服,花苗穿花裙子,蛊苗要炼蛊,爱斯基摩人要生活在北极,都是天经地义的啊。说不好,灵降这东西玄之又玄,就我感觉,有点像无线电。” “爱斯基摩人?无线电?” 少女生于斯长于斯,从未踏出过苗疆一步。这里的一切仿佛都还是明清时候的样子,像块屹立大山之间的活化石。与男孩邂逅的那一天,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火车这个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从身边呼啸而过。而男孩北京的家里,拥有那个时代的珍品——袖珍收音机,暗地里偷听境外“敌台”短波,通过“翻墙”了解到精彩纷呈的外部世界。于是男孩将那些新奇的事情娓娓道来,少女听得津津有味,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两个孩子都还没有困意。 在每一个有月亮可以踩的良夜,泉中的少女便踏起水珠可以遮月的舞蹈。玉兔西坠,金乌东升,时光如梭,男孩回京的日子却一拖再拖。只因原本的目标是赚够一张汽车票,现在变成了两张火车票。 得知这个耸人听闻的单方面决定后,少女直言他疯掉了,觉得他稚气的脸上一脸的混小子气。 少女说:“我跟你走?凭什么啊?我是苗王最疼的小女儿,千挑万选出来的活神仙。等我长大些,我就会坐在宗祠里,四面八方来的人都得拜我。我现在可风光了!” 区区几年,男孩就大变了样,他干事一狠起来就不爱说话。少女越来越疑心他是真喝过狼奶、吃过虎肉的。男孩只是说:“你不是什么圣女,别再骗你自己了。” 这话一出,少女一副如梦初醒的神色,大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 男孩平静道:“所谓的圣女,难道就是让那些蛊苗无时无刻不在用你的身体炼蛊,让那些蛊虫在你肚子里打来打去,你有家都回不了,就只能天天泡在泉水里,这就是你们说的圣女吗?” 那口极负盛名的温泉,之所以无人往来,是因为那就是蛊池。有一次少女在那“沐浴”着睡着了,男孩去叫她来吃饭,便见一水蛇昂首迎面游过来,只好行注目礼待它从脖子旁游过,水面以上愣是没敢动。 女孩把他往门外推:“我不想跟你解释了,我不要再见到你了!” 可是男孩突然开始猛咳,口鼻间不断冒出黑红色的鲜血、黏黏的东西。少女急忙将他的袖子翻上去,只见胳膊上青红交错,烂肉泥泞,和少女脸上的样子一般无二,都是中蛊日久的结果。 少女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男孩的精神越来越不济,而蛊池里的那些毒虫变得越来越好相与了。族人每三天送来一瓮满满的五毒,三天之后来验收罐子,要那手臂粗的蛇牙尖再也挤不出半滴毒汁,要那蟾蜍的皮肤干涸了经久不脆如同雪纸,要那蝎子油黑的外壳褪成了无暇的白玉,要那蜈蚣身上的毒刺变得像叶尖的露珠一样的清澈、水晶琉璃盏般的透明,要那壁虎的尾巴,即使断了也只散发着花月的芬芳。 男孩紧紧握着她的手,哽咽着,发高烧,话语不清楚,翻来覆去地说,跟我走,我要带你走。少女泣不成声,心就像在水中泡软的纸。 就在这时,送蛊的人来了。少女忙起身去相迎,还要收拾一番跟那族人回寨子,因为大祀典就在这两天。可是又怕男孩性急生事,便在药汤里撒了些石菖蒲的粉,想让男孩好好睡上几天。男孩不肯喝药,还说:“后天,我在桥下等你,我会在枫香树顶挂上花带。姐姐,你不来,我不走。” 少女却说:“我不可能离开苗疆,手帕,你带着走吧,有缘你再来找我。” 少女还说:“我们这的事你一点都不懂,别异想天开了。” 其实,种种闻之色变的陋习,男孩说得大差不差。他唯一没料到,圣女根本不是女孩子。苗疆蛊术传女不传男,传女儿不传媳妇。而这一代蛊苗的族长一门五子,万不幸皆为男儿,盼姑娘盼到第六胎,实在顶不住九大寨的压力,族长只能宣称天降祥瑞,喜引凤凰归巢,添得金枝玉叶,全族遂奉为圣女。圣女?祭品罢了。 少女给他灌了药就出门去,谁想这一别竟成永诀。 翌日,几个男人把少女像牵牛一样拉在祭坪上转着圈,族里的神婆用素银的器皿盛了清水,顺着少女的发丝一点点倒了下来。身后戴着银项圈的族长父亲,把磨得锃亮的长刀竖在身后。偌大的苗寨静得落针可闻,苗民无不感动落泪,整个画面犹如美好不过的古画。 男孩说,明天我带你走,可今天就是少女成年,把自己献给神,殉道的日子。 刑场上的银刀徐徐却不落下,为什么? 极度的安静,能很大声听到自己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相当清晰。 少女睁开眼。目睹红彤彤的子弹自枪膛中射出,它们绕圈圈缓缓向前。缓慢得仿佛在犹豫,似乎有点不忍心,好像半路上突然不知道怎么办,似乎想转个弯,或者想往天上飞一飞,又或者想往地里钻一钻,它像在等待祭坛聚集的成千上万的苗民找到藏身之处,然后才怜恤地光速穿梭,宛如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北京士兵的枪口拉出,正操纵着它们的去向。 父亲的头颅当啷一声响,震动了青天。 百年与世隔绝的苗寨,一夜之间澌灭了。 少女傻傻地站在那里。一个副官毕恭毕敬地告诉她,将军接到一纸平/反通知书,今天我们是来给夫人讨个公道,接蒙难的小公子回家的。 落得这个天地诛灭的下场,一切的一切,只因为自己当初,救下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第34章 红豆无根种不成 “然后呢?” ……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个人, 就这么顺风顺水、无牵无挂地一路逃出来了。可是失魂之人呢,天地虽大,你又能去哪?那位中国将军啊, 感激涕零我救了他的小儿子,当然他的不杀之恩是建立在他儿子没完没了地磕着头, 不吃不喝跪下来求了一个礼拜的基础上的。总的来说, 他最后拗不过, 赞助我去了英国, 主修经济学。再然后的然后, 我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派头站在你们面前。哎呀,说到有趣的地方来了,后来, 为了圆他女儿的出国梦,我顺便娶了她。” 银行最高级经理们的办公室与董事会议室设在同一层楼, 蓝珀的办公室镶着温暖蓬松的护壁板, 铺着像古代铜器的深栗色阔幅地毯。从这据高临下鸟瞰街景, 真叫人眩目惊心。 他走到专供宾主谈话的一角,端起石英玻璃真空咖啡壶, 给自己倒上一杯。他身着政治家兼银行家的标志性装束, 没有什么亮点可言的黑丝绒西装,内搭一件不可或缺的马甲, 马甲正面挂一条细银表链。 难得早上班的一天, 蓝珀刚刚坐下来, 两名联邦调查员便上了门。昨夜的宴会厅爆炸一事,尚未被定性为无所用心的恐怖活动之前,FBI对每一位与会宾客进行了走访。尤其是一月前,蓝珀的车载香薰还被人置换成了有毒气体, 探员便更加谨慎,首先就问他有没有仇家,让他把旅居三国的经历都详加以告,以便判断需不需要进行警戒和保护。 探员掏出一只烟斗,点着了火,可是才抽了两口,蓝珀便满不在乎地说完了。 多年前与那个男孩的恩恩怨怨,被他云淡风轻就好像玩一样,简化成了:我在故乡的生活幸福快乐,每天喜气洋洋。虽然做了天大的错事,但是我至今毫无悔过之心,并无半点可惜。因为要不是那一日降下的天罚,苦难只会延续不会改变,这一切上帝已经打定主意了;那帮人活到现代也必会在猎巫行动中死掉,没错,当然里头第一个包括我,即便是今天,银行家与吸血蝙蝠有何不同?可是当年那场险些要了他的命的终极献祭,他却描绘得仿佛等待着他们九大苗寨的,不只是一场圣洁而伟大的狂欢,更是一个即将涅槃的梵蒂冈。而自己,更是得到过上天恩宠的人,侍奉神的仆人。 这个颠倒错乱的叙事,先按下不表。探员翻看着资料,有一件事让他们深深疑惑:“你来到美国赚到的第一桶金,你用它买下了密苏里州一片方圆300英亩森林。” 苗人不拜佛道,他们信奉自然。一切皆取之自然,归依自然,他们是真正的大自然之子。孩子降生,植树一棵;终老时,以树为椁,葬于其下,上面又植一棵新树。苗族是不垒坟的,苗人的生命就在这棵小树上得到赓续。行走在苗疆是看不到一座坟墓的,只能看到连绵不绝、苍天护佑的古树,一棵棵古树其实就是一个个祖先的灵魂所寄。 蓝珀说:“真的吗?我是环保主义者,为地球做些绿色的小事。” 探员再想深挖那段往事,毕竟跨国寻仇虽然很疯狂,但绝对构成动机。蓝珀直言这太隐私,你们是想逼迫我从这几十层高的写字楼里跳出去。似乎宁愿聊聊他的婚姻。连美国人都不能理解,蓝珀对终身大事如此儿戏,蓝珀就给他们灌输中国传统美德,滴水恩涌泉报,大蛇含明珠,黄雀衔白环云云。 探员再次质疑,蓝珀风平浪静,说道,那等我死的那天再考虑这个闪婚的对与错吧,因为如果相信死后的世界灵魂能够相遇,死个明白到下面也少些误会。终归谁人不是出生就一步一步朝墓穴走去,奔着流血丧命去的。大家都只是浮游动物,有些鬼装得人模人样一些,有些装得漏洞百出而已。 这时候的探员,已经不止一次隐隐感觉到当事人有什么心理隐疾,确实有精神问题,但是没那么多。可这种感觉也只持续了一两秒钟,蓝珀便转瞬即逝地对着他们露了一个笑容。 沙曼莎端进来一个装着无醇酒的细颈瓶,蓝珀往玻璃杯里斟酒,举手投足间都是那样轻松写意,与高楼下面那条著名的亿万富翁街很是相衬。没有丁点巴望这场煎熬快点了结的样子。 又有人敲门了。白谟玺来找他吃午饭,在楼下等了蓝珀很久,很烦狗仔,就上来了。 白谟玺看了看房间里的阵仗,明知故问:“在忙些什么呢?有没有想好吃什么?” 蓝珀说:“麻烦来一桶世界上最大盒的爆米花,这两位先生对我的故事意犹未尽。” 探员闻言,起了身:“在我们结束谈话之前,还有一个细节需要澄清。你的孩子是否计划出生于美国土地上?拥有美国国籍?若是如此,即便他将来回到中国,我们将与大使馆协作,确保他的安全和权益得到全面保护。” 无稽之谈,白谟玺抢答:“开玩笑。” 蓝珀在用茶点,熙熙天地一闲人,像是早餐可以吃上几小时的人,笑而不语。 他这样子,一下把白谟玺定住了:“Lanny,你自己说。” 蓝珀对着他,莞然一笑:“我说原谅是高级的爱情。” 晴天霹雳,白谟玺看他简直疯得不成样子了!此时此地这个珠胎暗结准爸爸的身份,首先也把沙曼莎搞了个彻头彻尾的目瞪口呆。她感觉到,其他人的反应不遑多让,扭头果然撞上白谟玺微微变形的脸,仿佛这位才是在整个事件中蒙受了不白之冤的苦主。 探员见问不出结果,也不再打扰。他们走后,沙曼莎也立刻屏住呼吸提着气儿惊魂未定而去。白谟玺不存在气得在人家上班的地方丢份儿的可能,只是他决定刚刚那个腹中子的问题有必要上升一下子了。 白谟玺压着声音:“走吧。” 蓝珀却说:“真是遗憾,我有约了。谟玺,能让我有点私密时间吗?” “你当然有说不的权利。但是眼下,必须关起门来干点私事。” 白谟玺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缩。这个举动不能说完全没意义,但意义很有限。因为有个警报感应器似得,费曼的秘书掐着点儿一样叩了叩门,公务。 白谟玺刚进来的时候,一眼便观察到费曼办公室就在斜对面。不出意外地墨菲定律显灵了。 蓝珀接过文件,一边签字,一边建议:“你去找费曼吃饭好了,只是王子们一般有个通病,都有些高不可攀。” 蓝珀再次婉拒:“如果你不放过我,我也许伤心几百年。” “好极了。那你就在这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呢?” “孩子是你的?”白谟玺当然不信,他就是纯粹不舒服。 “请相信,我的悲哀决不亚于任何人。” 蓝珀的答非所问,让白谟玺耐心尽失。蓝珀此人一向如斯,白谟玺自诩叶公好龙,但谁喜欢真龙呢? 之所以白谟玺只是在四处活动,一言不发,是因为费曼的秘书赖着不走了,好像有那个几百页的东西要蓝珀一行一行过目。更让人看不下去的是,嗬,活见鬼!费曼的另一位手托小银盘的助理悄悄走到蓝珀身边,那落日熔金的帝国风范的银盘里卧着一张折起的精巧纸条,就像高级餐厅里托上来的一道罩着餐盘盖的大餐。什么意思?你们是没有电子邮件、没有手机短信可以用吗?近在咫尺还要如此这般暗通款曲吗?好一幅令人作呕的图景。 门庭若市,找蓝珀的人一个接一个,像宫廷传膳的队伍。 白谟玺看得反倒笑了:“你可别通知我,你的午餐对象就在对面。” 蓝珀简淡道:“哦,那你猜偏了。” “OK,那是?” 有些文件蓝珀是不必要签的,给他拿过来,他也困惑,但他还是签了。 签乏了,莫名想到早上出门的时候,项廷也不知道是酒没醒,还是说梦话,总之有点不是灵长类。蓝珀摘下了那辟邪禳解、抵抗梦魇的满身银饰,正正经经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项廷来了一句:“不可以,(你穿得)太露了。”蓝珀:“嫌脑袋漏出来了?”项廷无语了半晌,仿佛在思考当中,好好回忆昨晚做了啥蠢事。蓝珀说:“想什么呢?这么快就忘了?讨打。”夜里战天斗地的项廷,天一亮竟然毫无还手回嘴之力,把被子扯高蒙住头。蓝珀看着那团被子,这一团写实的烦恼,真该踹上一脚送他去九霄云外。蓝珀忽然就有点恨他,隔着厚厚的鸭绒找准位置,卡住他的脖子又摁又掐:“打死你,让你身上不是青一块紫一块,是东一块西一块。”在项廷胸前实打实地捣了一拳,又说:“狗崽子,闯了祸,就想这么躲一辈子吗?”项廷一直装死,很安详。倒是蓝珀,被项廷的喉结硌得手疼。 “你到底和谁去?”白谟玺又问一次,打断了蓝珀的走神。 蓝珀的恨是如此明灭不定,就连自己也不知所以地捎了一句:“我儿子。” 第35章 流香涨腻满晴川 项廷去了银行,拿着姐…… 项廷去了银行, 拿着姐夫给的支票,取钱。因为感觉此事没那么简单,不知其中是否有诈, 所以只取了一万美金,还热乎的, 赶紧送到唐人街救急去了。 老赵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吓得贴到砖墙上。怪不得最近传言, 项廷和墨西哥黑/帮走得很近! 项廷连忙解释:“我管一个朋友借的。” 然后他再补充:“还有九万。” 老赵刚从墙上下来, 急急后撤数步。项廷把钱往前递了递, 老赵上前一把抓住项廷的手臂,不由分说要把他推出诊所去。 项廷说:“师傅你放心,我真的没走歪路!跟你担保, 真不是我干坏事了,我撒谎孙子!” 谁信啊?今年开春, 北京第二批商品房公开发售, 房交所挂了三百多套房源。其中当属东直门外十字坡的最贵, 1900一平,人民币。 涉案金额太惊悚, 一时项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想报出蓝珀的名号来让老赵信服, 可蓝珀说了,不许, 少啰嗦, 不该讲的话不要乱讲, 哪天横尸街头也不一定。一开始找他借钱,蓝珀说我是银行吗,你来抢我?后来他借了钱,蓝珀说我是真皮钱包, 没有姓名。姐夫的气质很闪烁,有时他身上散发那种曼哈顿人特有的冷漠,有时他嘴巴稍抿,就算不做任何表情,看着你也有一种挑衅,乃至妩媚的感觉。 师徒两人推搡到了诊所门口,忽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笑。 老板娘王熙凤似得来了,一眼就看穿了这是哪一出,笑道:“这人啊,得多交交朋友。要是混到这个份儿上,就这么坐在这儿干着急有什么用,还非要憋着劲和徒弟作对,那叫什么,那叫作自绝于人民咯!” 把老赵说得崩溃着收下了,叫老婆出来,一块把钱护送到美国医院去。 两口子一走,项廷说:“秦姐,谢你信我。” 秦凤英笑得合不拢嘴:“姐咋能不信你,满身的花酒味儿要是还说没钱,可省省吧!” 蓝珀走路是步步生莲,蓝珀呆了片刻的地方便春色满园。导致项廷身上环绕着一种娇痴的女儿香,冲了一遍澡,还胶水一样黏在他的每一根头发上。 秦凤英点着鼻子对他指指点点地笑。项廷匆匆要走,秦凤英把他掰回来,又拷问,又取笑。很快项廷做的慈善好事传千里,大家都来了,看一看唐人街新晋的财神爷。远远的听到先来的人都在笑,秦凤英笑得最响,后来的人也就跟着笑,诊所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其实大伙多半在为老赵高兴,也表扬项廷,有事你真能扛,井冈山上有大虫,你小子也打得。但是这一帮婶子娘姨姥姥把项廷围得水泄不通,各路方言如同鸟语,项廷一句也听不懂。而情窦初开的少男的心中又总有一些塌方时刻,她们无疑催化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重大事故的发生。 昨晚上,蓝珀唱完儿歌,项廷差不多也就昏过去了。两瓶二锅头是给他喝断片了,可也不至于次日对于耍酒疯的事一片空白。这是他做梦都要尴尬得醒了再想一遍的程度。项廷感到精神上被拆了家。 项廷从三姑六婆堆里当了逃兵。突破包围圈最外面一层的时候,秦凤英的一个富婆姊妹,正好在说身边最近很不识相的小白脸,点评道:“要我说啊,金山银山,还不如乖乖当她的小三!” 这句话,北京话。 项廷开着一辆钢铁巨兽般的大货车,去码头送东西。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危险驾驶数次,他一只手负责抓方向盘,一只手负责抓头。一方面心里乱腾腾的,几分狂躁,蓝珀,他现在漂浮在空中的大脸,无形而袭人,很容易引起项廷的暴力倾向。一方面项廷想把那个香散出去。可是他不知道蓝珀的香也是分层次的,后调更为浓郁。 到了码头,在下毛毛雨。项廷罕见地没有下去帮忙卸货,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吹风。香淡了,但风吹醒了他昨宵的种种不堪记忆。高而俏挺的鼻子,流丽紧致的脸蛋,如云的乌发一搦的纤腰,你为何从油画里跳出来?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块牛皮糖、苍耳球,粘着这样子的姐夫在他身上不愿下来,可那难道又是姐夫主动把他抱着像小宝宝一样摇?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两个字。风停了,雨住了,可无风仍脉脉,不雨亦潇潇。项廷云游似得望着屏幕,他从此刻确信,姐夫会下蛊,不用露两手,他的名字已然是最短的咒。 第36章 恍惚变化春空云 蓝珀的电话,项廷并不…… 蓝珀的电话, 项廷并不想接。 姐夫找他,包没好事,这个人的恶趣味已经不需要再进一步实验验证了。又爱挑刺儿, 他就和千金万金的小姐一样,身娇肉贵, 吃不得半点苦头, 你但凡有一点惹得他不高兴, 他立刻能想到把人怎么从地球上消失掉。烂命一条, 死就死了。 而且, 哪怕蓝珀那么大款,呵一口气就是十万块,仿佛因为菩萨不住相所以他才行走尘世非男非女。项廷潜意识里, 却还觉得他小气,可能因为姐夫长得太精致所以不大气。恐怕一接起来, 姐夫第一句话肯定是, 滚哪去了?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他骂自己是狗, 而且特意强调一下臭乎乎的次数,一双手掰来掰去都数不过来。要是没有忍辱偷生着哄好他, 那么这一场急头白脸的慈善就不会再有后续。 最重要的是, 项廷很确信,听到姐夫的声音, 自己憋着的一口气马上就要发了。 是的, 有疯就发, 只争朝夕。 于是铃声就在项廷的目光里搁浅了。 简而言之,一会就好,项廷想躲躲。 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躺在码头的长椅上, 盖着报纸午睡了一会。岂知梦里更完蛋。惊恐醒来,纽约时报都仿佛变成了花花公子。破案了,蓝珀不雌不雄,因为他本质上就是一本伪人的色/情读物。 望着蓝天白云,好一会他也无法消弭自我厌恶的情节,停不下来。 一休息,身体里的活力因子就满得要爆炸,不问后果就是想干翻整个世界。做完刚才那个短短只有几个镜头的梦,他愈发躁动了。 项廷绕着海边跑步,想释放掉不良的精力,消停点。海滨耸立着纽约最大的谷仓、举世闻名的啤酒厂、工坊,自由女神头戴象征七大洲与七大海洋的冠冕,向全世界宣示着美国的霸主地位。纽约与北京是如此的不同,叫人简直无法把它们在脑海里拼接到一起。两个同属一星球的国家,对比之强烈、反差之巨大,让人质疑——即便拥有电话、电视、卫星直播等等现代通信——它们是否真能实现有效沟通。项廷加着速奔跑,反而更雄心万丈。美国人嫌弃他们身上馊掉的中国味,他却坚信不仅一日实现中华复兴,还要你西方列强万里同风。这些寸土尺金的好楼盘,我迟早得来圈地运动,我的,都是我的。 下午两点多,白希利放学了,邀项廷,要不要来学校社团耍一耍。项廷一口答应。白希利欣喜若狂,赶忙以校董儿子的身份通知学校门卫,接驾,放下电话就去校门口亲自接他。谁知道项廷一路杀入,龙卷风冲毁全美排名第二的霍瑞斯曼高中。白希利问他出发了不,项廷表示已在贵校篮球场多时。 白希利赶到时候,项廷已经杀穿了。纷纷几万人,去者无全生。 白希利在画室招募了一大帮僚机,本准备彰显自己的魅力时刻。白希利还精心地准备了礼物。这学期选了缝纫课,做过一条睡裤,虽说把裆缝错了位置,变成了嘻哈风格的低裆裤,两边的腰对不上,一边露着肚脐,一边垂到大腿,也算是非常珍贵的心意了。 白希利冲进去,想跟项廷说他走错场地了。主教练、球探一起大声喊:“闲杂人等回避!”显然他们捡到宝了。球场如战场,两个中锋抢球,白希利人仰马翻。 白希利被工作人员拖走的过程中,看见项廷绷着脸,一副今天心情不大爽的样子。随着他在场上冲锋,流线型的高个身材一览无余,背心短裤下的四肢矫健修长,发力时跳动的肌肉线条是如此之清晰,大卫也就尔尔了!白希利不通球技,就看到这哥的腿太有力,弹跳能力相当好,他跳起来一记前踢,就像骡马尥蹶子一样能踹飞篮球筐。白希利感到佛光普照。 白希利产生了一点特别的非分之想。不能怪他,每年四五月份,天气转暖,动物进入了交/配的季节。十一年级生和十二年级生的两大舞会——“Semi”和“Prom”都近在眼前,校园里每天都会上演送花送牌堵女孩子的好戏。常规来说,要准备两件东西,一束鲜花和一块写着“愿意跟我去semi/prom”的纸板,跟求婚似的,如果再附上真挚的眼神和低沉的语气,效果拔群。 上个礼拜,学校的才艺表演当天,四对男女在舞台上完成了这套仪式,其中三对都成功了。有个哥们穿了一套花栗鼠装,女孩子一下就扑到他怀里了,全场掌声雷动,那两位淡定地抱着转了个圈,头也不回地携手奔下了后台。另一位穿着超人服装,伸着胳膊被一众好友抬着,从幕布后面飞出来,女生先笑了一阵,也痛快地答应了。 男女搭档是主流,但男生和男生,也不是没有。 比赛中场休息了,白希利拿了一条毛巾、一瓶矿泉水,心情颠簸地向项廷走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希利没走几步,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 一个将近两米的小巨人,穿着绿色的大号球衣,倒戴着棒球帽,帽子上印着“Too Cool for School”:“喂,看到我的英雄表演了吧?怎么样,让未来的NBA明星带你去prom吧!” 白希利用手势做了个隐蔽的战术指示:“小声点!我们分手了。” 来人是白希利的某前男友,叫凯林,即校篮球队的大前锋、队长。白希利热衷于收集各大体育领域的尖子生,眼前的这位更是各个年级公认的校霸。昨天,凯林在走廊上让十个小弟一人捧一个字母,组成白希利的名字,凯林捧着玫瑰站出来问,结果并不喜人。 白希利推开他奔向项廷,一句话没说。爱情真是不需要语言,一切不言而喻了。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在两个人的炮弹输送下,项廷一个人打出了一个炮营的效果,进攻端的表现非常抢眼。相比防守就逊色了,因为项廷不大在乎对面的投手今天球感如何,什么准头,毕竟三分球准起来,是真没两分球什么事了。 可是下半场一开始,对面大前锋的嘴,突然臭了起来。 连续三个掩护,凯林都成功地绕开,死死地缠着项廷,不给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你很努力,我很抱歉!” 项廷也没停下来,继续着他的跑动,跑得凯林想要打断他的腿,大手笼罩在了项廷的视线前方:“韩国人,你的麻烦来了!” 项廷从三分线外溜底线,跑了一个大圈,骗开了对手。凯林:“该死的,你现在就像个娘们一样在躲来躲去,知道吗?敢不敢持球单打我一个,1v1,像个爷们一样!” 对方持续嘴脏,项廷选择手脏。凯林只感觉背后一股强风袭来,本能挪腚护球,手上却是一空。球,被盗了! 连续命中的第8记3分球进的那一刻,全场响起了低呼声。因为项廷一个人拿了30分,但是总比分整体不敌,大家唏嘘惜败。只有白希利叫出了海豚音。 项廷坐到替补席的位子上,掀起球衣的下摆,擦一把满头的大汗,拧开瓶盖子,仰着头大口喝水。别人满满的肌肉放松之后也是一坨,项廷坐下来弯腰时都一丝赘肉没有。这个画面,实在太刺激白希利的眼球了。如果体育有神,必然是眼前这个男人。 明眼人都知道凯林虽然赢了,刚才的表现却让人想丢臭鸡蛋。表现好就是话语权,这是球场的不二定律。他现在坐着无人问津,球场的明星地位已经易主,大家都聚在项廷这边。白希利无不自豪地介绍:“这是我认的干哥哥,专门为我来的!” 白希利发表大量不实言论。项廷不想回应,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还是很不爽。不是输了的问题。本来期待能像在北京那会,打上球之前,总因为篮球场使用权问题而来一场痛快的群架,只要能解瘾怎么干都行。 而且特别热,不要说那一颗颗径直往篮筐里掉的篮球,感觉现在放块铁在项廷的手上,都能立马融化。 拉拉队的姑娘们都想要他的电话号码,但又感觉他是每根头发丝都有女朋友的那种人。世界上却没第二个人知道,就在昨夜,他的初恋死去了,不能再活。有的姑娘大胆出手,项廷就装作听不懂英语,礼貌点点头而已。项廷认识的很多华裔,把外娶当作人生理想。项廷却鄙视这些认洋为宗,洋言为旨,自驯为西方意识形态的包衣奴才们。缺少了东方的古典和婉约的女孩,项廷一点儿也欣赏不来。娶个洋媳妇就是光宗耀祖了?没本事,更没见识。就是那夜那乐佩公主才是宣扬国威的美貌,彰显中国国力的外扩呢。 项廷给自己的想法弄得一呆,在众目睽睽之下陷入了一种绝望。白希利挽住他宣誓主权,项廷嫌热一把扬开了。白希利也不臊,眼睛滴溜溜的左右看,大声地说:“月底我们有个舞会,你当我的舞伴!” 又是舞会,项廷现在听到这词就犯尴尬。 项廷说:“我又不是你学校的。” 白希利说:“我说你是你就是。” 项廷说:“我不会跳舞。” 白希利说:“就是一起吃吃喝喝!” 白希利正见招拆招着,头上笼罩一团阴影。 凯林的脸黑得像个茄子。旁边一个戴着□□镜、留着爆炸头的善良黑人同学,看出来校霸要滋事,只是劝一句,就被凯林扔在了地上,眼镜稀碎。白希利包夹防守。项廷继续不懂英语,转身径直去了更衣室。 更衣室没几个人,一安静下来,不幸,他就有大把时间胡思乱想。项廷希望这有个游泳池,他要跳下去败败火。 项廷一只手一把把球衣扯了,还光着上半身就给蓝珀回电话。连着打了三个,蓝珀才接了。 项廷莽直:“找我,有事吗?” 蓝珀诚实:“姐夫和你吃饭呀。” 项廷不信:“你,找我吃饭?” 蓝珀笑了:“不吃饭的话,你猜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项廷无话可说。蓝珀说话一直都是这样恰到好处的,哪怕不笑时的声音也让人心里挠挠的。项廷听得脑子里跟有小电钻一样刺啦刺啦的,没头没尾地说:“我在学校,你来吗?” 他的本意是,午饭没吃上,那晚饭一块在学校食堂解决了。蓝珀却用他那种特别招牌的、尤其喜欢大惊小怪的口吻:“我来做什么呢?开家长会吗?” 蓝珀像在等小孩,气得大骂最讨厌爸爸了。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蓝珀先开了口:“我就是怎么吃都可以啊,地址发给我。对哦,你怎么去学校了?” “……打球。” “好棒呀,我以为你那点运动量全在睡觉的时候蹬被子了。” “……” “不爱说话吗,可是昨天晚上满屋里就只是你磨牙。” “蓝珀!” “叫姐夫。” “……有意思吗?” “玩你太有意思了。”蓝珀伸着手指,玩玩指甲。 “玩够了吗?” “还没玩什么够?” “……蓝珀。” “姐夫在的,可还有半分钟就不在了。赏你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不用客气的。”蓝珀看看手表。 “你——”项廷感觉把话说急了,又把话咽回去。 “嗯?”蓝珀的温柔,就像半夜小孩醒了,妈妈问要不要嘘嘘。 “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项廷的意思是,蓝珀要来学校,得确认一下他今天什么性别。是女的就不见,可男的又很讨厌。 难得把蓝珀卡壳了一下。这时费曼来敲他的门,开会五分钟了,几十号人等一个蓝珀,沙曼莎根本叫不动。 “我有点忘记了。”四下没有镜子,蓝珀说,“交给你了,费曼。今天的我,从内到外,好好地检查,一个小细节都不要放过。” 白希利去买个冰可乐的功夫,项廷就不见了。找到更衣室,只见他直在那儿,应该没在打电话,但是抓着个手机,手臂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项廷突然转过身,说:“麦当劳的美国总裁,能让我见一面吗?我想把麦当劳开到中国去。我在北京有人,这事能成。” 白希利吃惊,这事居然这么大,可当时自己只是吹吹啊?认识是认识,他是认识那个总裁——的儿子。 白希利竖起大拇指,向身后一指。凯林正朝这边来了。白希利心虚地想逃:“就是他!他爸爸,你找他爸爸!” 项廷本来做好了起码碰壁十次的准备,为了说服国内的兄弟们干,不要有畏难情绪,项廷说美国就是个巨大的县城,咱们跟开一家沙县小吃店一样简单。然而眼下他只感觉莫大的荒谬,麦当劳总裁之子,就这个?有头无脑的傻大个? 傻大个来把白希利掳走,参加晚上兄弟会的聚餐。 为着人情世故的缘故,项廷问他能不能加入。 席间,凯林多次公然开战,项廷屡屡避让,白希利很不得劲。凯林往项廷嘴里插了支漏斗,就这么粗暴地灌他喝酒。项廷多听少说,这就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美国人都在高中阶段丧失了部分大脑功能。 喝酒,伏特加、啤酒、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喝,喝完还要进行勇气测试,在大街上裸奔、在碎玻璃上做俯卧撑、偷工地上的水泥冲澡、举着砖头背圣经,一群赤裸上身的男孩蒙眼搭肩,列队行走,证明一种朋友间的门当户对。最后他们开着车去撞人,人没撞到,死了只猫,脑袋都轧开花了,眼球掉出来还是完整的。 项廷一直不说话,白希利以为他玩得不开心,就找话题,发现说蓝珀他才有反应,就狂说蓝珀,而且马不停蹄地往下三路走。首先定个调子,蓝珀驭男无数。他是华尔街的粉头娼/妓,性/服务了整个曼哈顿,上班的内容就是帮上司用嘴放烟花,下了班连报童牛奶工也勾引。他的屁股是只聚宝盆,只要撅起屁股,钱就哗啦啦的流进来了,等等等等,不堪入耳。这让项廷在躲着姐夫的情况下,姐夫也无处不在。 项廷问他:“你一定要说吗?”屡劝不改,白希利撅嘴:“你不爱听呀?那你走吧!蓝珀现在正开着车到财政部的大官家里头去卖,他少踩一脚油门你创业的钱就来了。”项廷只觉得白希利像只油光水滑的大老鼠,真想把他摁回下水道里。可满桌子的权贵子弟谁好得罪,项廷说:“那你用英语说吧。” 本来指望英文自己能屏蔽,谁知一换语言,整个兄弟会都加入臧否的队伍里来了。不是蓝珀太有名,是白希利是这里的领袖人物,大家都顺着他的话说,同仇敌忾而已。 白希利说了一晚上腮帮子疼,往后一倒,歇一歇再战。凯林以为白希利去厕所了,酒后吐了真言。大意说他对那个狂浪的交际花才是真的垂涎,白希利?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值一提!白希利小小的力气掀掉了桌子,一片混战。废墟之上,白希利气喘喘地问项廷怎么看,自己的屁股是不是最好看的。项廷觉得不经之谈,屁股?男人的屁股有什么用?大家哄堂大笑,一哄而起,摁着项廷的头看了一夜的同志色情片。 通过了兄弟会的入会考验,黎明时分,项廷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家。地下室的门是敞着的,自己加固的十几根铁条全断了散在地上。 遭贼了。早上去唐人街送了一万块,大家都发现他不可同日而语了,有人就眼红了。好在家里没多少现金,但是蓝珀给的支票被偷走了。地上摆着一个很大的沙盘也被毁了,那是项廷唯一的奢侈爱好,模拟打仗。和平年代没有仗打,纸上谈兵还不行吗?现在好了,坦克和火炮模型都没了。 最后的发泄暴力的手段也被剥夺了。项廷报了警,躺在床上。按理说,他应该困得睁不开眼睛,可是目光炯炯,毫无倦意。邪火在身体里窜,窜,越窜越高。 又是被蓝珀“霸占”的一天,项廷不把他从脑袋里甩走,怎么睡得着?可是今天没有见到蓝珀,一不小心便会繁衍出想象来。 是那种唆使犯罪的口吻,连带空气也犹如蜘蛛行于蛛网的震颤,记得蓝珀说,他穿了不太尖圆圆的尖领衬衫,插花眼处有一根细细的纯银驳头链。蓝珀还说,绅士们讲究西裤的裤腿到脚踝处,但是请你不要担心我坐下裤脚就会被吊起,不雅观地露出来小腿,因为我大腿上的衬衫夹,两头夹在衬衫上,单头夹在精梳羊毛的正装袜上…… 项廷闭着眼,想得,手指麻麻的。 因为听上去,那尽是一撕就碎,一扯就坏的。 第37章 笑尔避色如避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项廷充当了兄弟会的公用书童。 他请店长给自己排了一个月的夜班,每天大早上麦当劳交班之后,他一身是汗, 却要赶赴霍瑞斯曼高中五分钟后的第一节课,和一群浑身芬芳的小姐少爷坐在一起, 似乎显得疲于奔命又粗鲁邋遢。 可能是项廷的邋遢让凯林放下戒心, 他能放松地跟项廷讨论鼻毛一类的话题, 但是一旦说到把他引荐给总裁父亲见面, 两米的巨人就开始犹抱琵琶了。好像一讲到这个, 我俩语言便不怎么通,项廷刚才说的一大串都成了水泡,“咕嘟咕嘟”欢快地从水里冒出来, 然后飘走了。 项廷心急也没有用,又想, 能否从白希利身上寻找一些突破口、找到一线生机?据观察, 白希利经常比他还早到——每天早上图书馆门口都挤满了学生, 不辞辛苦地等待开门。门开后没人去看书,而是冲到公告栏前看有没有贴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印着当天缺席的老师姓名, 名单时长时短,有时只寥寥几个, 有时要垂到边上去了, 平均每天都要有六七位老师缺席。白希利怀着满腔的期待检查名单, 像考试放榜,有人欢喜有人忧。凯林则很少去排队看名单,并非不关心,而是想留点希望在心里, 心想说不定下堂课外面就挂着取消通知呢,何谓惊喜,是谓惊喜。 项廷就这样带着极强的功利性质,泡了一个月时间的化学公式、细胞结构和莎士比亚戏剧。物理课一转眼就学到核能那块了,学习了裂变、聚变,他在课上当时应该是被阿尔法、伽玛、粒子这些名目唬住了,下课后回想其实没有那样难于登天。核能之后是有机化学,有机化学之后是最最基本的量子物理理论,不过学这个不求甚解,记住能用就行,把这一切与光谱和电子的轨道联系起来,画出花瓣似的三维图像。总之,真正的精髓只学了个皮毛,但是完全够用。 不管是什么课,两三天就要来一次小测验,总分不超过二三十分,题目稀疏,巴掌大的试卷上只写着一两个算式。白希利如临大敌,看那每个字都暗藏杀机,一交卷就抱怨什么大学生都学不下这些东西云云。凯林更是云里雾里,有的时候连题都看不明白,好像在书本上都有涉及,但在试卷上稍一变形,凯林就不怎么认识它们的面目了,比项廷还像个外国人。 二人想要与项廷共进退,项廷却早已遥遥领先。项廷下了课就去哥伦比亚大学修设备,耳听八方,求知若渴地汲取着大学的数理化,看高中可不小儿科么?但是项廷不傻,自然藏拙,把考试分数控制在一个烘云托月的水平。然而有一次考试全军覆没,班里大多数人攀爬在及格线上下时,项廷竟然拿到惊艳的高分——他只是稳定那个分罢了。一次的麻痹大意,昔日的难兄难弟都在一日之间不跟他好了。 中午,食堂顶上挂着几十面混杂的世界各国国旗,国旗下面的学生们按肤色种族各就各位。项廷一向遗世独立地从家里带饭,他不喜欢吃白人饭,这东西那吃完以后腹中冰凉,有种不明自己究竟是饱了还是没饱的空虚感。学校还供应一种似是而非的中餐,将纯肉馅的速冻水饺煎熟,抓一把生菜叶子,再拉花似地淋上一种甜辣的“四川酱”,吸引到了一大波人。 墨西哥卷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纸底被酱料洇透后会淌一桌子。可是项廷刚坐下来,麻烦就来了。 凯林认为插班优等生项廷不可原谅,前来下战书:“上次被你掏了屁股,我根本没当回事儿。那只是热身的训练赛,别太得意忘形了!下周三的联赛,你敢接招吗?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项廷赶时间,果汁被冻成了硬邦邦的方块,他用吸管将其直接戳成冰沙吞了,把剩下的半包薯条都倒进嘴里,然后说:“我赢了,能见你爸吗?” 凯林说:“准备迎接真正的战斗吧!” 凯林不置可否,项廷眼下也别无他法,便在凯林伸出的拳头上碰了一下。此事全校师生当天下午就都知道了,有的职工也参与到买定离手的队伍中来。 距离华山论剑还有一个礼拜,凯林就像武侠小说里的“武痴”一样,睡觉手里也要抱个球。项廷就没那个功夫了,为了补支票被偷了的窟窿,天天打工跑江湖,三百六十行都做了一遍不说,隔三差五,还得给蓝珀上门做家政。 但是项廷挑的时机都很好,每次事先确认了蓝珀不在家,他才去。一连很久见不着蓝珀,庆幸他那张鲜明的脸也失了色,偶尔想到,蓝珀总是一副挑着鼻子挑着眼,神经过敏小题大做的样子,说不出是喜是嗔,但是浓妆淡抹总相宜。项廷一感到想象令周遭也变得香喷喷的,他就告诫自己一切的甜美都是信不得的。遏制了邪恶活水的源头,又脱敏训练了半个月,他自信他的高烧不再复发,出院! 这天晚上,项廷钥匙插进门孔里,刚要拧开时,蓝珀家的门自己开了。出来迎接的居然是那天拜托自己送蛋糕的客人。虽然知道姐夫在外面搞三搞四的,眼前的男人却没有一点奸夫该有的样子,非常地正大光明。 何崇玉惠风和畅地笑道:“欢迎,请进。蓝,我们来了一位客人。” 项廷想说搞错了,搞错了,这个时间点不是说家里没人吗?奈何何崇玉盛邀,此人有一股不谙世故的热肠,仿佛这世上都是安琪儿,大家生来就是为了歌颂万福玛利亚的。 在玄关换了鞋,进来客厅,看到蓝珀像一个骨头被抽掉的人,歪在沙发上。 prom上项廷见到一大溜极尽鲜艳之能事的拖地长裙,或粉红或亮黄,胸部都开得很低,裙摆钉满亮片,像圣诞灯饰。项廷刚刚摆脱了对世间堂皇之物的俗念,今天的蓝珀却一身素白,空洞清纯,小龙女似得。 何崇玉倒了一杯热茶,给项廷暖暖手。项廷双手接过来,坐那儿。家里这么多人,厨房现在占着,项廷也不好上手收拾。 也不知道是对他来了不干活不满,还是因为项廷好久音讯全无,蓝珀点了根烟,品头论足的过程中,烟头差点烧着项廷的头发:“死的活的?嗯?看这个状态应该是刚死不久……哦还没硬,死家里了,呀,好像会动……脸转过来,看看脑子里的水。” 项廷几次想把他的手摁下去,却都忍了,蓝珀说他样子很招笑。何崇玉把饭做好了,蓝珀说:“不吃了,人烦烦的。”然后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酸奶,只拣里面的芦荟粒吃。项廷看他跟个摆果闻香的慈禧太后似得,迟早被八国联军攻破国门,过一过贫苦大众的日子。 何崇玉递来一副碗筷,上了桌项廷才发现,家里原来一直还有一个小宝宝。谁家的宝宝,安静到有点不可名状的恐怖。 何崇玉初为人父便一下拥有了两个大小子,亲子教育全凭直觉,家里的爱按闹分配。二儿子不说话,但能吃能睡,医生却说入口即化食品伤智力,小儿饮食须软硬皆施,何崇玉立即就给二儿子安排上了漏食器、慢食碗。父爱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过剩,二儿子一天比一天更彰显出非人的沉默。 何崇玉说:“蓝,过来吃一点吧,喝一口汤也是对胃好的。” 蓝珀闻言走过来,点点头:“也是,我是不饿,但是肚子里的宝宝饿了。” 项廷惊悚,咬着块红烧肉,头就抬了起来。 何崇玉又是劝和:“孩子总会有的。” 蓝珀慨然:“真的,我也想有人叫我声爸爸啊。” 喝掉小半碗汤,蓝珀去书房接了个电话。他一回来,项廷就站起来去修阳台坏掉的热水器。 蓝珀见何崇玉很乐呵的样子:“你这是。” 何崇玉便分享他的购物心得。说蓝珀走开的那会儿,项廷给他推销了一款加护膝的婴儿服装,何崇玉欣然下单,买空了库存。 蓝珀听了也不评价,转身要去浴室(他饭前饭后都要洗澡)。何崇玉叫住他:“你的汤不喝了吗?” 蓝珀说:“含水量太高。” 何崇玉便向他解释,自己绝非冲动消费。他用唱诗班的神情,说项廷是磁石般的人物,引人注意的外表、洪亮嗓音以及充沛的活力,让他在一众销售人员中脱颖而出。项廷向自己描绘了一个没有内置护膝婴儿就不会快乐的世界,他引领着自己去用心体验观摩孩子爬行的模样;他面带笑容地说,这些衣服会让孩子更爱你。而他代理产品的宣传口号是:孩子们不能告诉你,不代表他们就不疼。 言罢,如获至宝的何崇玉,去摸儿子的头。儿子走开了。 蓝珀走到阳台,项廷双膝着地趴在地上,大半个上身伸在水槽下方的柜子里,如火如荼地在修水管。 项廷没发现后头有人来了。而蓝珀想到他近日的所作所为,气得有点心律不齐,盯了会儿,以为自己的心态已经平和到无敌了,还是朝着小舅子的屁股,瓷瓷实实,踢了一脚。 第38章 忿速娇语若连琐 项廷正修到紧要关头,…… 项廷正修到紧要关头, 这时要是一松开手,探出头去,大水直接决堤, 阳台乃至客厅顿成泽国。 于是项廷按兵不动,调动了十八年培养起来的好修养以不变应万变。在蓝珀看来, 好好的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孩, 多日不见, 竟变成了一个缩着头的鹌鹑, 瞧你这副熊样! “死了吗?”蓝珀踩上了他的腰, 一点点施力,“我有说过让你死吗?” 项廷一只手捂着阀门,一只手向后抓住姐夫的脚踝:“放尊重点!” 蓝珀说:“要别人多尊重你, 首先要有自尊。有多少尊严就来自于你把尊严放在第几位,当惯了马仔, 还指望有尊严?天天捡别人剩下的, 尊严被狗吃了?一天天点头哈腰, 马屁拍得山响,谁会正眼瞧你?尊严早被自己败光了!一个男人, 立身之基立业之本没攒下多少, 就把给人当奴才的规矩学得七七八八?当狗也要跟上对的人!” “你跟踪我,蓝珀, 你又跟踪我?” “既然你摆明了没有气性, 是软柿子, 那我也不是不可以捏上一捏吧?”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蓝珀以貌似某个大人物的抿嘴微笑掩盖自己的不耐烦:“我只是告诉你,别人兜里的钱没那么好赚。你觉得摇摇尾巴就能上了牌桌了?圈子可不是靠混进去的。不好意思,这里是成年人的世界,别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还给自己累够呛。” “你在自我介绍?兄弟会和共/济会有区别?” 蓝珀这儿怔了一下, 脸色全变了:“我本来就不会是那种长命百岁的人。但起码我是真小人,你咬我。” 咚咚,这时,何崇玉敲了敲门。阳台的厚玻璃门关得紧紧的,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但是空气为什么有搓出火星子的感觉了?何崇玉想出去看看,可是蓝珀的神色让他猛然想到自己的老婆,老婆清高知书达理,一开口就爱隐形攻击。何崇玉把手一背,空踱几步。儿子捡纸飞机经过,带着何崇玉走开了。 蓝珀绝不让话掉在地上,一个电话就要让项廷登上霍瑞斯曼高中的黑名单,从此杜绝那帮狐朋狗友。项廷呢,心如止水地修水管,怎么说他,他也很皮实的样子。只是默默地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躺着,像钻到车底修车那样,死得挺挺的。温水煮青蛙,谁急谁王八。 “他们至少讲理,不搞人身攻击。”还怕蓝珀听不懂似得,项廷补充,“以为人人都是你么。” 蓝珀闻言非常惊奇,关掉手机,坐下来,摆事实讲道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姐夫可没有跟你一起寻求一些成年人往往才会寻求的刺激吧?” 前日全美超模大赛正式拉开帷幕,其预选赛在兄弟会内部进行。蓝珀请的私家侦探一到事发酒店,隔着门,房间里那种难闻而刺激的畜生的气息就钻进了他鼻子里。门内的项廷麻木地听着大家哞哞直叫,吼吼哈嘿,尤其白希利经常性突然地大叫起来,很短促,很尖锐,像正在被宰杀。项廷悟到,原来诸位都不是稳定的同性恋,这里是美国,谁都不会对哪一个人,甚至是哪种性别忠贞不贰。白希利发觉把他丢在那儿不管不问真是太欺负人了,破例让他尝一道头菜,项廷却完全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当。赛前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支持后勤,赛后他负责将佳丽送回家,连日披星戴月。坐牢三五年,貂蝉变母猪。蓝珀骂他学坏,尽学那勾栏样式了。说真的,虽然经历也是很跌宕的,这项廷没太大感觉,只感觉再这样下去他也要患上洁癖了。 于此,项廷也没话说,更多是无可奉告。可好像把蓝珀看作自己一个更年期的小姨子,一旦更年期了,就有了话痨的权利似的,项廷尊重他。蓝珀便踩上了他的小腹,腹肌紧张时如钢铁,放松时像猫肚子,现在它就像汽车过的那个减速带。蓝珀非要把凹凸不平踩平了似得,像要把他臃肿的自尊心踩走。一深一浅的十分优美,真正的仙人之姿,却给项廷踩出了某种腹语的回答。 柜子里空间小,项廷没有空余的手,只能把钳子咬在嘴里,差点吐了出来:“我刚吃过饭!” “你应该多吃点,补一补。”蓝珀往小腹中间,那难言的偏下一点,轻轻地一点、一碾,不过很快就沿着那条人鱼线滑走,“千万别玩废了、致残了。” “你放心,这我来你家吃的最后一顿。” “我理解,人是可以靠大□活下去的。” “大□早就合法化了!”项廷发现自己毫无隐私。 “在哪里?大清吗?” 项廷说不过他。但他觉得正是因为蓝珀在经济问题上过硬,他才敢抬头挺胸说话,逮到机会就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从见面就是,搞不懂犯了他什么太岁了,要受这种罪。想不通不想了,总之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人一牛逼,全世界和颜悦色。在激励他奋斗的这件事上,姐夫真是灯塔/国的灯塔。但论做男人这一点上,项廷拒绝向姐夫看齐。他身上有好多雌激素。 项廷说:“你杀了我吧,我你杀得死吗?” 蓝珀笑了,就是他平常故作惊讶地对每一句有聊无聊的废话加以评论的那种笑。 “姐夫不杀你,姐夫救救你。”蓝珀叹了口气,“你这样的,出门遇到粘鼠板都是一劫。实在不行就回家,姐夫的工资林林总总加起来小康还偏上一点的,就养你一个还养不起吗?” 蓝珀坐着,身体前倾弯下腰来。项廷的腰上忽然一冰。蓝珀居然在他的皮带和裤腰之间,塞了一张名片。名片何人?就是他梦寐以求不得一见的麦当劳总裁。梦想一瞬成了真,令人担心是不是吃饱了饭,有点神智不清。 “姐夫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大买主财神爷的朋友,蓝珀多不胜数。快餐店的总裁恐怕排不上号,美联储主席也要往后站站。 项廷需要吗?项廷太需要了,他巴不得把名片捧过来亲。可是出自蓝珀之手,一切顿时龌龊可鄙了起来。接受了他的“好意”,那不是被他直接从根上矮化固定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乞人尚不受嗟来之食! 项廷:“你有病。” 蓝珀一点也不恼:“叫声姐夫百病全消。” 今晚的这一脚算真是踢到铁板上了。项廷完了工,站起来,二话不说抽出那张万金不换的名片来,原封不动地塞回了蓝珀那儿。但他塞的地方不是手,而是礼尚往来,还到了蓝珀的睡衣的胸袋里。名片的浮雕勾花了蕾丝,名片上凹印刁钻地摩擦得人栗栗的一激灵。连精美的锁骨也一瞬之间抽紧了,项廷看它倒像哨兵似的横亘在那儿,似乎在抵抗外敌的深入,看得可笑,项廷把名片插得更深。 何崇玉听到门打开,刷拉一声巨响,就知道大事不好了。项廷见到外人就不说了,蓝珀却还不停下来:“既然都要折磨了,那就互相折磨啊。”何崇玉就劝项廷:“他说话难听,但他不会害你。”像人家去上香,不僧不道的跟在后面说施主摇支签吧,我们庙的菩萨是很灵的。项廷不摇,何崇玉此处也不便说什么了,唯有送去祝福。看到项廷绷着街头霸王般的脸孔,竟然敢忤逆蓝珀,给蓝珀找不痛快,何崇玉不禁又高看了他一眼。项廷道了声谢谢款待以后就走了,何崇玉目送着心里还很惋惜,他这个人向来是离自己越远的东西,越能感受到比较大的共鸣,是个染有香菱之癖的文学中年。 何崇玉转而安慰好友:“你不要生气,年纪小实话多。” 蓝珀说:“生气也没有用,就像傻瓜你就不能恨他怎么不聪明。” 项廷走了,门敞着,蓝珀一直没去关上。对门的邻居遛狗回来了。主人的手刚伸出去给他摘绳,他头一甩就下来了。原来狗戴着绳真的只是哄主人开心。蓝珀回到阳台,看到柜子上的扳手的握把上,项廷甚至咬下了两排复仇的齿痕。他就这么样讨厌自己么? 蓝珀感到精疲力尽,去洗个澡开心开心。脆弱地泡在水中,还是百思不解,怎么会有这种小笨蛋呢。项廷与小时候那会变了太多,可又像什么都没变,否则自己之前也不会试试看的心态丢了一块手帕。大不了再丢一块?罢了罢了,有什么意义呢!让他想起自己来,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时隐时现的愿望,实现起来竟然那么难那么难。 澡泡得困了,晕晕的,忽想到项廷扔那名片时,这小子是不是香港古惑仔电影看多了?学得有模有样,眼里有光嘴在坏笑,耍酷拉风得就差跨上六只眼的大摩托了。蓝珀嘁一声笑了,发梢一宛甜香的水痕,顺着鼻尖滑落到了唇边。 第39章 玉钩鸾柱调鹦鹉 过了一个礼拜。项廷践…… 过了一个礼拜。项廷践行了他临走时放的狠话, 再没有上门来。家政公司给蓝珀道歉,说换一个服务人员,蓝珀表示不需要。 这天上班, 沙曼莎来说,费曼在审核一个项目, 要蓝珀过去把把关。虽然高盛以运作IPO, 而不是天使投资闻名, 但它确实有一个部门, 负责将客户的资金用于早期的创业公司。初创公司得到高盛的青睐, 仅凭高盛的名号就能打通其他无数的门路。 蓝珀一去,发现会议室里尽是抽象语言。来人是斯坦福大学的物理学教授,以及他的助理教授与两名博士生。他们合伙开了一个公司, 叫“有裂缝的宇宙蛋”。 看到蓝珀在门口,费曼说:“蓝, 请坐下。卡茨教授是纯理论科学机构的资深科学家。” 同行的博士生捧哏:“教授是探索活在量子宇宙中对我们意味着什么的先驱。” 卡茨教授接着推销:“非定域性意味着事物看似分离, 实则并未分离。我们的一部分超越了此时此地, 使我们能够穿梭时空。换句话说,我们的物理存在并不局限于皮肤和头发。这个领域就是连结宇宙的量子网, 它是维系万物、治愈身体、维护和平的微观能量蓝图。要领悟真正的力量, 我们必须了解这个领域及其波动和能量微粒的运作方式……” 蓝珀往左边倾了倾身体,低声和费曼说:“所以我们的宝贝是什么?时空穿梭机?还是《星际迷航》要出新片了?” 费曼说:“能否再向我的同事展示一次?” “这是当然。” 只见卡茨教授取出一只点火枪一样的东西, 就跟蓝珀平常在家点燃香薰蜡烛, 用的那种迷你的差不多。 按下按钮, 咔哒一声,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幅幅活动的立体绘画:金鱼的尾鳍轻轻摆动,仿佛真的在水中蹁跹起舞;银闪闪的大蝴蝶每一次振翅都像掀起了微风,翅膀的细腻纹理纤毫毕现。光影逼真得让人想伸手去触碰。蓝珀也真的去碰了, 蝴蝶停在了他的指尖,宛若吸食着花蜜。这一切便愈□□缈美丽。 助理教授说:“1972年,我们依靠光学陷阱显示技术制作了世界上第一张全息图。现在,如您所见,我们无需任何介质,通过激光加热空气分子使其电离,制造出用之不竭的等离子体。简单来说,实现了凭空成像。” 卡茨教授却说:“你的说法不够准确,我们利用了光子,而光子完全是存在主观意识地进行了这种排布。” 眼见话题又朝着玄学的方向去了,蓝珀说:“这个,我能买一个吗?给我的小孩玩。” 教授关掉了“点火器”,表示技术还在高度保密阶段,样品不能随意流出。接下来,教授播放了一段修改后的双缝干涉实验录像。一个光子被发射到目标屏,但在到达前必须穿过开缝挡板。神奇的是,光子“知道”挡板上有几条缝。当只有一条缝时,光子以粒子形式射出,直接到达目的地;而在双缝情况下,光子以粒子形态出发,却以能量波形式穿越双缝,在目标屏上形成干涉条纹。这表明,实验操作者对缝的数量知情,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光子的行为。 然后他们掏出一个辐射计,像电灯泡,近乎真空的内部悬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风向标。当光接触这个风向标的表面时,它旋转起来。辐射计放在一个位于光源下的平台上,大家尽情地欣赏风向标的转动。 卡茨教授说:“先生,你不需要去控制顶上的那个光源,你可以用你的意念来让这个风向标停止转动。” 蓝珀把手搭在唇边,是一个随时准备打呵欠的姿势。 费曼看了一眼时间,说:“蓝,有没有问题?” “大开眼界。看上去,量子物理学将科学家和唯心主义者拉拢到了一起。”蓝珀露出挑战的笑容,“所以下一个议题是什么,总不会是在东京的一只蝴蝶扇动一下翅膀,一个月后就能在巴西引发一场飓风,这种陈词滥调吧?” 卡茨教授说:“是1914年费迪南大公的司机转错弯的事,费迪南大公的死最终触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一切仅起因于一个我们随时可能犯下的小错。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历史,和自身的经验上。不要被今天仍然在科学界和媒体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教条主义、机械论和唯物主义的观点给吓到了。在认知上进化,你不仅需要准备一个辐射计、一个光源,最需要的是一个开阔的心胸。” 投资人和被投资方应该是互相帮助的关系,但今天蓝珀一进门就没表现出足够的尊重。被卡茨教授指出来后,蓝珀也不解释清楚,只是叹了口气,话留了一半在心里。 蓝珀说:“Anyway,我要下班了。” 沙曼莎惊呼:“现在下午两点钟!” 蓝珀说:“哦,在我进入‘出神体验’期间,可以飞到任何遥远的地方去。 ” 也许是引起了卡茨教授的共鸣,也可能是他单纯地想缓和一下关系:“请留一下,先生。听说你是苗族人,我对你们的巫术、神谕和魔法非常感兴趣,我们的科学仪器尚无法检测到如此精微的能量场,但是你们或许早已做到了。” 蓝珀都出会议室的门了,又折回来:“我们先不谈生意。你刚刚讲的都是什么东西?谁能讲个有节操的笑话?一定要聊这个深入又敏感的种族话题吗?” 蓝珀陡然扭过脸,质问费曼:“谁告诉他的,你吗?” 卡茨教授说:“并非赫尔南德斯先生。1988年春天,我趁着做研究和去朝圣的机会,在中国西藏中部的高原上待了42天。一路上,我们参观了12个僧寺和2个尼姑庵,还遇到了很多难忘的人,喇嘛、尼姑、游牧民和朝圣者。在这期间,我还和一个寺院的住持有了珍贵的交流,后来,这位住持也来到了美国……” 蓝珀:“哦,白韦德。” 卡茨教授点点头:“韦德先生是斯坦福研究中心认知科学项目的共同建立者,并创立了SCANATE‘坐标扫描’工程,成为斯坦福研究中心著名的遥视研究的前身之一。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知……” “底牌都亮出来了,牌局也就该结束了。”蓝珀招呼也不打,走了。 蓝珀回办公室收拾东西。门外的脚步声辨识度很高,在走廊混杂的步履声中显得坚定又古板,隔着很远就能听出来。 费曼来了,沙曼莎不情愿地回避,替他们带上了门。 蓝珀坐在高背转椅上,一边把烟斗里的灰敲出来,一边说:“你最好是告诉我你周末被外星科技夺舍了,我才能接受自己为何要浪费两小时听这种科幻小说的内容。” “你是投委会的成员,应当审核每个项目。”费曼沉静道,停了停说,“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那么投委会的主席,你是去审核项目的吗?你真心觉得他们的把戏有戏吗?第一,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数学天才,门萨俱乐部准入级别的智商,凭直觉就能心算出投资的收益率。你不需要看数据,就能立即明白别人向你推销的项目前景如何。第二,你的眼睛见过一万多笔交易,年复一年地审视着千百个提案,一笔一笔轧一遍,你听过无数人的夸夸其谈,他们试图把天吹上去,但你总能一一识破其中的漏洞。最后,费曼,你内外都铁石心肠,平心而论,你真的会让他们进高盛的门吗?” 卡兹教授说过,唯物主义观点已经统治世界超过三百年的时间了。这种公共的催眠从出生开始,在接受高等“教育”时达到顶峰。那些受“教育”程度最高的通常就是最坚持“公认的现实导向”的人,完全不能接受另一套世界观。费曼就是一个典型。 “也许,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世界。”费曼波澜不惊,但是微微转动左手上的尾戒,“或许有时候,我太傲慢了。就像柏拉图的‘洞喻’,人们都被限制在一个洞穴里,只能看到一个虚影的世界。” “但我呢,听到‘白韦德’三个字,我的大脑就跳闸了。除非你告诉我,他的坟墓你已经掘好了,那样王子殿下,我就会单膝下跪,为你擦亮每一寸靴子。” 换个人来,肯定要问下去的。但是费曼看着他,没有说话。可能蓝珀本就是个裹在重重疑云里的人,一会儿酷爱搬弄封建迷信,整个纽约州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像男巫的人;一会儿就像今天,卡兹教授话里话外明明在力挺苗族的信仰,蓝珀却说人家是智商洼地,一句话八百个笑点。种种自相水火的矛盾在他这儿并行不悖,他好像尤其擅长自己跟自己过东瞒西骗的日子。 费曼觉得不合适呆在这,蓝珀却不让他走:“我的灵体受到了伤害,你说你道个歉就行了?我约了客户打高尔夫,一起放松一下?也许,也能帮你挽回点什么。” 两人下了电梯,到了停车场,蓝珀才说会客内容不是高尔夫,是篮球。车子发动了,十字路口不得不拐弯了,蓝珀才接着指示,不是去麦迪逊广场花园尼克斯主场看NBA巨星,而是瞅瞅高中生互啄。费曼搭着方向盘的手只是片刻没动,蓝珀上手替他转了向还有说有笑,赶紧的。 第40章 淡粉轻脂最可人 车子缓缓驶入霍瑞斯曼…… 车子缓缓驶入霍瑞斯曼高中,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费曼停好车,侧头望向副驾驶座上的蓝珀:“我们到了。” 蓝珀的一只手搭在车窗的边缘,指甲慢慢地划过表面, 文文静静地消磨时间。窗外,那些高中生一放学就像被风卷跑的野草籽一样从校门口散开。蓝珀有些羡慕他们的元气, 真是他从没有享受过的青春岁月。 两人在车里小坐了一会, 蓝珀就变得格外沧桑了一样, 淡淡的疲惫:“我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我这么突然出现, 感觉会吓人不会让人开心。” “太可怕了。”蓝珀摇了摇头,把上周和小舅子闹僵的事说了。 他先说自己动了肝火,伤了斯文, 又落得埋怨,坦白不是个好家长, 然后建议咱们打道回府吧, 最后峰回路转:“费曼, 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好爸爸。” 费曼带着一种可以触摸到的冷静,把视线移开, 再把脸转走一点。蓝珀接着说:“相比我认识的一个香港钢琴师。” “何崇玉?” “对哦, 我应该跟你说过他。” “我认识他,比你更早。” “在哪?” “马术比赛。” “真的吗?谁的马跑得快?” 费曼没回答。蓝珀又催了他两遍, 对方还是不直说。蓝珀就摁了他安全带的按钮, 带子自动收紧了半圈, 把费曼紧紧地绑在座位上了一样。蓝珀也不管他了,自己下车了。 捎上车门的时候,才听到费曼说:“你自己来看。” 前往体育馆的路上,蓝珀还在以人为镜, 他说何崇玉是会把亲生儿子桃太郎一样漂走的那种爸爸。 蓝珀解释:“带你一起是为了让你看着我,免得我一见到人又说出什么心急后悔的话。” 因担心项廷抱有偏见,蓝珀还准备对费曼的身份加以藻饰。蓝珀说:“情节荒诞不要紧,但演技要尽量自然。” 到门口了,白谟玺一个查岗电话来了,蓝珀很诚实。 白谟玺惊奇:“你什么时候对那臭小子这么上心了?记得他飞美国前,你不是祈祷了好几周希望他的飞机掉下来吗?你还说去接机,是因为打算开车撞了他把他撞成肉泥,撞上一百次也不多。” 蓝珀说:“得到了神的祝福和恩光,我放下了过去。现在,我要拥抱神为我准备的新生活。” 白谟玺也不深究。蓝珀就像是春夏交替的天气,每时每刻说变就变。傻子才会跟他事事都争个子丑寅卯,谁跟他半封建半资本主义的散装大脑计较啊。 体育馆外早已停满了各式车辆。门口的志愿者们忙碌地检票、引导人群,摊贩们吆喝,空气里充满了爆米花和热狗的香气。 霍瑞斯曼高中的学生非富即贵,观众席的家长当然也是星光璀璨。几乎每位母亲都穿着香奈儿套装,或者圣罗兰裤装,亮闪闪的包包挂在苗条的肩上,她们不仅为自己,更为孩子和另一半在社交圈里混得开而打拼,辛苦维持着社会地位,活动接活动,忙个不停。现在流行给脚打麻药,这样就能穿那种超痛的高跟鞋整晚都不觉得疼。有位妈妈在冷飕飕的早春只穿了条简单连衣裙,虽然冻得直哆嗦,但她赢了,比所有人更早抵达终点线。接下来如果再有人穿这件普拉达下季度才发布的成衣,就是在学她了。太多曼哈顿人热爱时尚,但这种夏衣冬穿、冬衣夏穿,不惜冷死热的事跟时尚八竿子打不着,重点只在于要比别人先穿。前排还有几位当红歌手、好莱坞影星,自带长枪短炮,摆好了造型拍完了照片,比赛还没开始,这些几位家长纷纷走了。高调出席,低调离场,全美的媒体已收到通稿,《巨星爸爸深情守护,父爱满溢闪耀全场》。 在贵妇妈咪扎堆的地方,两个西装革履的投资银行家该多么格格不入。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是曼哈顿的社交界男女泾渭分明,女人有女人组成的委员会,总是成群结队地出没在孩子艺术班旁边的高级早餐店、豪华健身房或SPA,而有钱有势的男士,参与育儿的活动顶多就是出现在学校的筹款活动上——那里绝对没人带着老婆。费曼便看着很典型,尤像数个重磅董事会的成员。 蓝珀却突破了权力世界的性别隔离,他说这条裙子真是太合身了,但说到惊艳,还是你的这对耳环胜出;他说今天没人比你瘦,你在瑜伽课上的努力真的看得见,能不能把教练也介绍给我?他还预支了对方小孩今天在赛场上的表现,说每次看到他打球,都惊叹他简直是天生生来为篮球而生的。费曼话少,蓝珀就解释他今天扁桃体发了炎。 最后,蓝珀跟这所高中的家长会会长说:“高盛是一个大家庭,我很荣幸可以服务这么多的客户。当然,我更希望你可以加入这个大家庭,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出现。” 比赛即将开始,家长们都落了座。忙碌的蓝珀也坐了下来,笑着对费曼说:“请看,老板,我来这儿是为了工作。” 不远处还空了个座位。白希利故意晚到,本打算压轴出场,他今天穿着那么超前,肚脐眼儿一闪一闪的。猛然却见到了蓝珀,白希利一只独眼的白眼翻过去差点没翻回来。 球员入场,凯林在主持人的介绍中,走过选手通道,全场欢呼声爆棚。然而他扫向观众席的第一眼就看呆了,一分钟之内被闪电击中十次,震惊充斥他那夸张的胸大肌,显然更加鼓胀。他窈窕若仙的心上人分明是在跟别的男人讲小话,说一会笑一会的,凯林远远的却也跟着嘴角旋转,毛毛的大手从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了后脖子。 直到最后一个选手进了场馆,都不见项廷的身影。 蓝珀还来不及奇怪,电话响了,他要出去接。 费曼出奇、破格地关心了一下谁打来的。蓝珀:“西藏喇/嘛。” 电话打了二十来分钟,蓝珀回到座位的时候,比赛正好进行了半场,现在中场休息。大屏幕上分差8分,蓝珀不清楚哪边是哪边,问费曼。费曼说:“落后一点。” 蓝珀的手机还亮着,忽然不可思议地来了一句:“你从没见过他,怎么就知道他在哪队?别告诉我你也暗地里查了我什么东西哦。” 费曼淡淡道:“只有一个中国人。” 蓝珀笑了下:“对不起,我的头有点热乎乎的,我打算去买点冷饮降降温,你也要一杯吗?” 蓝珀走到外头的铺子前,刚排上队,背上突然一阵湿冷。蓝珀转身,一股粘稠的奶昔沿着他的衣服往下流。站在他背后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希利。白希利手里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奶昔杯,还没有泼过瘾一样,一脸的嫉恨:“希望这不会毁了你的衣服——就像你过去毁了我一样!” 话音刚落,白希利就被同样出来买喝的凯林提到了半空:“那我现在毁了你!” 蓝珀没有过多展示他的风度,只是问了□□育馆的更衣室淋浴区往哪边走。凯林急忙丢下白希利,亲自给蓝珀引路。白希利在周围人热辣的眼光中艰难爬起来,又骤然感到大地的震颤,凯林像个泰坦似得又回来了。蓝珀沉着脸不紧不慢地洗手的时候,白希利已经被揍成手打鱼丸了。 这儿离球员的更衣室一步之遥,蓝珀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响。好像,来自隔壁的墙。 洁癖的世界末日降临。蓝珀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出汗,脑海中不断重放那一刻被弄脏的噩梦。每一颗奶昔的滴落都是敲打在心窗上的重锤,蓝珀已然支离破碎。水龙头淌了十分钟的清水,蓝珀的双手还在细细颤抖。如果事情可以重新来过有挽回的余地,他愿意付出一切。 同一时间同样崩溃的还有项廷。上半场的比赛他姗姗来迟,频频失误,只因为赛前喝了一瓶饮料。那是兄弟会的内部特供,市面上根本买不着。白希利五次三番力荐过,他说那是专家研制,能量饮料,让人超水平发挥,焕发男子汉气概。当时没有用武之地,项廷便囤了十罐留到今日。所谓的“红牛”一下肚,果然五感一下子有如天人,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极为尴尬而无助。幸好,幸好赛场上还没有显了形! 于是空无旁人的休息室里,下半场比赛还有十分钟开始之时,项廷绝望地感到那里被毒马蜂叮肿了似得,只能满腔愤怒,一拳砸向了墙壁。《 》 40-50 第41章 嫩蕊商量细细开 蓝珀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蓝珀的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他叫住一个路过的队员, 对方说项廷身体不大舒服,要求一个人静静。 队员撂下话就跑出去看热闹了。好像是凯林和白希利,事情闹大了, 一发不可收拾。白希利振臂一呼,叫来了八个前男友队长, 九大仙帝战至大道尽头。 所以正当项廷对自己进行了一些病急乱投医的尝试, 老天爷, 如果他能使劲按着那个硬肿块, 马上把它给按没了就好了的时候, 门外透心凉、鬼片一样传来了他睡里梦里的那个嗓音:“项廷?” 蓝珀啧啧发出如抽水烟的声音,说:“下半场马上开始,你怕了, 不想比了是不是?以后别当胆小鬼,有事就跑, 真没出息。你别以为惹我生气我就会放任你去不务正业!” 今天, 蓝珀的确是抱着修好的目的来的。然而他的好心情都被一杯奶昔化为乌有,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为敌,嘲弄他的无能为力。被击溃了的蓝珀觉得这世界爱怎样怎样吧。 项廷本能地想装不在, 或者硬着头皮乱嗯几声, 敷衍过去。可是姐夫张嘴就是最难听的话,这还是人说出来的话吗?自己已经退避三舍, 他居然还特地找上门来冷嘲热讽, 当着人的面幸灾乐祸?真是把自己当成他寻欢作乐享受优越感的工具啊?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法从他手指缝里逃出一条命来了?红牛就是被他掉包了吧! “别跟我玩把戏了, 好好的到底哪有毛病了?开门,我叫校医来,敢撒谎有你好看。” “你别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真是见鬼了,你三岁头上几根毛我都数得清楚!” “滚!” “可真好听, 再汪一声?” 项廷再也没了回应。蓝珀取了墙上的一串钥匙,试了几把以后便打开了门。更衣室里空无一人,蓝珀的某种第六感却很强烈。他先反锁上了门,然后信步闲庭地踱至一套衣柜前,抱着手臂,笑得很愉悦:“这么喜欢呆在柜子里,是想要成为柜子的守护神吗?”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几乎可以听到蓝珀腕上手表指针走动的声音。桌上、地上倒着几个空饮料罐子,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看着像小作坊的三无产品。 柜子可没有门锁。蓝珀握住了把手,正要让里边的小妖怪现出原形时,更衣室外传来了白谟玺的声音。 白谟玺真是有火发不出:“All right!我可以大度地忽略Lan与你的私下约会,但赫尔南德斯先生,请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在你的眼皮底下受到如此之大的伤害?” 白谟玺作为校董之一,赶巧了,今天本就在参加一场例会。打算给蓝珀一个惊喜,散了会他便径直来了体育馆。馆外只见白希利头破血流,凯林怒吼你也敢泼我的人奶昔?白希利说他弄瞎了我的一只眼!话未毕,白谟玺走来,说好了,丢人现眼。白希利恨他不帮,质问你还是我亲哥吗?白谟玺说我是谁你看不清吗?你不是还有一只眼吗?紧接着就问他蓝珀呢?蓝珀没见着,竟然见着了费曼。白谟玺的脸色绿得泛黑,原来蓝珀今天突然关心起那个不值钱的小舅子,只是个和英国佬鸳梦重温的借口。英国人费曼,但是有一种严肃的日耳曼光环,事发时不在场,事后不露声色第一件事也是寻蓝珀。两人都心知肚明,不要说奶昔了,就是装过奶昔的杯子——蓝珀家里有一系列的名贵杯子给客人专用,客人一走它立刻就会被空运到马绍尔群岛,美国政府掩埋有毒废弃物的地方。 经这么一遭,白谟玺担心被株连,他与蓝珀就此结下大仇,一拍两散。找了淋浴室、卫生间,蓝珀都不在,电话也不接。 更衣室的门刚被急促地敲响,衣柜的门突然从里面猛地被推开。蓝珀感觉那只手力大无穷,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空间,他就被咻的一声吸进了黑洞一样。就像是掠食者把猎物拖进了自己的洞穴,项廷此时早已是盲目的兽。 第42章 枝头谁见花惊处 项廷两手紧紧抓住蓝珀…… 项廷两手紧紧抓住蓝珀的手腕, 轻轻一抬,就把他顶在了衣柜的墙上。墙壁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周围挂满了备用的球衣,足有几十件。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樟脑丸和肥皂水的味道, 蓝珀直发晕,就像是中了暑, 透不过来气。项廷的胸膛像短跑比赛完了那样起伏, 脖子也又红又粗。蓝珀被他手掌的温度吓了一跳, 差点被烫掉了一层皮, 再碰一下就化成一柱香灰了。看来, 项廷是真病了。 “怎么?有人赢不了比赛就决定大疯一场?放开我,别把我也拉下水。”蓝珀被他扭得痛极了,试了各种办法把手抽回来, 但是每一次的挣扎都无果而终。 “逃?”项廷的身体更加靠近,挤压着两人之间仅有的空间, “别想了。” 蓝珀对他突然有一种很陌生很没有把握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满桌的空瓶子, 疑心是不是什么含毒饮料, 诱发人激情犯罪,脑袋里只剩下追求快乐。 蓝珀尽量镇定地说:“抽大/麻了?别这样, 姐夫可不想报警。” 这句话似乎威慑到了项廷, 他稍稍松开了蓝珀的一只手。 就在蓝珀的手要推开他的时候,项廷再次捉住了它。 放到了, 它最该在的地方。 就像一颗莹然粉光的淡水珍珠, 突然摁在了烙铁之上。 (……) 项廷这到底是灌了几斤迷药下去?雪崩都没有他崩得快, 估计这会儿他对Y字线条都有反应了! 蓝珀那一瞬间的害怕,居然轻轻松松了越过了一个洁癖本该有的厌恶、一个姐夫本该感到的荒诞:“你疯了,你疯了!活梦里了!” “我是疯了。”项廷牢牢摁住他的手,握住了它, 用最柔嫩脆弱的掌心包裹住了滚烫的顶端,“你也逃不掉了。” 蓝珀一眨巴眼连挣扎都忘了:“你看看我,想起点什么?我是谁?” 项廷笑了笑:“姐夫。” “不,不……知道吗?我姓蓝……” 蓝珀想提醒他,苗疆的那段往事。他那时把项廷当作自己的亲弟弟,数载相依为命。后来家乡被大火烧尽,连一片瓦都没有了。过去如此多年,蓝珀如今想起来他就恨得牙痒痒,见到他了又心里发酸,已将他视作自己在世上的唯一至亲。撇开姐夫的这重假身份,和弟弟之间要是胡搞了才是最蔑伦悖理的! 项廷说:“这种时候你终于不逼我叫你姐夫了?你总是说我像条狗,被你玩得团团转,一见到你就应该摇头摆尾,因为这样才有好日子过。要是你赏饭我不端碗,你就一脚踹过来,数数,你打了我多少个耳光?数得过来吗?你还要怎么样?我真是想把你碾碎了,看看你的心是怎么长的。哦,你没心,你的心在别的男人那儿,尤其外面的那两个那。那又怎么样?可惜,你的人已经在我这了。” 蓝珀一边窒息一边听完,像踩在棉花上,渐渐有点站不住的感觉:“你真本事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有话好好说……” 项廷看他平时傲慢得像打了石膏的脖子垂下去,张开五指扼住了他的喉结,提住了蓝珀,逼着他与自己对视:“说什么?想听什么?姐夫?好听不好听?” 项廷一手攥着他的脖子,一手覆着他的手□。那手犹如初春抽芽的柳条般柔嫩,触感如丝,滑过了□都将将留下深红浅红交错的痕迹似的。蓝珀既无法说话,更无法抵抗,只能任由自己沦为一个最廉价不过的□用具。 对方滚烫至极的气息扑在脸上,每一口呼吸对蓝珀都是一次莫大的折辱。项廷似乎要把往日受到的羞辱,千百倍地奉还回来:“姐夫?叫一声你是姐夫,不叫你,你又是什么东西?你这种同性恋、婚外情,有精神疾病,喜欢心理虐待的人,你这一辈子活该没有人会真心对你。反正你也不在乎,你这样的人,永远不懂什么叫真心!我总有一天杀了你,你死一万次都有余了!” 蓝珀的嘴唇在发抖,所有的一切都在眼中旋转。昔日的小小故人逐水漂流回了身边,一切鲜活如昨,以为他也像自己,我们都对彼此都放心不下。可他兀然忘了一切,竟然还对自己做出这种事、说出这种话! 蓝珀的声音也在发抖,全身都在用力,从受压的喉咙里勉强挤出来三个字:“你骗我……” “对,我骗你!我不仅骗了你,还要杀了你!” 项廷把一个杀字挂在嘴边,蓝珀那一刹那在想,他也许真的想掐死自己。这些年一个人孤身在外,零零碎碎,样样都经常让蓝珀觉得很难过,这种难过又是根本无处倾诉的。项廷终于松开脖子上的手,看蓝珀筋疲力尽一样,什么也不说了,兴许他还觉得蓝珀的难过永远是很表面的。 然而接下来等着他的,就是邦的一声! 项廷的警觉稍有松懈,蓝珀就在紧张地寻找机会。他慢慢、无声地将手伸向那一排三角形衣架,小心翼翼地没有引起任何声响。凭借一股绝望的力量,朝项廷的头砸了过去! 砸准了吗?挺准的。 那砸到了吗?不可能。 项廷不是一般人,空中、海上、陆地,他是曾经的三栖特战尖兵。部队里说,作为特战队员最大的光环就是籍籍无名,所以他从未向美国人提过他的服役史,蓝珀至今还把他当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呢! 项廷面无表情地把衣架拿下来,又放回了蓝珀的手中:“来,我让你打。” 蓝珀握着那凶器,铝合金的三角,已经在无意之间被项廷捏扁了。 逃出去的希望,就也如它,粉般碎了。 刚才的动静让大衣柜也摇了一摇,吸引了巡视一圈回到原点的白谟玺。但他只是按了按门把手,跟之前一样打不开,就准备离开了。 费曼却说:“通知值班室开锁。” 白谟玺冷笑,只觉得他是一头当着自己面臭装的烂蒜:“首先,你在指挥我?其次,这么说吧,你真觉得Lan会来这儿——充满了狐臭、汗味和便宜须后水的地方?他离这一百米都要抱着头尖叫跑开。最后,给你个小建议,要追求一个人之前,该先去了解一下他的品味,不是吗?” 费曼坚持。两人似乎分头行动了。 蓝珀心下一惊。本该大喊求救,除了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还有什么呢?可是外面那俩人也不傻,要是进来了,肯定能看出衣柜里的偷鸡摸狗。那样的话,项廷不就惨了?不得落得个千刀万剐的下场? 蓝珀正被这种矛盾的心态困死了,恍然不觉手里的东西又涨大了一圈,反应过来时,它已如一个油光水亮的紫皮茄子了,那饱满厚实的双丸更是一只手托不住了,简直不知道他吃什么饲料喂大的! 蓝珀脸上火辣辣的,另一只手又是捶他的肩膀,又是抓他的后背:“放开我!畜生!畜生!” “你自己找的,怪我了?”项廷似乎很洒脱开怀,嘴角一扬,“憋得难受放松放松,姐夫帮帮我,怎么了?” “你冷静点,我们出去走走,我找曼哈顿最漂亮的姑娘陪陪你……” “你不就是吗?” □□。不但如此,蓝珀被他揽在怀里脱不开身,项廷还将舌头深深地伸进了他的耳朵里有力地顶送,含住了他草莓果冻般的耳垂吮吸,密不透风地如裹住了一枝瓷玫瑰,直要把他舔到求饶才行。项廷想要把他身上缥缈的香气全部吃掉,一口包住了他的耳廓,牙齿咬上来,一咬一汪水。蓝珀就像烈日下融化的一座奶油塔。蓝珀的指间平常偶尔会夹着一支香烟,和咖啡一样,用来提神。项廷也把他夹烟的手指含了进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蓝珀如在火狱一般煎熬。 “因为你会炼蛊,给我下药了。” 项廷指代不清,也许是在说那饮料里有问题,蓝珀搞的鬼。然而蓝珀呆呆地听了,心里被针刺得一跳,心跳得近乎发虚。他想起了那时,自己被族人囚在蛊池里,是项廷悄悄地代他受了刑,用比自己幼小得多的身体吸尽了那些剧毒。人世上若真有蛊这种东西,必是那时深深种下了。到头来,归根结蒂,总是自己害苦了他。 “……你这样不行。”蓝珀的声音渐渐轻下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体育馆外,群架还在升级。校园里假日游行的队伍沸腾,铜管鼓声响彻云霄。而后街一条极尽幽静的小巷里,馋猫叼走了一条鲜鱼。 蓝珀不啻是想要与那些罪孽一笔勾销的:“我帮你夹出来。” 第43章 牡丹破萼樱桃熟 蓝珀垂了眸,那素来戴…… 蓝珀垂了眸, 那素来戴着天价的豪表、签字笔尖的墨水一日之间哗哗淌过不知凡几英镑美金的手,捧上了□。 □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程度,项廷当时就禁不住发出了一声□。 但渐渐的, 竟然不是那么回事了。蓝珀的目的压根不是让他享受,是让他□, 越快越好。他这种情态、动作不是大姑娘小媳妇, 好像一个按钟收费的按摩大师, 特别精通人体的韧带和穴位分布, 手指往那一摁要你有多大感觉就有多大, 毫不差厘不爽的。 一般人被他一弄确实省略中间过程,直接快进到□。项廷却只知道□越来越痛,蓦地抓住了蓝珀的手腕。 “快点, 你还要比赛。”蓝珀蹙着眉头。他不知道外面战况,因为乌龙, 比赛早就改日了。 “快不了, 怎么办?” “不怎么办。”蓝珀冰着脸。好像他从不是长袖善舞的, 他性情冷淡,天生不爱笑不善与人交往, 一辈子不认识几个人。 话里岂止一点屈尊低就的意思:“这么点个小花生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给你脸面才敷衍敷衍你, 怎么了?” 一片漆黑里,蓝珀还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雪地里的狼才有的凶恶眼神, 正在无比直白地盯着他。 蓝珀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事不关己地转过身去。他故意踩在一个扁鞋盒上, 然后才一只手撑着衣柜的门微微躬身,一只手绕到腰后,□□,但一切显得十分僵硬又无所谓:“动, 会不会?” 正乖乖地撅着臀对着他的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姐夫。他的身体是为了自己别扭地扭曲着,他的屁股就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唾手可得。安静的衣柜里只剩下项廷突然加重的呼吸。 而蓝珀呢,大大方方的家长似的,貌似以家庭性教育的姿态,讲解人生快乐开发的第一课。打□机嘛,就像吃饭喝水,用不着不好意思。只要飞时愉悦,飞后放松,不胡思乱想、不祸害别人家姑娘就行了,就还是爸爸的好孩子。 “都是一家人不要那么害羞…… 呃!” 蓝珀忽然惊喘一声。 因为项廷毫无预兆,□。蓝珀本已努力把那东西想象成,可□,怎么可能忽略掉它?蓝珀紧紧地咬着牙,不止一次地想,与其耻辱地活着,不如干干净净一头碰死在这儿了。 没多久,□,每当蓝珀被撞得左脚踩右脚,差点掉出衣柜去了,最是害怕的时候,项廷见机才把他的腰按软。□。 蓝珀吃不消,又难以启齿,只能奚落道:“你烦不烦,怎么就没个够了?这么久都弄不好,你还是个男人了?” 项廷的指尖轻飘飘地滑过□:“那你是吗。” 蓝珀的腰肢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马上就要逃脱魔爪,但是项廷的臂膀反而变本加厉,钳子似紧紧地扣住他。蓝珀拼命扭动着身体,没有目标地挣扎着,气得更加收紧□。项廷东冲一下,西撞一下,兴奋到了极点,好像弄不清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没有限度地激动起来,箍住蓝珀,全身都裹上了,任蓝珀抓,任蓝珀掐,总是一个不松手。两人约好了似地不说一句话,沉重的喘息分不出彼此,决意要较量出个雌雄。项廷时不时让让他,这样更有趣。蓝珀毕竟累苦了,不久就虚下来,被项廷严严实实地压在身后,把住了腰。□。 项廷想干什么? 蓝珀一闪而过的答案使他恐怖得要叫出来。他脸一侧就把项廷的脸咬了个正着。项廷伸手抬着他的下巴把他拿开,蓝珀就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项廷却没有缩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扣住了蓝珀的脸,就那样吻上来。 所有的日月星辰都在旋转,唇齿相接的那一刹那蓝珀几乎昏了过去,火烫滚沸、丛林野兽一般的气息像电流一般麻痹着他的四肢。项廷抱住了他,完全凭着蛮力亲他,痛得他泪水盈眶。蓝珀穷了永世也没办法忘记,忘记这个弟弟,忘记当年是他救了他的命也毁了他的家。那年那男孩说,我会在枫香树顶挂上花带,等着你来,带上你走。他说我保护你,终生有靠。他们却未能见到最后一面。那天少女眼中闪烁的泪花朵朵干枯,如今却在这溽暑般的吻中返了潮,潮信般泛滥开来。 项廷感觉怀里的人周身一软,他呜地一声哭出来,蓝珀也就在这时忽然温顺下来了。项廷看不见这是为一种悲哀,他更加放肆地攻城掠地,手掌从姐夫的衬衫下摆伸了进去。蓝珀惊恐地拢住衣领、攥住门襟,全然尽是徒劳。 衣架发出刺耳的声响,剧烈的扭打使整个衣柜摇摇欲坠。 衣柜门猛地被冲破,蓝珀踉跄几乎要跌倒时,项廷圈住了他的腰,推倒在了长条的更衣凳上。 白蝶贝的纽扣如玉盘珠玑飞溅,月影灰天鹅缎绒的西装外套若花羽坠地。再纷华靡丽的衣裳也只好像粗涩毛糙的笋壳,剥开才是那宛如初雪般的身体。它把人世间的美色发挥到了极致,为他深情是理所应当的,舍死忘生的爱献给他是完全说得过去的。 蓝珀心中那个过去笑起来时苗疆的天空一般纯净、现在十八岁花样年华的大男孩,现在眼睛都红出血了,将自己按在了窄窄的皮椅上。蓝珀缺席了男孩后来的青春期,不知道那个混乱割据的北京城里,项廷最是一身枭雄气。有一回对面的老大被劈倒在地,两眼瞪天的死了,审不出来谁干的,这帮大院子弟才因此被一并送进了军营。 脆弱的衬衫一撕就开,项廷没有扯下它,只是手掌伸了进去。蓝珀的胸脯漏出几绡水胭脂色的蕾丝。一片冰肌玉骨却穿着女人的内衣,荏弱纤瘦竟偏偏这里能捧起来微微几许娇肉。 “这是什么?” 项廷握住一只小巧的rf晃了晃,“姐夫,你真的是男人?” “不行,不行!” 蓝珀抓住他的手腕奋力想要推开,却换得一对白嫩嫩的胸都被人掌握在了手中。蓝珀被捏到了rt的一刹那间反应居然是立刻合紧了双腿。 这个动作反而提醒了项廷似的,他俯身吻住了蓝珀,舌头强硬地顶住了敏感的上颚□□,同时指甲划过娇嫩的rt,趁着蓝珀自顾不暇的时候,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西装裤里,果然摸到了同样的花边织物。 项廷说:“穿给谁看。” 蓝珀不可能回答。项廷的手就覆着那最滑嫩柔腻的地方,像在确认了那不是女人的□□一般。亲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又急又密,蓝珀透不过气来,四处都是他的气息,都是他的掠夺,只能去用手揪他的衣领。可是篮球上衣哪有领子,项廷一只手按着他的胸,一只手从脖子拽掉了自己的衣服。精炼矫健的□□近在咫尺,完全不是他窄肩薄肌没长开的同龄人。蓝珀这才认清他一直以来以为的 “小孩”。都是自己的轻忽,一厢情愿,项廷早就不知何时变得这样成熟,如此危险了。 项廷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掌很大脸很小,项廷掐脖子的时候还能卡住蓝珀的下巴、掰正他的脸:“姐夫,我在问你话呢。” 蓝珀当然只稀得给他一片眦裂的怒容。 一个干脆的巴掌,就落在了一顾倾人的一张脸上。 蓝珀完完全全怔在了当场。顷刻间那么漂亮的眼睛里被泪水一铺,这样的人哪怕平常再讨人厌此刻也让人狠不下一点心来。但是很快,蓝珀的眼睛就干干的,没有一滴泪水,只是在那儿想痴了过去一样。他开了口,平淡地道:“因为晚上有点事。” 项廷只看见他终于不再趾高气昂,连怒气也没那么笃定。更觉得冲天的快意冲上了云霄,打了他一耳光就这样乖,那么不管命令他做什么,从此姐夫只有听话的份,再没有问东问西的资格,更没有说一个不字的权利。 “什么事?” “正经事。” 今天是天主教的圣母领报瞻礼,纪念圣母玛利亚接受天使的启示,获悉自己将由圣灵感孕,诞下耶稣。蓝珀每次去教堂参加活动都会扮上女装,他自小由圣女的身份接受这份天人感应,长大后自然延续了这种虔诚。阿乃和阿爸说过无数次,只有处子之身的女孩子去求蚩神才百灵百验,其验如响。看似他在两个世界两种性别之间游刃有余,哪怕是自欺欺人,蓝珀总也需要这些自欺。 项廷说:“正经事?你又不是个正经人。” 蓝珀凉凉地一笑:“你说得对,我真是太看得起我自己了。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狐狸精。” 项廷咬着牙,“狐狸精就要有狐狸精的样子。” 蓝珀一只手垂在一旁,抓到了墙边立着的棒球棍。同样的武器在项廷手里是狼牙棒,蓝珀拿着就像绣花针。项廷几乎是迎着让他打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地就在原地,注视着蓝珀狼狈地逃到了门那里。 蓝珀急切地摆弄着被反锁的门,可是他不知白谟玺刚才经过试图开门的时候,左拧右拧拧上了外头的一道锁。门锁每一次金属撞击的声音都像是在倒计时,蓝珀的手指颤抖着,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成功了,房间的气流似乎一变,不祥的感觉瞬间笼罩心头。 项廷从背后欺近,强劲的手臂环绕上来从身后抱住了他,几乎是温存地握住他的手腕。蓝珀的腕骨被内折拧转,项廷只使了很轻微的一点巧劲,便发出一下毛骨悚然的碎声。 项廷将他已经 “柔弱无骨” 的双手反剪至背后,对待人质一样十字绑定,蓝珀动弹不得被推向墙边,脸庞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一双光滑的吊带蕾丝袜紧紧包裹着西装裤下的修长双腿,袜带紧绷,被箍出的那一圈嫩肉,一抿就化了似的。□。 蓝珀闭着眼,汗涔涔的:“好了,够了……!” “没有好,还不够。” 项廷□,大拇指缓缓摩挲,“又有的玩了。” “唔!” 蓝珀□猛的一抖,“出去,项廷,什么都不是的狗东西,你这条狗,给我爬着走!让你当人你不当,滚出去……” “不滚,姐夫,我就是明天一早真的变成一条狗,今天也要检查。好好检查一下,里面 ——” 项廷掐了把雪□,“有没有用剩的tz?” 蓝珀简直不明白他从哪来学来如此之多的坏话,再也管不得其他,立刻就要高声尖叫起来,满是鱼死网破的冲动,谁进来谁发现这桩丑事产生什么后果都不重要,自己必须要得救!可是一时的心软酿就了如此恶果,为时已晚,项廷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 项廷一边有力地□着他,一边深吻他。蓝珀被他抱得太紧了,项廷的手臂都把他的胸部给夹了起来,这时如果有人推开门肯定就会看到一个胸部挺/立的男人被一个少年搂在怀里滋润湿吻。□。 (……) □,项廷忍得满头大汗。捂着蓝珀嘴的那只手撤下来,扶着他的腰。 可这一下,却看手掌上一滩血,蓝珀的。 蓝珀甚至,决心咬舌自尽了。 项廷停了下来,扳过他的脸,狠戾地盯着他。 鹤顶红一般艳的一缕血迹,挂在蓝珀泠然的唇角边。 “项廷,你千万别犯在我手上。” 蓝珀渐渐平复了一点呼吸,扯出一个笑,“到时候你别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项廷揉开了姐夫□,抹在蓝珀的眼角、鼻尖:“这句话,我原样还给你。” 两人撕咬过数个来回,蓝珀有气无力,深深的两个呼吸以后,终于他说:“我打过你、骂过你,我只是逗逗你,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忘了自己是谁。都是我不好,我过分,我蓝珀不是人!我可以跟你说对不起!你要什么我都给!而且,我们……” 等不到蓝珀说出陈年旧事,让两人误会尽除的下一句话,项廷就痛痛快快放开了他。 噩梦结束了吗? 项廷走向储物柜,把自己的背包拿出来,口袋里翻出来一枚薄薄的方片。 避孕套。 那个蓝珀亲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项廷说:“不要你认错,我要你受罚。” 第44章 合叶连枝付与郎 从前在北京,三五…… 从前在北京, 三五哥们买上几瓶劲辣的白干酒,二八大杠踩成了风火轮,穿梭胡同, 直奔圣地 —— 录像厅。那些片儿里头,有江湖更有风月。物资匮乏、精神空虚的年代, 香港三级电影成了一代人的世界之窗, 十五六岁踌躇满志的雄性荷尔蒙找到了宣泄口, 多看看青春痘都下去了。播到热血沸腾之处, 口哨和叫好此起彼伏, 就有人急赤白赖地争上一句,这是我的妞!在座的其他道友也不计较。北京人还管漂亮姑娘叫蜜。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妞或者蜜也换了一个又一个。项廷回家, 项父问他哪混去了,项廷说去看样板戏, 沙家浜。 几部影视资料以后, 就知道个大概了。来到美国之后, 更有兄弟会现场的见闻 —— 他们那种在异性恋看来无异粪坑里炸炮仗的□□方式。小电影哪有活春/宫印象深?项廷被日久熏陶,成为理论专家。然而自信、野心是一回事, 行动, 另论。真实情况与愿违,这些道听途说的技术哪里过得了蓝珀这关。 现在一个明晃晃、美得人直喷鼻血的大蜜, □□。 一开始, 蓝珀逃跑的希望破灭了, 又被项廷牢牢地摁在了砧板、老虎凳一样的沙发上,枯竭地闭上了眼。但就是闭上眼,也能感觉到项廷的手忙脚乱,状况百出。确实, 项廷平时实在不像有那个脑子琢磨歪门邪道的。 “小弟弟,戴反了吧?” 蓝珀随意地笑上一笑。 他想笑项廷,你歪把子机枪,□偏小,生理上不强,所以心理压力大。 项廷说:“也可以不戴。” 吓得蓝珀干愣了会儿,项廷的手□,摸肚子的肉,一轻一重,扯纯银的脐钉。□。 就这样,顾此失彼,稀里糊涂□。 “疼吗?” 项廷太像关心,自己也是一副痛不堪忍的样子。 蓝珀想说,疼啊,怎么不疼,钻心的疼,就如同一万根针捆在一起把他撕裂的感觉。 项廷下一句却是:“今天我要你疼得命都拼上,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蓝珀大颗大颗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砸在了地上,嗓子里如失了声,竟吐不出半个字来。 □□一刹那时间都静止了,两人仿佛都在做梦。项廷发现一点都说不上来爽,不是爽的问题,他是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摸不清自己的想法,纯凭感觉行事。好像他也猛然醒悟自己疯掉了,一个男的在另外一个男的□,这里是哪里?他现在应该冲出去找个楼跳了!显而易见蓝珀此时又是块美人木头,故意倒他胃口一样,项廷更毫无体验感可言。 但是一种在自己最讨厌的大人身上变成大人的感觉,压倒了无数形形色色的不爽,□。这一刻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挽弓了半日的箭骤然脱了靶。 蓝珀惨叫。项廷堵住他的嘴,蓝珀因为痛得一直叫所以嘴巴很好人侵。□。蓝珀的眼泪在尽情地往下流,蓝珀的身体紧绷,拼命试着把自己团成一团却抖个不停,蘸满了沙糖的芋头被一勺又一勺的热油浇了。蓝珀的舌头碰到他的每一下,项廷都有浑身触电般的感觉。□,他的灵魂,好像越从头盖骨的缝隙里飘出来了! “痛,真的好痛!…… 好想死…… 我、啊…… 项廷、项廷!” “…… 痛就对了!” “我受不了…… 项廷……” “少废话!” 外边的天空在下太阳雨。蓝珀□泪水四溅,居然还笑了出来:“哈、呵…… 小废物!” “我废物?哪个废物一直叫痛的?” 项廷是个暴脾气,被他一激,□。 蓝珀就是喘急了点,疼得哪怕五官飞走,还是说笑:“反正都是痛…… 长痛不如短痛!” “痛就哭啊,怎么不借这个劲哭出来?” 项廷越听越气,抬手啪的就给了他脆亮的一下,“□分开听见没有?” 蓝珀挣扎踢倒了旁边的盆栽。项廷阴着脸□,蓝珀惊魂未定的时候,项廷对着那□直接招呼了三个巴掌!□。 项廷非常火大,喜欢姐夫□的男人太多了,多到他心烦,他不得不一边□,往死里惩罚他,让他长点教训。这叫什么?替天行道!一个当立之年的男人却被小他十来岁的噼里啪啦、左右开弓地打pg,何止颜面扫地,怕是往后在华尔街都抬不起头来了。蓝珀似乎真是羞惭得,动也没脸动了。□。 “项廷,我有点疼……” 蓦地,艳尸活了。 项廷抹了一把他的大腿。 红百交混,流了一点血。白玫瑰跟红玫瑰在一起,产生了一种粉红色玫瑰。 蓝珀的眼角也粉粉的,蓝珀一无所有地望着他。 白得惊心,红得刺目,项廷却只看得天灵盖也要融化了。这就像夏天开了一瓶没有人喝过的可乐,冬日的清晨第一个踏上了天安门的雪毯。姐夫把过去未来都托付给了自己,姐夫是全身心属于自己的女人。那种征服的快感无以言喻,人世极乐,他就是凯撒大帝,罗马的铁蹄下血色霸占姐夫的每一寸疆土,姐夫的泛灵崇拜里自此多了他项廷一个主神。项廷神清气爽,给他一种把内心的憋屈、栓塞一个个疏通的感觉,他爽得甚至觉得跟姐夫就此扯平了。 于是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来不及制止的时候,他生涩的初掖,如是潦草收场了。 刚才还疑似乞怜的蓝珀,又发出了那种极其要死不活的笑。 “………… 你笑什么。” “好可怜呀。” 蓝珀笑得要揩眼泪。 项廷封住他的嘴,毫无章法地接吻,舌吻居然也能很痛很不舒服,因为项廷似乎在试着用舌头拔掉蓝珀的舌头,笑?让他笑! 蓝珀:“笑笑都不行?这么小的本事,这么大的脾气?你是哪家的少爷?嗯?心眼就跟你的下面一样小,你这样,小可怜见,我真的很难把你当回事呀…… 嗯…?啊…!” 项廷突然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将他一双手臂反在后腰。□。 (……) 项廷这才看见,蓝珀的后腰上,纹了一颗手掌大小、线条妖冶的六芒星。就像是夜幕下魔鬼的吻痕,仿佛邪神的指爪刻入了肌肤,项廷碰到了如同蟾蜍背上毒疙瘩般的肿块。就在这羊脂玉器般的胴/体上,竟有这般丑陋狰狞的腌臜。 □□。 蓝珀除了讥嘲,就是怜悯弱者似的话:“姐夫是不是人特别好…… 哈、哈,你要报答我……” 项廷说了一声好,□。蓝珀在他手里任他揉搓,项廷还含住了他的耳垂在吸。蓝珀木了几秒钟,他空前地害怕身体会背叛他,想带着一种自毁的冲动吐了。□,紧紧抿着唇不漏出一声。 “装不下去了?” 项廷□,枪茧磨着他,“是不是很想叫,叫就是了,尽管叫,外面人听到了就说猫发纯了。” 蓝珀确实叫了。叫了一连串英文名,还有法文的、俄文的、西班牙语的,如数家珍。好像那么多男人的名字,全是光顾过他的。蓝珀一丝愧容:“哦,好像把你名字念错了,对不起啊……” 项廷骤然□,把蓝珀的头彻底摁在了地板上,抓着他的头发,攥着他背上,马鞍上的凸起一般的丑圪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贱吗!” 蓝珀肺管子都漏了气似的,一声断一声续地说:“不止、又不止你一个知道过…… 哈、嗬……” 项廷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顶他的嘴,蓝珀每顶一次嘴,pg□巴掌就跟回音似的,立即反弹过来了。 “那你知道我是谁?” 蓝珀冷若冰霜,两个字滴水成冻:“贱狗。” 项廷哑然一笑:“姐夫。” 蓝珀□,浑身上下都在细细地抽动:“还叫姐夫、再这样…… 撕嘴了!” “姐夫。” 滚烫的气息吹拂着耳垂,“你是狗c的。” (……) 就在表面上终于太平无事的时候,更衣室的门,被敲了。 外面听着浩浩荡荡一大班人,门卫说:“有人在里面吗?闭馆的时间快到了。” 锁被打开了,但幸好房间里还有一道锁。 蓝珀悚然,猛推项廷,项廷若无其事地把他抱了起来,把大腿环在自己腰上,□。 项廷走到门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当然,有人啊。” 蓝珀□,一片空白。他此刻认定了项廷就是个准疯子,这人脑子里就只有那么几块神经元,一发疯就洋溢着敢死的气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蓝珀一边捶他一边往他怀里依,眉梢眼角还挂着J,声音压得微不可闻:“不可以!错了!再也不会了……” “真的么?” 项廷按着门把手,按到了一半的位置。他甚至分出来一只手,拉开了一点窗帘。嫩嫩的夕阳像一个蛋黄,娇气得很。足球场上都是高中生,蓝珀被湮没在那种热闹里,他错觉,好多人的眼神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项廷笑起来:“求求我。” 蓝珀凑上去,很主动,项廷却根本不让他碰到。 (……) 蓝珀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那帮人还没走。好在项廷被哄住了,吃着不吱声。 蓝珀用手指捋着项廷后脑的头发,悄声说:“慢慢来…… □,只给你吃,才不会这么快就没了。” 项廷又就差一点了,但是还没到,牙齿叼着蓝珀□。 门卫再次敲门,已经很不耐烦:“体育馆要关闭了,请马上出来。” 蓝珀怕他的狗嘴里又吐出来没大没小的话,连忙取下左边的□,换了一只塞进项廷的嘴里。 “不好意思,是我在用。” 听着不咸不淡的语气,但说完最后一个字,蓝珀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间拥紧了项廷。 白谟玺是这所高中的校董,蓝珀自然也参了股。门卫听了大呼失敬,这就整队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远处。 蓝珀正要秋后算账,项廷不由分说地吻了进来。他是含了一口水喂进来的,蓝珀立即感觉鬼掐嗓子,如饮了三斤伏特加。 蓝珀被呛得头一偏,看见地上的瓶子。 项廷一副服/毒过量神智不清的样子。现在,蓝珀也吃下了药。 蓝珀一忽儿六神无主,药力发作,他会变成什么样自己也不认识的怪物? 项廷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抱在怀里密密实实地吮吻。他年轻得太吓人了,他真是欲望很强的那种男人,他的精力简直不可理喻。他的接吻像za,舌头一直舔卷侵占,一边爱不释手□、摸他肉感丰满却紧致有型的长腿,亲着亲着又兴奋起来。蓝珀无力地咬他的舌头,只要有这样一星点的反抗,项廷直接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把嘴打开,把他的嘴巴撅成了小金鱼的嘴。 蓝珀全身发热发抖喘不过气来,□。声音越来越软了:“出去……” “你□。” “真的不要了……” “我想要。” 项廷侧着抱住他,一口咬在荔肉般的肩头,“姐夫,我想得不行了。” 心里想过千遍万遍了。项廷说:“我要玩你。” “…… 你都玩过了,玩了很久了。” “要玩就玩个大的,一次性玩够了。” 项廷虚心请教,“姐夫,什么姿势又□又不容易□?” 药效上来得极快,蓝珀的灵魂在出窍的边缘。□。他用尽了最后一点理智,转过头,回望项廷的脸,像看到了当年那个一腔血气之勇的傻小子。少女后来见过无千待万送上门来的深情,要几多有几多,可终究,巧言不如拙诚。这些年走进过蓝珀的心里,这样的人只有项廷一个。世上人谁可曾叫过他想念,也只有他可和自己回到昨天。当然,从来是以亲人的角色。蝴蝶飞不过沧海,也离不开它,如果有一天真的飞上了天界,这个弟弟,也是他神要保持的人性之铆。 蓝珀微微哽咽:“你还年轻…… 日子还长。人一辈子…… 只有一个第一次,我不是个好人,烂得很,你跟我?你…… 你在把事情往绝路上做。以后,你想起来,一定会后悔,你会恨我的……” 项廷笑着说:“但是我的身体出问题了,姐夫,它只认你,怎么办,它只认你。” 不能体会蓝珀此刻的纤细,项廷快意恩仇,手起刀落才是爽。蓝珀双肩轻颤了一下,没说话,然后居然□更奉献给他,□。 (……) 不知道这是午夜几点钟了,仿佛就是突然间,炎热和阳光消失了,他们置身于凉爽、黑暗的平行现实中。 半梦半醒,蓝珀吃力地撩开眼皮,只见项廷打开了窗帘,背对着他,在一小块月光下坐着。那背脊中间凹下去一道蛮深的沟,这是年轻的背脊,肌肉流畅的背脊,开阔,紧实,线条分明 —— 到了腰腹那儿,十分雄劲有力地收了进去。 蓝珀无声靠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侧过了下巴,下巴搁在了项廷左边的肩膀上。他听到项廷的心跳也缓缓地平静了,有了它的组织性,有了它的纪律性。蓝珀静静听着他压抑、紧张的呼吸声,项廷忽然像被聊斋里的女鬼爬上了身似的,突然就回过神来不合乎周礼了,一惊非小,猛地站起来,蓝珀差点撞在了花瓶上。 蓝珀却又塞壬一样伏在了他的肩头,水草一样的手臂缠着他,浅浅地亲着他,慢慢摸着他的硬实大腿:“怎么了,不想来了?” “… 来什么?” “就那个呀,姐夫喜欢你和我胡闹。来嘛,给你一个体现男子汉的机会嘛。” 蓝珀散发熟透的、十分煽惑的味道,但语气又冷丝丝的,“当然可以来,但你要怎么走?” 项廷一言不发,夜里冷,他扯过自己的外套,给蓝珀披上。蓝珀却说:“不要,光着才漂亮。” 项廷执意不让他着凉,蓝珀便很错愕的样子:“难道你不喜欢姐夫吗?那你今天出门买个丝瓜瓤不也可以吗?好呀,快活完了,你还不多让让我哄哄我,你能吃多大亏呢?” 项廷不对视,蓝珀就卷着他鬓边的头发,绕在了手指上:“姐夫想男人想得厉害,想得活不成了,你那个□□姐夫不想回家了。但是什么都比不上宝宝的小嘴… 宝宝的小嘴喝奶都能把妈妈咬出血呢。” 项廷突然攥住他的手腕,转过身,把他压在了身底下。 蓝珀以为他又要逞凶:“你怎么这么蛮啊,又气上了?姐夫伺候你还伺候出孽了?” 项廷说的却是:“我会对你好的!” 蓝珀看着他像模像样、郑重其事的样子,扑哧一笑:“有多好?” “好到你都不相信是真的。” “哦!要是明天天塌下来了呢?” “我想办法顶回去。” 蓝珀又要笑出泪来了,笑完了,项廷还在凝重着,蓝珀笑眯眯地说:“你不要呼吸,别浪费空气。” “你恨我了。” “我不恨。” 蓝珀说了一句很像蔑然、挑衅的真话,“你是弟弟。” “那你不说话了。” “嗳呀,肚子好大,吃饱饭胀胀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项廷意识到,蓝珀有点不对劲。蓝珀平日信起教来,逢人便说自己信得多天花乱坠,其实,他假痴不癫。而现在,他每一句如此自轻自贱的话,才真正有了谵语的味道,病得十分不轻。 “蓝珀,蓝珀你跟我讲讲话……” “项廷,你快死了,这事你知道么?” “怎么个死法?” “不知道呢。但是能盼的,又只有来世了。” 项廷隐隐觉得哪里奇怪,像一团毛线露出来了个线头:“为什么叫我弟弟?” 蓝珀奇道:“你不是弟弟吗?那,就刨开姐夫和妻弟的关系,我们今天呢,之间全是市场行为。我不气,因为就像炒股你不能跟大环境赌气。” 项廷扶住他的肩,问个究竟,蓝珀倒是先安慰他起来了。他说就活在现在吧,别去借明天的忧愁。今天没事,做个不太正常的人也无妨,疯一场,是释放。 蓝珀趴在他背上,歪歪地枕着头,像个盲人似的,认认真真地摸他的眼睛、嘴巴和脸,接着捏住他小狗一样凉湿湿的鼻子,真的不给他吸一点气,要他死远一点。 良久,蓝珀十分飘飘然、快要羽化地说:“你呢,很轻易就毁了我的一生,又一生,我想你现在应该满意了。我却从来不欠你什么,就算是还债,我也还得够了。” 说完这句话,蓝珀就像一株走完了生命周期的寄生女萝似的,从他的背上滑下去。蓝珀感觉自己散发着咸鱼似的骚味烂味,身体像剥开的大白蒜,霉了,哪儿都是黑斑。可这一坛子死水本都发臭了突然涌进来一股乱流管他是清是浊呢,不好不坏、无悲无喜的事也太多了,若有似无地恶心着。别了,繁华又失控的人间,睡了。 项廷打开窗户,一道春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自尊和理智一瞬间回来了,他听到内心的声音清楚而尖锐:一切都毁了。 项廷坐回沙发上,旁边的蓝珀像堆受潮的糖沙,塌在了那里。蓝珀在做梦,动了动手指,项廷低了低身体,像担心他怎么了,也像小狗会在你摸他时,总是提前把耳朵放下。项廷想叫醒他,解释些什么,错过今天就更完蛋了。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又怕自己这个时候油腔滑调不大好。末了,只是鼻子碰了碰蓝珀的脸,像确认马路上的一只同伴有没有死掉。 蓝珀就像沉寂了一冬的银树。项廷静静守了很久,感觉被无形的东西栓在了他的身边,一步都迈不走。项廷拨开他香汗淋漓的乱发,摸了摸他的眼皮,想再看看他的眼睛,只要他的眼睛没有疲倦,他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这一刻,项廷恍然惊觉,不是来到美国那天慌促一见就钟了情,也不是美人关真就这么难过,而是他为何对于这个男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痴心。仿佛和他,已是第二世了。可又为何,那年那美如飞焰的红衣少女,大雪中骑着她的白狼,竟越来越远了。 项廷想到,舞会的那天他喝醉了,蓝珀把他领进房间,嗔怪他洗完澡不吹头,睡觉头会痛。项廷知道有人坐在床边给他吹着头发,因为他听到吹风机在耳边嗡嗡地响,温热的风拂在脸上,温暖的手指拂过他的脸,轻轻将他的头转到另一个方向。绵延的声响很让项廷安心,像很小的时候,就在家里。苗寨木屋的泉水边上,风过那一片枫香树林,每每亦如是地响动。 再怎么努力回忆,前尘影事,也是了无踪迹,根本拼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画面。 项廷握着他的手,发现十指都空落落的。沙发的角落,摸到了那枚春彩翡翠,已是尽碎了,只有半块。项廷借着月光,找了很久,剩下一半找不见。他坐了会儿,忽有所悟,从背包里拿出那颗蓝莓糖来,搁到戒托上,很较真地给蓝珀戴了回去。蓝珀稍稍动一下,糖就掉下来滚得老远。项廷想了会儿,不再做这等傻事,去把糖捡回来,撕开糖纸,含在口中,与蓝珀接了酸甜如昔的一个吻。 手机响起来,项廷不想接,可是一直响,一直响。只好拿起来,号码很陌生,他还以为是打错了。 那头播着苏俄作曲家的古典交响乐,项廷心里一凛。因为,那是姐姐最爱听的音乐。 项青云说:“你跟你姐夫在一块吗?我怎么找不到他?” 姐夫在的。身旁这个牡丹一夜经淫/雨,娇袭一身之病的男人,就是他的姐夫,姐姐的丈夫。 项青云说:“先算了。项廷,我要告诉你两个好消息。” 像一块刹车片植入了项廷的大脑,所有荒唐的惯性,戛然而止了。他还在举棋不定的时候,这一局,竟已是被将死了。 姐姐说,她下个月,就来美国。 号码没见过,因为在医院。 姐姐是那么幸福、又虚弱地笑着,请护士把刚出生的宝贝抱过来,问着弟弟:“来听听你小侄子的声音,好不好?” 第45章 海阔无日不风波 这疯狂的一天过后,整…… 这疯狂的一天过后, 整个三月都很疯狂。全美最富盛名的体育赛事——麦当劳高中全明星赛正式开启。其热度之高,NBA都得让路。要知道总决赛当天,可是NBA的“无比赛日”——通常只有感恩节, NBA才会不安排任何的比赛。 霍瑞斯曼高中的预选赛被延迟一礼拜进行,一礼拜后, 项廷在哨响前完成了奇迹般的绝杀。两队打平, 均晋级了下一轮。接着, “64强进32强”却有不少高顺位的种子球队被以下克上。项廷坐大巴去休斯顿打球, 刚到场馆, 就有一帮子球迷乌央乌央地涌了上来,这场面,他只在春运看过。然而, 还没等到两队再次相遇,凯林已经爆冷出局。项廷要到了一份录像, 只见凯林整场比赛都没找到状态。不过当他的队友双手叉腰, 低头接受失败的结果的时候, 凯林逆着光眼神坚毅,立马朝着球员通道冲过去, 好像只要他跑得够快, 胜利者的笑容永远慢他一步。至少在自己心里,他还是赢家。 项廷这边, 也没好到哪去。美国人最爱看超级英雄, 好莱坞大片是养分, 大麻一样,但他们的英雄谱系里绝不包括亚裔人。随着项廷一个寂寂无名小人物的风头竟越来越凶猛了,多校家长会联合起来,纷纷质疑他的出场席位从哪来的, 敢不敢亮出学生证来?白希利因为闹事被禁了足,没法找学校董事会通融,说情。于是在被轰出去之前,项廷主动退了赛。退赛当天收到白希利一则短信:对不起,我没能守护你,但篮球之神与你同在。 项廷不确定,当初凯林的承诺还能否兑现,况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两人其实也没有分出个胜负。他找到失意的凯林,还没有说起这个,凯林就先急吼吼地把一张请帖拍在他胸上了:“你找我爸?别烦我了!周末生日派对见!” 去年,麦当劳一家在公园大道上那个超豪华的双层公寓里,把24个房间都装饰成了法国戛纳附近山丘蓝色海岸度假别墅的样子——那是他们孩子最爱的地方。今年,他们计划搞得更盛大,选址在公园大道的军械库,加固过的砖石建筑在全纽约地价最贵,占了整整一个街区。 周日晚上,众多各界名流人士西装革履,坐着豪华轿车陆续来到。电视界常青树、媒体巨星、纽约大主教管区红衣主教、各种跨国企业的高层都来了,几百号名人悉数到场,包括美国最大的几个银行的总裁。 举办地仿佛一个巨型的室内棚帐,灯光如星辰般在高高的穹顶上闪耀。派对尚未开始,项廷也没看到寿星凯林。他跟着秘书沿着一条陈设不俗的走廊走去,走廊以素淡的米色为基调,沿墙的壁龛里摆着鲜花。 秘书把他领到了一间会议室,并说:“瓦克恩先生已经确认您的预约,但会面时间仅限于十分钟,请您务必精简议程。” 项廷进入了这间总统似的椭圆形会议室,里面一张长沙发,一把配有搁脚小凳的高背圈手椅,一张牌桌,还有几个书架,墙上挂着印象派的绘画。 项廷孜孜不倦地求见了一个多月,麦当劳的全球总裁——瓦克恩先生此时就站在落地窗边,眺望着城市的那一头,满头的灰发像皇冠一样,大大的雪茄烟有力地握在手上。 “就这样坐下谈吧。”瓦克恩走到圈手椅旁,坐了下来。秘书轻轻把门带上。 “瓦克恩先生,非常感谢您今天抽出宝贵的时间见我。”项廷开门见山,“我相信,把麦当劳引进中国不仅是一个商业机会,而是一个历史性的事件。” 瓦克恩说:“你认为中国市场准备好迎接麦当劳了吗?” “完全确信,先生。”项廷从包中取出一份详尽的市场分析报告和业务计划。 项廷说,中国经历了十年改/革开放的洗礼,餐饮从一个基础薄弱的产业逐步发展,现在扩大内需,推动消费,给老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日后必然得到政府的大力扶持。 说到一小半,项廷紧张地一看,果不其然瓦克恩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打动的神色。显然,听众的注意力这就已经触底了。 瓦克恩:“你的时间还剩下五分钟,为何不继续了?” 项廷说:“我的时间不那么宝贵。但如果我不停下来,您也会打断我,因为我在浪费您的时间。” 瓦克恩笑道:“抱歉,我实在不习惯与一位仅在餐厅打过工的年轻人讨论全球扩张策略、国际连锁经营模式。” 项廷说:“但我是在麦当劳的餐厅打的工,我很清楚麦当劳入华的真正难题在哪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比如,汉堡里的生菜,现在全中国根本找不到一片……” 项廷翻到了资料的第五十二页,俨然像个讲课的教师,图文并茂地说起来:“结球生菜的种子是从日本和荷兰来的,用的育种穴盘是欧洲地中海沿岸进口的。菜苗长到四叶一心时,得在室外晒七天,让根系更强壮。搬到大田后要中耕和除草,用粘性板、变频杀虫灯和性诱剂防虫,保护水源。生菜最好是八成熟,采后两小时内得运到加工厂,经过十六道工序的检查。只有那些高品质、形状完美的生菜才能送到麦当劳后厨。不同的生菜有不同的用途,加热的要叶绿小心,做汉堡或冷食的要圆整、少碎屑,中间还要有空隙…一年有52周,应对至少52种天气,结球生菜有52个采收期,也需要拆解出52种生产工艺,所有的播种、育苗、采收、加工都要严格与供应链匹配。然而中国的农业还在靠天吃饭,绝对种不出这种一年四季脆甜的生菜……” 瓦克恩说:“我很高兴看到一个中国年轻人对麦当劳生菜的独到见解,我甚至有点怀疑你是不是肯德基派来的商业间/谍。说实话,你的谈吐超出了我对凯林推荐的人的预期,但出于经验考虑,我不会听取凯林朋友的任何意见。” “……Pardon?”项廷坐立不安地望着墙上的钟。 瓦克恩端起玻璃杯,呷了一口水,接着就说开了。 “过去有太多人通过他——从凯林手中拿走我的电话,就好像从婴儿手中拿走糖块儿那么容易。他们直接跑到我的办公室来找工作,我的上班时间总是不期然冒出许多人,每个人都兴奋得乱七八糟,却无一不是不修边幅,是个和凯林一样低能的傻瓜,推销的东西真是大杂烩,诈骗加上谎言。事实证明凯林是一个烂苹果,烂坏一整箱。一个蠢货能像危险的病菌一样传播消极情绪,会带坏家族的其他人,也会毁掉一个原本健康、功能正常的集团。” 像一帖清醒剂拍在了项廷的脑门上。他以为裙带关系就是亲疏远近之差,谁知道人情的事儿有时候不光是距离问题,负面影响真的存在,父子之间当真有仇家。怪不得凯林一提起父亲就顾左右而言他,不让项廷见上他爸,也不失为一种善良。 准备的文件掉在了地上,项廷傻了眼,呆坐在这儿。他觉得瓦克恩的眼光里充满着怜悯。可是这个世界级的大资本家怜悯的对象是谁呢?恐怕不是自己。此时的自己看上去兴许与落水的猪狗没什么两样。 瓦克恩一边按下了桌上的电铃,一边说:“很不幸,正是这么一回事。希望你没有为了这次会面付出太多——付出太多背道而驰的努力,否则你就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吃哑巴亏的人。” 话虽然难听但是每个字都对。项廷想找几句话说,可是嗓子哽住了,什么有用的也没说出来:“真的抱歉,我没有料到您不会喜欢这种方式。” “不喜欢?我唾弃这些东西。一个忠告,年轻人,不要总想着走捷径,想着徇私舞弊。你本完全可以通过我们门店的店长,或者用集团内部的电子邮箱联系到我。那样,我想我会给予你足够的尊重和耐心,或许会花上半个下午的时间,阅读你的商业计划书。你的口才不错,也许董事们都会被你说动了心。如果某人用大话蒙我,马上就会被我识破,但你这方面还算踏实。而现在?对不起,早一点把你赶走才能杀鸡儆猴。” 十分钟到了,秘书礼貌但坚决地请他离开会议室。好像项廷是刚刚做完笔录的犯人,现在该被带回囚室去了。 可项廷怎么愿意就此放弃,无论如何都不想就这样无功而返,没办法接受正是自己的投机取巧,断送了一切的机会。 保镖来了,项廷的手还紧紧扒在半掩了的门缝上:“请再给我一分钟!” 秘书劝道:“够了,孩子,我不知道你连大学都没有读的生瓜蛋,就妄想做一单跨国生意的成本有多少。但我敢肯定,你现在损坏的这扇门的价钱,不是你在麦当劳工作两年所能赚到的工资可以赔上的。” 保镖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翻领,扭着他猛推一下。 “一百块。”显而易见的绝望里,项廷突然说,“一百块!” 门已被彻底关上,项廷还希望能有最后一线机会被听见,他大声喊了出来:“瓦克恩先生,我的成本是一百块!” 第46章 花明柳暗露凄清 几位路过的女眷没忍住…… 几位路过的女眷没忍住, 见到项廷神气活现的显眼包,这个中国小伙子的脸皮好像是砂纸打磨的,大家握着手帕一阵哄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瓦克恩可丢不起这个脸,难道要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架着走吗? 秘书只能试着转圜道:“好吧!您提到的这一百元是指美元、欧元还是人民币呢?这笔款项是否目前压在学校的桌脚下, 或是存放于银行的保险柜中?如果方便的话, 您可以留下一张信用证明, 瓦克恩先生将会认真考虑这一百元的价值的。” 项廷却说:“如果你觉得这一百块在我身上,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秘书听了一愣, 他本该觉得故弄玄虚,无稽之谈,立刻报警把人抓走的。可是人的气场就这么奇怪, 但凡成功人士都有一种强烈的能量场轻易扰乱他人。项廷不服从任何权威的框架,永不把自己置于从属的地位上。 于是秘书不由自主地问:“您是什么意思?” 项廷虽然行为生猛, 声音却十分沉稳:“瓦克恩先生, 麻烦您打开门, 我的一百块,在您那里。” 他如此煞有介事的样子, 众人一下子被他感染得一动没动。 半晌, 原木的双开门打开了。 瓦克恩说:“你的执着令人动容,不过派对就要开场了, 我只有5分钟的时间。” “没关系, 我也只有一分半钟。”项廷不远不近地站在门口, 却不进去,“您左边第三个书架的旁边,墙上挂着的一个画框,里面, 就是我的一百块钱。” 大家回过头一望,只见那是个钞票标本似的,的的确确是瓦克恩房里最奇怪的陈设,没有之一。瓦克恩是个中国通,但把一张人民币挂墙上也太不像话了。 项廷说:“那是我的钱。‘100’的两边画了一对翅膀,要是我没记错,反面人民大会堂的下头,有个圆珠笔画的五角星。” 大家愈发诧异了,可是瓦克恩摆了摆手,让项廷进来,关上门,断绝了大多数的好奇心。 瓦克恩笑了笑,项廷也回以轻松自如的一笑。瓦克恩把椅子往身后推一推,给自己留出舒展手脚的地盘,然后才说:“看来我低估你了,你与肯德基的渊源比我想象得深。” 项廷说:“就吃过两三次,来了美国就只吃麦当劳了。” 瓦克恩说:“我欣赏你明确的立场。然而,从我的个人经历看,过于明确的界限似乎多此一举了。不瞒你说,在就职麦当劳之前,我曾是百胜集团南加州区域经理、全球化战略的掌舵人,一手推动了肯德基在中国市场的风靡。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生菜上的学问,你企图用专业术语把我们搞晕,抛出了一堆承诺、假话和从MBA课程中学来的空话,但在我这里实在是小儿科。既然墙上是你的钱,你应该早点明说——我也是销售员出身,年轻人,千万不要输在分不清主次,不会表达上。” 项廷想说,他也是偶尔瞥见的,要不是十万火急,也不会这么冒然。这张钞票出现得太梦幻,他都不敢认。 那是1987年的10月份,肯德基中国第一店北京前门餐厅试营业的第一天,项廷轰轰烈烈带着一帮哥们来下馆子时掏出来的。此乃肯德基收到的第一张中国纸钞。 这一年,中国职工年平均工资1271元,两毛钱可以坐公交,五毛钱可以坐中巴,苹果每斤六毛,一斤富强面粉蒸制的馒头仅售三毛五分钱,10元钞票一度是单张最大面值。□□责成中国人民银行,刚发行第四套人民币没几天,全中国手握百元大钞的家庭,两只手数得过来。项廷拿到了新钞,像改造自己心爱的小摩托对人民币进行了一些个性化涂装。不过还没捂热乎,就大大咧咧地拿来请哥几个吃饭去了。 项廷提到这个,想表示,自己当年就看好前途未卜的洋快餐,以天天吃顿顿吃的方式入过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及,拉斯维加斯肯德基年度总结会时,会场挂了一幅用计算机绘制的精美铝合金肖像画,写着北京肯德基有限公司董事长,百胜中国特别顾问,那是项廷发小他爹。 然而病急乱投医的成本一百块之说,到了老谋深算商人的耳朵里,实在是别有一番韵味。 那时,瓦克恩主持召开了一场中外记者招待会,斥资10万美金租用通信卫星向全球进行转播,告诉世界,正在腾飞的中国打开了国门,开放怀抱,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合作伙伴。第一站就在北京前门,他们一次性支付了十年375万元的天价租金,成为全球面积最大的分店。瓦克恩至今仍记得,前门餐厅开业当日,方圆几公里加强了安保,为了品尝到第一口洋味,蜂拥而至的食客队伍一直蜿蜒到了前门箭楼。店里十几个收银台超负荷运作,还是应付不过来。 全球都看到了中国是一块多肥的肉,没一个月,瓦克恩就从位子上被挤了下来。竞业禁止期一过,他来到了麦当劳,立志要复制肯德基的成功。但时过境迁,市场已经有人抢先一步,麦当劳的路也因此变得难走了。瓦克恩遂把当年第一位顾客的百元钞票收藏、装帧了起来,挂在墙上,励精图治,一雪前耻。 开业当天第一个交钱、第一口吃上这事的含金量有多高?项廷不很敏感。越是特权阶级本身,就越对特权没有体会。走后门?不存在的,走的从来都是正阳门。那天京城飘雪,寒风彻骨,副市长大清早顶着雪,哈着腰揭开了红布,只为了让项廷那伙顽匪似的主儿与门口系着领结的山德士上校雕塑合个影留下念。项廷说,没剪彩呢,不大好吧?市长做了个顶呱呱的手势,爷,您往那一站这才叫赏了头彩呢!当时还奇怪,怎么开了业,十点钟还不开饭呢?原来,有上头一道道指示压下来,得保证他们这帮公子哥都吃饱肚了,走了,台子都翻了,几百米的队伍这才蠕动了起来。不仅不解黎庶之苦,项廷出门还咕哝,真不知道咱们到底是吃什么来了?要论吃鸡吃得绝,非中国莫属了,炒、煮、蒸、烧、炖、焖、烤、煎、扒、涮、拌、腌、腊、熏、泡、卤、炸、干锅、白切、油淋、醉鸡、叫花、道口烧鸡、德州扒鸡……名堂不下数百种,再怎么也轮不到大洋彼岸来的鸡拔尖儿!确实,北京城够档次、有派头的地方多得是,打着圈儿吃几年也够不上肯德基。 正常的开业时间,为了这帮半大的小子延迟了足足几刻钟,瓦克恩当时无比震怒,心想难道爱新觉罗并没有跟着大清亡了,豪掷这一百块钱的是总统之子,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儿子吗?可是项廷就在眼前,瓦克恩白头海雕一样的目光盯住他,盯穿了他,也没有觉得他有龙袍加身的样子。跟凯林混到一起去,能是真太子吗? 项廷看到了对方脸上意识到事情不对的表情,直觉告诉他,一切稳中向好。 瓦克恩前倾着身子,都快要离开他的座椅了,挨个扫了会议桌旁的两位同事一眼。然后他站起来,停顿了一下,从会议桌旁挪开一步,接着又转过身来。 一位经理接收到了总裁肢体语言的信号,说道:“我们可以向你透个底,进入中国市场,麦当劳早有规划。我们在北京选定了一块地,连续三个月进行了流量调查,我们在路口的东、西、南、北掐着秒表记录过路人数,测定每天流动人口为十万多人次。注意到,中国人消费往往有扎堆的习惯,根据客流吞吐能力和消费水平,由此断定,只要1%的人进店就能稳赚;当这个数字达到1.2%,我们就有信心击垮肯德基。但是前提——我们得拿下那块地。” 项廷可远远没有他们那么愁眉苦脸:“规划局不管事吗?” “我们当然没有甘心听任事情自然发展。可如果不是被法律规章所迫的,而是因为个别官员的阻碍而改弦易辙,那就太遗憾了。我们以麦当劳亚太区的名义致函北京市政府、市规划局,表达了希望到北京发展投资进行洽谈的意愿,至今没有收到回信。” 项廷继续直进直出:“你们找的谁啊?” 经理瞟了总裁一眼。瓦克恩沉默片刻,亲自来说:“玛丽·张。” “中文名?” 两位下级打开电脑,紧急研究,又把秘书叫进来。终于,三个美国人大着舌头报出了几个中国字。 项廷不咸不淡哦了一声。 这间屋子里紧张的人似乎变成了瓦克恩:“你认识她吗?” 项廷:“不认识。” 经理耸起来的肩膀松了,黑着脸,叫人把紧急收集的资料分门别类地放回去。瓦克恩让留下,再挖掘一下。 项廷:“别看了,你们找她不顶用。” 瓦克恩笑道:“玛丽·张是北京市规划局的行政主管,直接负责这块地的归属问题。” 经理瞅了一眼总裁,终究没说话。经理觉得项廷找茬,捣乱,无权一个劲逼问他们高层的决策,他还一句话否定、推翻了自己几个月的工作成果,便说:“好了,生菜博士!请回北京去养牛、种土豆,什么时候牛肉合格了,土豆种出来了,我们再来谈。” “就个行政主管有用吗?”项廷边喝咖啡,边拉家常的样子。 “那找谁?” “找我姑。” “你姑是?” “局/长。” 两个字快把众人撂倒,好像项廷只在一个拳头的距离隔空发了力,砰!结果是大家连椅子一起飞了出去。经理光秃的粉红色脑袋红得冒烟,温度过高将近自燃。 还没有求证此事的真伪,瓦克恩便说:“我们还需要体委与朝阳区委的大力支持。” 另一位负责人说:“因为这些部门的审核,工程事实上已经脱期了。要是再节外生枝,进一步放慢速度,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糟糕透顶了。” 项廷若有所思。经理说:“生菜博士又认识了?” “不认识。”项廷说,“但我有认识的。” 项廷在用中文的思维说英语,翻译过来玄之又玄谓之重玄。经理:“你这一套还没完没了的?” 瓦克恩却说:“他的思路没问题,是你的脑子跟不上。你完全是个中国盲。” 经理悻悻然闭上了嘴。 “项·廷。”瓦克恩审慎、缓慢地念出了他的名字,这是项廷赴美以来,头一个念准了他的中文名的大人物,甚至周到地调换了姓名的顺序。 瓦克恩说:“如果你接了北京的店,你讲话算不算?” 项廷反问道:“我讲话算,你讲话算不算?” 瓦克恩看着他,由衷笑了:“我讲话当然算。” “好,既然我们讲话都可以算数,那就坐下来谈。” “你和我都已经坐着了。” “不,瓦克恩先生,我要坐在那里谈。” 项廷从办公桌前那把低人一等的矮凳子上站了起来,走向窗边,坐到了象棋桌旁的椅子上。瓦克恩也就过去,坐到了棋桌的对面。 面对两人平起平坐还要手谈的架势,经理觉得好生荒诞,劝总裁三思。须知放在平常,如果一个员工不能对瓦克恩的问题对答如流,他马上就把人炒掉。他觉得项廷就像职业骗子一样圆滑,应变能力一等一好,装什么像什么。 瓦克恩却说:“过去我们把太多时间花在会议上,纠缠于问题的原因、谁应该负责,然后又开始设想最坏的结果:工作会耽误、预算会超标、政府会收回许可、银行会撤出资金。这实在是杞人忧天、浪费时间,实际上,我们本应该把精力用在探究问题的解决之道、尤其寻找是解决问题的人之上。” 项廷雄心勃勃,相信自己必打出一场逆转乾坤的翻身仗。象棋第一手苏格兰开局,d4位合乎抢占中心,直接明了,但容易一着错就被翻盘,不管了,他今天只能拼死搏一搏! 谁知瓦克恩的嘴开了光,说银行银行家便到。一阵香风来,把项廷的天真吹得无影无踪。 蓝珀门也没敲,便分花拂柳地进了来,脱下大衣,往近处随便的什么地方一挂。他好像与资本世界的每一个风云人物都建立了一种春风化雨、唇齿相依般的融洽关系,他的一句话向来顶别人的一万句。项廷不得不承认,当初蓝珀说由他来引荐,真是自己放着眼前的菩萨不拜,要拜凯林小西天,假佛爷! 就是这样的蓝珀,整片上东区怕都不敢得罪他半分、触怒他一丝的一个人,在曼哈顿他的地盘每一块石头下都埋着试图对抗他、犯下了天条的人,上个月,项廷把他□□了,灌了一肚子的精,揉花催柳,落红满径,逼着他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最后□□蒸发了他灵魂里所有的水分,只留下干枯的万种风情,一弯青玉似的纤月下卧在那儿,像躺进了一口透明的长棺材里。 蓝珀大衣下是一件奶茶色的马海毛衣,看着很久没正经上班了,项廷不知道他消失的这一个月,毛衣里那脖子上,被欺负得颤颤的时候被自己咬出的一串鲨鱼齿项链有没有淡一些,好一点。 瓦克恩看到刚才英姿焕发的小伙子,现在双眼怎么能这么无神啊?瓦克恩其实挺喜欢这个年轻人,他想到了自己二十来岁时,初出茅庐,也是这样,我的名字还没有家喻户晓才不愿意默默无闻地死去。瓦克恩正要问问怎么了,只见项廷猛地站了起来,好像竟要告辞,刚打好的合作地基,刚铺好的致富台阶就被他给扬了。 蓝珀如回了自己家,把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倒掉,就像玩扑克一样把桌上某张账单的一角翻了起来,一边又好像挺在商言商,很淡很疏地说:“我好久没有尝过严酷的‘赢者通吃’、‘你死我活’式的谈判滋味了,介意我坐在一旁观赏吗?” 项廷只感觉自己是盘菜,五花大绑完全缴械状态,一口烧好的热油往上面一炸,呲——呲!蓝珀每一个轻微的小动作,项廷就被呲了一下。鱼跃龙门那一瞬间,一道天雷呲的把他劈死了。他从山脚往上滚石头,看到黑暗,看到闪电,看到光明,终于滚到了山巅,蓝珀一出现,项廷就滚回谷底。石头?择日再滚吧! 瓦克恩叫人给蓝珀看茶。项廷却斩钉截铁道:“没聊什么!而且没什么可说的了……” 项廷毁过他,因果报应,今天,蓝珀像特地来毁回来的。项廷知道,别说他红嘴白牙几个字就能让谈判破裂,下了死手,渣都不剩,蓝珀更是巴不得看自己被枪子打烂的。 门又关上了,刚才是进不来,现在是走不了。 蓝珀抽出桌面上的消毒纸巾,拭了拭碰了烟灰缸的手,像刚杀了人在擦血迹,腕上一串辣绿的小米珠。然后他就像日本怪奇物语里,眼睛弯弯的玉面狐狸那样笑了起来,眼含秋水,色若春花,白芙蓉似的手轻轻扶了一扶花瓶中垂了头的洋牡丹,柳阴里丝丝弄碧,用那种拨动心弦令人腰痒的声音说:“可我以为你对姐夫,不眠不休,想想就有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话呢……” 第47章 跨鸾凰思返仙界 房间里出现了一刹那的…… 房间里出现了一刹那的冷场。 姐夫这个词一蹦出来, 经理貌似就坐不住了,负责人在后面用手按了按他的肩,压回去, 压,再压。 瓦克恩精于中国茶道, 现在在问佣人要一条柔软干布, 擦他那个茶壶。又取价同黄金、皇家专用的龙凤团茶来, 一边高高低低地冲着水, 一边笑道:“我一直问他们你人在哪里, 我今天正想给你打个电话。想请你来一次,看看我的孩子。但两个孩子私下已经玩得这么好了,这是我未曾想象的。” 蓝珀一副太上皇的做派, 接过茶,也是笑:“天天熬夜练球, 我都怕他熬坏了。天天熬夜会有口臭。” 两人说得, 项廷和凯林在上幼儿园似的。项廷觉得尤其是姐夫, 太会玩了,他最擅长四两拨千斤了。状似关心的一句话, 像是一个狠狠的迎面耳光, 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提醒了所有人自己只不过是个小辈, 没资格上牌桌。 经理给项廷奉茶:“您这样的年轻才俊, 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合作伙伴。刚才我有些直言不讳, 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接过茶碗的时候,项廷欠了欠身,负责人也去压着他,很亲热的, 还给他端了一碟蘸脆榛子酱动物形状的小饼干。项廷看着小猫小狗小兔子,一向冲破云霄的自尊心被灌满了伤害,愈发希望上天降下来一团神火,烧掉这个由蓝珀统治的混沌世界。 淡绿色的水面漾起阵阵波纹,待它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蓝珀说:“今天要聊的事情好像格外多呢,我的小舅子等烦了可怎么办啊?” 项廷忙说:“瓦克恩先生,我想咱们能单独找个僻静的地方聊聊合作的事。您也说了,比起那些拉关系、玩手腕的,把自己的亲戚当作财富敲门砖的,您更看重的还是实打实的干活……” 瓦克恩笑道:“你可能没注意听我的后半句,我总说,做生意先做人,人做好了,生意也就好做了。你千万不要一上来就说销售的事,没有人会和陌生人做生意。蓝是我的好友、我的贵客,我怎能不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他?我怎么可能就这样走开,让他觉得被冷落了?” 蓝珀像只遍身罗绮的花妖,娉娉婷婷地支在那儿不语了好会儿,听到这才开了金口,半垂着眼睛:“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重啊,你的谎话也太不上心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呢?” 瓦克恩说:“这不可能,你是华尔街的显赫人物,我经常从别人口里知道你的八卦。” “我们也可以一起制造点八卦。”蓝珀笑道,“上星期有出戏看得很不是滋味,因为你我不在一起,可是你的秘书说,你偏偏说过不让我来。” 赶走姐夫失败的项廷,退下阵来,他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了,坐着望天,宠辱皆忘。感觉自己也不宜再发言了,越说越错,拉低调性。他已经被蓝珀彻底盖上了棺材板。 然而,跟他有关的话题只是一闪而过。 蓝珀深深地吸了一口,燃烧的烟头变得更加红艳:“你说了第一季度我们不见面,可我就是忍不住,在四月的第一天就来找你了。我忙里偷闲的理由很充分,有两个消息。” “先跟我说说好消息,”瓦克恩抚掌笑道,“好消息可不多见。” “我可没说有好消息,但坏消息呢,也不太坏。”蓝珀柔声纠正他,“最近我的同事好像全都围绕着钱打转,怎么花钱啦,借钱啦,贷款放债啦。不过我看也没什么稀奇,开银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但要是投资的一家公司只蚀不盈,银行当局可要蹙眉头了,我这样的乐天派也会长出皱纹来了。” 如此轻闲,甚至有些调情的谈话氛围,忽然间空气就冻住了。蓝珀静静地微笑,一件娇态横生的艺术作品倚在那儿。满屋子只有经理在动,拢了拢他的大背头,目光从半月形镜片上方扫视在场的各位。 把烟憋在肚子里足有半分钟,瓦克恩才说:“蓝,再给我些时间。我会安抚好那些非裔加盟商,挽回黑人社区的信任,我已经找到方法并且正在这么做了。” “瞧你说的,多轻飘!可你不愿再往下说了,你的方法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蓝珀说,“我听说,你们尽力控制开支,同时翘首等待,但总没有多大好转。如果说这一切让我丧气,我也的确如此。” 瓦克恩说:“今天将是一个重大的转机,我会充分利用媒体的力量,眼下的各种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可以在我母亲坟前发誓。” “其实,我更看重人,而不是数字。从前我遇到过像机器人一样只关心数字的人,比如我的上司,他是那种表白、求婚都要计算成功率的人,而你显然不是这一类人。相比他那个三一学院毕业、死气沉沉的英国老庄家,你实在不太坏。”蓝珀把小半截的细烟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笑了笑,“算了,这个主意让你自己去拿吧。我该告辞了,巧遇太久,会让人胡思乱想的。” 经理心怀感激地呷了口茶,只想赶紧送走蓝珀。瓦克恩留客。蓝珀说:“哎呀,别勾引我了。虽然我是个离不开社交场的人物,喜欢佳肴美酒。不幸得很,我一放松点就会长肉,因此偶尔得对自己狠一点。眼下这一阵子,正在节食中。” 再留他,蓝珀便冷漠孤高了:“够了,今天一天真够我受了,我宣布股东会议到此结束。” 蓝珀就这么飘走了,只留下桌子上一行曲折瑰丽的香灰。他就像一个神一样,撒下几粒灾难的种子,然后纤尘不染地离去。经理喝茶呛到,嚷嚷着自己要死了,负责人拍打他的后背。瓦克恩抬一抬贵手去关电壁炉的按钮,又关了保温水壶、磁吸吊灯,劈劈啪啪地把它们统统关掉,大雄宝殿似的会议厅昏聩无日。接着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在蓝珀留下的那个淡淡而又余裕的香里走过。然后他叫人把十六扇落地窗都撑开,穿堂风吹走了经理的假发。 项廷真不敢信,好像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蓝珀没有刻意找他的麻烦。虽然那两人公共场合说话非拐弯抹角不可,尤其是蓝珀黏黏糊糊,滴滴答答永远沥不尽的语气,让人听着烦,但其实那些话跟他自己真没什么关系。蓝珀真的已经够到了人类的美德上限了。 瓦克恩下了逐客令:“我们很有可能不适合彼此。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次合作真的成功了,或许能强强联合。总之,你先回去等董事会的决议吧。” 项廷走出去,关上门。麻木了半秒钟后,咻的一声,冲向电梯间。 项廷做了惨无人道的事情的第二天,蓝珀就人间蒸发了,这么大的人说没就没了。他家里没人,他上班的地方蹲不到人。一次偶遇白谟玺,说蓝珀在家玩塔罗牌,攻读火漆流麻双学位。再后来他公司的前台说他一病不起,请假了,又一个版本说他去欧洲出差了,没透露具体的。项廷查了最便宜的航班,所有的钱加起来可以买一张不带行李额度的票,有去无回。 快追上蓝珀的时候,蓝珀正在被在那儿等了十分钟的沙曼莎,劈头盖脸地问候:“钱呢!” 蓝珀:“我要不来,我太辛苦了。” 项廷奔跑中,脑袋突然灵光了,会议室里的对话哪是含沙射影,根本在明打明敲啊。投行业务下滑太严重的时期,很多银行把重心转移到更稳定的资产管理业务上去了。项廷调研过,高盛入股了麦当劳,而且是麦当劳香港的大股东。然而麦当劳的日子,最近不大好过。去年一百多位非裔前加盟商起诉麦当劳涉嫌种族歧视,紧接着华盛顿的国会山庄爆发了百万黑人男子大游行。今年以来,麦当劳股价严重跑输大盘,累计下跌10%,于是瓦克恩看各位大股东的眼神,不得不躲闪了。高管们见到蓝珀,都尊敬他,退着往后走。幸好上市早,要是现在,最后一轮投资人直接彻彻底底地流血浮亏,原始股都能赔干净底裤,不怪蓝珀有意挂牌出售股权了。 蓝珀把钱投了,亏了,现在想跑,想抛,想搞大甩卖;瓦克恩说等我,信我,不要扔下我,且看我今朝;沙曼莎觉得他俩联合起来,就拖吧你俩! 电梯的门快要合上,只差一点点,一只手顶进来,硬生生撑开了。 谁会为了挤一班电梯这么拼啊,画面像丧尸片,沙曼莎往后一缩。蓝珀美美地吐出一口气:“年轻真好,还能被吓到。” 项廷没料到电梯里还有个第三者,突然间,他那一肚子的话就像泡在水里的火柴。 蓝珀倒是乐意介绍:“我的小舅子。” 标准美国甜心长相、今天皮草内搭空气的沙曼莎,给了一个职业的微笑,便接着数落蓝珀去了。 电梯几乎每层都停,下行速度十分缓慢。 “好吧,我真的很想为自己辩护,但我知道,当下我最好点头和保持安静。”蓝珀说罢,担心自己做不到一样,一根手指竖在了唇边。 沙曼莎说:“你有时候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会儿做得挺好,一会儿又让人失望。我摸不清我今天遇到的是哪一个你。一个你我想杀死,另一个你…” 蓝珀说:“另一个我,能勾起你想约会的心情吗?” 沙曼莎提着一杯咖啡,往他手里搁。蓝珀不要,沙曼莎说你爱要不要,但你要报销,又说是我寄存在你这的,我想喝就喝一口! “……蓝珀。” 姐夫把自己晾在一边,跟女下属打情骂俏,项廷忍不了了。 “嗯?”蓝珀有一点猫眼,睁圆了的时候,眼尾也是提着的。 “好久不见…”项廷老实巴交地说,“我找了你很久。” “哦!我们之中有谁不知道这一点吗?” “你一点没变。”项廷有点紧张。 “是吧!除了那几根新长的白头发。” 这天有种聊得下去又聊不下去的感觉。项廷吃力地找话:“你觉得,能成吗?” 蓝珀反应了一下是什么事似的:“瓦克恩?他欠我好多钱呢,你还能不成功吗?” “他好像吊着我了。” “啊啊,那可能是因为你把自己吹得太凶了吧,他得花点时间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八只眼睛或者三头六臂。” “也没很凶吧……” “也没很凶是有多凶?”蓝珀愉快地一笑。 “……孙权每次打仗还都说自己有十万大军。” 蓝珀被逗笑了,于是就十分大度地帮项廷开开窍,和沙曼莎说:“这位小帅哥刚刚和瓦克恩推销东西,结果没搞定。你分析分析,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 沙曼莎一句中文都听不懂,本来被排除在聊天之外,现在突然被拉进来,不爽,但感觉又得完成老板布置的那个商务情景模拟作业。她观察项廷,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一个少年,不知为何在蓝珀面前就粗粗笨笨像个棒槌了。 沙曼莎说:“你八成觉得死缠烂打,客户就会买下你的产品。但这招不常灵,要是真灵了,客户最后一定也会后悔。其实卖东西最厉害的人,是让客户发现自己放着钱不赚。蓝,他每次进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所有人展示他不会受任何人摆布的表情。” 蓝珀:“工作时间禁止诋毁上司。” 沙曼莎送他白眼,眼线要飞出脸外:“你就是用这副臭脸,就算对着客户读一个小时的电话簿,他们也会认真地听下去。” 蓝珀:“好啦,别总拿我说事,还有呢?” 沙曼莎瞥了一眼项廷不大合身的西装,说:“还有——工作时间,永远用最上等的派头示人。” 蓝珀说:“别这么严格。你记得吗?十八岁的你还在给家里的保镖、园丁和女佣卖香草冰水呢。而他,今天能鼓起勇气一个人过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了一楼。金童玉女似的两个人走出去,徒留项廷在原地。 过去的一个月里,项廷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更衣室里,他对蓝珀的所有怒气发泄完了,对蓝珀的厌恶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管重逢之后,蓝珀对他开出什么样天价的罚单,他都照单全收了,如此,良心才会好受。说好的一打一真男人,可现在这算什么?你凝视深渊的时候,算了,深渊放过你?这么久来他夜不能寐,都快悟出了释迦摩尼的微言大义,多么可笑的心事,竟然只剩他一个人还在苦苦坚持?还是说,蓝珀被别人也上过很多次,不在乎他一个?再多一个怎么了?项廷心里乱成一团,他不清楚,但他绝对不想要这个温柔得叫人听了想流泪,善言结善缘的蓝珀。这个蓝珀是假的,假的!项廷此时只想被那个真的骂上一骂,踢上一脚,被蓝珀就像以前那样,更变本加厉地骑在他头上。 一阵阵寒风扫过街道,扬起团团尘埃,项廷奔向路边那辆郁金香色的豪车。 隔着车窗玻璃,项廷饱含情感地盯着他,希望从蓝珀的脸上找到一些答案。 蓝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悠悠地说:“你这么看一天也没用。” 降下车窗,蓝珀想了想:“对了,瓦克恩是一个非常注重商誉的企业家。换句话说,他真的很爱作秀,装点他的面子工程呢。小孙仲谋,想想看,怎么把他架上去,你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了。” 蓝珀张嘴闭嘴就是生意经,好像一切都只是项廷一厢情愿的一场春/梦。在当上爸爸的第一天,被自己的妻弟强/奸了,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会发疯的吧?又或者现在全是表象,蓝珀的伪装全是自我开脱的借口? 总之项廷听得上不来气:“说点你该说的话。” 蓝珀似乎让了步:“那你凑过来一点。” 项廷俯了俯身,但他站着,蓝珀坐在车里,再低一点,他就会像一只伏首贴耳扒着车门的流浪狗。 蓝珀却捏住了他的领带尖,手就像卷起一朵花苞那样一折一折地卷上去,以此将项廷轻轻地拽了下来。 蓝珀把他原先的领结解开,让较长的一端优雅地垂于右侧,将长端从下方穿过与短端交汇形成的X型结,再从上方穿回,形成一个精致的环路。轻盈地打了一个半温莎结,蓝珀一边继续调整领结的形状,一边说:“记住了,生意场上人靠衣装。你得穿得光鲜,但是脸上的表情一定要尽可能地简约,千万别让人一眼就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更别像今天,像个疯子对我大呼小叫。” “是你该正常点,适可而止吧?蓝珀,你到底在想什么?” “等你哪天能读懂我的心思了,瓦克恩对你来说就是小意思了。”蓝珀舒眉,莞然一笑,“比如此刻,你猜我是想请你喝咖啡,还是想把你告到法院去,或者——” 他的话未完,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他美得人难受。项廷以为自己坚强的个性迟早总会战胜丑恶的□□,可是人的阈值一旦被填满就是会不断往下探的。好几次项廷以为他要往下说了,他欲言又止。蓝珀的唇会做假动作,就像他其实从不抽烟,烟一入口,就呼出来,不会过肺。 项廷像个蜡像伫在那,他站的位置旁边是个消防栓。 然后他听见了仿佛春雪溶泻般的轻笑:“或许,我只是想亲亲你?” 停车太久,警察过来奖励了一张罚单。蓝珀说手酸,让项廷代劳,他说:“在这里签名,用力一点。” 项廷翻到第三联继续签的时候,蓝珀又问他:“说亲了你两下你就受不了了?” 项廷攥着笔,直视他:“你拿我当什么了?” “你拿我当什么,我就拿你当什么。”蓝珀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用固体胶棒涂着罚单的背面。罚单贴到了项廷的额头上,蓝珀把四个角各摁了几下确定不会被风刮跑了,他这才天外飞仙似的,绝尘而去了。 第48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美国和加拿大的行…… 美国和加拿大的行车罚单其实都不是罚单, 是法院的传票,罚款呢,就叫保释金。有人喊冤, 真的就上法庭去一争曲直。这种违章停车案子,往往只有被告在场, 原告, 也就是开罚单的警察, 绝大多数时候不会露面。美国警察不分交警刑警, 任务多, 假期更多,开庭那天极有可能在休假,或者住得太远干脆不来。然后被告赌神发咒说我没错, 那法官也没办法,原告都不在呢, 只好判被告赢, 于是钱就不用交了。 这个漏洞被中国人壮大成了一项支柱产业, 唐人街的律师专精打这种交通官司,保释金本来一百, 当庭无罪释放还倒赔二百五的经常有之, 胜诉率将近百分之百。 项廷把罚单从脸上拿下来,那背面写着他可以选择由法官、陪审团审判, 或者参加驾驶课程, 项廷毅然决然地勾上了交钱那项。 蓝珀开车跟他做人一样, 很不着调(他为了随地停车还搞了一张残疾人证夹在雨刷器上),两年间保费已经暴涨了五次,违规点数短期累计到了会被吊销驾照的边缘,所以保释金高得吓人。 即便如此, 项廷还是想给他交钱。 很不聪明,可是安慰了项廷的良心,好像他终于为了蓝珀做了一点什么似的,尽管自知远不够补偿他的十万分之一。 蓝珀的车消失的拐角,有一棵开到尽头的桃树,车子扬起的风过去,一树浓烈的胭脂,难知去处。几片花瓣掉在喷泉池里,项廷走到那儿,掬了一捧水,洗掉脸上的固体胶。 洗干净脸,看到一辆林肯上下来个凯林,他像在球场上昂首挺胸、装腔作势地大步走的样子,脚后跟几乎不碰到地面,踩着红毯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但是没见到凯林到了入口处,突然就大发雷霆甩手走人了。群星荟萃的夜晚,阵容里必然有白谟玺,项廷还与白谟玺的老爹打了个照面。项廷莫名感觉很不舒服,脑子都没想明白为啥不舒服,第六感似乎就先告诉他了。回头再看一下,白韦德手上托着个猴脑做的碗?进去化缘吗? 项廷坐上公交车,去银行取钱,去法院交钱。从法院出来,项廷这下真的一身轻了。一个晚上两头跑,几乎穿梭了整个纽约,他该累得够呛,可到了美国以来,他还从没有过今夜这样散一散步的心情。 而且男生变成男人以后,人生就变天了,觉得世界上的人都变了。在街上见到一个人猛地就会想,他晚上会做那件事,好像看到了人的另外一面。项廷避过几天世,可有次大白天出门,从第五大道向下城走,分明是白昼却生出几分夜行的恍惚。市声潮水般退去,砖石森林渐次苏醒。建筑庞大笔直,玻璃幕墙吮吸天光云影,忽而衔住流云的银线,忽而吞咽朝霞的胭脂,无数幻象,那摩天楼镂空铸铁花枝蜿蜒而上的之字防火梯,竟像钉在万仞金磐上的黑色蕾丝。项廷闭上双眼头也不敢回地快步走了,一天比一天更觉有负于蓝珀了。 平心而论,纽约天生是座流动的银幕城。警笛声是永不消音的配乐,摇滚乐从巷口喷涌成霓虹瀑布,星条旗在风里抖开傲慢的褶皱。项廷从公交车下来,跃入胶片颗粒般的黄昏,他开始相信这是仅有的现实比明信片更鲜艳的地方。穿过华盛顿广场,走上麦克杜格尔街,咖啡馆在放一首《暴雨将至》。走过几个路口,有的街只在夜晚苏醒,有的只在戏里活着。樱桃巷剧院侧门涌出的人群中,舞者们一起撞屁股,海报上映着米莱的诗行:我不在乎走哪条路,也不在乎它通向何方。接着他叩响《教|父》取景地的卵石路,像年轻的罗伯特·德尼罗,走在烟火的世相。昆士区小意大利某扇彩窗后,烛火在圣母像前摇成一句西西里祷词,整条桑树街都成了蒙太奇。偶尔搂一耳朵路人的话,有人在51号桑树街上玩角色扮演: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一句话把项廷拽回了现实。是啊,他也该腮帮子塞两颗橄榄,像斗牛犬一样不好惹,给瓦克恩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轻取麦当劳中国,自此扬名立万席卷八荒,真能这样就好了!做着白日梦,两名黑人保安如移动的青铜雕塑,以宣叙调歌吟的方式清场,宣告:“大教堂关闭了,大教堂关闭了。”交替咏唱,回声不绝,萦绕,在苦像与圣水池之间往返折射,混着烟草与圣油的气息,“大教堂关闭了……” 被驱逐的项廷双手插在口袋里,戴着兜帽,低头,一路继续向北。北边的天空酝酿了一场阵雨,雨水向着低处爬行而去。项廷踩到一个坏掉的井盖,一脚陷进去差点拔不出来。项廷搬了块石头给它堵上,弯腰的时候,发现上面泥浆淋漓的涂鸦也在嘲笑他。写着,在这个国家每一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都会有一个无名之徒梦想着出人头地。你冻毙于一条繁华街道的正中,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看啊,又一个圣徒正用血肉填补繁荣文明的豁口。 修好了井盖,项廷就站在这个坑洼的地方淋雨立誓,要是炸鸡汉堡这条路走不通,他就转型去当黑手党大佬。一个大男人就该不择一切手段,他的钱包必须鼓起来。因为,他还想给蓝珀交钱。 看一眼教堂的大钟,晚上九点了,时间不允许他再看风景。 姐姐和小侄子的飞机,十点半到达肯尼迪国际机场。 雨越下越大,随着十点半的逼近,项廷也更像一条落水狗了。他在前面跑,雨在后面追。项廷从泼天的雨水和罪恶感中幸存下来,进了候机楼,这才发现手机贴着腿,震了很久了。 他直觉瓦克恩打来的,这一通电话,将决定他未来十年的命运。项廷室外跑完了,室内又跑,他光速找了一个还算安静的角落,手太潮了,摁了好几次按键才接通。 瓦克恩那头比机场还闹腾,吵得一震一震的,感觉不像派对,像暴乱。 不妨着瓦克恩稳坐钓鱼台的语气:“董事会看了你的企划案,都觉得太有实验色彩了。不过,我还是力保了一个参与投标的名额。下周四,你将与三家企业公平竞争。好好准备,希望你拿出最棒的表现。” 项廷大喜过望,可是当他听到三个对手的名号时,是个人都得抽一口冷气。尽是国内的餐饮巨头要和麦当劳开合资企业,不仅有北京的,深圳、上海都虎视眈眈得很,项廷真不是想到第一口吃这螃蟹的人,人家早就遥遥领先,都布局了好几年了!能带你一个门外汉玩么?汤都喝不上! 没等项廷震惊完,瓦克恩还说:“可能和你想得不大一样,你与蓝的关系,在我这里是严重的减分项。从公司的角度看,与一个投资人亲上加亲,很多决策将变得微妙而复杂。而且就我个人,蓝是一个魅力非凡的人,他很有趣,非常优秀,但有点怪,虽然他在华尔街有公认的任性的权利,但他总是吸被投公司的血把他们吸得只剩一副躯壳,我不想与他走得太近。” “不是……” “不是什么?”瓦克恩饶有兴致,“你们不熟吗?” “不大熟。”项廷只能说这个。 “他自称是你姐姐的丈夫,这件事不属实吗?说来,我也对他秘密结婚有了合法妻子的事情颇感意外。” 高楼上的瓦克恩,低头一睐车水马龙,夹着雪茄失笑,双鬓处一律向后梳齐的灰发便落了几丝下来。天上突然就绽放了一颗流星,亮极了,开了一个措手不及的头,长得出奇,足足划过了小半个天空。飞快没了。等这一颗流星彻底熄掉了,夜幕一切的星光就都已殒灭了。 项廷很反感这种被人打听家事的感觉,握着手机,一时没话,过了好会儿,才说:“你也不像是差事儿的人吧,真就有必要让我去求他?” 瓦克恩笑了笑,赞许项廷的一点就透。 项廷继续说:“只要他不撤资,你就让我中标,这就是你们美国人的潜规则吗?” “年轻人,这不叫潜规则。”瓦克恩更正他,“叫明摆着的规则。” 项廷很窝火,他求告无门的致富大业,走了这么多弯路,最后关口了竟然还要靠姐夫帮忙,这叫什么狗屁他娘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吗?更让项廷火冒三丈的是,你瓦克恩一个外人凭什么问我们熟不熟?蓝珀就是姐姐的丈夫,也是我姐姐的,不是你姐姐的!项廷很凶残很狂暴地想,再问我就一刀攮死你,再用切蓑衣土豆的刀法切死你! “知道了,我考虑一下吧。”项廷已经尽量商务一点了,“挂了!” “等一下,项·廷。” “非得故意停一下?连着读!” “但是我这样念玛丽·张很久了。”瓦克恩笑了,“你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一个人微言轻的孩子,而北京市规划局的正局长,玛丽·张,也从未有过任何意见。” 十万之师的谎言被拆穿,项廷抓着电话的手一紧:“瓦克恩先生,瓦总,中国有话,兵者诡道,兵不厌诈!” 瓦克恩笑意更深:“我亦将这句话奉为圭臬。所以当我用了一个局长的名字,告诉你她只是行政主管,你却忙不迭地自报家门,说出一个我们闻所未闻的局长——你的姑姑的时候,我没有当众拆穿你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反之,我很欣赏你。你让我想到了我自己,当年我初到曼哈顿,既没有钱,也没有雇员,但是只要走进客户的办公室,我就会表现得好像自己背后有一个大集团,就和你一模一样。就试着去利用可利用的一切,相信人定胜天吧。” 项廷不屑笑了:“拉倒吧!你没明说,因为当时你也被我唬住了,你自己都快怀疑上自己了。” “也许吧,毕竟你有蓝这样一位传奇色彩的亲戚。”瓦克恩将雪茄丢进烟灰缸,念了念蓝珀的名字,蓝珀,没有间隔号的停顿,烟雾抒情似的绕指,“替我搞定他。” “无论如何,今后一年将是很有意思的一年。”瓦克恩放下空酒杯,屈指在杯身一叩,“Cheers,为我们的合作,旗开得胜。” 第49章 任岁月笑我痴狂 挂了电话。 …… 挂了电话。 项廷有点高兴, 他终于又有了去找蓝珀的正当理由;又有点绝望,不要说每天都会有无数个人跟蓝珀套近乎,蓝珀可是连瓦克恩都搞不定的人, 那自己一个戴罪之人去搞他,还有半点戏吗? 即便不蒙上这层□□的关系, 一个男人的嘴巴、屁股, 甚至是肚脐眼儿都遭另一个男人捅了, 以后还怎么做人?犯罪的时候他是新手, 当然迟疑过, 记得当时的自己,也对男人捅男人的这个部位表达了很大的困惑,表达困惑的方式是为, 他问蓝珀,这里好小, 这样也能出来卖吗?不等蓝珀说半个字, 他就把蕾丝胸罩撩起塞到蓝珀的口中咬住。 项廷换位思考, 换作受害者是自己的话,那必不亚于杀父之仇, 不共戴天。所以眼下的局势不就相当于, 陶谦去求曹操退兵徐州,蓝珀不糊自己个大耳光才怪啊。他满脑袋都是被蓝珀分尸的恐怖画面。 而且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候, 半小时姐姐就到美国了, 一大家子马上就要同处一个屋檐下了, 这不是乱上添乱吗?就算再怎么做完坏事就演好人,姐夫也一定不会帮他。麦当劳的事成不了,一事无成的项廷,更没有脸见姐姐了。帮了更没脸, 他赚钱难道全靠姐夫心软吗?这钱还赚它干嘛? 想到姐姐,项廷更感觉大梦一场了。 姐姐的这场婚姻,在全家人的眼里都是如此空心的形象。来之前,是因为亲朋好友一个个都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姐夫,眼睛一眨,电光火石项青云就是有夫之妇了。来之后,项廷更觉两人是如此之不搭,姐姐将门虎女,拥有旗人的血统,从来都是那种为国为民、大丈夫必有所为的。姐夫呢?他是躺在资本刮来的民脂民膏上作威作福的。算了,蓝珀和谁都不在同个时空,碰着谁都有壁。所以项廷每次叫一声姐夫,都感觉怪,很是违心。 现在好了,夫妻俩要鹊桥相会了,还带着一个真凭实据的孩子,不给项廷留一点逃跑的余地。遮羞的兜裆布就要被扯下了,最后那点幻想也不攻自破了。 幻想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机场大屏上的航班信息,每更新一次,项廷的羞耻心就抽搐一下。他被莫大的罪恶感折磨了一个月,以为自己已是千锤百炼的强者,没想到真正的审判之日到来时,他还是只想掉头就跑。 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广播说,航班晚点了。 原地等着太煎熬,项廷走向候机大厅的一家书店。门口的店员拦住他,让他注意一下仪表再进去。项廷对着角落的落地镜看了看,他浑身湿透了,半温莎结早就散了。项廷松了领结,自己重新系一个。对着镜子看看,忽然间他有些低落。不仅是自己认认真真打的结像红领巾,哪有蓝珀一口仙气儿吹就的完美无瑕,更是因为他知道,姐姐来了,姐夫再也不会亲手给他打领带了。他本不该拆的。 项廷脱了外套,又洗了手。进了书店,里头飘着淡淡的油墨香,项廷深吸一口努力放松。一柜子的书竟有中文的,红楼梦三个字很是醒目。项廷感觉很亲切取下来,谁知人一旦心脏了看什么都是脏的,他一翻就瞧见什么“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再翻,一眼猛地看到贾宝玉两个同学,一个叫做香怜,香得让人怜;一个叫玉爱,像玉一样的可爱。项廷像被开水烫了手,赶紧把书塞回去,拿了一本西方心理学的书一目十行。他宽慰自己人皆有爱美之心,想和漂亮的人亲近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在这活色生香的大纽约城,只让他忘不了的是蓝珀那张没有涂口红的小猫脸呢?而且,蓝珀的迷人是特别零乱的,他是沐浴在圣水中的魔鬼,他的美貌中似乎还有一种带来不幸的魔力。项廷甚至想,这样的人早成了家是好的,否则当红颜消褪、青春不再,他又何枝可依呢?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就对蓝珀充满了极其赘余的哀怜。一边延长着内心的辩论,项廷无意识中,又把红楼梦拿了下来。玉爱,玉是最容易碎的。香怜,古代说怜惜他就是心疼他,爱别人呢,就说怜。 脑子里轰一声,项廷就像只油锅,只差没有燃起来。 站这儿太久,碍到别人了,有人叫他让一让。项廷说了句抱歉,忙挪到旁边,撞着了一个小女孩。 这黑人小女孩十岁上下的模样,留着可爱的齐耳短发,一个冲天小辫竖立头顶,红围巾里插着一根绿羽毛。 女孩好像从他一进门就一直注视着他,于是项廷放下了手里的书,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女孩没有理他,抱了两本书就去柜台那儿排队了。付钱的时候,她掏了一整个存钱罐的硬币,还差着。后面的顾客一直催她,项廷便替她垫上了钱。 “翠贝卡,”女孩说了自己的名字,但是仰着脸说,“我不想欠你的钱。” “几块钱而已,不用还了。” “为什么?” 举手之劳,项廷又能为了什么呢。也可能是他意识到,人要多读书,要是他跟姐姐一样是大学教授,做事前就不会不想好自己的下场。项廷觉得小孩还来得及,自己已经废了,书现在看晚了,看不进去,一看就想到颜如玉。啊!年轻就一个不好,小小的烦恼,只要开头,就会疯长成比原来厉害无数倍的烦恼。 项廷要回去接着沉重地候机了,翠贝卡却叫住他:“但是我都欠你别的了!” 项廷疑惑地转过身,突然感觉小女孩有点眼熟。 翠贝卡说:“你也是刚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吗?” 项廷弯下腰来看看她,这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第一天到美国那会儿,为了跟个妓女借电话,误打误撞撞破了一对同性恋办事儿,从那两变态屋里跑出来的小姑娘吗?因着项廷仗义行侠,警察局才成了妻弟与姐夫会面的第一站,要没蓝珀,项廷铁定要坐牢。 面熟的还不止一个翠贝卡,项廷瞧着嚼着口香糖的女收银员,怎么竟像那天路边揽客的妓女?店里正好换班,翠贝卡牵着下班的大姐姐过来。妓女叫嘉宝,她也没忘记项廷这张脸。于是一黑一白一黄,奇怪的组合一起走出了书店,打算找点夜宵吃,叙叙旧似的。 进了一家麦当劳。项廷端着餐盘走回来时,听到她俩的对话,加上路上聊的天,总结出来好像是翠贝卡那天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回家以后,也时不时来找嘉宝玩,就像今天。她找不到项廷,感情上嫁接了那天救命之恩一样。 好像没什么不对,项廷被说服了,主要是现在也没心情想人家闲事。他想找一隅清净把自己给埋了,话非常少,就几乎没有。 嘉宝逗他,他没听见。嘉宝就有些敏感,大口吸着可乐,说:“你可别爱答不理,姐姐是曼哈顿的门脸子,姐姐跟你一样大那会儿生意好的时候两腿一叉一天两三万呢!” 项廷都快忘了她的职业,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不是……” 你不是在书店上班吗?他话到一半就发现冒犯了,不说了。 嘉宝说:“哎,那有什么!就算哪天我在飞机上上班了,业余时间照样干这行!你瞧瞧,时代广场、联合国大楼、华尔街那些写字楼里的婊子,比我还不要脸,谁没个灰色的过去?” 项廷更加沉默了。嘉宝开始跟翠贝卡聊她的指甲油,项廷也插不进去话。他吃着饭也能想到蓝珀吃饭,蓝珀猫一样,猫吃饭都是他那样想起来了才吃两口。项廷觉得自己太发散了像疯了,不能就任由这种畸形的生态发展,出去透透雨后的空气,散着心,然后就在麦当劳门口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袋蓝莓糖,反应过来时什么都晚了。 回到座位,嘉宝正在桌子上码钱,说这顿饭我们AA,但是整钱破不开,得去银行换,很麻烦。 项廷说:“不用了,我请吧。” 嘉宝吃惊:“亲爱的,你这么有钱,怎么还不快点把我带走?” 项廷说:“是我有员工折扣。” 翠贝卡却说:“我知道怎么办,我们都不用花钱。” 只见翠贝卡跑到柜台那去,点了一杯咖啡。咖啡刚到手,她就洒了自己一身,在她的尖叫声惊动了全店人之前,店长出来华丽丽地免单了。翠贝卡带着一沓钱满载而归,嘉宝夸她夸得很大声,问她怎么办到的?翠贝卡骄傲地不说,项廷却知道怎么一回事。前阵子,一名老太被麦当劳咖啡烫伤,一烫致富,获赔290万美元。一般餐厅的咖啡都在70度以下,麦当劳的却有90度,只是为了咖啡闻起来香。赔了钱麦当劳还不改,但是对烫伤一类的事故很紧张,顾客一嚷嚷,麦当劳就大事化小,很好欺负。 项廷看着翠贝卡破破烂烂的衣服,心里很不好受,小小年纪就迫于生计学了这么多坑蒙拐骗的门道。但是自己又没实力帮她,给老赵的十万救命钱被偷走九万,他不敢跟老赵说,继续打肿脸充胖子往里打水漂似的扔钱,今天又给蓝珀交罚金,是义气了,是做了潇洒哥了,他现在也彻底一穷二白了。 项廷说了句这样不好,翠贝卡一个字都不听,项廷也就没那个资格再劝她学好了。项廷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把钱还给店长,销一下翠贝卡的案底。蓦地转念一想,可自己的案底又怎么销呢?姐夫、姐姐这辈子还会原谅他吗?小侄子长大还会叫他一声舅舅吗?回到座位,其心已死。 角落里孤独的流浪汉、窗外打鼓的艺人、大笑出门的食客、车轮的呼声,嘉宝和翠贝卡说笑声极其之大,一切很吵又很安静。项廷注视着她俩,乍然感到一切是否是一场轮回。他来美国时第一天遇到了她们,今天上天便安排在自己想从美国落荒而逃的日子,她们就一并来送送他了,原来,最无情的纽约终仍是给了他一个最温情的有始有终。 项廷这么出着神,吵闹声渐行渐远。这时,手机又震动起来。 来自世界另一半球的消息,通知项廷的死刑被缓期了。死缓往往就是救活了,所以两个小姐妹只见项廷蹭一声站了起来。 姐姐说临时有事,还要晚一夜才能来。 项廷的心里开始猛烈地动荡了,姐姐说一夜,这好像是项廷祷告了千千万万遍、偷来的时间。一千零一夜,最后一夜了,偷来的一夜就能捉住半空中一缕脆弱彩虹吗?项廷不知道,但若要让他和蓝珀之间谱了一段旋律却没有句点,甚至来不及跟错误的爱做一个道别,如果这就是命运的答案,那他绝不接受。 有些地方明知一无所有了,可就是不死心想去看上最后一眼。 爱上一个人时一定做了不少傻事,就像项廷在这个偷来的雨夜一定要去找蓝珀,他太明白自己卑鄙苟且,却顾不得一切。翠贝卡看到他坚决地消失在夜幕中,可是不一会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嘉宝吃吃地笑他小小气气,笑他跑了半里地出去,回来,只为了顺走桌上没吃完的蓝莓糖。 第50章 东风酿雪觉春迟 晚上十一点半钟,高盛…… 晚上十一点半钟, 高盛合伙人办公室。 一纸辞呈奉上。 蓝珀说:“我已经追了你一整天了,这份辞职信只差你的一个签名,你就这样让我等。” 费曼说:“我没有同意过。” “那现在你说说吧——同意还是不同意?” “蓝, ”费曼的脸似乎不像平时那样纳粹军纪官一样刻板,冰蓝的眼睛如同冬日的湖面, “如果你是我, 你会怎么做?” “我不是你, 也不可能是你。我只说说我是怎么看的。”蓝珀浮起一丝笑, “从如今的情况看, 你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会不选。” “你总是不选,盼着所有事情迎刃而解。Your Majesty,你生来就是明哲保身的。” 费曼握着支铅笔, 神情不属地在便签簿上写东西。蓝珀伸手在他脸前彩云般的挥一挥,费曼的眼睛也没有多眨。蓝珀探身把他的眼镜拿下来, 小心地在自己鼻梁上架正。眼镜还是稍稍滑下来一点, 蓝珀托着腮, 看着他,说:“你的签名是我今天最渴望的东西, 你不会让我伤心、失望的, 对吧?” “瓦克恩那边如何了?”费曼平静地说,把手里的铅笔、几本蓝皮文件册和刚才乱涂的东西推在一边。 “他?想了个天马行空的点子, 不过好像又出了点乱子。他现在左疯了, 只要有镜头, 他就会抱住我亲一口,因为我是个亚裔。”蓝珀幸灾乐祸地笑了,“坚定了我快点跑的决心。” 十天前,威斯康星州的一名黑人被警察从背后连开14枪后, 当地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抗议行动。行动开始的第一天就有了变味的迹象,很快演变成街头上的□□烧,大半个美国连带加拿大的秩序都被严重破坏。麦当劳的加盟商们发起的群诉,曾经是一场有明确诉求、较为“纯粹”的平权运动,现在也跟着这场风波愈演愈烈,是一点也压不住了。更糟的是,种族问题日益被工具化,成为尤其是大选年两党互相攻讦的武器。 费曼却说:“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将桌上的一份报纸递给蓝珀,上面是克里奥尔人(黑白混血的子女)分门别类地抨击各种黑人的一篇火爆大作。黑人里面分成各种品类,内战前获得解放的黑人跟内战后解放的黑奴后代不一样,非洲过来的黑人跟美国本土的黑人又有很大差别。1980年代后,美国移民口子放宽,全球留美拿绿卡的新中产移民自成一个比较高贵的体系,加勒比地区的黑人则在王座之上鄙视一切黑人。 蓝珀亮出一个so what的表情。 费曼说:“这篇文章并非真正由克里奥尔人撰写,它出自一位我们都认识的政治家之手,伯尼·蒂勒森。通过给这些弱势群体贴上标签,不停地分化底层黑人,让底层黑人互相内耗,履试不爽。伯尼已经进场,他懂得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捞到最多的好处,然后立刻收场。等到这一次的平权运动平息后,麦当劳的股价自然会恢复。蓝,现在不是高盛清空股权退出的最好时机,也许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这样的局面,不要研判商情失误。” 蓝珀笑道:“请问,如果按你的高论作进一步的推论,美国为什么还没有邀请你这个英国人来治国呢?” “或者请你谈谈,这笔交易究竟有什么地方使你不喜欢?” “你真是铁石心肠又听不懂人话。我说了,即便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事情了,我想退就退了,我才不在乎什么投资回报率,我巴不得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蓝珀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友好的表情了,“我受够了华尔街,受够了高盛,受够了特别是石油业的各大公司在银行董事会里密切合作串通一气。我说过一切都够了,你们却照样我行我素,继续玩弄这种近亲繁殖的手法:你上我的董事会来,我进你的董事会去。然后我就作为靶子,受到各个方面——国会、消费者、高盛自己的主顾、报界——的围攻,连篇累牍地指责我长期利用连锁董事会损害公众利益。还有我的上司,我早就厌倦了你,一点不错,而你呢,永远袖手旁观,也是咎由自取。” 一时间办公室里万籁俱静,沉默之中意蕴无穷。 终于,费曼说:“我记得,你劝过我加入买方。” 蓝珀已经收起了刚才的激动:“是的,我辞职后就干这个。” “我以为你会回家去。” “你比我还了解我吗?我能回哪里去?” “塞纳多,也可能是中国。” “No…”蓝珀摇了摇手指,用中文说,“水帘洞,或者高老庄。” 费曼的英式英语是那么典雅,他的中文竟也有皇室的味道,他笑着说:“盘丝洞,或者女儿国?” 蓝珀这会儿真被吓到了:“快给我住口!” 费曼拿回了他的铅笔,不再说了,好像刚才那个根本没有一点口音的中文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蓝珀惊呆了:“你什么时候学的中文?我们有中国的客户吗?” 费曼只是说:“以后会有。” “你知道市场如此广大,你无法迎合每个客户吧?拼成这样子!为了一桩生意!” “为了一个人。” “为了我,那就放了我。我的飞机只剩两个小时就要起飞,你别签字了,你送送我。”蓝珀手指一勾,勾过来费曼放在桌上的车钥匙,用捂暖了的钥匙在费曼的掌心轻轻地划了一道,“真希望有一天,费曼,你我何时能到山中做神仙去?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自己家里印钱呢?” “蓝,”费曼看着他,“这也许是你在纽约的最后一晚,和我推心置腹地说一会话吧。” “哦!我的哪句话不真了?我还没老成成那样。” “你要印钱,其实你一点也不爱财。” “大家都爱,我凭什么不爱?” “它对你没有用。”费曼说,“大学的时候,你和现代机械是死敌,没有手表,相机或录音机,不打伞。不用电脑,从来没有接近过文字处理器,学不会开车,没有换过保险丝,没有给任何一个教授发过电子邮件。你把电视上的所有按钮用胶带封住,这样你就只用操作开关和音量按钮了。” 蓝珀说:“你去问问沙曼莎,她太知道我多像个守财奴。” “因为你的钱都用来买银条、银币、银器。” “……我就是喜欢辟邪,世界上的邪啊魔啊的,怎么辟也辟不够,怎么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只顾着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接着,蓝珀含着笑说了万分恐怖的一句话:“为什么不顺便回忆一下你在英国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费曼从未带他进入过宫廷,那春日的早晨,蓝珀却卧在花园迷宫的深处,露华琼珠盈脸,雪香微透轻纱,费曼从未摸到过那么冰凉的头发。 蓝珀把辞职信往前一推:“你还不签吗?那我干脆把那天多如牛毛的人和细节和盘托出吧!” 正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个声音:“蓝,你跟谁聊天笑那么开心?” 门上的牌子写着某某合伙人费曼的大名,白谟玺还要问一句。白谟玺刚从生日派对回来,没能如愿见到蓝珀,就往这找来了。 蓝珀没察觉自己笑了,正说到的事他本来无论如何也是笑不出来的:“我嘴巴都张不开吧,哪笑得开心了?” 白谟玺走进来,就站在两人中间办公桌附近的位置:“你的眼睛在笑。” 蓝珀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对不起,牙齿和舌头有时还会咬着,在一起工作,哪会没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刚才我也说了一些好笑的气话,我的前上司,请你不必介意。” 白谟玺捕捉到了前这个字,被冲击得一脸问号:“你辞职了?” 头一回跟费曼站到一个阵线,把费曼当作了必须团结的对象,白谟玺转头就问他:“你答应了?” 蓝珀看了眼手表,起了身:“少说两句,我快赶不上飞机了。” 白谟玺:“你要飞哪去?” 蓝珀:“地平线消失的地方。” “这么突然?” “是的,我决定消失。” “能不走吗?” “可以吧。”蓝珀说,“你有私人飞机吧?” “对啊,坐下来聊两句,要走也坐我的飞机。”白谟玺见有转机,抛了一个“你也说两句啊”的眼神给费曼。 蓝珀竟说:“我的意思是,除非你开着私家飞机跟我的客机头对头相撞了,那样兴许还留得住我。” 白谟玺震撼得都站直了一点:“宝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太不对劲了,你一个月不见任何人,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辞职,然后‘消失’?消失?消失?” 蓝珀说:“跟你没多大关系吧。” 白谟玺拦住他:“没有关系?” 蓝珀:“你好不自信。” 白谟玺:“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蓝珀:“享受当下的关系。” 白谟玺笑了:“看在我们这样深的交情上,我能不能问你,为什么你一个月前,准确来说篮球比赛结束之后,你就仿佛被诅咒了一般,就开始真正地隐居了?我让白希利休了学,专心上门去给你道歉。他告诉我他站在门口守了三个礼拜,每天只能听到你家里传来永无止境的淋浴的声音,像有什么不洁之物在水中翻腾,更有断断续续的尖叫和哭泣声。然后每次到了午夜,一滩密密麻麻的黑血就从你家的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渗出来。他还说你的私人医生,你和他描述你在镜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你带着来自地狱的眼神,挥动着利刃般的指甲。现实就是你没日没夜地抓自己,抓得血肉模糊到了需要紧急做植皮手术的地步,三个医生相继请辞。现在,据说你都不敢停留在自己的影子身边。” 蓝珀听着,无一否认。 白谟玺说:“究竟怎么样可以让你回归正常?蓝,那只是一杯奶昔而已!它没有那么脏!” “没有多脏?”蓝珀在快要仰天大笑之前,微微一笑,“但,我有呢?” 刚刚转身,白谟玺抓住了他的手腕,把蓝珀拽了回来。 费曼说:“放开他。”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尖啸传遍了整栋高盛大厦。蓝珀,白谟玺眼中古画里走来人间的仙子,众香国里最壮观的牡丹,此刻发出了穷山恶水里的刁禽才有的怪叫。不仅分贝高音调音阶还一路走高,白谟玺搞艺术的出身,几乎能数着他high-E,G-5飙上去了! 白谟玺的爱一向从实用出发,他爱的蓝珀很商务,端庄又大气,邂逅蓝珀的第一眼白谟玺直接封皇后至今都很爱。如果蓝珀是个女孩,完美,既生育又养家。可试问谁又能接受眼前这个在华尔街上空半夜嚎叫的怪胎,金煌煌的玻璃瓦下大秀他如此透明的疯魔,哪个男人的爱经受得起这样的考验? 地板都发出嘁哩喀喳的声响。白谟玺愕然中放了手,蓝珀不叫了,但是咬着下唇颗颗滚圆的血珠冒出来。 白谟玺换种方式,堵在了门前。蓝珀貌似也不急着走了,他冲进套间里的洗手间发狂地洗手,水龙头还没关上,就出来跪着、膝行着翻箱倒柜地找一切消毒的用具。其实他打开第一个抽屉就出现了一大包的酒精棉片,但他压根没看见。费曼捡起来递给他,蓝珀不知怎的抓到了费曼的脸。然后蓝珀估计是认为自己的指甲也脏掉了,当着白谟玺的面,表演了一番他曾以为白希利创意写作课上学来的奇技淫巧写出来的那种失真画面——蓝珀拔掉了一整根小拇指的指甲。 白谟玺从头到脚连头发也呆在了原地,门当然忘记了堵,门上面此刻沾了他一背的冷汗。 门开了,蓝珀跑了,费曼去追了。白谟玺走路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了,晃晃悠悠地坐下来。从蓝珀手上滴下来的蜿蜒血行慢慢凝固,变黑,那消失不见的尽头,地上躺着一张金融界高级掮客送来的艳/舞表演邀请函,无字的扉页,只有一颗六芒星。《 》 50-60 第51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每一位王室成员出行时…… 每一位王室成员出行时, 附近都会蛰伏着一个庞大的专业团队,保镖、特工、公关人员、形象顾问之外,还有御医。费曼追到高盛楼下的时候, 两名御医已经在那守着了,团伙里其余的人不知道具体职能, 反正如临大敌地列起阵来, 浩浩泱泱, 防火墙似的截住了蓝珀的去路。 一个领班似的人说:“我们已经通知您的航空公司, 您的航班将推迟登机。请允许我们先为您处理伤势。” 蹲守白谟玺的几家狗仔, 看见这阵仗,以为是谁要刺杀王子才引出了这么多暗卫。蓝珀就在他们的前簇后拥下到了停车场,却没有走向那辆低调沉潜, 并不张扬,献给前英女王登基50周年的贺礼、以国事访问的规格空运到美国来继续给皇家光荣服役的宾利, 他一言不发地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蓝珀在主驾驶, 费曼在副驾驶, 医生只好一个托着蓝珀从车窗伸出的手,包扎他的小拇指, 另一个护士在配碘酊, 再一个半跪着负责按着光/裸的甲床直到出血停止,还有个医生举着牙医用的那种补光灯。这些人无不拥有骑士勋章, 鲜艳的贵族袍:“请您张开嘴巴, 我们需要仔细检查一下您的声带有没有受伤。” 蓝珀却把脸转向了反方向, 直视着费曼:“所以呢,现在一个飞机的人都在等我吗?” 领班代为回答:“请您放心,这完全是台风和空中流量的问题。” “费曼,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十指连心, 蓝珀疼得牙根也在寒战,却环顾着周遭笑了出来,“提醒我享受着你的特权,就像吃饭要嚼一样自然吗?你和在英国没有两样,除了美国海关不许你的钻禧纪念马车进来,除了车顶上没有皇家徽章、旗帜甚至立牌?哦,对了,有一点你总算是弃暗投明了,我说的是你汽缸的油换成了用葡萄酒和奶酪制成的生物乙醇。” 蓝珀把脸转回去,医生怕光线乍然刺到蓝珀的眼睛,赶紧把补光灯移开了。蓝珀还没有定睛看清医生的脸,就说:“又见面了,枢密院的议长大人。” 护士捧来一杯温水、两片止痛药。蓝珀不仅指鹿为马,他已是男女不分:“索尔兹伯里侯爵,我记得你,在我的裙底摔了一跤的先生。” 蓝珀又一个个地说这些人是宫务大臣、驻牙买加总督,还说他们之中的一个是英国当今最年轻的伯爵,曾长时间住在爱沙尼亚,但是在他因为纵/欲死去之前,每两小时要吸食海/洛/因或可/卡/因。 最后蓝珀悄悄地对领班说:“你就是那个布连南宫的首席园艺师,我记得它粗壮雄伟的巴洛克式,跨过德文河的小桥,北门入口像古罗马的万神殿;就是你扩建了它府邸的花园,就是你给它命名天堂的原乡,就是你设计的迷宫,我爬了整整一夜也爬不出去。” 随行人员们面色如常,视线也是一如既往地四十五度向下,好像还活在君主专制的年代,奴隶终其一生也不可能与奴隶主对视。君主即是天之子,直视君主的眼睛就会犯了亵渎神灵的重罪。 殊不知这样只让蓝珀更加胆寒,蓝珀五脏六腑都被搅紧,不是因为疼却越来越剧烈地抖,不得不用自己的左手去按住右手。车子没动,却是那么颠簸,犹如巨浪的一叶舟,错过了太多的港口马上就要沉没了。 费曼屏退了众人,蓝珀这才慢慢在风暴中宁定下来,惨白的脸仍带点灰调。两人之间僵持了一会,这会儿要说什么都像是在应酬似的不伦不类。蓝珀更被冷缩的空气冻成了化石。 白谟玺的电话救了场。 遭受了蓝珀超声波洗涤的白谟玺,好像猛不丁就消除了对费曼的成见,好像特洛伊城的十年攻坚战从未发生过。白谟玺主动联系,要求费曼以高盛的名义进一步回应,蓝珀曾经持股的那些白氏企业何去何从。虽然白谟玺不干活光监军,又不求甚解,但是他几乎亲眼目睹过蓝珀所用的,所有世人能够想象得到的华尔街欺骗手法。蓝珀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其交易部门建立大量空头仓位时,发布“买入建议”吸引散户投资者的“傻钱”买入股票。反之,则在建立多头仓位时引诱散户空仓操作。如果蓝珀现在退出了,不玩了,白谟玺也希望他善良,找一个相对合格的买方解盘。 简言之,白谟玺怕蓝珀给他埋雷,他得一对一盯防了,先找费曼要一颗定心丸,最好今晚高盛就发官方声明灭灭火。 费曼说:“暂时不会考虑引进新的资本,股东还是会保持现在的结构。” 白谟玺坐在合伙人办公室里,一个劲盯着自己办公桌上合着的双手。晚宴香槟的浓醇酒力仍在他体内循环流动,然而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心里可太雪亮了。 听到这,白谟玺才呼了一口气,和蔼可亲地说:“首先真得谢谢你!然后我还有个疑问,我刚刚从头到尾查了一下账,我爸和蓝之间有这么多笔交易?我记得蓝不就是帮他管理几家坐禅中心、藏传法□寺,他还是那个少年喇/嘛育幼院的顾问对吧?怎么会突然多出来这么多钱?” 费曼一时没有回答。白谟玺更加心悸,为了缓解尴尬地说:“我想他准是昏了头……” 然后电话里传来了蓝珀聂小倩一样的声音:“因为你爸把我卖给了他爸啊。” “…什么意思?你说什么?”下雨的噪音太大,白谟玺直觉蓝珀又在说疯话,试图连线正常人,“剑桥公爵,温莎先生?在吗?” 费曼说:“蓝曾在英国毕马威工作,管理英吉利海峡领地的税收,以及负责女王私人不动产的维护工作。” 话尽于此。剩下的白谟玺自己串一串,好像也说得通? 中国大乘佛教中的西藏密/教,如今在西方世界颇为盛行,白韦德居功至伟。1959年□赖喇/嘛逃亡印度之后,大批西/藏喇/嘛跟着□赖到了印度,其中有不少人辗转到了英国、美国。 白韦德原名洛第嘉措,流亡英国以后,自号大宝法王,一些腐朽老贵族供养了这位法王了一大片土地,建立了爱丁堡佛法中心。他的著述极多,流通极广,后来根据地被捣毁便来到美国弘法,兴建道场。娶了一位巨富之女后,他好像渐渐淡忘了自己的藏籍。不过后来白谟玺搞艺术创作的时候,家里几位门客联名鼓励他把大悲咒的元素融入新专辑的编曲。 白谟玺恍然悟了,不就是他爸当了中间人介绍,给蓝珀谋了个高就的意思么?怪不得后来蓝珀来美国,直接借住在自己家里了,哦,原来两人早在英国认识了。 说起来,以前也听他爸得意地说过几嘴。那时的蓝珀不知怎么进入了这个先进的社会,他像被解冻了,发现自己如鱼离水。天真烂漫,至少可以这么说。莎士比亚又曾云,美貌比金银更容易引起盗心。 反正,蓝珀究竟多努力才会获得如今的尊重,白谟玺想起来他是不是还有啥精神病,有的话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挺励志的。转念又想,淤泥里竟真能生养出荷花来么?懒得往这方面深入,白谟玺在意的是,亏。他素来是既然已经上过了床,其他的求知欲就不是很强了。但七年了蓝珀避免了和他的实质性任何进展,白谟玺不能忍受自己还得挥舞着白旗给他送行。最近一次蓝珀婉拒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可笑至极,蓝珀说从不和同龄人约会,还说对于他来说弟弟太让人头疼了,思想不在一个阶段,姐弟恋像在养小孩,没戏,呵。罢了,这段感情的调门起得已经很高了,但是就像写歌,照这个节奏写下去,很容易气竭。 白谟玺闻其声就感觉春风满面的,透着活灵活现的解脱感,虽然是无比刻意的:“蓝还你旁边吗?” 费曼说:“在。” 白谟玺:“让我和他讲两句。” 蓝珀伸出了受伤的那只手,费曼却没有把手机递过来。 费曼直接挂断了。 “真帅啊,我对你最近两年就刚才这两秒有感觉了。”蓝珀侧目而视。 他整张脸的情绪很统一,很单一,仿佛连睫毛也参与到了这场控诉当中,蜻蜓翅膀般的震颤:“下次有人想对我怎样的时候,你能再表演一次吗?就这个。而不是说你有很多迫不得已的时候,亡羊补牢的时候,当你那个完美王子的时候,我把你拽向这边,你那个奶奶就要把你拉向那边的时候?还是说,你也只是敢挂一个电话而已,而且还只是一个手上没有任何王权的美国人的电话?” “蓝,我知道你恨我。”费曼说,“十年了,你还是很灰心。” “冤有头债有主,恨你你不配,就只是一点怨吧?”蓝珀把车窗降下来,夜风拂过来他就像个没有思想的摇头娃娃一样上下点头,风刺得眼睛疼,“灰心更谈不上,我还没有对这个世界都灰心了。这些年我经常万念俱灰,但也经常死灰复燃……” “那就不要走。”费曼看向了他。 “我不灰心又不是因为你,而且现在我彻底灰心了。” “那是因为谁?” “不重要了。” 说罢,蓝珀看了过去,因为看到对方被钉上十字架而笑了。 费曼说:“或许,你觉得我的感情很肤浅。” “够了,要那么高级干嘛,我是平民百姓。”蓝珀熟练地弹出一支烟,“抽吗?” “你的嗓子受伤了,不要抽了。” “我那样叫是不是影响当你的王妃了?” 费曼摇了摇头。 蓝珀接着说:“王妃就不能叫了吗?王妃不是出生就被设定好的王子,王妃也不是除人以外的东西。我认为,任何有肺的生物都可以尖叫。” 费曼说:“也许你是塞壬吧。” “神神怪怪的转移话题!你才是海妖,你才去勾引人了。” “不。”费曼像笼罩在一片看不破走不出的浓雾里,“塞壬是最孤独的种族,他们生来就在孤岛上。既不能给予爱,也不能接受爱,只能用歌声表达遍体鳞伤的痛苦。” 蓝珀说:“你以为自己在说什么很高贵的哲理诗吗?好,我的空壳又一次撞上了你的空话。” 他的指甲在座椅扶手上刮出浅痕,嘴角绷得很紧。半晌才说:“下去。我要走了,下去。” “不要走。”费曼的声音比以往低一些,也微微哑了些。 “你还不下去,等着我肉偿你的医药费吗?”蓝珀举起小拇指,摇一摇,“可我是一个医不好的人。” 右手从今天之后就没法弹钢琴了,它甚至连杯水都端不稳。蓝珀就用这只手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车子启动上路了。 纽约的午夜灯火通明,但好像在蓝珀的心里,有多少道霓虹便是多少成千上万个不同的阴谋并行运行,他只想快点逃离这座城市。 汽车好几次要离地飞起来,半小时就到了机场。机场的那条道前面发生了事故,有点堵,车流缓慢地移动着。 等着红灯的功夫,蓝珀忽说:“我是不是还欠你一支舞?” 一闪一闪的橙色路灯斜照进来的光,十分吝啬地打在费曼的侧脸上。他自谑般笑了笑:“我得到了一首歌。” 蓝珀也连带着觉得好笑起来,兀自笑了会,问道:“你的智商是多少?” “一百多。” “有时候我真希望它少一个零。我的智商就不够,其实谁都能哄住我。为什么你不能像我这样的傻瓜一样凡事不考虑后果呢?十年前的你,十年后你一点也没有变。” 到了下车点,蓝珀握住了车把手,下一秒车门就要推开了,他才说:“有的人不说第三遍不要走,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走?或者答应你,带我走?” “我不敢轻言。”费曼说,“蓝,你像一个茧。” “…茧?” “你把自己封锁起来,困在了一个茧里。我剥开了茧,你就会消亡。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一分一秒地等着你变成蝴蝶的那天。” 蓝珀恍了会神开始笑,而且笑得很大声、很起劲。他将把手摁了下去:“那我飞走了。” 车门开了一条缝,蝴蝶嗅到自由的空气的那一刹那,龙卷风就摧毁了停车场。 大雨瓢泼,项廷从高盛楼下一路骑车赶来。电闪雷鸣,路灯瘫痪了一半,项廷追到这儿,车子堵得密密麻麻,乌漆嘛黑,完全丢失目标。然后他就展示了何谓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太阳系根本不是他的边界,从南潘那勒索来的不止有枪,夜空中升起的一颗照明弹,给今夜的肯尼迪机场市民的心灵留下了长久的震撼。蓝珀听到很多小孩兴高采烈地在叫,烟花!烟花!三千雷动第三声烟花还没叫出来,自己连人带车就已暴露在小舅子的火眼金睛下。 项廷的伞早就被风吹跑了,潮透的毛衣发出淡淡的羊毛味,对于芬芳而洁癖的蓝珀来说无异于一大包核/武器。于是蓝珀拉开车门的手缩了回来,受伤但动作通电一样快,门亦关得死死的,两秒上了三道锁。 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项廷,像只颇具绒粒感的卷毛小狗。但是他看清了副驾驶上还有个英国男人时,在蓝珀车头前他做着伸开双手、螳臂当车的热血笨蛋姿势,脸上却是不但不悦,甚至极有侵略性的眼神。 蓝珀阴着脸踩了一下油门,以示警告。项廷动也不动。蓝珀听不清他叽里呱啦在说什么,但看到项廷一张嘴就被老天灌了一嘴巴雨,呛得快沉尸大西洋底了,就那样,他还要没有半点意义地像只被关在家门外的小狗叫唤。 项廷毫不知情这是蓝珀在纽约的最后一夜,甚至不知道蓝珀要坐飞机,他想当然以为姐夫是来接姐姐的。他又哪里想到,今日倘若他迟了半步,世上便再无一个蓝珀了。可项廷此刻的决心却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来得都要强大,撼山易,撼它难。 第52章 还卿一钵无情泪 项廷的小腿已经泡在了…… 项廷的小腿已经泡在了水里, 整个人被雨淹没成了一个隐约的轮廓。他一夫当关,后面的车跟着动弹不得。 “很好,”震天的鸣笛声里, 蓝珀笑道,“希望这不是纽约在愚人节这天跟我开的一个善意的玩笑。” 费曼拨内线电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一如不曾有任何事情发生, 无非是叫皇家警卫来驱逐项廷。 “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把他赶走?你的架子真是好大, 你就像个宝宝。”蓝珀忽然转过头来, 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锐而精准,“是怕明天登上报纸头条,还是只因为怕雨弄脏你的名贵西装?” 于是还没等警卫扑杀项廷, 蓝珀方向盘一打,汽车如同离弦之箭, 径直从机场道上开走了。 蓝珀炸街飙车, 其实眼睛没从后视镜里离开过。忽然想到两人在美国相见的第一天, 项廷也是穷追不舍,他的身影也是这样拉锯着, 忽远忽近, 忽大忽小。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天雷火劫一样的世界。原来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说不出话, 蓝珀只在心里想, 项廷在美国呆了这么久, 怎么一点长进没有,还更傻了。 自行车追汽车,雨大得项廷像在开水摩托。追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店铺门口有一条狗没拴好, 也许是项廷闯入了它的领地范围,狩猎犬的视觉又比较敏感,天性最爱追动的东西。项廷追车,狗追项廷,并且一狗带动多狗,就有无辜的路人司机看见狗大军一慌跟着加速了,遇上没修好的路来不及转弯,车飞了人也飞了,还好只是一点擦伤。 再这样下去,蓝珀也要因为连带责任被警局传唤了,只能停下来。狗狗们也就刹住脚,它们都没有攻击性,只是为了追而追,真追上了,反而不知道要干嘛了。苏牧、德牧、金毛、拉布拉多、意大利大灵堤、法国水猎犬也就是泰迪,各色犬种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项廷,大家都静静的没有摇着尾巴狂吠。 费曼的手伸向了车门,显然是要代表人族下去交涉一下,他向来是个极其低调的资本家,从来不像今天这样乱出风头。 此举却招致蓝珀的一声冷笑。 “你终于成功地让我对你彻底败了胃口。”蓝珀嘴毒得特别难听,“你这种不死不活的样子我再也没兴趣了。” 一开窗雨就会潲进来。所以蓝珀说不劳他费心之后,便打了项廷的电话。项廷连摸索手机的样子,也颇有种滑稽默剧的感觉。 接起来,首先传来的是蓝珀久违的笑。 项廷:“我有话跟你说!” 外头雷声滚滚,说话必须用喊的。项廷那边声嘶力竭,蓝珀这边人贵语迟,贵气逼人:“说。” 项廷:“有人在我怎么说!” 蓝珀一眼也没有看费曼:“那你别说了。” 项廷:“那你气消了没有?” 蓝珀听了震惊于他的大心脏,项廷真是拥有他羡慕不来的精神状况,原来那种事是可以自己默默把气消了的吗?于是本来不想废话,高人都会洁身自处的蓝珀,渐渐也动了点真气:“说得对,早消了,干吗不呢?” 蓝珀越想越是好笑,不由得跟费曼抱怨了一句:“我今年又不是本命年,为什么就这么倒霉呢?” 听筒里突然传来项廷的怒吼:“不许你跟别人聊!” “你还有理了,是吗?行了,小大爷。”蓝珀说,“我们之间无事发生过,过去没有,未来更不会有。遇到你这种挡道的小麻烦,我只能踢远点。换句话说,你给我滚。” 蓝珀踩油门,项廷照样杵在原地。车轮扬起的水花泼了狗狗们一头,大家一起甩头,快在水里窒息的柯基跑到了一处台阶上。 蓝珀:“要么滚,要么死。” 项廷:“死了也不滚!” 蓝珀两只耳朵里都嗡嗡响,像是有一百只小蜜蜂在飞,然后他对费曼说:“叫你的警卫来,枪借我用一下。” 费曼当然不会纵容他犯罪,只是犹豫了片刻,蓝珀就从座椅的垫子底下掏出来一把小巧的银色贝/瑞/塔。 天气原因,手枪的有效射程锐减。蓝珀本身也不是专业射击的,窗户一开他自己又先被脏脏的雨伤害到了。于是项廷只见蓝珀枪口一亮,子弹呢?不知道哪里去了,只能见到蓝珀的表情略为用力。是他的枪后坐力特别大还是怎么的,他一直在眨眼。 项廷:“我站着不动给你当活靶子!” 蓝珀觉得他很挑衅,可刚刚伸出去那么一下,袖子就全湿了,感觉雨水里裹的全是泥土和灰尘,水柱打他一下就烫得他皮肤微微发疼。胸口起伏感觉要上呼吸机了,再也没法开第二枪。想吐得厉害,一时不能参与斗嘴。 平复了一下,蓝珀只好笑一笑:“你不是在跟我赌,你是在跟我叫板。” “来啊,你行吗?” “你没意见就行了!站那别动,我马上撞死你!” 旁人只会觉得何至于如此呢,可一个正常人此时又不会放过种种联想,真是不能细想二人差个十来岁,又是姐夫与小舅子的关系,却派生出了多少外人不知道的情节。 费曼说:“把音响开了,放点音乐吧。” 蓝珀:“高参,你还蛮清醒的嘛,没有被气糊涂!” 费曼看了看他,蓝珀那张本来与这个世界缘分已尽、青中带灰的白脸,气得平添了一抹似有似无的鲜活的红云。 费曼说:“不要闹着玩了,我来解决。” 蓝珀:“你解决什么?你要解决事?还是解决他?没了他谁还逗我笑啊?” 蓝珀轻轻地一摇头,又很快冷酷一笑,言犹在耳,他就猛地驰了出去,加速度拉满,车里的物件纷纷掉落。 天地间的雨幕被疾驰而来的车身撕开一道口子,仿佛被利剑一分为二。 项廷完全不为所动。 不要说是撞死他,好像哪怕现在天上劈下来一块陨石,只要是来自蓝珀之手,项廷也就真的甘愿肉身被砸成一个巨坑。 讲道理心脏就拳头那么点大,很难什么东西都往里头装,但是蓝珀撞上去的这一秒钟,他的心猛然被十年挣扎的洪流灌满。从苗疆逃出生天的那一天,蓝珀突然是感觉老天爷太眷顾自己了,他用这侥幸保住的一条命要为族人做好多好多事情。后来在英国尝够了身不由己的滋味,他被当作了一台印钞机源源不断吐出财富。每一个不眠之夜,他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或许早应在祭坛上死去,至少那是为了所爱之人的圣洁献祭。一息尚存到了今日,全因当年枫香树下后会无期的憾恨,这一滴泪,他还了十年。 如果男孩从此消失不见,少女在这世上唯一的牵念也就断了。那时他又要怎么办?蓝珀无法直面这个问题,他以为他及时地刹了车,可是一切为时已晚。 项廷倒在了车身前,人被轧在了车底。 蓝珀像被是钝器击过来,更像是个机械的钟摆,任由命运将他拨过来,拨过去。然后他才把手上那串从来不摘的翡翠珠子掀起,扔在了一边,冲进了雨夜。 “项廷!项廷!”蓝珀把人从水里捞起来,托起后背抱住了他。 没有声音,没有血,那还有没有脉搏?蓝珀手指探到他的脖子,还好,那还有不为人察觉的一弹一跳的意思。 可是弹跳不是因为呼吸,好像因为,有人在笑。 “蓝珀!”项廷紧紧地抱着他,兴高采烈地说,“我就猜到你对我好,真是你送我的书包……” 虽然项廷说到做到,耿直地根本没设防。但蓝珀真是急懵了,那相撞的一瞬间,他居然睁眼瞎地没看见,项廷只是为了避雨反过来背的书包,刹时间展开了一朵伞花,如同空气气囊弹出来保护了他。这不就是蓝珀曾经以家政公司的名义,送他的那个天价特种兵装备么? 前阵子去白希利家,项廷找到了蓝珀那天让他叼走,费曼亲笔写的推荐信。加上钢琴教师何崇玉又把生日蛋糕的事说漏了嘴,项廷举一反三怀疑了书包的来源。现在也无凭无据,但抱着蓝珀,他就是自信蓝珀送的! 反应过来的蓝珀在雨中快要崩溃得脱掉皮,可是又很怕项廷别的地方受了伤,手忙脚乱紧急查看。项廷同样也不想让他受一点点伤,死死抱着努力不让他被雨水淋到,身体就跟块石头似的撼动不了。蓝珀快以为他要抓着自己在水坑里打滚了。大狗小狗们这时候一块仰着脖子对着月亮,高高低低地嚎了起来。 蓝珀一边惊慌失措地否认:“什么、什么书包?我和你这种人真说不到一起去!就你还配背上书包了?我真是拿你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孩没办法……” 一边蓝珀半天又完全看不着他哪伤着了,但感觉上不要太生龙活虎,精神较之以往更胜百倍,便又让他滚。 项廷说:“抱着你我就踏实了。” 蓝珀:“好好好,你把眼睛闭起来,快快死吧!” 费曼打着伞下车来时,一队警察也终于从远处赶来。 蓝珀这时候手上是有枪的,他下车退了手串就是为了握稳枪。实在搞不懂蓝珀是下来呼救的,还是给项廷验尸的,打算看人没咽气就照着脑门补一枪的。 刚刚几条街都震动了,枪声听得明明白白,这会儿被抓到非法开枪,蓝珀恐怕说不大清,他的上流身份经不起有个案底。于是项廷扳过了蓝珀的手,拿来蓝珀的枪,对着警察清空了弹夹,挑衅一笑才拽着蓝珀逃跑。 第53章 冰柈新摘橙橘荔 大雨吞没了纽约城一切…… 大雨吞没了纽约城一切不必要的细节。麦克道格尔街成了一张末日来临之前旧世界顽固的快照, 一家花店的遮阳棚下,地上是两个人泡在水潭中的剪影。 项廷抓着蓝珀,一鼓作气奔到了此处, 就像在钢筋水泥的海洋里找到了一片干爽的岛屿。 项廷张望着后边有否追兵的时候,蓝珀好像这才觉察到, 项廷是带着他亡命天涯来着的。于是当项廷找到了一沓包装花束的报纸时, 自己不舍得擦脸擦头发, 都先给蓝珀了, 却被蓝珀团成一团、用力一扔糊到了脸上。 项廷赶紧把报纸捡起来, 上面几张还能用,用它吸一下头发上的水,不然水一直滴, 模糊视线,影响敌情我情的判断:“嘘!我们要被发现了!” 蓝珀忍无可忍又惊又怒:“我们?我有的是钱, 我有的是权, 连FBI看到我都得绕着道走, 美国的法律就是按我喜欢的来!这个我不包括们!我有什么可跑的?我的一根头发都比你值钱,你还给我顶上罪了?觉得自己很帅非要来波特别帅的, 终于风光了一把, 显得你了,是吗?” “但你也得去警局一趟吧, 感觉刚刚那帮片警都不够档次认识你, 要知道你厉害, 得见他们老大。那警察局——”项廷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可脏可脏了。” 项廷说,墙角的蜘蛛网随风舞动,破瓷砖裂缝里黑垢渗透, 泄漏的天花板水滴成了钟乳石,尤其是他待过的那间审讯室,那个烂羊油袄子一样的沙发一屁股坐下去就会被烟头烟灰和用完了针没拔的注射器弹起来,墙上有一千张血手印,空气里全是汗酸味,一入了夜,整个警察局更回响着哭泣与某种绝对不能言说同性之间的呻/吟。 吓人真不带这样吓的,蓝珀呼吸困难,脸色变蓝:“谁我都不怕,我自己能搞定一切,你,还是省省吧……” 项廷低语:“很脏很臭的。” 蓝珀惊叫:“没你脏!没你臭!” 暴雨如同滚石,遮阳棚上方响着冰雹一样接连不断的声音。蓝珀发现自己没有自立根生的本钱,车不在,钱包和手机都在车上,唯一携带的身外物就是一把枪。刚刚项廷说到蜘蛛网里缠绕着几只久死的昆虫的时候,蓝珀就夺过枪来想要一颗子弹崩死他了。结果呢?膛都上不了,进水,半报废了。 困在这里走不了,只能等出租车,要么盼着哪个好心的路人路过,借一把伞。 项廷挥挥手:“嘿,你还好吗?” 蓝珀冷嗖嗖地笑:“最多等五分钟,抽根烟就过去了。” 哪里有烟。但见项廷站在花架前扒拉着什么。架子上都是当天卖不掉的花,还很新鲜,但都不要了,等着拾荒者来收走。项廷掌心捧着一盆迷你盆栽,往蓝珀那递了递。 蓝珀只想躲,主动缩小了自己的活动范围:“什么?” “这是碰碰香,你闻闻,像苹果。有没有放松一些,心情好一点了吗?”项廷的语气像发现了宝藏,“哎,这还有薄荷!” 蓝珀只觉得遇见这小子,已经把一辈子无语的额度预支光了,项廷光是站那不动就已经很幽默了。 蓝珀一边解掉袖扣一边看了他一眼:“你还望梅止渴起来了?” 项廷的理解能力让人赞叹:“你饿了?” 然后他开始翻他那个大书包,大有乾坤,掏出来一大袋外带的麦当劳。 蓝珀看见情况愈发凶险了,往后退,退,退:“我死了都不会吃这个。” “你当然要吃好的!”项廷找了半天,没找到上回戴莉给他的比利时奢华巧克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吃的。” “你就吃这个?”蓝珀看那汉堡都被摇散了,包装纸包着一袋沙拉似的。 蓝珀直觉项廷在上演苦肉计,但他没有证据。项廷的样子太坦荡,如此令人气馁的天气,他的阳光灿烂毫不费力气,让人觉得他只会阳谋而不是阴谋。不禁想到更衣室里埋头苦干的项廷,也是,没有技巧全是攻速。是啊,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他的心眼真的坏不到哪里去吧?那些地痞流氓一样的下流话,全是他被美国给酿坏了。 “对啊,怕等不到你就饿了。” “没吃晚饭?” “吃了,但我要等你一夜。” “一夜?”蓝珀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变得尖了高了,“意思是你明天就不等了?” 项廷蹲在地上,不知道忙活什么,仿佛没听见。蓝珀久久等不来的答案就在风雨中飘摇。 “在哼哼什么?”蓝珀说,“我在问你话,明天还等吗?” “你让我等吗?”项廷抬起头,看着他。 “…我让不让跟你等不等有什么关系?回答我,明天?” “等吧。” “后天?” “不等。” 雨声乌哇乌哇,夜空愈发黯晦消沉了,水中的涟漪更密,路面的泥泞更稠了。 项廷要找个剪刀,叫蓝珀挪一挪。项廷一干起活来就忘了情了,这才发现蓝珀一直在盯他,盯得紧紧的。 “歇一会儿吧。今天把活都忙完了,后天你干嘛去?”蓝珀笑了笑,把项廷手边的一个热熔胶枪踢远了,“去找小女朋友?就你这两下子?” 项廷默默地捡回来,说:“后天我什么也不干,明天等到你了,我就天天看着你,我给你铐上!” 蓝珀愣了一下,一味地彷徨,脸上云来云去,半晌才问:“明天就一定等得到我?” 项廷因为屡次被他干扰,蓝珀说话又这么地横,他有时候就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事儿事儿的。项廷藏不住事的性子,一急就话赶话:“今天等你是给你面子!明天我就上你公司,你敢不出来?你信不信?我马上到隔壁联合国告你!” 然后他刷的站起来,干巴利脆地往蓝珀头上扣了一顶帽子。 蓝珀还以为他要打人了,把帽子拿下来,只见到一片缤纷的春日花海。 项廷就地取材,把花环编成了雨帽。接着他用花瓶接了一点雨水,浇在帽子上,实地测试证明很防雨。 大功告成的项廷看着自己的杰作,高兴地说:“你戴着,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 蓝珀想挑毛病,可是这帽子像个浓缩的奇迹花园,水流在上面都比蓝天更加清亮,真是量产了能卖到脱销的精美。蓝珀无疑喜欢可爱的东西,他香香的衣柜里衣架上也雕着次第开放的花苞,用它来挂衣服心情都好了。他看那帽子上玫瑰的刺都被一根根地弄掉了。蓝珀不给他找剪刀,项廷就用手指甲一点点扣掉了。 蓝珀只能说:“……我们有两个人。” “我不用!”项廷爽朗地笑,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蓝珀屈着膝,“上来!” “你背我?做梦吧!” “你刚刚脚没崴吗?你没冷得发抖吗?” 蓝珀虽然脚踝肿得高高的,但仍想要无语问苍天,可是下一秒就被项廷强买强卖了。项廷抓着他的手,半招小擒拿制住,蓝珀柔若无骨、能捏出水来白纤纤的双手就被迫缠在了项廷的脖子上。蓝珀双脚离地的那一刹那,项廷硬扛了他一整套妹妹拳。 蓝珀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谁知噩梦才刚刚开头,崩溃成了一片片的:“脏死了脏死了,快放开我!我要下去!” “脏吗?”项廷攥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贴,“脏脏就不脏了!” “不要!不要!不要!” “你对我不好就是好,你说的不要其实就是要。” 蓝珀又有了开始歌啸咆哮的趋势。项廷侧过头看着他,忽然,把脸往前一凑。 蓝珀的嘴唇是玫瑰干涸的颜色,不丑但是好没气色,它太需要补一补水了。 蓝珀的什么洁癖也被项廷逐渐靠近的脸给大声地轰走了。 项廷什么也没做,挂着笑的脸也就退走:“抓好了,出发了。” 项廷的肩膀很宽,但并不夸张,不是那种肌肉鼓鼓的,背脊也还没有到厚实的年纪。可他健步如飞的同时,上半身能基本稳住不动,简直是天生抬轿子的体质。起驾以后,蓝珀也异常地安静,都没有拨拉项廷裹在他身上的那个来路不明的防水布。哪怕好几次他都感觉头上不是花环,是竹蜻蜓,他真要飞起来了。 项廷怕他的脚疼坏了,想转移注意力,就找话跟他聊。 蓝珀说:“跟别人的呼吸太近会让我觉得恶心。” 项廷说:“但是你嘴里特别香,我就想跟你说话。” 但项廷的气息好像也是酸甜的热带水果的味道,像那种软的泡泡糖。蓝珀不知道他现在嗜蓝莓糖如瘾。听着项廷那些不三不四的话,蓝珀一辈子怕也不会承认,相比他百念皆灰,心如槁木的生活,确实是解压又解闷。 还有一次蓝珀冷得吸了吸鼻子,项廷以为他气哭了,警告:“不准哭啊,哭的话我要另外收费。” 蓝珀说:“我,我要晕过去了。” 项廷说:“睡会儿就到家了。” 蓝珀说:“我家,你认识路吗?” 项廷说:“我闭着眼都认识,不信你蒙着我的眼睛。” 蓝珀说:“你就是个癞□蟆,想得很美。” 穿过一长串不体面的楼、连绵的涂鸦,直到覆盖到了一家小酒馆,门面极小,铁皮招牌旧了,锈了,动荡着一枝树影。廊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条看门狗在对大家拥立为新王的项廷坐姿行注目礼,就看着这橘色的雨夜最适合的谱写这种说是又不是的爱情故事。 “放我下来,”蓝珀弱不胜衣的模样,“我累了。” 项廷奇道:“你趴着还能累?” 蓝珀大声:“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田径运动员!” 项廷感觉被夸了,谦虚:“不是吧!” 蓝珀想放点狠话,比如,对,你不是运动员,你是强/奸犯,诸如此类,可是难以启齿。 项廷看穿了他:“你是不是在想我特坏?” 蓝珀拒绝对话,闭眼,他想通了,面对不要脸的白痴,其实装装死也就过了。但眼皮恨得颤颤的。 项廷就说:“那你也没好哪去,我还没说你坏了我的九阳神功呢。” 决心忘机的蓝珀,又被气笑了:“好啊,那怎么办?” 项廷豪情一叹:“北乔峰也没有回天之力!” 蓝珀猛的睁眼:“你再说这话,我非捶你两下不可!” “捶吧,你早该找我打一架了。”项廷目不转睛,“正好我再多看你一会,不然我以为我在看电影。” 蓝珀的眼波在盯了他一下之后,跳开了。项廷却不让它跳开,紧紧地追踪着,像此刻他的手里才攥了一根绳子,让它在外面遛了一圈,最后的最后,总要又把它牵了回来。 项廷的眼神让人发软。心里麻麻的蓝珀,也就忽认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在沉没,是男孩才使他漂浮。项廷说的电影,难道是他想起来了些什么吗? 但蓝珀又有点矛盾喜欢他的笨,因为只要项廷一直失着忆,就大可不必如自己过着十年如一日内心千夫所指的生活。 蓝珀抿着嘴偏过了头,自我感觉有种神佛垂目的威严。项廷却感觉他像只猫,对着人哈气,又凶又怂,不敢直接对着人哈,折中一下才扭过头去哈。 “蓝珀,”项廷郑重其事地叫了他一声,压着声的样子像个地下工作者,好像接下来要抚今追昔,揭开他年的伤疤,说出令人非常不忍卒听的话,以至于项廷自己也在心里辗转很久才说得出口。蓝珀几乎竟觉得一切竟美好得像是一个醒着的梦了。 然后听到项廷他说:“你长得是真好看。” 第54章 君我兮星灭光离 蓝珀不作声。心中天南…… 蓝珀不作声。心中天南地北不知绕了多少个圈, 最后还是无法不回到项廷这句讨人厌的话上来,赌气不去想都不行。 “……别在那胡说八道了!” “我胡说你把我头拧下来!” 项廷说他好看,不是奉承, 都称不上赞美,他认为自己单单纯纯地有感而发, 类似于天气真好。蓝珀的美丽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 作为宇宙间的客观事实存在, 不认都得认。可是蓝珀好半天不回应, 一回应居然就很凶, 项廷觉得被偷袭了,于是就更大声地回了他,至少在气势上完全没有输。 蓝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真的啊!真的。” “好, 那你的眼睛跟着你也不算白来人世一趟了。”蓝珀想下来,身体扭得很厉害, 说一句话就换一个动作, “你跟那帮兄弟会的学得油嘴滑舌!” 项廷把人放下来, 摘掉雨衣和花帽:“我说错了吗?你长这么大,没人这么跟你说过吗?” 蓝珀脱口而出:“别人说的跟你说的能一样吗?” 等一等, 好像哪里有一点歧义?很严重的歧义! 正要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下, 就见项廷看着他笑。 蓝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自作多情。” 项廷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 你心里一直哼哼地很看不起我。” 没想到项廷看不见任何深沉东西、毫无想象力的头脑, 竟能够总结出这么精当的一句话来, 蓝珀一时间无言以对。 好一会,看项廷还美滋滋的,一片傻气有如皎日,蓝珀才狐疑道:“那你笑什么?” 项廷:“配合你一下。” 蓝珀生气被耍了, 拧他道:“暴露了吧!” 项廷却说:“你有时候好有时候坏,我知道你是骗我的,只要你愿意骗,我就愿意受这个骗。” 蓝珀的嘴唇动了两下,把视线移开,似乎一门心思赏雨。末了他什么也没有说,蓝珀发现自己好像真就无法面对这种傻得有点聪明的人,有点一物降一物那意思。 他走向几级向下的台阶。这间地下小酒馆藏在繁忙的街道下面,要找到它不容易,得穿过一个幽暗的通道。 “你慢一点,小心点。”项廷提醒他,跟了上去。 只有零星的烛台提供微弱的光线,酒馆里柔和的音乐越来越近了。 几步就到了,蓝珀忽然转过身来。黑洞洞的,项廷没来得及停,就撞了个满怀。 项廷怕他气上加气,忙要撒手离他远点,可是不知为何,蓝珀这一刻好像突然不在乎什么距离不距离、干不干净的问题了。 看不见蓝珀,但感觉蓝珀的声音又近又很远,像一缕缥缈系不住梦的烟,一不小心它就会逝去不复还了。 他说:“你记得仰阿莎?” 项廷刚要回答,蓝珀抓住了他的手臂,攥得十分之紧:“你仔细,仔仔细细地想一想。” 好像特别恐惧项廷急吼吼地道出自己不想要的答案,蓝珀都宁愿他永远不说。 蓝珀的勇气一闪而过,马上就想撤回了:“没什么!谢谢你肯听我说,现在我觉得好些了。就当我终于能对自己说一句,算了吧。” 可又意难平:“项廷,我总感觉我们遇上,好像上天的神奇力量做了安排,有句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对吧?那我必须说出来,否则我就会一直钻牛角尖,我就是不死,也不得好过了。” 项廷追问:“所以你说的什么?” 蓝珀的心里十年来反反复复地请着这个愿,到了如今这梦中的一刻竟忘了词一般,他的声音是被揪紧了的,仅仅三个字竟也时断时续:“仰阿莎……” “再说一下?” “仰阿莎,”蓝珀的手从项廷的手臂一直往上,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指甲滑来滑去,虽然轻盈如游丝却很尖利,最后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这哪里了得,项廷烫得吓人想缓一下,头却被蓝珀突然变得坚强的手给固定了。 蓝珀以几乎是软弱求全的语气在提示他:“仰阿莎是一个女神……” 项廷:“她中国人吗?” …… …… 啪! 挨打了。 蓝珀扇完耳光就走,项廷还得蹲下来捡因为他扇耳光的幅度太大,抡成了大风车而连带掉下来的烛台,还好周围没有多少可燃物。 火都灭掉了,项廷的脸仍然滚烫。刚刚蓝珀的手那么凉,仿若睡莲的两片甜美的大花瓣把他的脸拢在里面,轻轻地闭合,被温柔烘焙,一下就烤熟了。项廷静立原地,感觉着脸香香的,然后听到蓝珀到了酒馆门口,在敲门。项廷不懂,闻所未闻为什么有人连敲门都是那样细声细气的,梨花带雨,让人很想保护,想竞先对他的脆弱负起责来。 酒馆的招牌上写着Kettle of Fish,壶鱼一锅粥。可是除了一点爵士乐,里面堪称安静。吧台朴素极了,一切黑得恰如其分,有的人席地而坐,有的人静立,有人跳舞;有人已醉一半,有人在灯下打开第一页纸……吧台纵向占据了一面墙,对面是一排卡座酒桌。总体上其实空荡荡的,也只有几桌客人消磨不去了。 看见项廷进来,倚墙的女酒保不屑地掐灭了烟。 项廷介绍,这个穿着西部风格皮靴的黄毛丫头叫珊珊,是他的朋友。说珊珊有一辆皮卡车,可以送我们回家,但要等她下班。在那之前,先去员工宿舍里洗个澡、换掉湿透的衣服吧? 原本以为蓝珀肯定不会答应,光是听到要在别人的房里洗澡,蓝珀就要发出恐怖片里的那种娃娃音效让人灵魂出窍了。项廷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说辞,没想到蓝珀竟然二话没说就去了。 项廷还想解释一下,那些换洗的衣服其实是他自己买的,连包装都还没拆,放在这儿是因为这里离格林威治村很近,他经常来过夜。 可是蓝珀打断他:“你别说话了,除了害得我恶心,什么效果都没有。” 看着他消失在休息室小门的背影,珊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好像也看得出蓝珀是个上城区的显要人物,蓝珀走了,她才敢笑话当面吃瘪的项廷:“啊哟,今天是星期几?啊,星期六啊,你周六有货要送吗?你够逗的,真他妈够逗的。” 项廷静悄悄地坐了一会,才说:“不知道。我没其他的地方要去,也没更好的事情可做了。” 珊珊感觉他居然有点颓:“喂,你怎么了?” “你知道什么仰阿莎是什么吗?” “什么玩意?怎么了,中邪了?” “没怎么。”酒橱的玻璃照出项廷的脸,巴掌印这么快就消了,于是他的声音更有点懊丧了,“你今天没上学吗?又逃课了?” 珊珊:“干你屁事!” 项廷像个大哥哥:“好好学习啊,上个好大学,读个好专业。” 项廷在分析成因,蓝珀突然的翻脸,必定是他说错话了,一定是蓝珀哪句话的玄机自己没有听懂,项廷短时间内只能归咎于文化程度不够。而且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错误非小,他在蓝珀心里八成已是个碑了。他是昏头仔,蓝珀发现火车都撞不醒他,就真的放弃了,眼不见为净。 “什么专业?” “金融吧。”项廷说话不过脑子,“又聪明又漂亮。” “哇塞,放屁吧你!记不记得你上次说搞金融的全是守财奴,坏得很?心肝肺都黑了,资本家统统不是好鸟?这种男人早就玩烂了,脚踏几只船那是家常便饭啦!一个包八个二/奶,绝对是出轨专家!”珊珊添油加醋。 “就当我之前说过的话是个屁吧,放了。” 项廷迷茫着迷茫着,不知道他该先干什么,去冲个澡还是先吃点东西,但他的脚替他做出了决定。 “你去哪啊?”珊珊话没说完,项廷已经跑出门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到酒馆。蓝珀也洗好澡了,披着项廷的一件象牙黑牛仔外套,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要了纸笔,写着什么东西。 马赛克的地面,模糊了界限的墙,不平坦的锡顶天花板,只有一些酒瓶子的光影在提供照明。可就是如此这般的昏暗里,蓝珀也看起来像数百万美元般耀眼,他那种容貌确实是伊利亚特式的能使千艘战舰齐发。 项廷此时想的不是他的脸,只觉得蓝珀被自己的衣服包裹着,小小的,小鸟躲在大大的芭蕉叶下梳理自己的美毛。项廷心里一暖,可又是一紧,因为蓝珀像一块冷凝下来的小巧糖体,也像一小条黑巧克力,苦涩、敏感。 在部队里排雷作业时项廷都没这么谨慎,他慢慢地走过去。 蓝珀正好写完了,把圆珠笔像羽毛笔那么优雅地一搁,俨然回到了他平日里翻手云覆手雨强大的样子,专制又冷漠地说了一个字:“坐。” 项廷站着没动,看到蓝珀垂下眼睛看他自己的手,他把打火机摆在烟盒上的正中央,周围用香烟圈了一个正圆,像刚刚搞了一个小型的祭祀仪式似的。 手边的酒是便宜的麦芽酒,有大麦烤煳的焦味。蓝珀被淡淡的气味呛得咳了几声。项廷的愧疚就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他收回他说的话,蓝珀不但可以拧下他的头,蓝珀还可以把他的脸皮丢在地上当西瓜皮踩,只要蓝珀能原谅他犯下的弥天大错。 可是为时已晚了,回头并非是岸。 蓝珀倒出他估算的五盎司烈酒,一口见底。 几杯酒没怎么影响他的冷血,蓝珀身上沾染着美轮美奂的夜光,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不屈不挠死缠烂打,总会有好结果。可是你笑早了,我并不傻,也不贱,虽然我是卖服务的,服务谁都无所谓。但你让我的一条命差点都搭进来了,我一看到你就有胸疼与痛风的症状,我难道还会被你几句好话就缴械了?项廷,有个够吗,知道么,你有种以后都睁着眼睛睡觉。否则我们这样不明不白的到底算什么呢?” 项廷一阵泄气,没有话说,但是展开手掌,一枚银的耳骨夹叮一声掉在了桌面上。蓝珀只是抱怨了一句跑丢了,项廷就原路返回去找,快要钻进排水管道里去找了。 “我逗逗你玩的,你是寻回犬么,我应该丢个飞碟?”蓝珀把耳夹信手丢进了壁炉里。 就当做项廷对他刚才的一番话没有任何异议,蓝珀接着说了下去:“我明白你为什么非要今天晚上来找我。” 项廷猛地头一抬去看他。蓝珀是什么意思呢?连他自己都不大敢说的话,蓝珀要代他说出来了吗? 风吹落一段长烟灰,蓝珀说:“你是为了瓦克恩。” 项廷:“?!” 蓝珀说:“好了,你的嘴巴张得大都看到嗓子眼了,我不想检查你的扁桃体健不健康。这种事放在以前,我会说不好意思,我相当自我,你要不换个人指望一下。可是现在你赢了,我对你的纠缠抽身乏术。这里是草拟的一份协议,我会给瓦克恩打一个字条,表明我的诚意,而你与之要付出的是——” 项廷被冲击得一脸问号。蓝珀吐气如兰,可全是冷空气,像一大团飞旋的雪花攻击了他。他快分不清哪句话来自蓝珀之口了,吧凳上的其余酒客稀薄的低语,听起来也如此地惊心动魄。无法判断哪个方向来的滴答声,哦,原来是电子钟嘀嗒,均匀,清晰,把时间一点一点剪去。 终于天火降临,灰烬连成道路。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从今往后,生人就作死别。”蓝珀止水样的目光,无端地微微一笑,“我们,体面点收场吧。” 第55章 缥粉壶中沉琥珀 狭小店堂里的空气越来…… 狭小店堂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项廷先是似乎尴尬地换只脚站着, 然后坐下来,一条胳膊搭在吧台上,一只脚踩着身旁高脚凳底下的横杆。蓝珀见对方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像样的回答, 便仁慈地没有逼着他马上作答。 “同一个杯子,再给我续满。”蓝珀朝酒保勾了勾手指, 轻声说, “别让味道跑掉了。” 酒保往他杯子里倒了一量杯的路易十三, 然后加上几盎司的杏仁奶。蓝珀又加了一句:“冰要打得碎碎的, 还要装得满满的。” 正当蓝珀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留神在听的时候, 项廷垂下眼睛看他的杯子,然后抬起视线看他的脸:“你别喝太多酒,冰也是。” 蓝珀一秒变脸, 还当项廷听到自己在高盛怪叫,这才关心起他的嗓子来了。不禁赧颜, 心想这世上谁知道他怎么叫都行, 就项廷不行。但他马上又想, 怎么可能,项廷的智商一向比较粗放。于是蓝珀说话语气自带哄人哄己的效果:“小东西, 你还操心起我来了?” 项廷说:“你吃晚饭了吗?空腹这样喝不行吧。” “我当然不介意点些美味小吃, 边吃边聊。直到你觉得合适,在这份协议上签名。”蓝珀的目光流连, 低声呢喃, “我可以慢慢来, 陪你到天明。” “不牢你破费。”项廷说,“我包里有吃的。” “麦当劳?” “不,”项廷掏出来一个六角铁盒,“豌豆黄。” 蓝珀笑得想喝口酒, 杯子却被项廷绑架了。蓝珀觉得场面僵在这里,实在有点滑稽,无聊到准备拿张报纸来玩填字游戏。一只黑猫小心翼翼地从拐角伸头看他们。 珊珊路过:“你们要是饿了,我可以你们拿块免费的派。” “谢谢你,我不想吃派。”项廷认真地说,“我给我姐买的,她最喜欢吃这个。姐夫,你也尝一块,保证你也会喜欢。” 蓝珀有点看不懂他的跑题,但还是说:“噢,我真找不到理由拒绝你,有的小孩生下来就是索命的偿债讨债。对啊,今天你姐姐就要来了,真是个美好的日子,我的婚姻无比美满,工作如日中天,精神状况不可能比现在更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六角盒。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老北京宫廷小吃,只是一叠叠捆得整整齐齐的发票、货单。 现在蓝珀能看懂项廷的面容了。他从中见到的是满满的诈骗。 项廷放在吧台上骨骼分明的手攥紧了,握住杯子喝了一大口伏特加,然后脸上一个笑容才开始成形:“带这玩意去接机,我看不太可能,我姐一点都不爱吃。” “…不爱不爱呗。” “她不是不爱,她简直是恨。” 蓝珀吃掉侍者送来的点心,感觉像在嚼草料,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嚼着,用牛奶冲下去。 项廷接着说:“我姐跟我说过,小时候最后一次见我妈的时候,她们吃的就是这个。我姐刚吃了一口,我妈就走了,再也没回来。我姐见不得这个,连听到这三个字就要哭,谁也劝不住。” 蓝珀说:“是吗?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姐还特意给我带了一包吗?” “那是枣泥酥,不是豌豆黄,我说豌豆黄是为了挖苦你,说你不来接我让我等得黄花菜都凉了。”项廷再补充,“而且我姐是给我的,不是给你。” 蓝珀笑道:“看到了吧,我这么可怜。” “可怜么,你的记性这么好,连我第一次见你说的豌豆黄都记得。但你怎么就偏偏漏掉了我姐最讨厌的是豌豆黄?你这样的人,也敢娶老婆。” 蓝珀侧过身去找酒保要酒,泰然自若地把距离挪开了。 “看来你只记得你想记的,但结婚可是大事,”项廷抓住蓝珀的椅子腿,轻而易举就他一整个人连人带椅地骤然拉近,“姐夫,别闹了。” 蓝珀说:“我是有点喝多了,但你也像磕大了。不然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抠细节?” “因为这个故事很有意思。”项廷说,“我想了很久。” 项廷的音量跟耳语差不多,蓝珀却说:“但是你不只是在对我说,大家都听得见你说的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项廷笑了笑,问:“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蓝珀的脸已经跟冰牛奶一样白了,他尽可能平静地站了起来,说失陪,要去趟洗手间。但是人一心虚的时候就爱显得自己很忙,酒馆里点唱机在放音乐,男中音柔情歌手,弦乐大乐队伴奏,蓝珀挨个打赏了一圈才去卫生间。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无语的事,自己的手上还端着酒,他赶紧把酒倒进水槽,一边心里浮现出项廷那闪烁寒光刀锋一样的眼神,什么时候狗变成一条随时随地可以撞破铁笼的狼、扑上来反咬一口了?蓝珀惊坏了,恐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克服心障了。 蓝珀把门挂了锁,专心地洗着手。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响,他脑袋里的警报器顿时狂叫,蓝珀立刻要进隔间,洗手间的门刚好被踹开,差一点就逃掉了! 好像钢琴的低音区域被人用一只大锤猛烈地敲打了一下一样,空气中仍然回荡着爆炸的余音。 看着项廷朝他一步步走来,对方明明还没有侵犯自己一星半点,蓝珀的行动力就先残缺了。 “这么怕我吗,你耳朵都红了。”项廷的表情就叫作,反正你做错事了,该轮到我嚣张了吧? 蓝珀预感到他想越狱,嘴唇上方冒出亮晶晶的冷珍珠:“别乱来!” “什么叫乱来,”项廷笑道,“手可以这样放吗?” 蓝珀清姿含怒:“乱来你会送命的。” 项廷估计只觉得他找不到借口的样子都这么可爱:“为什么我不能乱来?” 蓝珀说:“我是你姐夫!” 项廷说:“我赌你不是。” 第56章 敛黛含颦喜又嗔 蓝珀心惊肉跳,他试图…… 蓝珀心惊肉跳,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上一个噩梦留下的残渣。可项廷已经给他的身体打下了残忍的烙印一样,项廷把他碾得粉身碎骨过。好不容易拼合起来的蓝珀胸口发紧,喉咙感觉到阵阵抽痛, 他的手指在发抖,怎么着都不会崩的一张脸崩了, 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自己惊惶的影子。 “姐夫, 你不要紧吧?” 蓝珀被他的笑也吓着了, 双手猛的往他胸上推:“离我远点……!” “你还没说, 敢不敢跟我赌。” “我跟你一个小孩子赌什么?结婚证就在你北京的家里, 传真电报最快明天早上就发过来,到时候对着白纸黑字你再呼幺喝六也不迟!” 项廷听了,居然还有点小高兴的样子, 说:“那这样说,你真是我姐夫了。” 该来的总会来也不能自己吓自己, 蓝珀在天崩地裂中尝试淡定:“我恨不得没有你这个小舅子。” 项廷说:“既然都是一家人, 还能老死不相往来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人啊不能和命争,蓝珀决定不跟他在他的地盘讨论那张协议的问题, 不然自己在这被玩死了都没人知道, 一年半载后纽约警局也只能按悬案挂起来。他宁愿损害一点隐私,叫一整个律师团来跟项廷谈。但他显然低估了项廷看到那一纸休书后的狂怒, 月圆之夜直接降临, 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扭捏的姿态, 才真的让人心猿意马。 蓝珀笑眯眯:“我那么一说,别往心里去,好不好?是姐夫不好。” “可我不想叫你姐夫了,怎么办?” “叫叔叔也行, 再说点吉祥话,你说一句我加一万。” 项廷恶意极了:“妈妈。” 蓝珀忍:“…早点回家吧,看看你的黑眼圈,老实睡觉才是大补。” 项廷又是成心的:“也是,我和你在一起满脑子都是睡觉。” 项廷感觉到了蓝珀在咬牙切齿,因为听到了一种类似小鸟磨喙的声音。 小舅子的无耻无法改变,姐夫只能避而不谈,装作不存在,维持一个基本的体面。 蓝珀不敢把后背暴露给他,面对着他,一步步往门那倒退。结果就是他挪三步,项廷一步就迈上来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心头的凉意又袭来,蓝珀拢了拢衣服,一只手反过来紧紧按在门把手那儿。 项廷先开口:“走啊。” 蓝珀担心没安抚好他,倍以理诱之:“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之间宿怨纠葛也一笔勾销。你要相信,我不仅绝不会找你的麻烦,我还可以保证你赚够足够孙子辈退休的钱。懂吗,商业就是这样,只要你的资源好,鞋带都能钓上来鱼。” 巴望着靠钱解决,看起来比较悬。项廷说:“这个先放一边,来,跟我说说你和我姐是什么故事?” 一提这件事好像就戳到了蓝珀的痛处,他什么冷静什么策略也不要了,疾言厉色道:“有什么故事?是不是我们造小孩的姿势也要通知你?” 项廷笑着说:“不要靠说的,有本事你让我在旁边亲眼看。你一个男的叫得比女的还大,一□你就哭。你求求我,我帮帮你,在后面□。” 蓝珀听懵了,项廷还说:“你这么爱钱,是不是只要钱到位,姿势全都会?” 蓝珀怔在那儿,好久没有动:“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你又把我当人看了吗?”项廷走近一步,“我做梦都是你,你?张嘴闭嘴就想着用钱打发我。” 蓝珀震惊失色:“你一个强/奸犯,还有脸说这个!” 项廷谈笑自如:“强/奸你一次就是强/奸犯了,那两次是不是?三次是不是?天天强/奸你又是不是?蓝珀,你最好一次性杀死我,你只要一天杀不死我,我就奸你奸到死。” 蓝珀听得一直吸气,吸得后颈都疼了。他后背抵着门,贴得不能再紧,却俨如玉碎了一池:“别过来了!项廷!我、我真的怕了你了!” “我不过去。”项廷说的话那么污秽,可有所为有所不为,行动上却一派干净,后退了一步,安静、克制,“但我踩住你的影子你就不能动了。” 小小的空间里,每句话都走不远。就这句话反复地激荡,蓝珀只觉得心里一阵酸热。我把你影子踩住了现在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依模照样的话,男孩曾对少女说过。时移事去,何可言念。这种不合时宜的怀恋蓝珀忘了是怎么完结的,但记得随之而来的空白。 因为就在他追思时,不知何时项廷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不就是亲了你一下吗?又不是亲嘴你怕什么?” 蓝珀连忙捂住自己被暗袭的半边脸,目中影动清漪,短暂地静默。项廷覆上他的手捧住他的脸。蓝珀能明显感到那手茧分明是握枪握出来的。蓝珀终于想起来逃,却有种变成猫被挠下巴的样子。他往哪边躲,项廷便飞快地亲他哪边脸,蓝珀便羞耻得哪边的睫毛蝴蝶般惊飞地扑闪。 花影乱莺声碎,不摇已是香乱。项廷看了看:“什么东西颤悠成那样?” 蓝珀屈辱万分,正要甩开他,却被项廷一只手轻轻松松卡住了下巴,钳制得整张脸连带脖子动弹不得,肩膀也麻住了,紧接着双唇就被无比霸道地深深入侵。 蓝珀当然毛骨悚然,这一刻跟挨了一棍似的眼前发黑有什么区别呢,但是在绝对强权独裁的力量之下,他又能反抗什么。项廷竟像吃冻梨一样吸他里面的水,舌头里面明明没有骨头却那么强悍有力,难道是装了马达。蓝珀几乎在被深/喉,只能头微微向后仰,尽量压低放平自己的舌头,克服呕吐的反应,最大化止下损。 项廷一直握着他的手捏他的手心,感觉蓝珀快站不住了,便刷的一声拉开了门,牵着他快步走到角落没人的卡座。呼啦!帘子一遮,项廷把人按坐在沙发上搂紧,话还没说又亲了上来。 蓝珀锁着眉头被他一点一点地霸占嘴里的每一寸,舌头都退缩到嗓子眼了却还是被项廷勾出来火热交缠。蓝珀推他的肩膀推不动,挠他的后背像挠块铁板,最后抱住他的头想掰开,却摸到项廷烫得吓人的脸。 激烈的舌吻中蓝珀睁开眼睛,只见这么黑,项廷赤裸裸地散发出一种邪恶魔王气息,可他的脸却是肉眼可见地爆红,扣着他的手也似乎在颤抖,胸膛里的心跳好似赛车的转速表。蓝珀忽然古里古怪地意识到,眼前的男孩越是这样地生涩粗鲁,越证明了他把所有第一次都给了自己。 后面的事情就有点掌控不了了。项廷的舌头试探性地来挑拨,蓝珀渐渐被动地也伸出来了,好软。蓝珀就当被狗咬了,可主要是他刚喝了点酒,还没刷牙,他都嫌弃他自己,项廷还一直啃个没完没了。 但蓝珀又比谁都身体力行地明白,千万不要试图挑战一个十八岁男孩的胜负欲。往前推几十年,项廷这种土匪少主首次出山必然要抢回来个压寨夫人,走进和平年代多少年了,项廷也是一看就要在违法犯罪的边缘大鹏展翅的。你告诉他他是饮鸩止渴,但他这种人就是非要把头伸缸里牛饮去喝。 项廷一直在里面胡乱搅和,蓝珀实在要窒息了,垂死挣扎,然后项廷松开了,紧紧地抱住他。蓝珀头靠在他肩膀上,情真不似作伪,感慨了一句:“舌头好麻,快没知觉了。”项廷嗯了一声就松开手,还是抱着他的腰,互相对视了一眼,项廷立马亲上来了。这次熟练很多。 项廷:“嘴巴张大一点。” 蓝珀:“……要饭的还挑嘴。” 项廷在里面深深地□□,却还说:“快点张开,亲不到你了。” 两人从浅尝辄止到舌吻来来回回亲了十几次,蓝珀无计可施,腿早就软了,现在是坐着腰也酥了,项廷就扶住他的后腰撑起来,几乎把人折成微微反弓的姿态,迫使他仰着脸暴露出脆弱的嘴巴。项廷有次只是手指擦过他的唇边,蓝珀的舌头便出来与他幽约。项廷脑袋里轰的一下,想到他曾撑开他的嘴巴试了试最多到几指的大小,可□□的?尺寸那么大,最后还是撑坏了他嘴角,磨破了他的双唇。 蓝珀实打实被亲晕了,半缺氧,在他怀里眯了会儿,结果睁眼又被吻住了。伸舌头互相吸着舌头,交换着口液越亲越甜,项廷还故意弄出声音。蓝珀忍耐着那些噗滋噗滋,可是他三秒钟不到也忍不住哼两声。生理上的事很难解释清楚。 项廷就说:“叫得那么夸张,你被我□都没这样叫。” 收获耳掴子一枚。项廷说:“你爱打就打吧,长这么大我还没受过挨揍的滋味。” 他把蓝珀的手按在心口,说:“你说实话,有没有打过别人?” 导致打一会亲一会,亲一会打一会。 唇齿相依之间,蓝珀细细地喘着说:“我发现了……你是故意讨打。” 项廷说:“你打我比你晕过去好。” “……我刚刚那是看到蜘蛛了!”蓝珀一口气卡在那不上不下,没法往下咽的感觉,“看到挂在空中的蜘蛛我会讨厌到昏死过去!” “那不说这个。那你觉得怎么样。” 蓝珀评价他的吻技,丝毫不留情面:“差远了。” “那你教教我。”项廷说完就懊悔了,“你别教我了,你太厉害,我会胡思乱想。” 然后项廷停下了,也不说话,就趴在蓝珀的颈窝一直在有声没声地喘。 蓝珀以为结束了,一只手试着把他剥下来。另一只手则秘密地去摸桌上的矿泉水。须知蓝珀可是个平常喝一小口清汤就会擦三遍嘴的人。他现在只感觉被人按在电椅里,精神上不断流血,可是又怕自己漱了口,被项廷看到了项廷逆反,不是又激化矛盾了? 项廷把他往怀里一拽,将蓝珀被亲乱了的,散下来滑落在额头的碎发拨开,盯着他吐出一点晶莹的反光的下唇,说:“我好难受,想亲你,可是亲你更难受。” 项廷主动移开,码桌上的扑克牌。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腿上,蓝珀肯定懂发生了什么,这种年纪的男生,你随时随地和他接吻,甚至只是牵个手,他就随时随地分分钟硬给你看蓝珀斜睨,笑了两声。项廷说没事:“我缓缓,一会就行。” 蓝珀一只手主动搭上了项廷的肩膀,五指只是轻轻地拢了拢,项廷就扑了上来,这回手竟然不老实地伸到了背上,而且从唇含到了耳垂,但是嘴巴是连蜻蜓点水亲一下也不敢的。蓝珀无名火起,强行扳过他的脸狠狠拍了一下之后发现他已经下面彻底鼓起一大包,于是眉梢眼角都在嘲笑项廷这种特别想亲,想亲又亲不爽的样子,感觉他是在妈妈怀里拱来拱去找不到□□的小狗,眼见着真快渴死了。 蓝珀看戏:“你缓完了吗?” “我没完了,不用管我。”项廷丧气地说,然后很清奇地问,“我帮帮你?” 蓝珀一下逃开好远,不自主夹紧了腿:“我怎么了我就要你帮?” “那你刚刚舒服吗?”项廷诚心发问,“还是说你看着舒服其实很痛,因为你手心都冒汗了。” 蓝珀当然不会回答,他抛出一个自以为很致命的问题:“你还知道要‘帮我’,所以你清清楚楚我是男的?” 1989年,两条街外隔壁的石墙旅馆发生暴动过了整整二十年,但大部分州仍视同性恋有如虎狼,军队同性恋禁令令出如山,解放阵线的组建遥遥无期。但凡同志,莫提人权,何况是蓝珀这种有变装皇后嫌疑的了。 项廷:“我没说你是女的。” 蓝珀:“所以我是男的。” 项廷:“那你也不是。” 蓝珀已经麻木了,项廷此人的自洽与幽默感真是造物主级别的。上帝,你造人的时候怎么能艺术成这样?蓝珀觉得他的唾液恐怕也具有降智的功效。但还算平静地问:“那我是什么?” 项廷说:“你男的女的关我什么事,我把你当宝贝来疼就行了。” “你这么疼宝贝的?” “我刚刚气上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气氛烘托到那了。” 蓝珀佩服他来去自如的心理状态:“知道了,你是奔我命来的。” 项廷搂紧了,没留一丝缝隙,一直瞧着他,越看越喜欢。 蓝珀受不了了:“我真是你姐夫。” “你爱是不是。”项廷原本红通通的脸,又红了一个色度,“管他妈的!” “fair enough.”蓝珀状似投降。 “你真是同性恋。”蓝珀挡住他的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是恋/童癖。” “你说我小?!” “我没这么说,但你的确挺卡哇伊。”蓝珀笑道,“姐夫人老珠黄了,但是眼光已经高到飞起,堪比珠峰之顶。对于小孩子,我呢,只有心梗没有心动。” 空气寂若死灰。 这时珊珊打起帘子,送了果盘后便走了。 “干嘛突然摆臭脸?”蓝珀若无其事,“哎呀,人来人往的,不会给人看到了吧?对了,这个女孩子你哪里认识的?” 项廷说:“小丫头片子,不用管她。” “你也才多大,就叫人家啊丫头片子,挺亲热的啊?” “她发现我勾引她妈,不打不相识。”珊珊就是老板娘秦凤英的女儿。项廷心情很糟糕,用词十分不当。 蓝珀听着,就像项廷情迷少妇早有前科似的,笑道:“所以你才不想当我的小舅子,一心只想当我的小老公?” 项廷:“小字给我去了。” 蓝珀再笑了笑就忍住了,说:“好了,不说这些伤感情的话了,你吃点东西吧。” 可项廷刚拿起叉子,蓝珀便说:“第一口都不喂我,还想当我的老公。” 不是刚打击完自信心?项廷回望了他一眼,蓝珀就拉着他的手,搁到了自己的小腹上:“肚子笑疼了,帮我揉揉。” 蓝珀剥了一根粗粗的香蕉,凑到项廷嘴唇那儿,顶了顶:“张嘴,咪/咪虾条。” 项廷忍得头皮都紧绷了冒烟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意气用事,他的冲动有时效性。 这下是连看也不看蓝珀了,项廷转过头去:“咱两到底谁怕谁。” 蓝珀却近了近,手缠上了他的肩膀,绰绰约约地那么一推,柳夭桃艳地坐了上去。 项廷简直不敢动,蓝珀面对面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大腿上,这是梦里才有的画面,只是梦里后面蓝珀会相当风骚地慢慢脱掉衣服,其实不脱也一样,蓝珀经常不经意无意识之间就挺骚的了。 而现在,项廷只感觉他是个美艳无双的特工,庆幸自己的脖子没有被扭断当场。 项廷手不知往哪放:“我真没怕过别人。” 蓝珀把他的手主动往后牵,让他搂自己腰。色色宜人,轻言细语,离了魂的倩女似的:“只是坐上来又不是坐进去,小气。” “你想干嘛?” “小舅子强吻姐夫,你没错吗?你很对吗?多了不说,你需要跟我道个歉。” “你这样我道不了。” “那换个方式,也不是不行。”蓝珀想了想,“你到台上给我唱一首歌。咦,可是你现在讲话好像好哑,我好怕你嗓子突然坏掉。” 项廷说:“我弹吉他。” “真好,”蓝珀拍拍他的脸,“原来狮子座的男孩这么好,是我以前误会狮子座了。” 项廷要站起来,蓝珀自然下去,但是项廷俯身又压住了他。以为项廷要说什么,你这样好看让我再看一会的话,项廷说的却是:“等会你先转过去,看到你我紧张。” 后半夜,店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却像是填补着黑暗的紫色人偶,越来越多空杯子的回声如同不复返的浪涛,烟雾的黏稠让每个人都丧失边界,混为一谈。抱着吉他的项廷,只能看到远处的沙发上,蓝珀指间几支纸烟的反复无常的明灭。 曲终他回到蓝珀身边。只见蓝珀手里夹着他的手机,他还特地点亮了一下屏幕,屏上赫然是瓦克恩的号码。 项廷当然知道姐夫要干什么。 无非是告诉瓦克恩,找个不显眼的人把自己做了,把他像摁一只蚂蚁那样在曼哈顿摁死,死无葬身之地。坐大腿是美人计,催他上去弹吉他是调虎离山,蓝珀就是图他的手机而已。 项廷唯一关心的是:“凭什么你记住他号码?” 蓝珀怜爱他到了这个地步还要吃飞醋,也就做做慈善地安慰他:“看你通话记录的。” 项廷说:“哦,那随你。” 无所谓,本来他一个男人就不可能靠蓝珀养活。大丈夫生财有道,这条财路断了就断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是背不下来瓦克恩的号码,”蓝珀盈盈欲笑,“那911呢?” 爱情有时候真什么都算不上,上一秒缠缠绵绵,下一秒手起刀落。 猝然之间所有的音乐和欢笑被割断,一群警察冲了进来。 蓝珀觉得此人没救了,就报了警。跟他当初处理英美两位追求者的方式,如出一辙。 三名警察终于制服项廷的时候,只见蓝珀俯视圆形竞技场的尼禄皇帝一样坐在那里,大仇已得报,些些疏懒又何妨:“看吧,断头饭,吃下去,肚子可是要痛的。” 助理诚惶诚恐救驾来迟,手托国玺似的奉上漱口水和洁牙粉。 “趁着死之前,还想再放纵一把?小弟弟,我是绝不可能跟死人玩这些的。”蓝珀坐姿如此端逸,但用酒精湿巾狂擦嘴巴,怎么擦也擦不够。 蓝珀起身,把手中的纸巾碾成一团。项廷眼睁睁看他离去,血冲到脑子里去。他这是看到蓝珀砸个纸球都轮不到自己头上来了。 第57章 电行半空如狂矢 项廷三进宫,坐上警车…… 项廷三进宫, 坐上警车,宾至如归。警车车速嚣张,每一次急弯, 就有一种贴墙飘移的感觉,可若是真英雄怎会畏惧, 天上电闪, 此乃雷公助我。项廷平时一年不见抽半支烟的, 但问警察借烟借火, 一来二去三个半弯拐过, 不知怎么给他发展起了深厚的战友情。 蓝珀接起一个陌生号码,里面竟然又传来项廷这个崽种的声音。蓝珀隔着无线电就被脏到了耳朵一样,项廷还没说话, 蓝珀先扭过头一阵干咳。 项廷说:“这我问人借的手机,你记得我的号码, 对吧?” “……怎样?”蓝珀的调子依旧拿得很住。 “有事情就打给我, 没事情也尽管打。可以吗?” “这关心来得正是时候, 你真是我的开心果。”蓝珀不想爆发二轮争吵,但退一步越想越气, “你在耍什么男子汉派头?说得好像我才是犯人?” “我是犯人。” 项廷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后悔的色彩。 他抱着吉他上场的时候, 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原先设想的还比这个更惨烈些,想着自己一走蓝珀就会从角落里召唤出一群大汉, 头给他捏爆。 蓝珀对他恶劣才是常态, 蓝珀对他好那叫奶嘴战略。项廷比谁都清楚。但也许是他抵御诱惑的上限还摸不到姐夫媚功蛊术的下限, 蓝珀曼哈顿妲己,项廷也就甘愿为他变成一瓶开了瓶的二锅头,冲劲十足地走向灭亡;又也许是项廷自愿领的罚,毕竟强/奸以后又强吻他, 项廷清楚地感觉到,蓝珀明明被吻到没法吸气儿了,却气得像一个越蒸越发的胖胖馒头,强烈的战栗从他压在项廷肩头的双手上一阵又一阵地传到项廷脑海里。人生左不过一场厮杀,项廷于是便浑身是胆地丢下了手机,一人做事一人当。 故打这个电话,项廷是为了说:“上回舞会,有个小孩找你合照,一张照片掉了,我怕别人捡到……” 蓝珀随之笑了:“所以你先捡了?” 说的是乐佩公主那次,听着很像个不甚高明的威胁,像狗仔说要公开女明星艳照。 “那么,你的心动价是多少?”蓝珀一副轻蔑又超然物外的态度。 “我不是那个意思。”项廷连忙解释,“我放在一个密封的信封里,我会托人寄给你,你收到了不要怕。” “你这么细心为我兜底,默默地帮了我大忙,真像个大事小事都要管一管的小老婆呢。这么体贴的举动,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我可以给你一个甜甜的谢意哦。” 项廷好会儿才说:“我怕你说我变态。” “小变态,是不是在期待我找你算账?这么大胆的挑衅,我就笑纳了。” “反正你这种穿法别有下次了。”项廷不是有心补充的,“别穿着出门。” “你先担心自己怎么出警察局的门吧。”蓝珀最后这个笑有点过于释放了,然后突兀地温柔地说,“乖乖的,把手机还给人家警察叔叔。” 项廷把照片的事交代完,心就安了,蓝珀说的他就照做了。 蓝珀无非是告诉警察不必手软。警察局也不过是一个资本运作的局,项廷看这帮平时牛逼哄哄的美国条/子,一见到真金白银那股牛气就消失了。多金的生活大概很有乐趣,蓝珀就像这样以无罪定死罪,为所欲为地操纵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但是项廷又数得出来,蓝珀跟警察指代自己的时候,说了两次he,三个bastard,jerk若干,最后一句话他让这帮人把自己大卸八块的时候,蓝珀丝雨如烟般地轻笑,那个词他用的是,my boy。 蓝珀行行好,最后让项廷听了电话。蓝珀说:“姐夫呢,小日子好得飞起来,现在要出门当女人了,你可以瞑目了。” 那头是高跟鞋似的踢踢嗒嗒地发出声响。 电话一断,坐在项廷两侧一左一右的警察如临大敌,拿出了猛男的架势。只因看到犯人瞬间绷得硬直的嘴部线条,里面紧咬着的上下牙随时要咬断手铐一样。 快到警局了,天边的雷声又殷殷发作。项廷这会儿已经成功换了座位,一个人占了整个警车的第三排,大大落落地躺下来伸直了双腿。 仰头看到闪电,想到他和蓝珀的关系也可笑。他们俩那次不清不楚地有了那么一回事,就像两道闪电,一下子撞在一起,然后一下子就没了。 如果一道雷现在打下来把他劈死就好了,当身体死去时,烦人的欲望也消弭了,但蔷薇色的爱情依然坚/挺。和世界上最美丽的人相处片刻以后,超过半小时没看到他都难受,蓝珀的香味太争抢了。 而且为什么总有种直觉,他对蓝珀去来无迹的迷恋,其起源久远程度可以追溯到人神共存时代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化成了灰,怕也做姐姐的这个小三做定了。戴着手铐动作受限,但最终还是拿到了一个靠枕绝望地盖在了脸上。副驾驶的警察在喝小酒,问他要不要来一口。 项廷与世隔绝,似乎睡了一小段路。可车子急剧晃动了几下,便停在了马路中央。 项廷从一片非同寻常的寂静中睁开了双眼,却没有立刻直起身体。车内弥漫着铁锈的气味,鞋子几乎瞬间就被粘稠的液体淹没。 一行小队半路劫了法场,警车的双重硬化钢玻璃成了摆设。 项廷有那么一瞬间生出疑影,这是不是与他交好的泰国黑/帮?可是下一秒罩在头上的黑布就一盆冷水教他清醒,来者是敌不是友。 至此他命运的轨迹已然彻底变道。黑暗中他感到一张张期待的脸从四面八方凑过来,为首的那个说—— “又见面了,小蜘蛛侠。” 第58章 花魂成片怕风妒 后颈受了沉重的一击后…… 后颈受了沉重的一击后, 项廷没有立刻昏过去,可紧接着乙/醚就扑鼻而来。 项廷苏醒时,刺痛感立即侵袭了他的眼球。 他在水里。 将近零度的水流包围着眼球, 仿佛被囚禁在无尽的冰海里,一层浓雾笼罩着眼前的一切。光线散射不规则, 四周的景象或被拉长或压缩, 像是在观看一幅旧照片。 四周身穿白大褂的人们只是模糊的影子, 仿佛一些潜伏在深海中的怪物, 他们的声音在水下回响, 空洞而恐怖。 项廷只睁了最多三秒钟的眼睛,他甚至还保持着肌肉放松、身体漂浮的状态,就像胎儿在羊水中一样自然。 于是谁也没发现他醒了。 他的眼睛紧闭, 耳朵却异常灵敏。他可以隐约听到这帮人的交谈声,甚至他们记录数据的声音。 大约分得出是一男一女。 女:“这就是你们十年前在中国选中的孩子?” 男:“是的。现在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坐标遥视者’。” 女:“但你们会淹死他。” 男:“请不要担心, 这只是一个剥夺感官功能的水箱, 呼吸液正通过鼻饲管的方式供给。” 女:“可哪怕你将一只刚刚出生的动物一直饲养在黑暗环境中, 视觉剥夺就会显著增加多感觉抑制反应特性的神经元的数量。感觉信息的输入对于前外侧颞沟皮层多感觉神经元的正常发育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男:“对,这位被试者小时候我们就做过类似实验。当他被单独放在一个空荡荡的完全黑暗、极其狭小的房间里……” 女打断:“你不如直接说笼子。” 男:“我们用的设备是一个黑匣子, 高度和宽度足够被试者蜷缩着。” 女:“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男:“总之, 没有任何外界刺激,没有感官输入, 这样他就与世界脱节了, 他的认知系统彻底瘫痪了。时间一长, 他开始出现各种幻觉,就像飞行员长途飞行时会看到挡风玻璃上有大蜘蛛。” 女不忍:“他当时只是个孩子吧?美苏之间原来不是冷战,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因为你们这根本是给战犯洗脑的方法。” 男遗憾:“可也正是政治因素的干预, 第二阶段的实验中止了。半途而废的试验品就成了我们一直以来的心结,上帝保佑,他长大后竟来了美国。我听说他现在非常健康,是个意气风发的小英雄。” 女:“可总有后遗症吧?” 男:“只是肌肉萎缩,与一些偶尔的健忘。” 岂止是偶尔的健忘?苗疆的过去已经变成了他心中的一片荒漠,一切都被无情的风蚀抹去。不但如此,每当旭日初升,项廷都觉得自己踏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昨日的记忆如晨雾随阳光消散,家门口的几条熟悉的胡同变成了无尽的迷宫。如此深度的失忆症不只是锁住了他的过去,似乎也盗走了他的未来。青少年时期的他经常对自己和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什么也抓不住,人生意义尽失,他渐渐发现暴力成了唯一能让他感受到存在、对抗虚无的方式。常常想赶紧黑洞变成白洞世界也跟着快快爆炸吧。 在这寒冷逼仄的水中,项廷的愤怒却很快达到了沸点。他的手指逐渐握紧,直到手心感到指甲刺入肉里。但这种痛感反而让他感觉到一丝真实,一种存活的证明。 研究员调整着控制台上的旋钮和滑块,精准地改变着水流的强度和方向。水流重新定义了重力,推动项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翻转。项廷已经被换上了一件短袖的病号服,方便观察。 女:“他的手臂上为什么有针孔,有吸毒史?” 男:“那是上一次他进了警察局,我们给他注射了诱/导剂和稳定剂,试图激活他的遥视能力,以及他大脑中那些未被充分利用的区域。” 女:“还有这些痕迹……纹身?” 男:“身上的记号是对力量的毁灭或召唤。” 研究员翻了几张希伯来语的书页,继续操作着指挥台。水中一个类似火箭推进器的装置,把一顶看起来就非常智慧的头盔安装在了项廷的头上。 男:“遥视者006,我是你的监视官。” 水下点点斑斑的光像是深渊里的磷火,实验室中的空气顿时充满了静电一般,研究人员们屏息凝视。 女笑道:“真的把人淹死了。” 男:“怎么可能?我们的装置甚至保护他在水下说话。也许乙/醚的剂量过大了。这很正常,在任何遥视练习之前,一定要有一段冷静的时间。” 项廷一直不醒来,男研究员便试着唤起他的记忆:“遥视是一种用精神能量去感知事物的超感官手段。我们曾经共同假设了一个非物质的‘矩阵’,把它想象为一个巨大的三维几何排列的点,每个点代表一个离散的信息位。在这个矩阵中,关于任何人、地点或事物的信息通过假设的‘信号线’获得。信号线以许多不同的频率辐射,它对遥视者感知能力的影响通过一种称为‘光圈’的现象来控制……” 女再次打断:“你不需要向他透露这么多细节。五角大楼的高级研究计划局已经正式叫停了这个项目。你们现在将他带来,完全是触犯联邦法律的个人行为。” 男:“你可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的珍贵性……” 女:“我确实不懂你们舍近求远,难道美国的孩子不够多吗?” 男:“苏联的大国沙文主义在作祟,正在掌控中国成为苏联的卫星国,中国的孩子就更具有迷惑性了不是吗?” 女:“对于戈尔巴乔夫来说,的确像一幅讽刺漫画。” 男:“这个孩子的天赋无与伦比。从前,当我在第一阶段做了扭转金属、预测骰子滚动的实验,第一次检测到信号线时,信号能量的急剧、快速流入——代表超过百分之八十准确率信息的大格式塔……” 女:“目前为止,他的最好实绩是?” 男:“006可以预测隔壁房间的频闪灯什么时候打开。” 女:“噗。” 男:“他的学习曲线完美得惊人,从人类物质意识的角度来看,这简直是意识的最高状态。” 女:“但是十年过去了,再强大的天赋也只能让他走到这一步了。” 男:“你要相信,可能有极高级生物操控着我们的世界,甚至整个太阳系和银河系。但他们只对少数几个出类拔萃的人显现自己的存在。二十年前苏联已经成立了二十余个超常现象研究所,投入高达三千万美元研究特异功能。那时,苏联的遥视者能影响小麦种子,让水果更多汁,花卉开放更久。如果他们能做到,我们星门的科学家当然也能。强大的遥视者对情报活动至关重要,这是绝对不争的事实。恕我直言,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对我们的成果持有这么大的怀疑态度……” 女笑道:“可能是因为1972年冷战的巅峰时期,由美国军方提供编制、五角大楼牵头、中央情报局投资的你们上两个流产的大火项目分别是开发‘超空间核榴弹炮’、‘时间弯曲反导弹系统’?第一个,将美国内华达沙漠中的一次核爆能量用心-机接口脑控送到克里姆林宫门口,一锅端掉苏联的领导层,比联邦快递还快;第二个,穿越北极将苏联本土罩住,然后让苏联射向美国的导弹进入‘时间隧道’,去轰炸侏罗纪那些活泼可爱的小恐龙……说不定还能加速一下物种灭绝呢,不知道咱们是在搞国防还是在重写地球历史。大家的想法总是特别前卫,哈……对不起,可是这些项目总能让人笑出声来,不是吗?” 男:“苏联制造了光子势垒调制器和超空间放大器,他们的情报机构克格勃已经通过环线天线‘感应’大洋深处的美军潜艇以及燃料加注基地。现在他们能用意念杀死一只青蛙,如果再有特异功能者可以控制电子计算机,那就无异于掌握了核垄断,中情局怎么能不如芒在背?” 女:“那你们得加倍努力了,毕竟人在冷的地方思维特别清晰。看来苏联的冷空气是他们的秘密武器啊,冻出来的都是高智商,我们是不是也该试试虐待中国儿童的同时坐着冰块,给脑子加加速?” 两人虽然是多年的同事,理念对立得却如同两极。争论如同实验室中不断加热的反应器,双方的语气都在逐渐升温。男研究员挥动手臂,激动地阐述他的观点,一个手势击中了台上的器材,引起了一阵碰撞声,给人的感觉就像快爆发肢体冲突了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切断了他们的争吵——被试者突然开口了。 从水箱的方向传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I see。” 争论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向水箱。 男:“你看到什么了?对,就是这样,你可以控制心灵漫游,无论你想去哪里获取信息都没有限制。唯一的限制是你的描述能力……” 项廷仍闭着眼,不再说话。 男研究员走向水箱,他意识到他可能正站在一项重大科学发现的边缘,每走一步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抚摸着水箱的玻璃,以一种近乎深情的口吻呼唤着他的实验品。 只觉得这堪称奇迹,006睁开双眸时就像苏醒在夜光森林中的一匹狼王,浸泡各种高精尖机械的钢铁般的水,如同他周身环绕的黑色闪电。 但就在下一瞬,一切都被颠覆了。 项廷用肘部猛击水箱最脆弱的接缝和视窗,血雾瞬间弥漫,随着一声震撼心扉的巨响,碎玻璃子弹般横飞泼向在座的所有人,水和项廷一同涌向自由。 警报声响遍了整个研究所,项廷捞起一惊倒地的男研究员,人质在手,顺利穿越一道道自动关闭的重装安全门。 冲出研究所,项廷劫持了一辆车。丢下人质,开出这片区域,弃车逃亡,此时刚刚跑出几公里,停下来站在树下休息了一会,手臂流下的血又在地下已汇聚了一滩。 项廷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大腹园蛛聚居的小灌木,他蹲下来快速把蜘蛛网收集起来,用一些干净的树叶和细藤条固定在伤口上敷贴,简单的止血之后,把上衣脱了拧干包扎手臂。 然后他又开始不要命地跑。 去向哪里呢,他无处可去,却也只有一个去处。 人在水下怎么可能爆发出那么强的力量,即便是服过海军役的项廷,一个肘击破坏军方自重几百公斤的实验水箱,那他也可以直接去奥林匹斯参选新一代海神了。 他说I see,那帮科学家就相信了他有千里眼,可是他那一刻忽然想起的是很近很近的事情。 就是蓝珀在酒吧喝酒的时候,他讲话慢吞吞的,他说话笑盈盈的,他的身段软软的一捏里面全是汁水,散发着肉/欲的气息。然后他拿杯子那个手的姿势,有些古意,一小节腕骨如同一枝细脆的白珊瑚,闪烁出玉光。白茫茫的雾气在轻轻地流荡着,雾里看南国名花,可别人瞧着很优雅,项廷眼里很吓人。 因为珊珊也是差不多的手势。家庭的问题,她自残过,从此就使不上力了。 被美国人当小白鼠又怎样,项廷自信世上无物可以伤害自己,杀不死他他只会更强大,求多来杀他。他差不多明白他们在搞什么了,这帮人在用科学的手段搞玄学,还美苏冷战要他一个中国人当间谍?精神特工又是什么扯淡的玩意,感觉看相算命都比这个靠谱,不如气功。但是男研究员那个口吻,好像没了006号人族再无大帝一样,项廷听着,难说一点不爽。所以他不但分毫不怕,还有些兴奋。可要是告诉他蓝珀会偷偷自残,哪怕只是揪下来几根头发,那恐怖程度就无异于把项廷放到大摆锤上转二十个圈。 故而全然只是因为这一个空对空的联想,项廷就掏空了这辈子的肾上腺素,也要实践一把他的英雄主义,九死亦不移。 漂白粉似的月光照在纽约的大街小巷,项廷终于来到姐夫家的楼下时,只听一辆车传来个声音,叫他的名字。项廷认出来这是姐姐大学里的同事,一块来美国访学的。同事说,你姐姐已经到美国了,有点事耽搁了。这是她的行李,你能帮我提上去不?—— 作者有话说:冷战真实事件改编 第59章 有艳淑女在闺房 蓝珀从浴室出来,还没…… 蓝珀从浴室出来, 还没吹干头发,先往脑门上拍了一张退热贴。门铃响了,锲而不舍。走过去, 凑近猫眼瞅一下,啪叽一声, 退热贴掉地上了。 这究竟是什么生物, 难杀成这样?还是说项廷在警察局尸被鞭出了魂, 上门索命来了?想看一下他手上有没有持械, 可是白希利在他家门外静坐道歉(示威)的这一个月, 为了保护隐私白希利屡次破坏猫眼,导致蓝珀现在的视野很是镜花水月。于是项廷更像鬼了。 蓝珀防御性十足地抱着胳膊,吸了一大口气:“……你这么厚的脸皮要是去卖保险, 客户肯定无处可逃,买到破产。” 项廷什么也没说。 “人话也不会说了?你告诉我人类进化的时候你躲哪去了?”蓝珀扔下这么一句, 然后走回厨房, 小心翼翼剥了一个完美的水煮蛋, 又拿起一颗冰湃好的水蜜桃,很挑挑剔剔地将薄皮剥去。 走回来, 看一眼, 不错,人还在, 就在那一味痴等似的。 从项廷的沉默中, 蓝珀茫然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居然有些不安, 便又开了口:“你快躲起来,收垃圾的来了。” “我姐来了,”项廷这才说,“行李我拎上来了。” “放那。” “放了。” “……那就别挡着门了, 你不走我怎么敢开?” “我不走,”项廷说,“我也不进来。” 项廷本来因为天选之子006号的身份正暗爽,再伟大的英雄他的加冕时刻又能有几次,然而他是单枪匹马通关美国军方研究所,可谓一出牢笼便吞天,天下大势环球风云尽在吾辈掌中,我当生两翅,捕逐出八荒!然而想到蓝珀,一切大变了天。自古英雄的软肋都是美人,拿住了陈圆圆,吴三桂便一怒打开了国门。由此推彼,若是那□□了蓝珀,自己是不是也要被逼作了美苏冷战的棋子,保不齐成为绝代汉奸,落得个无君无父无家无国的下场,连累整个家族也要被人戳脊梁骨,背上千古骂名了。但又想也许到不了那个地步,因为蓝珀碰碰就碎了,一不小心玉碎珠沉,只抛与一缕香魂的,能做什么一日半日的人质么?如此一想更是可怕,危机没有解除之前,项廷只想离他越远越好。但一见不着蓝珀,想到蓝珀的时候那简直就是名画马拉之死。珊珊当时就是割了腕被项廷发现,再晚一步送医,一个花季少女说没就没了。 项廷倒也不能说,蓝珀,你保证你没有自残过没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吧,你对天发个誓我就走了。而且他直觉蓝珀这个人特别爱应激,你肯定不能直说你觉得他有病,这样他只会犯大病,你得在无形之中感化他,润物无声。可项廷现在未了的宿债在身,又不敢与他走得近,生怕自己的阴影也覆盖到他的身上。所以进退维谷的他就成了蓝珀眼里这个死样子。 蓝珀哪能意会这个,感觉上是项廷虽然越了狱,但是改造好了。蓝珀不可思议:“你真不要我给你开门?” “不要。”项廷斩钉截铁。 “……不要就不要!好话不说第二遍。” 蓝珀双手抱胸转过身去,又走了,去阳台给每一株植物都浇了慷慨的水。清凉的春夜里,蓝珀却觉得暑气郁结,不停地扇着团扇。 少女等了男孩如此多年,白兔捣药秋又复春,想着他千般咒、百岁盟,半星无,有多少期待自然就有多少期待落空生出来的怨怼。当项廷问出仰阿莎哪国人那句话的时候,蓝珀正式盖章迄今所有的期待已经腐烂到面目全非,他终于下定决心和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修不好的船那就让他早点沉,男孩的那个身份从此不再是项廷的免死金牌。可若真的互不拖欠了,就在这满满几垄水喝得饱饱的花花草草当中,速朽的又其实只有蓝珀自己。 梅开三度,蓝珀又折回了玄关去。 “喂。” “啊。” “你没有死吧?” “你不出门吗?” 项廷把蓝珀问住了,差点忘记了扯过什么谎话。蓝珀顿了一下才说:“对,一会儿,你就能见到我女人的一面。” “哦。” “哦?这声‘哦’是什么意思?” “随你便吧。” “随我便?你突然就随我便了?” 听着项廷越来越冠冕堂皇的语言,蓝珀大为光火。豪言壮语要同自己生死相随的人,警察局走了一遭,这就陌路了?还知进退了?这才多大的考验啊! 项廷依然恬淡道:“你这么漂亮,做男做女都精彩。” 蓝珀急匆匆地说:“我什么也不做,我做饭呢。” “你做饭?”项廷由衷地问,“能吃吗?” 众所周知,蓝珀做饭就是隔水蒸一切贵的东西,有一种凤凰做大盘鸡的逆天。所有食材统一轮胎的质感,一口下去满嘴的橡胶味。而且洗手的时间至少是烹饪的双倍,要是炸东西,蓝珀就像个放炮仗的小孩,油锅未热,他早已逃之夭夭。因此项廷问他能吃吗,一方面是质疑味道;另一方面的意思是,吃得上吗?猴年马月呢。 蓝珀笑道:“你以为这么调侃我的厨艺,我就会让你进门大显身手吗?” “你想多了。” “…臭小子,你装什么傻?” “傻都不会装,那我不更傻了。” 家门口有几个纸箱,项廷找了个空的睡进去,头靠着另一个。身体摆个大字,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闭目养神。隔着一扇门,花香也飘溢,令项廷心跳更急。可现在是什么局势,一将无谋,累死千军;一帅无谋,挫丧万师。男人,必须要有定力。 于是猫眼里就丢失了目标,蓝珀不由地问:“警察是不是打你了?” “不关你事。” “打没打?打哪了?” “只有你能打吗?” “…我看打的就是你脑子。打得好,太好了,建议就定今天纪念日,每年的今天全国连带加拿大放假七天!” 蓝珀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这时炉子噗噗响了,桌上一碗苏式细面,一碟玫瑰醋,蓝珀却气得失去胃口,上床,关灯,睡觉!失败,眼睛半闭从睫毛缝隙里居然看到项廷的那个狗头,起床,止不住到处找东西吃。 外头的项廷,把纸箱睡塌了。纸箱没有封装好,漏出一角,只见那里是一大包彩虹泡泡沐浴球浴花、云朵浴巾、星星浴帽、无火香熏、留香珠,等等。蓝珀是当之无愧的泡澡大师,他酷爱收集这些,这些就是他从浴室里出不来的原因。从前他视若珍宝的爱物,如今竟像等人来收废品一样打包扔了,项廷只能解读为蓝珀当真生无可恋了。 项廷拍门的劲头,快把门板拍成古时候衙门门前的那口大鼓了。 “蓝珀!开门!蓝珀!” 蓝珀说:“别拿姐夫开玩笑了。刚刚呢,我说被子我给你暖好了快点来睡,姐夫难受死了,姐夫要男人,找能干一夜的哥哥。啊呀,我给的脸不多,可我确实给了。你呢,非得横一横。” “对不起!”项廷大喊,“我对不起你!” 如果蓝珀自残过,那就代表这个世界对他的恶意本就不小。在这种情形下,自己还对他做了那么畜生的事,项廷愣愣地想,高潮的时候他还说姐夫你好好,蓝珀当时含着满目的清泪,问他,什么好好,哪里好好,那句话如今想来是那么样地透骨酸心。结果自己答了什么呢?项廷说,你好好操。真的聚万国九州之铁,也铸不成此一个大错了! “蓝珀,你开下门,算我求你。” “干嘛?” “我就看看你。” “不给哦。” 蓝珀拖鞋在地毯滑了两下,作出脚步离开的声音,其实一直盯着猫眼。突然一团影子窜上来,项廷也扒着猫眼呢。 蓝珀一慌:“你还看你还看!” “我不看了,那你还好吗?” “我好着呢。”蓝珀忽然觉得他的嗓音哪里透着莫名其妙,“项廷?你…你哭了?” “…没。” 项廷声音低微,蓝珀却觉得心里一个巨浪打来。那一刻他几乎马上就拉开门了,像盗贼一样把项廷拽进来。自己用尽推到了门外的人,终究回到家来,一切如旧,唯有自叹倒霉。可这样才对呀,坦率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反倒应该放松愉快起来。但是蓝珀深知这小孩现在学得又精又坏,真的好坏,说不定门一开他张着嘴就啃上来,自己就只能无力地咬一下舌头了。 蓝珀说:“让你进来,这不是明摆着引狼入室?” 项廷说:“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 “到底哪不是了?” 项廷沉默,蓝珀没见过他沉默成这样子,前所未有。 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居然变得这样磨叽,蓝珀烦得要死:“你给我听着,眼泪多不代表演技好,知道么,我从来只上我愿意上的当。” “蓝珀,开门。” “我说了,引狼入室!” “不是狼。”项廷说,“我是狗。” 第60章 宝香熏透蔷薇水 就好像早背过台词、打…… 就好像早背过台词、打好腹稿似的, 可项廷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一口气说出这种话。三个字无疑是吐出来的三枚钢钉,创伤了他不可一世的自尊。 “你是什么?” 蓝珀接连问了两次,第一次真没听清, 第二次假没听清。 但是项廷被屈辱扼住了喉咙,即便是坐上了忏悔椅的他, 也绝不可能再说一遍了。 蓝珀打开门的瞬间, 猛一下差点没被送走。项廷半人半兽地扑上来, 通红的眼睛感觉燃着青黑色的火, 身体蒸腾而起的热量喷发几乎顷刻就融化了蓝珀。 蓝珀两步便退到了墙角, 可项廷什么也没做,好像只是怀着满心的恐惧,紧紧抱住蓝珀, 生怕他会化蝶消失。他何曾想到他对蓝珀的感情,早已经在身体里有了根, 生出了枝蔓, 蔽日遮天, 刚才居然会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尊严。何谓野性,何谓血性, 何谓虎啸风生龙战于野的大丈夫之气?竟通通丢到了脖子后头。 蓝珀原本正抽着烟, 开门只是惊了一下以后,也就微笑着旁观, 悠悠然地品味着项廷的笨拙, 毫无负担地讥笑了几句。项廷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蓝珀夹烟的手却稳稳停在半空中,嫣红的烟头烫了一下项廷的头发,项廷也没有知趣地放开他,蓝珀似乎就一筹莫展地随他去了。 他是看项廷嘴上说了很懂事的话, 做出来的小动作却无处不是一个顶顶的笨蛋,有种乱糟糟的可爱。在苗寨的时候,男孩不就是这样常常扭股糖似的粘着他,拿过他的一只手与他的合在一起,为他们的手掌差很多而不高兴,又淘气地用指尖戳着他手背上指根处的肉窝窝,最后崇拜地看着他仿佛在仰望观音么?姐姐打他屁屁他也不会反抗。要是后来没有走散,男孩说一句我是狗又算什么,都得伏地给自己这个圣女叩首呢。 “好了,好了。”蓝珀把手亲切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竟摸到一手半干不湿的血,那一刻他五内如焚,可是表面做出来的样子却是打着哈气慢慢犯起困来。蓝珀一会儿把手插进他的衣服下摆,一会儿拉扯着想把他拽倒,项廷闷葫芦且木头人。 蓝珀就说:“你终于开窍了,当姐夫的狗多好嘛。狗一定是狗,人有时就真不是人,对不对?” 仿佛在提醒某人做下的畜生事。果然撼动了项廷,项廷把手松了,站直身体。 “坏狗狗,你是刚洗海澡上岸吗?”蓝珀把人拉到沙发,摁着坐下,然后拿了医疗箱来。 刚开始给他擦药,蓝珀还算得上殷勤细致,不过没坚持多久,蓝珀就不干了:“主人天天上班真的好累,举手这个高度已经开始帕金森了。自己来,好不好?” 项廷一声不吭地接过棉球和纱布,蓝珀忽的伸出指尖在他的鼻子上点了一小下。狗鼻子都是湿湿的,项廷的鼻子此时还透着小猪仔一样的淡红色,蓝珀两只手捧住他的脑袋晃荡晃荡:“全是水呢。”蓝珀逗着逗着不禁心花怒放,这么多年赚很多钱受无数罪,从未像这会儿无忧无虑过。可是见项廷眼皮肿得鼓鼓的,像被群殴了一样,蓝珀又多少实在笑不出一点来。 而且,感觉项廷从内而外快到了自尊心崩溃的边缘,搞不好他自尊心破裂的碎片要扎自己一脸,蓝珀打算暂时放他一马。 可是刚站起身,蓝珀又忍不住扯了扯项廷的耳朵:“昨天还是京爷呢,今天就是京巴了。” 凡做投资的都知道永远别赚最后一个硬币,蓝珀遇上项廷却往往把持不住,无法坚持这一份职业操守。他大概心里头真心不觉得自己总爱欺负弟弟。好吧!只是偶尔。经常偶尔。 果不其然又被反噬了。项廷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蓝珀吓得赶紧从桌上摸了一张塔罗牌,大仙贴黄符一样拍在项廷脸上:“对姐夫不好的人运势会越来越差!” “你想干什么,”项廷把牌摘下来,免不了又不小心地看到蓝珀,飞快地低下头,只盯着那张牌说,“你穿的什么。” 穿的绿缎洒金的旗袍,浮翠流丹,裾长堪堪过了膝,开叉极高,莲步悠然飘拂,九翘三弯,袅着细腰闪露出浑圆柔腴的大腿;这和那又厚又繁冗密封着上身的珍珠云肩、下摆上缀上三四寸长的凤尾蝶褶衣边、齐肘的白手套成为非常显明的对照,挽髻垂钗,俨然一位西洋型宫廷里的美/少/妇。 蓝珀完全不知似的任由他检视。耳环、项链、别针、手镯,他把自己披挂得锒铛作响,交叠的腿换了一下边儿就发出悦耳宜人的乐音,很不足为道地说:“因为正要去做点小祭拜呢。” 他搞的那套神经兮兮的九阴圣体理论很难与外人道,从来女为悦己者容,谁又会相信他馨香祷祝时每每打扮成女孩儿的模样,只是为了更高效率地与上界通灵呢。横竖项廷就很难信得过所谓的神还会是个正经的神,就当神明都为了他倾倒的时候。 有美玉于斯,整个房间充满了犹若仙境的柔光,怕是连一只蝴蝶飞进来也要走火入魔。项廷分明见他嘴唇在那里张动,却一点听不到蓝珀说了些什么。 过好一会儿,项廷才松过一口气来似的说:“我姐要来了。” 八成是找不到其他像样的理由了。 “来呀。但我要睡了,你留个门吧。”蓝珀依旧华艳而娉婷,他身上的绿根本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若无足以灼伤眼睛的雪白肌肤绝穿不了如此秾艳的绿。 项廷的意思是,你穿这个我姐能看吗,自认为比较迂回地说:“我姐睡哪?” 蓝珀眼睛一圆:“她是我老婆,你想睡我俩中间吗?” “你这不像……”项廷引用来美国之前姐姐的评价,“华尔街的成功人士。” 蓝珀吃惊:“我老婆孩子热炕头还不成功吗?” 虽然残酷但这就是答案。项廷又柔性劝导:“小孩,会不会挺吵。” 蓝珀迷惑地看看他,反应了一下自己还有个儿子一样:“那你跟小孩睡一屋。” 项廷马马虎虎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就仰着坐在沙发上,把手盖着脸,再也拿不开了。 “想什么呢,怎么有你这种人,是心里面不健康吗?”蓝珀侧过身子,说着项廷黑心烂肺,伸手一轻一重戳戳的却是他的肚子。 项廷全身偏偏这里哪经得起碰,一不留神就收不住辔头,忙把蓝珀的手抓住。虽不敢看他的脸,手还是敢看的,项廷一眼只见到他指甲盖的白月牙几乎就没有,怎么能虚弱成这样子。项廷忙问:“你吃饭了吗?” “吃不下了,有点苦夏。”蓝珀烦恼地说着,手执一柄香扇,摇了一摇。 “想吃什么?我现在做。” “不吃了。姐夫呢,已经到了该注意三高的年龄了。” 项廷听着火上来了,他感觉蓝珀总强调自己年长,有种倚老卖老的嫌疑,总之非常瞧不起他。蓝珀估计也看出他不爽,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项廷起初是抗拒的,很快不知怎么的蓝珀的手往左,他的脸就往左,蓝珀往右他就往右,蓝珀的手稍稍抬高一点,项廷的鼻子也就往上蹭到了蓝珀的手心。蓝珀收回了手,项廷初醒般看见蓝珀纷华靡丽的绸缎之下,是那宛似人鱼一般的曲线,摇动清波。 “‘哦’呀,你怎么不‘哦’了?”蓝珀笑得停不下来,半卧着微微弯了腰,旗袍的流苏缠在项廷的腿上了。 这下项廷的余光也避到旁边去了,可那珠光的旗袍灯下仍映得身形似乎分外娇小。 蓝珀不禁心眼又坏了:“还说不是我的小狗呢。” 项廷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虚的:“……是你太香了。” 蓝珀摸摸头,细声软语地安慰道:“还不都是你的。” 项廷只觉得自己心里这口粥,已经被蓝珀熬到冒不出泡来了,他必须找个地方消停一下这火候。 蓝珀含着笑看他逃到厨房,居然半天没想起来让他先去洗澡。好像蓝珀所有的标准都是为了不喜欢的人准备的,而项廷不讨厌的时候好像还挺讨人喜欢。青春阳气从他的肉/体散发出来,驱赶了蓝珀的愁云。况且项廷当狗当得越抑郁憋屈,看得到又摸不到,蓝珀便越觉得报了仇雪了耻。连他深深伤害过自己的事都变成了一桩笑料——小马拉大车,还不够好笑吗? 项廷正洗着手,忽然脖子上一凉,又一紧。 蓝珀哪弄的项圈,给他套牢了。 亦步亦趋,牵到浴室,蓝珀自己也进来了。在项廷不可名状的目光中,蓝珀一边收紧了狗绳,一边笑道:“鸳鸯浴,你不愿意?”《 》 60-70 第61章 冷云凉月助风骚 刚刚脱离处男行列的项…… 刚刚脱离处男行列的项廷哪里见识过这个, 蓝珀的一颦一笑,那每一帧都在上乘,那意境掐得叫精巧, 那美丽挑逗性极强,那狐媚对他来说太高级了。他如何知道怎么接招, 如果这是场梦又该如何结束呢?梦醒了还能不能续上呢? 狼狈之下, 项廷扯掉了脖子上的项圈, 说:“你不养狗, 这哪来的?” “轮不到你来左查右问, 你没资格。”蓝珀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愉悦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但我喜欢你的好奇心。” 项廷看了信心大残, 立马把房子巡逻一遍,并没有同类。项廷就如被旋风卷到半空, 找不到落脚的所在, 前后茫然。问号像无数钟摆般左摇右敲, 响起急促的声音,在他脑里。 终于, 蓝珀优美动人地皱了一下眉:“何崇玉爱屯东西, 实在没地方送了,最后总是落在我这里。” “谁?”项廷犹然不信。 “何崇玉。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我不说话。” “串过供了!” 蓝珀啼笑皆非, 处男真是麻烦, 好爱胡思乱想,一天到晚纠结鸡毛蒜皮的东西,相处起来有点累。想到他俩利比亚战争般混乱的第一次,蓝珀叫得像杀鸡, 项廷那叫没杀过鸡的连鸡翅膀都按不住,因为他比鸡都紧张。只会用蛮力而且特别喜欢掐脖子,又纯又猛但是三秒缴械,一个在上面的,他还好意思说坐下来都疼!你问他别的感受有没有,他形容不出那个脑髓被抽动的极乐体验,他说鼻子通气了,想哭。 “小鬼,你好像完全不记得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连个像样的道歉的表示都没有,就问心无愧地查上我的岗来了。”蓝珀活生生给气笑了,“你可真是的。” 项廷自有一番道理:“我打给何崇玉,让他证明我的生日蛋糕就是你送的。还有书包,推荐信,全部都是你。” “不是。” “对质!” 蓝珀面不改色:“说破了大天也不是。” “为什么就是不承认,你对我这么好?” “好,好就在我好恨你,很恨很恨你。” 项廷盯着他,蓝珀那般美艳如此多娇的脸居然能挤出这么险恶的表情,牙齿咬得如同碎瓷片作响,真不像是装的。可他的话说得太满了,又让项廷有种信不了一点的感觉。 项廷笑了下:“那你最好时时刻刻都把尾巴藏好。” 蓝珀转过身进了浴室,对着镜子松了他的发髻。项廷跟上去,站在他身后,天花板的暖风吹弄蓝珀那长头发,毛茸茸地刺着项廷的耳根,巫山一段云,有一股腻香。 蓝珀取下步摇放进妆奁里,一边说着:“等会你可以主动问问你姐,我和她远隔重洋,经常为了说一句话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但她可是对我的尾巴了若指掌呢。该主动的事你不主动,你究竟是狡猾呢,还是没出息?你自己说说看。” 项廷想跟他好好沟通,他总觉得两人之间不止一场误会,蓝珀的积恨必然有因吧。大家有话说开就好了,不至于在那兜圈子,不至于在那跟自己较劲。 可蓝珀真的不睬他,项廷只能扶着他的肩头试图把他扳过来。蓝珀那苏绣摸一摸就勾丝了,吃痛地叫了一声,面对面了,也不肯正视项廷。 都是光脚站着了,项廷比他高,蓝珀高兴不起来。当年的小土狗,蓝珀多少年了都觉得比纯的好看,透露着一股独特的委屈感。那赤裸幼稚的男孩子,天真未凿、不通世故,只会从姐姐的一个怀抱转到姐姐的另一个怀抱寻找着乳汁似的。长大一点了,就连族人写来的书信,他只要觉得是男生写的,就会夺走,不许姐姐看。现在呢,唉!毕竟大狗不像小狗好管了。 蓝珀说:“你再每个房间检查一次,看有什么用,要靠鼻子嗅。” “不用了,我信你。”项廷明明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时机是否合适,因为觉得他在蓝珀这儿的试错成本已经是零了,少说少错。 蓝珀听着就怪怪的,好像自己丧失了身为事主的话语权,还需要项廷体谅似的。架不住往项廷身上胡乱打了一下,正中伤口。 项廷嘶了一声,蓝珀神情陡变:“叫你别乱动!痛不痛?” 项廷看着他笑起来,蓝珀意识到中计了,忙用手绢按住他的两个眼睛,不许他再乱看。挡住了,仍然不堪其扰,蓝珀狠狠往他胸口拧了一下:“你个贱狗。” 想必项廷一辈子都适应不了这个,笑着牙还没收就被骂了,威迫的口吻马上来了:“差不多得了,会不会见好就收?” 蓝珀还想过过嘴瘾,可是项廷好像真的不喜欢,蓝珀都没法儿把他顺毛抹实了,又不肯服软,退而求其次地说:“你是乖狗。” 项廷忍不了:“非得带个狗?” “你不喜欢吗?” “换你你乐意吗?” “我会生气的,”蓝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只手抚着自己的裙摆,一寸一寸地捋着,“但最让我生气的根本不是这种事情……” 说着,他不知为什么忽然低下头去,轻轻吸了两三下鼻子。 项廷被手绢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别提有多慌了:“啊,你别哭啊!” “哪哭了?”蓝珀把手绢移开,笑着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就是气得人中痒痒的要长胡子了。” 让蓝珀好好说话就像要了他的命,项廷深受其害,违着心,板着脸说:“少来,我今天难受,你别招我。” “我可看不出你哪儿难受,招你怎么样?” “别问我。我控制不了,算你倒霉。” “多倒霉?你有狂犬病?叨我一口?” “别说了。” 蓝珀语气像个旧式的大家长:“我是你主人,说难听点我是你爸爸,叫爸爸。” 项廷笑了声,正要张嘴。蓝珀忽然聪明了,意识到他要喊什么,前车之鉴太多次。蓝珀忙堵住他的嘴,且给了一巴掌。 蓝珀继续一心收敛他的宝贝镜匣,但是多了项廷这一个人肉首饰收纳架。颗颗鸽子蛋大的双股澳白项链、清代老坑玻璃种的帝王绿手镯,珍珠皇后挂在项廷耳朵上,玉中之王则叼在他嘴里。 一开始项廷当然不配合,蓝珀就掐他的脸:“还以为自己是谁呢,狗还把骨气吊得高高的呢。” 蓝珀看着成品,心生欢喜,想到以前男孩捡些枝桠多的枯枝,回家找个瓶子插起来,然后就把少女的银饰银器一件件地无比珍重挂上去,入冬以后,他竟还猎回来几只鹿角。 蓝珀半生都在漂泊,可一个摆渡者竟然从来无法选择彼岸,结果是永世的徘徊。如果可以他真宁愿永不航出外面的世界去,蓝珀最渴求拥有一个永不失去的信物,真真正正地据为私有。 心晴的时候雨也是晴,看着被打扮得珠光宝气的项廷,蓝珀竟然情不自禁地捧住他的脸:“我的狗狗,我的狗狗。” 项廷听了愤怒之余,也隐隐发现蓝珀每次忽如其来的煽情都带着点病态。他喜欢蓝珀有一部分因为蓝珀不一样,他很弱,他需要自己。这样的人鲜花一样,主人家但凡没有照顾到,鲜花离开水,立刻就不鲜艳了。项廷必不是反过来认蓝珀当主人来的。过惯了鼻孔辽天的日子,在北京他说东,就没人敢往西,来了美国他抱着屈一伸万的志向,心里却仍把自己看作宇宙中的上位种族。他最多能接受蓝珀是一种能量类生命,能吸干任何男性的任何能量,还能产生磁场和辐射侵蚀男人的精神和□□,他最少应该依附、寄生于自己,这才对头。可他只是脑子抽风了才说了一个狗字,蓝珀就把这个字冠冕堂皇当作了断句符号。但是怎么说,这又总比麦当劳总部楼下那天的没话讲确实强很多。 所以项廷努力权当没听到,心理上塞上耳朵。后面蓝珀说的他没听清,但是听着语调都是哄小孩的拟声词,催他脱了衣服洗澡。 “你家浴室好几个。”项廷按兵不动。 “就要跟你挤一个。” “……那你别看。” “姐夫不看。” “……我会看你。” 放好了水,蓝珀坐在浴缸边上舀着浴盐和浴油,笑了道:“我又不脱,我伺候你。” 项廷哪也不看,看哪都不对:“你会湿。” “你龌龌龊龊的。”蓝珀走过来,出人意外地没说什么呛人的责备话,只是手指勾住了项廷裤子上穿皮带的那个腰袢。 一米八多的大小伙子一拽就动了,可项廷到了浴缸边,还在抗争:“我现在不想洗……” “撒谎,”蓝珀把一个柴犬卡通靠垫放进浴缸,“狗狗都喜欢水。” 蓝珀家的浴室是一个纯银打造的堡垒,导致他的那个浴缸看着特别像一口油光水滑的大锅,水沸了,食材丢下去,等吃吧。 “大不了呢,我把眼睛闭上。”蓝珀貌似动了恻隐之心,“你真闹人,这样可以了吧。” 项廷利索得很,单手一把将上衣拉过头顶就拽掉了,但是脱裤子的时候他别扭地背了过去。 传来蹚水的声音,但是蓝珀还是闭着眼,像躲猫猫的时候问猫猫藏好了没有:“好了吗?” 浴室里飘满了令人心醉的甜香,蒸汽轻抚过蓝珀的脸颊,灯下金光之露闪亮欲滴。他只穿了一件肉色的衬裙,雪肤明霞千朵,菱唇艳泽有光,尤是他那颗圆润甜美的唇珠如同激丹,卖俏般的,羞人答答,任君采撷。 项廷越觉得燥热,就越想在周遭的世界把这份燥热揉搓开来,抖落下去。就这样,久久地注视着姐夫的颈项和侧脸,几乎停滞了心跳,数着自己的呼吸…… 好安静啊,真静。于是蓝珀等不及了睁开眼时,便见到一张放大数倍的脸,咫尺深渊! 吓得他哇的一声推开项廷。浴缸不大,但是浪大得如同项廷在坐跳楼机。蓝珀把他摁在水里毒打,但是也讲究方式方法,比如蓝珀抻着他受伤的那条胳膊绝不碰水,比如蓝珀捏住他的鼻子防止他呛水。暴揍了一顿,蓝珀开始莫须有地刷牙,明明没有亲到他,他好像心灵上就遭受了重创。刷完牙,继续体罚,孽海,翻起爱恨。项廷看似软不拉耷的任所欲为,实则用那个柴犬靠枕一直挡着腿那里。听蓝珀累得细喘微微,项廷更是不敢挪开一点半点了。 第62章 瘦尽休将珠泪竭 “都是你不好!” …… “都是你不好!” …… “真叫人窝心呀!” …… 鸡飞狗跳。 项廷因亲亲未遂, 挨打受骂了十分多钟。蓝珀的脑子,是一个谜,他好像觉得用来洗项廷的水, 项廷在里面被打了,水就不干净了。因此又把项廷倒出来, 换水, 重新加料, 总共折腾了快半个小时, 他才开始像巫师调制魔药一般, 双臂合抱着一根马卡龙色的超大号定制搅拌棒搅他这个坩埚一般的银缸,顺时针逆时针各六圈。 第一锅魔药配好了,蓝珀才关注到项廷。他觉得自己打人的力道刚刚好, 懵乎但不伤脑,可项廷怎么死了都有一会了?戳一下, 都凉了。 只有蓝珀作势要抢走他的靠枕时, 项廷才有点还魂的迹象。 “我打疼你了?” “没吧。” “我吓着你了?” “不至于。” “那你装死, 找死是吧?”蓝珀眼睛睁得滴溜圆,“姐夫既没有每天刷你12个小时, 也没有开水烫你的小弟弟, 我还一直想着沙浴很神奇,洗完你拎起来拍一拍会不会像沾了粉底的化妆棉, 一拍就噗噗冒粉, 姐夫都没有让你去沙子里滚好多圈, 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不想讲话。” “有话要快讲,有噗噗要快放,再过几年你连噗噗的力气都没了。像姐夫一样老了,力气就像钞票, 花花就少了一点呢。” 每次一说到年龄差,项廷就有种被人轻看了的不快,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妞。蓝珀那口吻好像自己总比他矮两辈似的。 项廷说:“你能别动不动提钱吗?咱两之间是有什么话要说,不是有什么东西要卖。” “好吧。”蓝珀眨眨眼,“其实小伙子的力气是越用越多的,就像小妹妹的咪咪越摸越大。” 完全是个不在其位的对话。蓝珀一点也不生气,压根就没当回事。就像你一个人,跟狗置什么气呢。 项廷是真的火了,他突然悟了蓝珀有时候故意说的特别成人、甚至于恶俗的话,不是在对着他卖弄风骚,蓝珀就是纯纯逗小孩的恶趣味心态。他就是那种忒膈应人的亲戚,手贱,喜欢扒拉男宝宝的小鸡I鸡。这事越是早发生时呵止,效果越好,绝对是一次出招,一步到位。可要是作家长的不够严肃,或者家长本身也觉得因为这种小事跟他闹翻脸没有必要,下一次他就会呼朋引伴,大家围着掀开裤子看,戳几下,讨论是不是比上次胖了一点,这个抱一下,那个抱一下,传阅。虽然不可能从小摸到大,但蓝珀更恐怖,他像那种还想帮长大的宝宝洗屁股,换尿不湿,穿开裆裤的。 正这么想着,项廷听到令他内心穿云裂石的一声—— “宝宝?” 蓝珀不是看穿了他心里所想,他其实是接连着叫了别的很多称呼,项廷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听到罢了。 项廷悚然:“还没发现问题所在就是你吗?” 蓝珀不大懂,望着他。 忽然,项廷凶戾地笑了,说:“力气?我都省着呢,只用在你身上。” 蓝珀一下就被他的话深深震动,再没有勇气反驳他似的了。 蓝珀一下就被他的话深深震动,再没有勇气反驳他似的了。项廷却狠狠地笑出声来,乘胜追击:“还什么咪咪?中国话里有这个词儿吗?那玩意叫乃子!跟着我念,乃子!正儿八经的乃子,女人的乃子你见过吗?像柚子一样的大乃子,还是像桃子一样的小乃子?见过又摸过吗?摸过又亲过吗?亲过是什么感觉?亲过后是……” “闭嘴!” “这就叫上了,这么能叫,是不是天天找人叫?” “你、你个下流坯!” “呵,你看,我刚开讲你就受不了了。我说了,不是不想讲,就怕你不敢听,这下懂了?” 项廷自认为收妖成功,镇住了蓝珀。对付这种亲戚就要这么搞,他说看你牛牛,你得说我先看看你的,言出法随,一次治好! 蓝珀的影子在地面的银砖上拉得纤长,空气中只有泡沫碎掉细微的声音。焯了这遍水,兑好第二锅,摁下计时器,低温慢煮,蓝珀便出去了。本来忙忙叨叨的人,自始至终,雪落无声。 项廷背对着门,好一会不见蓝珀回来。水珠滴答的声音变得严酷,把项廷的心渐渐打成了马蜂窝。 他火大成这样,全是拜蓝珀所赐,因为他现在见到这个人就想发射。他妈的,这不是废了吗?以前北京城里最顶的妞,等等美名把她造成一个神,项廷见了招呼懒得打半个。兄弟们看得两眼发绿光,但女孩至多只给项廷一种大方但乏味的感觉。听说人家爹是北部战区海军司令员,项廷对她爹兴趣大过天,别人拜访将军是勾搭姑娘,他抱着盗版的图纸上门讨教,人家问生辰八字,他打听咱新中国到底啥时候能造上自己的航母? 所以他气的又不是蓝珀,多半是气他自个。一个男人连自己的□□都管不住,还能成什么事了?可是蓝珀都不在现场了,单单听到几声他正踩台阶的声音,项廷都想立马冲出去直接把他摁在楼梯上干了,屁股冒烟。爽完然后呢?然后门铃响了,门外不是他姐就是中情局的人,兴尽悲来。 项廷越想下去越是悔不该,蓝珀的脸皮子绢纸那样薄,他的心就跟一颗嫩豆子一样经不起锤打,他的贞姿不受霜雪侵,他生命的线儿细溜着,自己怎么可以用那么肮脏的话那么凶他?明明在外面他经常是门哑炮,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为什么回了家他的炮芯子就露天了,像地雷,蓝珀轻轻一踩就要炸,这不是窝里横吗?他又动辄忘记自己甲级战犯心里应当有愧,因为难道有钱不花,有好车不开,有好衣服不穿,有自己的妞放着不睡吗? 蓝珀回来了。 只见项廷把毛巾对折,把眼睛蒙了起来,后脑勺打了个巨大的死结。 蓝珀困惑道:“我有蒸汽眼罩,你要吗?” “不了,不了。”项廷抓着靠枕的手放松多了。 这招真好使。早不看蓝珀不就完事了,看什么看,白看,有道是撑死眼睛饿死?。 项廷惭愧无地:“我刚刚说话冲了点。” “你别说话了。” “对不起啊,我纯傻逼。” “叫你别说啦,”蓝珀一边加药,凝神观察着水面扩散开来的涟漪 ,“你扰动了我的法阵。” 项廷没词儿了,老实了一会,感觉蓝珀在那持续发力,释放魔力,直到溶液变得均一澄清。 “我不是要对你这个说三道四,”项廷小心道,“我就是请教一下你都往里加了什么。” 蓝珀拧开一个小罐子,让项廷自己蘸了一个指头,往水里化。 蓝珀说:“晶化蜂蜜。” 这已是最正常的东西了,项廷接着听到什么“狮鹫血”、“龙之泪”。 项廷想问这是真实存在的还只是个艺名,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说:“名字都好听,跟你很配。” “你又听不懂。”蓝珀淡淡嫌弃。 “你不是喜欢喊我狗吗,你也不能指望狗句句听得懂人话吧?” “你再也不是我的狗了。” 蓝珀平静之中带许多悲悯,项廷听了一时不敢接话,他怕蓝珀会接着抒情,数落自己的不是万剐千刀这都没什么,就怕蓝珀一激动说出非常不可挽回的话来。 冷处理不是办法,项廷听到蓝珀站起来了,他这下再出去还会回来吗? 水花四溅,项廷跌跄似的抓住了他的手:“我喜欢当狗你就让我当吧!” 何止什么拉不下来的脸都拉了,项廷感觉自己做男人的内核都被挖空了,现在就是一个软壳蛋,已经被蓝珀的柔婉蓝珀的幽怨腌制入味了。 良久,项廷要发霉了,才听到蓝珀约摸是嘁了一声。 盲人项廷:“你在笑,还是在哭?” “哪只耳朵听到我哭了?” “那你是在喝东西吗?” “嗯呢,”蓝珀轻轻咬着吸管,“补铁口服液。” “啊,你都被我气到吐血了!” 蓝珀重新坐了下来,抱着一箩筐的树脂动物玩偶,每个都很迷你,刚才没找到橡皮黄鸭子,他就把一只只小老虎、小狮子、小熊小兔子一字排开,摆在浴缸的边沿,洗澡伴侣列阵完毕,最后把一个狗尾巴草扎的小狗搁在项廷头上。 项廷以为是祭典上的贡品,纹丝不敢动:“这什么?” “你本人。” “你扎纸人诅咒我?” “……我真吐血了呀。去你的,去你的。” “收回,我收回!” “可我已经流眼泪了,”蓝珀揉了揉眼睛,分明是本意略带轻薄的一句笑语,他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小了下去,“项廷,想到你我就总是流眼泪。” 项廷正上手摸着那些小玩具,感觉它们之中不仅有自然界的小动物,还有比较超自然的东西,他灵光一现。 项廷说:“别人叫淌眼泪,你叫泣珠。” “…说什么呢。” 项廷把他的手带过来,然后把小美人鱼的玩偶放在他的掌心。 这个比喻甚为恰当,蓝珀天天什么也不干就泡在池子里洗澡,而且他们鲛族不分男女,只有项廷这么想。 果然还没把他的手掌合拢,蓝珀就把小美人鱼掷水里去了。 项廷连忙说:“我收回!收回了啊。” 他赶紧去摸蓝珀的脸。蓝珀微腮薄脸,说白了就是一张脸没有二两肉,摸他的脸更准确叫握住他的脸,只用三分力气,蓝珀便是怎么扬也扬不开的。 “干什么呀?” “我摸摸你有没有哭。”项廷虽然蒙着眼,但是一眨不眨。 “一手上都是水,摸得到什么?” “摸到你眼睛好烫,你哭了。” 蓝珀望着他,一痴一醒,他太清楚自己不能太喜欢他了,不然恨算什么? “真没有哭,”蓝珀无动于衷似的,可是恍惚的一下一点心眼子都不带了,竟又说,“只是眼睛有点红。” 项廷敞快地笑了说:“就说你不是美人鱼,眼睛会变色,是波斯猫。” “……二皮脸。” 项廷凭着直觉:“那仰阿莎?” 蓝珀顿时面无人色:“不许你侮辱她。” 这时,蓝珀的手机响了。 项廷说:“你不接吗?” “我不看都知道是谁。” 项廷哦了一声:“别怕,有我呢。” 蓝珀特别想掐他,忍得辛苦没忍住,从脖子一路掐到手:“我最怕的就是你。” “你是怕我不来又怕我乱来。” “……满嘴鬼话,再胡说我不接了。” “那我接。” “你知道是谁?” “不我姐吗?” 蓝珀的无语又迈上了一个新高度:你偷情偷得这么优哉游哉,真的好吗? “小东西,还真把自己当一家之主了,真真的。” “你等着。”项廷笑了笑,“有你受的。” 蓝珀出去接电话之前,总还想再欺负一下项廷,可拧也拧遍了,便取走了项廷头顶的狗尾巴小狗惩罚他。 只这最后一个动作露了大破绽。项廷忽然倾身过来,啵,比心跳一下还短。 项廷竟还要把他往水里拽,蓝珀惊慌失措:“谁要跟你这个畜生淘一起……” 电话响铃越来越急促,蓝珀终于挣脱出来。项廷扯掉眼罩,只见蓝珀一抹倩影——他还是捂着那半边脸逃的。 第63章 红弦袅云咽深思 项廷都打了个盹了,蓝…… 项廷都打了个盹了, 蓝珀还没回来。于是他草草擦干身体,披了浴袍,出了浴室。桌上的饭菜凉透了, 是吃几口就怎么也吃不下了的样子。一支香水月季掉在地上,身首异处, 看上去像刚从花园里掐的。 卧室的门半掩着, 里头只亮着一盏杏红色的小夜灯。那锦帐罗帏用的是又飘逸又垂顺的重磅真丝, 蓝珀枕着自己的手侧躺着, 朴素无华釉面银砖的一张床给他睡成了贵妃榻。床上动物玩偶围了一圈, 蓝珀在中间远看跟个小芭比似的。可鲜活的肉/体下,似乎有种死者才有的虚静之美。 项廷走过去,完全算不上轻手轻脚。刚坐到床边, 蓝珀惊呼:“太恐怖了,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吧。”项廷说的是刚刚在浴室偷香了他一口的事。 “……你又有理了?” “就是心里没底, 觉得没理才问你。” 蓝珀偏偏又不理了, 项廷便拿起那些棉质的玩偶, 用小犀牛的角、小象的鼻子戳了戳。蓝珀躲上两下就累坏了似的,双颊一层薄涂淡淡的桃花粉, 烦得受不了了, 才语焉不详地说:“我特别记仇,有仇我当场就报了。” 说到这里, 蓝珀突然拉起警戒, 显然因为洗浴的十八道工序还没有走完一半, 项廷便自作主张地出栏了,可蓝珀又没那个精神头把人摁回浴缸里去了。项廷也说:“再洗要泡发了。” 退一步,蓝珀打开抽屉取了一罐乳白色的药,项廷问什么, 蓝珀说,止汗香膏。项廷眼见得非常不情愿,拉鸡/巴倒吧,这辈子没这么娘炮过,忙说:“我都搓起来咯吱咯吱的了!”蓝珀说:“你臭香臭香的。”项廷听他讲话调子一直往下降,降,像心里有事。有些人恐怕就是天生惹人怜惜,一看他就心里汪成一滩水,如何也凶不起来,项廷抵御不住伸出了胳膊,蓝珀越给他搽止汗的东西,他越是被自己娘得赧然汗下。 接着蓝珀又做了很多世之常人不能理解的刻板行为。他先是左手拉着项廷的手指,右手执一条篾片,一边不停地刮着手一边念着苗语。蓝珀又极擅吹叶子,他的双唇发出清而纯的塞音,曲毕又念云,收到东方邪魔鬼,邪魔小鬼化灰尘。项廷自知罪过罪过,但蓝珀这模样像要把他直接超度了。 蓝珀问:“这样疼不疼?这样呢?” 项廷直言:“你这个力气我真的会忍不住睡过去。” 一套完整的流程走下来,项廷毫发未损,蓝珀一双玉手却添多少周旋痕迹,一种温存尤昔。然后终于到了项廷尚能接受的环节,蓝珀取了一个小篾箩来,端出一碟米粑,两块羊角蜜。月牙似的糕点,望着跟玉一样透光。咬一口,甜甜的蜜就淌了出来,再抿口热水,糖就酥酥地融化在嘴里面,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上来了。但项廷打小不爱吃甜的,感觉第二口下去上牙膛已经在难受了,可蓝珀一喂,他就张开了嘴。 项廷甜上头了,渐渐感觉飘然欲仙,只看到蓝珀在太虚幻境里摇着他云雾般的九条大尾巴似的,如花隔霞端,艳光动天下。 可这样高慢的仙人却忽然说了一连串十分卑不足道的话:“项廷,我是不是很奇怪?你说其实我不累吗,我到底在跟谁过不去呢。” 项廷素来心大,没觉得不妙,最多有点疑疑惑惑地说:“我姐跟你说什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接个电话你就不对劲了。” 窗外风有气无力地吹着,夜气太凉,蓝珀被纷乱的空想弄得精疲力尽。他往床那头挪了挪,离得远远的:“不要紧,天马上就会塌的。” “不就是我姐要来了吗?” 蓝珀嘴巴闭得紧紧的,身体又不断往前动了动,如同色彩凝重的云朵带着些微雨气徐徐走远。 眼见着要掉下床去了,项廷赶紧伸手捞了一把。 蓝珀慌张道:“别做这么土的姿势,快把手拿下来!” 项廷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 两人自从相逢以来,天敌一样的,见面不是互相甩冷眼就是吵架,冷战加嘴仗,天天不是冰冻三尺,就是烽火连天。还从没有这样称得上长久的温情时刻。 很快就被项廷打破了,蓝珀听到他在偷偷地笑。 “你笑什么?”蓝珀眉一蹙。 “没有,没有,”项廷连声否认,但是忍不住嘴一快,“你肚子上竟然有肉。” 蓝珀只以为自己听差了,直到项廷为了佐证似的两根手指一夹,捏了捏他的肉。心里本就辛酸叽叽的蓝珀,此刻像吞了一整个青柿子,舌头被砂纸磨过一样麻痹,半天竟说不出一个字来。项廷只随口那么一说,说完没事人一样一秒钟就睡着了,蓝珀就感觉脑袋里他乌鸦一样,兴冲冲地跑过来大声冲自己叫,哇塞,你有肉耶,你肚子上有好多好多的肉!空谷回声。 项廷被打醒了。只见蓝珀脸色青得像菜叶子,青中带黄,黄里泛黑,逼着他解释。 项廷反应了半天才想起说了什么话:“这好事啊,你这么瘦,胖点才有福气。” 蓝珀真不算瘦,某些地方甚至肉/欲滚滚,漫画也不敢这么画,他腰只一涧雪,腿却是水萝卜,露洗百花鲜。他站着、平躺时小腹很平坦,然而但凡是个人,侧着的时候肚皮总能捏起来一点皮下脂肪,而且他穿的这个睡袍,不管你是什么身材这衣服只负责显,故而这就是项廷所谓的摸到了肉。蓝珀平常看起来饱满紧致的皮肤包裹着细巧玲珑的骨头,项廷真没想到有这一捏捏肉的存在,他吃惊,他喜欢,他多想去咬一口含着它只是怕蓝珀恼,他说这个话究其原因也是他没摸过别的人,他连流浪猫的原始袋都只远远观过。 蓝珀说:“哪有你瘦,你就像一只牛蛙!你这么大一只因为骨都长反了,撑大的!” 这点攻击不到项廷,甚至能让他提取出赞许的意味。所以蓝珀马上又说:“我忘了,你是小孩子,还没长开。” 项廷果然立刻就有点怒的苗头了:“你别把我搞精神了。” 蓝珀看似没再追究下去,项廷便接着呼呼大睡,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然而项廷的精神很稳定,蓝珀的精神些许异常,隔夜气真的会很难受,一晚上该想的不该想的绝对全都想了好几遍,所以一定要把项廷拉起来辩论一下。 刚梦见周公,项廷这回是被踢下了床,大大小小的玩偶砸在他身上,天女散花了。 项廷:“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我就应该趁你没睡醒把你杀了。”蓝珀突然冒一句,“我真的好恨你,恨你就是我活着唯一的惦记!” 项廷不知道情况怎么就这么严重了,一般来说他最烦蓝珀这种有点事叨叨不休的人,特别这人还是个爷们的时候。但是他现在一边捡起满地的玩偶,一边想破了头,不明白哪里就让两人之间天翻地覆,血雨腥风了。 项廷试探:“就因为我说你有肉?” 蓝珀震惊于他还敢说第二遍:“我现在只是皮松肉垮,你是年轻不怕,你等着瞧你看着好啦,十年以后,我头发都掉光了!” “你头发多着呢,”项廷找不到上得了台面的说法,“多得跟棉被似的,我看到就想睡觉。”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能开黄腔,但是蓝珀又不能肯定,因为项廷的表情像他只有个字面意思,没有主观故意。 蓝珀模棱两可地说:“我真是瞎了眼,去狗嘴里寻象牙。” “怎么了,”项廷满不在乎,“我一看到你就立正,这事你不知道?” 蓝珀羞恨不已:“我大你十岁,你现在想跟我相好一生世,你有本事就等十年看看。” 项廷说:“拉倒吧,再过二三十年天安门看到你都还得敬礼。” 项廷把玩偶们物归原位,又躺下来,拉了灯,又从背后去抱蓝珀,这回更是抱得合榫合卯,无缝无隙。 “我要是丑过呢?”蓝珀忽然十分低声地问道。他得有多语无伦次,多囫囵,怎么做到的几个字平翘舌全说反了的? 项廷没听到。蓝珀哪里睡得着,做梦都得羞死,只能又说:“不害臊,不识相,不知耻的东西,畜生都不如,我恨你,我和我全家我全族都该去死,就你一个人活着。你杀了我就是在救我,但是你非要把我弄得不死也活不好。” 项廷被掐醒:“恨吧,有些事你得认命,我恐怕是你命中一个劫,躲不过去就扛着吧。” 他的手居然还捂着蓝珀肚子那儿,很爱那一咪咪肉,不知半点悔改的样子。蓝珀愈发觉得这一出搞得很丢人现眼,项廷有口无心的一句话,便弄得自己几乎张口骂,闭口哭,一点不要体面了。气儿一松了竟再也撮不起来,二而衰三而竭,不好再计较,便找别的话:“你姐打电话,让我去接她。” “你不早说?”项廷睁开眼,一下就彻底清醒了。 项廷倏地弹起身,下了床去找裤子穿。蓝珀看着希望他跌倒,摔死。 项廷说:“到哪了,你待家里,我去。” “你真是怕了,”蓝珀不咸不淡地笑一笑,“你好怕我一见到她就一五一十地抖露了。” 项廷向窗外望了一眼,蓝珀住得太高,直升机从他们下面飞过,说:“我是怕美国治安这么差,她还带着个小孩,大晚上多危险?” “非黑即白的事你在这和稀泥,好人都给你装了。你就不怕我找她断官司去,告诉她她弟弟和她丈夫真的没什么,只是两个寂寞的男人突然在异国他乡对上了口,一开始只是在床上互抱取暖,抱着抱着便搞了起来。” “真能说,有你这个才华曹植七步都写出七首诗了。”项廷披上外套,越想他这话越好笑,“你哪像丈夫了,你像人家养的小情妇。” 蓝珀笑着反唇相讥:“心酸呀,无情哪。那你呢,情妇也不如,连妾也是明媒正娶的,你连个妓都不是,叫偷。” 项廷在换鞋了,蓝珀走过来。项廷以为他也要一起去,觉得他一阵风就刮到天上去了,别一块出门添乱。 正相持不下,门铃响了。 真正心虚的人一秒现形,蓝珀在自己家里却有种流离失所的感觉,虽然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但久久也没有去应那个门。再犹豫了一下,竟被项廷打横抱了起来。 项廷抱起来的一瞬间心惊了一下,怎么这么轻,蓝珀看着有肉,精神上却早已瘦到皮包骨头似的,徒有灵体,没有一克的质量。来不及想太多,他就把人丢进了卧室。 蓝珀花容失色,可是项廷钢筋一样的手腕力量箍住他,却只是说:“你待着,我去跟她说。” “你,你说什么?” “有什么说什么。她是我姐,我不能骗她。” “项廷!项廷,你疯了吗?你活腻了!” “你别管了,早点睡吧。” “快放开我!大不了我来说,我会解释……” “不是,跟你有一点关系吗?”项廷直来直去,“是我喜欢你,是我强迫的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你是受害者,你有什么可解释的?这事是你该操心的?” 这人的逻辑有点无懈可击,致使蓝珀才想起来很关键的点似的:“我们才是夫妻……” “你两不合适。” “真的,真的,我不骗你……” “假的真不了,结了还能离。” “我们还有孩子……” “离了跟我姓。” 项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意孤行。可他一起身蓝珀就要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没办法了,项廷可能是觉得蓝珀身上别的地方都不坚强,便把人翻了面照着屁股啪啪左右各两下,这才成功把蓝珀锁在了卧室里头。 开门,干大事。 可门外并非他姐,只是蓝珀在他们洗澡的时候,给项廷请的上门家庭医生。 项廷说自己小伤不碍事,三言两语把几名医生通通遣散了。 打开卧室的门,蓝珀已经是真的吓软了,气若游丝:“你敢真的说出去,我一定死给你看……” 拗不过蓝珀,项廷只能同意带着他一块去接姐姐。 两人出了家门,等着电梯,蓝珀的脸上依然没一点血色。 都这样了项廷还要折腾他,突然在蓝珀左脸旁打了个响指:“看,我姐!” 楼道里还真的过去一个女人,但是美国人。项廷笑道:“你要盯那么久才知道不是我姐,我说,你俩真的见过面吗?” 电梯来得慢。项廷又打了个响指,蓝珀不长记性又被吓到一激灵。项廷趁他往左看,一个吻飞逝般便落在他右边的脸上。蓝珀真的受了惊许久竟缓不过来,很好欺负,项廷一口嫌少两口不够,何厌之有。蓝珀脑子里大哄大嗡,震响回放着项廷刚刚那一往无前去开那扇地狱之门的样子,别提多傻气了,可越这样想,蓝珀看他的眼神竟越是炽热直白,除了由着自己竟别无他法。 于是电梯门大开时,抱着儿子的项青云只见丈夫醉酡,弟弟餍饱。 第64章 不到黄河心不死 蓝珀梦醒得很突然,旋…… 蓝珀梦醒得很突然, 旋即目光被蛰了一下似的从妻子脸上移开了。项廷两只雷达眼睛到处扫描,看到电梯里还有一个陌生的外国男人,姐姐原本与他聊着天, 电梯开了的一瞬间才没立刻看了过来。 项青云穿着一套真丝唐装,看起来文气又富贵, 一看就是个极有身份的人。不像来美国探亲的, 像来敦促中美建交的。 转过脸时, 她微微愣了一下, 笑道:“这是给我一个惊喜吗?” 蓝珀把脸侧了侧, 把嘴角向上扯了下,也算是笑:“当然是惊喜,我还会酝酿什么阴谋来对付你吗?” 项青云不出电梯:“你们这个组合, 确实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项廷迎过去:“这叫双倍的欢迎。” 项青云一边跟那男的道谢、道别,一边把儿子递给了项廷:“你们俩这么齐心, 我也放心了, 我这心都暖洋洋的。” 接着亲姐妹一般挽住了蓝珀。 项青云:“到底是曼哈顿名流扎堆的地方, 这小区的门可真难进,我都觉得自己快成不速之客了。” 蓝珀:“明白人说糊涂话, 我就不信, 难道比你们军区大院的门槛还高?” 二人边走边笑,一开始总觉得有点别扭, 一对夫妻分开那么久, 有点怪怪的感觉很快就化解掉了。 进到玄关, 项青云回头一看:“项廷,怎么还杵在门外头?快进来,我还想知道你在美国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儿呢。” 一个月多的小宝宝对世界充满好奇,项廷没经验不会抱, 直筒筒地抱,垂直于地面,侄子一巴掌就拍到了他脑门上,项廷更加头大如锅。 他眼中的姐姐如一束钢铁塑成的军中绿花,垫宽肩膀,踩高跟鞋,留着撒切尔的发型,笑声具有斯大林的统治力,可她看蓝珀的眼神,却是绝对的专注和深情,具备丰富的叙事性。 而蓝珀呢,虽然依旧艳得锋利,但面相竟添上了自己得未尝有的和善。而且他声音都变了。蓝珀平时讲话胸式呼吸声儿往鼻腔走,温柔如春天的垂柳,空灵像彩云上的仙子。这会儿突然会腹式呼吸了,突然就支棱了,爷们了,而且那个磁性那个特别的投入感,像黑白电影那种配音,上译厂来的。美美的斯嘉丽一落千丈成了装装的白瑞德。 婴儿的体温本就偏高,项廷愈发感觉全身火辣辣的,尤其是脸上。眼前的一切,融喜剧、悲剧、闹剧于一炉。 “你在这坐着,”项廷明明是后进门,却招呼蓝珀道,又说,“我该坐哪?” 蓝珀说:“你别坐了,你赶紧把我储藏室里的婴儿车推出来。” 项廷忌惮道:“也是何崇玉送的?” 蓝珀有要没紧的样子:“你上次给他推销护膝,我也买了一套。” “热火朝天地聊什么呢?”项青云把外衣、行李简单地放好,回到客厅,把儿子接过来又哄又拍。 “我劳烦他冲一下奶粉,”蓝珀表意又似怨非怨地说,“我自己也觉得怪没趣的。” “少爷坯子,在家里横惯了。”项青云嗔弟弟道,“都到外国闯了,老这么下去也给社会主义祖国脸上抹黑。”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蓝珀很有封建大爷的味,抽出一支烟,但刚点火就揿灭了,很不耐烦地连连摇手:“是吧,摆出这副流里流气的样子给谁看呢?” 项廷听着太不入耳了:“我知道你对我第一印象不好,可你不能公报私仇,见到我姐就告我状,诋毁我,指使我吧?” “哎呀,你快去吧。”项青云调停着,对蓝珀说,“你别见怪,他跟谁都这一会儿掐一会儿好的,一句话不到位就准备干架,咱们大院的孩子谁受欺负他都得伸一头。其实这孩子的心善着,根本不记仇,经常劝架的还没缓过劲儿呢,就跟人家又搂肩膀又拍背的亲热起来了。别看他现在混样,小的时候还当过鼓号队的小队长,还被从十几万个孩子中选出来给毛□席献过花、系过红领巾,还演过电影《闪闪红星》、《春苗》……” “别说了姐!这都哪年的皇历了!” “那你姐夫让你去,你还不快去?”项青云道。 项廷说:“他不能自己去吗,他天天不用上班感觉很有空啊。美国讲男女平等,爸爸除了喂奶没有什么事不能做的吧?” “你是人小鬼大呀,”蓝珀开口了,“有句话叫小别胜新婚,我和你姐说两句体己话,你还非得趴在这听墙根了?” 趁着项青云背过去倒杯水的功夫,项廷忙背着一只手站起来,另一只手拿了储藏室的钥匙。 蓝珀还说:“慢点,淡定,你能行。” 项廷没走出两步,便听到情况格外凶险了。 蓝珀父爱泛滥,拿着拨浪鼓逗着儿子,一口一个宝宝,接着很肉麻地竟然叫什么我的天使宝贝,我的香香小猪。夫妻俩还讨论小孩起名的问题,项青云亲密地挎着他的胳膊说:“随你随你了!你总是有道理的。”蓝珀则绅士地把做主的权利让给她。项青云却像个小女人那样,下巴搁在蓝珀的肩头说:“你不必对我民主,还是专政吧。专政下的人民比较有安全感,有依靠。”在此之前,项廷绝对从未想过蓝珀的肩膀竟还能趴人。 项廷也好想跟电视电影里演的一样,很酷地中了子弹跑半天才意识到疼痛才发现自己大出血,可是并没有。他走出第一步就感觉五脏六腑都有一股牵扯,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愤懑,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绞烂了。 新生儿吃完奶都要拍奶嗝,这会儿喂了没拍,吐了一手。埋汰成这样,蓝珀居然还在那宝宝长宝宝短,陶然忘归。 不禁想到就在一个小时前,蓝珀的这声宝宝还叫的是他,当时的自己是多么地嫌恶、是多么地唾弃啊,大吼着让他滚。 求仁得仁,现在真宝宝驾到了。 到了走廊深处的储藏室门前,项廷把钥匙插进孔里,故意大声拽了两下,朗声说:“你门坏了,你过来看一下。” 蓝珀走过来,项廷猛地把他拽到视野盲区,往他手里塞了一团蕾丝。 这是蓝珀穿过的内衣。今晚两人打闹的时候,蓝珀笑话他处男事迹,说他上回急得满头冒汗,越解不开越急,越急越解不开,最后绕到他身后研究了好阵儿才解开的,竟还找了个剪刀来剪断他的挂脖吊带。项廷说你敢再来吗。蓝珀说不可以,我的旗袍太紧了,只有脱光光才能穿上,刚才勒死了,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言下之意,里面真空。项廷说一不二摁倒了人,手滑进去戳穿谎言直接表演了一个单手解扣。追着那小兔子一样欢蹦乱跳的爱娇之物,那内衣就一直可怜兮兮地在沙发缝里没人管了。项廷刚刚好说歹说不愿意挪窝,就是屁股底下正压着它,要是给项青云见着了,那可真是从哪个角度都说不清了。 蓝珀把内衣精美地折好,收到客卧的衣柜里,转身,差点撞上阴着脸的项廷。 蓝珀好笑道:“怎么不跟你姐说道说道去?西楚小霸王,刚刚的莽劲哪去了?” “我捋捋。”项廷实话实说,现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浑身是胆的小赵子龙呢。”蓝珀接着奚落。 “我看你是欠七进七出了。” 蓝珀不接茬:“这年头儿谁干了坏事还认账呀?半道熄火我也理解。” 项廷表示:“你别急。” “嗯?我急什么?” “谁急谁知道。”项廷低声来了一句,“就你那儿子,还没我像你。” 完全不能细究其内涵的一句话,项廷说的时候未经大脑,说完也点到为止,这就潇洒转身。 但是蓝珀上去踩了他一脚,说:“你拖鞋都穿反了。” 一前一后回了客厅,项青云已经把孩子哄睡着了,放进了项廷安装好的婴儿车里。 项青云说:“你俩悄悄摸摸嘀咕什么了,去这大半天了。” 蓝珀说:“我怕他偷东西,盯紧点。” “偷?”项廷笑了道,“我从来不偷,我明着抢。” 项青云温馨地回忆道:“可不是吗,打小谁要是说咱们家老小是乖孩子,听着才就跟骂人差不多。只要你有抢劫的胆量,没有什么东西是弄不来的。” “不弄到手不算完,”项廷意味不明地看着蓝珀,“你随便吧。” 蓝珀懒得回他个眼神,只把一杯热饮递给项青云,关切道:“小心扎手。” “我刷完牙了。”项青云拒绝了,扶着太阳穴,“飞机真不怎么地,我想歇会儿了。” 蓝珀舒了口气,说:“这样好,时差都不用调,我也得睡觉了。” 项廷立刻插话:“你又睡吗,一天到晚不吃又不动不得得病吗?” 夫妻俩同时站起来,往同一个方向走。项廷几乎停滞了,好像只有他被抛在了这一个时空,竟是如此地见弃于人。 “姐!”不知所措地徘徊在自救与自暴自弃之间。 项青云停下来看着弟弟,蓝珀倒是头也不回直奔卧室,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觉睡了似的! 项廷正要说话,小侄子大哭了起来。 好! 项青云头疼得很:“就让他哭,就不要理他,以后他就知道哭没用,他就不会哭了。” 项廷忙说:“姐你千万不能这么干,他哭肯定是有原因的。蓝珀!你儿子巴着你,你还不来?” 项青云说:“说话注意点,对你姐夫太没礼貌了。” 项廷更大声:“蓝珀!” 有威吓的成分在里面。于是蓝珀出来瞧瞧,他一接手,孩子便不哭了,甜甜地睡着了。 “爸爸的怀里太好睡了,”蓝珀抬着眼,笑着看的是项廷,“宝宝说是不是?” 项青云赞叹:“老公,你真厉害。” 蓝珀轻柔地把宝宝放进摇篮,奇道:“哄好了小的还有大的呢,你怎么还看着不高兴了?为什么感觉你的鼻孔在漂移?” 项廷说:“我在高兴,就是困了,没精神有表情。” 蓝珀表现得很随和,没有多说什么。去厨房洗个手,没回头,却能感到项廷一直在他背后。 接着他泡了一壶项青云带来的西湖龙井,御前十八棵,凤凰三点头,蓝珀垂着眼睛笑道:“那姐夫含上几口茶,一口一口地喷在你脸上,你能清醒点?” “蓝珀,你有种。”项廷不觉绷直了背,快要化压力为杀意。 蓝珀抬了抬下巴,这等让人看不清的淡淡眼神,向着摇篮的方向示意:“我的种在那呢。” “我是说,你真有种,”项廷双手撑在料理台的大理石面上,背光的阴影里,逼视着蓝珀,“喷给我看。” 第65章 重露繁霜压纤梗 茶香一点点弥漫,绿茶…… 茶香一点点弥漫, 绿茶的芽叶在水中翻腾,蓝珀看似只是不温不火地笑了笑,一边取茶杯一边说:“什么香的臭的都从嘴巴里喷出来, 也不怕忌讳。” 项青云走来时,那俩人还在相对不语。 可看蓝珀品了半天的茶, 此等锦心绣口之人, 竟是错拿成了工夫茶的杯子, 一个只有银元大小。 项青云忙把茶倒了, 取出自己带来的家伙事。茶碗用黑胎建盏兔毫盏, 用的金箓大醮坛用,红泥炉烧橄榄炭,还配上一把日本铁壶, 唯一美中不足是缺少新鲜的山泉水。打开橱柜,发现一瓶莫迪利亚尼, 取之。茶泡好了, 项青云这才看到瓶身的包装上写着, 本品含有五毫克的金粉,项青云遂又将这一壶给弃了。 项廷口渴找水, 喝了半杯蓝珀的残茶, 徒增热渴,唯令心狂。喝冰牛奶, 蓝珀幽幽地说牛奶喝一口, 剩下的我洗澡用。倒白开水, 蓝珀把手一伸,笑眯眯问他要钱,巨款。只好等着姐姐泡茶,等半天白等, 项廷不懂,到底是谁喝口水这么多事啊,想念家乡的北冰洋。项廷拧开厨房水槽的龙头,跟洗头的姿势差不多,牛饮。好不容易降下来一点温,脑子里立刻又跳出来那个画面,蓝珀刚才讹他时做出的小动作。即便蓝珀现在是别人的老公,一个有目共睹的男人,可妖娆不分性别,俏是一种感觉。项廷这回真在水槽洗了个头。 蓝珀路过,本来正擦着头发的项廷,转过脸来紧盯他,像狼看到羊。项廷还没开口,蓝珀先防御上了:“能说话你就说两句,不会说你就当哑巴,犯不着向姐夫证明你存在。” “你俩这是怎么了,一背着我就悄悄话个不停,还说两句就互呛。”项青云抿了一口茶,差强人意,但水不对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家人身上。 项廷说:“他是光说不做,玩不起。喂,你要真想和我单练,别在这吵吵,找个没人的地方咱俩练一把。” 蓝珀对打架这事的理解恐怕比较肤浅,一点没有往断胳膊断腿的层面上去,自以为很狠地说:“好呀,到时候谁的牙掉了,就自己偷偷咽到肚子里,见了人家得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项青云又说和:“都是一家人,不要你说一句他顶一句了。” 蓝珀想到那个“喷给我看”,心有余悸,所以一定要震慑一下、打压一下,防止项廷又蹬鼻子上脸:“谁先吐黑泥的?” 但是见项廷烦躁起来便冲着自己的伤口较劲,掀起袖子,去撕绷带。蓝珀忙说:“够了、够了!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挺没劲……” 项青云吓了一跳,因见项廷不仅缠着绷带,一条手臂竟全是掐痕、指甲印子,茄紫茄紫的,触目惊心,忙问怎么回事? 项廷:“打架打的。” 项青云也不傻:“这可不像挨打了,像挨闹了。” 项廷:“警察打的。” 项青云:“女警察吧?” 项廷:“……这我隐私。” 项青云笑道:“你长大了,姐姐也管不着。就是希望你别来来去去,警察局弄得像个风俗院就行了。” 项廷为了避免蓝珀的嫌疑,跟他对坐,都不看他。终于项青云不追究了,项廷才敢看过去,蓝珀早就起身去找宝宝了,项廷有种自律白自律的感觉。火大,非常大!但是因为有宝宝,蓝珀也没去卧室了。好的吧,决定跟小侄子结成不稳定的暂时性同盟。 项廷坐那不动,项青云看得出他心事很重的样子,便关心他。项廷说:“没事姐。你吃了吗,我给你做顿饭,洗洗尘,压压惊。” “这话说的,压谁的惊?”蓝珀带着娃,一心二用地说,“咱们家谁的惊需要压?” 项廷沉着气,没回答,撸起袖子去厨房。 “这种事哪轮得到你做?”项青云万分吃惊,又看蓝珀,仿佛在质问他,你家的老妈子、使唤丫头、总管太监呢? 项廷已经开了灶:“我给你煲个鸡汤。” “天啊,快让让,这地儿不是你该站的。”项青云忙过去,见弟弟杀鸡如麻,心里一凛,“你一个人在美国,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蓝珀作出困得直翻眼皮的样子:“就是,有什么委屈,说就是,不要外道才是。” 项廷把姐姐请到一边,利落地干着活,一边说:“我舒坦得很。” “卖体力活,下九流的行当,”蓝珀笑叹,“好舒服哇。” “我都挣了小几万了。”项廷说完,没人说话,于是他怕别人不知道汇率似的,“人民币十几万了。” “十几万就高兴成这样,这可怜的孩子,来美国都是怎么过的?”项青云说,“你这饭姐姐不吃了,吃了难过。” 不吃不得睡觉了吗,项廷立刻说:“不能不吃姐,你坐月子。” 项青云说:“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 项廷表示手头很余裕:“都外面吃。” “可不是,”蓝珀补充,“啃绿化带呢。” 项廷忙说:“这叫什么,真正的无产者,哈哈。” 项青云问:“那你平常住在哪里?” 蓝珀抢答:“地底下。” 项廷赶紧说:“这不是,为了深刻体验毛□席住窑洞的峥嵘岁月吗。” 项青云扶着额头,已是心痛到说不出话了。项廷哐里哐当地做饭,项青云也劝不动了。 淘了米,项廷端水出去浇花。蓝珀紧随其后,制止住了。项廷把阳台的门紧闭,瞪着他说:“你干嘛老激我姐?” “就允许她激我?”蓝珀瞪回去。 “她激你什么了?” “她就激我了!激死我了!” 项廷真的搞不懂他,干脆一刀切地说:“总之你别夸张了行吗。” 蓝珀惊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斗大的字不识半升,在部队扫的盲吧?难道她还妄想你领上白领金领的工资,不知道就你那点斤两到哪都不好使,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学三年级班干部吗?挣扎在贫困线以上就不错了,坟头上冒青烟啦!以为你多牛呢,吹起牛来可是没边边了,眼睛大肚子小,她去问问老天什么时候下馅饼!” 项廷平静地说:“我自己的事,她心软,你少管。” 蓝珀木了半晌,缓缓地眨一下眼睛,说:“你凭什么这么凶?” 项廷一下给他说懵了,哪里能读懂他那点莫名流露的痴想法,呆意思。项廷算得上粗中有细,可蓝珀有时候未免太细了,超出地球通识的尺度。 项廷诚心诚意地发问:“我凶什么了。” 蓝珀生疏冷淡地笑了笑,不予解释,转身回房去。蓝珀就这样,老是说话说一半,搞得项廷比死还难受。 “我看是你横!”项廷突然拉住他,往角落里一拖,哪也不碰,就找准了肚子那,恶狠狠地薅了一把。 蓝珀惊恐万状,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他要月黑风高地做什么,而是以为他又要说肚上有肉,你胖。蓝珀一时竟不敢动弹,生怕项廷本来不打算说胖,自己一反抗他就容易说出来胖。 项廷笑了声:“接着横啊。” 蓝珀咬着牙:“放开我,你敢不放,杀生害命的玩意。” 但竟容得项廷从背后抱住了他,密不可分。蓝珀吓坏了,想反手抽一巴掌却被抓住手,慌忙之间低下头,只见项廷手臂上的那些掐痕,正是因为自己曾经使劲拧着他的肉I体,流下不知是痛还是羞,抑或是委屈的泪水,下了死力气拧着,拧着……心事渐渐崩落,向着幽暗的深底轻飘飘地坠去。□碰撞的猛响,正让蓝珀清清楚楚地感觉、惊悚地回忆到身后这年轻的男孩腰胯的力道是绝对毫不留情地,能一下让他灵魂涣散的时候,项廷的手盖上了小腹,接近胃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都□到过你这儿了,说话还这么横。” 第66章 轻拨小窗看春色 哗啦! 花架子…… 哗啦! 花架子倒了, 花盆碎了一地,项廷及时护住了蓝珀。花泥扑了项廷一身,兔子似的跑了的却是蓝珀。 阳台传来这么大的动静, 项青云不可能不来看一下。丈夫奔命似的去了洗手间,她看不到, 只看弟弟有没有哪儿伤着。 项廷解释:“没开灯, 不小心碰倒了。” 项青云怪道:“大晚上浇什么花?” 项廷说:“这花就欠收拾。” 项青云这才发现少了个人:“你姐夫这是又怎么了?” 项廷说:“急眼了, 不识逗。” 项青云把弟弟头上背上的泥巴拍下来, 让他赶紧去洗个澡, 换身衣服。项廷说浴室占着。 可又不是只有一个浴室。项廷抽了一张厨房纸,潦草地擦几下就扔了:“别的他不给用,毛病多。” “那你好好洗洗手, 指甲缝儿里都是泥,做出来的菜你姐夫可不吃。”项青云细心道, “煮饭也不着急, 他洗个澡得好一会儿呢。” 项廷陡然盯上她, 库布里克凝视:“你怎么知道?” 弟弟这话,意思是你为什么, 你凭什么知道。但是姐姐听得, 像弟弟不信世界上有这么洁癖的男人。这事靠嘴说没用,等上一个小时, 蓝珀不出来不就自证了。 于是项青云停下了话头, 但项廷兴致勃勃, 像是非要攀比一下谁更了解蓝珀似的:“他不是洗澡吧,八成照镜子去了,臭美。” 项青云说:“我看呀,你是对你姐夫天然就有成见。爸爸要是看见你这样, 今天得禁闭你。” “谁禁闭谁还不好说,”蓝珀拿出烟盒但没抽的那支烟,落在茶几上,项青云见了要收,项廷却顺手揣进兜里,磋磨两下把烟丝儿捻出来了,“瞧着吧姐,迟早我是咱家老大。” 项青云笑道:“这么自信。” “这是自信吗,”项廷自知这场战斗只有胜利这一条路可走,“是我就爱玩悬的。” 项青云听他这么嘟噜,觉得孩子气,但弟弟轮廓分明的脸上那股子雅称的骄横之气,俗称的牛逼哄哄,又让她想这正是项家的好儿郎,那扫六合的秦王半大小子的时候至多也就这么个模样。项青云感到欣慰:“好,那姐姐就等着你撑起来这个家。” 说着话,蓝珀出来了。 蓝珀往哪走还不一定,项廷颠着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镜子照得爽吗?” 蓝珀好像很友善:“姐夫小时候很苦,梳头的时候不给镜子照,现在一有机会就爱照照,你让让我吧?” 说完没逗留,蓝珀身影一闪,似乎躲卧室里去了。他一个人钻进卧室,项廷尚且能够接受,便由着他一直藏在里头,自己准备专心做饭。无法专心,感觉蓝珀在里面偷偷玩换装游戏,过一会是不是出来个花仙子了。 排骨烧好了,大火收汁的时候,项廷不禁说:“姐,你没觉得——” 项青云有所预感,及时打断了他:“这是你姐夫家,你讲话要尊重。” “哪不尊重了?” “就你刚刚那声口哨,”项青云语重心长,“你自己说,像什么。” “像什么,像嗑蜜?” 北京人说嗑蜜,挎蜜,就是泡妞,也有的叫拍婆子。 项廷说:“那是他找嗑、找拍!” 项青云本意是想说流氓,没想到项廷蹦出个这么直观、富有强烈冲击感的词来,那自带的画面感不可谓不强。炸了庙了,她这下真得教训弟弟了,往他眼前一指:“整儿个一二流子!爸爸不来禁闭你,我先把你这个人来疯的家伙打出去!” 项廷心里正想说句不客气的话,就蓝珀这么妖里妖气的,媚出水的,在北京叫卖大炕的。 所以他一点儿没有要住口的意思:“你真不觉得,他特——” 找个了自以为中性的词:“他特奶油吗?丫挺。” 项青云没接这话,项廷又说:“衬托你特像武则天。” “中华民族五千年也就一个武则天,我顶了天算太后,但古时候太后的懿旨也只能止步于正阳门外,有许多事一个女人去抛头露面算得了什么?跟我相比,你已经躺在蜜罐里太久了,你哪里懂。” “我是不懂,”项廷窝着火,话放这了,就这么暴力,“我非插了他不可。” 这也属于北京的土话,插就是刀,插人就是把人按在地上吃刀片,这都是以前大院子弟茬架的专用语。所以项青云看了看他,觉得弟弟大局观也就这样了,很难再上升。也不想教育了,谁还没个青春呢。 停了停,她才说:“姐姐知道我们结婚没有铺垫,你接受不了,但是你不要总是有抵触情绪,最起码不要当着面表现出来。这儿是曼哈顿,不是咱北京城,独属你份儿最大。” “姐,你怎么看上他的?” “姐姐有自己的想法,更有自己的人生。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一个局要去破,不是吗?” “是啊,这年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姐弟谈心的主旨明确,项廷怎么都能绕回来,“所以你找他我是真不懂啊。” “我也不懂,”项青云看着他,“你哪来的那么大意见?有意见还专门往你姐夫那凑,按理说不应该啊,你是什么动机?” “哈哈,是吗,你没见吗,他老对我人格侮辱。”项廷想到哪扯到哪,“你听他说,他以前家里头镜子都没有,姐你不是下嫁吗,不倒贴吗,娘娘们们的,烂人烂得大大方方,能幸福吗。” “今非昔比,就算人家素质差,但人家家底子厚,不用打工。”项青云不是在意钱,是对弟弟打工的事耿耿于怀,久久不能释怀。 “有钱就是上帝,哪怕他是个大无赖?” “总不能没过河呢,就拆起桥来了吧?” “姐啊……” “好了,项廷,你要是再这样挑拨离间,”项青云打着趣,“我也要问问,你身上那些个印子,拜谁家的好姑娘所赐了。” 项廷以为姐姐要转移话题,正想着怎么转回来,没想到她转了又没转,如转。一时不知喜忧,往后仰了一下,出了口长长的气,才说:“这你甭问。” “要不是你逮着你姐夫不放,姐姐本来对你们俩的事,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讲得太简约,导致歧义很吓人。项廷喝水,没注意杯子里没水。 项青云皱着眉:“小打小闹可以,怎么下这样的死手?我看着那青得,这姑娘得是个练家子呀。” “别管,别问。”项廷心里憋着这码子事,很难受,原来人是可以被憋死的。听着,死的表情越来越释然。 “咱妈没得早,人家说长姐如母,我怎么也算半个婆婆吧?管是管不上了,连问都不能问吗?” “真不能,”偌大一个家,没水,项廷盛了一碗汤,忘记放盐就喝光了,“为你好。” 过来人姐姐:“项廷,你知道吗,不是哪个女孩子都愿意掐你的。愿意折磨你,闹你,在她心里她还是喜欢你。” 开心吗,项廷只觉得栽面子,被贬低了雄姿:“那你是没见我,我都打到他不掐了为止。” “以暴制暴那是法子吗?你是男孩子,心要像树一样撑得起,伞一样收得住,让让女孩是你的本分。但你也不能太没有原则,不能事事听她的,围着她的指挥棒转,那样就适得其反了,两个人反而走不长远。总而言之,你还小,时间总会把对的人留在身边。” 大公至正的一番宏论,终于压制住了项廷的表达欲。 饭做得也不得劲。美国人道屠宰杀猪不放血,卤煮略带脏器的味道。葱没有了,剪了点罗勒,改良版意大利式老北京烫饭端上来,项廷叫大家吃饭了。 蓝珀慢慢吞吞才来。项青云看丈夫忽然淡雅恬美,笑道:“你们俩不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揭发批判,我都不习惯了。” 蓝珀像一枚电力十足的美男那样笑笑,解释之前打的口水仗:“我只是说一下,我只是说着玩。” 项廷似乎也顺水推舟:“姐夫,对不住了啊。” 蓝珀说:“别叫我姐夫,叫得我浑身不自在,咱们还是拉开点距离好。” 项青云说:“好了你真少说两句,你就饶了他吧,千错万错,童言都无忌。我弟弟是老实孩子,从小就这么大来着的。” 项廷招呼:“搭把手,椅子桌子都搬一下。” “做什么?”蓝珀警觉,“不许动!我这是有风水的。” 项廷说:“我要边吃边看球赛。” “你在我家成佛作祖唯我独尊了,过上太上皇的日子了,你就在这儿看不到?”两人之间的和平只是一时的,依旧谁也不买谁的帐。 “太远了啊,”项廷说,“我伤着了,老扭着脖子伤口不得裂了吗。” 项青云闻之大惊,赶忙让蓝珀把餐桌餐椅抬到客厅,口气带着不可违抗的气场:“简单动一下,费劲巴拉的。” 挪好了。项廷坐下来,正对着电视机,项青云坐弟弟对面。项廷还说:“姐你往右坐坐,挡着我了。” 蓝珀迟来,只见留了两个位置给他,分别是姐弟俩的身边。 项廷这么一调整,蓝珀不坐到自己身边,就只能坐在项青云的左边。 可问题是,这么一来,蓝珀左边那一片的肩颈就会被妻子看得一清二楚。 刚刚在阳台的时候,项廷不仅仅是顶住了他,还一只手从后面捏住了他的脸,那力气差点直接捏破相。蓝珀感觉他的身体烫得火星乱冒,从他手上的青筋来说,蓝珀毫不怀疑他能掐死自己。蓝珀心里直发毛,可是项廷居然什么也没干,只是指腹摩挲了他的脸,然后把手指搭在他脖子那的血管上,像把耳朵贴在猫肚皮上,爱上听他的脉搏。也只就那么几下,蓝珀便绷着全身抖抖瑟瑟。他试着劝项廷回头是岸,项廷就说:“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我只想亲嘴。”蓝珀急忙紧闭嘴巴,好像很冷酷,可是没有出息地呼吸一大一小,项廷又说:“让你小声点,怎么越来越吵。”项青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咫尺之间之时,蓝珀恍然觉得这几乎是他离死最接近的一次——项廷凶相毕露咬住了他的脖子!这也太嫩了吧,一口就要出汁了。阳台的花房里满是暧昧得一塌糊涂的水声,蓝珀只能有呜咽来抗议,而项廷严厉中翩然而至的温柔,舒缓的节奏中的突然一记重击,又最为致命。项廷还记着仇,说蓝珀刚才不给他喝牛奶,这吐出来的话要再让他吞回去,今晚就要让不冷不热的牛奶从蓝珀嘴巴里流出来。很快就打开了身体的快乐开关,后腰酥了,真不知是谁给谁迷得脸红气粗,眼见这牌坊实在是立不住了,蓝珀才一狠百狠拽倒了身后的花架,那响儿就是这么来的。 蓝珀带着两排牙印跑了。一头成年的西伯利亚平原狼的咬合力不亚于项廷。项廷只是叼了一下他,还没开吃,蓝珀就对着镜子苦恼了一个小时,糟蹋了几盒鸭蛋粉雪花膏,可怎么看好像怎么都遮不太住,他觉得自己体无完肤。 坐妻子旁边,得被发现玩很大;坐小舅子旁边,总感觉他憋着坏。 所以蓝珀走到餐桌边上时,表情像再往前一步就跳崖。 最终他宁愿冒着险,祈祷项青云眼神不好。可还没坐下,项青云就说:“哎呀,你挡着他了。” 项青云把蓝珀的碗筷都推到了对面:“快坐下来,咱们一家人吃团圆饭了。” 项廷调着频道,好像都没看一下蓝珀,但他其实看了的,略看一看那略带娇艳的粉颈。蓝珀那么一刹也对上了他的眼神,项廷的那个眼神叫:就欺负你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蓝珀活着,会动,但杳无生动处。没能逃过,脸色极其难看,僵着慢慢坐了,他已经觉到不妙,这一顿饭能出八百个篓子了。客厅的死亡顶光之下,他头发纷纷站立起来,这人间乱得野蜂飞舞。 缓缓,自觉已经和焦虑共存和焦虑和解了。可当项廷说,姐这不乔丹吗,项青云背过去看电视,项廷一只手捏着桌上的砂锅的把儿,故意拖出了刺耳的声音,与此同时抓着蓝珀的椅子腿儿猛然把他朝自己拽近,窗外一个响雷,几个声音合在一块,项青云一点没察觉时,蓝珀这才切身体会到危险有时来得就这么莫名其妙又排山倒海。桌子底下,项廷的手,侵进了□之间…… 第67章 卧看千山急雨来 项廷这么干,不只是不…… 项廷这么干, 不只是不规矩的天性使然,为人缺乏普世价值观,他主要是为了这两人间透着的一股自己暂且瞧不明白的蹊跷。 这小夫妻打一进门, 漂亮话与场面话对撞,项廷就捕捉到了一点含沙射影的意思来。世人众说纷纭看不清蓝珀的千面万象, 项廷却明白, 蓝珀虽爱骗人但他骗人一向恣情, 爱信信不信滚的那种, 跟他本人截然相反的粗犷, 他披着床单说自己是姮娥仙子要回天上去的次数还少吗?若是表面伉俪,他又为了什么竟愿意把戏演到这个程度? 当前就所见所闻来说,项廷体会到了一丝旷世绝恋的味道。嫉妒蒙住双眼, 脑袋里醋海翻腾,抓狂, 以至于忽略了太多引人深思的情节。他是想捋捋, 可从哪里开始捋啊? 单独提审了姐姐, 越审疑点越多,费时费工还没结果, 都把项青云问无语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他打算转攻蓝珀, 围而不攻耗死他,人呢一慌就容易露出马脚。真金不怕火炼, 项廷倒要试试这两口子到底是黄铜还是金。 蓝珀果然慌了, 他猫头鹰一样, 身体完全不动光一个头动,十分敏捷地转过一整张脸来。项廷看了直想乐,蓝珀睁的探照灯一样的眼睛,配着他现在圆脸胖鸡的形象, 太可乐了。 一直以来,项廷认为他魅惑像狐狸,天天泡澡像美人鱼,一天到晚死懒死懒的但不时在房子走来走去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安定下来,呻吟,像长毛的金吉拉,亲嘴一旦亲入迷了就化身吸蜜鹦鹉,大多数时候活脱脱一只茶杯小骚兔子,小部分时候是吐着信子不怀好意的蛇,他渐渐找到蓝珀和一切动物的相肖的证据,像集邮拼图一样有乐趣。在想蓝珀会不会下一秒就掀了桌子,受惊得像一只会后空翻的猫。 乔丹这场没首发,项青云失望地回了头。她舀水沾了沾手,清水香茗漱口,又分门别类地摘下了首饰,只剩下一些在礼仪上不得不保留的饰物,严守着翰墨诗书之族嫡长女的教条。 做完这一切,看见项廷还是一副嘴角上扬,压不下来一点的样子。好像丈夫和弟弟的对立情绪顿时化为乌有,立刻变得有说有笑了。项青云似乎也适应了,这夫舅的关系周期性震荡,但是过山车波动。 正式一点的饭局都要有个开场白,给吃喝附加一点人文的质量。项青云便说:“今天不年不节的却有了一桌子的满汉全席,首先要夸夸项廷,下了不少功夫;我要衷心感谢亲爱的丈夫,多亏了你的悉心照顾,难得你们投缘,我们美好的家庭才能这么和谐美满。行,话不多说,大家干杯!” 这话亮亮堂堂的,可说话的人又如何能知道一家三口同张桌子吃饭,就在这一张桌子底下,藏着脏东西,正发生着一个何其翻来覆去的故事。 蓝珀举杯用的是左手,因为右手正在下面,按着为非作歹的项廷。 动筷子之前,项青云说:“老公,你也说两句呀。” 蓝珀:“呃。” 项廷正得意着,同为男人,他晓得蓝珀这个状态,无疑是至少最近比较清静寡欲的,素得厉害。愉悦地代为回答:“姐你说得太精彩了,我姐夫都忍不住起立鼓掌了。” 项青云却比较执着,该有的对一家之主的尊重,非要给到蓝珀。举案齐眉应如是:“老公?” 这不拱火吗,项廷真想屏蔽这个词,可老公这两个字的余音不绝,就在他的两耳间做折返跑。项廷够受的,马上说:“姐你什么时候这么赶时髦了?” 项青云有点不明白他的所指。蓝珀却说了:“美国可没人叫老公。” 项廷嘴角扬到一半,只听蓝珀说:“老婆,你是我的达令。” 言罢,大腿上的手变得好生安分。爱情的小鸟,只是飞了一下就折翼。项廷现在像只绿头苍蝇被粘在捕蝇纸上,受困于深深的自我怀疑,全身不遂。 爱真让人变残缺,项廷亦失去了语言功能的第不知多少分钟,盘子里鱼的肚子都给吃空一半了,项廷才说:“一把年纪了还放着洋味的屁!” 蓝珀不是经常一言不合就摆年龄资格吗,项廷决定狠狠成全他一把! 蓝珀听了很受用,笑起来招财猫一样上下点点头,老气横秋、但是笑容不减一点甜度地说:“就是年纪大了才有一颗体贴入微的心,老婆宠得好,招财又进宝,这道理你讲给小男孩听,他可能懂吗?” “你还真得多灌输,为了你弟媳好。”项青云掩口笑道,“你是不是先我一步考察了?快说说,那姑娘什么样?” 蓝珀好像抠搜着这点八卦,不愿分享似的。项青云就推项廷:“那你自己来说。” 项廷又戳一个痛点:“大胖丫头。” 蓝珀笑着摇摇头:“你已经够体贴了,不用姐夫教了。” 项青云尝了几道菜,心里实在和美:“你要是真够体贴,就评价一下这几个菜吧。” “我不敢说,我怕聊着聊着就散摊子了。”蓝珀摇晃着酒杯,踩在云里似的,像个无聊的吟游诗人,“青云,我可不像你,你坚定的口气,滔滔不绝的口锋,尤其是十分标准的普通话,还是非常让我佩服的。” “可不吗,我姐话剧团出来的。”项廷虚晃一枪,这跟豌豆黄性质一样,都是为了诈蓝珀。 蓝珀赞叹:“真好,我以前以为北京人讲话都是奴才腔呢,北京女孩的舌头比我们长半截,总想着请她们先把嘴里的袜子拿出来再说话。” 乔丹上场了。但是项青云乔丹都不看了,还是要深度参与这个话题:“你说的那些都是胡同串子,我们大院里长大的孩子谁有口音?” 蓝珀致歉:“哦!原来是我遇见的不纯血。” “你知道就好。”项青云身子转过去,欣赏比赛。 项廷却仗义执言:“都198/9年了,又不是宠物,还讲血统!” 项青云转过来,一种执教的态度:“不论立足哪个时代,一个人说的话必须和自己的身份相称吧?” 因在美国饱受种族歧视之苦,项廷对这番唯出身论很有看法,如鲠在喉,正要继续跟姐姐辩,他要把他姐叫醒,别做那个不以一人劳天下以天下奉一人的美梦啦。我们家的祖宗确实伟大,但保不齐后代是什么样子,第一代就算行,第二代呢?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祖荫迟早还是五代而竭的事。 忽然,一旁的强光把他闪了一下。 水晶吊顶下面,蓝珀手上那个满金满钻加粉红海螺珠的大戒指过于夺目了。项廷因此看过去,便见蓝珀美女蛇似的盘在那边,一口酒分了十口喝,恐怕是为了遮着他一直含着笑的嘴角。 本来目的不是要撕开姐姐姐夫的恩爱假面吗,这不对啊,怎么蓝珀吹灰之力就转移斗争的大方向了?一个没注意,蓝珀倒全须全尾地躲进幕后了。 项廷没有给他带沟里去,急头白脸地跟姐姐内讧。 但他实在有些情绪在,什么老公老婆,什么达令亲爱,他越想越是那么回事,怒气拔地而起。仿佛为了宣示所有,更证明自己绝非色大胆小,此刻握着的也似乎不是男人根而是权柄,他又一次偷袭了蓝珀。 可说实话,项廷不止一点排斥这玩意。有的男的一块上个厕所都能聚众比大小,项廷只觉得多变态才能有这种行为,不恶心吗。但是能把蓝珀顾名思义地玩弄于股掌之间,单单这个想头便让他克服了许多心理障碍。 项青云沉浸在球赛里,其实她不懂篮球,门外汉一个,纯看热闹。项廷激情解说,项青云的眼睛便一时半刻也离不开电视机了。 “东部决赛的关键场了,乔丹领着芝加哥公牛打骑士队,双方之前是2比2平手。” 项廷的手包着那儿,张开的五指把蓝珀的腿像圆规一样撑开。蓝珀无声地惊喘一声,立刻想要合拢双腿。可显然他并没有说不的权利。 “赛点局!胜负就在这一战了,输了就万劫不复!” 蓝珀瞪了过来,好像指望着能用眼神把项廷剜出一个洞来。他的嘴唇死死地咬着。 “最后时刻,骑士队雷格伊罗空切上篮,球进了,反超公牛一分!公牛只剩三秒钟,一球定生死,心都快跳出来了!” 明明是□在被戏弄,蓝珀却像上面的小嘴遭了侵犯似的。他想叫却叫不出声,于是竟好像是有哪个透明人把他的嘴唇一不小心顶开了一点似的,蓝珀甚至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 “姐快看!乔丹神了!对手全力封锁,乔丹旱地拔葱压哨绝杀!公牛太牛了!” 蓝珀整个上半身颤抖了一小会儿,白晃晃的脸上冒出细细的冷汗。□。 蓝珀攥住了他的手腕,真的不给他往里再去了。两人视线撞在一起,项廷以为他要说,我让你死都没地方死之类的狠话,岂料蓝珀无言,也不伤心惊怒,眼里只有一片空旷,盛满灵魂的空空如也,总感觉会在他瞳孔的倒影里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蓝珀推了他的手好几次,每次就好像浪花撞在礁石上。两手并用他又没有勇气,那样项青云要是忽然一转身必然看出古怪。 一开始只是找开心的玩法,但是渐渐地又急又凶。蓝珀的头发丝渐渐飘零的绸缎一般,在洁白的额头上蜿蜒曲折如一幅水墨画。 项廷蓦地松了劲。 不为别的,只为了蓝珀的手。就刚刚,项廷想着加把劲,□,又想把蓝珀顶到南墙上撞一撞,逼他从此就范,认清楚雌雄,所以甚至故意叫了他姐回一下头。然而就这么样九死一生的关头,蓝珀居然也一点儿劲也使不上来。这已不是青春期自残可以解释的了,他简直就像截过肢,煮了一锅稀饭,熬糊了,就这么把断手粘了起来。 蓝珀打不开他的手,却一下把项廷的糊涂劲打掉了。项廷心里一阵阵地发凉。□,但他感觉,蓝珀眼下不止身体正强烈地抽泣着。 “对了老公。”项青云忽说。 蓝珀虚弱而迷糊地应了一声:“啊。” 项青云眼睁睁地看见丈夫面若桃花,他这张工笔画的脸一旦气血足了便立马有了浓妆艳裹的效果,而她毫不知情那是因为迭起一浪翻过一浪的高潮,只顾着去拿来手提包。 她掏出一只七宝念珠手串,说是开过光,送给蓝珀。特地强调了三遍,藏传。 项廷本还在觉得滑稽,他姐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小姐,今天忽然就傻了,看不出老公当着她面发大水,就算不是自己,她老公后半辈子没男人操也不行了。可见了项青云这么上心,还准备礼物,项廷不禁说:“姐,你来真的?” 他说的是情真意真,婚姻真,宝宝真,蓝珀却曲解为真品的品:“当然是真的。我老婆出手一向不凡,身上哪件东西没有重大来头,毕竟祖上可是晚清的最后一块骨头。耳环慈禧太后传下来的,项链陈璧君戴过,衣服上有宋美龄御用裁缝的签名,百宝箱一架军机运不过来。” 项青云的笑容凝住了,遂说:“项廷,你去给你姐夫炝点花椒油,黔贵的人就好这口。” 项廷真去了,因为他要静静,他要捋捋。一边炝,一边捋。 炝好了回饭桌,这俩之间还是说不出地奇怪。互相夹菜,但姐姐说受之有愧,姐夫便道这如何敢当啊。 冷场了。于是项青云盛汤的时候,又致力于让蓝珀夸夸自己的弟弟。 蓝珀给面子:“国宴啊。” “你说到这个我想起来,”项青云笑道,“你最近不是升职了,请客吃饭了吗?特别是那位剑桥公爵可不能落下。咱们家现在也是有一代名厨了,不怕露两手。” 一个情敌没赶跑,又来一个,内忧外患,项廷有话说:“不熟,尴尬。” “虽然说不上熟,但也有一面之缘。”项青云回忆道,“86年伊丽莎白访华,到了钓鱼台国宾馆,带的翻译水土不服闹了肚子,临时拉我去。谁知道完全没必要,人家王子的汉语说得就跟母语一样。” 项廷像流浪狗在看家狗的眼神:“这事我不知道?” “这算什么事,”项青云说,“谁知道你野哪去了,我还给你要了一顶英国仪仗队的狗熊兵帽子,刚给你两天你就找不见了。” 蓝珀忽说:“我也不知道。” 项廷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外御列强,项青云也不关心丈夫的一句琐谈。 而蓝珀竟眼睛跑了神似的,一个清醒的说梦者的模样。音调没有强弱对比,小声大白嗓自言自语,道:“他跟我说和皇室不来往了,早就断干净了。” “下次要人翻译,我首推你。”项青云恩典一样的口吻,“蓝珀呀蓝珀,你可是会八国语言的天才,几百年出不了一个。” “我会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蓝珀也不谦虚,然后用很家常的语气说,“一个词拼错了就挑断你的手筋,一个音说不准就割掉你的舌头,换你你也学得会,离天才你缺的只是一个鼻环。” 项青云的表情拧了一下,但很快脸部的五官霎时回归原位,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对着弟弟说:“看看你姐夫,真爱开玩笑。” 好好的家庭聚餐,气氛莫名就变恐怖片了。项廷觉出这绝对是个重大的突破口,找到了一团毛线的线头,往下捋一定有料。大料,唾手可得。 可姐姐说蓝珀在说玩笑话,项廷却知道,所有的玩笑话都必有认真的成分。蓝珀此时如同一株南国烟柳,他经不起一点儿的摧折侵凌,项廷看得出来,他甚至没看,光凭的直觉。 “你俩别说话,都听我说。”项廷快刀斩乱麻,切一个不会让蓝珀受伤害的频道,“我要在北京开麦当劳,姐你认识玛丽张吗?” 项青云还执着刚才的话题:“我认识费曼·查尔斯·赫尔南德斯·温莎,还有……” 她马上要一句接一句叠罗汉竟报出来十几个闻所未闻的洋名,里头可不止欧洲的大贵族们,那随便挑一个都是能撼动当今环球政坛的存在。 项廷又是直觉,他姐在伤口撒盐,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他果断厉声打断:“得了,从现在开始,看您的迈克尔·杰弗里·乔丹去,一个字儿甭往外吐了。” “你就这么跟姐姐说话?”项青云大吃一惊。但惊一下也就算了,她把弟弟的行为归咎于贫嘴,绝对不可能是忤逆她。 是啊,家里谁敢忤逆她?项廷拉个臭脸不发一言。项青云看弟弟怂了,她只有三分无奈七分淡定,满脸表情只写了四个字:谅你不敢! 哪知项廷在酝酿,还有后续:“我这是先闭嘴,给你做个表率。” 项青云薄怒道:“到了外国野蛮生长,你越来越没正形儿了,那我还得感谢你姐夫搭的这座好桥?” “没我你就不谢他吗,”项廷反问,“没他你不也来不了吗?” 项青云的脸色立刻像生吞了一只大苍蝇:“那…姐姐从头到尾说的是你的问题吗,有的是人推聋做哑,你非要抢着在这比比划划的是干什么?你的胳膊肘往哪里拐?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你不看球就去洗碗,说吧,两条道儿你挑一条走。” “你,你!” “我怎么了?我知道了,怪我菜做多了,一塞得满肠满胃就非得往外吐了,吃一嘴炉灰渣子都堵不住了。姐,做人留一线?” 姐弟俩后面的话,外人怕就听不太懂了。项廷吞音吃字过于疯狂,而项青云原来也可以像个京片子,她比项廷地道多了。没办法,偏偏一些土得掉渣的话用着就是特顺口。 项青云说不过,气不过,可又不愿意离场认输,最终还是转过去看乔丹了,留下一个切齿痛心的后背。 接着,项廷才怀着小心,委婉地找蓝珀说话:“我要搞定瓦克恩,你支支招。” 蓝珀波澜不惊地说:“瓦克恩特别愿意收养脑瘫儿童,你把自己涮黑,再管他叫一声爸爸。” 项廷不确定他心情好点没有,便拿了台面上一个彩陶小狗,摆在蓝珀盘子旁站岗。见站岗效果不好,项廷按倒了狗头,五体投地。哄他道:“你这么爱过家家,我还说你像妈妈呢。” “那你叫我一声妈?”蓝珀冷不防说,接下来的一语却说到了项廷的心里去,“知道吗,不管闯了多大的祸,妈妈可永远不会把儿来恨。” 蓝珀垂着沉重的黑色睫毛像吸血蝙蝠的翅膀,他的嘴唇也红殷殷的。单单坐在那里,都有一种风情浸润而出,抬腕低眉间轻舒玉手便够惊绝了。忽觉蓝珀比中国闷头造航母具有战略意义,他往南海的岸上轻轻一站,两个眼睛忽灵忽灵的,美国的航母便下水忘关舱门了,通通报废!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妖言这样惑众呢。姐夫仿佛在他心口吹了气,项廷呼吸都轻了。可当着姐姐的面,这声妈仍需一定的心理建设。 没承想项青云已然爆发,猛不丁站起来:“项廷!我今天就是把手抽烂了也要把你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项青云抄起一个纸巾盒就砸过去!纸巾盒的飞行轨迹不明,不知道是本来就朝项廷来的,还是项廷眼疾手快中道截停了它,反正结果是项廷挨砸了。桌上的牙线罐、筷子枕、杯垫餐布,各种神仙都加入到战团当中。 枪林弹雨中,项青云骂道:“今天是咱妈的祭日,你在这颠三倒四说这种没边儿的混账话!” 当头棒喝,项廷也懵了,此话怎讲啊? 他实属不知情。打小儿全家上下对他妈的事,就是一个讳莫如深,你瞒我瞒,不要说死因,生母的照片他都没见过半张。但见项青云一下飞机便浑身缟素,这么一联系,重孝在身,不似有假。项廷一时半会也哑了。 项青云登登登地去翻行李箱,抱出来一个核武,挪开来桌上一溜儿的菜盘。搁到正中央的黄金位置,还特意翻了一面。“先妣项母杨孺人闺名威凤生西莲位”,十五枚硕大的血字抖擞着活过来了一般,说亲道热有如一家,红森森的,正对蓝珀。 第68章 好事多磨天忽雨 蓝珀说他下楼抽根烟,…… 蓝珀说他下楼抽根烟, 此夜再也没回来。 吵架了什么也不要做,过一会就自动和好,这就是一家人。所以姐弟俩第二天就像没事人似的了。项廷问起来姐夫的去向, 项青云没好气儿地撂了一句我哪知道。项廷说是不是上哪出差去了?没有第三个人,项青云却小声而严肃地说, 哦是吗, 你比我还清楚, 我的前瞻性怎么跟你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项廷心虚地笑一下, 不再问了。项青云次日提个小登机箱去康州访学了, 于是项廷这一个礼拜都处于逍遥状态。 就这么来到周四,麦当劳招标比选的日子。 招标会定在四季酒店的多功能厅,因为要招待外场的大批媒体, 麦当劳将当场宣布其最终的合作伙伴,彰显鲸吞中国市场的雄心, 冲一手股价。项廷想, 蓝珀说过, 瓦克恩做事往往就是事儿还没做,势先造了, 果然如此。 美国西五区时间上午10时, 四季酒店,地下停车场。 项廷第一个下了面包车, 接着依序下来秦凤英、老赵、珊珊、嘉宝, 人人都穿了深颜色的正装, 面相十分不俗。 地上就是酒店大厅。项廷在电梯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众人,最后演习:“大家各就各位了吧?” 老赵惴惴道:“我是什么来着,那个词儿。” “品控经理。”项廷郑重道, 然后看向秦凤英,“秦姐你是总经理,记住了。” 这么大的跨国项目,项廷肯定不能单打独斗。他去唐人街招兵买马,一开始谁都把他当乐子看。尤其是秦凤英,领着她的婶姨团笑话项廷,说他想当孩子王。可当项廷掏出一大张中国地图,将军布阵似的指说,秦姐你本割据东三省人号金刚狮子头,今我华夏餐饮大业朝夕不保,九州饭店社稷孤穷无告,汝当驰援北京,保境安民,如此天下亦可图的时候,姐妹们都大眼小眼地盯着她呢,秦凤英确实是给这个大男孩架迷糊了,只得慌走入阵。老赵更不消说,屡受深恩,必当往救。如此两下夹攻,项廷大败群妪,降者无数,余党溃散。及三日,班子初具雏形,但男同胞里唱衰的声量却越来越大。以前煲煲好最仗势欺人的那个经理,蹲路边打牌冲项廷喊,这事你办得成我吃屎。项廷过去请他抽烟,并借三五千人马,重偿。遂引众将出,陈兵于野,超广角镜头拍特大合照,做旧,塑封,题字:北京龙凤呈祥餐饮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这公司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只不过注册地在铁岭。照片发给瓦克恩,瓦克恩还来不及考据查实,就先收到项廷的早茶邀请,项廷轻描又淡写:蓝珀请客。瓦克恩早早赴约,项廷说不好意思,我姐夫起不来这早。瓦克恩以与他教养地位相符的耐心吃完了一个虾饺,要走,项廷说我姐夫正在努力起床。凤爪啃了十七八个,糯米鸡的荷叶堆成小山,瓦克恩正要扬长而去,伯尼来了。经此大家亲眼所见项廷与大佬谈笑风生,势焰可畏,瓦克恩自然也感受到了何谓唐人街皇帝,项廷出入,鸣锣开路,夹道欢呼,不止于此,他居然还有政界靠山!两头骗,打的就是信息差,于是最后一点质疑声音也没了。唐人街夜篝火,狐鸣呼曰:此子受命于天,当代之伟器也。众人啸聚山林,各领朝政,抢着要跟项廷干,贼势日臻浩大。 所以今天来的只是广大人民的小小代表。半个纽约的华人,昨晚上在一块吃了一顿杀猪菜,为他们壮行。可秦凤英头脑热了那么一阵以后,惊觉项廷说的一串彩色的屁一样空洞。 虽然改开激荡十年鱼大水大,正是下海的好时机,但一大家子跟着一个小孩的屁股后面热火朝天的算什么?秦凤英变成所有人当中最冷静的了,可答应了项廷又不能反悔。 秦凤英抱着白跑一场、凑份子的心态,一有空就消遣项廷:“我们人人都是经理,那你自个是啥?” 项廷看着缓缓下落的电梯,想到在美国第一次见到这么富丽堂皇的电梯,就是在高盛大厦那一次。蓝珀那张印着MD的金箔名片从那刻起深深烙在了他的脑子里。项廷正了正领带,张口就来:“我董事总经理。” 最后面的珊珊一下子扑哧地笑出来。秦凤英说:“不许笑,办公室主任。” “那叫秘书。”项廷纠正。 秦凤英说:“一个黄毛丫头像秘书吗?你那个瓦总信不?” 项廷说:“我不跟他介绍过吗,这叫激活麦当劳年轻化的密码。” 秦凤英对女儿老跟着项廷跑很不满,说:“你旁边那个不更像小蜜?” 说的是从事夜场工作的嘉宝,黑眼圈有点重,但身材不输沙曼莎。 项廷说:“你搞混了,这是翻译。” 华人英语不行的比比皆是,老赵一句No English无往不胜,秦凤英会的也不多,珊珊更是不学无术。项廷现在日常听说都没问题,但他怀疑一会儿那帮白左精英净说古代词汇,便带上了嘉宝以防不测。 进了电梯,秦凤英还怎么大声取笑,项廷都不往心里去,闲言少叙:“干就完了,一起加油!” 电梯门开了的一瞬间,他屏住呼吸,只见酒店大堂熙来攘往,盛况空前。皇宫般的巨大前厅中心矗立着一尊光影玄妙的喷泉,柱子上金色的图案格外浮凸,天花板上嵌了一幅油画,诸神在云间徜徉,一切魔法世界一般,简直是电影里头才有的造景。 项廷去办登记手续。能到此一游也差不多算是跨进天堂了,老赵表情茫然,连往哪走都不知道了。侍应生迎接,问他需要什么饮品,老赵缩着嘴不敢张开,藏好他那一口黄澄澄的大板牙。 秦凤英笑道:“瞧你一副土里土气的模样,干脆头上插个草标演杨白劳去得了,别贼眉鼠眼让人怀疑你是化了妆的台湾特务。” 秦凤英自认见过大世面,但是去了一趟洗手间,只见那雕花马桶的盖上应用了象牙,回来便忽然关注起了女儿的仪容仪表。捏起珊珊挑染的一缕黄中带绿的毛,命令她赶紧找个剪子立刻绞了去。 项廷回了主会场,只见老赵萎蔫,秦凤英生着气似的,嘉宝一个人占了俩位,在涂脚指甲油。问珊珊哪去了,秦凤英不回答,老赵不掺和,只有嘉宝说你快去追哦。 奔到酒店外,在下毛毛雨,雨中珊珊洒泪。她们母女素来天天爆发战争,刚刚秦凤英把她头发揪疼了,可珊珊早就不是打能管得了的年纪了,马上回击。没两句,秦凤英就指着鼻子说你从我的肠子里爬出来吃我的喝我的还顶嘴,生你不如生条狗之类的话。 知道了原委,项廷说:“剪它干嘛,满大街的美国人谁不是黄头发?” 看见项廷像一头小龙似的冲出来找她,珊珊其实就已经止住哭了,换了个声音问:“我妈说我不像秘书。” 项廷说:“你像不像我说了算。” “人家老总看见,我给你丢人了。”珊珊擦了擦眼泪。 “老瓦都老花了。” “还是帮我找剪刀吧。” “这么长剪了可惜啊。” “你别说了,”珊珊把头低得很低,“是我自愿的。” 招标会的抽签仪式快开始了,这上哪找剪子去?但珊珊这样子,这事不解决她恐怕也不愿回去了,回了他妈也要把她赶出来。项廷正想着,只见一个酒店门童正为客人打开后门,做好护顶姿态,一看就很专业,装备绝对齐全。 项廷忽生一计,说:“你怕味儿吗?” 珊珊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顾着呆呆地看着项廷,被他带着,坐到了喷泉边上。 这时,两名门童并着前厅部经理快步上前,一辆通体银色的豪车向酒店驶来。 这辆车从麦当劳总部来。今早蓝珀作为董事参加了早会,散会以后,瓦克恩提出搭一下蓝珀的顺风车。本来是想探一下蓝珀的口风,毕竟虽然结果早已内定,但如果投资人有意向,他们不能不洗耳恭听。 蓝珀更是今天的特邀评标专家,不夸张,他一言九鼎。一路上蓝珀却惜字如金,给瓦克恩整得不太会说话了。瓦克恩提到某个合作商还不错,蓝珀不评价,瓦克恩表示个人愚见,不喜勿喷。 车童打开车门,蓝珀一时没下去,瓦克恩也没先动的道理。 只见不远处的喷泉边,男孩抚摸着一茎乌发,小意温柔,女孩低着秀颈。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 “蓝?”等了好半晌,瓦克恩叫了他一声。 一对半大的小情侣在那儿耳鬓厮磨,瓦克恩可没空关注,眼下他只在意一个蓝珀。老是被蓝珀无视,瓦克恩忍不住向他看了又看。蓝珀像一幅静物画,好像他的那点能量都不足以供给血液的流动了。 蓝珀终于不再向窗外看了,只将手伸直了把在方向盘上,手指无声地慢慢敲着,半晌才说:“你先下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项廷整整一周没来找他,电话、短信,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再次相见时,他当着自己的面,谈起了恋爱。 蓝珀的车窗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并没看见,项廷大功告成,把那管鞋油还给了门童。鞋油染头,这就是他想出来的招。 第69章 嚼破微酸带浅颦 瓦克恩刚下车,迎面又…… 瓦克恩刚下车, 迎面又来一位贵宾。这些车行进的排场真有点像马队游行,王室的特勤们就像一支驱逐舰队,把费曼的领袖一号团团护卫在中间。 冷峻的外表使费曼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还要高, 略显苍白的皮肤正说明他出身大英苦寒之地。 可能是对瓦克恩一大清早从蓝珀的车上下来,感到一抹困惑的色彩, 费曼路过车头的时候, 脸上一无表情, 目光却着实停了一下。今天下的是太阳雨, 照理来说, 费曼这般看上去就极怕日晒的人,素日绝不会在阳光底下逗留这么久。 狭路相逢。瓦克恩寒暄了一句,竟也没有走的意思。你不走我不走, 于是理论上两个今天话语权最大的男人,就顶着斜风细雨挨着蓝珀的车聊了起来。 刨去生意场上的关系, 也算半个相识, 周末大家还一块打了高尔夫。瓦克恩一个掌舵商业巨轮的人, 才几眼就看出很多东西。比如首先蓝珀的状态真是不太好,他一杆打进棕榈丛, 把球打出来, 接着又不慎打进球道的木障上,没进轻打区, 击了个长球, 又轻打了两下勉勉强强才进洞的。球打得只有形体的层面上好看, 定点甩头,模特似的。而费曼的表现更是让人大跌眼镜,嘎吱一声,一两码的推杆竟然打得又直又远, 操作丑陋得瓦克恩眼睛疼。球童跑过去捡,松鼠已叼走了费曼的球。此情此景之下,生意人做事可由不得多率性吧,瓦克恩意外地打了一个好球以后忙收手了,拿着球杆像拖着一条咸鱼。球场的核心科技尽在这了。好在后来来了几个老实人,都是与高盛没有那般紧密利益联系的两院议员。伯尼笑道你们玩得不尽兴,全是被演技和剧本所拖累。说出了瓦克恩塞到嗓子眼的话。蓝珀去游池边上闲坐慢酌,没一会就靠着廊柱睡着了。所有人这才正常竞技。但当伯尼提起蓝珀有个已能坐姿挥杆的娃到了美国,期待下次绿茵场上一睹英姿时,费曼也不玩了。本该是一场皆大欢喜的运动,席竟早早散了,尴尬的瓦克恩对仅剩的球伴伯尼话里有话地说,你的杆还真不错!伯尼自喜道,这是一个中国男孩送的李小龙限定杆,拿着它我双截棍都想耍起来。对了招标会我也来,收了别人的礼,力所能及的事情该多帮忙。 想到伯尼伯尼就到。伯尼那副兴致勃勃、走过来扬着下巴的派头,瓦克恩就烦透了。两人原是西北大学的校友,老同学见面就是这样,混得越好的人话越多,混得不好的人越沉默。瓦克恩偏偏又是一个特别拧巴的人,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非要当个好人,应付来应付去。后来年纪大了包袱少了,一次聚会后干脆把伯尼从通讯录里删除,在删掉他的那一刻,从天灵盖到小拇指都舒服了。 不同于瓦克恩深陷辱黑风波,伯尼最近在团结少数族群的课题上春风得意,红利吃满。前不久民间拉票活动中拿下了韩国城,下一个目标无疑是唐人街,他剑指百万在美亚裔,项廷就是他相中的X世代抓手。所以一看伯尼就是来给龙凤呈祥站台,扶项廷上位的。即便他没有投票权。 瓦克恩担心伯尼又语出惊人把自己的投资人给招惹了,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地客气道:“稀客啊!” 侧身拉了一个架势要把伯尼请走,伯尼却已经开始哄抬项廷了。 瓦克恩听着脸色愈发不好,因为蓝珀忽起忽落的态度,他不确定蓝珀心里属意花落谁家。费曼呢,也只是提过项廷的标书虽有亮点,但是粗糙,还要看现场讲标的表现。费曼说,太多的人,方案很美,呈现很差。 伯尼明人不说暗话:“礼拜一我负责清点了一次政府的文件夹,最近白宫也向报界透了点风声,无处不显示亚裔正发挥着广泛影响。所以想想,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业问题。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在亚裔群体里也有个把代表,说话不就更理直气壮了,路也会好走很多。” “不瞒你说,在某些方面我们的想法不尽相同。”瓦克恩很难不想到那个几十屉蒸笼的早茶,项廷擅搞群众包围领导,从下到上倒吃甘蔗,看来是吃出甜头了,“你简直无法相信,那个小子能使出什么样的鬼花招。” 伯尼表示无伤大雅,你有本事也可以装啊,年少轻狂不蛮正常么:“正是这份机智让他尤其擅长鼓动选民筹集资金。所以不论结果怎样,这个孩子我都会重点关注。” “关注什么?”蓝珀忽然发声了,“他是公鸡下蛋,好不容易要下蛋了,头一个蛋当然要是个大蛋吗?你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伯尼经常攻讦银行,把蓝珀的大名挂在网站首页首屏的头图上辱骂,但私底下也算酒肉朋友,与费曼更是过从甚密,俨如编外的内阁大臣。伯尼从没听过蓝珀这样粗鲁地对他说话,好像一拳砸得他鼻青眼乌,一时假笑都笑不开了。而瓦克恩在旁悄悄用拳头抵住嘴,喉咙轻咳了一下。 “你们这么是在干什么?”蓝珀推车门,“这盘汤有你们三只苍蝇在里面游来游去好像花样游泳。” 瓦克恩忙让了,踩到伯尼。 “蓝。”费曼叫住他,始终方寸不乱的样子。 “你还活着?”蓝珀回了一下头,“我以为你王子病不治身亡了呢!” 蓝珀快步流星进了酒店,在富贵风流的气氛之中,他的步速未免有点唐突。但是一进场,更突兀的场景便闯进了他的视线。 众所周知项廷饭量大,蓝珀笑过他,这个吃相一看就成不了事。果然项廷今天吃了早饭出门,十点半他肚子就叫了。幸有珊珊,饭团分了他一半,蓝珀看到那半个饭团还不算完,只见她又投喂了他谷物棒,项廷这才不至于饿翻过去。没结束呢,再一眼又见项廷身边足足三个女眷,囊括老中青三代。层次分明,余地很大。 这年轻登对的小儿女一直背对着蓝珀,三个人的构图就像一幅讽刺插图。 所以就只有上完厕所回来的老赵,才第一个极远地瞧见了那个雪肤花貌的男人。蓝珀站在一株光彩曜日的湘妃红珊瑚树边,愈发不似个真人。 老赵震立当场,本这凡尔赛宫般的地方已让他抬不起头,这下更加觉己形秽。 项廷两口吞了,噎了,珊珊忙又给他递水。 突然秦凤英喊了一嗓子:“哟嗬,蓝总!” 秦凤英忙拽着女儿过去恭迎,见女儿不叫人,使劲攮了珊珊一肘子:“天天在家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到了外头见了贵人也不知道拜了!” 珊珊见过蓝珀,当时酒馆的光线几乎绝迹,蓝珀就已是如此那般地出尘绝俗了。今天他银耳钉银戒指银缠丝手镯,却让人眼睛被一股光照到了感觉到金灿灿的,流金溢彩。珊珊讷住了,但闻到头上淡淡的鞋油味,她下决心要把一个像模像样的秘书扮演好。 秦凤英赔着笑,急忙又拍女儿一下:“再不叫人顺窗我给你撇下去!” 珊珊:“叔叔好!” 扔完装饭团的塑料袋,项廷回这边来。老赵有点口吃:“你叔?” 好像因蓝珀太过漂亮体面,在角色上便很受局限似的。老赵一时联想不到别的社会关系,便沿用珊珊的叫法,也不论这位叔叔是如何地韶颜妙年。 打死老赵也不相信,他徒弟有个这样色儿的叔还出来端盘子,又岂知这是比叔更亲的姐夫。 “我叔。”项廷打心底不承认他们婚姻的合法性,把姐夫两字从他词典里剔除很久了,没纠正老赵,且问,“你来干嘛?” “这还用问!蓝总这气派这行头一看就是来当评委的呀。”秦凤英忙笑道,她当然不清楚麦当劳和高盛假股真债的关系,只是顺嘴捧人,“咱们几个瞎了眼没在门那儿候着,项廷你这小子也太藏私了,怎么不提前通风报信?做事可真不地道!” 项廷说:“我又没让他来开后门。” 秦凤英:“嚯,有后门还不好嘛,非得搞得千辛万苦呀。” “无论各行各业都是凭本事说话,竞标采用的是合理低价法,这个不用我解释吧,你应该很了解了。”蓝珀忽地想到,很久之前项廷找他的时候,打电话没人接,去办公室给拦驾,便说,“所以就算你找过我走后门,临近开标的封闭期间我一般是不见人的。” “我上哪找你了,”项廷看着他,疑惑道,“你没睡醒吧?” 秦凤英忙拽住他小声说:“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好好把握,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项廷谁的面子都不给,径直就要去后台准备。 两人擦身而过时,毛料西服在干燥无比的空气中响起咝咝静电的声音。 蓝珀不禁出了声:“一个礼拜了你都在做什么?” “有一个礼拜吗,”项廷说,“吃吃喝喝睡睡玩玩就过去了。” 沙曼莎找到了会场里的蓝珀,递了一张重要文件。蓝珀却下意识地摆弄手里的那张传真,卷成一个筒,放开,再卷,卷了又放,油墨都糊了,才对项廷说:“你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没。” “真的没有?” “我跟你能有什么好说的?” “无话可说?你是在说笑话吗?”慢是一切美的开始,快就没有美了,最深谙其道的蓝珀这几句却一句急似一句。 “让开。” “项廷,”蓝珀微微一笑,“我本来是要给你开后门的。你记住本来这件事情。” 秦凤英看他俩矛对矛似的,就不可能凑过来。但这时珊珊却来把剩下的半个饭团也塞到了项廷手上。 沙曼莎催蓝珀走了,竟然还叫了他一声boss。要知道沙曼莎平常喊他NAC,not a clue,说蓝珀白痴。兴许因为前阵蓝珀差点辞职成功,沙曼莎忽想起他平日的好来,她在蓝珀手底下加过十三次薪从没加过一天班。也或许听闻蓝珀这一周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发呆,竟什么迷信也不搞了,一副真有病了活不起了的样子,沙曼莎决定对他展开临终关怀。 沙曼莎把他手上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文件抽走,蓝珀才回过魂来似的,淡而无味地笑了笑,说:“好,那叔叔就祝你,立业成家,双喜临门。” 项廷找了个主机,调试投影设备时,眼前还挥之不去刚才蓝珀的模样。项廷怕自己动摇,没敢多看他,但能感到蓝珀是不是有点不开心?不然他为什么两颊微鼓着,像被太阳烘烤过的棉花糖。项廷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全是一个006搞的。这些天他一出门就被人盯梢,他走进电话亭,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装作投币拨号,却透过磨砂玻璃好好观察这帮跟屁虫,可以确定,至少三个。项廷街头生存智慧十足,压根不怕那些试图将他拉回黑暗的手,但身边的人竟也屡屡有被害的迹象。小侄子食物中毒,姐姐的飞机下降时遇气流颠簸,到了康州七人受伤送院,跟他八棍子撂不着的白希利都遭了绑架。 项廷洗了一把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忽觉这个人很无能。没能力保护好蓝珀,只能先划一道楚河汉界。跟蓝珀解释吗,一两句话解释不清,他知道越多怕越坏事。况且大丈夫一生行事何需向尔等解释,大禹治水尚三过家门而不入,这不才七天?项廷立志过上绝世剑客的生活,当下一心只有两个字,奋斗,男人没钱还叫男人吗,他要让蓝珀早日当上地主婆。 擦干脸,希望频频发生的祸事全是巧合,可又不信这全是巧合,老天安排这种巧合图什么? 姐姐和侄子不好说,反正白希利图的是一个关注。他发现自从项廷有了点钱开始,就开始不把自己当回事了,白希利扬言再这样兄弟会要开除你项廷,项廷说求开除。于是自导自演了一场绑架,项廷说没钱赎,找了白谟玺。白谟玺失恋在家喝酒,醉生梦死,没空。最后白希利由八名绑匪八抬运送回家,一进门只听他哥的恋爱心得与自己何其相似乃尔。白谟玺追忆蓝珀刚来美国那会儿,赤贫,却是多么地柔顺乖巧,随拿随捏。白希利再要取经,白谟玺已是泪人,再不能言。又惊悉项廷周四竞标,男人有钱就变坏,这个钱白希利更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他赚到了! 蓝珀登上剧院般的二楼高台,俯视大厅里的一对璧人,花季雨季的少男少女,走到哪里都好景成双。 就在此时他忽看见,就他刚刚站过的那株大红珊瑚树,动了。 白希利从盆栽里冒出个头来,见侍者路过,忙缩回去。人越来越多,没人注意一棵树滴滴摸摸地又朝后台挪了好几米。 沙曼莎吓了一跳,忙要找安保。 “不要管。”蓝珀却说,“我就喜欢有人捣乱,越乱越好,就由着他搞砸一切吧,好吗?” “这样好吗?”沙曼莎眼睁睁地看着白希利消失了,像沙漠里的蚁狮咻的一声钻进了沙子里。 蓝珀说:“可我就是这样,有一点看不上,就要把他碾到地心。” 沙曼莎不明所以地转头看着她老板,蓝珀口脂含香的嘴唇,视人犹芥地一笑:“叫瓦克恩过来。” 万人之上的集团总裁瓦克恩,有时候真的很想大喊救命。因为自己的一帮高层还随侍左右,蓝珀叫他来的第一句就是:“你还欠我好多钱,对吧?” 冰上香槟的蒸汽,像云雾一样弥漫。蓝珀说:“现在银行的日子不好过,我就像一个奶水不够的母亲,可到处都是要奶的孩子,不给奶就闹,我疲于奔命。” 瓦克恩静态了一会,禅意十足,除了背上的汗汇聚成股:“蓝,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只是现在的竞标规则,让我觉得,有点没意思罢了。” “那你要怎么来?” “怎么让他有来无回,就怎么来,”蓝珀接过侍者捧来的半甜型香槟,既然毒药非喝不可,干脆一饮而尽,宣布这段畸形的关系走到尽头,“我要玩死他。” 第70章 生睚厌厌相思恨 蓝珀说:“别怕,很简…… 蓝珀说:“别怕, 很简单。首先把价格分压到30分,尽可能挤压小厂的报价空间。然后再来点客观分,大概20分左右。前三名的厂商基本都能拿到, 后面的就得损失至少50%,尤其是小作坊, 亏个干净。最后, 细化主观评分标准, 给专家们一个清晰的方向, 确保他们不会走眼。” 瓦克恩脸色变了好几遍。 竞标当然应该严格按照标准流程来。虽然外部投标大多数时候功夫落在标书之外, 可瓦克恩自上任后,他亲自督导采购部门,绝不能使美色贿赂金钱交易等小手段, 放言任何人要中标,只能靠实力。 然而今天的他平复了一下心境, 便把财务部经理、商务合约部经理叫了过来。即便没有具体的指示, 似乎只是一个形式发文, 可那两人跟着他多年,一点即通, 领了命令立刻出去张罗了。但是刚一出门都互看:总裁身上酒味不重啊, 怎么感觉他至少小微醺呢? 法务部听说了,赶来死谏, 说两个字看了蓝珀三四眼。蓝珀说:“别跟我谈流程是否合规, 那是你的事情。” 律师退了, 众人也四下散开。蓝珀点燃一支烟,示意瓦克恩坐下:“时间还早,聊聊。” 但瓦克恩心里有气,能有好话吗。他这个总裁算什么, 当得一点意思都没有,拜托蓝珀赶紧告到董事会,看他不顺眼就把他撤了吧!倒在沙发里,疲倦地闭上眼睛。 心里堵的不止是瓦克恩,高跟鞋一串咚咚响,然后嗄哒一声身后的门响了。 蓝珀不用看,就知道是沙曼莎溜走了。 瓦克恩回头看了一眼:“你秘书去哪了?” “还能去哪呢,”蓝珀微笑不改,“报官去了。” 招标会的地点一改再改,最早的通知上说多功能会议室,现场辗转路演厅,现在又说各位来宾请到五十七楼的展览中心——那儿一般是开拍卖会的地方。 等电梯的时候,沙曼莎果然引着官老爷费曼来了。 蓝珀已经进电梯了,沙曼莎着急地大叫一声:“蓝!” 她以为费曼要怒斥蓝珀,哪有这样临时变卦的?上古既无世所未见。如果都像蓝珀这样撒娇撒泼就能特事特办,高盛将被钉在投后管理界的耻辱柱上,这会是她一辈子的职业污点。而且这个项目又这么大,各路英雄都在关注着,不可能有人只手遮天的吧? 哪里想到费曼连责问的口气都没有,只是说:“你怎么了?” 蓝珀头一摇:“难受。” 电梯门合拢,费曼也没有非要挤进去。但这时门又缓缓开了,蓝珀按着开门键,手要松不松。费曼看着他,两人都不语。 费曼忽对沙曼莎说:“你等下一班。” 沙曼莎惊怖其言:“那得等到明天了!那简直是等死!您看看这人海,尤其是那些摄影记者,电梯根本挤不下了……” 费曼说:“楼梯。” 偌大的电梯里只有他俩,费曼才说:“我们只是投资人,可以列席旁听,干预必须注意度。规则就是规则。” 蓝珀摸了摸鼻子,墙面的镜子里映着他不甚好看的笑脸:“第一个骗我的男人,你就别说话了,好吗?我现在发现你们嘴里没实话,几乎都是假话,或者大假话。要不是我也是男人,我要发毒誓远离世界上一切男人。” 费曼真状如冰雕,浑然没有任何反应给出来。 到了五十七楼,穿过一个挑高的中庭,其间摆放着一尊藏传佛教密宗大日如来的神像,因为隔壁好像在办法会,路过一队各种剃光脑袋的、披着袈裟的、捋着佛珠的、念着经文的和尚。费曼愈发地无一话可说。看蓝珀,总能感受到一种华梦覆灭,而带来的鬼气森森。 进了会场,大厅中央是一个宽阔的拍卖台。评委与观众席面向讲台,一色的真皮单人沙发,配小桌子。费曼和蓝珀坐在第一排中间,正中的位置留给了瓦克恩这个傀儡皇帝。其余便是一些年龄较大的董事,靠墙位置是外聘专家,大厅的两旁及后方都有深色玻璃的小包厢,那平常是为拍卖会的大买主所准备的空间。正对面的远端位置用三脚架架起了一部相机,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无死角全覆盖。看样子非常地公平、公正、公开。 蓝珀表扬会场负责人:“组织得还不错。” 负责人说:“您都重点关照了,我们岂敢怠慢。” 蓝珀说:“人都齐了,开始吧。” 负责人忙说:“会场突变,得再花点时间调度设备,确保万无一失……” 蓝珀的目光一直跟着那株贴墙移动的盆栽,费曼也不瞎。但是蓝珀让他帮自己倒杯咖啡的功夫,白希利便争气地不见了。 于是蓝珀笑道:“没关系,怎么好玩怎么来。” 白希利从小门悄悄来,收回缩骨术,伸头往里扫了一眼,满眼都是人,一时间很难判断项廷人呢。但是猛一下子蓝珀光明耀眼,白希利整个人晕眩,临到了后台大本营,走了反方向。这一幕亦没有躲过费曼的眼睛,蓝珀又让他去拿杯盲品香槟,身体倾向他说道,你看上什么,double一份给我就好。费曼回来了,可白希利那儿麻烦升级。秦凤英跟来宾一一打招呼并派发名片,聊着天一边往白希利的盆栽里倒了保温壶里烫杯子用的开水。蓝珀只能把她招过来,好像实在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便说,总就免了,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客气。有个私人的问题,想问你,介意吗?也没什么,就是问问令爱有男朋友吗? 男朋友项廷一进门,便遭到全场注目的礼遇,一个人转头之后其他人就跟分身一样一一转头。 到场的厂商大多都站着,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似乎都在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在美国开餐馆的华人多,但要说这个圈子的核心也是够小的,搞来搞去就那么几个龙头老大,一起开过几次会就都熟了。大家心里门清,表面上说凭实力竞争,能者居之,实际上到了今天,如果你不是麦当劳内定的中标人,基本上就是出局了。 本来是只要深圳龙的传人餐饮集团的代表没有缺席开标会,别人就只有当分母的份儿,凑凑热闹没事举几下到数字了就行了。谁知道半道突然杀出个项廷,项廷虽在纽约小有名气,可对来自休斯顿、波士顿等地的厂商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存在。虽然要他这个点上翻过来,难度有如登天。但节骨眼儿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大意。 “千万不要轻敌啊,这个项廷不是泛泛之辈,你看他一来,就立刻把咱们这个项目的水给搅浑了。” “行了,知道了,还有其他消息吗?” “哟,看,他来了!现在正进门的那个……” “我看也平平无奇嘛!”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看他这走路的姿势,我怎么就觉不出来他多厉害呢?难道他是有意在玩含蓄?故意在装深沉?” “我信你个冬瓜,一看也就那么回事。明明没戏还死乞白赖的,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想撞大运,可以去买彩票啊!” 负责主持的招标人拿起了话筒,中止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评标委员会通知:抽签决定讲标顺序。接下来,请每家厂商各派一名代表跟我到会议室抽签。” 项廷跟着招标人走,这时有个腋下夹着公文包、腮帮子方得像嚼多了槟榔的平头大哥,找他搭讪,问他你跟秦凤英是一伙的?项廷忌讳交浅言深,说不是。大哥再问,项廷说我跟我自己一伙儿。大哥伸出手来,鄙人不才,龙的传人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刘华龙是也。又怂恿项廷,秦凤英女流之辈,不如咱们俩爷们强强联合,这单成不了但要不了一年,肯定帮你打个翻身仗。似乎很了解项廷他们,说老赵珊珊嘉宝等人更没做什么贡献啊,依我看,不都是你一个人在忙里忙外吗?他们凭什么躺着收钱啊?项廷充耳不闻。 他去抽签的时间,工作人员推来一车标书。车上摞着五个大纸箱子,每个纸箱里装着一套项廷精心制作的标书,每套长达500多页。厚重的标书把轮子都快压扁了,标书封口上鲜红的印记似乎还没干透,散发出墨香和胶水的味道。 费曼阅标无数,又是个做事极其缜密城府极深的人,往往不到最后表决的时候绝看不出他明确地偏向哪边,蓝珀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评标还没开始,眉头微蹙的瞬间就暴露了他的内心。 蓝珀虽然要让项廷死,并且死相要很难看,他玩项廷,根本就没想过掩饰。但是费曼只是表情上一质疑,蓝珀就下意识给项廷找补:“至今为止我还没有见到过一本完美的标书,这不对那有问题,放大镜找都能扣分。我承认没有标杆案例的厂商会让人没有安全感,但是……” 费曼话没说,把标书给蓝珀,让他自己看。 第一眼蓝珀感受到的不是震撼而是恐怖,低下头去陪费曼沉默了一会儿,好一会才换成了窘迫忍笑的神情。 非政府招标,私企的商务标其实容错率很大,天怎么都塌不下来。但是如果投标人花了几百美元打印的标书,临场突然变成美国高中的考试卷,张张分数还都将近鸭蛋呢? 试卷上还有白希利的赫赫大名,看来他一生行事暗室不欺,他甚至都不愿意换成白纸或者卫生纸。 项廷没回来,蓝珀就把他的团队叫过来。秦凤英本就毫无团队精神,心说虽然失败的过程有些狗血,但终于可以把这事撂开了,只想面前这俩老总以后很难说得上话,热乎乎地握着费曼的手重重地摇了不少下。 蓝珀转而问向珊珊。珊珊攥着满是红叉的试卷:“我知道您觉得我在找借口,这件事我是秘书有责任,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蓝珀笑道:“那么秘书小姐,现在赶紧回家修改标书。不过快递是来不及了,我让我的秘书给你订机票,你从家里飞过来送?” 这话实在尖酸,但蓝珀的那种美又不是凛然的东西,它有时可以很婉约,甚至善解人意。珊珊感觉他是个好人。当费曼抬眼看了她一下的时候,她这才除了会哭,其他是问什么都不答了。女儿啼哭,秦凤英却依旧把这当欢场。老赵眼前一条一条地发白,想着这事不成了血癌的闺女也没活路了,面皮灰黑得像被烟火熏焦的田蛙。 项廷抽签回来,便见到队伍这一副溃不成军的样子。除了秦凤英还在卖力说笑,剩下三人竟都席地坐在讲台的台阶上,珊珊哭,老赵呆,嘉宝把费曼和蓝珀中间桌子上的茶点端走了,有吃有喝。 不及去振振士气,因为项廷这边的情况也没好多少。 他的签号是1,天胡开局。因为一般来说,越早进场就越有利。加盟麦当劳中国主要是看在当地关系吃不吃得开,开个连锁店就那么点事,难道技术有护城河吗。所以前一家公司讲的时候观众听着还有新鲜劲,后一家公司再讲,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谓的先入为主。 然而抽完签,工作人员才通知,今天讲标的时间由邀请函上的每家1小时,改为10分钟,5分钟演讲,5分钟互动答疑。 这样一来,局面完全反转。后面的还能调整讲稿,精简内容,第一个上场的哪有时间准备? “是你抽到了1号吗?”招标人的目光向项廷扫了过来。 “对。” “5分钟后,我们准时开始。” “等一下,”项廷说,“抽签有人做过手脚。” “嗯?”招标人说,“怎么可能?第三方公证处的人在场,你可不要随口胡说。” 公证人不在场,因为公证人就是伯尼,他都还没进来。因在中庭发现了满脸工伤抽烟半盒的瓦克恩,雕栏相望焉,可偏偏雨渐渐,伯尼却说风景真好看得真远啊。现在他还在外头说风凉话,传播焦虑第一人。 但是他的夫人戴莉在,忙上前去:“孩子,你说的,具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项廷:“本来抽签是按到的顺序来的,我是第三个,结果接个电话,回来就变最后一个了。” 招标人:“这不是你自己的原因吗?而且第几个抽有那么重要吗?” 项廷:“问题是那电话对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耗了半分钟我才挂。等我回来,别人都抽完了,我只能拿最后一个。” 招标人:“可我听下来,觉得这也没什么问题啊。” 项廷:“一个突然改变的时长,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一个意味着最吃亏的1号签,一个没有录像录音的抽签过程。所有这一切加起来,还不是有人在暗箱操作?” 招标人:“那你有什么证据吗?” 项廷:“接电话前我留意了下每个签的位置。有一个特别远,靠近桌尾。人抽签都喜欢选近的,那个远的就没人选,最后就剩给我了。” 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一面之词,里面还有诸多的推理成分。没有录像,即使要查也是无据可查。招标人本不想理会,戴莉说:“他说的情况,麻烦你再去了解一下吧!” 招标人只能去请示蓝珀,但他没项廷去得快。 项廷几步迈上去:“你能主持公道吗?” 蓝珀今天一套俄蓝的单薄西装,一言一动却像穿了貂的贵妇。两根肌骨莹润的美丽手指捏着杯子把,轻轻地抿一小口咖啡,然后闭目体会:“不能。” 项廷说:“那你能别玩阴的吗?” 蓝珀说:“在公开场合,一切是公事,阴的公,阳的公,阴阳本不分家。” 磨嘴皮没用,项廷知道不应做纠缠。他想不到哪里又惹了蓝珀,但蓝珀素来就疯疯癫癫的,临床多发谵妄的症状。再者说了,生意场上的事跟私人感情无涉,落后就要挨打,刚好而已。但是蓝珀看着真的特别欠。就他那两张嘴,就该左一巴掌打出水,右一巴掌打出泪,是不是只有把他做成注心奶油蛋糕他才会消停一点? 戴莉劝道:“不要着急,伯尼快来了。” 蓝珀说:“谁来了你都可以随时弃标,不要紧的。” 项廷大马金刀往这一站,明眼人却都看出他有一种头朝下入土躺尸的感觉,这小子惹了资方还了得? 刘华龙在旁道:“放弃这一单吧,至少还能活。” 本已脱离集体的秦凤英,忽回击道:“好一个两面三刀醉翁之意啊!” 伯尼撵着瓦克恩来了。项廷刚照着两人的面,就问:“瓦总,请问今天这个会还有哪一条规则是没变的?” 瓦克恩看了看蓝珀,说:“我们将迎来一位十分特别的开标人。” 说得大家都笑了,这下坐实了项廷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伯尼听说抽签有猫腻,主张就在大厅再抽一次。瓦克恩见项廷胆敢找茬蓝珀,对他多了一份突然涌来的亲切,默默支持。蓝珀呢,也大方,命人搬上来一个黑箱子,签在里面。 项廷正要抽,秦凤英忽然来了胜负欲似的,招呼道:“丫头你来抽,你最小,手气旺。” 所有人翘首以盼,只见珊珊把手伸进去,也许是紧张也许是自残过的手,肌无力,半天拿不出来。项廷急性子,手往里掏。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蓝珀不可知的领域发生了量子纠缠。 重来一次,还是1号。 “还要玩吗,”蓝珀慢慢举起杯子,凑到唇边,又放下,嘴角轻微扯了一扯,眼里尽是笑容,跟脸上僵硬的肌肉不太相衬,“不要玩了,你给我滚,我可以私人弥补你亏损的那部分,一百万?两百万?” 瓦克恩扭头看他,愕然不解其故,因为听这话蓝珀更像玩不起的那个了。神经立即竖起,怎么一回事,他都错过什么了? 沙曼莎没想那么多,她巴不得让蓝珀出出血,自己出出气,忙问项廷:“你的银行账号?我现在打款。” 项廷说:“好,你记着。” 沙曼莎取出小本子,项廷却说:“用不着我报。你把箱子里的签全倒出来,1111111,就是我的账号。具体有几个1,你问你老板。” 既然全是一个数字,再抽一百次也是一样。项廷只是猜一下,蓝珀装都不装,直接承认。 珊珊说:“那、要么大家都再抽一次吧!” 蓝珀笑道:“他只说他重新抽,可没说带上其他人了吧?” 项廷说:“的确不关别人的事,你自己敢不敢过来抽?” 蓝珀双腿交叠着坐,金尊玉贵的体统,用银叉子一下一下轻敲瓷杯子,发出美妙乐音:“不好意思,走不了路。鞋带松了,帮我一下?” 可能是项廷一个人的问题,蓝珀明明一双尖楦的牛津鞋,素气得翼纹连雕花都没有,项廷却似乎幻视了短风衣丝袜长筒靴,连蓝珀搭在烟灰缸边缘,他含过的烟头上双唇的形状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蓝,”费曼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板,衬衫没有一点褶皱,透露出一种严整的威严,“你的个人情绪太泛滥了,你的工作做过了头。” 费曼用标准的德语对他说,没有当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去下蓝珀的面子。 蓝珀却装听不懂,反而是对项廷说:“我的话有什么理解成本吗?” 可项廷难道真能跪下来给他系鞋带吗,握拳道:“1号就1号!” 秦凤英拦着他,不能受这个委屈:“咱不是1哈。” 项廷:“我就是1!”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噜灌了大半,揩了嘴就要上台。老赵想说徒弟,莫要冲动,老广人的他见此情貌,也想对蓝珀说,睡不好即易牙疼,得吃些粥水降火。可被蓝珀轻轻一看,骨头都松了。珊珊跑来,支支吾吾告诉他鸭蛋标书的事,项廷浑不在意,他反正脱稿。 讲台实际上是一个独立展示厅,中央玻璃空间,主讲人如同展示品一般被关在里面,被几百双眼睛同时围观。 摄像头齐刷刷对向了项廷。 “慢着。”蓝珀忽说,“你讲标,我准了?” 项廷是投标代理人,他不讲标谁讲标?蓝珀有一万种办法把他晾在台上让所有人笑话他,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好像竟对这个男孩的丑态也生出了占有欲。 于是蓝珀就像那时的少女在泉边揪着花瓣一样:男孩会走、他不会走、会带我一起走…… 他如是对着面前的一排人,点兵点将,游戏尘凡。末了蓝珀的手指就停在这对小鸳鸯的中间,笑着对珊珊说:“你来替他。”《 》 70-80 第71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会场一阵骚动。 …… 会场一阵骚动。 “诸位, 诸位!”招标人用槌子敲桌子,让大家肃静。 “上吧小姑娘,就不要谦虚了, 大大地秀一把自己。”蓝珀很随和地说,声音很放松。 他显然是平时随意惯了, 养成了许多不良好的工作习惯, 但商业伙伴们一般只是腹诽他不守时, 可还从没有人指责过他不守信用, 哪怕他在收购的最后一秒钟终止了交易。排挤上市公司都是家常便饭, 针对一下你个小丫头怎么了,就明摆着告诉你对人不对事,又怎么了? 更何况人还是中国人, 三等公民!想要在他国生存,首先就必须为自己的国籍买单不是吗?似乎都忘了, 蓝珀其实是在对一个本国人下手。 本来是瓦克恩直接做主的事情, 现在居然被一个外人搅成这个样子, 他坐在那感觉很呆。指望大家大约把他遗忘了,伯尼却坚持用审视的眼光瞄他, 弄得他浑身不自在。但终究骑虎难下的瓦克恩, 还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让龙的传人最终中标就行了,除了刘华龙, 谁来我们都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结果既定, 那过程就留待蓝总权宜处置吧! 全场遂只有伯尼发声:“蓝, 损人是否要利己才是聪明人?” 蓝珀的表情一直是那种是笑非笑的:“是啊,没人比聪明的你更会损人利已、背公营私了,每天对着媒体大肆攻击我,华尔街的报纸上的字字句句都是你的杰作, 一针见血的评论让我又爱又怕。还好我太笨了,不然没有找律师告晕你才怪呢。” 感觉不仅再说下去要撕破脸了,都没法儿毫发无损地走出这扇门了。伯尼于是向后挪挪屁股,整个身子靠在了椅背上,挺起胸脯又瞅瓦克恩去了。自动把与会目的,从支持项廷变成了看老同学笑话。 工作人员让大家伙散开,热闹没什么好看的,都快去准备自己的报告吧,但是谁能忍住不时不时往这儿瞟瞟。 可连对手都看不下去了,刘华龙兴许是觉得这样胜了也不武,富态的手合十地拜拜:“蓝总,您大人有大量就别拿小丫头开涮了。” 蓝珀:“我还没说完呢,你觉得我说的不好那我再换个方式说。” 秦凤英:“哎呀咱家珊珊是个锤子会个棒槌,那个嘴笨的跟棉□□似的!” “真的不会吗,”蓝珀慷慨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吧?” 沙曼莎又有活干了。因为蓝珀说,只要珊珊上台,立刻给她打一百万。 有钱人找乐子的办法真是千奇百怪,但有钱就是好,多的是人给他面子。大家竟有起哄的架势了,尽管如此,珊珊还愣在那儿。喜从天降,秦凤英又是推她又是拧她:“小姐,你可是咱家的希望工程啊!” 珊珊大大的眼睛就只看着项廷,好像他的脸上就藏着解题答案。两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对方一样。 “看看,”对此蓝珀只能够笑一笑,似乎为了低就他们的文化水平,故意地说,“还心里有大大灵敏的犀牛呢。” 秦凤英说:“您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蓝珀经验之谈:“你这是小孩子管教得太晚了,从小不惯着,就不会这样了。这么大了,不太好管了啊。” 珊珊哀求:“项廷,你说句话呀。” 项廷不是不想说。虽然理智告诉他今天这事怪不上蓝珀,人在江湖混哪能不挨刀,你强我弱那我唯有低头认受,但在情绪上未免还是有点迁怒于他。项廷怕自己一开口就三句话,一你是不是进入更年期了;二把你那张嘴管好,别乱喷乱叫;三管得好管不好我他妈都干死你!看着蓝珀高高地翘个二郎腿,更是火暴,把腿放下来,腿给我张开,你再看你是什么样?蓝珀长得就很爽。很难解释为什么用这个词形容。 项廷脑子里炮声轰隆,语气还是尽量平直地说:“蓝总,能不能借你五分钟?就咱俩,聊聊。” 全世界都看出来蓝珀因为个人怨隙在有的放矢了,项廷思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他到底又有什么错误犯在蓝珀头上了?想破头没用,话说出来比不说强,他要把蓝珀拉到外面小走廊上,让他把近期的思想状况和自己汇报一下。只要抓住了主要矛盾,顺理成章,我给你面子,你给我台阶。 蓝珀一下就打消了他的幻想:“我跟你聊?我跟你呀真是叫无聊。别对你的办事套路太自信了,平日游手好闲,在下城拉帮结派,借我的名号扯虎皮拉大旗,承揽项目倒手转卖,帮人跑门子等等等,狗都没你会钻墙打洞找门路,小小的狗,大大道理?一条狗,也配跟我聊?” “这不聊那不聊的总得有点聊的吧,”对方火气这么大,机关枪乱发,但项廷看着他,只说,“聊聊,你是不是来真的?” 十年一别如雨,蓝珀其实压根不懂与集家人仇人身份于一身的男孩的相处之道,又不敢往深处想,他内心里老有克服不掉的恐惧,怕陷得太深就回不了头,怕什么生动而热烈的东西真的蹦出来把自己吓一跳,更怕极了,他最怕无法给族人的亡魂一个交代。所以经常心里慌得厉害。 就如现在,见项廷好像真的动怒了,蓝珀顿时没了主张,忙说:“什么事都要论出个真假来,这事就没法聊了。我没别的意思,你不要跟斗架公牛一样碰不得,我不能跟你每聊一句都再三思量。” 项廷说:“那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可见着珊珊往项廷身后躲了躲,蓝珀马上笑了,又变成了那副为了刻薄而刻薄的嘴脸,咬字很准,感情更浓郁:“我看没有。” 但是秦凤英已经把女儿扯出来了,要把她强行拽上台。 因为一百万又落不到旁人口袋里,旁观的都唏嘘。刘华龙做了个点钞的姿势:“为了那点钱,闺女都敢卖。” 秦凤英:“你清高!” “你这叫贪多嚼不烂,”刘华龙把手伸进腋下夹着的包,掏出一张时长五分钟的发言稿来,这一看就是高手,提前准备好了对付主办方可能出的幺蛾子,给项廷递了个“学着点”的眼神。 秦凤英见状:“你算盘倒很如意!” 刘华龙红光满面道:“蓝总,您看我主讲,这丫头敲边鼓,我也不贪,就十万,咋样?” 十万不是重点,重点是能彩衣娱亲。刘华龙看出来,蓝珀就是点名要人出丑罢了。刘华龙很有觉悟,中国美国都一样,都得为先富裕起来的人民服务。 蓝珀果然笑道:“爽快,你这样的朋友我可是交定了。” 费曼出去接个电话的五分钟,回来时只见瓦克恩把他的位子占了,附耳跟蓝珀说,咱君子不跟小人斗,没有那份闲情逸致,所以长老啊快收了神通吧!见费曼来,瓦克恩赶忙让座,回自己的位却被伯尼的电脑包抢了。戴莉指着后台进场的那扇门,问丈夫那儿怎么有个人影,是不是我眼花了?没眼花,此乃白希利隐居幕后,进退有度。独眼视力佳,那叫一个纤毫毕现,嘉宝手里一袋薯片里有几片,伯尼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有几片扇叶都可以清清楚楚数出来,白希利数了珊珊一共哭湿了十张纸。秦刘两位一左一右分尸似的拽她,刘华龙抢不过就说好男不跟女斗了!他正把精心装帧的宣传册分发到各位评委手中。项廷拿了一本看,深感在学资本主义皮毛吹社会主义牛逼的方面,刘华龙才堪一代宗师。 瓦克恩待不下去了,离席。伯尼问他干嘛去,瓦克恩别的借口都不好使,说接凯林放学去。 秦凤英得胜,把大红的围巾绕到玫红的衣服上,理了理头发,拖着珊珊就上台。 珊珊大喊:“妈,我不要!” 秦凤英:“妈这是让你见见世面,练练口才!技多不压身!” 刘华龙:“没本事就靠边站,娘们不挣钱还糟蹋。” 珊珊大叫:“爸,你够了!” 听得懂中文的,都静了。 刘华龙嘴角直抽,他万万没有防到私生活会在这儿被人抖出来示众。他们两口子于铁岭合办“龙凤呈祥”,养鸡起家,二十年间把鸡一路养到了曼哈顿。可是同甘共苦,不能同享富贵荣华,先是刘华龙包二奶,后有秦凤英不吭声瘦了三十斤,显然是想再次拥有择偶权。秦凤英一次进货出了车祸,再不能生,刘华龙当夜把母女俩踹了,现育三个儿子。 “话密了啊!”刘华龙一把攥住珊珊手腕,要把她赶出去,“别在这添堵,上家呆着去!” 项廷上前猛地扬开一龙一凤,诸外国人茫然不知发生何事,但英雄救美他们还是看得懂的。 一开始这家子发生肢体冲突的时候,现场安保想要有所作为,但见了蓝珀饶有兴味的笑容。老板都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了,他们便秩序维持得很有限。况美国人本就有成见:任何西方制度的设计都经不起中国人的糟蹋,蛮夷返祖是这样的。 以至于现在项廷把女孩保护在身后,凤不干不净地叫阵,龙撸袖子要干一架,竟没一人管了。难道要蓝珀远程施法,凭着念力来打破这如此刺目惊心之画面吗? 戴莉两手各拉着龙凤,开始做和事佬。 项廷对着蓝珀说:“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一个大人欺负小孩,一个男的欺负女的,不觉得特没品吗?” 珊珊戚容,拽住他的胳膊:“气头上的话,你就别说了,我去就是了。” 项廷转头说:“你玩不过他,他太精了。” 别人笑项廷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二三得六,笑他的团队是喜剧班底,项廷却把每个人当作他打胜仗要用的兵,个个都是自己革命的火种。蓝珀间歇性发疯,项廷是习惯了的,可他今天的疯又具有一定的极端性。项廷所谓的精,指的是一会珊珊上了台被水枪滋都有可能。蓝珀无聊的一拳伤害了自己一个无辜的兵,项廷不能够忍。一笔写不出两个义字来,你蓝珀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好那fine,你要战,我便战!革命家的心理状态应该像洪湖水一样经得起风吹浪打,你把我打成筛子我都不带闪的! 男的十八岁就是项廷这样,他需要在幻想世界中当大英雄,甚至当大魔王。总之就是要牛逼,要逆天而行,不介意悲壮。 一腔孤勇的他并不知道,此时对着他坚毅的背影,有一颗女孩的心偷偷交给了他。泼悍的妈狠心的爸,刚刚还为了抢着贱卖自己差点大打出手,钱让他们变得不人不鬼,项廷已经不止一次把她从鬼门关救回来了。这一次,她决意做些什么,回报于他。 而蓝珀,忽然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淋了一样,感觉成片成片的雨雾都在眼前扫来荡去,他快看不清这是怎样一个世间,说了句:“活新鲜。” 他的手都快摸到桌上的花瓶了,想想又收回来。今天蓝珀太过分了但他自己意识到了。面对这对同仇敌忾的小情侣,他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得到了答案。这就是他这一个礼拜,数着一颗一颗念珠过日子,卧姿比小龙女睡绳子还僵硬,盯着鱼缸的鱼上下翻飞五次后才允许自己看一次手机,有没有来电?没有,等来的答案。 费曼说:“你一定一个晚上没睡,这里没事了,你可以先走了。” 话音刚落,只见珊珊朝这边庄重地走来。刚刚还不敢直视费曼的她,竟夺了费曼手中龙的传人集团的画册。一边翻阅,一边道:“爸,这就是你说的宣传册?” 父母那厢刚给戴莉安抚静了,他俩女儿这厢主动燃起了烽烟。刘华龙脸上顿时风云变色,他刚刚要把人叉走,就是因为知道闺女从小就虎,随她妈!可是事情似乎还没那么坏,珊珊又不会讲英文,她鬼吵鬼闹,鬼佬也听不懂。 于是刘华龙装作无事发生,很和气地要把珊珊拉走。费曼一开口却是纯正的中国话:“让她说下去。” 刘华龙:“哈哈,她个小妮子有啥好说的嘛!” “当然有的说了,”珊珊冷冷一笑,将册子双手举高,转着圈向内场所有人展示,她着实停了一下,但鞋油的香氛赋予了她勇气,“你说宣传册?我说自首书!” 册子翻到第三页,此页大标题“因为诚信,所以敢说”,深度报道刘华龙如何进行深圳龙的集团旗下22家种鸡场、3家孵化厂、84家肉鸡厂、2家屠宰厂、1家深加工厂以及8家饲料厂的一体化管理。特特强调其自动掏膛及清洗系统,白羽鸡在一个低压高频的带电水箱电晕然后在舒缓的正版贝多芬中进行人道屠宰,流程全部符合清真规范。 “爸,你真不知道咱的鸡都是怎么死的吗?工人们就地把鸡往墙上一掼,要么在一群鸡身上踩来踩去,还有人用拳头打鸡,活生生脖子扭断了的,大夏天笼子里直接痦死的,有的嘴里被塞烟塞口香糖,活的毛都不去了下开水烫死!” 第十页具体介绍厂子。刘华龙投其所好,打听到蓝珀封建迷信,遂写道,养鸡场的选址体现了道教思想和山水精神。 “你这图是P的吧?想当年我们一家三口那日子过得多苦啊,我妈吃喝拉撒睡全和鸡在一起,爸你呢一砖一瓦自己盖的厂房,但都是违法建的。有的建在农田上,有的靠河堤,有的高压电线底下,还有的在城乡结合部。咱家那环境,臭气熏天,苍蝇成群,跳蚤遍地,人吃的都是泔脚水,鸡还上哪谈什么卫生标准啊!” “你你你你!今天不打死你这个死丫头!”刘华龙只能在原地狂怒,他早就被人制住了。也许是现场安保终于介入了,也许只是费曼的亲卫。 “还有能耐打人呀,猪肠子一条,提都提不起!”秦凤英说。 女儿的话真解气啊,但谁想到她无差别攻击:“厂里的鸡死的都八成了,一大堆死鸡还从禽病院直接流到市场上了。发现你家鸡里头‘包心包肝’呢,政府部门都盯上你们了,你俩才偷渡跑了!中国那是要坐大牢的,在美国又成了大黑户!” 全场肃静。 项廷拉住她,低声说:“你别再举报了。” 珊珊超大声:“我就要举报,我实名举报!” 项廷说:“那也没有自己举报自己爹妈的。” 珊珊嘶喊:“我没有爹没有妈!对,我就是有父母的孤儿!” 秦凤英突然暴起,几个大男人竟摁不住她一个。将珊珊按倒在地,骑在她身上就打:“吃里扒外的东西!” 项廷赶紧把她们分开,试图当人肉盾牌,可坦克再硬也抵不住重火力。珊珊咬了她妈的手,让她妈先松手她才松口。秦凤英一把抓住女儿的头发,马尾松掉了,一包鞋油味迸发出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费曼当然不会待在这儿了。正要跟蓝珀一起走,刘华龙连滚带爬来:“费总,费总,明鉴啊!啊,我们这个畜禽养殖业,风险大、利润小,是一个自古以来比较脆弱的行业……” 费曼站了起来,看蓝珀还坐着那。淡极无色的兰花,已经枯朽。 费曼征询他的意见:“蓝?” 蓝珀早就完败了,就在项廷挺身而出保护他的女孩的时候。蓝珀喝香槟无法下咽,酒里隐藏着丝丝果酸,他去过洗手间吐掉了。听力也有点失灵,坐飞机起飞时候气压变了,耳朵里差不多他现在就这声儿,嗡嗡嗡嗡的。 刘华龙辩解中:“小孩子胡说八道的话您别上心,哈哈,子不教父之过,我回去保准管教她,现在不管教,长大后就卡拉OK酒吧,成为一个小太妹了!哈哈……” 蓝珀没有灵魂了地跟了一句:“是的,不听话就该打。别看十几岁的孩子,坏心思很多。他做出来的事哪里还是个人呢。” 蓝珀终于站起来,刘华龙李莲英状忙要跟上,却遭老赵一拳轰倒。 老赵是把珊珊看大的,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会先可着她。他亲闺女暴病以后,多羡慕刘华龙有个这样健康活泼的女儿啊。可此人重男亲女病入膏肓,不仅不生儿子决不罢休,珊珊长这么大了,跟他爹吃个饭只能在旁边站着,布菜,她弟病了她得侍疾,吮疮。这一拳,蓄力多年,沉默中爆发,刘华龙一时再没有爬起来。 “我叼你老母!”老赵看似招出完了才说词儿。 却不是对着丧失战斗能力的刘华龙,竟对蓝珀。 蓝珀故意羞辱珊珊有目共睹,老赵是更恶心他那副汉奸模样,假洋鬼子,把自己国人的人权剥夺得精光!家破人亡的惨剧,在人家眼中只是匹夫一怒的笑话! 这下现场安保忽然比肩了白宫的级别,齐刷刷枪亮了出来,爆头的架势。感觉居然还有自己人抱着他不给他上,老赵震怒,苍天,中国人怕是腿生根了!直不起来了!自己跪着,还质疑站着的人! 低头一睐竟是珊珊:“他给的治病钱啊!叔!” 蓝珀叫项廷不要说的,项廷却不慎跟珊珊提起过。老赵直立当场,但珊珊一直摇他,老赵揣口袋里,当初送给项廷的毕业礼物项廷没要的,今天带来预备项廷事必不成当安慰奖的,刚才准备用来行凶的祖传七星连珠菜刀,咣当一声落了地。差点捅死了写入族谱的恩人,老赵有心脏病,吓得昏死过去,凉水都没泼醒。 项廷忙做复苏,珊珊跪在旁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出来。秦凤英奔过来看,被刘华龙的尸体绊了一跤,磕在地上两人又动起手来,珊珊更号啕大哭。但有人借机报复刘华龙过来偷偷踢一脚的,珊珊小母狮般扑了上去。旁的厂商看龙的传人不中用了,这么大的蛋糕剩下来一口也不瓜分也不现实,不人性,几家商量着商量着,又为分配的问题吵吵叭火,磨刀霍霍了。会场此时可谓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唯有白希利闹中取静,拨打了911。沙曼莎也在打,她报警,白希利救人。 费曼他们早就走了有好一会了。到了中庭,发现瓦克恩,他正要点烟,忽然停下,问蓝珀介不介意。蓝珀说没问题,你随便抽。是的,连瓦克恩都察觉到,蓝珀似同处于流沙之上,那么脆弱的样子。 “结束了吗?”瓦克恩吐出烟。 费曼摇了摇头。瓦克恩试着从他的面部表情里捕捉点什么,没成功:“其实这没那么复杂,麦当劳只是需要一个当地的线人,关系过硬。” 费曼说客观事实:“刘来自辽宁,他的公司在深圳;项是根生土长的北京人。” “好吧,这也许是个短板。” “厂商的资质也需要再审核。”费曼意译了一下珊珊的举报。 对他来说,这举报其实有点多余了,费曼在高盛第一高薪真的值,他单看了财务报表,就把实情心知了七七八八。 瓦克恩也表示举报无效:“对我来说他们都一样。麦当劳的品质达到了这个行业可供给的最上限,我们只会靠自己去建立上游。所有的供应链都有着现成完备的体系,用不着中国人来操心。” 费曼说:“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我唯一的感受是中国市场很大,你完全有机会将它做到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度。而中国是一个飞速发展,地区之间贫富差距急剧拉大的国家,这一点上,地理位置就显得至关重要。” “你想说让我把第一家店就开到北京去,跟肯德基硬碰硬、头对头?”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看不见的靠背。”费曼只说了这句。 典自麦当劳上任总裁克罗克,发现集团上下安逸守成,遂命人把每个经理人的椅子靠背统统锯掉。意味着,领导者要有冒险的进取精神才能扭亏为盈。 捧一踩一瓦克恩能高兴吗,绷着脸说:“合作商的问题,董事会已经过会了。” 过程让蓝珀爽爽就行了,他伺候蓝珀的任性也不是一两回了,但终归结果上,瓦克恩不可能答应利益天平的变动。再说下去瓦克恩恐怕就会说,我们之间有过君子协议,所以敬你三分,但你俩说到底也只是芸芸投资人之一,嘿,爱投不投! 正心里骂着,忽见伯尼快步溜过,领着后面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只是记者倒也罢了,瓦克恩猛觉面善,那好像是动保的人士!前不久不就这帮人爆料,麦当劳购置高速旋转研磨机粉碎小公鸡打成饲料喂小母鸡,用钳子给鸡断喙,为了分公母去插鸡的□□,这一比,龙的传人叫什么虐鸡? 瓦克恩短跑速度冲走了,留下高盛的两人。 “你知道过会的时候,我在吧?”花园的微风轻轻吹动着蓝珀的鬓影,倚着小窗,留给费曼一个长长睫毛的剪影。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不可能让项廷赚到这个钱的吧?”蓝珀说。 “看得出来。” “所以王子,你是火星来的吗?”蓝珀把脸向他侧了过来。 “蓝,这是工作。” “那么工作之外,你对我最大的让步,是不是也就是只让一个高尔夫球?” 费曼的确有着急的微表情,但这个表情又在严肃冰冷的范围内。蓝珀转身走了时,费曼的微观明显放大到宏观的尺度了。 蓝珀不是无计划,随机地走的。他盯着会场的方向,见项廷追出来了,他才开始走。鞋底粘了胶一样。 眼下费蓝两人又是一个在电梯里,一个在电梯外了。不同的是这次蓝珀不让他进来,费曼的手挡着门不让它合上。 项廷追上来的时候,只见电梯门跟个剧院里闭幕时的大帘子似的,费曼还站着观影,不动,等什么呢,彩蛋吗? 蓝珀消失了。项廷冲过去,猛拍电梯按钮! “满了。”费曼神思不定地说。 “楼梯啊!” 项廷拔腿就跑,且打了酒店前台的电话,谎称会场闹出人命了,杀手在逃,要他们电梯全停了。 于是蓝珀下到三十层,只好出来走楼梯。只听上面咚咚咚,项廷以火星撞地球加速度接近目标中。 此时蓝珀迎面碰见一座山。原来凯林白希利都有谋害项廷之心,白希利亲征,凯林掌粮草大后方。见了蓝珀,凯林抱着的巨量试卷稀里哗啦全掉在地上。 蓝珀不给他任何花痴的机会,直接说:“马上你见到谁,直接往死里打。” 可是凯林哪里拦得住项廷呢,这么说肯定没什么感觉,但是想象一下一只哥斯拉一样的大狗莽足了劲向你冲来的感觉,凯林不给撞翻就不错了。实际上项廷也没经过他,项廷几乎是从上一个楼梯平台跳到下一个的,飞一般的感觉。但是凯林的眼前还好多星星晃来晃去,满心满眼蓝珀方才嫣然转身的小模样,辣得凯林哧溜哧溜的,想喝他的洗脚水,想吃他的口嚼酒。凯林当真不是不认得自己爸爸的金主爸爸,但后来者费曼路过时凯林一个火腿似的巨肘砸了过去时,他自己真甚少知觉。要不是蓝珀那双眼睛够媚的,弄得凯林心里都毛毛,不觉通身酥软,力去了大半,英王子现已薨了。 蓝珀被抓住了两次,两次都是不要命地挣扎,项廷怕他把自己摔着了,就放手让他再逃。 第三次,项廷把他一路拽到了酒店的洗衣房。 项廷无论说什么,蓝珀都咬着唇,一个字不往外露。 如果是清醒的蓝珀,他会说诸如,“万里长征第一步,你就以为到延安去啦”,“姐夫教你教不会,南墙一次就教会了”,类似嘲讽他失败的话。 也可能优雅知性地说,“大好青春就该去追逐自己的爱情啊,哪怕性关系就性关系还不好意思说吗”,“难道怕我让你负责啊,放心好了,姐夫还没有到追着让人负责的地步”,然后巴掌甜枣全程节奏不断,将其轻轻拿下,但只留下一方手帕让他晚上好做梦。 要是清醒到了顶点,他会说,“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和我不过是朝露。找个机会,就今天,我要跟你断了。” 可蓝珀张不了嘴,他的牙齿已经抖了半个小时了,一直不停。头都忽然开始暴疼,无法自制。 开会前,他问秦凤英,珊珊还单身吗。秦凤英很怕与贵人刚建交就断交,含糊说年轻人搞对象嘛,有今没明儿的。蓝珀按捺不住追问下去,秦凤英觉得女孩主动那多赔钱,便倒反天罡,说项廷天天纠缠夜夜在珊珊楼底弹吉他,小虎队的歌唱了个遍。说感觉他俩这样一种朦胧的感觉很好,太早把关系搞成那种所谓庸俗化的早恋,怕家里不同意。蓝珀笑了,说我同意。秦凤英听了竟不敢再推进联姻,似乎是看蓝珀真够辛苦的,板着一张那么漂亮的脸蛋,她都为他感到难受,心里揪。 一家之言未可轻信,但是蓝珀眼见为实,所有一切,一一都对上了。首先是珊珊送饭团的时候,项廷连推都没推一下,看出来他是很享受的了;接着项廷护着珊珊的时候,如果没有爱情催着肾上腺,他干这么摆胳膊,手的反应是没这么快的;最后珊珊说治病钱谁出的时,惊破的不止有老赵,蓝珀也才后知后觉项廷当初借钱时说什么美人配美玉的屁话,都是为了他的心上人呀!老赵女儿又不是珊珊,可蓝珀已经彻底无厘头了。蓝珀的大脑里没有,且永远不会系统性地整理这件事了。他又怕了。 蓝珀闭着眼避免眼球抽筋。世界黑掉了,所以他就更清晰地感受到,心里有那么一块肉并不如常,麻痒刺痛的感觉,却抓不到它,须用另一只手,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项廷哪有这个灵性,这个觉悟?看见蓝珀问话也不答,只一副捧心的样子,真西子掩面,比之无色。项廷要扶一下他坐下来。 谁知刚碰到蓝珀,他就发出一声抹了十八道弯的尖叫。蓝珀的音域海豚也要叹服,他在这叫,北极得大雪崩。 下意识项廷捂他嘴。 蓝珀被抱住了,感觉到项廷砰砰火热的心跳声,蓝珀的身体也有些膨胀起来,尤其胸口气胀都有血腥的味道了。 蓝珀三辈子没涌出过这么大的力气来,眼如白兔,手如毒蛇,啪一声震天的爆响,鬼神也惊! 项廷一整个人掀翻过去被打倒在地,真懵了,不知蓝珀一掌掴给他干哪来了?见到地上汹涌正滚的十个八个洗衣液桶,白花花的粉铺了一地,灰飘如仙境,始知人身尚在人世。 项廷还没醒过味儿来,今天的云真白啊,像白云一样……只见雪白的蓝珀一团乌云似的在头顶上压了过来。 蓝珀也是实在没气儿去捡什么词了,就这么叫:“贱狗!跪下!” 第72章 镜鸾分后属何人 跪下? 要…… 跪下? 要依项廷的脾气, 哪怕打这一巴掌的是美国总统,他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不蹿起来打得人满地找牙?也该给美国总统立立规矩、长长记性了!蹿都不必蹿, 从徒手格斗的角度看,对手的下盘实在不堪一击, 扫个腿就够了! 可此人不是别人。项廷稍微定定神, 气息还没有匀过来, 脸上又挨了不少记连环耳光。 他这辈子挨的耳光全是蓝珀赐的, 为了争地盘、拔份儿, 项廷过去的确经常一言不发便冲上去和大院其它子弟打成一团,但大老爷们干架谁会呼巴掌啊?传出去都得给全北京的笑话。项廷当然也没想过耳刮子能把人打得这样重,第一下他像陀螺似的飞出去时, 落地牙床就出血了,只是因为年轻凝血功能太好, 那血点冒个头就没了。项廷呆坐在地上至少两分钟没动。反而是蓝珀不停地变换着步法, 很忙。项廷不懂为什么有人打个耳光都能左支右绌。项廷在想有空教他几招防身术。 总体上这完全是鸡蛋撞石头的行为, 多少颗鸡蛋来撞也是落得个满地流黄的下场。蓝珀的手早通红了不说,上半身全震麻了, 肋骨像给抽掉了疼, 内脏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胃里不太舒服, 久久地缓不过来。 终于他用手抵住嘴咳了两下, 然后就陷入深深深深的沉默, 似乎进入了独自悲喜的境界。 “完事了吗?”项廷箕踞而坐,吐出一口血沫,“完了你还是有事儿说事儿吧,我没让人这么抬举过, 这事儿再多来几次,我非得……” “你非得要怎么样?”蓝珀力气已经泄掉了,可是高声惊叫。 “要不是看着你可怜,我……” “我可怜?我真可怜也不要你来可怜!”人气到极点就会手脚发抖,砸东西,蓝珀平静下来却只想哭,“你把我的命拿去吧!” 项廷及时地不再发表看法。半晌,他和气地问:“你看我像受虐狂吗?” 他本来想说,蓝珀,你是虐待狂吧?你有什么疾病?心理变态?双重人格?我与你无忤无怨无尤,今天你就一定要使出这么多下作的绊子,随心所欲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贬低我,逼得我为之不眠不休的项目,结果人仰马翻几乎以春晚小品的方式收场?置我的事业于死地尚不称心,还得把我的人格踩成你鞋底下的泥?还是你其实没病,天生无病也呻吟?有病没病,我都来给你治一治!药到病除! 但见了蓝珀的牙齿咬得连腮帮都微微鼓出痕迹来,项廷心里豁的一惊,真怕他把脸皮撑破了。 世界上怎么还有这种窝心的事?为了怕一个恶人受伤,自己只好委曲求全地受这个恶人的欺负,这叫他妈的什么事? 他强咽下这口气,靠着墙合上眼睛,苦苦思索了一会。想得很认真:红颜每多这般薄命,似乎只有坚强有力的人才有本钱温柔,或许蓝珀的疯魔通常只不过是软弱,这种软弱若没有得到充分的呵护,又很容易变成尖酸刻薄罢了。和蓝珀在一起就不可以是非辨得太明,泾渭分得太清。毕竟他都已经熬着活了,每天从晨到昏,虚幻地等待着什么,春天去了也就忧郁致病,不用北风的摧折也会致死。 所以项廷才从自身出发找问题。他没有受虐癖,过去没有,从今往后都不会有,敬望蓝珀知悉。 蓝珀坐了下来。刚抽噎过似的,美好的线条微波荡漾,正散发着一种浓烈的人世忧伤。 “怎么了?这么难看的脸。”项廷处处小心,都不敢从地上爬起来。 “你别总是找我说话行不行?我真的真的好累好累。” “那你一个人待着七想八想的不是更累吗?我陪你说说话就不累了。” 这句话,项廷说得也特别反他自己的常识。项廷乃胸襟万里开阔之人,极少有真正不快乐的时候。真不快乐的时候,决不想让身边人多说一句,他自己沉淀会儿就好了。他从来赤条条毫无挂碍,觉得心猿意马只会增加他身上的重量,把人压垮。蓝珀是他有过,有且仅有而且挥之不去的杂念。 项廷恭谨地问:“是不是有谁给你什么刺激受了?” 他发现,他俩经常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一句话不对头,形势就急转直下了。他想这就像两国打仗,反正是要打,怎么打起来就不重要了。他直接亮了白旗还不行吗?可蓝珀一遇事最爱什么也不说,这简直成了他一种定了型的心态,他像潜水兵一样潜在深水里。项廷给搞得很犯堵。 但他理不理自己,是他的事,项廷觉得还是要说点什么的:“你自己这么赌气,又好了谁呢?好了让你不痛快的人啊!让他高兴,这口气你想想,怎么咽得下去?” “你跪下我就说。”蓝珀许久才冷冷地把眼神抛过来,绷紧了的脸愈显得清丽无俦。 他特地把重音放在那个“跪下”上,成心羞辱人。 项廷觉得搞笑:“你先说,我看看怎么个事再说。” “你不跪我不说。”蓝珀非常认真。 项廷着实愣了一下:“你这什么癖好?一会儿一个下跪,真把人当狗了?” “除了你又没别的人。” “我说什么?我很荣幸?” “项廷,”蓝珀一泓清水似的眼睛望着他,“我必须一直一直欺负你,一秒钟不欺负我就会好内疚,我会觉得我谁都对不起,我不如立刻死掉好了。” 蓝珀从没胆敢把自己剖析得这么明白过,他说出来立马开始后怕。其实没什么,人总需要有那么点时刻,说两句实话。说出来就豁出去了。 蓝珀懵了,更不用说项廷了。 当你千娇百媚的心上人用都快腻得滴出水的声音说,他有个想法,他有个小要求,他有个小心愿,那就是请你务必跪在他的脚边当他的狗,否则他会难过到自杀,项廷现在就直面这么离奇的事情。 追问下去,蓝珀果断又自闭了,说了半天说不到点子上,薄红着一张脸痛苦地哼哼。 “到底谁招惹你了?”项廷只能穷举,逐个摸排道,“我?老赵?秦姐?嘉宝?珊珊?” 项廷也没指望他给答案。反思,应该还是自己霸王硬上弓这事儿,蓝珀没能过得去。 正这么努力理解着,蓝珀忽然不受控制地说:“还压轴呢?” “什么?”压轴一般指倒数第二个,但项廷回忆了一下,嘉宝除了吃就是喝,印象中没跟蓝珀说过一句话啊? “姓都不带了,你要不要点脸?” 项廷仍然一脸疑惑。 “刘珊珊!你凭什么不带个刘?” “有没有可能因为她姓秦?” “哇,这你都知道呀!”蓝珀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聪明宝宝,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项廷有了防御的意识,小心点为妙:“你这是正话还是反话啊?你别讽刺我了,我是就事论事。” 但是一理通百理明,项廷自以为找到了症结,高兴道:“哎!总之我代她说声对不起了,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一点,行吧?” 蓝珀继续一厢情愿地以为秦刘珊珊姓赵中:“她治病要钱对吧?我给!我给到她见阎王!让她上个台有什么大不了的?一百万美金我能买一百个脱衣女郎给我跳上十年不带重样!一百万你见识过么?五辆劳斯莱斯二十台保时捷,凑巴凑巴中央公园边上买套房都够了!这钱能让她拖家带口飞上青天了!什么买不来?” “人的尊严买不来,”项廷平静又很是严肃地说,“你怎么打我、骂我,作弄我,我都认了,我欠你的,我还不完。但我的人跟着我来,不是来受你心血来潮的气的。”他的人说的是他的兵,爱兵如子,用兵方可如泥。 蓝珀像精心琢出来的象牙人像,似晦似明的光影下,完美而非人。 项廷说:“听见没有,听见点头啊。” 蓝珀最后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了,雨还没下来,但天会一直有雨。他转过身去洗手,一直在冲水,竟忘记自己还戴着手套了,那是为了藏一下发炎红肿的小拇指。 项廷看着他的后背,心里像吃了棒冰似的瓦凉瓦凉的。感觉离他近又近不得,远又远不得。项廷渐渐认识到他有某种怨气,不连根拔除,今天哄好了,明天后天总会换个皮死灰复燃。 这时电话响了。项廷见是姐姐,不太想接。这周姐弟俩一通电话总是不超过三十秒。项青云对麦当劳中国很不看好,反对的理由主要是不想让项廷在中国置业。项青云说,美国人坦荡而诚恳,没有那么复杂的人事关系网;美国政治地位高,军事实力强,因而非常安全;美国人由于长期的优越感,养成了他们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喜欢舒适、贪图享受的民族个性,要赚本土美国人的钱,简单多了。项廷说,姐你变了。项青云也坚决不借弟弟一毛钱启动资金。二人因此无话。 项廷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接,却被蓝珀夺过手机,扔到了一堆洗干净的床单里。项廷平心静气地走过去,铃声已不响了,捡起来时恰好珊珊来电,他顺便就站那儿接了。 珊珊那意思说,刘华龙抬走以后,剩余几家都上台讲完标了,战况很激烈,你快点回来! 项廷一边听一边往门走,忽听蓝珀在身后很轻很慢地说:“你要是听她的,今天开始看见我走远点。” 真的狠话好像从来都不需要像个疯子一样喊出来。 项廷一下站直了,中指贴紧裤缝,嘴里说的却是:“你爱赌就赌,跟我赌气,赌吧,就赌到底吧!” 咣当一声,门摔上了。 蓝珀发觉,对他矢志不渝的人恐怕只有沙曼莎。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问那一百万往哪儿打。蓝珀的嘴唇微微翘起,如上弦月,说一百万去打个独一无二的钻戒吧,送给我的小舅子,当作姐夫随他以后结婚的礼了。 第73章 草书天下称独步 项廷摔门而去,没去,…… 项廷摔门而去, 没去,他在洗衣房门外罚着站。 南潘接到信息赶来时,笑话项廷的嘴唇一张一合就像信箱的那个缝, 但终究是茶壶里往外倒饺子,有太多东西, 他跟蓝珀真的说不来。 就比如今天来酒店的路上, 马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块乌黑闪亮的钢板, 钢板上面竖满了一排又一排的钢钉。项廷竭尽力气抱住方向盘, 然而他对汽车的控制只维持了一刹那。就在那些钢钉扎进右轮的同时, 随着一阵刺耳的打滑声,整个车子开始了它的狂舞,紧接着猛地向□□斜, 把项廷像个特技演员似的弹射了出去;车身翻了个个儿,前轮还在空中呼呼转着, 前灯像两个瞪大的眼睛直射天空。靠着油箱支撑着的汽车就像一只巨型螳螂, 就在你以为它要在那里静静地躺着时, 车身慢慢翻回,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玻璃粉碎声中站了起来。左前轮在轻轻地转了几下, 随后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南潘到达翻车现场, 挪开夹在汽车帆布顶和方向盘之间的项廷的两条腿,然后从帆布的洞里把项廷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项廷满脸血满头土, 但是意志清醒得可怕。他没有自己爬出来, 活生生在四处起火的车子里扛了五分钟, 只为了等凶手现身。等不到凶手,南潘才出来的。项廷脱了西装下的防弹衣、减震缓冲的护具,换了一身全新的以后,奔赴会场。 南潘作为一个雇佣兵、军火商, 屡次表示项廷所面临的危险有点超出自己的业务范围了。项廷觉得对方在要求加价,可是他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了麦当劳上,已是身外无一物,项廷索性说自己这边不要人手了,只要他们全力保护蓝珀就好了。南潘说早就派了一两个比较有本事的人暗中看着他了,项廷却很忐忑,要他们去搜一下蓝珀的办公室。没找到有人埋雷、投毒,只是发现蓝珀在每个角落塞满了安眠药。故而蓝珀以为他的世界哭声太多,项廷永远不会懂得的时候,项廷其实早就隐隐有感到了蓝珀是一个连眼泪都没处流的人,蓝珀是这人间最痛苦的人。 南潘偷出来一瓶药,给了项廷。项廷放在枕边,向来倒头就睡的他,几夜几夜地无眠。他把那些小药丸倒出来,塞进去蓝莓糖。塞满了他的心反而愈发空落,胸口突然有口热血涌到喉头,想给蓝珀打电话,想找他说好多好多无聊的话,诚恐诚惶。可是非常时期,又总不能让这点思念害了他。于是有一次凌晨他就跑到图书馆上网,看蓝珀做客美联储浅谈石油的视频,带着耳机他都不安心,得拿手挡住一半看。君子恋爱十年不晚,他回家闭上眼睛默祷在梦里相逢。他并不知道蓝珀同样的时间守在电话的那一头,等待着等待着就慢慢发生化学演变,变成炸药包。 “嘿,”南潘叫他,“你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还是说你终于认命了,放弃你的炸鸡汉堡生意了?那个术语叫什么,‘弃标’?” 就那些盯着006的人,项廷能感觉出来,他们不光想把他抓回研究所,还想把他的路全堵上。比方说今早的车祸,不止是一个死亡威胁。众所周知投标人迟到一分钟就会废标,招标文件上的截止时间白纸黑字是精确到分钟的。 项廷坚决地说:“没门,我做梦都没想过弃标,我死了都不会弃。” 南潘说:“哈哈,要是他们一会在台下提着加/特/林对你来一顿扫射……” 项廷一瞬间想的只是子弹会溅射到蓝珀。他向南潘弯起一根指头,无声地做了一个军事手语,让他们务要守好蓝珀,然后就手插口袋低着头走了。 回到会场,会场有种蝗虫过境后的苍凉感。 珊珊忙跑过来:“你终于来了,都结束了!哎呀,你的脸!” 秦凤英回过味来,闹了一番把刘华龙轰下台了,她心里不要太爽。鼓励道:“我只是冲锋队罢了,这场仗要想打赢,光有冲锋队那肯定是不够的。你这个后续部队赶紧跟上来啊!” 作为秘书珊珊尽职尽责,奋笔疾书了一份讲稿,捧给项廷,其内容翔实,鸡苗质量、出栏只重、欧洲效益指数列得清清楚楚。 项廷道了谢,却没有接过来,只问道:“你们见到蓝珀回来了吗?” 珊珊说:“他总不会不回来吧?他还得当那个特别开标嘉宾呢,我听说。” 此时嘉宝从编织袋里拽出一件快织完了的大红色小背心,也是忙活上了。 厂商稀稀拉拉地各归各位,有个人拿毛巾擦了擦嘴,已经可以想象到刚才此人台上如何唾沫横飞,其他人要么低头,要么喝咖啡,都煎熬着等待领导的态度。 评标委员会在棕色玻璃的小包间交头接耳,看来这会儿功夫他们又内定好了,至少快有眉目了。除了瓦克恩坐在老板椅上,紧闭双眼,用拇指轻轻地揉捏着太阳穴,显得比较惆怅之外,其他专家一副腐朽之辈的样子,基本都眯了眯浓浓的睡眼,打了一个接一个的哈欠。 他们听了这帮中国厂商作的报告,就一个词,折磨。口语的好坏先抛开不说,几乎所有人一开始就用各种敲锣打鼓给自己贴金,把听众的预期调到最高,评委的目光一严肃,他们就底气不足,讲话越来越没头没尾;很多人完全忘了这是个需要互动的场合,只顾着喃喃自语,机器人一样,感觉通不过图灵测试;还有响亮的一声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之后,大脑就被外星人劫走了,最后是被主持人抱下台的;仙之人兮列如麻。更有甚者,功课做得确实到位,上台前先给评委席每人发一支烟,上台后领导讲话喜欢拽大词,谋求运用马列解构麦当劳的经营哲学,见评委无感,弃马列,上老庄,说蓝总知其雄,守其雌。 项廷见包间里面有几个新面孔,感觉是瓦克恩镇压不住蓝珀,而从总部搬过来的救兵。 可该镇不住还是镇不住,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项廷敲门,说他还没有上场,请瓦克恩下令启动一下台上的多媒体设备时,蓝珀闪现:“你的资格被取消了。” 蓝珀一直以来讲话的那个语调,柔柔的,真让人痒痒到整个后脖颈和后脑壳都发热,有几位专家莫名地起立。 项廷:“Why?” 蓝珀:“没有why,我不需要给你why。说不要就不要。” 项廷让珊珊拿文件来:“这是我的投标邀请函,你先烧了它再说不要。” 瓦克恩仰头喝了一口苦酒,问道:“费曼的意见如何,我好像突然联系不上他?” 非要在高盛那帮倒人胃口的银行家里选择一位共事的话,瓦克恩搜索枯肠只能报出费曼的名字来。此人智力超群又痴迷于阅读和国际象棋,说话时长时间的停顿和严谨的表达方式更能表明他是一个天才。他的头脑就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准,一般无情,除了他的电脑偶尔产生一种名为蓝珀的病毒之外。 果然,蓝珀说:“不用管他了,他会听我的。” 瓦克恩痛饮,然后戴上他的双光眼镜,站起来,向项廷伸出手:“Game Over。” 项廷没跟他握手,径直转了身。 可他不是萧瑟地离去,他竟然去捡了老赵落在地上的菜刀!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地板上,照着两滩打翻的鲜红的葡萄酒,然后又反射到瓦克恩背后的那堵墙上,投下了两块小小的粉红色的影子。 众人惊恐,快都像发生了大地震似的往出口逃。伯尼本就带着记者蹲在门口附近,见此也很失望,心想怎么一言不合你就杀心太重,你现在一眼就让人家看破了,平时的智商不知道去哪了! 项廷提刀走路,威加宇内,刀背上的七个环叮铃直响,振全场之聋聩。 他上了台,站定到中央的位置,遥遥地问:“瓦总,投影机能开一下吗?” 现场很胡闹就算了,要再发生了流血事件,他们将怎样收拾这个残局,只有天晓得!是所谓富人怕穷人,穷人还怕不要命的! “开,开!”瓦克恩拦在蓝珀前面,护驾!护驾!好像忘记了就是身后这个该死的银行家把自己折磨得痛不欲生似的。 蓝珀不满道:“你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你还有没有信用?” 瓦克恩忙说:“我只给你十分钟,过期不候。” 项廷说:“现在开投影机,我就只用五分钟。” 瓦克恩:“开,快给他开!” 项廷挨了那么多巴掌,他血液循环好,印子不大显,但不代表一点不会肿。顶着三分猪头三的脸,对话筒嘘嘘地吹了两口气,他业已开始了演讲。 “在座的评委,诸位友商,以及我的团队成员们,请你们大家稍安勿躁。我拿这把刀不是为了把你们中的谁剁了,只是因为它,让我突然间想起了特别多的事情。” 友商人均喝倒彩,两支话筒在人群中被抢来抢去。一个富商样的中年男人连手都不举,直接开了麦:你小子拿把刀能追忆什么似水年华,难道是想起了杀人越货、谋财害命这档子事吗? 蓝珀侧过脸,笑问瓦克恩:“请教一下,有人插话算不算过分?” 瓦克恩示意主持人,正要维持秩序,项廷却面带微笑地说话了:“王总,你问的其实是四个问题,我从后往前回答你。” 王总呆一下,没想到项廷认识他。 “首先,害命是真事。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差点没命了不止数十次;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谋财这方面我一分钱没挣到,反倒欠了一大堆债。记得我的姐姐说过,来美国捡垃圾都能发财,美国发达到垃圾厂里都有能用的电视机微波炉录音机。修电器太贵,运送费也不便宜,垃圾处理费更是一笔巨款,每天都有无数人绞尽脑汁将崭新的家电免费送掉。当时的我只觉得她在瞎吹,那时的我只是一个刚从中国十年的浩劫中走出来,对人生十分不满,四处寻找假想敌,一个从未在西方真正亲身生活过的人,很难想象李鸿章当年访美抽着大烟、留着辫子、坐在轿子上的心情啊!但是今天再看,各位,现在的我是不是连垃圾也不如了?” 他上来就先拿自己开了涮,说到这里,还把口袋往外翻了一翻,掉下来几张包装蓝莓糖的彩纸。 瓦克恩听到蓝珀咕唧了一声,“两坨小垃圾”,望了一眼台下的方向。 “杀人越货?半对半错吧,我的确总在码头送货,货轮就是我的第二个家;杀人,我倒还没有体验过,但来了美国以后,我杀了不下一千只鸡。看到这把菜刀,就让我想起了用它杀过的那一千只鸡。我性格内向,不太会讲段子、说笑话,只能把我的一点小感悟汇报给大家,汇报的题目就叫——《鸡之道》。” 明明是刁难他,一席话后反成了他炒热现场气氛的助力似的。但王总听到“鸡之道”后,还是带领大家哄堂大笑。 “What道?”瓦克恩看向蓝珀,因为项廷最后三个字用的是中文。 蓝珀也是对他很敷衍:“一种教。” “我们饭馆的鸡是养在后院里的。小时候在纸箱子里养,长大点儿就搬到箱子、笼子,再大一点儿就能在院子里自由奔跑了。院子里几棵树就是它们的地盘。厉害狡猾的鸡就霸占着最高的苹果树,单腿独立;笨点的就站在柠檬树上,摇摇晃晃;再笨点的就只能呆在柠檬树底下的矮墙上了。最笨的那些,连飞都不会,直接蹲在墙角、躺椅凉台上,把脸一头扎进翅膀里,这种我们就叫它们笨鸡。为了防止这些笨鸡跑丢,只能关回去鸡圈里。你看看,这鸡跟人一样,阶层分明——有能耐在树上,没能耐的在圈里。” 项廷一边说,一边用眼神走着他的台步。他有周期有节奏地将视线从前到后、从后到前、从右到左、从左到右的扫视现场所有听众。视线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弧形,弧形又组成了整体完美的环形。 “但即便是圈里的鸡,知道自己要完蛋了,豁出命了也要飞一下,就算是从鸡圈的缝里飞出去,起码到天上扑棱两下。也有的人,不管别人怎么看待命运,他一生从不信命,也从不算命,不信神,不信鬼,只信自己的胳膊腿。你说他们会不会撞破头还是徒劳无功,那不要紧,就一直撞啊撞啊撞啊撞下去,直至有一天成功。” 结果满场恶笑不断。 厂商甲:“我们聚在这里是想听点实在的,不是来被你灌输心灵鸡汤的,行吗?” “李总,您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项廷笑着说,“我正是想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天道酬勤,一切有志者事竟成,为什么无论苹果树上、柠檬树上、墙角墙上的鸡飞得再高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穷呢?我的夜晚,被囚禁在地下室的一间形似棺材的泥砌房里,一张中间凹陷得不成样子快塌掉的单人弹簧床就几乎把它挤满了。那张床治好了我的狂躁症,因为没有人可以在上面反反复复地起身又坐下。白天我是住在贫民区的有色人种,是玉器市场古董表店专拉中国游客做局的导游,是风吹日晒雨淋、暴风雪天□□的中华神推,是两大华埠商会安良堂与协胜堂之间的双面间谍……向北延伸到东休斯顿,向西扩展到百老汇,南至富尔顿街和南街,东至哥伦比亚和东河公园,我在百变的工种之间换脸求生,有一次我到底特律某家大型奶牛工厂送货,站在罗马广场式的环形工厂最底下,仰望着被阶梯形钢铁牛栏圈养在半空中、一个个插着24小时不停运转挤奶器的奶牛,那一刻,我竟哑口无言。” “可是且看今朝的美国,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全盛时期、人类历史上的黄金时代。苏联半死不活,中国大言不惭,差一点就步苏联后尘,生我长我的北京到处都是车匪路霸□□,日本资产泡沫破裂,低温经济持续通缩,德国有统一的苗头但还需整合,法国有异心可惜实力不济,别的国家看到利比亚的下场之后有谁不唯美国马首是瞻?世界人民谁不看美国人的脸色行事?美国天下无敌地寂寞,可就在这么个近乎天堂的地方,听,我还是穷得叮当响。” 这都哪跟哪了,瓦克恩想立刻叫停。 可是场下群众其实蛮爱听的。项廷不是讲标,不是路演,他不推销产品,也不打广告,貌似就是和大家一起玩,这是他展示自己和认识新朋友的舞台。总之离题万里,毫无竞争力的样子,无害。 同时他又很惨,人都喜欢别人比自己惨,故此听他的惨都纷纷入了神,十分着了迷。 一位主评委也很欣赏他如此滚瓜流水的演讲:“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他是30秒广告的奇才,擅长浓缩的艺术,竟然可以把一个人的一生用10分钟讲完。” 另一位刚才大睡特睡的评委也一边手捋着飘然的缕缕银须,感慨万千地频频点头,神情乐陶陶的。不知道他在赞同项廷哪部分,可能是媚美、消费□□的那部分:“别说,还真别说,这有点反其道而行之的意思啊,不走寻常路。” 瓦克恩:“蓝?” 蓝:“哦!道。养个鸡都让他悟道了,人生处处可修行呢。” 项廷抬手看着腕表,接着站在那儿一声不响地注视现场观众,时间长达1分48秒。圆桌的评委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神奇的是没有一个人发表异见,打断这场独幕的默剧。大家一致以为:此人忘记了演讲词。 就在此时,项廷突然讲道:“诸位刚才感觉到局促不安的108秒正是牛奶工拿走一桶牛奶所需的时间。” 众厂商都不说话了,也许一方面是莫名有所感触,一方面是前车之鉴,感觉说什么都会被项廷化为己用。你骂他,嘲笑他,最后都会变成他的帮手,他的盟友,产生一唱一和的效果,好像是他请的托。项廷就算眼中无观众,心中却有观众,他叫得出现场每一位竞争对手及其助理的全名。 可总有人不信这个邪:“这跟招标究竟有什么干系?停止你装神弄鬼的行为!” “如果我能装神就好了。”项廷笑道,“想想看,早期西方文明的人们对神权的崇拜高过一切。但到了文艺复兴,神权开始不灵了,坍塌于一场大瘟疫。贵族们一边喊着人性解放,一边又在暗中筹划新的统治利器,这就是经济。就这样,刚从神权下爬起来的西方人民,又通通跪倒在了金钱面前,成了它的奴隶。统治者说是资本家有点泛泛,实际掌控权在银行家手里。他们就像寄生虫一样吸人民的血,把经济运作当作武器,用钱来行使他们的全球特权。看看吧,我们被多少假的神权裹挟,全世界的鸡都在争相模仿西方的鸡。模仿得最像的民族最先毁灭。” 嗯?感觉在骂蓝珀。于是瓦克恩这张脸内容五味杂陈:“够了,去个人把他赶下来。” “没关系,”蓝珀说,“我就爱看动物表演。” 瓦克恩说拒绝动物表演,但蓝珀说明明是动物非要表演。后台退场音乐还是响起来了,但为什么有些观众要站着像一排海草那样摇来摇去,仿佛简单的头脑真被项廷打动了,在他身上找到了微弱的认同感。 项廷虽没直说种族歧视的事,但大家都知道,亚裔真是模范生,一直以谦逊和自力更生为荣。受东方传统文化和道德影响太深了,就算在美国生活了好几代,他们身上那种只讲奉献、不靠别人施舍、不依赖政府福利的意识依然根深蒂固。别的族裔都是利己主义,亚裔尤其华人多打螺丝少提要求才是无私。后果就是人善被人欺,太多人觉得亚裔问题上大大有空可钻,“华人与狗”屡屡翻版再现。 “经济运作没有任何固定的国界、民族、地区的限制,甚至连信仰都不在话下,它在乎的只有全局利益或者局部利益。一切利益为王,完全不在乎人民的死活。所以,它比种族灭绝、信仰冲突和不同政体之间的战争还要可怕。像林肯和肯尼迪那样站在人民一边的总统,结局真是让人唏嘘不已!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能装神,我会用这份力量为底层人发声,为那些被压榨的人们争取光明。向全世界说:东方是万物初生的地方,太阳从东方升起,风也必从最遥远的东边刮过来。” 傻傻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美国人也浑身燥热,但不知道更不能细究在热些什么。下属们相互瞪着眼,又朝他们的上司耸耸肩:这什么低开低走疯落的演讲?咱这还是麦当劳吗? 瓦克恩指了个人:“你去问他,他以为他在做些什么?炫耀他的政治天赋,竞选亚裔总统吗?” 项廷答茬儿道:“当总统这一点美国政治与中国区别不大。你没有大人物给你说话,就没有组织部门来考察推荐。中国人最重要的东西是档案袋,三龄两历一身份,人的一辈子就在这儿了;而美国人最看重的,是推荐信——”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信纸。那纸还能称之为纸真是奇迹,毕竟是从碎纸机篓子里掏出来,凭通宵达旦的人力一条条拼合起来的。 项廷视线平直向前、弧形流转了一整圈,说:“得感谢那位写给我推荐信的大人物,是他让我看明白了英美系高校真是举孝廉啊!不过他的名字我给剪掉了,因为信上的签名太珍贵了,我剪下来裱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封信上,偌大的会场寂若无人,仿佛那张纸是什么天赐之物,携带上苍的意志。 接着,项廷适时地说:“彩色投影机的使用寿命很短,开一会就必须上来换灯泡。瓦总在吗?我申请中场休息。” 下台之前,项廷还轻轻点了个题:“有一种鸡谎报军功、浑水摸鱼,或将其它鸡的功劳据为已有,刚开始不明情况也会跟他要好,奖励它,但后来经常找不到它下的蛋,才发现了这种鸡的诡计,像这种鸡,就是鸡贼。” 瓦克恩透过玻璃,看到项廷对着观众做了个很西海岸的手势,瓦克恩简直血压高得可怕。去看蓝珀,蓝珀闭着眼睛靠在旁边,婴儿般的睡眠,瓦克恩更气不打一处来。 瓦克恩大声问责,叫不醒装睡的蓝珀。直到伯尼从外面拍打玻璃,狂震蓝珀。 “蓝,可以聊聊?” 两人步至中庭,伯尼似乎一点圈子也不绕地说:“一场出色的演讲,我完全被说服了。” 蓝珀惊道:“出色在哪里?在他像个街头混混一样纠集一帮乌合之众,在他妄想带领他们把红旗插到白宫去了吗?即兴演讲不是张口就说,瓦克恩如果真有心告他,他不仅项目就不要有了,直接今晚被驱逐出境了。还想一根鸡毛飞上天呢,我看是生得渺小,死得蹊跷喔。” 伯尼说:“你说他是混混,可是好玩好斗混社会的人是最能做市场的。” 蓝珀嗯了声:“是的,混到全身上下都刺了青,只有嘘嘘的地方没刺青。” “听了他的经历,不觉得他很可怜吗?”伯尼以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打感情牌。 蓝珀郎心似铁:“可怜呀,惨的呀。好像谁最惨谁就支配了话语权,谁就能让所有人闭嘴,都去哄他。惨的人的话要反着听。他说: 我很痛苦,我很自卑,我穷得吃糠咽菜。他想: 我享受现在的状态,我超级自恋,我要掏空你们口袋里的钱啦!” “……总之蓝,我衷心希望你能投项廷一票,其他人由我来说服。” 蓝珀当耳旁风,逗着花房里的一只猫:“咪咪,你的小手这么好吃吗,有糖吗?” 猫要跟着蓝珀走了,伯尼才高声道:“蓝!别告诉我你真的听不懂!” 猫的反应一般是人的七倍,但蓝珀与猫同时回了头。 伯尼缓口气,声音低了八度,说:“我不清楚他哪里来的兴趣和渠道,但他的后半段演讲显然是在暗指□□。最后提到的‘光明’,甚至点明了光明会。我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在威胁我们,如果今天没有中标,他就会把内幕告诉大众。” 蓝珀说:“我们?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稀奇啊,这跟我有哪点一丝半缕的关系呢。拉了费曼入会之后,他们答应放我一马,我终于脱钩了,我终于自由了。我的这种解脱,你感受到了吗?永别了,牢笼!” 一阵沉默来袭,缓缓流淌着尴尬。不少媒体蹲守在外场,看到伯尼私底下来找蓝珀,好震撼。伯尼是民主党人,美国民主党有点为劳苦大众服务的思想,说共和党在关心穷人这方面不行,太有贵族意识。所以伯尼立场一直跑工人那里去了,他说不是华尔街的资本家在建设美国,而是你们工人阶级、劳动人民在建设国家。项廷头一回听说他的政治主张时,心说伯尼的偶像不该是李小龙,伯尼怕是蹲家里研究了好几十年的毛选。就这么一个伯尼,同情劳苦大众,同情弱势群体,同情小人物,见不得剥削和压迫,听不得芸芸众生的哭声,怎么能站在这与华尔街头号大资本家谈笑风生?他昨天还在报纸上把蓝珀的美丽画皮扒得一干二净,还给电视台送了一车素材把蓝珀写进肥皂剧呢! 伯尼赶紧撂开手,不然明天媒体一定会报道他就像个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病人。这就是心惊肉跳的美国政坛。 可是回到会场,只见项廷已和群众火热打成一片。他一听对方是广东人,就一口完整的九声六调的粤语;一见上海人,阿拉也是。碰到拉丁商时,他就滔滔不绝地聊起在西班牙的经历和见闻,仿佛自己曾在那里长大一样。 然后他施粥一样,给大家发着什么小纪念品似的。定睛一看,那是本世纪中的时候,每位在美的华人居民都要重新开身份证明并永不离身。此证被华人称为“狗牌”。不知道项廷哪里淘来的古董! 真怕走近一点,听到他又在那鼓风,伯尼已经有幻听了:如果五月花号船上满载的为了逃避宗教迫害的英国清教徒,没有□□地站出来,他们盎格鲁撒克逊的后裔们就不可能于征服印第安人主宰美利坚台众国。同样如果不是广大的黑人联合起来与奴隶主作英勇无畏的斗争,那么今天的黑人依旧只能在美国甚至在全世界被当作黑鬼卖来卖去。最有教育意义的是犹太族人,如果不是他们用心筑成钢铁长城,那么以色列国在这个世界上将永无立足之地…… 项廷左手拿着那封残破不全的推荐信,右手上挂着一串当啷作响的狗牌。推荐信、狗牌,青龙白虎一样,镇得伯尼不敢靠近,眼珠子转飞了,头皮屑都下来了。 于是他又折回中庭去。戴莉见丈夫进进出出,猜想道:“去拉票吗?发自真心说出你的理由,这样别人才会信服。” 所以伯尼这一次极其好声好气:“他的推荐信是你这儿拿的吧?” “嗯呢,”蓝珀想了想,“我找的人。” 伯尼脸色渐渐变得紫红起来:“我毁了它。” 第74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蓝珀听了,绰有余暇:…… 蓝珀听了, 绰有余暇:“你不用紧张,眼睛不要一直眨。” 半晌,伯尼才说:“学校要三个推荐人, 你找了两个,我是第三个。” 找伯尼当推荐人这件事, 当时的项廷怕蓝珀从中作梗, 所以他谁也没告诉过。 “所以?” “项廷给我看了白谟玺的信, 我再执笔的时候, 这种事难免瓜田李下……” “嗯哼?” “我不慎用了几乎一样的推荐语, 招生委员会因此认为是项廷伪造了它们。这是重罪。” “哇哦。” 好在蓝珀毫不关心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伯尼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是说白了就这么点事,真的就这点事。 就是伯尼一直以来缺少一只臂膀, 能在亚裔群体中发光发热。他自信看人从不出错,认为项廷大有可为, 日后至少是个意见领袖。 可一看到白谟玺的信, 他心里凉了半截, 原来他看上的宝贝被共和党人抢了先!于是他让身为教授的妻子伸出橄榄枝,只要项廷通过他的关系进了康奈尔大学, 恩恩相报, 一饭千金,必慢慢能把人拉拢到自己的山头来。到那时还有怀特家族什么事?伯尼?义父! 项廷?糖衣吃掉, 炮弹打回。 那不好意思, 伯尼只能让他无路可退了。 语言学校有两种渠道接收推荐信, 白谟玺、费曼手写,而伯尼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的那一封,项廷本人没权限看,整个过程完全是黑箱子。伯尼抄了信后还觉得不够保险, 又通过□□的下线找到那个大胡子招生官,让他当面撕毁了白谟玺的原件,原以为这下死无对证,被冠以学术欺诈罪名的项廷,全美境内只有一个康奈尔愿意接收了。本来费曼的那封或许还能救上一救,可被白希利偷走了。 但要是项廷不仅在监狱的被窝里拼好了信,涂涂改改废物利用用它入职了哥伦比亚,又那天到了联合国广场666号舞会现场活捉了大胡子,命他打开邮箱后台的瞬间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了呢? 伯尼从不认为他在迫害项廷,他觉得是引导他走正路。所以今早大胡子给他来电,支吾说出自己已然招供时,伯尼只道没事,甚至都没问你为项廷守口如瓶了几个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想起来跟我坦白了? 项廷在台上掏出推荐信的那一刻,伯尼全明白了。 这小子隐而不发,忍常人之不能忍,为的就是把这张王牌留到今天!伯尼等于看到项廷在给他掘墓一样可怕。 戴莉还劝丈夫宽心,说项廷并没有这样深于城府。 伯尼说,那你以为他台上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你以为他那个“鸡贼”是在骂谁? 他明明知道我表面上尽心呵护少数族裔,背地里誓死维护种族三角,公然拥抱极右翼思潮,满心偏袒超级富豪和企业游说集团。他还在台上大秀政治肌肉,只差往台下那一堆干草里丢个打火机:我混得这么差,只是因为我的肤色无法与美国人融合,所以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一次性把所有的人权债讨回来!带领华人们的强大势力雄狮般地觉醒,最终夺得了他们梦想夺回的失地。 你笑他不知所云,其实人家很扣题,环环相扣啊! 戴莉说,上周他还来家里作客,带来一头鲜美的加州红鲍,我们一起共进了温馨的晚餐,他请你来当招标会的第三方公证人。伯尼说,是的,我就是那条大鱼,他终于开始收杆。这都是我教过他的,逢人话只说三分,和敌人聊天时尤其要表现得越蠢越好,现在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回旋镖镖镖致命!好歹你是心理学教授,这都看不出来!戴莉当然感觉到了,其中野心令人不安。 但她避开了这一点。她说从传播心理学的角度来说,项廷年轻,充满活力,是个天才的演说家。每当他站在讲台上时,他的微笑能注人你的心灵,他的声音能点燃你的血液,他的眼睛则让你全身为之一振,就好像她体内的细胞不停地燃烧。哪怕是电视录像,他的目光和热情也会让你感到他的存在就在你身边,像马丁·路德·金一样激动人心,充满了不可解的魔术成分。他就是那种百十年难以一见、轻松亲近且广受男女老少爱戴崇拜的人,他具有非常外露的人格魅力,他的魅力就是那么溢于言表。 伯尼无法反驳:所以他要挟我,如果不帮他,他马上把推荐信的事捅出去。冷静的莽夫是最可怕的人,这样的人站在我的对立面,我的下场只有一个形神俱灭了啊!戴莉说你本就理亏,不要诿过,你的罪证上帝也抹杀不掉。 伯尼悻悻:在美国当个官真难啊,美国政治最关键的是去讨好选民,不把选民们讨好了,没有人给你送票。而且美国的法规法律可以由议会和政府来制定,也可以是由选民直接制定,这叫创治法。你今天不管项廷,他明天就带一帮弟兄立上法了!伯尼想,当前最大的任务是安抚好项廷,这是第一位的。至于其他问题,日后还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研究对策么!要不是最近正进行一项很重要的民意调查,天啊,若非时当乱世,他能让这个小子一碗馊饭加点盐就翻十倍卖? 这样说罢,伯尼就来找蓝珀了。 蓝珀听说伯尼忌惮项廷的那点草根基础,一年四季悒悒打不起精神的人,乐得扶着肚子哈哈大笑。 伯尼没见过他这样子,蓝珀平常说话声音一直不高,甚至很小很微弱,想问他平常是不是只和小蚂蚁说话?然而魅惑又飘忽,总是吸引人们不由自主地靠近他。靠近他,就被一团杨花柳絮裹住,就这么飘来飘去,深深沉落到梦里。 于是伯尼像看到死人一样害怕,感觉脖子后面的毛发都竖起来了。 蓝珀说:“谢谢你,这利益游戏能加点笑料,让我在惨淡的人生中找点乐子。” “不要笑了,难道你一点责任也没有吗?”伯尼说,“如果不是你耍手段,设圈套,毁了招标会,我相信项廷不会这么快刺刀见红,全不顾颜面……” “嗯呢,中文里管这个叫狗急跳墙。” “我甚至怀疑他的讲稿是你代写,你改过,你至少唆使过他。因为你的演讲能力卓著,路演常常座无虚席;著书立说,投资语录被奉为圭臬……” “听你这么说,我都觉得我适合参政了。”蓝珀露出一个尽态极妍的笑脸来,然后受宠若惊地叫道,“有你在背后支持,前途无量哦!” 作为一个老牌政客,伯尼怎可能听不出反话,哪句又是拐弯抹角的暗示。但他到了这一步还是吝啬低下头颅,只是随了一句:“早该如此!你的政治形象太好了,非常迷人,毫无争议地迷人。” 蓝珀却把话说破:“那你还骂我吗,我不懂你,你用得着这么凶吗?” “这这……这根本不是那么个问题啊。” 伯尼觉得他多幼稚可笑,政治上的骂能叫骂吗?两党与华尔街的关系向来还真是妙。竞选路上把人家骂成谋杀犯,组阁之际却把一票银行家拉上船排排坐分果果的屡见不鲜。套路可以深,戏不能当真啊。 伯尼特别想问你几岁了,你的心是玻璃做的吗?你不要这么感性好不好,华尔街不相信眼泪! 可是那窗外那一颗春阴的太阳,它的美和悲伤总是形影不离,蓝珀的身后只剩一轮淡桃胭红虚悬的圆,空对了空。蓝珀没有说话,但他吸气的声音很奇怪,伯尼感觉在表面,又感觉在自己脑子里。 伯尼咽喉滑动了一下,转身向众人招呼:“抱歉,向各位借一分钟。” 蓝珀本就像颗大珍珠,见了他没谁不被他照进来,双眼不能自已被他拉入了一个深海的幻境里。中庭的花园、回廊、马头墙、格栅,四下那么多号人一直都在悄悄关注着这儿。听了这话,很快包围上来。 伯尼目视着几十家主流媒体,笑容诚笃,说道:“诸位,原谅我开了一个不负责任的马后炮。今天我要严正地向蓝珀先生致以诚挚的歉意,我在FOX电视台,《纽约时报》、《华盛顿环球报》、《芝加哥太阳报》等一系列民主党喉舌报、乃至1983年5月一期《国/务/院公报》犯下的彻底的疏忽,是我目光狭窄,要多短视有多短视。蓝是一位雍荣尔雅、血统高贵、底色纯洁的杰出投资银行家,我要大惊大喜地赞扬他了不起。我由衷期待蓝的底色与国会山的底色,今后会碰撞出何种华盛顿色调。” 然后他紧搓着蓝珀的手,两眼一会直盯盯地看着他,好像两人情同兄弟在这种场合下非常开心才会做出如此举动。伯尼一会又看那些下巴快掉在地上的媒体朋友们,他总能表现出时时处处鞠躬尽瘁的样子,和选民不厌其烦地握手、亲吻。但是探戈要两个人才能跳成,蓝珀有点晦气的表情出卖了一切。一锅爆豆般的快门声中,一个心虚中夹杂着同情,一个似有若无地怨怼。 作完秀,伯尼赶紧跟上蓝珀的脚步:“这一票,拜托了。” “你骂了我整整五年,说对不起的时间还没有五分钟。”蓝珀不甚领情地说,“你好勉强。” “蓝,我的政治生涯刚刚已经为你倒退十年了。” “报应呀,我让费曼转达过你好多次不要骂我,你呢,永无餍足。” “费曼?费曼·查尔斯·赫尔南德斯·温莎?他可从没说过。” 蓝珀忽然转身看着他,眼波如同晦暝将至的湖面:“我有点耳背。” “但是项廷一直死磕,他说你只是一个无辜的靶子,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不该承受如此泼天的骂名。” 蓝珀笑了:“他什么资本教你做事?” “哦他现在有了,他什么都有了。”伯尼很不情愿地承认,“但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也说你是他的家人,恳请我不要伤害你,他愿意做任何事。”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羞愧地挤着眼泪,躺进坟墓之前双手高高举出我的一票?” “别误会,我说这些无意为他拉票,只是传达一些事实。” “事实就是我只想把他的骨灰一口吃了。” 蓝珀回到评标委员会的包间,伯尼也进来了。 美国参议院议员的能量有多大?有的人说相当于全国人大代表,但是须知席位只有一百个,故其实更像中央□□委员,至少是候补委员。以往伯尼只要能跟一个集团的高层说上话,基本都能成功把项目给逆转了。美国是个不仅讲究人际更是只看实际的国度。 可是瓦克恩显然不会给他的老同学好脸色。项廷要一举爆冷,几乎毫无可能。低估了伯尼可是资深讲师,竞选经验丰富,给众评委搞得一直两手摸头,吃了姜茶,浑身好热,有些在云雾中旋转的感觉。 而且常识是如果你演讲不用丹田,大概一场就毁了,伯尼扫街拜票的气壮山河的德州嗓门,声波在小方格子空间里四面回荡的同时,蓝珀坐在身侧暗香浮动也恰好,瓦克恩:“Stop。” 瓦克恩震撼不止:“你把项比作林肯?” 伯尼还想说华盛顿呢,怕项廷一言不合二话不说就跑到费城开了个小会,正式宣布脱离美国老母的束缚,自立门户给全美华裔一个家。 伯尼说:“我毋宁说项是林肯当时的竞选对手,道格拉斯。道格拉斯的家庭比林肯的家庭更低贱,他生下来就是奴隶,从未见过自己的生父生母,在马里兰州的一个种植园中由祖母带大,可道格拉斯的鬼才一点不逊色于林肯。” 瓦克恩说:“道格拉斯是黑人解放运动的领袖,你看中项是因为他是下一个中国的民族英雄吗?这跟你娶个拉丁裔的老婆简直如出一辙,毕竟你一直很懂怎么讨好少数族裔。” 伯尼:“Stop。” 蓝珀去洗手间,伯尼追出来。 他说服或者贿赂了几个评委支持项廷,目前不得而知,但是跟蓝珀说:“大势所趋,稳夺民意嘛!” 洗手间的镜子前,伯尼低语道:“等你开标的时候,不论信封里写的是谁的名字,务必报出项廷来,好吗?” 镜子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在江南烟雨中凄迷,蓝珀摇着头说:“然后瓦克恩杀掉我,喀。” 伯尼笑道:“他?敢吗?从今天起,蓝,国会山就是你的靠山。” 蓝珀看着像在憋笑,关键伯尼一看这种笑法就忍不住差点跟着笑,还是严肃道:“只要你说出项廷的名字,其余一律不用思考。届时我会让几百家媒体一拥而入,木已成舟,米已成炊,瓦克恩覆水难收。” 第75章 蛟龙须待春雷吼 “真呀真可笑,”蓝珀…… “真呀真可笑, ”蓝珀一副既觉得好玩又不知所以的表情,“缘木求鱼,你找错人了。” “试试也无妨嘛……” 接着, 伯尼不具名地具象化了何谓“国会山是你的靠山”。他将奉上一张万能通行证,让蓝珀如鱼得水穿梭政商两界, 使得高盛一棒子放倒所有市场监管者, 更会利用其在国会工作中得到的内幕信息, 蓝珀便可精准“踩点”交易股票, 股神附体。举例, 众议院议长夫妇的投资回报率超过巴菲特。从国会到政府,乃至法院、美联储,美国官员在公共和私营领域的旋转门进进出出, 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中饱私囊的花样百出却鲜受惩处, 而现有的联邦制度仿佛一位无力的旁观者。 蓝珀说:“这点蝇头小利可不会让我谈成生意。” 好像很冰清玉洁, 不屑为伍的样子。伯尼忍不住奚落他:“你上一份工作就在美联储。” “哦是的, 我是永远被人牵着鼻子走,”蓝珀说, “但是他们不可能牵着我的思想。有一句话, ‘可怜的虫子一旦被人踩着,也要翘起尾巴, 对践踏者的脚表示反抗。’” 伯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问你既然如此决绝, 媒体面前我给你大大赔罪,介绍你是来自中国古老的江东贵族,东方芙蓉花神转世芳兰竟体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那我刚刚算什么,白白的一个受气包?那我现在又算什么, 跟你乞食的一条狗? “我没意识到我的言论伤害你那么深。”伯尼在脑血栓的前夕说,“如果觉得不够,我可以办个新闻会来道歉。” “这不好吧?你那些话可不光彩,就比如你说我来自中国南方的妓寨,到了曼哈顿重操旧业,被人当作婊子嫖来嫖去?再比方你说我对金融一窍不通,所谓钱滚钱,功夫都在床上,每睡一个男人就让他们乖乖买下十万块的股票?十万块只是接客,接吻又是另外的价钱。美国本土早已客似云来,中东石油王子才是最大买主,英国财政部长访美只因为心向往之sugar daddy的滋味。但是daddy其实钟意跪在地上扮狗。叫我坐在背上,骑他,踢他,用球杆打他屁股,他一边爬,一边吠,又大声叫妈妈,不要,妈妈,不要……哈哈,几十岁的老男人即使天天洗,也还是有一股煮熟了的大豆又捂馊了的味道,你听过一颗纳豆叫起来像个哭求吃奶的小孩子吗,笑坏了我……我笑的是他扮狗,不知道我才是那条狗。小时候见过一条狗,被人吊在了树上,一刀一刀地割身上的肉,直到淌干了全身的血……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在华尔街站街,再怎么假正经的男人路过都立即变了狗公,我于是入行三年凭着卖身钱就成了高盛经纪业务部的头牌?” “阿,阿……”伯尼震惊到久久地安静,“这太过分了,太让人恶心了。” “嗯嗯,你恶心得就像狂泻三千点的大盘。” 伯尼挂着一脸茫然:“不,蓝,我发誓绝不会沦落到说这种话的地步,一定是某个低俗小报为了博眼球。” “可是你带头骂我,你好喜欢找个软柿子捏一下,于是每个人都来捏我,像围着甜点乱飞的苍蝇,”蓝珀一丁点心都没用地笑着,继续说,“据我所知,世界上嘴巴开过光的人不多,而你是其中一个。你真是个好人,咒我的每句话都成了真,这是对我多大的情谊?” 伯尼觉得无妄之灾,他没说过这么下三路的话吧。其次蓝珀要是真有这等艳名,他也不会不知道,嗯…………起码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总结,蓝珀失心疯了,蓝珀早就患上神经衰弱、失眠这一类劳苦大众轻易尝不着的富贵病了。他就长着一副极擅自怨自艾的容貌。 可是蓝珀那不经意流露的丝丝神态又让他无话可说。令人想起去年暮春打马球,暖风熏得游人醉,却感觉骑马骑快了蓝珀能像风筝一样飞起来,飘萍断梗,应如是了。灯光打在洗手台的瓷面上,蓝珀撩起水纹的影子,幽暗如牢,非常疲劳的样子,半生不死,没有特别活。 蓝珀举手摆出依依惜别的姿势,谈判破裂之际,伯尼忙一步迈上去,拦在蓝珀要用的那个烘手机前。 “别离我这么近,有点臭气到我脸上的感觉。” 蓝珀不给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对着他的脸,湿着的手松松地握了,又轻轻地展,杨枝净水,遍洒三千。伯尼被溅了一脸的洗手水,勃郁喷发的香却格外地让人恐慌又心颤。或是这个原因,朵朵的水花在他脸上绽开的时候,涎玉沫珠,他像在海底听打雷声。 “你们在干什么?” 项廷来上厕所,门口狭路相逢正要出去的蓝珀。伯尼则对着烘手器,他那个背影特别像在对着烘手器小便。 “没什么,我们只是,倾谈了片刻,”蓝珀像雾像雨又像风地离去之前,丢下一句意义不明,大可不必的话,“老夫老妻的,真刺激。” 烘手机一定是坏掉了,否则为何伯尼这儿突发好大的呼呼声,他人如在台风眼中旋转,感觉项廷朝他走过来的脚步声,每一下都铿锵有力,也仿佛看到了项廷在活动颈椎,他像猎犬一样张大鼻孔。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秦凤英宏亮的一嗓子:“项廷!你在哪!快回来!” 原来是刘华龙返场了。 老赵相当犀利的一记重拳以后,刘华龙的□□虽然被担架抬走,精神却始终没有出局。醒了后他马上从救护车跳车,一路狂飙,徒步跑回了会场。 旁人见了,深恐不敌,大半弃标。秦凤英看前夫势如破竹,又想到项廷刚才那个不伦不类的演讲,这小子这会儿又野哪去了,他打算坐以待毙吗? 出局的人就很淡泊,旁边的厂商用道学思想开解她: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可这个钱让谁赚,凤都不想龙赚,她焦虑得夺过嘉宝手中的毛衣,借她织织。嘉宝不给,很宝贝。这礼拜,军团司令项廷把大家聚在一起,学教父做所谓的总动员,就是战争白热化的时候,柯里昂家族全军进入“睡床垫”的战斗状态。嘉宝就盘着腿坐在床垫上,头也不抬地织她这件大红背心。 瓦克恩不改初心,打他心底里,刘华龙就是最四平八稳的选择,他是从肯德基时期就跟着瓦克恩的创业老兵,供销关系长期稳定。铁岭的养鸡场的确不合规,但那是过去中国大环境的问题,他在深圳办的厂子那可是处处彰显着专业、干净。所以哪怕他被打断了鼻梁骨,躺在医院不省人事,这项目该他的还是他的,跑不了。 可是伯尼力排众议,就是要挺项廷。瓦克恩心想你算个屁,装模作样让大家举手表决一下时,民调居然基本持平,选情很是胶着! 啊?瓦克恩盯上了那几个背叛他的评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老几位看样子平常没少跟着伯尼炒股吧,紧着老百姓一顿横征暴敛,手都伸到加拿大去了。呵呵,好人注定斗不过无耻的魔鬼! 这时花花太岁蓝珀也发话了:“那,不如单挑决斗吧?喔,终极之战。” 瓦克恩捏一把汗,理解为他有深度斗蛐蛐的爱好。都将就蓝珀到现在了,别想太多了,继续将就下去吧,事情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了。反正自己有一票否决权,总裁才是最后定夺的那个人。 这几个小时可把瓦克恩难受坏了。一场闹剧何时方休?瓦克恩看到又一张圆弧形的讲桌被搬了上来,刘华龙、项廷分别站上了舞台的两端,两人一个鼻青,一个脸肿,俨如总统竞选电视辩论那样肃杀的时候,瓦克恩如是想道。 刘华龙往那一站定,便表现出老友商人的极强攻击性:“这位小友,有无看过香港赌神的电影?如果你在头半个小时,不能在赌桌上找出那根嫩草,那么你就是那根嫩草!” 一上来就开炮,众评委先是觉得似乎不合礼法,但是他们评标多年,没见过这么有画面的标,顿感年少十载哉。观众也都聚精会神,像老式茶馆里摆龙门阵的阵友。 委员会都默认了,甚至鼓励玩点脏的时候,项廷十分文明地说:“我确实是根嫩草,刘总你可真是块老姜啊。不仅养鸡厉害,养牛也不差,种生菜挖土豆,还有物流网络和品控。四个维度下来,综合实力绝对稳坐第一。” 这是什么招式啊?刘华龙听他把自己要说的话全给包圆了,甚至升华了,刘华龙像个刚准备飙高音结果嗓子眼儿卡住了的。而且,怎么听着不是味儿呢?他豆豆眼全场乱溜,忽而远远地看到蓝珀,果然,有妖气! 刘华龙公鸡斗架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项廷,说:“你不要给我戴高帽,我不吃你这套。叫你说重点就重点,废什么话?说说!你到底有什么实力啊?” 项廷竟没有回答,好像如火如荼地比赛着,他突然下场去了休息区。 蓝珀独处一个灵动又清静的世界,笑道:“天哪,我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瓦克恩心照不宣地说:“那来一杯阿玛罗尼吧。” 这是一个默契。往往终桌谈判的时候,整整一个屋子的投资人,每个人还带着各自的律师。马拉松式的谈判,谈起来不分昼夜。隐隐谈崩了时,蓝珀总会要一杯烈性酒,然后在杯子上抿一口,作出辣得咳呛的样子告饶,这时候一大家子都有一个下台的机会。 现在,瓦克恩也有点为项廷尴尬了,刘华龙的体量相比他简直是巨无霸,铁壁铜山般的硬实力。撇开鸡之道一类的助兴表演,项廷拿什么去跟人家同台竞争啊? 正当众人想着他如何收场时,项廷又足足等了30秒左右的时间,看到门口回来了某个厂商代表,这才终于说了下去。 “全国23个省4个直辖市冷链配送薄荷叶一天半之内必到,海南文昌的青金橘全中国只此一家;建国初期建的国营大库房加上三个蛋品加工厂楼库要坐电梯上下,呼和浩特15000平方米的干仓24小时连轴转;春节联欢晚会、长城杯足球锦标赛、钓鱼台国宾馆指定核心鸡肉供应商,目前中国唯一一条从国外进口的冻肉加工生产线,年产能5亿羽,中国最大、亚洲第一、全球第七——这些实力,刘总,你够不够看?够不够跟你碰一碰?” 长句子轮番抡出来,莫名具有宏大叙事的气魄。刘华龙目瞪口呆,还没明白过来,不顾夹在胳肢窝里的稿子,指着他说:“虚假宣传,虚假宣传啊!” 项廷说:“当着正主的面说人家假,有点不太厚道吧?蔬果运输,麻烦你多咨询福建的李总;仓库这块儿,王总是权威,找他准没错;养鸡的嘛,辽宁史总你肯定认识,你俩以前可是死对头啊,有你没我。至于质控的魏总,刚才去洗手间了,我是等到他回来,让他亲自跟你聊聊我们的实力。” 镜头突然给到魏总,把魏总搞得猝不及防,起身客气的时候茶点把茶几碰翻,膝盖磕在玻璃钢茶几的边上。李王史之流没起立,却也都是差不多人仰马翻的状态。什么时候变成项家军了,他们自个也没印象了啊。 项廷语重心长地说:“刘总,你的确是全年级第一,但在座的诸位都是特长生,都是我的合伙人。” 王总:“别扯幌子了,玩虚的!我就问一句,赚了钱大伙都有份儿吗?” 李总更过分:“你能跟咱均摊不?” “想想都不可能吧。”项廷摇着头,笑道。 史总的形象是个蒙古摔跤大汉:“你个龟儿子倒挺坦然!” 项廷说:“我是小辈,各位是前辈。从来只有前辈吃肉,小辈喝口汤就不错了的份。” 满座哗然。 来美多年,大家从未如此深刻感到什么是民主、平等,美国真是一个他信、利他的社会似的。这些个总们,最年轻的今年也四十有八了,而项廷年仅十八就把人生看得比较透彻,他说大家互相竞争没啥意思,不就是为了生存,为了老婆孩子吗?且本来都没戏唱了,眼见着又有人带他们玩了,项廷还保证自己绝不拿大头。事情着实突然但又很难拒绝啊!听懂的掌声,少走十年弯路。 “行,就冲你这句话!”史总突然喊话,“刘华龙,你个老赖货,七九年八月十五你欠老子二十七万三千九还没还!麻溜的给老子滚下来还钱!” 刘华龙站那不出声挺久的了。他眼下最大的困局在于中途离了场,搞不清他们是真的合纵连横了,还是项廷诈胡。总之什么都无法证伪了。 “瓦总啊,瓦总!”刘华龙申请裁判介入。 确实,这帮中国人把利益分配得明明白白了,已经形成了良性的致富链条,还没问过美国人同不同意呢。 隔着玻璃,刘华龙就像一头在铁丝围墙外咆哮着的公牛。而评委们不是单手支颐,便是低下头,把下巴撑在握住手杖的双手上默默凝望风景。 终于有人很中肯地说:“项,这个人做事有点不合常理。” 立马有人附议:“些许疯狂无伤大雅,创始人必须能鼓舞人心。他有一举成名所需要的能量。” 蓝珀接过酒瓶斟酒,说:“可惜属于狗肉上不了宴席的人物。” “蓝,话不能这么说吧,”伯尼说,“我特别欣赏他身上近乎原生态的单纯和直率。” 这话说到一些评委心里去了。见过太多中国人勤劳而不敬业,老油条,凡事先拉个关系,工作潦草塞责。而项廷赢就赢在他年轻,白纸一张,应届生一枚,长期主义,完全可以塑成麦当劳想要的形状。 伯尼说:“做小生意随便找个人都行,但这就像比宾利和普通轿车。乡间小路上,宾利也没什么优势;可一上麦当劳这样的康庄大道,宾利的速度和性能就远远胜出。” 蓝珀一副垂帘听政的微笑:“鸡贼说得对。” 伯尼面不改色:“连你都没法否认他的口才、临场应变、组织能力确实是一流中的一流,一个企业家强盛的软实力,恰是一种硬形象。起步基础差又怎么样?谁不都是从零开始的?只要有市场的无形之手就能强劲发展。” 一评委觉得他说得好似在理,可是看同僚似乎都倒戈了,瓦克恩只有自己了啊,便反对:“我的朋友啊,你就是满嘴政治语言。” 又一评委感慨:“可我看到项,也好像我还是二十来岁的样子!今天一聊,勾起了我好多回忆!” 有人小小声:“形象也很好,特别地不错。” 伯尼:“项的精神内核比他的外表更难得,很少有人小小年纪就这么清醒而且言之有物。” 伯尼越说越不停,转头看看瓦克恩的反应。瓦克恩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感觉每个器官都在叫。别的都还罢了,他最关心的是刘华龙竟然欠钱不还。瓦克恩近期的财务状况非常不良好,心里咚咚打鼓:他难道还再找个难兄难弟吗?这事之前费曼怎么没提醒过他呢?不由得想给费曼打个电话,但一想他的态度也暗暗倾向项廷,很烦,不打了。 而且这个史还在掀老底,说刘华龙化工集团搞食品,谁敢吃?刘华龙还有副业啊?瓦克恩犯嘀咕,这事要给媒体发现,听风就是雨的,情况怎么样还真不好说,要想办法消除负面影响。 项廷占据俯视数十个部下的战略高地,正说着:“刘总,世上只有两种人,吃肉和被吃。狼和羊想明白你要成为哪一种。” 怎么谈笑间自己都成为他收编的对象了?刘华龙喊破了嗓子,瓦克恩不来管管,他只能迎头还击。 他冲到电子屏前,手指每点一下,眼神就阴沉一分。点了几下后,闲置了整场的投影机终于派上了它的用场。 幕布上出现一家现代而高档的餐厅,画面里,深圳解放路光华楼的屋檐上,坐着一个三人高的麦当劳叔叔。 “瓦总,对不住我先斩后奏了。全中国第一家麦当劳餐厅,请您赏光验收。”刘华龙抱拳道,说完还配了一句口号,招式!就是要喊出来,拳头垂下双手像迎宾那样在肚子附近打开,“麦当劳,喜欢您来。” 先斩后奏都来了?场子一时间确实给他镇住了。 但刘华龙怎么可能自作主张,这事瓦克恩全权授意过。刘华龙与不少地产商交好,麦当劳又有品牌优势,所以他去谈房租时候非常强势。没多少钱就拿下了那块地,可临了,当地政府突然翻脸,这就是改革开放所谓的万千气象。餐厅建好都两年了,愣是没给发营业证,这才又重新招标,选址。 照片放出来骗骗外人还行,打动不了评委们,甚至起到了反作用。但让瓦克恩想起他的好来,刘华龙租房是一绝,这符合瓦总近期勒紧裤带的战略路线。 好像也征服了对手,项廷赞道:“刘总,我愿称你为鸡之道的神。” 秦凤英笑了:“鸡神呀!” 刘华龙:“你!” 秦凤英:“说你是只鸡不错了,你呀,就是茅坑里的成年老蛆!” 前妻的笑声是有法力的,记得二十八年以前亮子河边初次约会,刘华龙孤身半夜耳边都听到清晰的笑声。她一笑,传染,满场笑作一团。 唯独缺了一整节课的刘华龙,不知道项廷的包袱是从哪里抖出来的。又见珊珊手上一串狗牌,又是鸡又是狗,他小小离开一会就鸡飞狗跳了? 瓦克恩心意已决,要命人去宣布开标纪律了。蓝珀却拉他坐回来,有说有笑道:“都有神了,可不是一种教?” 刘华龙听不懂,不答话又有损士气,便无脑地挑拨道:“什么鸡神鸭神的!你在骂我们瓦总是鸡吗?” “哪里哪里,”项廷说,“筑好了巢在这里,我是怕没金凤凰来。” 项廷伸出手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幕布上的景象霎时变换,一对金拱门傲然出现。 刘华龙一愣:“我这好歹三百万五百平的地儿,你回头就拎块破招牌证明你上心了,你认真了你尽力了?这不是糊弄鬼吗!” 项廷说:“你再仔细看看。” M字母旁还有麦当劳的全拼。刘华龙一看,大笑道:“你他妈的,名儿都拼错了! Mc-McBonalds,哈哈哈!” 项廷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大家看着招牌,即便与项廷有过短暂的同盟,也很难不笑。秦凤英无声地苦笑。 “我承认你是神,因为赌神电影里还有一句话,如果你想在赌桌上打败赌神,那么你必须比他还要神。”项廷说,“神外又有神,谁才是鸡之道的神,请你把麦克风交给瓦总。” 刘华龙捧腹仰着头,笑得舌头也打卷了。没注意何时瓦克恩竟已来到台下,还没来得及参见瓦总,只见瓦克恩斥开投影仪前的工作人员,居然亲自弯下腰去,十万火急地调试着什么的样子。 原来是投屏的尺寸出了问题。很快,充斥满屏的不再是一幅McBonalds,而是招牌后的蓝天、白云,雕绘着龙凤彩绘和吉祥云纹,黄琉璃瓦单檐四角攒尖鎏金宝顶,位于北京城中轴线上红墙金瓦恢弘的建筑群。 多年以后,面对麦当劳中国,瓦克恩总裁准会回想起项廷带他去见识挂在故宫里的招牌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开在故宫里的麦当劳,有一种错位的幽默感,活像讽刺画。但在瓦克恩的眼里,整张照片仿佛充满了奥顿柔焦如梦似幻效果,站在它旁边的项廷更是一尊巨大的威风凛凛的领袖雕像。须知上任总裁克罗克,就把分店开到了梵蒂冈去,圣彼得大教堂的朝圣者可以随时要一个巨无霸。这是克罗克在位期间最为人乐道的政绩,象征着对海外市场的集权统治。 刘华龙惊愕得张开大嘴,好像要咬瓦克恩项廷他们俩。观众的眼珠更像弹出去的弹珠,在照片和项廷之间旋转。 瓦克恩本能地要惊呼,又理智地压回了声音。 蓝珀本能地要鼓掌,又理智地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评委甲:“北京市红头文件明文规定,禁止悬挂超过10米高的牌匾了。可项不仅高高挂起,还用的是违禁的不锈钢高反光材料,真是够本事的……” 评委乙:“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这事关键不在高度和材料上,他挂的地方可是中国的凡尔赛宫、克里姆林宫。天哪,我们是不是搞错他的姓氏了,他不姓Xiang,他姓Mao!” 评委丙:“or Jiang?” “春夏交替的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在北京□,居然还能挂上这么一块外国牌匾。这简直就是资本主义在共产主义大本营里大喊大叫,西方的神圣权威通过故宫向东方世界播扬。□” 伯尼补充道。他是全场最了解这块牌匾的含金量的人,看到的一瞬间,他有一种亲临魔境的恐怖。以他对瓦克恩的了解,基本是尘埃落定了。伯尼就像沙漠里找到了一出清泉,解渴了,解脱了。至于推荐信的余孽,他想他还是得尽快把这个烂摊子结束掉,而不是陷得更深。 千言万语,瓦克恩只说了一个词:“How?” 是的,how?中美关系日趋紧张,北京政策瞬息万变,玛丽张一个小小的市规划局行政主管就已经把他们搞得晕头转向。伯尼说得相对委婉,瓦克恩其实想问,你是how堂而皇之让麦当劳骑到中国人头上拉屎的?不管你how,本来隔着太平洋谁也不清楚谁的身家底细,权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故宫里的麦当劳》一亮相,直接就是皇权砸脸的现场! 美国人不在意中国厂商的技术资质,就像人类不会去关心蚂蚁的科技水平。只要是个关系过硬的黄皮就行,可都是黄,黄金和黄沙现在瓦克恩还是分得很清的!项廷,你小子,好东西永远藏得太内在了啊。 刘华龙拥上来,拦着瓦克恩上来亲人相认:“这小子,他、他空手套白狼啊!” “中国的领导人说过这样一句话,黑猫白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 “瓦总,为什么呀!” 瓦克恩显得脾气很好:“因为——你刚刚感受到它了。” “什么?就这照片?”空调开太大了,刘华龙冷汗爆出,背后有鬼似的,“风有点大,哈哈!” “不只是一阵风,”瓦克恩坚定地说,权力的风,“对你来说也许就像风一样,因为你终其一生认知的也就这么多了。” 项廷没有回答how,只在意兑现他的诺言:“瓦总,我想带着大家一起干,你看行吗?” “小子!啊不是,项总!”王总涕零,“你可真的是,实在是,太,太团队了啊!” 瓦克恩笑道:“人多力量大,麦当劳会在全中国遍地开花,第一年你们的小目标是多少?” 项廷试着问:“一百万?” “一百万?”瓦克恩抚掌大笑,“蓝,我最亲爱的投资银行家,你来告诉他一百万酷不酷?” 他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手朝项廷伸了过来。瓦克恩是一个一握手就喜欢使用蛮力的人,也不怕把别人的手给捏疼了,项廷更是有力地回敬了他。 伯尼走过来,其乐融融地笑道:“对银行家讲话声音要温柔一点。” 蓝珀看着这几个小孩般的男人,无奈地笑道:“是不太酷,但是慢慢来吧。” 瓦克恩说:“对,100万美元并不酷。你知道什么才酷?10亿美元!” 蓝珀笑了道:“便宜死你了。” 刘华龙还在争取,瓦克恩就说:“你听我说冷静一点,现在的情况是要知道你能帮到项廷哪里,而不是在这里鬼喊鬼叫懂吗?更不要突然像个弱智儿童似的嘿嘿傻笑。” 刘华龙:“如果照片是真的,那的确有说法了。但现在PS技术很发达,你怎么保证它是真的?” “我有视频。”项廷说。还有牌匾挂上去之前,跟市局一把手的合影。 刘华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着稳,其实慌。如果一切保真,项廷真是这么个真龙天子,刘华龙觉得这辈子还是别回国了为妙。秦凤英此时此刻也在想,何曾想到后厨半亩方塘之地杀鸡的伙计竟不是池中之物,怪不得那大雪纷飞的日子他第一次来到煲煲好的时候,一个老板娘待在自己的店里头,差点就给项廷身上的太子味儿顶出来了。 项廷准备去电脑上调视频的时候,瓦克恩喜欢得寸步不离,跟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当众举起来,又让属下去通知,媒体各就各位,预备进场。 蓝珀嗔道:“又不是你开标,你激动什么?” 个别媒体已经偷溜进来了,采访项廷成功感想。 项廷道:“我现在真心想去读大学,不知道总裁先生能帮忙写推荐信吗?” “哈哈,你自己都要当总裁了,还找谁写推荐信啊?谁还够资格帮你写?”瓦克恩拍拍他的肩膀。 说着,瓦克恩示意了一位主评委。 该评委出了列,满面笑容地来握手:“哈佛大学商学院欢迎你!” 今天与会的不少董事亦身兼教职,他们结队排号地上来。 “沃顿商学院期待你的加入!” “耶鲁大学萨姆森管理学院,诚邀你和我们一起创造独属于你、势不可挡的未来!” 镜头给到伯尼。伯尼听到推荐信,疑似项廷在敲打他,放下的心陡然又悬了起来。但又看诸教授一字排开,等着项廷选妃似的,伯尼愕然自己的宝藏变成了公共财产,于是口吻无比复杂地说:“康奈尔……永远等你。” 瓦克恩焕发青春,撞蓝珀的肩膀:“剑桥表个态啊!” 蓝珀不睬他。瓦克恩就暗示侍者,把礼花的金纸滋到蓝珀头上。蓝珀这才哎呀了一声,道:“剑桥不就出美国了,蠢笨如猪的人。” 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宛如节日的盛大钟声,大家像迪士尼里一起歌舞。 只有刘华龙还在咬着视频不放。没人注意到,项廷打开电脑以后,就像让谁施了定身法,撑着电脑操作台的手臂开始出现肌肉虬结的状态。 刘华龙:“视频呢!” “当我没说吧。”项廷忽道。 刘华龙:“那真的你敢发誓吗?” 生意做大了,都多多少少信一点命啊运啊。瓦克恩开个玩笑,说:“你就跟蓝发誓吧,他是我见过最像祭司的人了。” “我发誓——”项廷说。他慢慢地望向蓝珀。 礼堂般的大厅内,各色的灯具把蓝珀身上的饰物点染得晶莹剔透,他的脸竟些许的微红像凤凰树上盛开的花朵。可老式电影般的照明下,却让他有了一些鸳鸯眼的异色。 所有人都紧张地翘首以盼时,看着蓝珀的眼睛,项廷这一双永远不肯后退的眼睛,却闭上了。 “我弃标。” 第76章 不列颠美丽传说 1979年冬,纳…… 1979年冬, 纳木错的湖面半水半冰的时候,我怀着中央一号机密任务,进了藏。 西藏和平解放了28年, 北京早就收回了西藏的外交权,涉外的冲突却层出不穷。 这一次的国际问题, 据传是一伙印度密宗妖僧在藏区四处流窜, 将无数少女炮制成了供人淫乐的明妃, 雪域佛国变成了恶魔之地。 差事不好办。上头既要我们火速在政治上争取主动, 同意军委对于军队入藏的布置, 早日一举抓获喇嘛集团;又要我们查案时必须尊重藏族僧俗人民的风俗习惯,一切不可告人。绝不要产生紧张局势加剧,等等……令人遗憾的后果。解放以来, 一些愤怒的藏人为了驱汉,发动游行、自焚运动的事情, 屡屡见诸报端。 从国道的分岔路口进来后, 公路一直延伸到佩枯错湖边, 左侧绵延着高大的雪峰。日落时分,在这个位置一定会见到喜马拉雅山脉被南边翻滚过来的浓厚云雾包裹。而我望着车窗外, 看着蓝天上的云朵。它们几十年来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衬托出中华大地上安定团结的新面貌。 通讯员开玩笑说,咱们应该带一个女队员, 深入虎穴充当卧底, 不就直接从内部瓦解他们了? 听到这话, 我不禁苦笑,只是靠着心中的一股直觉说,不是那样简单。 当时的我当然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比如他们对女孩子的要求极高。修密的上师要找一个12至16岁之间的处女, 因为只有在处女的莲花里才能取出红珠。而且此女,体貌一定要十分绝美。 这些行话,都是丑苗儿对我说的。 我们在拉萨驻扎了几个月,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大昭寺。那地方外地人特别多,听说妖僧为了骗色编出来许多肮脏借口,专门诱拐内地女游客,我们小队每天都去蹲点。 许多人从老家出发,带着全部家当,有的甚至是从很远的地方历经几个月三步一叩,磕长头而来的,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心愿——在大昭寺朝佛。朝佛的人们围绕释迦牟尼佛像转圈,转经筒在八廓街中长明的灯下熠熠发光,在空气中的桑烟味道,在那些信徒诵念不断的六字真言中、在他们浸满鲜黄色牦牛酥油的手的拨动下,漫天飞舞着的梵音,根本不会停下来。 那段时间我见过太多虔诚忘我的人,但像丑苗儿那样的,我这一生也只有那一次见。 我第一次见到丑苗儿的时候,她看那样子至多只有十六七,她的脸上,乃至全身满是或青或红,茄紫一般的尸斑,活像是唐卡上走下来的魔女。 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伸得太直太用力,两条胳膊夹着耳朵绷成一条直线,像一个站在跳台上屏息准备起跳的人。手掌落到胸前停顿一瞬,然后整个人扑下去,跪地匍匐。她掌心压着一块小木板,那木板不知用了多少年,边角全磨圆了,中间凹下去一个浅窝,恰好贴合手掌的弧度。木板擦着地面向前滑动,两手两膝和额头一同触地,五体投地。奇怪的是,她起落之间,乃至磕头时几乎不出声。像被抽掉了所有声音,悬浮在人群中央的一个气泡里,连脚踝上那副铁镣都被她驯服了似的。 那镣铐看着年头不短了,铁锈把她的脚踝染成了褐红色。 在大昭寺,这样的声音日复一日,响成一片,人们像海上的大浪一般起起伏伏。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额头上顶着一块铜色的厚茧,茧子越来越大,快成为长在皮肤里的另一张脸。她肩上挎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子,袋口敞着,里头隐约露出半截黑乎乎的东西,不知是干肉还是什么别的。右手拇指套着一枚计数器,每磕一下头就拨一下。她不用佛珠,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佛珠的声音太好听了,会让她舍不得停下来。每磕完一轮,她都会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一下自己的掌心。 每一天,她就在原地,同一个位置,反反复复地磕,很难不让人留意她。 过了一个月,我邀请她一起喝茶,我们聊天。 “我叫丑苗儿,”她说,“谁见了我都这么叫我。” 丑苗儿从黔东南来,已经来了快一年了,她想要磕十万个等身头,这是她从家里出来就定下来的目标。每天早晨从5点左右开始,要磕到中午12点,之后去到旁边的甜茶馆喝甜茶,吃藏面,然后在下午1点回来继续磕。天黑后,大昭寺外那片半人高的藏红花地就是她的家。她几乎是赤身仰卧在冰雪之上的。 丑苗儿说:“什么时候磕够了十万个头,我就回家了。” 我问她:“为什么磕头?” 她很较真地看着我,却像是讲着一件别人的事,说:“为了家里的人。” 我不懂这些人苦行的方式,难道修行就是折磨自己?我觉得怪诞,不想再听下去,大多时候我们只能相互微笑,她说的话我装作半懂半猜。我再没有和她一起喝过茶。 藏地高寒缺氧,随行的翻译很快病倒了,我们连买点日常用品都成了问题。 于是我只能又找上了丑苗儿。因为我在光明甜茶馆撞见过她。那天后院烟雾腾腾的,我挤进去一看,几个戴毡帽的康巴汉子正蹲在地上甩骰子,丑苗儿就坐在他们中间,膝盖上压着一沓毛票。她摇骰子的手法极利落,嘴里还用藏语跟人打趣,逗得那几个输光了钱的汉子哭笑不得。我还常常看到她蹲在八廓街的转角,面前铺一块黑布,上头摆着几枚不知真假的嘎乌盒和一串缺了珠子的老蜜蜡。过路的汉子停下来,她便抓起人家的手掌,伸进袖子里挨个摸人家的手指,末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护身符,郑重其事地塞进对方手心。我亲眼见过一个牧民掏出整整三十块钱,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收了。有时她在冲赛康市场跟人做买卖,把虫草举到太阳底下,说这是哪座雪山背阴坡的货,海拔多少,几月挖的,讲得头头是道。那几根虫草是真是假,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她的藏语很神。可每次我问她怎么学的时候,她就笑着指指自己鼻子上的环,不说话。 丑苗儿面浅,也许发现我还算个好人吧,放下了戒备,之后慢慢熟络了。 案子一直没有进展,我很发愁,士气也一天比一天低迷。好的是上面也没有催。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溜达多了,我渐渐信了老人们的话,整个西藏的地形有如晒尸的罗刹魔女,我走不出这里。我偶尔也会想是不是被忘在无人之地了。我看着那蓝天白云,风缓慢滚动。它们叫人感到时间是死的。 每当这时候,丑苗儿就来了。有时她会从市集上淘几本军事杂志或武侠小说,有一次她给我的头上缠一条大红色的英雄结,记得她那天带来札达县的白酥油,那是用羊奶做的,闻起来很香,装满了我家最大的两只瓷碗。她用普洱茶砖熬好了茶,然后加上牛奶、糌粑和盐,遗憾的是少了核桃。然后她竟真的像画中的魔女,变出了在狮泉河买的一小袋核桃。 吃饱喝足以后,她开始讲故事。 仙女要和山神约会、亲热一番;喇嘛喝多了,剖死人的尸,说是帮他们的灵魂上天;那个老得快站不住的扎西巴老爹通晓各种呼风降雹威猛真言法,年轻时一个恶咒就可以把仇人的眼睛弄瞎;金塔里面的铜柱能从大腿里深深插进盗窃者的身体;还有男喇嘛转生为女活佛,女活佛虽因怀春而前功尽弃,但她所修的瑜伽功可以将人身上的病魔转移到狗的身上、还能在冰河上待三天完全没事;上师拿头骨喝水,骨灰抹身,上师是生吃同类的人,但不杀人;仓央嘉措强辩不漏失一滴□□的房子被特别粉刷成乌金净土的颜色,成了拉萨游客光顾的热门酒馆,现在的十五世□□公开教小男孩吮吸自己肮脏皱缩的老舌头,教信徒兄弟共用一位太太,儿子可以睡母亲;而所谓的金刚杵灌顶就是男上师和女弟子当众双修,通过双修证悟空性,男孩子的根器要在度母这里成熟,女孩子要用身体来供佛,肉身成莲,半点朱唇,万客尝。 “那些人为了达到成佛的目的,怎么有利怎么来,红尘炼心,又何必分别出家在家呢?”她说,“哥,你是纯正的白衣,更不必持这个淫邪戒了。” 我赶紧说:“我有未婚妻了,她在北京等我。” 丑苗儿说:“经云,佛本无相,相由心生。以色止色,以欲解欲;乐空双运,以欲制欲。” 我打断她:“这种经肯定不是佛陀写的,是魔写的。” 她扮鬼脸,吓我:“魔说,你再不离开藏地,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其实,这些都是跟案子相关的东西,我得关心这些。可是她柔弱的身体说出这样强有力的话语,还是让我心惊,其惊世骇俗,自不待言。她口中的色情仿佛是担水吃饭,人却不知生而为人的廉耻为何物,被稍微苦一点的日子压着动不了,就找到性来发泄,这是退化到什么程度了?我递给她一碗青稞酒,请她不要说了。她却开始抽我的烟。我发现她居然抽得比我还凶,她还抽那种黑丨火丨药似的尼泊尔鼻烟。 但是总之,她的到来,总让我的夜晚并不虚度。 有一天晚上她没有来。我枕着大风,心里飘忽不定仿佛一直被抛在半空中。我顶着大风,去她经常来时的那条路找她。原来她穿了我送她的那双不合脚的新鞋,脚后跟磨破了皮,痛得走不了路,坐在公路边。冬天的西藏光脱脱的,我一眼就看到了她。珠峰顶上的旗云出现,她身后的瀑布就挂在石壁上,一动不动,仔细看形状有些奇特,像一扇天使的翅膀。 我担心那个冬天她把自己冻死,就提议她去住旅馆,房费我来出,当作是翻译的报酬了。 我说:“到处都是野兽的声音,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她说:“那声音是大自然的小精灵被囚禁在里面,每逢夜深了、人静了的时候,渴望出来透一透气。” 她委身的那地方,藏红花的雄蕾在枝头急急地□□,尖形布满毛刺的肥厚叶片也在栅栏间寻找疯长的裂隙。这次换作我很认真地看着她:“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了。” 冬没结束,春快要到来的时候,西藏开始下雪。我时常请她留宿。火炉烧着,我却有一点点麻木。我把穿旧的毛衣和棉裤翻出来给她,想着她省下的钱好歹能换几顿饱饭,少花一分是一分。她裹着我那件肥大的军大衣缩在炕角,袖子空荡荡地垂下来,挽了好几道还是长。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这感觉,像一家人。 久而久之,我会想在草场上跑大的牧区孩子,真是质朴。忘掉她是一个苗族人。 那天终于想起来,我就说:“我们的通讯员是云贵人,副队长是湘西来的,我们请你吃饭,吃点家乡菜,叙叙乡情,也算让你有家的感觉了吧?” 她没吭声,眼眶却一点一点红了,半晌她才说:“哥,我领你们的情。可有些好,受着受着……是可你们不晓得,有时候同情也会让人很难过。”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但我感觉她是西藏夏天的雨,如一个率性的孩童,不开心的时候黑一下脸,等你手忙脚乱找地方躲的时候,太阳又出来了,地上连个湿印都留不住。来不知何故,去不问缘由,破涕为霁,了无痕迹。虽说我还没在这片高原上见过真正的夏天。 第二次见她哭,是她把我从藏獒嘴里拽出来那晚。她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说后悔救我:“一个外乡人的命,搭进去不知道换回什么,谁知道会带来吉祥还是厄运呢?” 我听出她话里有根刺,渐渐的,隐约听出点味道:好像农夫与蛇的故事曾经发生在她身上。有个人也被她救过,那人后来把她伤得很深。 我不敢再往下问了。这场面就像桌上垛的那锅隔夜的酥油茶,那层白油凝成了壳,筷子都插不进去。何况,我原本就是一个嘴笨的人。 她吞吞吐吐,像怕被谁听见:“我不想全告诉你。” 我说:“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哥,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她摇摇头,眼睛望着别处:“我不恨他。只是想再见一面,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十万个等身头,有一桩愿就是为了这个。” 她停了停:“可要真见着了,我说不准会干什么。我小时候跟他说过的。情蛊养到最后,跟恨蛊是一样的东西。” 那天晚上吃团圆饭,队里的弟兄难得聚这么齐。通讯员一大早就去市场上转悠,买回羊腿、肥鸡,还有五斤牛肉。副队长翻出压箱底的老酒,说是进藏前他娘亲手酿的,一直舍不得开封。大家七手八脚地张罗,有人切肉,有人生火,油溅起来,溅了我一脸,我只顾着往灶里添牛粪饼,把火炉烧得旺旺的。 丑苗儿被我们按在上座,她起初还不好意思,说什么也要往边上挪。副队长就说:"你是主角,别客气。" 我又是才发现,她居然这么能喝,大家喝了半瓶就开始推脱,她却一声不吭地一杯接一杯。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啪嗒啪嗒砸进面前的酒杯里。 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全愣住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副队长反应快些,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丑苗儿哭得撕心裂肺。 好半天,她才慢慢平复下来,仰起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泪。 止了哭,丑苗儿说话了。 她说:“我的阿爸阿乃,阿哥都没了。我再喝一杯,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亲哥,这辈子都是。” 大家腾地一下全站起来。而我,未婚妻逼我戒酒好几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我不可能跟他们胡闹。 可是丑苗儿从桌子底下掏了一把好长的□□,双手托着递给我。我想说太贵重,不能收,可她已经转过脸去,装作在给自己添酒。刀入我手,乌兹钢锭的,挺沉,刀背上还刻有廓尔喀将军的名字。 她对我说:“大哥。” 一个通宵过去了,天慢慢放亮的时候,这把刀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蒙昧的天光中有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我至今忘不掉那个喇嘛的长相,他的表皮收缩了所以把耳朵拉得特别地长,像一具高度腐败的人尸,肚子如洗衣机搅动,呼声大如雷。藏民皆拜伏如奴隶,感激喇嘛对他们这样微不足道的蚂蚁一般生灵的抚慰。 我和我的小队,无不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不少,一个不落地被妖僧活捉,一网打尽。就是这么个丑得出奇的苗族姑娘,硬是把我们全骗得服服帖帖。 通讯员还是那么达观,沦为阶下囚之前,他还有兴致研究这个:“你再看看她,是男还是女?” 丑苗儿眼睛突然睁大,对着脚下放空。 喇嘛却对她说:“你那个秽臭不堪,历经不知多少世轮回,瓦查尿溺的身躯,上师为了净化你才加持你,你哪里还有世俗男女分别?” 丑苗儿拽住了喇嘛的袈裟,我生怕丑苗儿的那只手突然断掉。很快,她便再也不敢生出反抗之心,伸长舌头,献出了自己的名号和心咒。 我在布达拉宫的雪城监狱里写下这些,看到这里的人,请谨记这个职业骗子曾是苗族的圣女,藏地的俱生空行大佛母,还在麦莫溶洞里扮演过神奇的鲛仙,不但可以开口说话,泪流成珠,而且无所不知,信徒众多,敛财无数。在我着笔之时,他已在西藏亲英分子的帮助下,逃亡英国。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京津卫戍区总参部陆峥,他的真名叫蓝珀。 第77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高原箭竹做的笔,蘸了…… 高原箭竹做的笔, 蘸了兽骨髓和酥油,画出来的线条都接不上,笔尖还开了叉。旧砖色的马粪纸, 横七竖八的麦秸杆纤维,爱洇墨, 一洇就是一大滩, 乌云般散开去。相机镜头下, 这桩十年以前的藏地秘闻, 更失去了本来面目。 满纸的混沌欲色, 结尾那一声却是巨鼓洪钟,它昭告世人,这是蓝珀的一纸罪状。 蓝珀是反人类、反文明、反社会□□喇嘛集团的人, 八十年代初靠着藏密流亡政府的护照逃往英国避难,甚至极有可能从事过反华分裂活动。 除了人证, 还有物证。 一张照片中的蓝珀, 全身绿漆犹如翡翠, 被死神拨弄却面貌寂静含笑,怒放的莲花般身心片片舒展, 迎接着大乐光明, 莹彻的白色月轮,笼罩莲蕊。下一张中他浑身纹满了经文, 黑色的面积远远超过了肉色的面积, 一张佛陀的脸, 深深刻在他的后腰,充血的皮肤上现出不透明的玫瑰色斑点。有时他扮成舞伎,忽然抬起一张抹着白粉的假面,梳着桃割鬓, 似一个会动的木偶,是一个毫无思想不知忧伤的美人,横滨街头的一抹幽灵,百鬼众魅,见者有份。他的天衣绸裙用淡墨和代赭双色描绘着水月吉祥观音和燕尾草纹,明艳蝴蝶兰的绢带下,飞瀑流入潭渊,层波叠浪雪沫腾溅,不闻轰隆水声。谁使花粘蛛网丝?小字写道,何非法相,亦是色尘。 这便是项廷打开电脑时,第一眼看见的全部东西。 北京市一把手和麦当劳牌匾的合影,牌匾在故宫的东风中招展的视频,它们都完完好好地躺在文件夹里,没有被删。 四面墙上的投影突然卡住,满屏雪花,像在给项廷提一个友善的醒。 要继续吗? 蓝珀的丑事马上大白于天下。 你功成名就之日—— 就是蓝珀身败名裂之时。 电脑上出现十秒钟的倒计时,几乎不假思索地,项廷亲手毁掉了这个唾手可得,足以颠覆他人生、青霄直上的机会。 “我弃标。”他像个痴呆一样地站在原地。 下台的时候,他还打了个出溜滑,好端端地竟被地毯角绊倒了,滚到了舞台最右边的幕布后边。 那个刚刚还说要独家采访、专栏报道的记者,拍下了这洋相尽出的一幕。 咔嚓一下快门声响的时候,全场视野的死角,项廷正拔掉了一切连接显示器的电源插头,猛的一下金属插销捣进了主机的CPU,暂时性地销毁了有关蓝珀的一切。 躺在地上感受着一地狼藉,项廷的心,这一刻才终于会跳。 不可能!瓦克恩断断不信,他的声音这是真急啊!项廷一定是在跟自己开国际玩笑,项廷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家伙,在任何方面都坚不可摧,他必然藏着后手!真正的高手从不会让自己手上没牌! 而项廷从他如此不小心跌倒的地方爬起来,他的脸上有了那种他毕生绝对从未有过的奉承笑容,对着看不见的幕后主使,缩着脖子赔一脸的笑:“对不起,我投降。” 第78章 自古有情终不化 “现在,滚。”这是瓦…… “现在, 滚。”这是瓦克恩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赵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一直和这边的珊珊保持通话。胜利的高潮迭起一浪翻过一浪的时候,直播突然中断, 老赵急得说出广东话。刘华龙正发自肺腑笑到疯掉,听到珊珊认老赵干爹不认自己亲爹, 便大骂老赵粗黑的大脚板上趿拉着地摊上十块钱就能买一双的塑胶拖鞋, 骂项廷一副穷相, 一辈子赤贫。珊珊想说回去却失去所有力气, 两眼空空地望着妈妈。秦凤英正恨不得挖个防空洞钻进去, 她是没抱着中标的希望来,但也没有做这种丢脸丢到家的准备啊! “我弃标”三个字,把其余厂商的天灵盖都打通了, 发现自己刚刚也是上头了,怎么会指望着一个十八岁的后生带他们共同富裕?简直是一部科幻巨制。还为此得罪了刘华龙, 悔之晚矣!忙又包围着刘华龙, 捧的捧, 逗的逗,对他团团作揖。 瓦克恩也是劫后余生的心情, 还好项廷现在滚蛋了, 要是待会媒体都进来了,项廷再抗旨说他不玩了, 那场面可就真的不可收拾。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瓦总难道要当着全世界记者的面出尔反尔、临时换人吗? 越想越后怕, 瓦克恩下令:封杀项廷,不允许他进入全球任何一家麦当劳! 蓝珀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有必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瓦克恩选择性听不见。 蓝珀说:“是不是非要这样?” 瓦克恩装着不认识他。 资本的世界只尊重强者。看看项廷,成为邻里的公敌, 他像一只疫鼠般的走了。 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好说的。项廷默默地出了会场,迎面撞上了美滋滋绕后包夹了过来的白希利。 白希利白鹤亮翅亮出战绩:“嘿!照片挺劲爆的吧?看来你还想要更多了?” 咻! 项廷一拳生风,但是停在了白希利脸边一厘米的地方。白希利的时髦发型被狂风剪了个左高右低、参差不齐的斜留海,像脑袋被削掉半个一样。 白希利能找个黑客搞调包,项廷信;说白希利手握那些信和照片还等到今天才出手,三岁小孩听了都要摇头。 没错,白希利只是弄了几张项廷在兄弟会喝多了,脸上被画了大乌龟的糗照。跟蓝珀一点关系都没有。 斜刘海挡住了白希利的独眼,他慢了一步,没追上项廷。 这种远超常人的冷静支撑项廷走到了空无一人的中庭花园时,他终于背靠着爬藤的花架子,一点点地跌着坐在了地上。 国内来电,准是那帮弟兄问自己成没成。没成,但没成的理由该怎么说? 说因为当时国际长途说到一半,欠费,导致BD不分,McDonalds变成了McBonalds吗? 还是说为了筹本钱,他让哥们几个撕了项宅大门口革委会贴的封条,反正都要抄家,谁抄不是抄?我抄我自己!于是项廷任总指挥,大家不舍昼夜,三天搬空了项家。项父的古董文玩字画、一墙的飞天牌茅台酒,项母留下的钢琴缝纫机,项青云的IBM-PC/XT机,项廷自己的将校服,十几辆摩托车,都卖了,卖了后院里一头八十八岁的金钱龟,就差族谱没给卖了。 瓦克恩说中国的政审流程又臭又长,中国人做事情一点不文明开化。那是因为他找不到对的人,没给够的钱。找了对的人给了够的钱,头天晚上做的McBonalds,第二天一清早不就跐溜儿一下挂到故宫上头去了?中华民族向来是最文明开化的。 权力寻租的价格自古可不便宜。市规划局狮子大张口,别的部门不管相干不相干,听说人家大口吃肉,不可能不来要一碗汤喝。这就成了无底洞。 抄家所得不够拉拢腐蚀的,项廷还借了许多外债。 倾家荡产,孤注一掷。 血本无归,债台高筑。 项廷掬了一把水,喷泉的水面照出他的脸,好像就这一下子,老掉许多。一个人的眼神永远无法年轻回去。 斑斑的日光洒在身上,却如冻雨淋身。 一只香喷喷的小猫跳到他怀里,项廷也没知觉似的。 他是在想,到底败在哪儿了? 也许是一开始,成功的心就不纯。 他想成功,不只是想为国争光,是他太想要被蓝珀崇拜被蓝珀需要的状态,所以他生硬的英文骈散结合,抓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喧嚣证明自己存在。 太想成功,所以做出不敬自家先祖的事情来,遭到报应。 麦当劳开到故宫里去,糟践中华文化,作孽啊!活该。 不种正因,怎得正果。天意所在,劫数难逃。 项廷猛然醒过来,他一个立志唯物主义改造世界的人,以前老人和他说一些很玄的事情,他一笑了之:我是金翅大鹏雕,如来佛祖见了我也要叫我声娘舅!今天再想下去,竟然想不迷信都难。 他恍然明白,人最无助、无力的时候,就会迷信。迷信就是一个不能自主的人,渴望一个神来作主。他只是一时片刻的迷信,那么蓝珀那样一生一世都在求神拜佛的人,人已然变成了一块诵经时不用敲击也会自鸣的木鱼,自己眼下的痛苦与他比起来,该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啊! 噌的一声,火柴划着了般。项廷拔地而起,想到蓝珀,想去保护他,那个西藏坛城如同沙子般散开忍受命运之风的丑苗儿,想罩着他让他不要勉强地世故不必兜售自己的美丽,项廷的电量就瞬间满格。 一败涂地怎么样?欠下几百几千万又怎么样?天下事就是这样,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不信自己撞了墙转不过弯来! 项廷飞奔回了会场,凭着感觉找,很快找到蓝珀躲在一间小会议室里,不知道跟评委们合计着什么。 隔着门和满屋子的人,项廷就是特别想大声地喊,蓝珀,我爱你!蓝珀,嫁给我吧!蓝珀,我要你当我的太太,天天在家不出门不给别的人看! 可刚刚还被威胁弃标,项廷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缺乏力量、没有底气说爱他,爱他只会给他带来满身危险。既知这是一朵无果的爱情之花,你为了它好,暂且不要去采撷它。 转身正要走的时候,后脑勺猛不丁地被抡了一棒子。 两个人往他肚子上殴,一个人抓他的头发往墙上撞,墙撞得凹进去了。 不等会议室里的人闻声出来,那帮人就把项廷拖走了。 项廷昏了片刻,缓缓劲醒了。眼前一片黑,他被套在一个麻袋里,疯狂踢打他的人至少有四五个。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把麻袋从脚往上推,仍然罩住头,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脖子上,一个人踩住他的背,两个人搜身。 “在我衣服里面的口袋。”项廷的声音除了哑了点,听起来没什么不同。 对方一大伙人给他说得均愣了下,原地立正。 项廷更平静道:“李经理,快点拿走交差吧。” 李经理就是煲煲好的那个经理。本来他们闻讯来给项廷助威,适才却路遇伯尼。伯尼听说弃标,震惊后狂喜,心想天助我,可不能让这小子赚了大钱发展权势,项廷一贫如洗尚翻出这么大的浪来,日后可不得让自己沉船?本来政治上的事,日子还长,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不好做绝户的事。但是伯尼一想,美国人欺负中国人天公地道,你一个中国人拿捏我美国人就天理不容。民主党党鞭干事就是麻利,马上雇凶,替天行道,痛打落水狗! 经理从左边口袋里翻出什么,项廷声音骤然一紧:“还给我!” ——蓝珀的手帕。 项廷扯下麻袋飞的起身夺回手帕。经理向前闯进一步,左腿一蹲,右腿匝地一扫,使个扫堂腿,他乃少林寺铜人还俗,自知两围大树经他一腿也得两断。不料一腿扫在项廷腿上,恰如扫在石头上一般。项廷没被扫倒,经理却痛得如同骨折筋断一般,向后扑地,砰的倒下,竟仅仅地被反力掼了个壁虎爬沙。 项廷拿回了手帕,便蹲下来,把伯尼的把柄推荐信放到经理手上,自始至终,没动过一丁点粗。 经理忙跃起来,喝众人快走。众人倏一声四散,但有个人刚刚去上了厕所,不知情况,还来踢了项廷两脚。项廷坐在墙角,把手帕护在心口,微微蜷着。踢他,他不动,把烟头扔在他头上,项廷才抬眉看了一眼,那人一跳老远。 项廷站起来,浑身的灰也不拍,便往外走。 白谟玺见到的便是他这副尊容,不知道项廷从哪个泥沟沟里爬上来的:“你怎么在这里?” 同样的话项廷还想问他呢。四周看看,这儿似乎还是四季酒店,经理等人没把他抬多远,就在中庭走廊的拐角。白谟玺负责迎来送往,于是就看见项廷了。 今天是美国法界佛教总会一年一度的大会,父亲白韦德原名洛第嘉措,连任三届的会长,年逾六十却不肯卸任,每年还要大操大办,今年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便叫大儿子来帮忙。白谟玺从小参加僧伽训练班,上各种戒律课、法器课,学习华严字母,奈何毫无佛性,内心唯爱朋克,出道便一炮而红。失恋的苦楚令他柔软,看着父亲盈极而亏的一襟晚照,白谟玺第一次主动提出来搭把手。 在会场被熏陶了半日的佛法,白谟玺不由得想起他和蓝珀以往一起上充满乐趣的素食烹饪课,实地研究旧金山万佛城仙娜郡的蕨类生物的时光,人一旦被爱情深深伤害,什么回忆久而久之都会化为温馨的回忆。蓝珀说好听点是他父亲的门生,嘴巴甜,头脑好,很被看重,往难听里说,就是他家的童养媳。蓝珀跟他父亲那些笔账的来往,白谟玺查清楚了,是蓝珀只要有收入,都要像贡税般按月跟白韦德缴费。虽然白谟玺看他现在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但是烈马好降就非烈马,做人最重要的是念旧情啊!父亲支招,让他这次对着蓝珀三步一拜,倾述自己的宏愿,追求蓝珀必须要有像轮胎的脸皮、乞丐的身体和宰相的肚皮,最关键像佛陀一样的心境。明白吗?看来父亲是比自己懂得多的,一个名角儿在侧,比香车宝马更能体现身份地位。故而想到蓝珀,仍觉得意犹未尽。知道蓝珀在隔壁招标,踱了两遭,白谟玺还是没有贸贸然前去。蓝珀实在是风骚入骨的一个男人,白谟玺承认为他担心受惊亦很快乐。 因而白谟玺连带着对待项廷,二十四分地和颜悦色,笑道:“你这是跟谁打起来了?别站着,赶紧进来,我给你找点药水搽搽。” “不用了。”项廷说。 “真的没事吗?” “头有点疼。”是非常疼,痛不可抑。从没这样过。 白谟玺估计觉得自己牙龇着很出戏,请不动也就不请了。 项廷待他走没影,才从偏远的角门进去。安保拦住他,项廷说:“我是你们白先生的朋友。也没什么事,路过来拜望一下。” 会场环境清幽,无人不在打坐,闭目修行。项廷堂而皇之地绕过前厅,来到后堂,一扇小门虚掩着。 只见里头一个瘦如排骨的老喇/嘛,左手托骨头碗,碗里盛一颗小丸子似的孩童眼。喇嘛正把毛笔放到嘴里面去,蘸了口水,用口水化开那些矿物颜料,作画时一直在持咒一直在念经。这是一幅雪域魔女的唐卡,魔女的眼睛勾魂摄魄,紧盯着门外的项廷一般。 “谁?”白韦德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兀的转头。 当然不是项廷发出来的,而是经理那帮人去而复返。 经理去找伯尼领赏,伯尼见了推荐信,却不见项廷项上人头,大怒。他说此子不可久留,叫经理人道处理,他们还真的人道地放走了项廷!原来一方面是伯尼政治语言比较婉转,一方面经理等人英语词汇量不如老赵。这一回伯尼说,就地处决,砰砰砰砰,半个不留,绝不手软!看经理还傻愣着,伯尼说kill him!kill him! 恶斗的场面开始了。经理一下子捂住项廷的嘴,使劲地将他向后扳去。项廷就地一滚,滚到一边,一个手刀要砍下来时,三四条黑影同时扑向了他。项廷一个箭步飞奔上前,搬起来佛坛就向一个溜光的脑袋扔过去。 大家都再清楚不过,项廷腿脚太厉害真没谁能制住他,平常做人又厚道讲义气,于是几个人芭蕾舞演员一样慢慢转了一圈,一头栽倒在地上,演一演得了。 只有经理穷追不舍,因为伯尼说的那个赏金只有他听懂了几个零! 肯定追不上,项廷来到电梯间的时候,早早甩脱了此人。 轰! 双管泵动式霰/弹/枪3秒内连开6枪!直接轰掉了项廷身后的半面墙! 伯尼没指望那几个跑堂的,只是用他们拖住项廷,正牌军到了! 伯尼请来军队,理由是反恐,抓到恐/怖分子,沉到海底喂鱼,做鲨鱼点心!真正的黑□会原来都是喝着红酒谈政治的,得罪了黑□会还想走? 推车上的酒瓶和玻璃杯掉到地面,亦像子弹横扫。 项廷只能举高双手,戴着夜袭镜全副武装的美国大兵过来缴他的械,微微疑惑着,这少年看上去不大像苏联间谍。然后从最后一个口袋里抽出了那条手帕。 项廷的脸色说变就变,大兵以为他诈降,可一瞬间的警惕心竟也没防过项廷左手将他右臂向下重重拉拽,右手将腰猛力上提,一记上顶,将人从肩背上轰的投摔,泰山陨石坠! 手帕随之而落,一阵风来,竟飘到了断墙之外。 项廷本能地要去抓,甫一伸手,子弹呼啸而至。 枪响,惊得飞鸟散去就像一把树叶落入苍茫的天际。乌云被风撕裂,亦黑压压地滚向远空。 一声巨大的铿当声过后,项廷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从二十多层楼的高空朝地面极速俯冲,毫无生还的可能。 风声尖锐,就在即将见到死神的一刹那,下面一片人工湖面像地母般柔软的怀抱,接住了他。 湖水冰冷,但却无比真实,包裹着他那已经近乎失去知觉的身体。 项廷中了弹,无力再抓住他的手帕,它朝水面飞去,项廷离它越来越远,往事,却在烟波里越来越近了。 忽而,那手帕像宝盖伞那般张开,那上面种种多褶的图案,也卒然变得庞大而清晰起来…… “叉是鱼花,沟是牛鞍花,这个提勾呢,叫秤钩花。这三种花和薏米壳串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百鸟衣。百鸟身上飞,这就是百鸟衣。” “开口笑的符号就是我们的家,今天我做棉菜粑和糯米饭给你吃,好不好?……哼,你不来,我索性绝食算了。我一直捱着,捱到你来。好啊,我知道了,我得了麻风病,你怕传染!” “三角为山,群山的尽头,木柱顶头雕着一只飞翔的大木鸟。那块空地是我们过年过节时踩芦笙用的;空地中央的木柱是芦笙柱,柱顶上的木鸟叫脊宇鸟,是我们苗家最崇拜的神鸟。” “这只脊宇鸟可不是一只凡鸟。它呢不但会飞,而且会永远地飞,要飞多高有多高,要飞多远有多远。它还不会死,它和日落、日出一样……就像你一样。” “我们苗人居不可无枫,因为枫树是脊宇鸟的母亲啊!我听说,他们红头苗以血誓定情。背着父母,手拉手来到枫香树下的泉边,男子捧起水,女子取出银针,将男子的手指轻轻刺破,殷红的血就渗出滴在水里,先是像丝一样缓缓地游动,最后把那一捧泉水全都染红了。女子喝了三口水,轮到她捧水,男子刺破女子的手,他也把那定情水喝了三口。爱人的血,喝了它,爱会通透全身,会天长地久……咦?我明明是蛊苗,同你一个小不点说这些做什么?……反正呢,随嫁的扁担还要缠上五尺红布,两端系红线各吊一枚铜钱,这叫作鹊桥。” 一方小小的手帕,他却看得见大山油黑的轮廓,看得见西江雪白的颜色,看得见枫树疏密的枝丫,看得见田野纵横的埂子,看得见芭蕉叶款款随风摆动的姿态,衣上的百鸟扑扑地飞了出来。看得见那些银饰似有千万个月亮挂在身上,花衣银饰,走到哪儿都艳丽生光。花亘四时,永开不败。 更看得见自己的心,他终于明白了他不知所终的爱从何而起,那个把花带捂在脸上羞人的少女,那个枫香树下失约的男孩。 男孩的生命是少女点燃的,所以也只有少女能将它熄灭。 发了疯般往上游,紧紧抓住了手帕,项廷靠着那条中弹的胳膊,撑到了岸上。 稍许昏了一会,很快又惊醒过来。 “仰阿莎。”这是项廷说的第一句话。 第79章 妾身事郎无二心 小会议室里,瓦克恩一…… 小会议室里, 瓦克恩一个劲儿盯着自己合着的双手。他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费劲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麦当劳都快卖身还债了,股东权益为负, 董事会天天发愁,就这个大萧条的现状, 蓝珀居然还要重仓买入。 蓝珀的这张脸, 瓦克恩看不懂只能反复观看。 “你先开个价吧。”瓦克恩刻意把语气压抑得漠然。 “那好, 我可以给你的价格是50美元一股。”蓝珀说。 “不可能, 这太低了。”瓦克恩看了看手表, 露出一副很不耐烦,“别想捡漏”的样子。 “那你要多少?” “60美元左右吧,差不多就行。” 蓝珀笑了道:“你这样做缺少绅士风度。” 瓦克恩同样也笑:“你的报价亦和贵行的气派殊不相称, 有失体面。” “但我们最好还是少讲点气派,多做点生意, 你说呢?” “蓝, 我只是随口说说的, 想引起你的注意。”瓦克恩敲出烟斗中的烟灰,“折中一下, 如何?” “我们是不可能在这个价位上交易的。我就讲这些。除非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要我解答。” 瓦克恩迟疑了一下。 蓝珀遗憾地摇摇头:“那好, 那我不买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珀理了理散落在额前的头发, 接着他埋怨这里缺少新鲜空气, 满屋子都是烟雾。 瓦克恩亲自起身去开一点门, 经过蓝珀身边的时候,他俯下身来几乎半蹲着,很亲近地说:“好吧,我觉得50美元也应该行得通, 但是我必须跟董事会先商量一下。这个先别说出去。” 蓝珀坐在位子上,脸上冷冰冰的不带表情。瓦克恩也没直起身体来。 “似乎我来得不是很巧。” 白谟玺出现在打开的门外。听说招标会将近尾声了,他再不来,蓝珀就走了。 “请别见人就咬。”蓝珀背对着他说。 蓝珀的口吻一向是很轻的,轻到极点,但是有股华贵而热烈的感觉。别人说shit,他最多说shiity,而且说得像kitty。所以白谟玺被他促狭了一句,竟通体都舒坦了,脏腑归位。秋水中新月的倒影,冷艳而脱俗。已经爱上了这种被攻击的感觉,沉迷于他那点挑逗的野性。 瓦克恩说:“白先生?你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白谟玺回过神来,托辞道:“哦!我刚刚碰上项廷,问了几句最近功课怎么样、缺不缺钱花,结果这小子溜得可快,我正在四处找他。” 嗖!蓝珀的转椅转了一百八十度,逼到了白谟玺的眼睛鼻子前,声色俱厉,还没几个字就破了音:“你怎么会见到他了?你和你爸做的好事,不会被他瞧个正着吧?你也配跟他说话,你知不知道多说多错啊?大漏勺一样就少说话!” 白谟玺还没作答,瓦克恩见蓝珀如此关心则乱的样子,已然悟出了点什么:“蓝,你突然要和我交易,不会还有一些附加条款吧?” 蓝珀不否认:“那又怎样呢,你可不屑与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吧?欺负小孩,实在太有损你的形象了。” 白谟玺毫不知前因后果,但插嘴道:“哪个小孩,项廷?” 蓝珀一惊一乍:“你指名道姓的什么意思?” 白谟玺心下怪怪的,就回了一句:“什么叫欺负他?他那种没脸没皮的,谁有本事欺负得到他啊?” 蓝珀忽说:“60美元,合同现在签。” 一听到项廷的名字,瓦克恩的怒火就像胸腔里不断膨胀的泡,这个屋子已经装不下他的怒火了。瓦克恩风度尚佳地说:“蓝,你就算出到120美元一股,我也绝不会让项廷中标。” 白谟玺附和道:“他中标?穷人发财如同受罪啊。” 蓝珀声音抖然一尖:“用不着你来咒我,我这个人福大命大!” 白谟玺混乱了,他明明说的项廷,怎么成咒蓝珀了呢? 瓦克恩平常接触太多情绪稳定的人了,对蓝珀没有应对的经验,亦只能沉默以对。 白谟玺尴尬地耸着肩膀:“我是说这小子天天六神无主的,做事跟缺失脑干一样,自由散漫惯了,应该送到一所严厉的学校要他去求点学问。” 蓝珀要走,白谟玺拦在他前面。感觉这时轻则被捶一下,重则遭到耳掴,于是白谟玺挺起了胸膛。 哪知道蓝珀提膝狠狠一踹! 白谟玺倒在沙发上,却比跌在地上更狼狈,像触电一样不敢再动。他满脸无知哪里得罪了蓝珀,看蓝珀那样子,要不是赶时间,真要竭尽力气把自己踩到七孔流血,踩到死无全尸了!他的蓝何时变得如此蛮横,不可教化了?像个狮子吼。 蓝珀决然地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两个男人或多或少都被蓝珀欺压,都觉得很丢脸,也知道对方知道自己丢脸,谁先去追谁更丢脸,就都没动。只有自以为暗杀成功的伯尼满面春风地来了,本来邀请大伙去打马球,见状笑道:“还没等秋风起,二位就厮杀起来了?” 蓝珀莫名慌乱,他本来决定从今往后与项廷绝交,把心头的缠绕挣扎断,不了终于有了了结。可现在竟慌得什么也不想管了,只要听别人说了项廷一句不是,他心里就难受到了极点,像几百几千只小刀子一样地刺着他。 找到中庭的时候,丝丝缕缕的太阳雨从镂空的穹顶上飘下来。侍应生送来一把伞。 走到水景处的转角时,这一刻天地间的雨珠晶莹闪烁都如光圈,蓝珀倏忽间意乱心慌,慌得他一无所知地在雨中丢掉了伞。 他想着项廷会像以前,见到他就欢天喜地地扑上来,立正、站好、听驯。 项廷却像礁石后面躲着的一只章鱼。 第80章 悔教夫婿觅封侯 章鱼:“别过来!” …… 章鱼:“别过来!” 蓝珀愣了一下, 说:“是你别过来!看见我走远点,从今往后,我是我, 你是你,我看见你就晦气!” 项廷那儿没声。 蓝珀不确定他还在不在拐角的后面, 往前走一步, 项廷就像小偷正在作案听到了主人回家。 笼罩着一层很不自然的沉默。蓝珀:“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捻神捻鬼的, 怎么吓成这样?狗的样, 乌龟胆, 还当过兵呢。” “……不方便。” “哦,看样子你和小女友正忙着亲嘴呢,我太打扰了吧?” 项廷还是装死。 “嘴都亲麻了吧?”蓝珀把胳膊一抱表示就此结束, “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走了!” “等一下!” “一下是多久?”蓝珀回过头来, 独自站在门廊上。 项廷也不知道取出一枚子弹要多久。他逃出鬼门关, 只想见到蓝珀, 只想赶紧到他面前,哪怕只是看一眼。完全忘记中了弹又正在被追杀。 可项廷这一瞬间又很荒诞天真, 他幻想只要取出弹, 血不流了,衣服一遮蓝珀就看不出来。 子弹打在大臂后侧, 项廷自己看不见, 把喷泉的水当镜子照, 把钥匙圈上的军刀当镊子用,一点点地刮,叮的一下弹头落地声音被泉水咚咚掩盖。接着深入创道内一顿翻,肉里那些破碎金属粒太多, 终于找到了和子弹大小基本一致的一块布片——正是中弹时衣服随子弹被扯下来的。 整片后脖颈和后脑壳都烫得吓人,项廷一心却只有与蓝珀双目对视,不顾一切地去拥他入怀,这会儿让项廷徒手去掰原子弹他都愿意。撕了衣服包扎止血,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他把头发上撮起来绞了绞,把脸上的水揩掉,满身仍是血汗的项廷,才绝望地意识到这副模样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 他让蓝珀心碎过那么多次,不想再来一次。 蓝珀坐在长椅上,摆一张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的脸,等得烦了,就继续挖他的坑道:“孩子都有啦。” “你在说什么?” “我说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蓝珀,”项廷忽然说。 蓝珀有预感地想叫他住嘴,行了,随便说句话你就发疯,小声点,别人都在看你我。但又很快任由自己像个盲人一样被项廷的话领走了。 “你听好了,这辈子我不会和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结婚生子,我会老老实实只对你一个人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不信就来挖了我的心。” 蓝珀的电话一直在响,他终于接起来的时候,那忙音就像是一串被扯断的珠子。 一园子里的百花乱放,挤在同一个枝头喧闹,吵得蓝珀无法平静。他栗然地一颤,压在膝上的手更紧了些,目光也僵僵地集中在自己的脚尖上。囫囵地翻出根烟来,却又怎么都找不到火。 然后他突然就有点恼怒,好像被人窥透了隐私,耳朵里满是怦怦的心跳声:“你少在这儿奇思妙想,这是对我的诽谤……你、你、你要这么说,那我还是走吧!后悔我还同情过你,现在听你说出这种话来,我才明白你就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回来再来收拾你,现在顾不上!” “你别走!”项廷着急地大叫一声,急得他差点要拿头撞墙,“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 “……奇思妙想才是你的特色吧,不要放弃这个特色。” “我再说一句对不起你的话,再干一件对不起你的事,那我就是一头他妈的畜生。” “就是说啊。智力不足跟猪一样,肥头大耳怪,项廷大鼻涕。” “对不起……” “干嘛总说对不起?” 蓝珀说不上来的怪感觉。项廷素来是一个很无赖,很无解的人,他只会越挫越勇,眼下好像一杯常温没气的可乐。 “我不尊重你。” “好大的词啊。”蓝珀噗的一笑。 “我总害你伤心。” “别自恋了,我这人也是情绪化,就算一个人待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日子他在悲伤什么,在思念什么呢?又是以什么样的面貌活在这个世界上?苗疆的圣女,藏地的佛母,仿佛有的人生来就是为毁灭,除了毁灭,没有别的办法,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起,他的世界就摔成了无数的碎片,余生便是一直在等待一种天罚。 项廷突然自己也没料到地,鼻子一酸:“都是我的错,你打打我,骂骂我吧!” “狗东西,整天嘚了巴瑟,今天这么严肃,我都有点接不住话了。”惊悚的念头从蓝珀心口一闪而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消极?你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了?” “没有!” “那好端端道什么歉?” 又渴望去抱住他,又只想逃,项廷只能说:“我是说我那个你……” “你哪个我?”蓝珀笑着说,“你是处男,我又不亏。” “……” “行了,快出来吧,饿不饿?都饿过劲了吧?我带你去吃饭。”蓝珀说,“人活着再大问题也能解决,就是不吃饭不行,用吃饭问题衡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大问题,吃饱了才能解决人生大事。谁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呢!吃完饭买几张刮刮乐刮着玩,姐夫给你兑奖,啊。唉,今天的招标会,那我也要说句对不起,我起初也是好心啊,只是没办好事。再说了,你找的都是些什么搭子,就你那几个烂蒜的朋友,还合伙,所以不是李鸿章战败而是清政府无能。” 项廷并不知道他这一辈子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突然想和一个人坦诚相见,一点都不想再欺骗他,哪怕是心里最深层的秘密,都想告诉他。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来,把一腔的热诚,如炉火般倒灌过来,项廷被热得红了眼眶。 “我没在为招标的事……” “那你为什么弃标?”蓝珀满腹疑惑。 “…因为我是窝囊废。” 蓝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伴随着微弱的咝咝声,道:“你这点失败算得了什么?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很难做,英国资本市场的股票发行人是早已在伦敦证交所上市的成熟企业,一般只采用保险的配股方式。所以问高盛能接受传统的英国式两星期承销风险窗口期吗?只有我说,能。你们能把这一点落实在书面上吗?也只有我说,没问题。我和你一样,为了一举成名,为了一夜暴富,每一分钟都在走钢丝,可银行处境的变化是以秒计算的,睡醒放债的刷个牙就可能贷款,打烊之前还得好几次调拨头寸。我说今年一半的数字都压在我这了我也扛得动,担保就是担保,结果呢?那年,世界上最大的股票发售碰上了世界上最严重的股市下挫。” “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蓝珀一笔带过,“你得靠你自己从地狱里爬出来。有时候失败最能激励一个人踏上涅槃之道。懂了吗?你才十八岁,为什么不能从头再来?小男子汉。哦,忘了!小字要去掉。你是一个我从未想过会遇上的好男人。男人嘛,花过多少冤枉钱决定你有多少气度。” “蓝珀,你等着!我要给你八辈子花不完的钱,让你做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蓝珀笑了:“我还需要你给钱?” “你挣是你挣的,我给是我给的!” “项廷,那你知道自己真的很傻吗?你知道中国话怎么评论这种傻子吗?这叫往里傻不往外傻。巴巴儿的挤破了头钻进商场,商场不是说你埋头苦干就有收获的。除了努力,还要有脑子,要学会资本运作。在我身边跟着我学,你懂不懂?今天我教你,商场上第一条的规则。规则就叫你我又不是至血至亲,关键时候难道我要你来管我死活?” “但我把你当……”项廷小声说了个尤其忤逆的词。 蓝珀竟没生气,笑道:“其实父母他不要你发财也不要你当官,只想要子女变成一只笨鸟,牵着你的手,不飞得太远,也不飞得太高。人生在世,应当马马虎虎,糊糊涂涂,我不要你腾达,我只要你健康,我只求你有福。” “那老婆呢?” “给人家当老婆的人是最没有志气的,总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有什么伟大的志图,你只要哄他高兴就行了。其实一个拥抱就能解决的事,你为什么要跟他说道理呢?” 轻柔到让人想流泪的声音,项廷的心就像泡在热水里。 蓝珀听到了墙角后,那怯懦的声音。 他急忙过去,可到跟前,竟也情怯,他把一只手抵在墙上,试图给项廷传递些安慰似的,嘴上却说:“受不了你这个小玩意儿了,脑子里都是开水,不是开水是泔水!你在水旁边呆着冻截肢了?再不出来,我等会给你饭盆里掺沙子,给你的被窝尿得呱呱湿!” 一贯飞扬浮躁的少年,却再不说话。 蓝珀想到小时候养的小鸡,小鸡一爱闭眼就不好弄了。 蓝珀说:“我知道你心里苦。” 项廷想说,没有你的万分之一苦。可是看到的蓝珀如同一大片浮冰,害怕稍稍一碰他又碎去,他变成不敢去渎的神。话到嘴边,忙说:“没有众生苦。” 好生滑稽的一句话。但在蓝珀听来,竟万状恐怖。想到曾经的自己也早就看破红尘,对浮世不抱任何希望了,才会不加思索说出这样空空如也的话!信以为佛的身边,没有烦恼,回首过去的色恋经历,吐露胸中莲花,大彻大悟的澄明之心,想来今后再也不会污浊。但一听到木鱼咚咚敲响时,他的头就会神经质地跟着微微摇起来,从此这个病根加上洁癖一直伴随他到今天。 好好的小孩怎么痴了?蓝珀大惊失色:“我不许你这么说!” 项廷躲更远了:“你真别过来!” “好,好,我不过去。”蓝珀又何尝不怕项廷被一场失败捶碎了,他的自信降到了冰点,这时候越是追问他越是回避,应该给他自尊,给他空间。 伸出的手又收回了,慢慢往后退时,蓝珀想,过去自己功败垂成,是因为全球市场的暴跌确实是不能预测、无法控制和无法投保的事件,但麦当劳难道属于不可抗力吗? 蓝珀怒不可遏:“瓦克恩,我要让他破产!” 花海中有若隐若现的小木屋和秋千架,蓝珀退得远远的。直到进了一间手工磨制的栗木蛋形半墙里,表示他把自己关起来了,不会伤害你。看着像藤编笼,他在里面像一只珍珠鸟,说:“快出来吧,姐夫都变成蝈蝈了。” 饴糖色的春阳,把地面照得光暗斑驳,这里几乎就成为一个与大地相连的孤岛。蓝珀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时机是否合适,捋着袖子,仿佛待字的少女运针缝线似的。有几次他听到声音以为他来了,就用力把头甩向反方向。一想事就爱揪花的毛病总也改不掉。有一阵奇怪而强烈的遗弃感,但希望自己就只是因为累。这天他又没有等到那个男孩。《 》 80-90 第81章 不惜珍珠成斗量 白谟玺于会议室静…… 白谟玺于会议室静坐半小时, 瓦克恩连茶水都没叫人给他上。一方面烦他不请自来,另一方面是知道白谟玺大众情人,男女通吃, 有着良好的收藏体系。而瓦克恩向来最鄙夷同性恋,总觉得同性恋导致了生育率下降, 长此以往出现严重的劳动力供给危机, 妨碍了资本主义的剥削, 故在他这儿就永无去罪化的可能。当老婆说缴了儿子的一屋毛片, 清教徒专偶制家庭的信仰被彻底摧垮, 瓦克恩还摆手说性解放,美国派,直到老婆念出甄选的一部片名, 林中嫩男的大粗鸡。叫来凯林长谈,论男子气概本身。凯林自然不敢袒露半分对蓝珀的苟且之心, 但说大家都是生活在地球的无毛猴, 谁又比谁高贵些?爸爸, 你没爱上男人那是你没觉醒。你爱上他(蓝)时你在他面前,你就会变成一个不敢逾矩的小士兵。 想到这, 愈觉白谟玺面目可憎, 瓦克恩正要开口送客,蓝珀回来了。 蓝珀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刚才去实地考察了, 北京的故宫里面确实有这么一家店, 现在怎么办?” 瓦克恩感觉他行迹疯迷, 不想深究,但是想起60美元的每股单价,决定再忍一忍,来都来了。就顺着他聊这个天:“关门大吉, 不要想其他的。” “那可不行,如果他想不开,这个责任你来负?”蓝珀把腿架起来,打了个呵欠,然后哀怨地望了望两人,“谟玺,你替我去劝劝他。” “我?”白谟玺好笑道。 他赖在这可不是白赖的,很郑重地介绍道:“也许总裁先生还不知道,项廷可是蓝的妻弟,理应多多关照他才对。如果真有什么误会,最好放下身段,真心诚意地道个歉。” 瓦克恩慢待他,白谟玺肯定察觉到了。瓦克恩跟同性恋共处一室,真的会莫名其妙地皱眉加撇嘴,完全没有刻意,但是白谟玺只要一讲话瓦克恩就是这样了。 蓝珀:“你去不去?” 白谟玺:“凭什么我?” “因为我心里你淡了,”蓝珀停了一下,不加掩饰地流露出那副平日里的忧郁美态,“心伤久了就淡了。” 白谟玺见状:“是我错了。” “你错了。我鄙视你,犯不着生你的气。”蓝珀并摸了一下对方的领带结,“但我可没那么容易解脱出来,都像你这么没心没肺,世上的事就好办了。” 一会儿蓝珀掌控一切,不一会儿蓝珀又沉默不语。白谟玺有话吐又不敢吐只能疑惑地嚼两口空气,等着受到攻击。但是蓝珀嘴巴突然间抿紧了,没有预想中的对他又踢又叫。 蓝珀接着说:“是舍不得走吗?我见你们俩谈得那么热乎。” 白谟玺何尝不恶心瓦克恩呢,妨碍了他和蓝珀二人世界。亦不屑同处在一个空间里,撤的时候差点忘了拿桌上的车钥匙:“项廷在哪?” “不晓得,”蓝珀微微发着呆似的,“回山洞了,山顶洞人。” 人支走了,门关上了。 瓦克恩忙给自己打一剂预防针,抢答:“好了,等你牢骚发完了,我再跟你说话。” 蓝珀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仿佛飘着入画了般,坐到了瓦克恩的办公桌上。他掏出一支香烟,拔下打火机上的小盖子,点着了烟,又把打火机扔回到桌上。哒的一声,瓦克恩像听到手榴弹轻爆。 蓝珀即使脸无表情亦似在微笑,瓦克恩却觉得蓝珀笑眯眯地要炸他祖坟,立刻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落在他的脊骨上,继而一直向下压到他坐在椅子上的屁股。与此同时,一个轻盈的声音飘进瓦克恩的右耳根:“价格,高高地给我一口。” 蓝珀的头微微后仰,轻蔑而好奇地俯视着他说:“120美元,你还能加价吗?不能就这么定了,能的话我也照单全收。” 瓦克恩心下大骇,直觉告诉他非福是祸,蓝珀是下定决心狠狠报这一箭之仇来的。须知金融行业最大的特点就是三人成虎,高盛、摩根大通、美林三家要是一起建议逢高卖出,那就算信的人只有5%,也足以让所有的债权人都提前向麦当劳宣布到期了。蓝珀去年就这么把一家大行挤兑垮掉,可想而知这一记闷棍敲得有多疼。被他盯上了的公司,比一杯热可可凉的速度还要快。 瓦克恩心态爆炸:“你一会变了几次主意了?最开始是你百般刁难他投标,现在又是你为了让他中标使出这种狠招?” “很奇怪吗?我莫非看起来很像个好人?” 瓦克恩吐口烟,缓了缓:“我没这么说。” “那我坏的方法可多了去了,无意义地折腾整人只是最轻的。” 瓦克恩也是实在没词了:“你的折腾对我来说无甚所谓,但你稍微能不能考虑一下事主的感受?项廷既不是你的玩具,更不是你的宠物!” “我也没这么说。” “那就算你把他当男人,说到底,男人经历点风雨是人生常态,一个男人吃点苦怎么了?吃点苦头,挫点锐气。你们中国的农民丰年三天饿九顿,灾年就得卖儿卖女,老天尚且饿不死瞎眼的雀!” 蓝珀猛地抬起眼睛,把掉在眼前的一缕头发都甩开了,眼神顿时是狠狠掷来的匕首:“一条小狗你让他吃什么苦!” 瓦克恩站起来走到窗边,眺望笑到无声,硬生生跟空气打了十分钟架。 终于他走回桌子边,朝蓝珀微微一躬,想俯下身去说点什么。可蓝珀根本没朝他的方向看,正把那薄薄的唇抿到嘴里,颇像涂完口红之后的动作。 “我会给他一份年薪百万的工作,”瓦克恩说话时悲哀地望着前方,“但这个标,恕我回天无力。” “发offer的时候,千万别说和我有关。你发过誓不说出去的。” “…嗯。” 蓝珀爽快赏了个大甜枣:“你发offer的那天,就是我退出麦当劳管理的日子。” 瓦克恩大惊又大喜。蓝珀搞投后管理,在大方向上失心疯,在小细节上死抠。如果他看到总裁坐在专人驾驶的林肯车里,他会说,为什么他要有个专职司机?他不会自己开吗?但如果这个总裁自己开着林肯车,蓝珀又会说,这家伙为什么不开大众?蓝珀永远都是这样。他对瓦克恩完全没有耐心,包括对瓦克恩的律师或者会计。瓦克恩怀疑他在滥用职权,蓝珀很享受命令别人干这干那的过程,他是一个有着杀生本性的恶魔。瓦克恩心里蓝珀更像个女魔,男人考虑事情聚焦利益本身,女人的脑子那就太复杂了。 总之,蓝珀退出,普天同庆! 瓦克恩又担心:“那咱们的生意?” 蓝珀笑道:“刚刚还一副革命圣人的样子呢,200美元你都不愿正眼瞧。” “不不不,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怕你。”瓦克恩怕他反悔退出的事,赶忙说,“要不你先回去吧,费曼说你这几天没睡好觉。” 蓝珀叹一下:“我也是没用,熬一会眼睛就红了。” 瓦克恩想温和地把他赶下桌子来,但最后只是拂开了蓝珀腿旁边的镇纸:“要开标了,一切马上都各就各位。” 有人敲门,瓦克恩去应。 开门竟又是白谟玺:“总裁先生,我给你带来了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消息。” “什么?” “你得先答应我,你得挺住了。” “笑话!我有什么挺不住的?” “你可一定要站住了啊!” “我坐着呢。” 瓦克恩一生从未信过谁的嘴巴里能说出比蓝珀更闹心的话,白谟玺今时今日的这一句除外。 “您家的公子,把王子打了。” 十分钟后,煲煲好众人在酒店的停车场发现了正要逃逸的项廷。 问他去哪里,项廷说回中国,败局已然,国内抄家的兄弟要蹲监狱了,他回去顶罪。 珊珊哭得好大声,想是永别了。 秦凤英劝道,你进可攻退可守,别犯傻啊。 嘉宝倒没留他,但是说,你的姐夫为了你,正在被潜规则。 她说,公开的地方进行秘密的勾当特别刺激,也没人会傻到去管一对露水鸳鸯的打情骂俏。你的姐夫现在就坐在总裁的大腿上。你会看到你想看的。 第82章 天机现于随机处 听说费曼提前离场…… 听说费曼提前离场, 瓦克恩大舒一口气;听说费曼为什么离场,瓦克恩一口气上不来了。 蓝珀拿钢笔戳了戳他:“你手怎么冰冰凉?” 电话响了,蓝珀看了一眼。 瓦克恩:“是医院吗?是警局吗?” 蓝珀:“是大使馆。” 瓦克恩又是站在窗边, 头发被大风吹得格外蓬,未来感很强。身体也差不多风干, 结块。 白谟玺微笑浮现嘴角, 欢乐直击心田, 回味久不停歇。他把身体站直, 从上到下拂了拂衣服, 走到门厅照着镜子正了正领巾,一边称赏不已:令公子真乃伏击偷袭的高手,此拳诸神拜跪, 上帝来了都得喊一声阿弥陀佛。英王子面部朝下摔倒,鼻梁骨当场位移, 哭得直打嗝。医生之言, 治好了也是流哈喇子, 嘴边满是白沫,随时都在滴, 只是多与少的区别, 大冬天也一样。护士给他导尿的时候,他根本没注意有人进来, 继续吧嗒吧嗒地吮他的大拇指。 蓝珀说:“干吗挖苦人呢?人的骨头没有那么脆吧?” 白谟玺抻了抻下巴, 又摸了摸领巾的扣环:“哦, 那他假摔了?” 蓝珀似乎惊出绵绵香汗,用手扇了扇风:“你别说了,在这种情况下最讨厌话多的人了。” 瓦克恩:“怎会如此?” 起因白谟玺早说过了,瓦克恩头脑空白地又跟着问了一遍。这白谟玺是真的不知道, 好像是风和日丽的上午,凯林像个外星生物般袭击了正下丹墀的费曼。猜测是为了王子腰上挂的拿破仑时代的宫廷佩剑。 蓝珀解读:“看你不爽,怎么都能结怨,半大男孩子是这样的,斗来斗去就像乌眼鸡,只能骟了。” 瓦克恩拽蓝珀一道去医院。 蓝珀说话慢慢的,听着可困了:“又不是我儿子打的,我为什么去?” 白谟玺比比谁更阴阳怪气:“我看大家彼此相处得很好,还分什么嫌隙?” 蓝珀又说:“可总不能好事你全占大头,一有坏事大家来分担吧。” 还说:“我不,我要回家了,我要在我的房间里睡到天荒地老。” 以及:“凯林就是拿枪投向暴君的勇士啊,这就叫每个骑士一辈子都要屠一只龙。” 中途白谟玺插嘴说谁家还没有几个问题少年呢?疑似内涵项廷。蓝珀忿然作色:项廷的行动生猛,项廷的言谈不雅,但项廷的心地干净!白谟玺忙解释,不是说他笨,是说他不喜欢用脑子来解决问题。蓝珀却说项廷天生大头,一睇就系聪明仔。 把泵装嘴上了似的,蓝珀唉唉呦呦了一阵,最后还是被瓦克恩绑架了,胳膊都被他捏得发紫。 到了停车场,蓝珀却被嘉宝拦下。 讲的话让人措手不及:“蓝先生,你说谁上台就给谁100万,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蓝珀眼生她:“我要的是那个小丫头,你哪位?” “我是项总团队的一员。” 蓝珀一听就乐了,说的好像项廷多牛似的,他手底下有多少部将?连着看嘉宝都有了几分风情可爱,于是笑道:“对,这话是我说的。” “那我能不能参加?” “你们项总讲了鸡之道,怎么,你也要来个鸡之道?” “呃我不懂鸡之道,”嘉宝说,“但我是鸡。” 蓝珀想笑但及时止住了,感觉这会儿笑有点轻薄了她,便说:“没什么问题,欢迎参加。” “那你不留下来听听吗?你的钱丢出去不能没个响吧?” “我有点急事。”蓝珀看着前面瓦克恩的车没影了,把表链拽出来看了看表,“沙曼莎会打到你的账上。” “她不会的,高中那会儿她就嫉妒我嫉妒到发狂。” 蓝珀没空打听她们少女时代的事:“我让专员找你。” “一百万美金,我要现金。”嘉宝不大相信,“你真能给吗?” 蓝珀长得骨肉皮明晰,表情有点淡然,应该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厉害角色,却说:“项廷的心情不太好,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帮我去安慰安慰就可以。这一百万就当作我给他买了一个能陪着他解解闷的朋友,我唯一的要求是不要透露买主,好吗?” 十五分钟后,负责讲台的工作人员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时,又来了一个演讲者。 会场就像闹闹哄哄的骡马市场,都忙着捧刘华龙臭脚,谁还关心谁上台了? 嘉宝握住了话筒,却说:“非常感谢,太热情了。” 全场只有沙曼莎惊得一叫:“你上台是要干什么?真当自己是主角吗?” 二人原是好闺蜜,当初沙曼莎只配给嘉宝拎购物袋,可后来嘉宝家族深陷庞氏骗局,闹出相当大的丑闻,父亲锒铛入狱。昔日千金一夜跌落谷底,沃顿毕业找工作却碰了一鼻子灰,谁都不愿沾她爸的麻烦。一开始去给中东人做礼仪教师,可沙曼莎说她手脚不干净,工作头天就丢了;当收银员当服务生,沙曼莎总有办法揪她出来。很快只能沦落到地下产业去,打三份工拼命还一大家子的债。 “鸡就不能当主角吗?”嘉宝穿着廉价而风尘的衣服,非常平静地反问道。 沙曼莎本来是一定要给她难堪的,被嘉宝自己抢了台词,沙曼莎只能说:“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你在炫耀当鸡的风光吗?” “我没想讨论我自己是只鸡,”嘉宝环视众人,“我想说的是,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妓院。” 大家都停下来,看看谁在大放厥词。嘉宝说脱口秀的样子,仿佛要拉着手风琴唱起来了。 “某个参议员说着不存非分之想不收无义之财,私下却七拐八拐地弄不出一笔合法的收入。他的政治手腕确实很强,但谈不上什么道德。道德能帮自己获得选票时,就绑定道德;不能时,就不认识道德。” “某个总裁很自豪地宣传自己是一个收养了十多个残疾孤儿的好爸爸,却让九岁的女孩戴上铁制腿套,而不是轻的塑料腿套,因为轻腿套只能戴在裤子里面,不会被摄影师拍到,而这位总裁巴不得他的慈善事业得到全国性的扩散。还把女孩的伤腿倒吊起来,警告她如果不能学会英语,在媒体面前一字不漏地背出危机公关的稿件,就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至于某个投资银行家……鉴于他的慷慨,我就不具体诋毁他了。他的慈悲总之也正负难评。” “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要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出卖着不同的东西,行尸走肉地生活着。毕竟钱能让人不知羞,没钱让你不知耻。如果说只有做鸡才是不知羞耻,所以要被喊打喊杀。那么把成千上万只鸡、工人、劳动者敲骨吸髓的人,那些所谓的亡命天涯的不法徒,深受血头剥削的卖命者,贵族犯案后的替罪羊,靠着他们的血汗撑起高高在上的人格的雅典公民,又凭什么高居庙堂,光天化日?” 沙曼莎叫人把她拖下来:“马上就能看见谁过得更惨,所有人都会冲你笑话不停!” 嘉宝说:“再宽限我两天吧,我还没有挣够把自己从窑子里赎出来的钱。” 安保也为难地表示,这事蓝珀打过招呼,而且瓦克恩也走了,山中无老虎。 “每个人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一出生就被金钱给捆绑了。但有没有不用钱就能赎出来的?”嘉宝的声音低下来,“我想是有的,那就是中文里说的侠义的本义,这副万里挑一的善良心肠,竟是万金不易的宝贵。家父用他失败的一生告诉我一个道理,九曲黄河,淘泥洗沙,商场上真正的高手都无一不是义字当头,笨功夫才是真捷径。” 什么神神道道的东西?这是在念什么咒?和项廷一个传销工厂出来的吗? 沙曼莎正要亲自捉拿,蓝珀却忽然出现在身后。 蓝珀没去医院。因为嘉宝说,她会还他一个生龙活虎的项廷,请蓝珀亲自验收。 此时会场的闸口大开,大批媒体如潮水般涌入。 沙曼莎发出尖锐的高音:“你还不去开标?” 《今日美国》、《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四大头部媒体记者立刻拥了过来,BBC、NBC、CBS、FOX、CNN、UPN同步直播当中,万千镜头中的蓝珀微微一笑:“谁告诉你我就是开标人了?” 于此同时项廷终于找了回来。听嘉宝打小报告后,他只有两个想法,其一要不是没勇气跟蓝珀把一切说开,后事的发展何至于这么脱轨?这关头回了国岂不更是缘悭一面,想不通自己前面在墙角那儿酷什么酷呢?其二,瓦克恩的颈椎比火柴棍也粗不了多少!可找遍了所有的会议室,哪里发现了所谓的潜规则现场? 眼下蓝珀恍如洛水上的神妃,惊鸿瞥过游龙去,项廷的心怦怦跳得很重,不过很慢。蓝珀的气质经常特别地空灵,总觉得他会乘风归去,这一刻项廷只想和他在一起,有很多滚烫的话想跟他说,又哪畏人诛物议? 项廷向他走去,心里万缘俱净。 白光一次又一次地爆闪,快门声铺天盖地。项廷仿佛不闻。直到刘华龙突然狂暴扑了上来,可苍蝇咬一口当然不能羁留一匹英勇的奔马。 越来越多的人拦住了路,周遭被堵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他这才听到会场早已充斥了他的名字,轰雷贯耳。 “项廷!”刘华龙从地面反复暴起,“你不得好死!” “项廷,”蓝珀与他在人群的两端遥遥对视,“说说获奖感言吧。” “项·廷,”台上一个尤为稚嫩的声音说,“各位专家、各位来宾、全美社会各界人士,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麦当劳中国区总裁——项·廷!” 项廷朝台上看去,那分明是一个十岁左右的黑人小女孩。 瓦克恩说今天有一位特别开标嘉宾时候,他的目光当时投在了蓝珀身上,所有人都先入为主了。 连蓝珀都没往那方面想,真正的开标人竟是瓦克恩的养女,项廷来到美国第一天从绑匪手中救下的,翠贝卡! 刹那之间,一切错过的细节悉数在项廷的脑海里严丝合缝地拼合了起来—— 重逢翠贝卡的那个雨夜,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会报答他; 机场的麦当劳里,她用烫伤骗取免费咖啡,不是底层人民的生活智慧,只是财团小姐的正常操作; 还有,蓝珀提起过好多次,瓦克恩的爱好是收养少数族裔小孩,在各大场合狂热维护黑人利益,鼓励项廷通体烤黑就能成为瓦克恩家族的法定成员; 以及,貌似凯林的生日派对但凯林被拒之门外,原因那是翠贝卡的生日,瓦克恩大事铺张本意缓解最近的黑人风波,没想到翠贝卡离家出走,生日会乱作一团…… 原来一切的一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轰的一声,头顶响起了一天一地的礼花炮。追光灯下发光的年纪发光的少年,他站在那就仿佛孤身一人置换了星空。 刘华龙惨白抱柱:“组委会!组委会!我要举报!我要举报啊!” 委员会内部何止一个大乱了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是瓦总变了心意、放漏了?瓦总走得太急,什么都没交代,又联系不上啊,大写的服!群龙无首,谁人主持大局? 现场的质疑声越来越大,群众大闹意见,委员会只能紧急给翠贝卡的麦克风关了。 可下一秒她竟脱掉外套,露出了里面的一件大红背心。 正面XIANG,反面TING,一江中国红遍染美利坚,正是嘉宝七天七夜加急赶制的这一件! 战袍一亮,无数媒体拍下了这世纪之交历史性的一幕,即使被噤了声,亦已成定局! 知他势不可挡不得不顺势而为,委员会不得已给翠贝卡重新开了麦。 于是更劲爆的来了:“除了一整个中国的商业版图,我还要以自己的名义送给项廷南非博茨瓦纳的三座钻石矿,德班的七个泊位与十平方公里的港口!” 项廷还忽略了一个重大细节——翠贝卡总是斜插一根鸵鸟毛,正因她现瓦总之女,前酋长之女。 刘华龙拔麦克风电线差点被电死,乌呼一声哀栽在地,再想攀咬项廷却拽倒伯尼,二人并排躺板,珊珊喜极而泣,秦凤英大叫救护车。白希利慕项廷大帝之姿而忘立场,试着跟舞曲哼唱一下又哭又笑,发出了水牛的叫声。唯独项廷自己不知喜悲似的,但显然已以一种不可否认的姿态培养了一大批向他匍伏的信众,众人把他抬起来抛高庆祝,宛若坐上了碧空里升起一座金云筑的殿堂。项廷却只顾着在震天的喧嚣中寻找蓝珀的影子。蓝珀是何时像红尘里的一粒沙那样消失了的呢? 第83章 卿若空游无所依 这一场招标会的故…… 这一场招标会的故事, 沙曼莎从春讲到了秋。 她每回见到蓝珀都要抱怨几句,你说,你当初公报私仇怎么不来个痛快点的, 把那帮泥腿子破落户直接整到死?为什么要让项廷真成了什么草莽头子,跟在他屁股后边的鸡犬通通升天?说她上个礼拜鼓起勇气去参加了含有嘉宝的派对, 嘉宝一双平底玛丽珍鞋, 就把全场上流男士的心踩碎。 每逢这时候, 蓝珀总是笑而不语, 顶多辩一句, 人生经常会有一些特别的因缘,幸运之神挺眷顾他的,然后便由着她说。沙曼莎当着他友人的面还发牢骚时, 蓝珀也不制止,何崇玉听了遭受到毁天灭地的冲击, 击节称叹:这真是一段足以编入钢琴叙事曲里的史诗传奇啊!项廷这孩子, 平常看起来挺乖骨子里居然这么有想法!蓝珀说这叫平静如水的野心, 最为致命。沙曼莎说他简直是抢劫犯,蓝珀马上道原始积累都带血, 项廷在如何文明地抢劫这个赛道上略有小成, 如今的风光他早该有了。何崇玉表示他一定要著曲立传,历史上很多文明的野心家, 如果能一直被记住就好了。蓝珀嗔道, 你无端端的拔得有点太高了, 但是每次试听会他必到。听那晦暗、深沉的乐思开始,孕育着英雄主义的萌芽,一直走向明亮、灿烂的终曲,出了何崇玉的琴房, 蓝珀还在戏里没走出来。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何崇玉盛情留他吃了晚饭。 他把椅子拉到蓝珀的椅子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蓝珀说:“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真打算圣诞节一个人过吗?” “那又怎样?”蓝珀胳膊上抱着样东西,乍看像是只大猫——那是块大木鱼。 何崇玉挪动了好几下坐的位置,才犹犹豫豫地开口:“你在山上都干吗了?” 蓝珀也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把目光转开抱起了胳膊:“也没干吗。” 蓝珀因为非常怕热,每年夏天都会逃离纽约,今年他的避暑山庄选在了加州内华达山脉的禅修中心。他就这么住到上山去了。 何崇玉一方面担心蓝珀越来越出尘,怕蓝珀太独了,一方面他做了很多不致家庭离散的努力全都白费,想来自己也是需要渡的。所以第三个儿子出生当天,何崇玉在产房外电联蓝珀,这个家你能不能带我出? 蓝珀听说火冒三丈地训了他一顿,说你凭什么去参加,那些去参加这个禅七的人都是为了寺院辛辛苦苦奉献了好久的,在那儿做了很久的义工或是捐了很多钱,要不然就是已经参禅了二三十年的老参。你算老几,就因为你是香港首富的嫡长子,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混进去?就算住持给你这个面子,你自己不觉得害臊吗? 何崇玉听了当然很不舒服,但想想还是挺有道理的,就问:“那怎么办呢?”蓝珀说:“你去帮忙啊,看寺院里有多少事情要做。”何崇玉再请教:“有什么事情?”蓝珀说:“你又不是瞎子,自己不会去看吗?” 儿子的名字还没取,何崇玉就大包小包地上山去长住,一看,哎呀还得了,哪里是什么禅宗祖庭,名刹古寺?那个地方最多只能挤得下十多人,哪能满足八十一天上百人的食宿?所以需要建设大量的寮房,还要修建厕所、水塔、水管,又要重建山门,题诗立碑,在这荒郊野地,没钱请工人,全都是学员免费劳动。蓝珀接受却很良好,他说他是来当护法的,也就是护持佛法的义工,为什么小白龙最后封了广力菩萨,正是因为白马驮经啊。 山上没法用大机器,大家只能用扁担扛一袋一袋的沙子和石头,何崇玉基本上还可以扛得动,但扛的还是比蓝珀少,常常累得像一只吐白泡的死蟹。某晚做工到三四点,山里一入夜就云缭雾绕,还飘着细雨。蓝珀用电线接了灯泡,照明效果就几乎没有,但人人说此乃满月似的金色佛光。师姐们做了一锅汤,每人领个缺口的碗,席地坐在石头上、树边,坟冢旁,几十个人安安静静地淋着雨摸瞎吃饭。何崇玉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杯子,几十对目光霎时都高射炮一样地投了过来,接着突然几十口人的嘴巴一起响起而且都大笑起来。蓝珀临睡前同他解释,如果碗筷碰出响声,那说明心不清楚;心清楚的话,就不会嘁里喀嚓响,除非你故意去敲它。 经此一遭,神三鬼四的把何崇玉吓得不轻,他愈发不信蓝珀所说,住进这么一个有鹿、有狼、有熊的森林里,每天满身大汗在那么一个破破烂烂的环境里,心里的快乐却是从来没得到过的。全身经络好像都是通的一样,在那状态中真的很美很舒服,如如不动、了了分明,几乎随时随地都在平静喜乐中,那真是无处不美,看到任何一个人都觉得很和善、很慈悲,等等话。 何崇玉是一个在逃避生活的本领上与蓝珀不相上下的人,经常不敢面对现实就把自责投射到他人的身上。于是又像劝人,又像自剖地说:“你这就像是用石头压草,念经把它们给压住了,其实草都在。你以为呼呼火就降下去了,可当心一静下来,那些烦恼就会反扑出来。反扑出来又怎么处理呢?你的心就突然完全乱掉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跳出来的记忆。” 说完这话何崇玉连夜就下山了(主要还是受不了苦力劳动),辞别时,他突发奇想地问:“你跟那些人,是认真的还是只是解解闷?” 学员们这八十一天都是禁语,不准讲话,因为师父说不要互相干扰,不要让心跑出去,要随时降服住自己的心。但是何崇玉很难不发现,太多人对蓝珀眉来眼去,其追求者之繁,已无法逐个进行统计。为了他争风吃醋一刻都没断,个个浑然忘我,佛堂内外填充了一种非常拉锯的气氛,师兄弟们互相间起了一万次杀心。他这位已婚已育的朋友似乎很受男性的欢迎,特别是招小男生的喜爱,只差给蓝珀造一尊像,供在天王殿里。而蓝珀开坛讲法的日子,姹紫嫣红的鲜花从空中撒落,一片祥瑞宝气,当场就有基督徒弃道为僧,多的是巴黎伦敦的贵妇报名为尼。 蓝珀也不算澄清:“我这岁数了,我还解什么闷?” 何崇玉于是败兴地闭上嘴巴,把一肚子的疑问从夏天憋到了冬天。现在他去厨房端那锅炖菜,一边不经意地提起:“明天是哈佛大学的校园开放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散散心?” 妻子再次例行出走以后,何崇玉又与二儿子相依为命,偶尔他也会热衷一下早教事业,大手牵着小手,游访世界名校。父子俩刚从纽黑文回来,据说儿子在哈克尼斯塔楼驻足良久,貌似对耶鲁大学情有独钟,何崇玉当然也尤为想念塔顶奏响的悠扬圣乐。 蓝珀两腿在脚踝处交叉起来,两手紧扣搁在下巴底下,想了想道:“我正好也要去一趟波士顿。” 何崇玉高兴道:“这么巧?” “嗯,”蓝珀动机很单纯,他正准备离开高盛自己组私募基金,“哈佛有个大款,想找我托管。” “哦,这是大好事吧!” “是吧?”蓝珀没什么底气地说,“要他开户大概挺难。像他这样的客户早就被其他期货公司做足了功课瓜分了权益,我想的倒不是他的分仓,看看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弄点资金加入我的私募计划。” “是哈佛的教授吗?还是什么老总?” “我呢,现在一无所知。不过,”蓝珀说着把杯中剩下的酒都喝了,莫名就像湖面被划开了一道波,荡漾进心里,“明天一去便知了。” 第84章 了不起的盖茨比 次日上午,何崇玉…… 次日上午, 何崇玉来接人。 蓝珀要弄完大扫除再走。下山以后,他在家里静修。天天搞家务、练书法、读书、打坐、喝茶、禅舞,掰蘑菇去蒂解压, 通过擦玻璃发现自性,失眠听佛经, 大半年以来都是耳机线勒着脖子醒来的。家即道场, 气随念转都是觉, 观到妄念无不空。 何崇玉问:“那你今天还干了什么?” 蓝珀答:“我花很长时间洗头梳头还有就是描眉画眼的。” “你忙你的, 我先坐会儿。”不一会儿, 何崇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只见儿子也在擦玻璃。270°全息环幕瞰江大宅,近8米的挑高全落地窗,蓝珀擦得腰要断了, 小孩的身高就正正好,小孩好像还是主动的。他还帮忙收拢折叠椅, 倒空烟灰缸。 蓝珀就很欣赏:“你这儿子你看他行住坐卧好像有三分痴呆, 但是他内心不呆。” 何崇玉倒没明说过儿子呆, 只淡淡感觉儿子干巴无聊又苦相:“还不呆啊,带他去海钓, 身上叮满了蚊子他也不打。” 蓝珀奇道:“打它干什么?结个缘嘛。” 何崇玉:“也是?” 蓝珀又道:“这就叫装三分痴呆防死, 留七分正经谋生。” 下午一点才出发。到了车库,何崇玉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你不用去医院吗?” 蓝珀插上车钥匙:“那么大人死不了。” 何崇玉忧心道:“可别再发生什么外交上的不愉快。” 何止是一点不愉快, 英王子挨锤当天, 英王室对美当局说出了许多无法挽回的不客气话,勿谓言之不预。一个美国平民高中生赤手空拳三招五势就对英国王子殿下造成了贯穿伤,丑闻震惊世界。女王致电白宫,白宫转瓦克恩, 瓦克恩转蓝珀,蓝珀说责任在我。美国国防部、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层层监听的这通载入史册的电话,在蓝珀一句my bad之后,陷入集体掉线一般的沉默,两个大国的内阁同步形成静止。最后英方既没增派战略轰炸机,亦没要求割地赔款,唯有一个条件:请蓝珀定时去看看费曼。蓝珀听了问,那遗体需要运送回国吗? 按照协议,蓝珀每周得去一次。但他完全按照字面意思履约,看看真的就是see see,到了门口打上卡就走,果篮都没送过一盆,何况陪护了。其实即便隔着玻璃,也能看清楚费曼的那双眼睛有多么地蓝。何崇玉听说了很不忍,提起费曼时的口气就像是面对一个马上就要哭鼻子的小孩。心里觉得费曼没有做错什么,一切只是身不由己,愿他来生不在帝王家。蓝珀却渲染那个病房非常幽深,有着产道一般的走廊,他靠近都心慌、发汗,吹来一把没由来的阴风。何崇玉顿时又十分心疼起蓝珀来了。 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轨时,只有瓦克恩家族永夜地生活在月之暗面。女王越是宽容体下,瓦克恩越觉得秋后有账要算,死神的治下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叫号必须得到。反正就不需要用力,弹指即灭。于是瓦克恩在自己家里吃饭时像仓鼠,吃着吃着突然停机几秒然后继续咀嚼,看那个汉堡牙签跟个暗器一样,洗澡时看那地上的水渍就像毒蛇慢慢靠近。凯林更是被判无期徒刑,瓦克恩怕他一出家门就有说有笑地踏上了不归路。凯林出不了门见不了人只能在地下室里丑陋地活着,包含着愤怒和疯狂,带着声声的咆哮。一晚两人同时起夜,隔着被猫抓成一条条一缕缕的窗帘,父子发懵地对峙一阵。此夜后瓦宅安保费猛翻十番,蓝珀有回来坐客,说了句谁家这么多机关,怕不是住墓里的?瓦克恩已被王权深深规训,不敢相视。 从纽约到波士顿自驾需要四五个小时,麻州又毗邻罗得岛州。刚刚上路,何崇玉就小心道:“顺道去一下布朗大学吧?” “爱去你去,”蓝珀脸都不转地说,“亏你说出这个无头无尾的话,你别三弯九绕的,我对这个小舅子已经仁至义尽了,没必要再见一面了。” 当日瓦克恩刚从大使馆保释出来,又惊闻招标会噩耗。翠贝卡一是报恩项廷,另一方面更是报复这个养父,报复他把自己变作操纵舆论的工具,把种族立场当成上升沉浮的砝码。翠贝卡被绑架了瓦克恩连赎金都不情愿交,因为随时能找到第二个身世显赫又听话的黑人孤儿。既然瓦克恩是一个很会造势和立人设的人,十分懂得怎么去营销自己,怎么去借势推广,怎么让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那翠贝卡就让他被自己掀起来的浪头给拍死!只管把事情闹大! 其实如果没有费曼这段插曲,瓦克恩若是在场,必有办法泰然自若地应付过去,必不可能催生出大家都无法接受的结局。可他一则不在,听说时已经错过了公关的黄金窗口期;二则英美之间那通电话过后,蓝珀有几碗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瓦克恩安敢再犯蓝珀天颜?尤记费曼亦倾向北京。高端的商战往往不需要任何技巧,于是就这么一个一文不名十八岁少年鲤鱼打挺的结尾,再逆天瓦克恩也只能认了。 数家电视台联合采访项廷,东亚人显小,他们那口吻还把他当小孩:“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样的人?” 项廷回答:“我会拥有我现在所没有的一切。” 然后听项青云说,项廷去布朗大学念商科了。就这,还是二手消息。项青云自己也在美西,半年没回过家,蓝珀就再没听到项家姐弟的任何消息。 一直旁观的何崇玉,旁观不下去了。想好友一生孤苦,现在虽总说自己有佛祖收留,何崇玉却看到生机逐渐从他的身体抽离,蓝珀整个人的架子颓然而谢。 家庭是最温暖的港湾,这是不消说的。于是何崇玉劝说:“晚上我们请项廷吃个便饭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不找我我去找他,这事有点寒酸吧?”蓝珀把自己说笑了,“这都不生气,是多没所谓?” 何崇玉说:“家里人嘛,就算是误会也是缘分。” 蓝珀笑道:“你是心软的也好,心热的,也好,那都是你的行动自由。” 何崇玉是观摩过他俩吵架的,那就像小狗见了小猫似的吵架,便说:“你跟小孩子生气不是找气受吗?我看项廷也是斯文讲理的,是个专注家庭过日子的人……” 咻!车子急刹车,惯性力量下何崇玉整个上半身撞到了中控台。 天啊!突然爆胎蓝珀还打急转不是找死吗? 蓝珀不知何时眼睛都红了:“你小心死后下拔舌地狱!” “好好好,我说话不留神你可别往心里去……” 劫后余生,何崇玉忙朝后座望,儿子正翻到下一页的数独游戏。 何崇玉急忙下了车,车都下了,不换个胎似乎过意不去。辨别螺栓螺母的时候,忽闻儿子言:“搭把手。” 胎很快换好了,父子俩回到车上,蓝珀夹着烟的手搭在窗边。 何崇玉晓得他气性很高,好一会,才敢说:“想什么呢?” “没有想事,就是看看,”蓝珀扑朔迷离地说,“又是一年春风。” “你适合演林黛玉,动不动就哭很忧郁。”何崇玉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猛然害怕蓝珀的枪口又调到自己这里了。头皮一阵刺痒,生硬地转移话题:“累的话我们就别去了,回去吧?说真的,不去医院真的没问题吗?英国女王的话还是得重视一下吧?” “哪个英国女王?”蓝珀把烟狠狠碾灭,“玉皇大帝来了,也要依我三件事!” “哪三件?” “我要项廷死!我要他死!” 何崇玉想问还有一件呢,没有问,怕蓝珀是要自己死。决定昧着良心,先顺着他说:“唉,他也是不知高低了,冇大冇细。” “你这话有点没茬找茬啊?”蓝珀掉过脸来。 “……” 重新出发前,蓝珀忽然说:“我好想扇他!” 这心态开车能不车祸吗,前面就是乔治·华盛顿悬索大桥,在众多好莱坞大片中动辄被毁灭。何崇玉忙说:“我开一会吧!” 换到副驾驶上,蓝珀更有空聊天了:“我生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一点?” 上山面壁几个月,蓝珀看来是把自己琢磨得很明白:“我就不该长一双漏财的手,就该让他在哪犄角旮旯去谋什么下九流的生计!我现在像个没庙的佛爷,人家鱼跳龙门一飞冲天了,眼珠朝着天,还会来记得回来上一炉好香?” 何崇玉听了,深感他的心态太不健康了。 蓝珀笑道:“古代的女人都知道,悔教夫婿觅封侯,封了侯他还是你的人? ” 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一块未琢之玉,年纪轻轻的难道懂什么过河拆桥?太黑暗了。何崇玉严肃道:“你是贵人不假,但人家成功还是靠的自己。” “靠他自己的什么?” “八字比较硬?” “投机倒把有一套,做人操守没一点!时无英雄,竖子成名!” 何崇玉劝谏道:“蓝,你有时候有点小孩子脾气。” “我小孩子脾气,你才不是个东西呢!” 蓝珀说着说着,在愤愤不平中昏昏睡去。 车子驶入波士顿市内,何崇玉叫儿子准备下车了。 回头一看,才发现儿子压根没睡。蓝珀也早就醒了,消沉得没动静罢了。 何崇玉犹豫着要不要装没发现,正不想打破这静好,呼吸变成手动挡,儿子说前面停一下,他想买科学课上要用的工具。 蓝珀头倚着窗,听罢有所悟:“一个小孩尚且知道忙些正事,我一个大人却镇日这么活着,我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了。” 这话可万万使不得啊!何崇玉变色。 幸好蓝珀下面的话是比较积极入世的:“那个哈佛的大老板好像是广东人,你能教我几句广东话吗?” 何崇玉立马说:“冇问题,冇问题。” 三人下了车,进了五金店。小孩买东西几秒钟就结束了,何崇玉不知道他兜里哪来的钱,付款都没赶上,儿子就抱着半人高的帆布袋出来了。但是蓝珀逛东逛西,橱窗购物,光看不买。磨蹭劲又让何崇玉想起他老婆,老婆神威天下无朋,何崇玉于是更加唯唯诺诺。蓝珀说一句,他教一句。 “你好,雷猴?” “……hi。” “吃点什么?” “食啲咩咧?” 蓝珀咨询了一句他个人最实用的:“对不起,我迟到了。” “唔好意思迟左添。” “我真的很欣赏你,我想看看我们是否可以合得来。” “你都几啱我心意,我都想睇睇我哋是否可以佮得嚟。”何崇玉不住惊奇道,“没有见你这样子过啊,感觉你对这位客户特别重视?” 废话,下一个泡沫正在滚滚而来的时候,大街小巷都在讲现金为王的时候,十大私募尽皆轰然倒下横尸在了这个寒冬里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斥上千万资金委托投资?堪比1912年进宫当太监,45年当汉奸,49年入国军!傻子的钱不赚赚谁的钱? 蓝珀感叹:“拿下他我就养老了!我的梦想就是三十五岁退休,买很多银子,种很多枫树,如果可以我想就这样到老。” 然后他干劲十足地说:“我期望我们能够摒弃以年度排名前十或前二十作为私募基金的唯一评判标准;同时,也不再单纯以规模作为衡量私募基金公司价值的依据。我主张我们应当从短期的视角、关注点及发展空间中抽离,转而投向更为长远的规划。我衷心希望,我们这个行业能够蓬勃发展,其动力源自于基金经理及从业机构,基于对行业的热爱以及‘卖方尽责’的职业操守,秉持以终为始的原则,一个对‘唯快不破’顶礼膜拜的时代,致力于那些慢工出细活,极具长远价值的事业,尊敬的布鲁斯先生……” 一长串很难一次性翻译,而何崇玉只顾着问:“等一等,所以你的大客户是位先生?” “有什么问题?” “啊,”何崇玉情急道,“那你先学这一句:我都结婚生仔啦!” “?” 蓝珀着实陌生地看了他一会,语气亦很陌生:“你可是个规矩人,怎么也拿我寻开心呢?” 还不是上一趟山给闹的?何崇玉恍然觉得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了,这个世界果然存在太多他不知道的江湖。那些师兄弟有的就像冷宫疯掉的妃子,说蓝珀把他们捂热就丢掉。有的始终宠遇平平就说很猥亵的话,什么有妇之夫又是刚当爹,正是最鲜嫩的时候,最如狼似虎的年纪啊,一到了夜晚岂不心同火烧,你能从他身上隐约闻到那种甜兮兮的腐烂气味,就是那股子熟成的风情让人流连忘返,此等尤物谁人享用?何崇玉哪敢详其究竟,但想了想,要做一个诤友,故有此提醒。 蓝珀冷笑道:“那些煽风点火的话你还是少听吧。” 见好就收,何崇玉忙说:“吃饭吧,先吃饭。” 纽伯里街绿树成荫,两旁楼房都采用了19世纪的红砖石砌设计,那个时代特有的半地下空间开起了小店。很多餐馆在人行道上设了露天座位,俨然一派欧洲风情。 可蓝珀除了恶心已经没有别的感觉:“你自己吃吧。” 何崇玉疾呼儿子,儿子走在遥远的前面,说路上吃过了,吃的蓝珀自制的午餐盒。百慕大三角做得像宠物冻干,食用的时候需要复水,水杯里的青芒果条像土笋冻的那个虫一样。 儿子说:“还有一盒。” 何崇玉不闻,恳求:“走吧走吧,我请客。” 蓝珀冷冷道:“谁请我都不去。” 何崇玉努力挽回:“我……” 蓝珀一个字不听:“别看我,看路。” 两人大街上杵着,蓝珀但凡露半张脸那曝光度可不是一般。维也纳金色大厅毫不怯场的何崇玉,私底下多于三个人就不舒服,他一焦虑就爱说实话:“那项廷请呢?说实话,我觉得你放不下。” 蓝珀当场气得发抖,影子都晃个不停,广场上的鸽子全飞了。 正在这时,短信来了。对岸幽暗又神秘的绿灯闪了几闪,那位一掷巨万的哈佛富豪,邀请蓝珀共进晚餐。 第85章 妾貌不如夫去时 蓝珀为之一振,飞…… 蓝珀为之一振, 飞快地回复道:“太好了,我一直想拜会你。那么,7点钟见。” 收起手机, 他通身愉快地对何崇玉说:“车我开走了,你们先回酒店吧。” 何崇玉牵着儿子, 点点头:“我懂, 你干的是大事业。” 正要各走各的, 蓝珀的声调忽然高起八度, 对着后视镜摸着自己的脸, 问道:“我是不是太白了?一看就知道今年夏天没去海边度假,一眼看过去就有点忧郁星期四,黑色星期五的感觉, 总之让客户第一印象赚不到钱?” 何崇玉局促地思考了一下,悟到言多必失, 不愿直视。蓝珀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的沉默, 信心大失。 “看啊,我的抬头纹不是一点点。”蓝珀那种庄严中又带有落寞的表情, 犹令人回味。 脖子转一转, 批判性更强:“我都有富贵包了,想挺直脖子脸上肉就会被推起来。” 现在是五点钟, 还有两个小时补救。一个小时碳粉激光、柔肤镭射、人工日光浴, 另一个小时商场血拼。 何崇玉稀里糊涂就陪了前半程, 但是后半程他一进商城,刚刚五分钟就大脑发胀,异常地烦躁和沮丧,撒谎有公事要去处理。 蓝珀小麦色的脸庞, 泛着盖亚之光,和煦地笑道:“有什么事非要今天去处理,好不容易找你当一次参谋还去忙其他事,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 何崇玉不打诳语,只能无语。 蓝珀又说:“拿这么低级的话来敷衍,我的大钢琴家,连贝多芬也没有你这样的架子,陪陪我一定不会毁了你的清誉。” 何崇玉心虚出汗,哪怕左右腿渐渐变得不是一个身体,也没再要求离开了。 于是他一次接着一次接受到了来自逛街的恶意,一条领带蓝珀都会货比三家。何崇玉说:“其实按我们的家庭条件是不用这样的。” 可是蓝珀本就不买,有时单纯进去鄙视一下哪家的设计品味。何崇玉心里再三致意,终于说出口:“有家庭的人了,就不用这么注重外在了吧?” 蓝珀在镜子前咕叨的声音突然像被掐住似的停了,在导购的包围下,他慢慢地转回身来,俯视着沙发凳上的何崇玉,逻辑不明地提出几个连续性问题:“难道你就没有结婚,就没有生子?你难道真就没有父亲母亲?找不到一个上人能孝顺一把了吗?” 何崇玉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肯定也明白,青春根本不需要打扮,就已经很耀眼了。但这笔青春只有一次机会,用了就是用了。什么东西,都求个量力而行。” 蓝珀的脸霎时间黑里透着白,竟然将门反锁上,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木木地发呆,说:“我是半截入土了,没有本钱,也没有条件,比不得那些个大学生青春靓丽,势头正猛,哪儿来了个翩翩少女,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摇摇头了。人家往那一站,两好凑一好了,年纪相若的怎么看都是金童玉女。” 何崇玉我、我、你你了两声,打住了。他习惯了蓝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个性,没历经几十世的爱恨轮回是演不出蓝珀的那种疯劲的,但是隐隐感觉这一年来,蓝珀仇恨的转嫁越来越容易了,小事化大,大事化炸,怨气冲天不得了。偶尔反击两句,更是被他打击得惨不忍睹。这口条太羡慕了。 而且蓝珀尤其介意别人触及他的年龄,一个男子的年龄好像是什么绝密的东西,他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以前从不这样的。这个情况令何崇玉很吃惊,这种人格是怎么突然形成的呢? 生老病死还是要坦然面对,你的本色真的很美,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把这个意见很自然地引导出来。思索了会儿,何崇玉先对儿子说:“你到哪里回避一下吧。” 然后跟蓝珀说:“我的意思是,儒家主张,君子不器。” “香港何氏的大少爷原来是孔子?”蓝珀从更衣室出来。 “别说这个,你还不了解我,最怕什么头衔缠身。” “你爸知道你是孔子吗?”蓝珀边搅着杯里的茶边抬头直视着他说,特别惊疑的样子。 “我不是儒教的,但对孔子有很高的敬意。” “那我就是道家,我是老子,”蓝珀甩手就走,“‘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 出了商业街,蓝珀捂着冻红的耳朵,何崇玉靠近就报警。 “我想散散步,你要着急你先走!”蓝珀说。 何崇玉追了两条巷子,两人回到车上时,蓝珀也没继续闹意见,总算放下了屠刀。换作老婆,估计又要给他上政治课了,不把他拿下马是誓不罢休了。所以这个朋友何崇玉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总能让他产生一丝的感动。想想怎么安慰他,可一个人遭受到衰老这样的事情,任何安慰的话都是白搭。真不该看不起他的年龄焦虑,因为能说出自己脆弱的人很坚强。 何崇玉讲了好几个古董冷笑话,试着打破沉闷,蓝珀鼻子里只是轻轻嗯了一下。何崇玉看他脖子微微发了点汗,头身色号已是大不一样,脸颊透出许许的荷花粉,但是觉得他的热情很高又不便打击,一路无言,彻底边缘化地到了约定的餐厅。 “你回去吧,”分开之前,蓝珀缓和了一下气氛,因为也理解对方经常说不吉利,又似乎含带好意的话,给人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回去别说我欺负你了。” 蓝珀停好了车,身影消失在餐厅的入口。 何崇玉带着儿子过马路,一队大摩托开着刺眼的爆闪灯,飙车炸街,互相竞逐。 轰鸣的狂风连连掀翻数个路人,路人门牙做一个滑铲。 一辆越野突然闯出,摩托纷纷被挤上防护栏,闸杆变形,如此逼停。 越野车主下了车,按着这帮不良少年的莫西干头,回去找路人挨个道歉。 好悬,腰子差点没给撞掉了!儿子把何崇玉搀起来时,何崇玉头顶一黑。 光看那阴影的面积,就知道这是个基因特别超群的年轻人。 波士顿漫天的霞彩暮光之下,他却如凭彻朗朗晨风,湛湛青空,庞庞白云。 “项廷?” 从天而降似的出现了,把何崇玉惊倒。 “没事吧?”项廷一边监督着摩托车手们,一边问道。 “没事没事!应该只是一点擦伤。”何崇玉持续惊呆。 犹记得上一回见到项廷,感受尚未如此深刻,项廷那会儿尚不是一个被交口夸赞的大帅哥,男大也十八变吗?路人被他救了,仿佛这点惊险,也只当是传奇精彩了。 何崇玉真不敢认了。 儿子忽说:“酷。” 不知道指的是项廷行侠仗义的行为,还是停在他们身侧的那辆低调的总统座驾。何崇玉不食人间烟火,但不代表他不认得真正无价的东西,那是那种有缘人见了能坐地起价的车。脸上又打出一个重重的惊叹号,这有点狠了! 项廷说:“朋友的。” “哦哦,”何崇玉回过神来,“你也来附近吃饭吗?你不是在布朗上学?” 项廷说:“我路过。” 何崇玉顿觉天地宽,很是高兴道:“太巧了,多么好!你姐夫来这儿谈生意,你找他好好聊聊啊,知过则已就是改过一半了。他也是一个开化的家长,不做那种霸道的事,我就知道这里面应该有缘故……” 还要操心、关爱晚辈,何崇玉说着说着没底气了,突然变得不敢逾矩,无由来被堵得哑口无言,为什么会觉得在一个大男孩面前已经完全说不上话了呢? 那伙车手趁项廷不注意,正要蹑手蹑脚地溜走。项廷一个眼神过去,他们就毫无还手之力,那是何崇玉透过余光都能感觉到的压强。小流氓们被训得老老实实,主动排队找交警认领罚单。 于是何崇玉原来想的那些劝和的理由一个都没有用上,便与项廷匆匆别过了。想要把偶遇的事告诉蓝珀,又觉得他大抵在忙,且不去惊动他。 不知蓝珀这会儿已经等了足足五分钟了。他还是头一回等人。 放在往常,他想甩脸就甩脸给你看,现在盯着手机上的那行“一点意外,马上就到”,眼皮望上撩了又撩,只能闷闷地气了个半死。 手慢慢给杯中红酒升着温,丹宁袅袅,仿佛骚雅之士。而心想着,你这个男的,你敢让我等,那你可真是全世界最有种的男人。 第86章 日日思君不见君 迟了这五分钟,就…… 迟了这五分钟, 就错过了。 餐前面包都上了,餐刀是交叉摆放着的,座位却空荡荡。看来蓝珀走得特别急。 手机叮一声响, 蓝珀的短信来了:“不好意思,下次再约!” 蓝珀车子开到150码, 来不及解释了。 哈佛商学院的邱奇教授联系他, 听说蓝珀正在波士顿, 请他帮忙代一节管理经济学的晚课。 “我的水平给MBA上课吗, 我怕学生都要跑光了吧?” “放轻松, 只是一节个案研究课。” “而且我正在忙……” “我老婆要生了!” 邱奇教授是蓝珀的前上司、老朋友、大客户,圈子里的泰山北斗,他的说辞又实在无懈可击。 被放了鸽子, 布鲁斯先生却体谅地回复:“你路上小心,天冷路滑, 别开快车。” 踩着点下了车, 哈佛没有围墙, 但是校门有好几个。 一进门是哲学系的地标艾默生楼,深红色砖砌的三层楼, 古朴的木窗雅意盎然, 青翠的常春藤爬满墙壁,棕色的枝干宛如瀑布般垂落, 是栋很有韵味的建筑。但是周遭被一群抗议的学生包围着, 高举标语, 声震遐迩,老远就可以听到,气势绝不下于古代罗马的议事厅。 蓝珀无暇顾及,小跑着登上积满细雪的查理士桥, 疾步往商学院赶。哈佛商学院位于查理士河南岸,与校本部一河之隔。河的对岸眺望过去是一系列富丽堂皇的建筑,几栋钟楼敷上金粉,半天朱霞、火红的落日之下耀眼夺目。这便是美国资本主义的西点军校。 按图索骥,找到了教室。只见原本只能容纳八九十人的阶梯教室,一下子塞了近两百人。这人山人海的磅礴气势甚至惊动了校园警察,还专门另开了一间教室分流部分同学,可是没人愿意去。 蓝珀冰冷的耳朵突然接触到室内的暖气,又痒又痛。刚刚站到讲台上,接过教学秘书递来的讲义,正要老实自白邱奇教授因故无法亲临授课,解释纯属救人之急,并道明一下自己的身份时,一阵下课铃就响了。 蓝珀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学生们就一个接一个装模作样地收拾书包。蓝珀尴尬地喊:“大家等一下!” 闹钟每隔五分钟就发出怪音,不妨碍蓝珀开始上课。学生们又不约而同地咳嗽起来——只要蓝珀讲到一个关键词,比如“生产函数”或“价格弹性”,立刻有几个人假装大声咳嗽,搞得他总是要停下来,以为自己讲错了什么。 “这是流感季吗?”蓝珀眉头不禁皱得紧了一些。课堂上窃笑声不断。 蓝珀来了好几个憋闷的深呼吸。忍到中场,转身写板书,“噗噗噗”几下柠檬水枪射到了他的后背上。伸手去拿黑板擦,摸了一手的奶油。电脑突然播放某种激烈的进行曲,那几个带头的学生和着音乐跳起了舞!顷刻间整个班变成了盛大的派对,同学们纷纷欢呼着起身,跑到前排一起狂欢。 真正的下课铃终于响了,蓝珀布置完阅读作业,风度翩翩付诸一笑,与同学们说再见。 蓝珀冲刺到洗手间,表情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准备手术。 邱奇教授的慰问电话来了:“怎么样?” “好问题,问得好。” “没事吧?” “还没但快了。” 邱奇这才说出原委。原来哲学楼前那帮闹事的学生,主要攻讦的对象就是邱奇。哈佛是私立学校,必须依靠投资股票才能生存下来,邱奇投资了不少钱在南非的股票上面。但从这些纯洁又自认是正义化身的学生看来,买南非股票就等于支持南非政权去压迫有色人种,掀起了海啸般的争议,于是发起全校罢课的示威运动。校董觉得他们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掉头竟也不管。邱奇就成了过街老鼠,那一天天的糟心事儿多了去了,学生的霸权太太太可怕了。奈何课又不能停。晚餐时候,收到死亡威胁的邱奇,性命攸关的至暗时刻,想起了客居波士顿的蓝珀。 邱奇说:“我得去摩洛哥度假,课程还剩下一半,你能帮我把这半学期撑过去吗?” “谢谢你又让我笑了一遍。”蓝珀皮笑肉不笑了一阵。 邱奇说:“我作为在资本市场滚爬近三十年、历经多次牛熊考验的老手,你其实清楚我的投资风格。过去电子商务我会错过,因为我绝对看不懂。环保产业我永远都不会买,拿梦想忽悠我的企业都不会买,因为看不到其财务报表的稳定性。新能源的机会我会放弃,补贴很高的行业受政策的影响比较大,而政策是很难去研究判断的。这其中或许有一些个股会脱颖而出,但坑也很多。很多人擅长选黑马、偏短线的操作,那是我的盲区。资本市场,看似遍地黄金,实则处处陷阱。投资最难的是保持一份清醒,有所为有所不为。” 然后邱奇极其郑重地说:“但是等我从摩洛哥回来以后,只要你说一个盈利方向,我会闭着眼睛毫不犹豫跟上。” 面对对方的变相拍马屁变相塞红包,蓝珀似乎淡然:“多简单的事,何必搞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别那么高深,也别那么矜持,不就是一起发财吗?” 邱奇小心道:“那我的课……” 蓝珀情不自禁地笑出来了:“这算什么,小意思。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邱奇感激涕零,又嘱咐了蓝珀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家门口原装未拆的箱子绝对不要拆,校宣传栏上那么一整张算是大字报了的谨记眼不见心不烦,如果有女学生邀请他去家里补课千万不要去,诸如此类。 蓝珀不以为然:“我呢,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就算成为祭旗的牺牲品,也算与有荣焉了。” 蓝珀只关心该占的便宜一定要占够,当场推荐了几只优秀的个股,一口讲了个天价:“贼不走空,反正你得让我出出血。” 一边洗手一边声音低柔地说道:“空口无凭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呀?跟你明说了吧,与其让我相信你说的话,不如让我相信你在白纸上写的黑字。这些股票就像保证金一样,别只在嘴上说爱我,拿出点诚意来。” 邱奇笑道:“这就算上账了?” 蓝珀:“生意人不算经济账算什么账?算感情账?咱们算得清楚吗?想一想吧。” 邱奇转移话题:“你不是正在谈另一笔大生意吗?那位布鲁斯先生?” “那些雇主大多在一番非常投机的交谈后,不明不白地杳无音信了。”蓝珀不屑地背后说起人来,“他不重要。” 话音刚落,只听洗手间外轰隆一声。像是谁在那儿偷听许久,突然激动,碰倒了什么东西。 慢慢走近。蓝珀的心,莫可名状地抽抽的,他眼下的巨大直觉绝不是可以用理性来推证的:“项廷?” 这个臭小子,钱钱挣不着官官当不大,没啥本事还爱跟他臭来劲! 说出来他本人也被惊到了。明知项廷人在布朗大学,尾随到这儿压根不可能。自己也太疑神疑鬼了,年纪大了,精神上返老还童了?其实不知道项廷什么时候会不定期骚扰。那他和他还有戏吗?实在不敢想。想得越多,心里就像沙子越往上垒越容易垮塌一样。 可电话没挂蓝珀就进入了角色,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垂着像执着一条教鞭,外人看来真有点神经兮兮地说:“项廷,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作者有话说:特别感谢@懒出天际 深水鱼雷 @楚瑟@是鸭鸭地雷 特别感谢@鸠渡芝芝 @请说@是鸭鸭@打分:0分@分明营养液 坏消息:存稿马上没了 好消息:如果收藏多一点上了榜可以逼迫作者半夜爬起来码字…… 第87章 前人失脚滑后人 “蓝……” 那…… “蓝……” 那声音雄武沙哑之中带着一点肾虚, 凯林如同地里窜出的金光大泥鳅。 蓝珀的期待落空,吓了一跳的同时也窘了个大的,不敢想刚才说的梦话被凯林听去了没有。 凯林这会儿脑子晕晕的,想不明白老师将会怎样在办公室玩他。蓝老师, 他擦手的动作好像缚绳。凯林张大了嘴, 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蓝珀狐疑地斜眼看着他, 随口一问。并没有想知道的意思, 擦干了手便往外走。 “我, 我爸让我来旁听的!”凯林对着已经走到门口的蓝珀大叫, “厕所你别上!” 这八成也是整蛊的一环, 马桶盖下面套了一层透明的保鲜膜, 一坐下去, 后果自行体会。 好似知情人士的口吻。蓝珀有了几分另眼相看, 停在走廊上等他:“你们可是给我开了个好头啊,够有雅兴的。” 快一年不见,凯林还是那么狗屁不通:“你别哭啊!” 所谓的哭, 可能指的是凯林坐在倒数一排,眼见着蓝珀被柠檬水呛得咳嗽的样子。想象补全了视力, 觉得一帧帧地看见蓝珀布灵布灵眼睛蓄泪的过程, 他的眨眼很突然,眼皮一下就落下来,他的睫毛又是那么长,真恨自己不能像前排的男同学一样给扇感冒了。 蓝珀看他憨头憨脑的, 几分鄙薄几分同情地问:“眼泪是没有,口水要不要?” 再聊下去恐怕智力下降,蓝珀转身要走。 凯林急得走出八字脚,外形有点像□□, 更神志不清的话摇摇晃晃地来了:“蓝,我爱你!” “你有事吗?” “没、没事!” “那不要动,没什么事就不要动了。” 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追在后面。蓝珀驱车离开哈佛的时候,凯林的双腿发软,腿盖骨似乎都跑歪了。 太阳落下山脊,凯林迷失在弥漫着浓雾、飘落着灰尘的大街上。忽而身边坐了个人,凯林低着头恼怒道:“一边去!……啊老大!您坐!您坐!” 听墙角的是项廷,临场抓过凯林让他去提醒蓝珀校园里的种种机关陷阱的,也是项廷。 麦当劳中国一炮而红之后,项廷在瓦克恩家族的话语权仅次于蓝珀,片言只字就把凯林从其父处赎回了自由身。说是上学,缺个伴读。瓦克恩早先也不信,直到一次视察,看到凯林为了天天赶着去上早课,自行车座椅都磨得没皮了。俨然灵智大开,已非美国社会的硕鼠。但是瓦克恩还有一惑不解,不是说布朗吗,怎么跑哈佛去了?左右不吃亏,也没问。项廷不计前嫌还不忘拉拔兄弟的行为,凯林唯有五体投地。项总高义,廷圣千古,至此,已成凯林决意去出生入死追随的目标,主公在上,受我一拜。 凯林邀功中:“今天我的发挥没话说吧?” 前半段不予评价,后半段的表白纯是即兴发挥。凯林头顶的鸟都不知往哪飞才好了,蓝珀的笑就像一些会飘的白云,以至于他几乎没听到适才蓝珀的回答。“凯林……”感觉蓝珀唤他,凯林就不由得像山谷回声一样回应他。“蓝……”互相呼唤了两三声,蓝珀的声音渐渐低回,似乎呼唤着“凯林、凯林”……轻轻荡入梦乡,蓝珀的一句“晚安”过后,凯林吃了一肚子车尾气。 但是项廷听得异常清楚。 蓝珀骂倒没有骂,但是说的话挺难听的。先是否定凯林,念凯林年幼无知,是个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童言就不足为听;然后否定爱情,爱情没那么高级,激素分泌,感动、心动、身动,男女淫床,互抱臭骸,这就是所谓爱情了;接着否定自己,已经人老珠黄,鱼眼珠子,过了你是风儿我是沙的年纪。你年纪小,于是捧着鱼目当珍珠;最后全盘否定:有好感又怎么样,小孩的爱哪有那么容易定性?如果我爱你,我应该让你向前看。 自始至终,蓝珀强调的只有一个词。 ——Kid。 上次躲在柜子里的时候,亦听蓝珀亲口说过,绝不会和弟弟谈恋爱。小他一岁、一个月、一天一秒钟的,都是弟弟。当时无心听来,他还不知道这一句话乃是末日的审判。 项廷沉默了片刻。脚下碎石和树叶吱嘎响。 双手紧紧握拳放在膝盖上坐着,有种半□□色彩。 凯林情不自已:“老大,你总是这么酷。” 去了学校后街的小酒馆,压抑而炎热的音浪中,项廷要了一杯又一杯装满冰块的金酒。 并非到头来还是不敢直面两人之间的根本矛盾,只是人长大,精神上就再也不能像孩子那样自由自在、毫无牵绊了。是他不想要一段似是而非的感情,是他开始明白,没有准备好就不要去爱。可这一刻他又还没明白男人一无是处的自尊心最为可怕,只想着从此脱胎换骨,或许只有完全变成了一个深沉至深、持重寡言的男人,蓝珀才会为他所折服,才愿意把千斤万斤的重担都终身托付给了他似的。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项廷闷沉沉地离开酒吧,凯林连忙跟了出去。 “你去哪?” “买东西。” “买什么?” “变声器。” 第88章 我佛莲华随步踏 晚上十点,蓝珀回…… 晚上十点, 蓝珀回到酒店。 房间的门口捎着一束玫瑰花。 蓝珀推开房门,里面的场景实在戏剧而悚然。何崇玉一个人在没有灯的地方闭着眼睛弹琴,头颅高高抬起,头发飘逸飞扬, 就像马鬃一样激情有力。 蓝珀以为走错了, 房门开了又合, 玫瑰花被门夹得一朵不剩。 何崇玉解释道:“就这间房还有钢琴, 我练一小会儿就走, 绝不会影响你休息。” 蓝珀善解人意地说:“那你就睡这儿, 我去隔壁。” 何崇玉从钢琴凳上起身, 急忙去拉住了蓝珀, 很好地说起了车轱辘话, 半天才到实话的部分:“……我儿子在跟他母亲打电话。” “只见过妻管严, 还没见过儿管严呢。” 蓝珀阔步走向客厅,端起桌上那碗嘱咐客房人员提前准备的桂花雪梨汤,淋了枫糖浆, 慢慢地喝着。 何崇玉也没什么艺术的心情了,现在是一个非常负荷的心理。家庭矛盾, 这就叫结构性矛盾, 不是他个人的意志和努力能转移的。他颓唐地坐在沙发上,问道:“晚上如何?还顺利吗?” 蓝珀嘴角一翘,竟然笑了:“你提醒我了,真得计划一下, 那帮学生可不是善男信女。” 还不知道蓝珀代课的事,何崇玉困惑:“什么学生?”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大天吧。” 蓝珀半背靠的坐姿,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只有真的必要的时候才对何崇玉转过头。何崇玉因此判断好友心情不好, 历史告诉他,这时直谏,这种事情不可取。蓝珀绝对会说,煞风景的又出现了,你好像不发表点扫兴的晦气话就显不出你似的。于是默默不提今天遇到项廷的事,目送着蓝珀去洗澡。 蓝珀也是说东忘西,玫瑰花谁送的?问都不问。 他泡泡蒸蒸出来,何崇玉还一副思维迟缓的样子,感觉是一个人坐着胡思乱想了一个多小时。 蓝珀正要下逐客令,手机响了。 ——布鲁斯先生。 “Hi。” 电话那头的男人嗓音,稳练、凝重、笃厚,但是丝丝电音。 蓝珀觉得古怪:“Hello?” 项廷紧急打开好几个降噪插件,这下马上变成了富有磁性的、充满颗粒感的,最懒散最松弛的时候发出来的魅力男声。 迟迟没讲话,蓝珀以为他拨错了的时候,项廷终于说:“今日未得一晤,殊觉遗憾。原本意欲就几支股票,讨教一番。” 听他口气,蓝珀眉头渐渐皱成川字。他对这种咬文嚼字的人向来没有什么好印象,说话文绉绉难道就能表现一个人的涵养之高,实在是造作,装。像那种英国老贵族,讲话上面一排牙齿从来没看见过。 蓝珀把烟扔到垃圾桶里,淡淡笑道:“既然都是中国人,还是中文聊更方便。中文大家都明白,说着也顺。” 中文他怕自己一不留神冒出北京话,项廷忙说:“我是ABC。” 更装了。 “喔……”蓝珀状似谅解,继续说英语,“股票名称或代码请说一下?” “SXI、XKQ、XND……” 前两个,蓝珀还算有点有面地认真分析了。但聊着聊着,发现对面太多语法、单词不是他们这一代人会用的。这位布鲁斯先生上了年纪了?思想保守,钱不好套哦。 蓝珀兴趣有些索然,激情过后下头了。最后一只股,他其实不知道哪家公司,就说:“涨得快的品种不妨及时锁定利润,这样跑出来的净值既有累积效应,回撤也控制住了。” 觉察到了他的不耐烦,项廷说话仓促起来:“你句句话都是本行,我有点听不懂。” 这话蓝珀爱听,对头,骗的就是你冤大头。 “忽略了你的感受,真的是我不对。”蓝珀恢复了温柔真切,现学现卖,“??对唔住啦!” 蓝珀轻飘地说句对不起,项廷的满世界恍然扫尽尘嚣,寂若空城。明明是自己令他遭殃,害他受苦,从相遇的兆始就给他带去了积重难返的绝望,此一生此一世,天罚地诛合该自己来受,又怎么轮得到他说一句对不起呢? 那种歉疚、悔恨、痛苦迅速流遍全身,浑身被烧伤的感觉……烧伤的感觉在全身维持了很久很久,至今无法退去。记起来仰阿莎的那天,那次项廷才感到这样的情感一次会烧死身上多少细胞。 “你……”项廷声音好像平静,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在压着一颗燃烧的心,“你听着,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蓝珀听得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人都后仰了一下。什么意思?今天答应了邱奇当老师,没想到有更好为人师的,甚至想教他思想品德。颇有命令的味道,反正动机不纯。要不是验过资了,真金白银,真担心这是个骗子。又哪里看得穿项廷看似高傲实则乞讨的姿态。于是乎,布鲁斯先生一个昏昏欲睡老不知羞颐指气使的形象树立起来了。 蓝珀忍着尴尬,尴尬到每次听对面的说话都不自觉捏把汗:“还有别的事吗?” “等一下!且慢,稍事停留!”项廷自责得无法自拔,不知不觉间歇性做回自己,“你到家了吗?吃了吗?那个花……” 蓝珀已经很不舒服了,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撑,站起身来:“我要睡了。” “啊这么早就寝吗?” “嗯嗯,没事早点睡,有空多赚钱。” 怕对方再滋生新的戏,行了就这么地吧,赶紧挂了。扔了烫手的手机,蓝珀做了个捂心的动作,吸进一丝受惊的空气,摸摸,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一通电话,让他认清有些钱或许就该别人赚。 去客厅关个灯,何崇玉还赖着没走。而且他也在打电话,再想送客也只能干瞪眼。 何崇玉从肢体到表情,就像在三九天被人泼了一大盆冰水:“你要跟我离婚,还要登报声明?” 他老婆说:“是的,来自两个世界的人最终也会去往两个世界。” 何崇玉坠到沙发上,砸下一个重低音。 “你这是做了什么歹事?”蓝珀一向只要看见好友不幸,就会略微有点高兴的程度。尤其是对何崇玉这种软蛋,残忍的性格就越来越变本加厉。 何崇玉不答。蓝珀无趣回去睡觉,刚进被窝,又觉得未能尽善,回客厅瞧瞧他。 谁想到深更半夜,何崇玉突然搞起了创作。死气沉沉地坐在钢琴前,从《南柯梦》到《一念空》,《香花灯涂果》不了,《释迦牟尼颂》又起。 蓝珀告饶:“南无观世音菩萨,快来救此众生一难。” 一会是流水一样灵秀的浸润感,一会电闪雷鸣来了。何崇玉一边手速爆炸,一边缓缓说道:“众生,众生,众多的生死,众多的烦恼无明生起。四谛法之知苦、断集、慕灭、修道方是唯一能解脱出离的方法妙药。” 此乃他们上山禅七的大课内容,何崇玉配合音乐演绎出来罢了。蓝珀故而笑他:“好个凄凉的你啊。拾人牙慧,还参什么野狐禅呢。” 何崇玉竟于风中笑了。 纵是蓝珀也微微一惊,走过去将香薰的竹条挑出来,立在琴键旁边,宽慰道:“我们供养这柱沉香,祈请三宝加持你培养宽大的容忍之心,圆满忍辱波罗蜜。我这就给你买机票好吧,你今晚回香港把人追回来!” “追哪位?” “你老婆呀。” 何崇玉又笑了:“你也追寻我也追寻,心也追寻意也追寻。到了不追时,便已到达心的归处。直到不能追到的时候,才算真到了。” 嘴里说着这般魔怔的话,手下弹的却是传世级的钢琴曲。何崇玉虽是生活上的傻瓜,但在他的音乐地带他是无敌的。 空山云径,碧涧泉清,全无尘色。蓝珀觉得在某一秒钟他和音乐的呼吸同步了,眼睛湿润了,没哭,但是真的有那么一刻他有了泪。 余韵荡了许久,蓝珀才挣脱何崇玉的念力场,从那个情境中出来:“你是怎么弹出来的? ” 何崇玉说: “向上天祈请,自然会有天乐下赐。 ” 蓝珀坠到沙发上何崇玉刚才坠的位置,坑位完全吻合。何崇玉尚有表情变化,蓝珀就是换姿势发呆。 “罢了,世界上结了婚又离的人这么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蓝珀最后说,“你好歹算是有始有终,我这才叫无疾而终。” 再次回了卧室,把身体静静地放倒在床上。有些怕何崇玉走火入魔,真的求个干净,但是蓝珀一躺下就懒得起来,达摩面壁的姿势强迫自己闭上眼,禅枯良久,怎么也睡不着。 该说不说,何崇玉这么一彻悟,蓝珀一时间竟有我离佛千万里,我离佛特别近之感。以前好多不懂的机锋,音乐一响不懂也泪流满面。 蓝珀越发想从这个浊世净身而出,梵音如海潮,似诸天花雨,这愿望便空前地强烈。 但说归说,他心里仍希望出家是个浪漫快乐之旅。 换而言之,就是务必要富裕。 蓝珀盘了一本账,除去开山、种树,每年固定买一吨白银的钱,以他八十岁自然死亡计算,哪怕不管通货膨胀,还差不少。 打开电视机,数家百年银行倒闭,十大私募宣布破产清算,著名内幕人士被货币监理局带走,多少支龙头股一字跌停,多少人的美国梦一夜归零,贸易摩擦产生的连锁反应已经开始在资本市场显现,全球失业大潮滔滔来袭。 上哪去搞钱啊。 蓝珀忍着不适,主动找白谟玺,他记得有好几笔收益分红他还没给。 白谟玺作为数年来最想低成本买断蓝珀的男人,眼下也在面对经济压力,没有余粮,哭穷:“你这竹杠敲得也太凶了吧?” 讨债失败,于钱场和情场两处伤心,蓝珀更加郁闷得受不了。白谟玺虽然没钱,但是有梗,一嘲笑起费曼来没完,说费曼口水边走边流,跟个蜗牛一样,走过的地方必有一条晶莹剔透的线。蓝珀面上说他好没品,文理不通,但是似乎又在他的描述中得到一点快乐,因为有一种解构英王室的快感。 笑着笑着,蓝珀心境开阔了,心态放开了。愈觉那钢琴音金声玉振,有如天启。 蓝珀找到了愿心,是他有愿嘛,是他要求佛对吧,那就得克服阻力付出行动啊。 他在心中与佛祖对望,佛说要为了退休不择手段。 于是凌晨一点半钟,都市男女Sexting的专属时间段—— 项廷的手机屏光危险地跃动,暗夜中的那抹红像一个倚在地狱门前的妖姬。 第89章 格外娇慵只自怜 项廷被电得不轻,…… 项廷被电得不轻, 差点忘了开变声器,一通捣鼓着。 蓝珀听他不说话:“认不出我是谁了?” “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说睡了吗?”项廷说完就后悔。 “那是我突发奇想的。”蓝珀笑了笑,“要这一点点唐突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项廷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喉咙里一阵抽搐和肿胀。 一句对唔住, 让他在自责里无止境地陷了下去, 再也换不上那具铁做的外壳。于是蓝珀变作吃人的精怪, 那笑语就像是不同种的油, 由眼耳鼻舌身这五个地方泼了进来, 使心中的爱欲之火熊熊燃烧。 蓝珀说:“不要斤斤, 不要计较嘛, 我就是那么一说罢了。” 项廷越来越忙:“那你, 你吃饭了吗?” 感觉在提醒自己晚餐失约的事情, 蓝珀说:“听你的口气你有些怨气哟?” “没啊!” “哎呀, 你开心点好不好, ”蓝珀恳求他, “晚上这么冷, 你就别发火了。” “我不可能生你的气啊……” 不该这么说还是说了。项廷惊悚地发现自己在蓝珀面前永远是个低能儿,蓝珀谈情说爱是绝对王的存在。 蓝珀捉着这一点不放:“难不成我这人身上, 天生就带着几分招人生气的东西, 长得就是招人烦,一瞧我就来气?” “那、我也没见到你啊……” “那——我们下次见面什么时候?” 项廷捂住手机连连看看周遭,有一种随时要被发现的感觉。他明明是大款,怎么在做小偷呢?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沉稳一点:“不好意思, 我出国了。” “纵你不来,我就不去了?国还不是说出就出的,”蓝珀抚弄着酒杯,像疼惜一张看不见的脸, “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 他的热情美丽让人喘不过气来。项廷灌了几口冰水,忽然礼貌得像客服:“请你还是去睡觉吧。” 难不倒蓝珀:“你再让我睡觉,今晚就来你家跟你睡一个枕头。” “…………然后呢?” 项廷正在去冲冷水澡的路上。 “然后我就用准备咬你手的牙,一口把你啊呜掉。” …… 项廷觉得有必要把自己关进家里的步入式冰箱了。 那语气抚人心窍,每一次听,造成每一次的享受。酥中又带着巧劲儿,是满满的小女孩儿那个劲,很多好多可爱的小动作,乖巧地猫在他身上。 爱情的感觉像地震。蓝珀是他一生中的所有第一次,也是唯一能让项廷感受到爱的旋风,是如此地强烈,如此地甜蜜,又令人这般生气的。 是的,生气。 已知蓝珀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他一定会气得恨不得飞扑上来的),那么蓝珀面对一个素昧平生、毫不知底细的男大款,就可以这般地轻薄浮浪了吗? 这些日子项廷接触了很多投行人士。金融这个圈子真是一言难尽,那哪是人待的地方,那是动物世界,哪叫圈,那是圈。 首先,基金经理,人均俊男靓女。业绩代表一切,怎么把别人的钱骗到自己兜里,这种事情各有各的招,真讲门道的话还真不少。多的是人走投无路只能用青春下注。 其次,金钱游戏,最重要的是你是否获邀参与游戏,不守行规谁带你玩?资本早已把人异化到带狗牌了,谁的性道德不深度地勾兑一下,清白便是种罪。一些酒肉朋友总是劝他,有时候就是要放开,就是得他妈的顿时解放。 所以蓝珀的博爱之心无处不在,无时不刻地涌现,是因为美国可不是大锅饭的年代,市场经济,能者多得,谈不上也无所谓分配不均吧? 又所以,蓝珀温柔可人、软玉娇香、招展花枝的一面,是因为市场经济就是只要花钱就能定制。 蓝珀是他的初恋、他的妻子、他的家人,从小到大、从今往后项廷身上打满了他的烙印,那即便蓝珀很难再是别人的人了,蓝珀的职业病,后遗症以后还有很多罪要慢慢受,自己是否也得辩证接受? 蓝珀的语气越是发腻,项廷就好像在吃一条越吃越甜的甘蔗,明知有毒又不独属于自己。可世上谁又能受得了他的诱惑,铁人都溶解下来。转盼之间,悉为飞尘。 心痛苦得就好像被一双大手抓住,撕了个稀烂。 “你喝酒了吗?”项廷开始自欺欺人了。 “我不是醉,我只是难受,只是心里冷。”蓝珀轻轻一叹,“你困了就睡吧,哪怕连个再见也没有。” 明知对方在以退为进,项廷还是忍不住咬他的直钩:“你现在在干嘛呢?” 蓝珀说:“刚洗完澡,正躺在床上看电视。” 仅一句话就听得项廷身上一热,对他来说好像有些暧昧,看来他还是逃脱不了好色之徒的俗套。 项廷继续毫无聊天技巧地说:“那你晚上做什么去了?不方便说就算了。” “告诉你也没什么,对我来说只是多了一层解释的麻烦而已。”蓝珀说完觉得有点暴露本性,很快改口,“真好你问了,我心里话也能有人说啊。” 然后便将今天代课的遭遇说了,一句没有埋怨整蛊他的学生,只是说:“邱奇真的撒泼,把我招来就下不了台了,真把我耍了个晕头转向。经济学好难,我懂的很浅,什么大卫·李嘉图,亚当·斯密啦,不知道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项廷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别管。” 男人有难处就去解决,回家给媳妇看就是窝囊,所以再问你也别管。 蓝珀笑了说:“你这话是个引子吗?引子就这么伟大了,本论呢,我看看。” 想到有人欺负了蓝珀,项廷整个人就像天黑前关在笼子里的狼。玻璃捏的、水晶塑的蓝珀,喝个柠檬汽水都要放一会怕撑坏了细嗓子,居然他们用柠檬水泼他! 出闸猛兽的气息散发过来,蓝珀眉头一皱:“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肯定有事,骗子。” 蓝珀就是他心底水汪汪的那个东西,项廷不觉柔情似水地说:“睡吧睡吧,闭上眼,我给你数几只羊。” “我不能闭眼睛,一闭眼睛就觉得糊里糊涂的,”蓝珀停了停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保证不生气我才敢问。” “保证。”项廷正襟危坐。 接着听到蓝珀说:“你真不想见见我?” 蓝珀万法不离其宗,不见面怎么签合同,不签合同怎么骗老头钱?而且人深夜就爱冲动消费,要想成全好事,唯有眼下全是空子。 “见面干什么?”项廷被他聊晕了,问了句无敌蠢话。 “出来玩。” “出来玩什么?”项廷脑子不走血了。 “出来玩最主要的是出来,”蓝珀不慌不忙地说,“只要出来就是开心的一天,出来再玩。” 项廷气噎喉堵:“不懂你在说什么!” “董事长不懂事可不行,”蓝珀闭目抽着烟,烟灰自落,“你是傻子呢,还是故意的?” 项廷反问:“故意的是不是更厉害?” 蓝珀有趣地笑了:“这不是孩子话吗?” 项廷被说中了就急了,立马防守反击:“我知道你要玩什么!” “说说。” 项廷急刹车:“芬兰浴!” 上个月项廷回了一趟国,已被他化敌为友、收入麾下的刘华龙,推荐了一项时下流行的商务活动。芬兰浴,土耳其浴,民间叫洗桑拿。 蓝珀比较惊奇了,但是说:“吃完饭后当然要尽点余兴,洗桑拿最能体现出人人平等了。” 项廷不是心里存不住事的人,唯独在蓝珀面前像个二维生物,肠子直得钢筋一样:“你天天跟人洗?” 蓝珀表示你可有可无:“我这里的客户可谓一拨接一拨,从没断过。总之都比你有腕多了,尽管他们有些人总是表面上对我很冷漠,心里实际愿意帮我的。但事情到时候能不能也办得像那些男人说出来的话那么硬,我自己都没底。” 心里的那块水潭瞬间奔流,真个似滚瓜涌溅。项廷一点就着,一激将就完蛋:“我明晚来接你!” “好呀,我早就觉得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完全具备一步到位的可能性了。”一个破折号的时间,蓝珀倏忽转了急弯,“你接我,车来了就行了,人不要。” “因为你有别的人吗!” “你说得太透了,嘘。” 项廷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手中的水杯变作了一个握力器。他骑在嫉妒这头疯牛之上,不知冲到哪里要一头撞死谁去才好。 终于,憋出三个字:“你等着。” 蓝珀笑道:“这么有男人味的人能不能说出点男人的话,不要一点凶性都没有。” 项廷把窗户通通打开,吹冷风,散散热,这才能充分发挥大脑CPU。然后说:“上个厕所,你别挂。” 蓝珀这下真笑了:“你但凡找个不那么煞风景的借口。” 项廷:“我心脏不太舒服,先走一步!” 关掉麦克风,猛吸一口气,重回现实中来。 地震结束,他意识到,这是自己把自己带沟里去了。 起初化名布鲁斯,只是担心蓝珀不要他的钱。 是七夕节的那天,他给蓝珀寄了一块翡翠,慌就忘记署名。蓝珀回,我只看小七以上的货。言下之意,把人当扫楼陌拜的玉商了。不功成名总觉得无脸说爱他,有何面目到此,项廷不敢袒露身份。沙曼莎回电的时候,他忙说自己叫布鲁斯(其实就是blue),有意给蓝珀的私募基金注资。沙曼莎劝退。项廷说,告诉他,帮我投资,他只用开心,盈亏我来负责。沙曼莎觉得电诈,未予转达。过了几个月,项廷又赚了些钱,才把投资意向书和验资的材料一并发过去。蓝珀与沙曼莎相顾失色:天底下还有这样式的傻子!出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说?你嘴巴呢!沙曼莎头一次挨了骂不还嘴,因为她知道自己该骂。蓝珀接着点评,这种二百五挨了宰竟然不喊不叫,颇解为鸡之道呢。沙曼莎尖叫跑开。 说白了,就是想给蓝珀上供,原因全部就在于此。 他当然没想骗蓝珀多久。本来今晚上说开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问题不大。 但是变声器一用,谎言就像雪球越滚越大,可不正坐实了他包藏着虎狼之心,越行不轨之事了吗?哪里来的采花贼,拿着好莱坞剧本去戏弄人家? 到戳穿的那天还能收得住场吗?膝盖都跪碎了也无可挽回。 怎么办?身份证护照生日加十年,还是装到三十岁的那年再见面? 怎么解释?我没有故意用变声器,我说操作失误,我手上有汗你信吗? 心血来潮想变成蓝珀喜欢的成熟男人,他发誓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初恋就是这样没有脑子又脑子发热,你不能嘲讽小婴儿的第一步迈得如此拙劣。正是瞻前不顾后的幼稚心态,让项廷为了避免一个错误而跑到另外一个更大的错误中。 这波决策,堪称惨败。 再也不玩这么大的了。 心不痛了,只是头痛,不如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比较实惠。 项廷悔悟,等不及要向蓝珀说明一切。打仗就是这样,敢打总比畏畏缩缩强。对不起,我是混账羔子! 编辑了一串敬礼的文字表情以表歉意开场,准备发送一篇大作文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 柔枝嫩条被白雪覆没,樱瓣儿春雀似的飞下来。 脱衣服的声音。 第90章 忆来何事最销魂 被冲击得尚未清醒…… 被冲击得尚未清醒的项廷暂时失聪, 但他的鼻子一向灵。 几乎可以闻到——热乎乎的肉香飘出来,就像一块烤出蜜的白薯。 完全可以想象蓝珀现在的姿势。那是项廷怎么也不会记错了的样子,是一张他在那个混乱闷热的更衣室里灯下看到的脸。十八岁的震荡心灵的爱之初体验,那时好像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团蒸气里。蓝珀的头一定陷在一只大软枕里, 他的眉头紧蹙起来, 眼睛被舒而长的睫毛覆盖着, 嘴唇微微轻启, 有时抑制不住露出一点薄薄的舌尖, 圆圆的像血樱桃。这么放肆的睡脸并不是普通的睡脸, 这种充满忧郁又带着烦恼、包裹淡淡轻蔑的表情, 是蓝珀做那种事时特有的表情, 锐利地指向在他身上挥汗如雨的任何男人。分明插得好深好实, 他却说, 我都不敢用力夹,怕断了,好细好细。他说他是小狗, 吃都不会吃,只会上面舔, 把汤都沾干净了。哎呀, 你鼻子好凉别蹭了……可是这时蓝珀的身体除了发出烂水果的甜之外,还有四月里如坐在溪边闻到的新涨萌动春水的气味,他乐意丢弃的自尊心在刹那间不意地抽搐痛楚起来,那香味便陡然浓烈到会呛的程度。 这么久以来, 项廷时常复盘这次(对于蓝珀来说)不大美妙的经历。当时项廷甚至避孕套用完了打个七八个结全扔在里面。如今与当时的心境大有不同,以后的每一次他都想把蓝珀伺候到云端里的舒服,蓝珀将是他生生世供奉的小神仙。 可是无疑自个那点手段在蓝珀面前显摆,就像给成年人看儿童片一样。项廷力气干劲方面:公狗腰、马达臀、虎背豹腹麒麟臂, 技巧花样却简直是一龄幼虫在蓝珀身上拱。项廷痛定思痛,不耻下问凯林——成人纪实片大王。果然专业人士,满墙的碟片分门别类:亚洲激情、欧美狂野、古典艳情、文艺伦理 、科幻人外……可项廷连瞥了一眼花花公子杂志都有一种背叛蓝珀的感觉,这是不忠的。没有忠贞,何来爱情? 看片对不起蓝珀,不看更对不起。这有点辩证法了。但项廷最终没有思想滑坡,坚信那一次就够他遐想好几年了,哪怕半生魂梦与缠绵。他试图在回忆中精进自己,但是没头的苍蝇,无师的不通。 于是项廷比大半年前的项廷,更加新手了。 现在项廷的心猛跳个不停,对想象中的那张脸都不敢看,如同一座火山在面前爆发了。这时候的项廷,那么刚烈,那么愤懑,又那么无可避免地享受其中了。断头饭也不过如此,做梦似的。于是便合成一种不太高尚的悲壮,感到自己此刻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房间的亮光突然耀眼,好像也在深深嘲笑他的样子。 他失聪后也失声,不能够叫出半个停字来。 然而很快发现,这并非他能叫停的事。 因为蓝珀没在跟他文爱裸|聊,宽衣解带的对象,也不是他。 蓝珀好像只是,忘记挂电话了。 不是项廷故意偷听,是因为蓝珀恐怕练过小嗓,声清板稳,字字送听。 “你不困吗?一直弹琴。” “啊!吵到你了吗?” “还好,我只是有点头痛。” “要不要叫人送药来?” “只要你在这里就可以治好了。 ” “唉!不要调侃我。” “你在笑什么,怎么那样的笑法?” “是苦笑吧!对于一个刚刚离婚的男人来说……” “可是离婚的男人从此以后是完全的自由了,是一个完全被社会解放的男人了。而且崇玉,到哪里可以找到你那么杰出的男人呢?我完全被你的才华感动,被压倒了……好吧!你想哭就哭吧。 ” “离开香港时候我发了誓,绝对不能随便软弱,要保持冷静的心到社会上来打滚。” “哇,好老式的理由。我也有一段时间很爱一个男孩子,爱得不得了……只是,他是个很讨厌又喜新厌旧的人。所以你可以学我,冷静的同时悄悄地流泪,因为以前的岁月总会慢慢熬过去的。其实我告诉自己去感受这世界上最污秽或丑陋之物的神时,只要心中没有热情,就不是件丑事,不存热情,就必定不会被上天惩罚的。” “你说的对,兴许我对这段婚姻早就不抱有热情了。” “可是,崇玉。我倒很想看看你真正的热情会是什么样子呢……” 对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真的可以吗?” “反正都没有关系了。 ” 谈话到此便中断了。 这听来显然是步入地狱的邀约。何崇玉奇妙又认真亵渎的尴尬口吻说着彻底豁出去的宣言,感觉脱完裤子就要去找神父告解。蓝珀则活泼娇惯、愉快单纯,很爽快的语气答允了,尔后又以任何事皆可开玩笑的声调接着煽动那些最下流的情欲。这通窃听里每个字眼的恶意与打算,都极其明显。 烧焦木炭,一点就燃。项廷坐化。豪宅变成道场,然而千里之外的蓝珀这时候只须要轻轻动动手指,项廷这一座儿童积木塔就会哗的一声塌掉。 很明显他再晚出现在酒店房门前一秒钟,就无法挽回事态的发展了。 门铃响得像火警,然而这还算先礼后兵,紧接着拍声砸声,门快碎了。 何崇玉一惊站起,猛然想起山上时师兄弟为了蓝珀同门相残,医疗事故时常有之。以为蓝珀拈花惹草的心情为人师表后也会有所冲淡吧,并没有! 何崇玉:“上帝,你又造什么业了?” “我还要问你呢!”蓝珀看似满心的不悦,“项廷怎么知道我住哪家酒店,又怎么知道我的房号?” 何崇玉没反应过来门外的是项廷,但说:“我给他你房卡了啊,房卡上写了啊。” 项廷气昏了,也是才想起来原来他有合法渠道! 滴——抓奸卡! 开门只见何崇玉脸色苍白,不似匆匆完事的表情。是那种莫名害怕这个冲动的年轻人会突然揍过来似的,因此一方面紧绷着坐在安乐椅上的身体,一方面望着可以逃走的门的方向。 第一眼,不见蓝珀。 不耽误项廷当头棒喝:“你们在干什么?” 何崇玉摸不着头脑但如实招来:“蓝帮我画个精神一点的舞台妆,下周音乐会用。” “是啊,真希望你重燃对音乐的热情呢!”过于明朗的话中含着恶意的促狭。一个不分日夜都带些微醺的声音,传来了。 室内有件画着春画的古典隔扇,从那后头飞出来一只大而娇贵的蝴蝶。 恰此时客厅中央一座香薰小喷泉,一束束剔透的水练,从镂空雕琢的翡翠色枫若草空隙间如孔雀扇般喷涌而上。 蓝珀一身早霞葡萄色的蝠袖丝绸睡衣,与賁夜飙车十公里一身臭汗穿着夜跑黢黑工字背心的项廷形成惨烈的两个世界。 蓝珀迈个猫步迎接,手持公主镜无意地瞥了一下项廷风尘仆仆的花脸:“有何见教?” 花的影子参差清晰地倒映在水中,项廷无法从他的倒影上转移视线的同时,失语。 是啊,说些什么好呢?说我的确从不认为你和何崇玉会玩儿女情长的游戏,你们之间会发展出一套严密的性关系,但是我觉得魅力一如上天所赠你之物,魅术亦是你一生的修行,俨然你已经修炼成魔了,难保在你的蛊惑下谁人的心中不会栖有魔鬼!而且你与那个老头布鲁斯也就是我本人的一谈一笑,已经证明这是你一味地以肉|体魅力为基础,惯用谈成生意致力于追求成功的方法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舍不得身子套得着谁呢? 但是眼前的何崇玉,顶着一副非常厚的假面妆,正面全打高光,一转头全是阴影,而且完全不能做表情,嘴咧大点就会崩,人到中年的法令纹小括号带动全脸开始崎岖。走到厨房倒杯水的功夫,已像蛾子掉了一地的粉,夜光的。 蓝珀的上妆手法虽然比较学院派,但结果却给人以一种坏巫师在做法的感觉。 是做法,不是做|爱。 “好久不见,我就来看看你……”项廷心平气和、沉着而男子气概地起了个高调,高开低走,“你受伤了啊!” 他忍不住关心被学生霸凌的蓝老师,虽然目前的情况下他知道这件事,很是诡异,等于穿帮。 好在何崇玉自动圆上了他漏洞百出的谎言,一边将水递给了他,对上了茬:“不要紧!我涂了药酒。” 转头给蓝珀欣慰解释道:“下午路上有人把我给撞了,幸好项廷在啊!哈哈,还满嘴吉祥话,这好运孩子……” 蓝珀冷笑:“哦,说巧就是这么巧。” 看到他们姐夫和妻弟终于能见面聊聊,消除心中的块垒,何崇玉一高兴起来就手忙脚乱。纵使离家出走,还是保有往昔那份上流人士的气息,忽嫌不是新茶,又转身去现烧水泡。 项廷有苦不能言,越想越觉得自作自受,没有反驳出口。且并没有放下对何崇玉的警惕之心,这是个须提防的巨大仇敌。战争脑袋盯着何崇玉的后背,左边眼睛站岗右边眼睛放哨,嘴巴稍息。 猛的一激灵!蓝珀不知何时夺过了他手上的水杯,牢牢霸住扬手泼出,直射项廷面门! 那茶足足五六十度,项廷皮再糙肉再厚也一下给烫成小猪头了,滋滋的疼。 项廷不敢置信地望向蓝珀。若是从前的话,蓝珀的这表情好难猜。但眼下的项廷早就认罪认罚,人都逃不过报应。任热水在脸上流淌,流到胸膛,心窝里竟然升起一种赎了孽的满足感。 蓝珀说:“再瞪一眼试试!” 项廷绝不是瞪他,是看着蓝珀愤怒地颤栗着的手上还剩下半盏的残茶。那茶从他手里一过就像裹了层蜜一样,可惜凉了,失去了可以让他减刑的价值。可记得蓝珀的巴掌,它神威很大的。 两人像溺水者一样互相“瞪视”着。直到酒店前台打来电话,说交警要逮捕超速的项廷。 何崇玉接电话时才看见项廷的猪脸:“天啊!怎么回事?快快,凉水冲冲!” 说着还把项廷当小孩,以为他不会拧开水龙头似的,何崇玉急忙抓住他的手臂押送。 “你不许碰他!”蓝珀忽然大叫着攻击他,“姓何的,真想不到!你倒比我早见着不告诉我,不过,你们是怎样认识的呢?喔,好像谜一样!你放不放开他?” 何崇玉赶忙撒手,他的殡葬妆已经不能正常表达恐惧的情绪了,充满高光修容的脸更像调色盘了。即便不知道哪里触怒了蓝珀,但清楚这个朋友虽然说直率也是直率,说傲慢也是傲慢,但他是爬楼梯心脏就会不舒服的。刚才好悬,差点没给他气死! 蓝珀说:“臭死了,项廷,你还不去洗澡!” 项廷怎么洗澡?洗澡了不就放任他两个孤男寡男二人世界了吗?但蓝珀的懿旨不能不从,项廷继续紧盯何崇玉,且战且退。 他刚进去浴室,门铃又响了。何崇玉从猫眼一看——鱼眼镜头畸变的视野里一枚反光的金属警徽,警灯在走廊墙壁上投下闪烁的光斑,将警察的影子拉长成巨人般的轮廓。警察左手始终悬在腰间的甩棍上,大概是项廷一路高歌猛进有过些许袭警的动作。以至于何崇玉问哪位以后,警察突然向右侧横跨半步彻底脱离可视范围,走廊随即传来对讲机沙沙的通讯声:“目标房门确认,请求支援单位待命……” 何崇玉大惊,扭头看到蓝珀的表情,更惊:“是我们违了法在先,你千万不要这副杀人的表情啊。” 蓝珀小意温柔通通不见,阳气十足的面相,拖着腔调闷着声音:“你再偷偷私底下找项廷,我谁都不杀但你必须得死!” 打开门来,三言两语之间,何崇玉震恐蓝珀的能量竟强过个太平洋。美国交警很快认清了究竟是庙大还是神大,请蓝珀高抬贵手不要去法院告政府。 打包送走何崇玉与交警,刚关上门,项廷也洗好澡出来了。 蓝珀背对着他,坐在半开放厨房的吧台凳上。一只手端起葡萄酒杯,在他对面那大理石的柜台的倒影里,眼睛隔着暖橘色光的杯子对项廷说,我的手机掉进沙发了,去帮我捡。 是怎么掉进那么刁钻的位置了?怪不得那通电话一直没挂掉。手不够长,项廷拿了衣架还是捅不到那个地方,用吸尘器又怕蓝珀的手机和蓝珀一样易碎,正准备用螺丝刀撬了沙发脚扩大操作空间。 屁股一痛。 历史重演。蓝珀光裸的足,踩在了上面。 但是这一次,蓝珀把那残茶自上而下、慢慢浇到了项廷的睡裤上。 水痕洇了开,像小男孩子尿了裤子。 蓝珀含着笑,像在作画,他就这么冷眼瞧着,笔下游弋出一条苏醒的巨蟒。《 》 90-100 第91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看不出你本事见…… “看不出你本事见长啊!”蓝珀残忍一笑, 踩踏他、撕咬他蹂躏他、一把掐死项廷都是轻的,他常常有恨不得把项廷吊在火炉里活活烤死的冲动,完成生命中最后的报复以后,就能安心躺在枫树下咽气了。 夹住它向挤牛奶一样往上慢而有力地推动:“还会跳呢, 真恶心。” 又酸又麻, 进而小腹有一种抽搐的感觉, 舒服到了几乎难以忍受的程度。紧接着项廷一个鲤鱼打挺, 火速翻了个面, 竟然蜗牛一样蜷到了沙发底下去。就这样消失在玩兴正然大发的蓝珀眼皮底下。 “你现在跟我无话可说了, 是吗?”蓝珀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语气说, “连和我开心一下都嫌弃, 敷衍我都省了?” 项廷一句话都不回。 因为凯林领到的错题簿上, 记载着蓝珀的一万个雷点:三十五岁以下的男人都是公鸭嗓, 敬请凯林不要污染他的视听了,说出一个字就倒一次的胃口,你只是孩子气的呼吸就已经让我很难受了。太多小男孩子以爱的名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又以同样的理由退下去,他早看腻了。 凯林听了以后左脑攻击右脑, 可纵他这样的古猿, 也懂得瞬间把口中所有的口水锁住。项廷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惊觉蓝珀甚至曾经还专指过他。问他,你们老北京说话都这么赖赖叽叽吗?在需要风花雪月的时候总会冒出一些土话大煞风景。一股京片子味儿,一开口全毁了。 那会儿的项廷, 四九城皇族,地地道道混不吝:不待见?甭介,麻溜儿给我待见!瞅您这劲儿劲儿的,真当自个儿是八大胡同出来的姑奶奶? 现在的他使用过变声器之后, 由奢入俭难,愈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种平庸的味道。虽是有极强上进心且能吃得下苦的人,但译制腔播音嗓的练成不是一朝一夕的。 凯琳猿神低语:老大,咱两干脆死心各回各家吧!项廷承认,半斤八两,他与凯林是五十步一百步的关系。项廷一见到蓝珀又何尝不发生全身退化症,勉强不返祖。所以他心里折腾了无数个来回,像上甘岭上的拉锯战,好不容易才没汪了一声出来。带着不可战胜的精气神儿,闭嘴。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有些功夫下得真是毫无意义,说的就是现在的项廷。 蓝珀心里便更加不是滋味,坐在沙发上,丢了魂似的。 天各一方的这些时日,他看似仍旧美丽、强势,风光无限,将他那个行业的雍容保持得完好如初。可背地里整个人都不好了,茶饭不思,消瘦了很多,腰上连链子都缠不住了,最喜欢的那颗脐钉失踪了半个月才发现。他的疼痛在骨头里游窜,情绪说变就变,为了自救,学会织毛衣;夜里头晕目眩,牙根发肿,仙乎仙乎的眼睛接了个大水龙头。他的夜比谁都长,半夜起风了把那几间房的门吹得砰砰响,他不敢起来去关好。不再见项廷,忍受着思念之苦,却借此机会反复布置了一下特别留给项廷却没有了项廷的房间。而到了白天,蓝珀又总感觉疲倦乏味,整日打瞌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神啊,为什么?我这一生为何而来?终于解脱从天而降,好不容易盼到再见,结果呢,还不理人。 “项廷,”蓝珀故意往下压了压屁股,想吓唬吓唬人,结果轻飘飘的压根没气势,“不想出来,就永远别出来好了。” 一道道炽热划过了项廷的脸。妈的,项廷心里直骂:我这会出去,脸红可真把我出卖了。切记切记,成熟稳重!高阶层男子,当然都颇有威严。手足无措的他强压下往脸上蹿的热气,想着如何按照凡尔赛宫的礼仪向头顶上的女王送上诚挚的问候。 外面下着毛毛雨,得静下心才能感觉到。蓝珀盯着墙上55寸的大电视,借着反光用一种悲悯的眼光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难道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蓝珀恍恍惚惚来了一句:“明天我死了,你是不是也对我的牌位无话可说?” 项廷突然迸发:“别胡说八道!” “我一定会先死在你前面的。失去青春其实早已经死了,尤其是我,有效期就那么几年,剩下的就是垃圾时间了。现实就是这么现实。” “你吓我啊!”项廷慌乱之中,忽然想到诺基亚广告,“你的青春期超长待机啊!” “大老远来的,一句人话没有!”蓝珀破涕为笑的一瞬间试着变成悄悄的笑,可是心里一股雪花般轻飘飘的美,上扬的语调根本藏不住,“你的嘴是不是不能闭上?” “我真巴不得哑了……”没救了,完犊子,回炉重造吧,早蓝珀十年出生,一辈子不进京。 “你把我害傻了,还要当哑巴?” “这我有问题,我问题大了,你让我想想。”项廷对自己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而感到莫大羞耻。北京话说,爷们儿得有爷们儿的局器。他这是被媳妇拴到裤腰带上了。 蓝珀用脚去勾项廷的脚,把双足都放了上去,像一炉炭灼烤他。 看着反光里自己那副灰容土貌心烦,蓝珀干脆打开了电视。 嚯!这是谁家小狗呀? 访谈节目里的项廷,今天的装扮无懈可击,焦茶色的英国布格子纹西装衬得肩线笔直,配上浓灰色的意大利式领带、雪亮的鞋子,西装口袋里的白色方巾,俨然已经有了让异性可仰赖依靠的风度存在,好像下一秒就要起身走向落地窗,俯瞰曼哈顿的天际线。正面看侧面看,不管是凛然的眉宇,或极有男子气概的脸庞,哪怕论后脑勺都是一个风靡全国的大帅哥,除了带着一种独特的野气,露出年轻猎犬般白洁的牙齿,那么亮眼又充满力量,举世皆惊。蓝珀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荧幕上项廷只有一个头一个上身,蓝珀的脚底下是两条腿。蓝珀惊恐地低头看了又看,好像很难把这两半拼成一个完整而和谐的项廷。无法想象,看着他、踩着他有血有肉的身体,让蓝珀觉得项廷比他记忆中的更不真实。 项廷闯进来抓奸的时候,蓝珀其实并没有看清楚项廷如今的模样。人气到了这个程度,看什么都自带虚化效果,眼睛里当真有盲点吧? 项廷有种幼儿园文艺汇演录像带公开露出的感觉:“你别看了……” “我偏要看,”蓝珀把声音调到最大,点评项廷的上半身造型,“大明星小霸王龙,有点可爱呢!” “欢迎来到本期《商业先锋》!很荣幸邀请到全球最年轻的跨国餐饮掌舵人——麦当劳中国区总裁项廷先生。面对进入中国市场的巨大挑战,你是如何迅速打开局面的,尤其对一个上任时年仅18岁的总裁来说?” “谢谢。北京首店开业当天人流量达到210多万,后厨连内蒙的食材都调空了,收银员连着干了16小时。市场可不管你是不是新手,学会见招拆招才是硬道理。” “《时代》评论:项廷重新定义了X世代领导力——他用草原猎豹般的战术突袭市场,又以深海蓝鲸的格局守护长期主义。当同龄人还在解人生方程时,他早已把麦当劳的金色拱门,焊进了中国商业史的星空轨道。” “坐上时代的顺风车而已,风怎么吹草就怎么动,是头猪都飞起来了。如果能把先天不足的产品做火的人,那才算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市场大师。” “今年三月组建团队时,中国市场的打法就已经成型了吗?” “这词太僵了,其实我觉得任何一个阶段都不能用‘成型’这两个字去把它固化了,你一旦成形了,就好像已经是静态不动了,但事实上你会发现你每年都在进步,市场就像流动的水,人也得跟着往前游。我们营销部门这个月初打磨出来的战术框架,在实战里二十天已经迭代了三个版本。拓展认知边界本质上是在对抗思维固化,就像航海的永远在突破海平线,因为你认知的广度是没有办法去给它定下来的。去年是闭环的东西,今年就是个豁口。一套系统是多个维度战略和战术上的集中体现,想一招吃遍天?一切以一劳永逸为出发点的策略都不长久,妄图标准化模型通吃市场的,本质上是在和熵增定律对抗。老天是公平的,世界也一直在变,人生不要自我设限。给自己画个圈,才是把路走窄了。18岁没成型,我希望到了80岁还是一个未完成态,每个明天的自己都能颠覆今天的认知版图。” “能否谈谈你最难忘的一次市场经历?” “老实说,难忘的生活经历倒是有,但市场经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我比较乐观,别人觉得天塌了的事,到我这儿可能都还不错。又或许,我挖了很多坑,只是都没超过我的承受极限吧。你要有战略纵深,就不怕填坑。” “压力你是怎么处理的?” “压力没太感觉。累了就去打街球,虐篮板。” “麦当劳在中国从爆红到稳定盈利,作为总裁关键做对了什么?” “我开始看书了,我以前从来不看书的。” 全场都笑了。主持人不由得讶异,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回答。 但项廷的表情好像在说,他真的把这当事了,倾身直视镜头,眼神亮得像把刀:“我这人认准的事儿,死磕到底。以前找不到答案,憋得难受也不轻易问人。我一开始也是经不住诱惑,一心一意为了挣大钱,盲目,横冲直撞,被欲望牵着鼻子走,头脑已经停止思考了。就等于说像打仗一样人家2万我5万那就干吧!能不栽跟头吗?这种情况是很难赚到钱的,所以只有不断重复的痛苦。亏到肉疼才开窍,亏痛了,亏怕了,才会思考,哦,为什么会亏?注意力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路走错了?那就读书去吧。前前后后啃了七八十本,从经营理念到技术实操,国内外的都看。然后突然有一天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叮的一声,就感觉我好像成了。一旦有了这个习惯以后,会对很多东西很好奇。以前过日子浑浑噩噩,后面觉得人到这个世上来,要活得稍微明白一点。” “来美国后的经历,也算凤凰涅槃了吧?听说你还在南非做产业、从事一些金融交易,爆过仓吗?” “不能绝对地用爆仓来衡量,应该说是一种极限落差吧。如果我有100万现金,我账户里就放10万,那爆了不叫爆。但如果我就1万现金,我全给亏完了,那才叫爆了。但小资金其实又不存在这个问题,我掉头快,打游击。打个比方两个集团军对垒的时候,俩大部队刚对上,我一个小兵凑什么热闹?我就挑打扫战场的时候去,乘胜追击的时候去,K 线走势稳了,我才进场。真遇上你说的极限落差,也简单,暂停、复盘、啃书、琢磨。每一分输掉的钱,我都输得理直气壮。” 镜头忽然给到一脸慈祥笑容的瓦克恩。瓦克恩像麦当劳叔叔,纯一个吉祥物。 主持人问:“接下来的问题有点俗套,就当满足看客的一点点渴望吧!传言汉堡业已经不足以盛下项廷的野心了。瓦克恩先生,你怎么觉得?” 瓦克恩说:“今天是项总的主场,要项总觉得。” “别我觉得,”项廷笑了笑,竟然说出了很老江湖的话,“谁看镜子不觉得自己像主角?谁不觉得自己是忠臣?” “如果和其他投资者或是银行家共进午餐,你希望和什么样的前辈深入交流?” “我来者不拒。不挑食,都可以。” 听到这里,蓝珀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怨意,恨恨地关掉了电视。 然后他从冰箱拿了一盆捣好的烤尖辣椒,像吃冰激凌那样挖着吃。吐了一长口气,哼哼地笑了起来。开了一罐精酿啤酒,他一口气牛饮掉一半。他唱起了歌。最开始是低声哼唱,唱给自己听,随后便开始带着一种昂扬的骄傲。如果项廷此刻看到的话——蓝珀的眼睛居然可以弯成这样!以至于煎牛排的时候,铲子一滑忘记是煎的哪面了,又是块很厚的肉心,封了边看不出,一面糊了一面生的。橙汁突然进了眼睛,脸溅了许多水珠,蓝珀不经心地用手巾去擦。嘴角就没下来过。 蓝珀这些日子也反思了。他有时候心里充满了怨毒,确实经常干出想把项廷捧在手心却把他摔得不轻的事情。所以那场招标会上百般刁难,差一点让项廷的梦想项廷的事业流了产。我那时怎么吃错了药中了邪似的?蓝珀一只手摸着脸自语,又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极认真地强迫项廷跟他殉情,像这种事,最好不要再有。可是蓝珀又总是跟着感觉走,不知危险为何物。有多少岁月可以重来?真能重来,估计他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的 。就在刚刚,他还把项廷上了时代杂志的脸给烫秃噜皮了。 都过去了,幸好项廷没有把自己从他的记忆中抹除,既然他送上门来了还省的去找他了。项廷,你好负心的贼!可天底下又有哪个父母会怪罪一个风尘仆仆回到家中的游子呢?且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一个男人有挣到钱的真本事,才是最紧要之事。看到他出息了,蓝珀也就可以落发为尼,脱离尘世,成为一个道心坚定的出家人了。 自古什么东西一沾上母爱,已经没有道理可讲了。所以即便项廷不是个东西,又何必把项廷走过的绝路再逼他走一遍?想着,把一个鸡蛋打到了盆外,蓝珀有一种扯心扯肝的感觉:可怜的母鸡妈妈,都没想到轻轻一磕你的宝宝就这样碎了。 蓝珀既喜且怜地吃饱喝足,尽了超乎寻常的努力去原谅人间蒸发了一整个夏秋的项廷。回客厅,发现项廷蛄蛹出来了,有恢复人形的苗头。 蓝珀说:“难闻死了,湿了一身小狗味。” 项廷贴着墙根走,钻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啊,那我回去了。” “你要回哪去?”蓝珀吓坏了,一时间搜刮不出什么把他留下的理由,两人之前更寻不到一丝捆绑的关系,并没有名分。这是真急了:“上一次……上次开心的钱你还没给呢!” 然后两人各坐在沙发的两头,那长沙发比鹊桥还长。像一叶竹筏,两人如同被世界遗弃的恋人一样,于大海上漂流。 他们俩或多或少都觉得此道鸿沟名为代沟。但年龄真只是个数字。每个人心智的成熟度是很不一样的,发展的阶段也大不一样。很多人年纪大了,他的情绪认知还是极其糟糕,就比如蓝珀,碰到困难他一味采取躲避或者说视而不见的鸵鸟政策,从前他一直都这样做。 但可能是电视上项廷仗剑走天涯的豪迈感染了他,就好像在空旷而贫瘠的荒漠上突然刮过一阵强风。蓝珀的整个世界都好像被重新点燃了,浑身上下往外冒着火光。 在淡淡的照明里,蓝珀把胸前一条带圣母像坠的细项链勾到了领子外,抱着胸说:“主给你一次机会。就现在,一次性给我说个清楚,跟我……” 项廷灰溜溜地说:“跟你什么?” “你这人什么毛病,心不在焉的!好没意思!” “我真没听清啊!我对天发誓!” “那我再说一遍,我要你跟我……”蓝珀的勇气只有一次,再而衰三而竭心里就打了个死扣儿,腰一扭把双腿屈到了坐垫上,抱着膝说,“项廷,你跟我……道个歉吧。” 第92章 卫娘发薄不胜梳 “我光着睡怎么了?”…… 蓝珀是实在没法子了。要项廷道歉, 和管他要嫖资的意图差不多。换上一脸灿若春花的职业温婉,都有点像单纯挽留恩客的伎俩。 这个时候项廷的最优解甚至是别说话,出卖一下男色得了。或者深深利用蓝珀的舐犊之情。蓝珀眼里项廷有时候那都不能叫孩子,只能叫受精卵, 一个胚胎, 一个小泡泡。项廷站在原地直接大哭就行。 言者无心, 但项廷听来可是个天大的命题。 从见到仰阿莎的那一天起, 他对蓝珀的亏欠就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了。他将此事作个通盘的整理, 十年一如鲜明的影像, 在心中荧荧闪烁着, 却又是杂乱无稽。道歉从何道起, 该从哪里开始罪己。胸口似乎被膏药贴住了一般, 久久不能呼吸。 可他原是万事俱备了的, 只欠今天布鲁斯先生的那场烛光晚宴:轻柔的琴曲、蕾丝的餐巾、纯银的餐具,他甚至提前嘱咐主厨按照蓝珀的酸辣口味备好了主菜,最后上点心的侍者会弯腰将托盘放低, 请蓝珀揭开餐罩,他将会一颗看到世界上最大最名贵的、一口气花光了项廷大半身家的……不说了, 反正一切都毁了, 彻彻底底! 项廷为此排练、演习了一个多月,他准备做一番大演说的稿子修改了上百遍。故而布鲁斯大可以昂然自若侃侃而谈,而穿着背心拖鞋违章赶来的项廷,现在只有一种假扮绅士衣锦还乡、还没发功就被打回原形的窘迫。相逢恨晚造化弄人, 老天为什么偏不给他展示的机会,成全他的侠客情结? 而且,项廷发现自己竟然是天生害怕姐姐的人,长姐又如母, 母亲的威容像加州海边的阳光,他被晒成一根小萝卜头。商场上大开大合,情场上唯唯诺诺,只因为蓝珀一个不顺眼,他的世俗成功就会像纸牌搭的房子那样倒掉,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就像小时候在外面疯了一下午回家抱起水壶一边被妈妈责怪的他。深深打击他做男人的尊严。 “我做了一点吃的。”蓝珀正为自己的可爱诡计大获成功留住了项廷而开心着,轻盈地说。 “你会做饭?哈哈。”哈哈!说完才发现又说了什么狗屁倒灶的话! “但是你饿了呀。”蓝珀关火时碰倒了糖罐,厨房一时骚乱得有如战场。在手忙脚乱之中,被自己发出的充满母性的声音惊呆了。 餐桌上,意大利精雕细琢的巨型木制胡椒瓶与盐盅犹如威严的哨兵相对而立,高脚水晶杯中的酒液漾着轻柔的光芒,银质花钵里盛开着娇艳的三色堇。 蓝珀端来一大陶锅的红酸汤,瓷盘里码着腌鱼的切片,雕成花朵的柚皮糖在蜂蜜水中载沉载浮。拉开香槟塞子,气泡随着“嘭”的一声飞射而出,有点吓到他的样子。 给项廷盛了满满一碗五色的糯米饭:“快趁热吃。” “我舍不得吃。” “不够锅里还有呢,今年感恩节做了几十斤。”蓝珀往后舒服地靠到椅背上。 然后果然排揎了项廷一顿,一会说问你嘴巴一定要塞那么一大口吗?一会说手跟嘴非要争个耐烫王。有一说一,蓝珀扯的面片好不好吃不知道,挂嘴边挺辟邪的。 蓝珀忽说:“你不吃别乱扒拉!” “我看看你有没有放辣椒大蒜。” “真娇贵啊,吃点辣椒你会死吗?” “不会死,”项廷坐在他的对面,抬起头说,“但你不理我了,我会。” 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是苗族的姊妹节。苗族姑娘要去山里去采摘南烛木叶、紫靛和蜜蒙,用各种的花草汁液浸泡糯米,上甑蒸熟就成了芳香四溢的五彩姊妹饭。白色象征纯洁的爱情,黄色代表五谷丰登,绿色赞颂家乡美丽如清水江,红色祝福寨子发达昌盛,紫蓝色是富裕殷实。 夜幕低垂,青年男女便开始聚集一处对唱情歌,言情表爱。此时小伙子会向中意的姑娘讨姊妹饭。节日过后,小伙子便要回家了,竹篮盛着饭,饭里还藏着姑娘们的心事,一切尽在不言。 可倘若糯米饭上摆上辣椒葱蒜,这意思是叫你知趣了,再纠缠便绝交。 蓝珀默然了,眼光瞬间显得冰冷:“你凭什么知道这个?” 不但知道这个,项廷还知道若撒一把松叶则代表针,暗示后生以后要回赠姑娘绣针和花线;如果竹篮里挂竹勾,暗示用伞酬谢,挂几勾送几把伞,若放两个相互套着的竹勾,则表示希望日后多来与姑娘来往;放香椿芽,表示姑娘愿与后生成婚。因苗语称椿芽为“娥”、“扬”的意思是“引”和“娶”,放芫奚菜即娥扬奚,意义相同,姊妹饭便犹如无字的情书,撮合了无数美好姻缘;放棉花的话,那可了不得。那意思是姑娘想嫁你,日思夜盼,想得不得了。 男孩曾问少女,姐姐会放什么进去呢?少女说,我要在里面放一颗蛋,以备你来年吃姊妹饭时,还我一只小鸡,然后我就再放一颗它生的蛋进去…… 项廷盯着他的眼睛,手心攥出来汗来:“你是苗族人,你说过。” 蓝珀捂得严实却肩部有些寒冷,他抚了下胸口,无动于衷地仰头望着天花板。很久才将餐巾铺在膝上后,拿起勺子。吃法有点中西合璧。淋了好儿次奶油酱,有时中途又突然停止,或将芹菜屑放在叉子上,神经质得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项廷发觉这是命运赐予他的认罪机会,他应该趁机去拔掉那根一直折磨着他们的刺。他以极其卑下的语气小声问:“你还记得吗?” 蓝珀从烟盒中拈出来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火苗跃动时他微微侧过头,低垂的睫毛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烟雾从唇间逸出。烟灰缸是水晶雕成的花瓣形状,烟灰飘落好像微型的雪景。 才吸了两口,便迅速拿起餐巾揩净嘴角:“你想说什么吗?不要说了,行行好吧,不要说了好吗?” 蓝珀一年比一年耐不住对自己的悲哀,把自我舍弃了才能好受点。他过去以为若一直等下去,那种凄惨一定会爆发的。就像菜市场的老式机器弹出爆米花般滑稽,是那种一发不可收拾的爆发。 但是在美国初次邂逅看到项廷黑而清澄的瞳孔时,就好像有一个温柔可爱的梦在眼前移动一样,格外地让人神往又恐惧,想爱又心颤。不论使用任何卑怯、伪善或虚伪的手段,也不愿它破坏掉。这种纸糊的关系若置之不理仍可持续一百年。 如今,单单苗族两个字就足够剌入蓝珀的心灵深处了,他猛地发现他一点不想被拖到阳光下处刑。他和项廷其实是一对共犯,一旦接受生来有罪的想法,就有了逃避一切的理由,从此难再回头。恨项廷记不得,憧憬他记得,可若到了这一天,蓝珀的满心竟是恐惧而非期待。 真静。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一夜,有的只是房间四隅不安的影子。于是沉默的时间变成一种淤积的苦闷,烟蒂被按灭在花瓣中心,烟气挣扎着腾起最后一缕。蓝珀用有点发抖的手拿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的他不再是阴柔,而是阴鸷,有区别的。像有刀尖,那么小的一点,插在心尖上,血渗出来,在胸前慢慢地滴,滴,滴。 项廷都看在眼里。他来到美国社会以后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相信油门踩死之后,会迎来刹车。不要觉得什么事都有人托底,会触底反弹。如果相信事情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只是对人的处境能有多糟糕的想象力不够。 将不勇则三军不锐,但将不智则三军大疑。故而不能心急,凡事讲究契机,每临大事,需有静气。 一时间项廷再没法向下伸展了,只能找补:“我社会科学阅读作业看到的。” “那你诈我!”蓝珀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满世界都听到了。 “哈哈,正所谓兵不厌诈,你还要练。” “小弟弟,你也真费心啊!” “亚裔研究学。”项廷补充细节。 “确定不是东南亚难民研究?” “这又是啥啊?”项廷岔开话题,夹起几块黑不溜秋年糕似的东西。 “包馅糍粑、蒿菜糍粑、五谷糍粑。”蓝珀认真地介绍。 “什么粑?”都黑黄的,“你这放个真粑也没人知道啊。” 蓝珀一扬手烟盒砸项廷脑门了:“吃软饭都吃不明白!想讨打就跪在地上磕头,不必拿话激我!” 项廷好似无事般的混蛋一笑:“我明天考试,知识给你打出去了。” 蓝珀顿时紧张了:“你不早说!吃完赶紧回家复习,明天一早要上课吗?” “下午开始。” 蓝珀着急站起来一通收拾,“还吃什么!我给你打包……” “你别打包了,还是打我吧,”项廷由衷地说。 他决心装淡定,扮成熟。但是他又被蓝珀简单地降服了,根本憋不住一腔思念,踊跃,决堤,老实:“你打我是旺我。” “啊啊,受不了你了!啊,你讲话一定要这么原始吗?” 蓝珀把盘子都扔到洗手槽里,转身提了一口气刚要骂人,背后一热。 项廷突然激动地从背后抱住了他,这种突发的事故蓝珀无可闪避。像坚硬的犁铧砸到冻土上一样,几乎发出一声巨大钝响,项廷有力而呆板地拥着蓝珀。与其说感觉到项廷笨拙的热情,倒不如说感觉到他潜藏的攻击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呼吸是泼在耳后的岩浆,他那坚硬的大腿,毫不客气地压迫着蓝珀的大腿,像在拓印某种图腾。蓝珀一转头就碰触到项廷烫热的脸颊,忽地一下子离开,又忽地一下子接触。两人仿佛躺在草坪上,幽暗的夜晚一下子变成明亮的仲夏草原,郁郁青青。那响着蓬勃心跳的年轻□□,发散阳光暴晒过的荷尔蒙香味,腰腹却收紧似暴雨前低伏的草甸。 “我好想你,”项廷的声音有些哑了,“你也想我的吧。” 过量的情热中,蓝珀微微偏过头不去看他,可是被他的呼吸烫得瑟缩,不小心又看到他的脸。东北的虎西北的狼,好直观的丰神俊朗。 “你想我了,”项廷执着地追问。 “那你现在抓到我了吗?”蓝珀掰了掰他的手臂,以一种项廷完全感知不到的力气,“真的,项总一直那么忙呢!” “我一看到你就什么都做不了啊,满脑子都是你,他妈,我不废了。”写了许多不像话的情书,都扔了废纸篓一封也没发出去,“废了怎么配得上你啊?” “项廷!项廷,你你,你是不是要当上美国总统才配得上我!” “难说。” “……那你属于是政商合一了!随你便好了,有你没你也没什么也不太怎么样。”我在世上是个多余的人,你若不牵挂我,世界上其实并没有牵挂我的了。 “那你不想我吗?你有我一半,一秒,就嗖一下也算想了啊。” “臆想。” “够凶。” “这是我的家你闯进来我凶一点都不行吗!你有完没完了?别说话了,两大板牙撅着。学腹语了吗,我以为鬼出世吓唬人呢。你老恶心我干什么呀,我真难受……” 难受到气病了。缓慢绝食的蓝珀,月初接到董事会邮件:给项廷新公司注资的提案,蓝珀腾一下窜起来:加码、加价、加班。 蓝珀拧开水龙头,刚要挤洗洁精,项廷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手,掌心温度厚实安妥。就这样指头缠绕指头之时,蓝珀心中响起了远雷般的轰鸣。 他不小心又从冰箱瓷面的反光看到了自己,长期发脾气,面相都不好了,笑都带着凶意。 反光里出现项廷,阿喀琉斯般崇高男性美的典范。而自己只是他脸上一颗青春痘罢了! “看我做什么?”蓝珀咬了咬唇。 “是你盯着我的。”项廷正被蓝珀的香气空间绞杀,不知所云,“你给我绑了。” “瞧瞧你这种人,谁能绑住你呢?” “问你。” “我还问你!明天考试了,你准备怎么样?” “一般一般,保九争百。” “答应这么快,你是不是哄我的?” “我们教授课上说跟你是老朋友了,”项廷耍无赖,“你给我划划重点。” 蓝珀只听到一个老字,嗡的一声在脑子里炸开,颠三倒四地倾倒出种种心事:“你快点考个鸭蛋去开party吧!小帅哥小美女左拥一个又抱一个,长那么帅,无可厚非,脏的臭的你都迎进了家门!我不像你,我跟别的男人连手也不握!哦,陪完他们可以想起来陪我来了吗?” 项廷在生活作风问题上过硬,才敢抬头挺胸说话:“嘿骗你的,明天不考试。” 蓝珀一下子失望透顶,本来确实是非常希望项廷每天都有事找他,别说划重点了,透透题也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好像有点不太正常,可是天底下哪位父母不为了孩子发疯,蓝珀陷入母爱就空前安静。 半晌才没好气说:“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原来想泡我连逃学都不敢。” “谁说不敢,我留级都敢,”项廷更用力地收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臂,然后像一名没有任何经验的登山运动员,面对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对自己说:上了! 他冲蓝珀真心实意地喊道:“我要在你这留一辈子级!” “晦气!晦气!”蓝珀慌乱至极肘了他几下。但就像回潮的热波拍击一样,蓝珀自己被烫得一惊,身后更散发出一股浓烈肉|欲的气息。 然后项廷却只是说:“我来吧,你的手不该干这事。” 蓝珀有些落寞地离开了他的禁锢,但站在水池边没走。被项廷抱着的时候他几乎停止了呼吸,放开来才倒吸一口气。 项廷扣住碗底,拿着抹布转圈,熟练极了。以为蓝珀还等着干活,项廷报班学习来的绅士腔调终于派上了用场,十分做作地说:“几个碗而已,不让男士来洗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蓝珀只觉得身上冷,像大冬天的早晨刚出被窝,冷飕飕地笑得很欠自然:“你是男士,那我是什么?” 你是仰阿莎。 狂乱地闪着念想,项廷赶紧夹着尾巴没说出口。说:“你有女的时候!” 蓝珀轻笑了一声。然后边说边抚摸项廷的侧腹和大腿,指尖滑动着他的喉结,又触动他的腰间:“现在,就特别想做女人啊……” 指趣深远。 蓝珀轻轻把头靠向了他的后背,投靠在这个热人闷人倦人的夏天里:“我今天那瓶醒好的酒你都没喝一口。” “我开车来的,不能喝啊……” “你当我这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你家盘丝洞啊。” “那我成什么人了嘛。” “你等着好了,我会让你成我的人,心甘情愿的。你巴不得求我当我的人。” “那有的人躲了我那么久,真是可恶啊。这种男孩子,能白白饶了他吗?天亮了我也不让他回去。” 愈来愈的活色生香,项廷招架不住,他做梦都没这么震撼。蓝珀随随便便就能把人带到走火人魔的境地,释迦摩尼也在所难免的吧! 蓝珀吐一口香烟刚要戏谑些什么,身体一轻却被人抱起来,两人就像拧麻花似的纠缠到了一起,双双倒在了沙发上。 蓝珀说他好想做女人,项廷又何尝不想向蓝珀证明自己是一个男人!而一个男人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时是完全可以动作粗鲁的。肌莹骨润摸得和美,这他妈才叫男人过的日子!马上就想在蓝珀身上发出雄狮般的咆哮与嘶吼。 他口气像五十米跑刚结束:“你能别勾我了!” “这就叫作‘勾’了?”蓝珀十分诧异,好像他不曾说过什么露骨之语,只是吟游生活呈现处处泛滥的诗意罢了,“可怜的孩子,多睡两个就知道了。” “你再勾我,会勾出人命……” 蓝珀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正感到头晕,一只手不知不觉挽住了他的脖子靠着。另只手推他的胸膛弄出一点空间来,手肘撑着沙发稍稍坐起来一点笑道:“那你汪汪两声来听听?” 这很难吗?原来的项廷并不知道十八层地狱下面还有第十九层,现在他知道,是仰阿莎一个人在那里,全是因为自己。让他做狗是殊荣,狗牌是他的功勋章。但做狗有一个不好,狗是看家护院的,最多牧牧羊。一条狗怎么打天下,狗上哪整来一片江山为聘? 见项廷并没有马上接招,态度疑似开始生硬了。蓝珀软和了些:“乖——宝贝,”蓝珀在没有欲望相催、没有羞怯阻碍的情形下欣赏项廷的脸庞,孩子晃晃荡荡自己长大了,真会长。 蓝珀哄着说,同时伸出了双手:“来爸爸这里,爸爸疼疼你。” 项廷虽然早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切权力让渡出去了,但我媳妇是我爸爸这种事还是比较难接受。险些当场反噬。 项廷还算温和地说:“你能换个折中点的说法?” “下去。下去,让我趴一会,”蓝珀抬了抬手臂,翻身把项廷压在了下面,双手交叠搁在他的胸膛上,下巴枕在手上由上而下看着他说,“我是你可爱的爹。” 血管都要爆了的项廷闭上眼睛不再敢看蓝珀。可连蓝珀的发丝,也极姿媚的。 蓝珀好笑道:“你多睁只眼睛看着我。” “我又不是二郎神。” “你是二郎神的那个那个呢,”蓝珀循循善诱,“不是汪汪,这个叫作one-on-one,我跟项总预约了one-on-one呢。夜晚没月亮,应该没人看见吧?” 项廷沉默了下去。 “哦,项总成天高高在上,就知道两片嘴唇一碰,失去了聊天的本领。”蓝珀伸出手指点点他的鼻子,又滑到他的上嘴唇,看他的嘴巴真被那杯热茶烫肿了,抽了张纸巾。 项廷忽的睁开眼睛,眼睛亮得像两颗凶星,紧盯着蓝珀:“你擦仔细点。” “哇,你还命令起我来了。”蓝珀不悦地掐了他的脸一下。 项廷猝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疏于锻炼的蓝珀根本挣不开他。低头一口咬在项廷的手背上,项廷却没有缩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脸,就那样扳近了。 “干净了吗,”项廷看着他的唇,喉结难抑地滚动,“那你别嫌我脏了。” 蓝珀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风月圣手有史以来听见这样淳朴、这种邪门的表达,惊坏:“你……你现在还挺尊重我!” 项廷的大脑确实被君子感染了:“那你这是同意了吗?” “……会断章取义的人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微张的唇宛如储存柔情的香巢,伴随呼吸散发的温热气息仿佛红色妖精在起舞。 “你别打模糊了,我玩不转这个,”项廷固执道,“你点个头。” “……你这个坏孩子,什么都知道却又都佯装不知。 ”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象,我和你在一起会有多幸福。” “胆小鬼,”蓝珀偷偷侧过脸,“我就敢想。” 蓝珀悄悄挺了挺腰,短裙般的睡衣将他丰美的曲线暴露在外。一股不可阻挡的热浪袭来,项廷一把掀起他的裙子,猛一下就将他的内裤拽到了膝盖,褪到了他那是为了张开而紧紧闭着的双膝,镶着金线的薄纱芭蕾舞袜。 蓝珀赤裸而无助,宛如初生,显然是无法抵抗他的进犯的,混乱里摸到项廷铁疙瘩一样的手臂,哪哪都彰显着生育力好像极强的样子。 但就这个风急火旺的当口,项廷又忽说:“不点头,那你眨眨眼。” “……我一个要死的人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蓝珀不是故意这样凄郁地哀叹,掉酸水。这就是他半生形成的性格底色罢了。 项廷把脸离开了他的脸,直起身体,定定地注视着他。 哪里不对劲。 从他进门伊始,蓝珀举手投足似乎都带有浓浓的情色意味,这好像是他无意识默契神会的社交手段,他只是轻轻地下饵,即能打着哈欠地等鱼上钩,鲨鱼鲸鱼都钓得上来。而这后面,其实隐藏着一种绵长的悲哀。蓝珀让人艳羡的成熟,实则是一种程度不轻的腐烂。 项廷猛然想起第一次,蓝珀像三流电影那般摇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也是一副女鬼妖精的形态。颠狂柳絮迎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我早已把生死看透,还在乎我的身体吗? 事翻篇了。可是眼下,他们难道还没开始爱情的萌芽就往性引申了么,这不是堂而皇之开历史的倒车吗?君以此始,必以此终,随之跌入的必是毁灭的深渊。此时与蓝珀不是欢好,是把匕首插到他的身体里。你的衣服剥光,你在他眼中以后不过就是个恶心的色欲者罢了,而他的世界早已经是一具具相似肉|体的集中营了。如果连少年时代那样纯洁纯真纯净的故事也能褪尽了色彩,他在这个世上还该相信什么呢?你这一次绝对会拧断天鹅的脖子。 蓝珀无限温存地摸了摸项廷凉凉的脸,熟惯地用甜言蜜语包装一下:“想什么呢?你那点小鬼心思,算什么风流罪犯呢……” 蓝珀把茁壮成长的它用两只手捧起来,美美一叹:“宝宝怎么这么胖呀?” “是不是想妈妈想哭了?”他甚至捡他最喜欢的说,用爱和小雪感化坏孩子,“妈妈就是这么下贱啊……想一边冲奶粉一边被宝宝干……” 紧接着项廷竟像个巨婴废物从他身上滚落了下来:“我不是图你这来的!” 蓝珀瞬间变脸忍无可忍:“我数到三!” “三。” 项廷立正。 “二。” 项廷踏步。 “一点五、一点三、一!” 项廷党性充裕地把蓝珀的内裤提了回去。 他的手实在粗笨,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色彩,劲大导致蓝珀嘶了一声。像在给蓝珀换尿不湿,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宝宝。 蓝珀还上手扒拉了两下:“既然没有人看我的身体,我光着睡怎么了?” 项廷关切道:“着凉拉肚子啊。” 蓝珀终于情绪一点不剩了,亮出一副大白嗓叫道:“那你来这一趟是干嘛的!” 项廷不讲话,任蓝珀把所有拿得动的东西都扔到了他身上。 “滚!”蓝珀近似尖叫,回声激荡波士顿上空。 就被驱赶到门口,项廷裤子卡屁缝,鞋还穿反了,外套和人一起丢垃圾一样被丢了出来。 “全世界多的是想给我脱衣服的男人!”蓝珀牙咬得痒痒,“你这么喜欢帮我穿衣服,你别再找我了!” 项廷扒着门缝最后看他一眼,脱口而出:“我是想给你披婚纱啊!” 夜风吹袭,项廷被酒店保安叉下了楼。 回到车里,默不作声拿出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贴着一块墙皮。那是当初他来到美国的第一天,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订下的三个小目标:学英语、出人头地、抓姐夫的奸。 现在他把黑板翻过来,记号笔又沙沙写着什么。 他要做什么?事在没解决的情况下,光说是说不开的,治标不治本,蓝珀永远过不去那道坎。如同现在的蓝珀,挣脱了肉|体禁锢,却戴上了精神枷锁。所以他必须要消灭蓝珀心里最深的那个疙瘩,把蓝珀从魔咒中真正解脱出来。他要让人鱼安心地回到那片海,他要屠尽了世界上最后一条恶龙再去迎娶他高塔上的公主,他要给蓝珀披上一件纯白的婚纱,送他一个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他的未来。甚至那个未来有没有自己,都已不太重要。 具体计划很复杂。项廷写着写着走神了,回过神来时候,发现笔下多了三个不相干的字。 我爱你。 忘记跟蓝珀说了…… 没关系,不重要。 爱不爱,事上见。 项廷稳健地把控着方向盘。饶是他身手敏捷、行事警觉,也难以避开眼下内外所有的明枪暗箭,要是再往私事上多分点神,那不得随时有万箭穿身的危险。而且现在是为了他们两个人奋斗,不能再像毛头小伙子那样冲锋陷阵了,一切要稳中猛进。而这一切蓝珀都不必知道。蓝珀可以简单,但他必须复杂,只因他是男人,一家之主,必须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一切危险的命题。 车到了家门口,项廷把黑板放到一边,想到把这些目标消灭一个不剩以后,他要跟蓝珀生一万个小孩,热恋一千集,上演本世纪最精彩的连体婴大戏。 想得很美,项廷不由在车里舒展双臂,做了一个反手截击的篮球动作,刚好挥到了窗外的枪口上。 挂着杆枪等他的,是南潘。 “你猜得一点没错,”南潘说,“招标会搞你的,就是那个人。” 第93章 向来痴与从此醉 当晚,何崇玉于屋…… 当晚, 何崇玉于屋顶酒吧偶遇蓝珀。 他肩上披着一件衣服,头发松散地拢到脑后。从远处看上去虽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一定是蓝珀。那么漂亮的身段,那种柔美而不乏韧劲的腰身, 怎么能是这世上第二个人呢? 泳池底部的光纤灯如星空般闪烁, 蓝珀左手烟右手酒, 坐在一米二的浅水区岸上, 脸上的神色犹如要投水。他不送秋波也不跟人耍笑, 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但大家好像都已乖乖就范了, 只因发生在蓝珀身上的一切都余味无穷。蓝珀更非一个个地逗弄他们, 只是说道, 我就是喜欢能喝酒的男人啊。吧台上、桌子上、地上的酒瓶子迅速形成一座座峰峦。 他点烟倒酒都不用自己动一动,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一位年轻的贵族推下了水。 何崇玉以为爆发肢体冲突, 冲上前去息事宁人,谁知诸君对那位落水男子发出一片妒恨的嘘声。乘着六十八层高楼的恋风飘飘欲仙,众生有缘, 谁不想投怀入抱而得拯溺? 那幸运的男人从水里抬起一颗湿漉漉的头来,醺然身处香水海, 湿身是他的荣耀, 跟蓝珀说话简直像跟神明说话一样。 蓝珀说:“我问你一件事。约好不准对别人说的。” 那男子说:“我怎么会泄露给别人?这会是我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这热闹景象令何崇玉终身难忘,真是一场不适合他的狂欢大会。但他还是认出了那陌生男子是国务卿之嫡长子,何崇玉去年受邀去白宫演奏时见过一面。正垂手听候吩咐的他爸是参议院临时议长,蓝珀右手边的那位则是内阁幕僚长的侄儿。 原本不知不觉喝多了的蓝珀, 忽然眼睛有了神采:“一个中国人,能怎样明天就当上美国总统呢?” 这真是前所未闻之事,但众人没一个笑了出来。蓝珀慷慨地说:“在这种半醉半醒中,有什么愿望都可以说出来。” 他讲话总有种魔力, 忽远忽近,又正好擦着耳朵似的。大家听罢,又是一阵欢腾。 男人双臂抻上来凑上来耳语几句。蓝珀想了想,说:“好像也很好玩。” “在人前吹嘘自己、大言不惭的,我见过的十个男人中得有一个吧。”蓝珀就这样有口无心地支应着他,“不过是你的话,你的话我尚可以信一信——如果你肯为我切掉一根小指头的话。” “对不起打扰了!” 何崇玉忽然叫道,穿过剑林火海般一道道的目光,把蓝珀拽了起来。 “看路!让一下!别碰着!”何崇玉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劈出一条路来。路过明档的时候,铁板帅哥抡起斧头将鱼头砍掉了。夹着蓝珀飞速远离色情和荤腥,不见踪影,何崇玉还殿后性质地回望了一眼:蓝珀温酒用过的杯子,甚至没入口的那只,为众人所竞逐。不乏有穷追不舍的男子,何崇玉四处躲逃。 回到房间,何崇玉给门上了三道电子锁,把蓝珀的鞋脱了脚搁到床上,托着他的头靠在枕头上,又把床头柜上一只反扣过来当烟灰缸的瓷碗里,散落着一堆吸剩的烟头都倒了,小心侍候,一切都弄得舒舒服服的,然后才怪道:“你可真有雅兴啊!你这也……这太不成样子了!” 蓝珀翻了个身,四肢趴下,脸闷在枕头里发酒疯:“我是美国总统……” “是,你这种赋闲的大财主,当然终日尽情游乐。但不能凭着有钱有势就任性胡来啊!你是一个有妇之夫!”何崇玉继续数落。 何崇玉难以形容蓝珀在名利场、男人堆里巧做周旋的具体模样,一是因为自己羞耻之心,二是似乎不能断定蓝珀有心。他在风月人间中样样游戏都玩得天真烂漫,好像错全在人家,他只负责驾到。 何崇玉含糊道:“你当美国总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妻子、你的孩子?” 家庭美满的男人却要去外头招|嫖。想来想去,何崇玉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想拉蓝珀起来辩经。但蓝珀好似睡得香甜,何崇玉在床边纠结地坐了一会便放弃了。将蓝珀的鞋子拿到玄关烘干,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再转了一圈,每间房都仔细看了,没有陌生人。顺便看到今天买的蛋糕附赠了一只毛绒小熊,若有所思。床头的小熊可以打败梦中的恶龙啊,何崇玉抱起熊再次回到蓝珀的卧室。 映入眼帘的蓝珀把被子全蹬了,带衬里的衣摆高高地掖起来,蒙住了自己的脸却露出了后腰。腰上有块癣,像口疮。那是一颗六芒星,活的海星那样蠕动着。 何崇玉以为他热了,推开窗子,月光照了进来。看着屋檐下落上白霜,忽然听到一声极其匆促的抽噎声。忙惊愕来到了床边,疑心自己话说太重了,抚了抚蓝珀的背说:“我不是怪你,我是说你这事情的确做得太不合体啦!一个男人记得有一个家,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在等你,那就算走运了。你这样你当总统……是为了什么呢?” 蓝珀把头发潦草地向后抓了一下,在枕头上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来:“我测试我的魅力。” 何崇玉非常震惊,这就像鱼测试游,鸟测试飞。一时间无话可说,又安慰性地拍了拍蓝珀的背。 蓝珀的手驱赶他的手,何崇玉手落回来就稍稍移开了一点。隔了一会儿,蓝珀的手又追过来,似乎是不经意地在何崇玉手边又摩挲了一下,见他没动,就抓着他的手说:“你的手这么软,很好看,有人告诉过你没有?” 何崇玉把那只手抽回来,用自己另一只手仔细捏了捏说:“是吗?我怎么没感觉?” 蓝珀摸到遥控器,一边打开电视机,不停地调台,一边说:“没有什么好节目。” 又说:“你真的觉得没有更有意思的节目了吗?” 何崇玉很认真地盯着屏幕说:“你换得太快了,内容你都不了解。” 蓝珀稍稍坐了起来又蔓又枝,把下巴搁在他左边的肩膀上说:“不深入接触怎么深入了解呢?” 何崇玉本能地还在调台,一转过头看到蓝珀的双眼似乎在倾吐着一种诉求,这才慢了足足八个拍地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喝多了!我走了!”何崇玉几乎跳起来。这方天地已经没有信仰的生存空间,他的所有细胞都加入了一个大合唱。 “再坐坐不行吗?只是坐一坐,坐一坐。”蓝珀抓住何崇玉的一只手搁在膝上,朝他努了努嘴说。 因为这个问题让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离了谱,错了拍,何崇玉半晌道:“你这是一个音乐式的问题……” “哦,音乐。” “在乐章中,保守的力量比纵情潇洒的力量要大得多。”何崇玉规劝。 蓝珀仿佛听不见,转头的时候在何崇玉身上用力吸了一下,好像还嗅到了项廷留下的那一缕火热的青春气息。再吸吸鼻子,又没有了。喃喃道:“烦人呢,烦。” 蓝珀另一只手搭着何崇玉的肩。何崇玉觉得不舒服,跟搂着女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跟男人搂着的感觉也完全不同,难以理解。何崇玉不想理解,也害怕理解。如果要他理解这些,那他在这个星球上乃至四维五维的领域就没有什么不能理解了。 可是何崇玉忽然理解:“你……你在拿我做测试吗?” “也不一定,”蓝珀还不承认,“说不定缠绵一会儿情绪就有了,你也准备准备进入状态。” 蓝珀噗一声倒回了床里,床明显地弹了一下:“对了,是不是要向谁请示?你老婆,还是你儿子?” 他把头仰上去,镜面的天花板映出了他的醉态。他伸出手指点点何崇玉:“还傻着,不会有歧义吧?” “有、有、有!”何崇玉把装醒酒汤的杯子在玻璃桌上重重顿了三下。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拽进了蓝珀的大床里,何崇玉想用力想点什么话来说,一设想又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滋润。脸逼着脸,还是蓝珀先开了口。 “你那样望着我干什么?我老得那么快吗?”他先是轻笑一声,紧接着爆发似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声音变成了啊啊啊啊,是凄厉的哭声,汹涌的泪水全乎忘了避人。 何崇玉不常哄人并无旧例可援,仓皇道:“你别哭啊!你、你想怎么样?那你测试,你接着测试我好了!但你允许我有个过程啊!” 蓝珀使出全身力气一肘,胳膊把他撇得老远:“我一闻到男人的味道就犯恶心!呕,呕!” 除了某个男孩,他身上有青草的气息。蓝珀从未遇到过如此洁净的男性肌肤。项廷是草吧,会长成树,变成和他一对连理相生、松风飒飒的枫。 何崇玉绞尽脑汁想了一万种蓝珀伤心买醉的理由,终于切题:“你和项廷闹不愉快了吗?你别跟小孩子别扭啊!和小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 “项廷不是小孩子!”蓝珀尖锐爆鸣,“他是我自己指望了好多年的一个男人……” 他如此率直地袒露了自己的恋心。但可能是他们这对组合太过奇谭,何崇玉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主要是何崇玉自己潜意识里紧急避险,他不愿承认自己交往了一个觊觎妻子弟弟的朋友,作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来。淫奔罪已极矣,况渎亲伦乎?何崇玉向来很擅长给自己打造茧房。 烂醉如泥的蓝珀接着发疯:“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怎么能不理我了呢?” 何崇玉脑子里一响:蓝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算了,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有点怪吧!选择性过滤他的话以后,为难地叹口气,毫无头绪地说:“他不理你不理就是了,除了他谁不理你?美国总统都好想理你啊。” 蓝珀双眼似睁非睁,一只手摸索过来,摸到一个闹钟砸到何崇玉脑门上:“美国总统不是项廷,那美国原地解散好了!” 何崇玉至此已彻底昏厥。蓝珀,聪明人要是心眼坏的话杀伤力真大! 恰此时一个声音让他解脱了。 “爸,”儿子站在卧室门口,“叔。” 蓝珀迷惑地望着天花板,搁浅的鱼儿一样无助。不但没有刚才哭到陶醉的神情,突然恶狠狠地对着空气说:“你才是叔!” 何崇玉赶紧揽过儿子:“叫哥哥!快叫哥哥!你这孩子!” 他儿子是个天生理中客,不打诳语,说谎比狗学猫叫难。何崇玉拉着儿子远离事故现场,疾如风焉。严严实实地合上门,怕蓝珀一缕倩魂飘出来似的,把地毯往门下头的缝里塞了塞。 何崇玉此时有终于逃离的轻快之感,但更有瞬间的不安和负疚。想到自己竟成为了一个抛弃朋友的人,一种悲哀浮上了心头。他的朋友,白天自信而豁达的华尔街银行家,夜晚却在默默地咀嚼孤独啊! 他忖了忖。十五分钟过去,感到成佛了成为智者了。借过儿子的手机,拨打了项廷的电话号码。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搅你,”何崇玉满面羞惭,“但是蓝喝醉了,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项廷那边很吵。何崇玉礼貌道:“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项廷沉了沉声,“电话给他。” “真的可以吗?” “我在台球厅。” 这么晚了还在玩,挺劳逸结合的。何崇玉夸奖道:“那太好了,祝贺你啊!” 何崇玉一边把卧室门上的封条小心撕开,一边两只手捂着手机说:“你多担待他,蓝……他真的受过很多伤,伤得很深。” 这属于何崇玉的臆测、直觉。七年前他在一个社交晚宴上邂逅蓝珀的时候,蓝珀袒露他来自中国的一个小乡村。当代在那样的山沟里竟能产出这样精致稀罕的艺术吗?何崇玉大吃一惊。但他的美丽空无一物,似乎什么样的浪漫和诗意都不敢设想。没有心思去做恶魔,也没志向去当英雄,蓝珀只是像屋檐下的风铃一般摇摇晃晃地一天天过日子,好似生活里不是缺憾就是虚假。他细声说话,一句话的后半截总是被他自己吞掉,尤其喜欢在微小且关键的地方搞留白,该说他是过分惜力呢,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个人已经消极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地步了。原来,他的艺术是被黑暗之主雕琢过的。直到遇到项廷,何崇玉隐隐觉察蓝珀把那个内在的真实自我,尖叫出来了。 何崇玉把手机递到床前。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蓝珀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他不敢睁开眼睛,似乎稍一松懈就会看到一个狰狞的世界。他感到满脸都皱巴巴的,绷得很,眼角好涩,动一动腮才知道是泪痕干涸,在脸上结了一层膜。 项廷说:“你哭了?” 声音带着杀气,不甚温柔。蓝珀糊里糊涂赌着气,挂了。响了,不接,又响了。 蓝珀第五次才接起来。吞声忍恨道:“我是被你容易糊弄的傻瓜了,以后当上美国总统来我这也寻不到开心!” 电话对面咚了一声,紧接着,砰。 “你干嘛呢?”蓝珀不高兴他走神。 “打台球,”项廷貌似轻松说,“帅不帅,我一杆捅三个。” 项廷确实正拿着杆子,但是枪杆。 绛红氆氇地毯上,正跪着三个头戴黄色鸡冠形高帽的藏僧。南潘的机枪挨个顶上了他们的脑门,点兵点将似的轮了好几圈。项廷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指挥权交给你了。 项廷走出禅修室,外头由凯林把守着。墙上粘满了被罚倒立的人,都是今天在蓝珀课堂上捣乱的学生。 项廷还没从那个冷面的形象中走出来,以至于蓝珀疑似又在无理取闹的时候,项廷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别扯。” 蓝珀几声气恼的惊叫之后,竟然没任何响动了。舌头在唇边反复滑动,没作出声来。只感觉心被粗暴地一把攥住了。 跟蓝珀玩心眼子打太极是忌讳,拈轻怕重地伺候他更不讨一点好。其实蓝珀独独对项廷,还真有点逆来顺受。因为他的人生看不见前路也摸不准后路,所以他深深祈盼有一个人引领着他走,他是菟丝子需要攀缠依附,他最需要那种入室抢劫式的爱情。越是乱麻越渴求快刀,越是繁枝细节越要一把薅。显然项廷在粗糙的这方面,强得没边。与蓝珀不费一丝的磨合已是榫卯,你中有我。 “你到底哭什么?”项廷因为还要回去办正事,压缩时间言简意赅,“哭我没干你?” 蓝珀哭累了,声音很弱但是更尖了,已经是崩溃边缘的精神游离状态了。 项廷心情很差。明明是他再三警告南潘,没打算开枪就不要拔枪,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以暴制暴。但是那些藏僧只把他们犯下的暴行说了个头之后,是项廷毫厘之差杀了人。 他在墙沿下一边擦着枪一边说:“别叫了。” 蓝珀随即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但他好像破天荒地也只敢在心里冷笑。挺了挺脖子,在枕头上把自己蹭得披头散发,然后轻轻侧了身体,用兔毛毯子遮掩着光裸的大腿。项廷的强硬堵得他心里痛,却也涨涨的。被攥住的那颗心被拿去煎,还是拔丝的,又疼又黏,又甜。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把那只玩具熊抱过来,双腿绕在熊的腰上,悄悄,夹了夹腿。 “把衣服脱了,”今夜的一切都令他忍到尽头的项廷,猛虎乱撞鬼火直冒,把火热的枪别回了腰上,“我就在这干你。” 第94章 自知明艳更沉吟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不要胡搅蛮缠……你别逼人太甚了。” 熊被烤熟了。喜不自禁的慌乱在蓝珀胸口搅动, 心痒难挠又心花怒开,感觉像晕船似的。他摸着床头柜,大理石台面冰着手心,好受一些。又从抽屉里取了酒精棉片, 一下下擦拭眼皮。 “我逼你了?”项廷也试着平心静气, 但是表情上一帧和下一帧都对不上, 通话里响过一阵叽里咕噜的泰国话, 项廷突然破口大骂, “整个一傻逼, 你去操他妈!” “你说的叫什么话?”蓝珀猛一下差点被击倒了, 蹦了起来。 “跟朋友聊天。” “这么晚了跟哪个朋友?项廷!你从哪里学坏的?要不要我现在过去干脆给你撮合一下!” “生意上的朋友。” “你反正会编, 编了无数故事给我听了, 已经是出口成章口若悬河天衣无缝的八段高手了!”蓝珀忽然低落了, 自己过得不怎么样,对项廷更是没用,想起来就灰溜溜的, 只能说两句风凉话,“你怎么这样对商场上的伙伴讲话?火候你得自己掌握, 也不能由着性子走极端呀, 别一精起来就老谋深算,一傻起来就流鼻涕……” “去他妈的,这事你别管了。”项廷大包大揽地说,“脱光了没?” 蓝珀大惊小怪地嚷了起来:“你!你!” 项廷在外闷声干大事, 投入事业到这个地步上的时候,不太关心后院着火没,反正是蓝珀别玩炸药包就行:“又叫又叫,我头都给你叫大了。再叫一个?” “贱狗, 贱男人,我真后悔认识你,否则我怎么能把自己看得一无是处呢?” “我管你这那的。你天天躺家里,负责摆造型就行了。” “我跟你两个世界,两个种族,前前前世的陌生人就不要对话了!” 项廷这边世界:不远处的南潘身着沙漠色作战服,战术腰带上固定八个AK突击步枪弹夹,腰缠万弹,露出地狱绘卷上伥鬼般的冷笑;凯林两眼警惕地向四周巡视着,平均每隔半分钟来请示一下项廷:要不要让墙上这帮熊孙子见识一下我们热血沸腾的组合技? 蓝珀这边世界:蓝珀醉醺醺的不知天地为何物,更不知何崇玉像产房外的丈夫,在客厅沙发上掩面虾弓、拍膝画圈,赖着没走。蓝珀刚被项廷几句他妈问候得略略一清醒,口有些渴,摸到夜床服务时补充的酒水,一线喉到胃里才意识到是多烈的酒,噗嘟一声倒在三明治式、回弹性极佳的羽绒大床上,三捧晚安致意的玫瑰花立即跳了起来,花瓣撒了满房,花如肉色妖娆。 项廷回去紧急刑讯了数个回合,十分钟后挂上挡猛踩油门,汽车飞快地驶入黑暗之中,在极僻静的高速路边下了车。月下披着一件深色风衣,坐在车头低声说:“睡着了?” 蓝珀仿佛陷入云端,蒙然坐雾,大腿连根被轻盈包裹。晕头晕脑摸了摸——他明明觉得没有撩开裙子,是裙子被风掀起来了。 项廷压着邪火,语气好了不少:“我不是非不当人,跟你玩游戏,就想听听你声音。” 蓝珀嗓子模糊地响了几声说:“小孩游戏…我才不跟你瞎闹。” “行我小孩,”项廷从善如流,“小孩饿了要吃奶。” 蓝珀慢慢把被子拉起来,可感觉不止一处危险,从锁骨到脸颊都裹进珍珠色软缎里,声音闷得能拧出水珠:“强盗逻辑,臭丘八,爱上谁家抢上谁家去。” “就逮着你吃,吃完左边吃右边,吃饱吃撑吃爽。” “才不给……” “敢不给?” “早就没有了。”蓝珀暗戳戳拿了个劲儿,“先到先得。” “谁得了。不想活了。” 项廷冷冷的,蓝珀心里又是蓦地一热。气氛刚刚微妙起来、成人了一些的时候,便听项廷那边突然好大的动静。 “你怎么了?” “我靠,我车钥匙落车里了。” “……小屁孩!”蓝珀听了很无语,睁开了陶然的醉眼翻了个斜楞的白眼,最需要项廷当男人的时候,他又像个臭小孩,“那怎么办?外面冷不冷?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啊。” 项廷曲肘向驾驶座侧面的玻璃巧劲一撞,车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玻璃面上立刻布满了密如蛛网的裂纹,但没有飞溅破碎开来,项廷用手在碎玻璃上掏了一个洞,伸进手打开了车门:“没事了。” 蓝珀还在沉浸当家长:“快点回家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等完事的,”项廷斩钉截铁道。 蓝珀正要宣读一下宵禁的条例,忽然听到那头风声熄了。项廷刚才在外面,风大。现在他应该回到了车里面,寂静的空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极其刻意,尤为下流…… “你……”蓝珀一秒面红过耳,“你在做什么?” “在给你做个表率。” “你!我!你……”能让情场上呼风唤雨纵横捭阖的蓝语无伦次的时刻,终其一生怕也不多,“我不听我不听!” “那你挂啊。” 蓝珀盯着挂断键盯出火来。然而入耳的音节被碾碎成短促气音,项廷的呼吸逐渐失去规律,时而急促如骤雨拍窗,时而绵长如热浪裹挟耳膜……仿佛都能看见他脖颈上的青筋随喘息起伏,汗珠顺着喉结滚落,在年轻的皮肤上灼烧出蜿蜒的痕迹…… 所视所听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蓝珀被网那儿不能扑棱不能动弹。舌头也越说越麻了:“你看,狗就是狗,终于龇出牙来了,机会来了是不是?在我这儿还装得那么纯洁,正人君子似的,这回总算露出狰狞面目了吧?……” “我什么时候装纯了,没发现吗,从进门我就盯你嘴巴看,”吐息都似乎带着灼人的火星,溅落在蓝珀耳后的肌肤上,“想打你嘴里。” “……你犯罪,你违法,你不许!” “如果它突然飞到你的嘴里怎么办?” “不要想那么恶心的事!”蓝珀突然拔高声调,是想表示他几乎要窒息了。但与此同时他又攥紧了床单,毛绒熊都被他白皙的双腿绞得扁扁的了。 项廷一时无话,蓝珀立刻就急了:“别这么安静好不好,我害怕。” 电话里的喘息,戛然收束于牙关紧咬的一声闷哼。 蓝珀发誓他不想听,但那些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在里面繁殖。 “说话这么小声,是不是下面很小?”蓝珀戳了戳他。 “忘性大还是不长记性?” “小小孩,你小小的。”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明白么?”擦擦手,看看手,一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感觉。本就没尽兴的项廷,越回想又越要命,“不明白还敢穿那种衣服?” “什么?我穿正常的睡衣……” “正常吗,又薄、又紧、又滑,我手一抓就溜了。他妈的,坐你对面什么都看清楚了……”秀色可餐,可这也太丰盛了。 “那你不提醒我!” “提醒我自己,下回带个照相机。” 被项廷话里幽深的恶意奸|污得,蓝珀脸红得要滴血了。 项廷还说:“那就打你两颗小石子上……” “你……你能换个,换个好听一点、书面一点的!” “软软的,粉粉的,香香甜甜的小桃子啊。对了,奶嘴……” “住嘴吧!快住嘴!我再也不给你做饭了,我下回一定穿围裙!” “穿围裙好,一件衣服别穿。” “啊,”蓝珀被他污染出了深深哭腔,“天哪,你和我相差十岁,思想这么前卫,我倒成了老古董了,你到底和多少坏朋友学来的?” “天天晚上想你想的,”项廷更低哑了,“知道吗,我有瘾。” 蓝珀恼羞成怒,恨不得一拳砸到项廷脸上,可项廷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蓝珀能怎么样?也只能忍了,受了。又不甘心,想伸手在项廷光屁股蛋儿上使劲掐一下。摸遍了被子,才发现独守空房,恨得把熊压缩到怀里暴力揉弄。拍在熊脸上,这一巴掌可真沉猛啊! 他醉得更厉害了,视野如同被水浸泡的油画。一瞬间他迷了路:项廷真的不在他身上吗,不在他身体里,占有、伺弄、缠磨、孕育吗?可他的身体明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潮热极了…… “你撒谎,你想我,搞得好像我要把你怎么样一样,那个,你不是打死不愿意?” “怪就怪我太稀罕你了。早知道梭||哈了,大意了。” “我白送你还不要,你给我找什么自尊心啊?……你敢走,把我一个人扔下,你安的什么心……” “就是白送,白吃白拿,我怕你虚不受补,吃不消啊,吃完就翻脸,你我太知道了。” “项廷,你又来了!我说白送可以,但你不能说,我白送我能不知道吗?但是不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不然我成什么啦?” “好好好,不是白送,是奉献,不怕牺牲,就像雷锋同志一样,是做好事。” 蓝珀嘟囔了一句:“废话这么多都没感觉了……” “谁感觉?哦……”项廷的笑传了过来,滚烫直抵耳膜,“做好事不成,你也开始做坏事了?” “……怎么这么坏呀。” “坏的还指不定是谁。” 连弹带唱,鸣啭才几声,蓝珀那儿就渐渐变了调。好像并非正行极乐之事,而是经历阵痛即将分娩。 平白无故,蓝珀忽然又有点想哭,他一直在吸鼻子终于没有忍住。不是撒娇闹人的哭,却是一种特别自弃、自毁,在心中化解不开的哭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白送,我没有,好恶心!我老到你了丑到你了,我眉毛都没有几根了,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但你相信我,我本身不是一个很随便的人…我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洗澡,我很干净的……” “我知道,”项廷语气很重,“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你笨得莫名其妙。但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谁年轻不犯蠢呢!但愿你永远不要知道我是病糊涂了还是真疯了……” “我知道你什么病,给你治了就完了。”项廷喉头哽咽了一下,他的心从来就没这么痛过,凌迟不能及,原来被处以人世上千般万般的极刑竟是这般滋味。如果可以转移一丝蓝珀的痛苦,他会毫不犹豫自插一刀。项廷笑着说:“一天到晚哼哼唧唧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算治好了,我也回不去了,我早就疯掉了……” “蓝珀,”项廷一口气呼出去,几乎吸不进来,许久才说,“你要疯,我就陪你一起疯。” “不需要的,我的自私我不想再让你背负了。况且,你也不用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我除了那个,没有别的东西留住你,没有本钱霸占你。你长大了,你这么好,处处都好,美国总统又算什么,这个世界的一半是你的,剩下一半就是你的另一半了。你会把我甩在你身后面,很远很远。而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断念了。只要是一个欲求正常、眼睛不瞎的男人,都知道该怎么选的吧?” “少来这套,拉倒。” “我在花旗银行用你的名字存了六千万,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洛桑、蒙特利尔我也给你各买了一套婚房,如果住不惯瑞士和加拿大,也可以去香港,只是房间有点小。但是我挑好了两个靠得住的菲佣,一个司机,给上届港督开车的。对不起,我回不去大陆了,北京的话我没办法……其余,人脉我都打点好了……” “吃软饭我还要脸。你不成心把我格局做小了吗?” “总之谢谢你。就算我瞎了眼,迷了魂吧。我以为此生还能真心爱一次,也被人爱一次。现在你替我开了眼,替我醒了梦。”蓝珀固执地说,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反正,等你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她,我就出家去……” “呵,”项廷学他的口吻,随喜赞叹,“你明天就找个庙试试,我看上天地下千儿八百哪个佛敢收你。” “佛就是魔,魔堕成鬼。” “鬼肯定退货。” “你该了解我。我是个最没用、最脏的人,这些年却清清白白地想透了一些事。” 项廷人还挺好,顺着他说:“这时候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就体现出来了。” “……虽然我是很软弱的人,但人的一辈子总有那么几次,一颗软弱的心硬起来,它会比最坚硬的石头还硬,这就是我向佛的心。” “佛是个球。” “项廷,你又胡说八道,我好恨你,你过去未来一直瘟我,再胡说你就给我滚。” “我是佛他大爷,你都向我孙子了,一心一意向着项廷行不行?我未必差了?” “大逆不道快收回收回!你就不怕因果报应,你不怕死!” “人如果不怕死,那能做的事太多了。”车里的蝎式冲锋枪很占地方,项廷把它和小黑板一块扔到后座去,“瞧好吧,该下地狱的下地狱,上天堂的上天堂。” “傻小子,傻东西,你吓我还是骗我?就你会唱大戏,唱迪士尼的童话呢。” “你记住,我项廷做不到的事一个字都不会说。” 蓝珀几乎一个字没听进去,特别恍惚地问:“那你,那我,我和你,我们呢?” “你又想七想八,跟了我什么破事都没有,咱俩就这样在人间过一辈子。” 蓝珀忽然显露出少年时代的倔强热烈急性子,怨魂索命似的追问:“那孩子呢!我,我其实是不太能生的……” 话到一半他就把那个充满勇气的劲儿卸了,转瞬又被黑云般的忧愁席卷,蓝珀泪流了满面:“为什么,我不是真的圣女呢?” 一阵摩托车发动似的的巨大噪声,五秒狂飙上高速的推背感,差点给蓝珀隔着手机甩出去了。 蓝珀惊恐道:“你去哪里?” “我来找你啊。” “找我做什么?” “我来抱抱你,”项廷连闯三个红灯,“我看你当我面还敢说屁话,拔份儿?” 蓝珀惊恐极了,这么快!他身下的床单还没有来得及洗,脏兮兮乱糟糟的。忙说:“你敢来我就出家!” “敢当尼姑我就干死你。” 蓝珀这下是真怕了。距离感生出完美感,而那个为所厌恶的自我,此刻头昏脑涨的似乎没有什么隐藏的本能,也没有封闭的意愿,他会见光死的。忙说:“我没有见你的准备……算我求求你好了,对不起。” “再说一句对不起‘打’你一次。” 蓝珀心里说真讨厌他的粗鲁,但行动上用熊脖子上的丝带绕了绕手指,觉得这有些调情,羞耻地触电般的放开了。 项廷思想和行动上都是巨人,一哧溜就到蓝珀酒店楼下了。 蓝珀傻乎乎的紧张得声音发抖:“真的不要了,陪我说说话就好了。那刚才的话我再问你一次,不孝有三,什么为大?” 把传宗接代的问题抛给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还是太超前了,说实话,项廷还真没想过革命事业后继无人。主要是他一向没太发现自己是同性恋,或许因为蓝珀不是很男人。同性恋的世界不可名状,他尚未进去闯荡。 项廷结构化地思考了一下。一则他最近一次见到小宝宝的时候,是他姐的宝宝。当时的他怀疑过蓝珀的种,实在不是什么美好印象,可以说,很阴影,极有警世意义。二来,宝宝怎么生下来?得从蓝珀的屁股里爬出来。但蓝珀的屁股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屁股,他将一生爱护保护守护。 项廷想着想着突然生气了:“用着他顶大梁吗?” 蓝珀并不明白他字的所指,更加悲伤:“你本可以有很多个跟你姓的宝宝的。” 项廷勃然大怒:“你跟我姓不得了?” “那可是宝宝呀!” “你宝宝是我!我宝宝是你!” 蓝珀为了有力地回击第一次这么不优雅:“……屁。” “me!only me!” “这不一样的宝宝!” “他是宝宝我是狗狗吗?” “我……你!我这个话题很严肃的!” “我到底哪不严肃了,你教教我?”项廷拔出车钥匙都咻一声,不爽到了极点,“我都快给你搞出精神病了,我戴一辈子套。那玩意叫什么,结扎?” 蓝珀不是个目标感强的人,他无所事事,易感或玄想,挥霍地看待生死,戴着一串昂贵的念珠却不用手捻,人和东西都是摆设,注意力很轻易就被分散,跟着他构建叙事你是真完了。虽然项廷全是无意,但以惊驱惊真能治蓝珀,包治百病的。 蓝珀果然又苦又甜地笑了,苦刚冒了头便无影无踪,甜的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来:“够讨厌的,明知故问。” “我知道我天打雷劈,”项廷寻思着,“明天让秘书查一下。” “你还有秘书!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可项廷刚意识到自己竟是同性恋,似乎沾点嫌疑。女的女的,这不骗蓝珀。所以说:“辞了辞了。” “哼,辞掉就奖励你,”蓝珀想找回点场子,营造一种恩威并施的感觉,但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莫名地怯了,不清不楚道,“你说,今天一见到我……就想那个我吗?” “哪个你?打你嘴里?真不好讲。” 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能加剧蓝珀的抑郁,变回地里一只可怜的小苦瓜,瓜肉一不小心就渗进了一点死亡之味:“不知怎么讲就不要讲了,缘浅就会修得两不欠,这是人命的无常,也是人命的实情。” 隔空捂不住项廷的嘴:“我哪哪都想打。” 天杀的还有下半句:“我都想给你泡个澡。” 蓝珀飞红了脸,拧了一把玩具熊,但和熊的这个距离不是要吃了他就是要亲他。双唇“不小心”碰上熊的眼睛,凉的一惊,却越发地意乱情迷了。极大决心闭上眼睛:“那……那你来吧。52F-ES,不要跑空了……” “来不了了,坐会。” “猴急的倒成我了?你是隐隐蛰伏、徐徐图之、美美撤离了!” “我真是靠了,”项廷呼吸粗重,“你讲话真他妈嗲。” 再酩酊大醉也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了:“你这么……开车的?危不危险?” “没,你一说我感觉上来了。” 蓝珀轻轻倒抽一口气,感受着含苞欲放的身体内部空落落的一阵阵颤缩,酥麻酸痒。小声说:“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你怎么跟上了发条似的……才一时半会儿的,一点儿也不消停?” “我也想问你给我上什么发条了,灌什么牌子迷药了。”项廷福至心灵似有所悟自问自答,“我海军你是海妖,你铁克我啊。” 蓝珀破涕为笑,伸手胳肢玩具熊的胳膊,但熊受过抗痒训练,居然没被他挠出反应。 “成天牛哄哄的,以为你项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呢,你怎么也有怕的人?” “笑吧,笑大声点,你等我坐完了。” “那……你要坐多久?” 这座酒店位于历史悠久的金融区核心,毗邻波士顿公园和自由之路起点。车窗外人来人往,人均多国政要,这要项廷怎么下车? 项廷把外套的袖子打个结,系在腰上,正要推开车门。听到蓝珀娇慵,风致嫣然地问他:“你每天晚上都想着我吗?” “我马上就来梦想成真。” “什么?可你这样子进电梯别人不都看到了?” 项廷没好意思说他穿着“裙子”:“看就看了,我又不掉块肉。” “不要!不要!我会掉肉的,”蓝珀连忙稳住他,一迭声的哄他,“快说嘛,亲爱的,乖宝贝,心肝我的肉,摇小尾巴厉害,把你亲成一只傻咪,你都梦到我什么了?” 蓝珀又何尝不是夜夜在梦中与项廷相会呢?噩梦里,蓝珀梦见他们在一个质若翡翠的夏天以肉身飞翔,泅渡夜色,壮丽迁徙,风雪中枯枝迸裂的声音,篝火将两人的影子拓在古老的岩壁,孤岛,乐园,一副大红双喜字,谜样的月亮,想象力之外的魔法——哪怕青鸟衔丢了云中笺,月老系错了红头绳,可他和那个少年的故事明明是与天堂缔下的约,但又为什么展眼却作为一张卖身契把他变卖到了地狱?好梦里,项廷的那种态度,称得上珍惜。他将自己完全溶解在他的体内,进入血液汇成绛河,这样才算和全部的污秽的自己在一起,难分彼此,共生。欲望就是渴望消化对方,蓝珀很快面目不详,枯骨全无,亲眼看到自己只留下了一对畸形的翅膀。仅有一次项廷不在,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梦。蓝珀梦见自己化作一株无花果,叶片在夜风中自由开合,死于十七岁干净的黎明之前。 “梦你是我秘书,”项廷说,“坐我大腿。” 我梦见你十四行诗,你梦见我咸/湿。 蓝珀睁圆了眼睛:如果我绛珠这辈子是来找你还泪的,早知道还不如你神瑛上辈子拿甘露浇死我!何苦凡心偶炽,何必下世为人! 但蓝珀的炸点其实不是这个。他在床上正反反正烙饼,换什么姿势心脏都好难受实在熬不住了:“你暗恋你秘书!你俩私下肯定偷偷亲嘴吧!” 显然项廷搞不懂他那一套逻辑,男孩一般都懂得晚。但蓝珀的问题是拆了他防洪的一块板子,后头的话如七八月入海口的黄河水般汹涌而出:“我梦到你骑在我的脖子上打我耳光,挨鞭子,给我嘴里塞个假的,你骑完我的脖子,挺着胸骑我的脸……一边骑一边问,当男人的感觉怎么样,干/妈妈的感觉怎么样?” 无疑他被项廷的话深深吸引了,蓝珀成功又给项廷带跑偏了,风动心动身动:“你怎么……你真的好坏!你这么好,这么开窍,那你愿意吗?不违心的……” “是爷们谁愿意,但你说只要骑一下就允许小狗把头钻进姐姐的裙子里。” 蓝珀竟然没任何响动,这一句话在心里横冲乱撞,烫红了心口。 项廷说:“你还骂我废物,宝宝快点吐奶,再出不来拿什么给妈妈擦鞋。你又说,都是为了吃到宝宝的泡芙。” 蓝珀的喉结在绷紧白玉般的脖颈间剧烈滑动,腰肢透出狞厉的美:“我哪有这么下贱……” “你不是下贱你是纯骚,”项廷低叹一声,“骚得我特别想娶。” 痒到脚趾都要抓紧的感觉,可是不深入真的不行,不解痒。可是蓝珀对别人多熟练就对自己多生疏,被水淹没不知所措的蓝珀,左支右绌稍不小心,忍着疼没声张,但还是漏出了绵软的轻哼:“出去……” “进来哪有再出去的道理?” “那,就老实呆着别碰我了……” “你是我老婆我想怎么碰就怎么碰,再这样,我真亲你了。” 蓝珀连推开玩具熊的手都断续无力。不难想象,即将发生的是一个吻,而这个吻对他来说意义重大。颤抖着闭上眼睛,好像真有一条火热的舌头舔开了他紧紧闭合的双唇,蛮不讲理,力大无穷,却又像云朵在嘴里化开不见了…… 趁雪化之前,蓝珀近乎失了控地说:“我想要你快想疯了……” 项廷在幻想里反思力使得太匀了:“轻点重点?” “要重重的……不,轻点,省着点,我明天还要,后天呢……”蓝珀后头说的根本听不清了,呜一会儿咽一会儿,急需要来个人翻译翻译这是在发什么电报。 “别哭了,”项廷心揪起来,“你要能不哭,我宁愿少活三年。” 醉里颠倒,蓝珀神志已经不太清晰了:“我和你以前在一起不到三年,可我却花了七年来忘记,里外里,你欠我十年的寿命,不是三年。” “未来每个十年我都会对你好的,二十年比十年更好。咱两金婚,啊。” “不是十年,”肩胛骨像薄得似有似无的蜻蜓翅膀神经质地振动,腰在□颤中欲断,“离开你的每一天我度日如年,所以项廷,原来为了相见的那一面,你赊了我一百世。” “那我每辈子都来对你好,我就一头研究一门心思对你好。” “你,寻不到我的。” “我今晚上就开始上香行吗?你给开个介绍信,哪个佛管这事?” 蓝珀笑笑就过去了:“你对我好我心里明白,但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是那个暖了蛇的农夫。你要能永远不会死掉该多好,不然,难道我要历经百世轮回犯下一百次错误?” “蛇会报恩的!” “那你就不是蛇,你是大虫子。你是蜈蚣、蝎子、毒蛇、蟾蜍、蜘蛛。”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家里老大行了吧?给你眼儿堵住,看你怎么哭?” 一晌过后,花药满床。 蓝珀的心倏地沉了下去,冰冷空洞,就像肠子刚刚掉出来了似的,脑子却反而无以复加地清晰起来,仅仅皱了皱眉:“项廷,我发现,我其实并不爱你。” 蓝珀心绪忽的澄明如揽,好似回到了那个远得无法企及的苗疆:高山融雪形成冷玉色的河水,冲刷着两岸卵石滩,响彻浩大之声,阿妈的呼唤、阿妹的山曲,尘世中的天籁。那个赤足踩过苔痕斑驳的跳岩,开满火把花的羊肠路,挂满银雀、银蝴蝶、银长羽、伞状的银花,霜降时节佩满月光的少女,永远不会把他的传统、他的歌谣及他的传奇带着它们去到苗寨之外的人间,可就像在原野上看到瞪羚忽忽然纵身一跃,那时的他却不知它终将落在多遥远的远方…… 那个他可是圣女,还不曾自轻自贱,想象过毁灭。蓝珀脸上流露出一种稀有而别样的纯真,他在想,是否这一段旷世之恋,只因他最爱的是当年的自己?项廷是世上唯一记得他依稀模样的人,只有透过他的瞳孔,才能看见那个相信银镯能锁住灵魂,银项圈里住着整条清水江,红衣赤诚如同初雪的自己。 项廷懵了:“怎么说?” 云山雾罩,蓝珀的声音很远,足够空旷,神就居住在高处不胜寒的地方:“上帝看见了,上帝不说。” 紧接着电话只剩忙音了。 蓝珀怔住了,一下子给雷劈下凡间:这样说是不是太伤项廷了?我把话说得太狠了?项廷也真是的!他不一样也是男人,难道不懂男人什么时候最贤?哪怕我即兴创作最刺耳的悼词,少年夫妻爱情的挽联,你就不能视而不见?我也只是想你怜上一怜!怎么办?怎么办?阿妈阿妹吉宇鸟糍粑饭,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办?快想找多高的楼往下跳吧! 砰! 砰砰梆! 大门声儿。 声好大,好像今夜全城的流氓团伙都来了。 可五星酒店的门难道是纸糊的?比一般保险柜都森严。项廷的房卡又只有宾客权限,何崇玉可是上了三道锁的!但哪个设计师能料到有人肘了防火救援窗,取了液压剪裁器把喝剩的可乐铝罐制成一小条撬棍,根本不吃电子攻击这套没有感应模块的资本主义世界先进锁芯,一捅瞎捅竟然缴了几分械,现代人有时候太狡黠了,缺少可爱可敬的笨拙,结果反而被聪明所误。侧身再一猛撞,哔啵哔啵——满楼火警响了。 蓝珀尚在展望阳台海拔,项廷已猛虎扑食将他摁在了床上。 “唔——!”尚未说出口的话已被滚烫的唇舌堵住,断了所有退路,蓝珀被迫承欢被压着亲,被掐住了脖子撕扯更有力量感。近乎窒息的压制令蓝珀仰起头颅,暴露出更多脆弱。项廷的犬齿咬着他的下唇反复研磨,出闸猛兽确认猎物的所有权。 单手钳住蓝珀的手腕高举过头顶,膝盖强势□,将人彻底钉在凌乱的床褥里。 一步到位咫尺之间,蓝珀挣扎着说:“等等!” (……) “我还等!信你个鬼!” “等最后一下!真的、真的!”蓝珀把嘴巴一抿,由下而上眼睛溜圆的看着他。 项廷愈是真诚无瑕,蓝珀对自己的伪装就愈讨厌。无论如何他都想袒露自己的真面目,希望项廷了解他的心意,他不想再在他面前有任何秘密。可是挑那么明做什么,难道还想叫项廷为自己改变什么么?他不撕开这张脸,他还得维持着这个局面,这对蓝珀很重要,是不是? 蓝珀掌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安抚地下滑,细细地喘着,慢慢说道:“我是个没有家人的人了,你……你接不接受我是一个身体……心理残疾的人?或者,你以后,可以带我见你的家人吗?” 话音刚落,他就自动妥协了,他不敢要那么多:“我是说,见见你的朋友呢?就是,你北京的那些兄弟呢?也不用太熟……” 我靠,这多大的面儿啊!祖坟冒青烟,那叫祖坟吗,我家住北京昌平天寿山南麓,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皇陵吧?我项廷上辈子少说秦皇汉武成吉思汗啊!美国总统有什么意思,我直接星际争霸,开战! 但是项廷声带仿佛被欲望熔断,一味地在蓝珀双唇里求索,暴风雨般席卷,光顾着硬了,应不了。 蓝珀被他吸得舌头好痛,一丝丝磨人的麻痒向四肢游走开去,唇齿分开的间隙,还在自己说服自己:“当我没说吧……好不好?你不用心情太坏了……” 然而项廷骤然一停,蓝珀悄悄动了动腰,一双雪白的长腿把项廷的腰绞紧:“干什么呀?故意的,又不是第一次了,还要我教你嘛?” 是干嘛呢?是带着蓝珀见兄弟,太爽了,给项廷直接想高潮了,不止颅内。 蓝珀真反应了好一会才往他胸口狠锤一下又一下,气哭了:“你除了弄我一脸口水还有什么用!” 又哭又笑啼笑皆非的:“你这叫报恩吗?你是报复我!谢谢你让我爆笑?” 萎靡项廷:“……你就说你笑没笑吧。” 这时房外传来一阵紧张的脚步声。 何崇玉虽然守夜守到中途回去了,但被火警声惊醒。带着安保一起赶来看看什么情况? 蓝珀吓坏了,扬声道:“没事!误会,快走吧!” “你还好吗?”何崇玉担心他,请安保离开以后,径自步入了客房。 只见蓝珀卧房洞开,何崇玉扫雷一般走到门口,空无一人。儿子仰头看了看何崇玉,表情好似再说:爸,你那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何崇玉心智上只能算半个成年人,所以这伊甸花园香浓的气息对他来说,若有似无,大可以忽略不计。 “蓝?” “我…唔我在呢!我,我在换衣服……” “你躲在衣柜里换?” 何崇玉一脸难以置信地走近,地上一只水哒哒的玩具熊。 “你管我呢,自由国度,属于我的自由。” “哦哦,哦……!”何崇玉赶忙退出去了,“你请自便。” 外头好像没声了。蓝珀推开一点衣柜门,看到何崇玉趴在客厅的地板上找东西的样子。正恨着他时候,手突然被拉住了。 这只手来自隔壁的项廷。 隔壁二字不准确,他俩是藏进了一个衣柜。但是蓝珀预见性地怕项廷在人前对他做出格的事,把项廷塞进去以后,自己进了有块薄薄木板之隔的所谓隔壁。 难不倒项廷。蓝珀应付何崇玉的时候,项廷凿壁偷光似的,他拿那个可乐片儿划拉出了一个缺口,手便伸过来与蓝珀十指交握了。 蓝珀怕他整个人钻过来:“不要,好热。” “那怎么办。” “你想办法。” “你以为我想这样,”项廷握着他的手密不可分,拇指摩挲他的虎口,食指在他手背上画圈,忽然加重力道捏了捏他的手心,“蓝珀,我好像已经忍不住开始想你了。” 蓝珀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紧扣,好好的突然恼了:你早该这样想我!又好酸:你早又干嘛去了? 好像指尖只要轻轻一离开就会化做萤火一样,蓝珀两只手都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抑不住放了悲声:“你不要生我的气,冷落我,不可以再不要我了。我,我也没有不爱你!……” 他怎么突然说这个,项廷都忘了缘故。哦!想起来了,但项廷一向有情绪自个就消化了。蓝珀是说了不爱他,但那是蓝珀没有主见加闲的,也不能说不可爱,虽然有点弱智过头。 “那我是你老公不是?”项廷不等到他回答,俯身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我爱你就够了,你要多爱爱你自己。” 蓝珀的一只手还和他握着,身体却滑了下去。他蜷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终于坦然接受月光的审视。 何崇玉去而复返:“蓝,你见到我的手机没有?” 蓝珀说:“晕死!你好烦,我明天重新给你买一个。” “唉!那好吧,”何崇玉没有多想。 多想也无益,毕竟,谁能想到有的人为了钓鱼,甚至舍不得下本,甚至把朋友的手机扔进了沙发缝里呢? 项廷引以为傲的变声器使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报废了,什么布鲁斯?扒了皮化成灰,化成詹姆斯邦德,蓝珀都一眼认出来,后头还有九十九世呢! “蓝,你听起来很开心。”何崇玉想到自己妻离子散,“比我开心多了。” “那可不是吗?你没了老婆,”蓝珀把项廷的手往怀里拽了又拽,为什么这么大一只,不能一整个拉过来,“我呢,可是有了小老公……” 第95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前有熊,后有狗。…… 宿醉。 阳光从半开的落地窗斜刺进来, 在米色的大床上切出明暗交界线。满室狼藉,没一样东西干净纯白。 眼皮半开半合,蓝珀鬼压床似的起不了身,朦胧中, 还以为身上盖了一层沉重的热毯子。动了动发麻的身体, 不小心碰倒了昨晚没喝完的威士忌, 咣当, 把他彻底惊醒。第一眼看见怀里抱着的玩具熊, 裤裙像蛇蜕一般软塌塌堆在地下。一切无所遁形, 比真的还真。后知后觉腰上搭着一只胳膊, 矫健紧实的肌肉, 朝阳般的肤色, 独属青春的、钢筋铁骨般的生命力, 虎虎生风。错觉并不身在高级酒店,是乡下庄上,这条胳膊扛起来人就往高粱地里钻。 前有熊, 后有狗。 “啊,啊, 啊——” 悠长而高亢, 跟一串鞭炮似的炸响了。 蓝珀平时讲话音调就比普通男性稍高一点,带着专业歌舞伎的花街腔调,子规啼血。这一串啊的艺术成分有三层楼那么高。项廷此时感觉有人一大早就冲着他的耳朵使用搅拌机。眼皮一睁,阳光刺眼, 闭了。腰上的那只胳膊箍得极紧,项廷抬另只手捋一把自己的头发,从下而上洗了把脸:“你真是我祖宗……” 蓝珀侧躺着,弯得像张拉满了的弓, 喉头火燎似的发涩,满身冷汗,强作镇静:“项廷,是你吗?” “不是我是谁,你说,”项廷惺忪地说,拿下巴磕着蓝珀的颈窝,嗓音沙哑,嗓子里开摩托了,“我去干他。” 蓝珀拿枕头堵住耳朵:“不要乱讲,不要乱想。全都是你瞎猜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 蓝珀眯着眼发了会儿呆。抿紧嘴唇没说下去,吁一口气,掉转眼睛去看天花板边缘,惊心动魄地等着项廷接下来的发言,乃至行动。为了刺激项廷,甚至混乱地说:“不认识你,穿衣服我不太能认出来。做皮肉生意,薄利多销的不是很正常。就只有你,钱少事多尾巴翘。” 但蓝珀随即不仅发现他并无那方面的企图,还等到了身后均匀、沉缓、香甜的呼吸声。项廷直接死透。凡事不深究的人过得真容易。 “你还有脸睡!”蓝珀掐他手背,脸皮微微抽动,“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床头柜上三四五六盒杜蕾斯,散落的铝箔包装像皱缩的花瓣,不知道统共用掉几只。从命理角度,这类似提前透支了未来福报的感觉。蓝珀的手很诚实、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腿根掐了一把,钝痛,居然,不很痛。接着去摸幻觉中膨起的小肚子,圆滚滚撑起的肚皮,像是藏了个没消化的秘密。 性是爱的表达,他当然希望把自己的美好都表达出来。蓝珀心猛地悬起来,让项廷看到他最不堪、最普通的□□以后,项廷是否不能全盘接受他的所有。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思考着他们的未来。什么事都是乱七八糟的,这真是不安而又复杂的瞬间。想着想着,后面整个逻辑死掉了。倏尔后悔如潮水般涌来,为时已晚了。 就这样唯唯否否无人知晓地吞声,再放置蓝珀不管一分半刻,他就会像海上的泡沫一样消失了。直到项廷终于又醒了一点,把蓝珀唤回人世间。 “你觉得呢。”项廷又胡乱抹了把脸。 “就凭你这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蓝珀含混说。 “边哭边要的可不是我……”项廷不以为然地说,“还敢背对着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倒是说说看。” “助纣为虐,引火烧身。” 项廷说着,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早说这两天降温了,让你多穿点!”蓝珀立马转身,把被子用力拢紧,武装得风雨不透,给项廷裹成豆荚。 项廷对着他笑,一口白牙:“但要怪吧,怪你非要在我鼻子上坐滑滑梯……” 蓝珀把头靠在他肩上:“……大白天,你别瞎说。” 项廷回以低低的一声哦:“脑子被闷多了,真的会变笨,你别上瘾。” 这话似乎一击中了要害,蓝珀呆滞了一下,脸庞雪白里透出血色。然后提起双手,捂住脸挡着光,好像已经面目全非到无法跟他相认了。 项廷搂住他肩膀,把他摁进怀里,抚摸他耳后的短发:“笑一下嘛!为什么不笑?” “我真的一点不记得了,”蓝珀抬起脸来,很当真地肃然道,“我没想周全,颠三倒四的。如果说了什么,你别听进心里去。” 蓝珀说完话望了他一阵才又背过身去,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的肩胛和后背,白玉无瑕闪着光,泛胭脂色,脖颈微微往前伸的线条柔韧有力,转身的刹那风里透骨香。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积雪被阳光染成暖融融的橘子色,映得整个房间都金灿灿的,辉煌。 项廷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捏了捏蓝珀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玫瑰色,软乎乎的,真像刚出炉的鸡蛋糕。耳垂白净的、晶莹得好像通明的玉石。项廷把他搂紧,扎扎实实的,突然觉得过去那些发誓要好好爱的念头都太轻飘飘了。此时此刻,他爱蓝珀每一根头发丝,爱他皱着鼻子假装生气的模样,爱这被晨光浸透的、再平凡不过的清晨,平平淡淡而又模模糊糊。 “再睡会吧,还早。”项廷含含糊糊地说。 “还睡得着么,脖子快被你叼烂了。” “你是小猫咪啊。” “小猫咪都被你揪疼了。”蓝珀拂开前胸的狗爪,一根根手指去掰他,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 “ 昨天不是,今天还不是吗? ”项廷看似缴械,在蓝珀松懈的时候忽然用力抓住,摇了摇,“都答应当老婆了,这属于老婆的义务。” “嗯——!我做了什么事你要这么凶啊?”含羞草的叶鞘闭合又舒展几番,“我又没离婚,基本常识都搞不清楚,就别在这信誓旦旦了。嗯,当老婆也只能当小老婆。” “多揉揉就变成大老婆了。哎!你可别瞎挠我啊,当心一个大一个小……” “……反正,我都说了不记得了,作废。” 两人声音都还黏着,没醒透。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说梦话似的。正丝丝麻意感到头晕的蓝珀,不知不觉挽住了他的手腕向后靠着。 “不记得了就随便答应?赶明儿我说把你卖了,你也说好?” “把我卖了?我年纪也快半断水断电了吧,这不得计提折旧?想装装可爱,可惜状态已经跟不上了。领养家庭可不太好找,人贩子砸手里,倒找钱都没人要吧?” “那我收了,当童养媳,正好缺个压寨的。” “这话你都讲的出来,你,你,你真的是,真是的!……你啃耗子药啦?项廷你要疯啊!项廷,你像话吗?跟你的姐夫说这种话!” “有什么像话不像话的?像谁的话?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倍儿棒。我就想这么说。在我这儿,我就觉得这样挺好的。” “你还知道要脸吗?” “要你就够了,脸啥玩意。” “你是人吗你?”蓝珀用力一拍床说。 “是你男人。” “啊!你特别特别离谱!” “你都叫老公了,那错不了。哈哈,你脸红啦,让我看看。” “我……你狗戴帽子装什么人?这都算性骚扰了,我都该报警了!你这是罪上加罪!” “罪上加罪就罪上加罪,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枪毙我第二回。” 蓝珀拧他的手背觉得不过瘾,把项廷的手心翻过来,手指像竹条似的笞了他两下。项廷整个人精赤大条的,蓝珀责完了手心,反过手去打他的脸,忙活一阵,腻了,揪他的,很快巴掌弹在肉上啪啪直响。 项廷抓住他的手,覆着搁在脸上:“把你厉害的。” “你昨天晚上肯定打我了,我不能打回去你两下?” “我怕你手疼。舒坦了吗?” 蓝珀缩进被子里,一会儿像刚从壳里探出头,用一种迷茫轻柔的声音说:“不够,我要复仇。” 忽的把项廷扑倒在身下面,在他身上黏得更紧说:“复仇接着复仇,我可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我从现在开始监督你。” “我跟你开玩笑的,”项廷舒展筋骨,伸了个懒腰,精神奕奕地大笑出来,“我有点事出去了,回来刚睡没多久。” 蓝珀面色陡然一变,用拳头撞击了几下项廷的手心:“你装疯卖傻给谁看?难道你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小孽畜,我不信,你肯定是肇事逃逸了,怕负责任,不敢认。难道你说一句会负责,我就生了。” “真没有,一句假话都没有。” “我生平最讨厌装神弄鬼的人,你乖乖承认了,我就给你指条明路,康庄大道。你若装糊涂到底,我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我干了我王八,出门就死。” “那那么多套怎么回事!” 项廷适时地不语,瞅着他。就好像在说:是你太努力、太自主、太体谅、太奉献的那么一回事。 蓝珀不问自答:“你还不够格让我费这心思!” 项廷又瞅瞅了玩具熊,心领神会了什么:“下回我就藏你这个大熊里面。” 醉成那样还是完璧之身,蓝珀不知道说什么。既然愿意与你相见,就是要委身于你的呀。哪怕你说你对不准,我都情愿帮你扶一下!难道我天生就是被强J的命,主动没有用?刚开始还有意装作淡淡的不在意,维持一种高贵的神秘感,神圣而美丽地摇曳。可是嘴巴好像自己做主似的,不防之间破口大骂:“你这没用又没种的东西!” 项廷就笑,像个会散热的光源一样。他一向擅长这种让蓝珀心软的笑。蓝珀抬手想要拍拍他身上哪里,最后手掌落在他手腕,轻柔地打了两下,像拍在睡着的婴儿身上那么轻。又胡噜他的头发,忍不住仍是很不满道:“你还有心吗!一股贱样我看着就来气!你这种人得用机枪扫!你头真好大,一个脑袋占两个位置。” “说清楚,哪个头,”项廷把两手枕在脑后,惬意地伸了伸腰。 蓝珀气苦至极点了根烟。一边手吸着香烟,一边将手扶在项廷肩上,烟气穿过松弛微张的嘴唇时,他似笑非笑。将枕边梳妆包里一只半新的天鹅绒口红扭了出来,慢慢在项廷胸膛上写字,写到哪里特意圈了出来,讲话轻飘飘重音永远落不下来:“这个……” 一道闪电从头到脚,项廷感觉脑子被抽干了,心跳到不知所以,这是他曾经魂牵梦绕却不敢多想的人。蓝珀看得他房间温度都高了,他把蓝珀摁着往下坐:“我看你是想吃子弹了!” 蓝珀的神色在一团香雾里三分嫌弃三分怜悯:“我现在可没醉,也没打麻药,你又是刀又是锯的,可别给我疼死!” “就疼一下,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项廷低声下气地哄着,蹭着蓝珀的脸颊、嘴角,取得了节节胜利,差点一味硬来,炸膛。 蓝珀一叠声说了三个滚字,一扬手给他掀开了,把项廷的脑门当扶手站了起来,兀自下了床去洗漱。 半小时后,蓝珀刚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在平底锅里打了两个蛋,项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从后面抱住了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还说什么都不记得了,”项廷呼吸的热气让他耳朵痒极了,“还记得穿围裙让我看……” 蓝珀扭过头,拉长一张脸,没有表情,劲儿劲儿的说:“刷牙了吗?” “澡都洗了,”项廷很懂事地说,放慢了语速,“你那花洒,流个不停……” 蓝珀满面羞惭,侧身一挥肘,把项廷顶开。 “你又打我?” “我打你没出息。” “那你快让我出息出息……” 蓝珀躲着他凑上来猛烈攻势的嘴唇,扭过脸盯着他:“你能不能端正态度?都是成年人,应该有话直说。我再问你一遍!昨天晚上,项廷,Mr.项!……你到底行不行?” “你还不知道我么?” “我是真不知道,现代社会、美国领土上还真有你这么蠢,这么纯的!你的虎原来是纸老虎的虎!”蓝珀忐忑道,“那你半夜偷偷出去干嘛了?平时电视上看你正正经经的,想不到这么open,会一会形形色色的异性朋友,还是抽烟喝酒泡小帅哥?可以肯定,你的生活比我的想象力要丰富、生动得多,可你几时回头望呢? ” “我又不喜欢男的。” “那我是女的,是我离不开男人,没男人我活不了了,有个男人宠着就无法无天。是吗?” 蓝珀英气勃勃地瞪着他,微微一冷笑,手上攥着一把不锈钢的厨房剪刀,一言不合就要戳死项廷似的。 隐约感觉说错了话,这话说得有点毛病。项廷连忙很有魄力道:“我说的屁话,狗话!” “狗话,狗人。” “汪,汪汪……” 这几个字从项廷那么死要面子、大男子主义癌晚期的嘴里跑出,蓝珀极力把眼睛睁得更大一些,疑心自己听错了。如聆上古雅音,心海激荡,感觉心里头的疙疙瘩瘩竟然光速被两声汪汪抚平了。生恩不及养恩大,坏弟弟,你早该明白了,你终于通人性了!宝贝,你还挺会顺杆爬的,知道怎么逗我开心!这小嘴,赛蜜甜,我想把你玩于股掌之上,可你听话得让人心疼,懂事得让我心碎。忽的又阴柔又刚烈,蓝珀露出雌鹰般的眼神,为你我对抗全世界。蓝珀那个溺爱劲又来了……我崽,我崽,我的好崽!宝贝蛋呀我的宝贝蛋!他一警醒,赶紧刹住。汪汪叫有什么?还得端茶倒水磕头表忠心啊。 项廷发现了:“你一个人偷偷在那美什么呢?” 眼睛痒得想揉,又温热又尖酸。蓝珀嘴角牵了又牵,好不容易才冷下脸来:“胡嘞嘞什么呢……不会正常说话,学狗狗叫,一嘴口头禅,有意思吗?想清楚了,狗链子一旦套上,想摘下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谁摘我跟谁急。” “看清楚了,我是男主人还是女主人?” “你是男的我就喜欢男的,女的我就喜欢女的。看你心情。” 这有点无懈可击了。蓝珀低下目光,更兼又长又密的睫毛压住,最终垂下头放弃抵抗地小声道:“原来你是来消遣我的……唔!” 蓝珀的嘴唇像软糖,白糖裹在软糖上,沙沙的粘粘的,里面滑溜溜热腾腾的。堵住他的嘴,在他的嘴里找水,狠狠叼住他的唇送了几下。蓝珀那么伤人的舌居然那么软、那么嫩,里面到底什么构造,有点奇妙,流淌、蔓延、漫溢,果然尝到了最有滋味的香气。 画面十分动人,渐入佳境的时候,项廷突然做了个假动作试探。蓝珀向前亲到一片空气。 睁开眼的蓝珀,发丝凌乱充满迷人甘美的气息,目光尚且还软绵绵地,在项廷脸上飘来飘去。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用猛地往里吸气的方式说了个无声的滚。 项廷露出个小大人的表情问:“舒服吗?” 蓝珀被他弄得失言,寂寞的舌尖和冷白的牙齿一碰:“亲个嘴有什么舒不舒服?你今年几岁了,还十万个为什么上了。” 项廷有神的眼睛闪动,也压低声音说:“我专门找人练了。” 蓝珀好似不闻,提起手冲壶,细细地把水注入,在计时器上按了个错误的时间。双手撑住台面等待,十根手指屈起,像白玉蜘蛛腿。忽然眼睛吊起来了,幽幽吐丝般地说:“等我煮完了这壶咖啡,第一件事就是挖了你的眼睛,割掉你的嘴巴。我会化掉你身上所有的骨头,烧我的洗澡水。” “这么毒!” “我从小就炼毒可不是个毒妇吗!” “我信了,你是真不记得了,那谁找你练了一整宿?” 夜里亲他的时候,他还会在床上抱着他扭动身体和微微抽搐,淫雨连绵,乃至染上难以承受的哭音,震感强烈。这未免,太有感觉了。 早晨的蓝珀足足有几秒钟好像没回过神来,眨眼好久才明白。 项廷不失时机地问:“在想什么?” “……我真想给你一毛栗子,我在想左手还是右手呼你的脸。” 项廷亮堂堂地笑道:“那就呼呼,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狠狠打我。” 蓝珀被他弄得有点不会了,无措道:“那我要你吐舌头给我看,我要你跪下。” 然而腰上的手一撤,蓝珀就慌了:“还不到时候!” “到什么时候?” “就不到时候!” “那你给个日子?” “日子还要我来给!” 项廷即便真诚地迎合蓝珀,对他水做的爱人,把心捻细了,尽量看懂蓝珀的每一丝挤眉弄眼。但他的天性,他的战争脑袋,注定不会把什么罗曼蒂克都想到前头,那就不是他了。确实世界上也没第二个蓝珀,在别人新手宝宝期逼他追求最极限的东西。 蓝珀已经算释放莫大善意,紧盯他:“跪了,没了?” 苦苦提醒他:“东西呢?我可以不要,你不能不给。” 项廷何曾知道:“说明白点?” “你故意堵我,你以为卖关子,会让你看起来很深沉吗?我并不想玩什么宾果游戏!你对浪漫过敏么?那也不用找这么低级的借口!” 蓝珀的话真打脑壳,但没把项廷打清醒。他问蓝珀怎么了,蓝珀说我不会说话没眼力见对吗?他说我错哪了,蓝珀说我心眼小脾气大是吧?蓝珀就这样,他很从容地折磨对方;蓝珀目光短浅,就看得着一亩三分地;蓝珀其实不大气,真正的小姐脾气,不会随随便便像他这样生气。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这么搞活着不累吗?你一生起气来这精气神怎么说也是个大无畏的革命斗士了。项廷想问,但他要是敢问,那就是冒着一拍两散,甚至同归于尽的风险。蓝珀估计那都不是慢性的事儿了,形影相吊命如悬丝,他当场就死,给自己一个解脱。 “不给就算了,谁让我是你叔叔,让着你。快叫蓝叔叔,喊声叔你不亏,”蓝珀脸上带着一种修女式的和善与平静。失败的他只能摆出飘忽不定的辈分,显得没有那么猴急,掉价。 “报告长官,我就是喜欢以下犯上。”项廷存心逗他笑。 蓝珀不晓得该先生气还是该先笑,用手虚煽了他一下:“好勇敢的小家伙,回家吧,回家好不好。” 项廷察言观色,认真看看他的脸。蓝珀一扭头,从展示左脸变成展示右脸。眼花吗缭乱吗,反正某个时刻,项廷不禁由衷感叹:“你这眼睛是不是画上去的?” 蓝珀埋怨地注视着他:“谁画皮会给自己画成黄脸婆呢?” “你还黄脸婆?你倾国倾城啊!”项廷用词就这么跳跃,“你毁天灭地,你神鬼共愤,你长得都到头了,人类也就这样了。” 依旧凉飕飕的风吹来。项廷意识到自己此时无论说什么,无心但实际上拱火,结果深受排挤。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他沉默了,知道自己闯祸的孩子一般都是不敢面对的。但他跟蓝珀在一起,就忍不住时时刻刻想搂一搂亲一亲抱一抱。不管做不做,都想贴着他,呆在他身边一整天,给他钱花。项廷知道蓝珀会觉得这样很俗气。可一个男人爱老婆的表现,就是让他过得好。不能给蓝珀别的什么,只能这样了。 “去死,去死,必须死……”蓝珀坚定地把他捅开,棘背龙形态激活。 一边接了个电话。才听那边说了两句,便命令项廷:“你再去洗个澡。” 项廷问号:“又洗?” 蓝珀莫名来了句:“水热不热?” “还行,我一般洗冷水。” “正需要小冰棍降降温呢,”蓝珀走过来环上他的脖子,渺若烟云,吞吐妖雾,“痒痒的,烫得很……” 项廷被他哄得头晕脑胀,进入浴室的速度比紧急集合还快。 蓝珀快步走到阳台,压低声音对着电话:“你跟我说他去布朗大学就是做个样子,其实偷偷在哈佛读经济学?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绕这么大圈子到底想干嘛啊?” 私家侦探:“这个就有所不知了。” “转学哪有这么容易的?又不是换件衣服那么简单!” “您想想项总的身份、地位,可以称得上是手眼通天。他是曼哈顿最风光的商业新贵,而这,只不过是校园里的一点插曲、轶事而已。” “所以我还得夸你看人真准?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看你是想吃律师函了。” “蓝先生,当初是您三申五令,与项彻底切断联系。务必让我把这个名字从报告里扣出去。” 蓝珀语塞,气结,有时候真是被气得难以自己,快休克。他是赌过气项廷不找他,但也发过愿,如果项廷把自己的近况写给他,哪怕只是一封垃圾箱里的电子邮件,只言片语,蓝珀也要连夜挑灯给他回信。披星戴月,咬破手指,以血做墨,把自己痛彻心扉的心情都写出来。但像这样长期单相思,独角戏,毕竟很快丧失希望。冬夜,几颗顽强地挂在树枝上的银杏与满天的寒星对峙着,犹如无人理睬的约定,那叶缘的冰晶,垂泪的琥珀。瑟瑟发抖,守候春信,不会坠落,亦不忍零落成泥。 挂断以后,又拨一个号码,号码主人是哈佛的校董。 “十分钟之内,我要他的学号、学生证头像,加社团和课表,我全都要。” 说完就把手机随手往桌上一扔。没一会,传真机嗡嗡响起来,像只着急的小蜜蜂。蓝珀拿起来温热的纸张,扫了眼上面的课程表,狠狠心将它撕掉。 气鼓鼓往餐椅上一坐,朝着浴室方向喊:“洗这么久?是打算在里面安家,还是鼻涕进嘴呛死了?” “忘拿衣服了!” “那我就活该等着么,谢天谢地,小没良心的,我就愿意等,是不是?”蓝珀环着手臂,很不好惹的样子,“我的小老公呢?” “我来啦!”项廷一团旋风似的冲出来,笑得阳光灿烂,能去拍牙膏广告。腰上只系了条松松垮垮的浴巾,凉爽的湿鼻子狂蹭蓝珀的脸,舌头却火烫,发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 蓝珀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像被玩具水枪射中了似的。把项廷推远一些,直挺挺什么也不说,目光不善地审视他。 还没重逢的时候,在蓝珀的记忆里,项廷一辈子是个毛都没出齐的小男娃。蓝珀每天走大街上,看见哪个小伙子都想:他要是长大了是不是这样,肩膀宽宽的?是不是那样,夏天穿短裤腿黑黑的?圆圆脑袋大大耳朵,不对不对,他的手很大,大手大脚,将来一定是大高个。 而如今面前这张脸,竟然有种年轻又不年轻的复杂感。几岁啊,敢在他眼皮底下玩心机?真是电线杆上绑鸡毛,好大的掸子! 蓝珀岌岌可危地摇摆了很久,没这时发作。当务之急是:“都九点一刻了,还不去上课吗?” “开车去,不堵能赶上趟。” “嘚嘚瑟瑟的摇头晃脑,吃一碗饭吹八碗牛。中级微观经济学的桑德尔教授,是哈佛出了名的灭绝师太吧?” “这你都知道,”项廷一呆,看到蓝珀的眼睛,滋出了电焊似的火花,“你是查我吧?” “这么爱经济学,真会拜师呢。” “我也不想学投机倒把,一开始报那个飞机大炮专业,美国不让中国人进。不是,扯远了,这你都哪听说的? ” 蓝珀冷冰冰站了起来,在高处天空一般俯视一切:“我是神,并不是一句虚话。” 他仰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咔嗒咔嗒走着,距离上课只剩半小时了。蓝珀努力调整呼吸,正念,默读,别慌,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然后,在脑子里确定当前任务的顺序。他弄破一小袋牛奶,连糖搅拌均匀。掌心贴着项廷的肩膀:“先垫垫肚子。” 勺子送进去两口,喂完牛奶,又抽出张纸巾帮他擦了擦嘴,塞进去一大块三明治。书包摊在沙发上,蓝珀一件一件整理好了,擦亮鞋子的时候,忽然觉得书包颜色和项廷的淡灰色工装夹克并不相匹,风风火火冲到隔壁,责成何崇玉立刻去商场买个新的。给项廷修眉毛的时候,蓝珀他实在太着急,怎么都定不下心,纳烟点火、深吸慢吐、手夹接续香烟的动作一气呵成,然而立刻就把烟灭了,小小孩的肺,嫩着呢,哪能吸二手烟? 紧赶慢赶连拉带拽把项廷弄到玄关,怎么也推不动了。蓝珀急得出了一身汗,甜丝丝,香浓极了:“还磨叽呢,你想旷课?” 项廷表情、姿态和眼神都有点儿异样。看着他说:“我废了,并不是一句虚话。” 蓝珀的心犹然不懂,眼睛率先察觉。仿佛受到了什么巨量伤害,他紧急闭了一下眼:“你……色眯瞪眼地想什么呢?年纪轻轻的学点好行不行?你太野蛮了…… 你这真的很少见,应该去医院看看了。” 项廷也挺沮丧:“大学毕业前,咱两要不还是分居吧!我回我家,你看是不是让我有点自留地?” 蓝珀自己也闹不清为什么脱口就是一句: “我吊死在你家房梁上! ” “我就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句句扎我心窝,还让我别往心里去,你是割我的心,你为什么害人?我在这世界上呆不下去了,我走!” “你看看你,我又怎么给你气受了?你跟着我是享福的,不是天天掉眼泪的。” “我没打算享福,跟着你受什么罪我都舒服。我都这样认账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哎!”项廷抓住他的手腕,“那你说这,怎么办?” “真要怎么办也来不及了……” 项廷贴着耳朵求他,说道:“要不你穿高跟鞋,踩我两下,很快的。” “你真是……野过头了吧?贱到一定程度了,天生适合被人当狗玩。”蓝珀想挣扎,忽然闻到了一种热情的男人气息,有一股潮湿的暖流在心中滑过,就屈服了。手不知道怎么就顺水推舟,苗裔以大以重为美,故觉沉甸甸,好可爱,关键它还能自热呢!冬天就指望它取暖了,自然有些爱不释手了,“不过,好像确实?很有被虐的天赋呢……” “真要迟到了,你还站着说话不腰疼,耽误我学习。” 耽误宝宝学习了,妈妈有罪,罪大恶极!蓝珀雷似的炸了一下,忙说:“其实有更快的!” 轻如雪落。蓝珀这样一个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之人,在玄关的地毯上跪下去的时候,项廷眨个眼的功夫都没看清。 “不用不用!很脏啊!” “脏这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蓝珀看笑了,“甩什么甩,急着跟我敬礼似的。” “我冲个冷水澡就好了……” “这么冷的天,冻坏了谁负责?你都已经感冒了……”蓝珀脖颈低垂却未完全折下来。 “地下比外头凉多了,快起来……”梨花一枝春带雨,那多情如烟的眉眼,像一种黏性极强的强力胶,每一秒都在瓦解项廷的防线。 “你不要吓成这样,我是沾惹不得的人么?东拉西扯的真虚伪,再废话一口咬掉。一甩一甩的真丑,我给你抽软了……” “不要!” “不要?贱狗说了可不算……” 咕啾。这个声音听到,就已经是一团糟了。 项廷就像一枚被重重砸在地上的生鸡蛋。他没想过自己竟然这般不堪一击,好几次他想我本不应该如此弱,现在该我崛起了!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试炼!来一场真真切切的拼杀!哈哈,区区美人关真就这么难过吗?有险必夷铁甲开路,无攻不克正义在胸!可是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蓝珀那不是吸,那不是夹,那是绞杀,蚀骨,甜美的天罗地网。一会儿风驱急雨,一会儿雨雪滂滂,一会儿千雷万霆,一会儿世界都空了——是他给你裹成了真空。蓝珀总说自己老了,项廷现在终于正式盖章认证他是不老不死的精怪。他跪在你脚边,如同古典油画中蒙着薄纱的圣像,流淌珍珠般的哑光。跪在你的影子里,他丰艳华贵又楚楚可怜,睫毛蝶翼般急速颤动,地下偶像级别的表情管理,长年累月熏陶演绎出来的风情,美丽至绝伦,致命至销魂,他轮回千年与你相伴瞬间也能是永远,只有他能给你带来这一份亘古未来的至尊快乐…… 项廷汗透了靠在身后的墙上,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打个寒颤,腿软了,真的打摆子!他把蓝珀拉起来紧紧地抱着,浑身居然根本使不上力气,组织不了有效的进攻。 蓝珀轻轻推开他,抽了张纸,慢慢地擦拭着红如浆果、破了皮的嘴唇,他站在岸上隔岸观火自己脚不沾泥,像那种不用亲自去咬人但每天却享受新鲜血液的吸血鬼。话不多,很威仪,淡淡地说:“真该去医院看看了。” 项廷沦为立在墙边的鞋拔子,处于知与不知中间状态,下|半|身从未如此放空过。这时真可以做到宠辱皆忘的境界,数英雄论成败古今谁能说明白,苍凉。 “你到底是怕得,刺激得,还是舒服得?”蓝珀打量道,一把端起项廷的下颚,“回答是还是不是!” 项廷一半迷茫地说:“你也问这么傻的问题了。” “我是真的想让你舒服,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哪里不好,我可以改,”蓝珀低下了头,“很久了,我都不太记得了……” 项廷一通胡咧,感叹:“你是真懂男人。” 蓝珀微微张开了原本紧抿的双唇,眸光却涣散如雾,又亮幽幽望着他。很不对劲,项廷心里乱跳,一脊梁白毛汗。回过神来,可是未等解释什么,局面就跟雪崩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何崇玉敲门进来的时候,下意识赶紧避让,生怕自己进入背景画面似的。看到蓝珀在屋子里到处乱走,可是在一条死胡同里他能跑到哪里去呢?何崇玉过了一小时,来视动静,看蓝珀七十二变不知道变到哪个阶段了。转了几遭,找了很久——蓝珀把自己关进一个最小最黑的房间,打扫卫生。窗棂漏进的冬日阳光,金箔般悬浮,蓝珀抓起酒精喷雾对着光柱狂喷——那些闪光的微粒在他眼中好似末日飘来的辐射尘,乃至长满了菌丝的活物。何崇玉有些起敬:他的朋友面对分崩离析的外部世界,抵御着不断飞来的、飞溅的、粘稠的、尖叫着的浊世污秽,一直如是以西西弗斯式的倔强,执行保卫他自己的仪式吧? 第96章 卿意怜我我怜卿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项廷刚坐进车里, 就从后视镜里瞥见沙曼莎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像赶集回来。 何崇玉迎上来:“不好意思!我也不想麻烦你,可蓝突然让我买书包,我不清楚他的品味喜好……只能临时找你救场了。” 他一脸姜色, 仿佛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压得喘不过气。 沙曼莎则用拇指轻轻将一缕发丝拨到耳后, 声音里带着几分高亢的热情:“快打开看看吧, 我也就按自己的眼光挑的。要是真听蓝的, 某位小天使明天就该背着粉红色亮片书包, 在圣三一学前班门口扮演廉价圣诞树了。” 项廷听了想说:你这个大姐脑子有病吧?但是项廷现在赶时间。 何崇玉快慰地去接购物袋。沙曼莎突然将袋子往回一收, 说:“你确定蓝真的急需这个?他呀, 说不定就喜欢使唤你, 命令你的滋味呢。蓝不管对什么都撒谎, 有时就为了练练手。” “蓝到底怎么你了?”项廷放下车窗, “背后这么说你老板闲话?你吃几斤枪药?” 沙曼莎冷不丁看到真皮总统座驾里的项廷,稍稍喘了几口气才说:“今天还要上学的人就不要管大人的事情了,好么?” 项廷有点疑惑全写在脸上了:“我今天上学你今天不上班吗?我想想, 你叫沙曼莎吧?沙曼莎小姐,你的工作看起来不是很忙吧?” 沙曼莎露出一副刚吞下一只马蜂的表情, 把购物袋塞到何崇玉手里, 袋子里牛皮鞋盒的角都快戳进何崇玉的排骨里了。何崇玉一边把东西转移到项廷的后座上,一边问他能不能捎自己一段,正好要去一趟剧院。发动机轰鸣,项廷向沙曼莎道声谢了, 一脚油门便驶离了。 路上,何崇玉惴惴不安地进言:“其实…不用和沙曼莎计较的。她一直那样子,蓝早都习惯了。” 项廷边打方向盘边说:“新鲜,员工骑到老板头上撒野?” “这个说来话长。总归沙曼莎对蓝有恩……” 项廷看到何崇玉面露难色, 好像很体谅他:“你不用解释,我也没当真问。” 法拉利侧滑漂移,何崇玉被颠晕,被气流撕裂,东倒西歪就把话吐的性质说出来了。 “几年前的一个晚宴上,那位白家小少爷偷走了蓝的袋子。” “白希利?” “是他。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或许本不该多嘴……白希利说,是蓝害他失去了一只眼睛。所以总做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报复。” “袋子又是?” “你读过金庸先生的书吗?蓝那个时候像丐帮的长老一样,随身挎一个布口袋。我冒昧问过他,他说那是他家乡的一抔土,他带着它磕过十万个等身头。他发愿永生不打开袋口,作为留在浮世的一个念想。哪怕全身弄得脏兮兮了,一刻也绝不放下。” “偷了之后?” “白希利把袋口敞开,从阳台撒进了楼下的游泳池。” “这和沙曼莎有什么关系?” “呃因为是沙曼莎的生日宴会,所以沙曼莎应该也在场。她在泳池旁边和她的前未婚夫参加品酒会,具体情形我没亲眼看见……不过她本人说像一大包鸟粪从天而降……” “你刚才说她有恩,是指什么?” “袋子里的土遇上了泳池的水,自然就消失了。可沙曼莎的礼帽上还沾了些残余,蓝恳请她把帽子卖给他,他说这是天赐之物,帽子主人的恩情如同再造,蓝愿做一切报答。” “这算哪门子恩?” “人性的庸俗与丑陋,有时远比我们想的更不堪。”何崇玉声音被离心力甩得破碎,碎片里闪着哲思,“我常说,蓝远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善良、更高尚。可他啊,宁可让人觉得可怕,也不愿显得可怜。” 没说两句,剧院便到了。项廷驱车再转过一条街,泊车后快步往校园里走。 一进门,那尊标志性的约翰哈佛雕像竟被套上了隔壁MIT校旗披风,戴着爆炸头假发,手上托一个写着“拯救臭氧层”的气球,还抱一炸鸡桶。许多教学楼一楼的窗子被埋没了一半,红砖建筑群像一群裹着羊毛围巾的老学者,颔首沉吟。项廷踩着点最后一个进教室,刚坐了下来,旁边便有人给他递小纸条。 纸条一:《摩洛哥丹吉尔麦德港资产证券化专项合约》 纸条二:《蒙巴萨港-内罗毕铁路自动化堆场运营权ABN发行协议》 纸条三:《东非海上丝绸之路港口收益跨境双币种ABS框架协议》 …… 递“纸条”的是嘉宝,特助找总裁签字找到课堂上来了。 翠贝卡将名下产业尽数托付给项廷打理,绝非心血来潮的任性之举。 作为部落继承者,她自幼目睹父亲将国家资源化作私人金库,也亲历过叔父们为争夺矿区掀起的血色政变。这位非洲小豹女才不到十岁,太需要一位信得过的话事人,否则祖产落在她那些蠢货堂兄手里,只会变成迪拜赌场里的筹码。非洲大草原灼热的阳光下,角马正在迁徙——就像她父亲的情妇们正带着私生子们逼近权力核心。翠贝卡要的不是华尔街的金融掮客,而是能对着乞力马扎罗雪山起誓的守诺者。当其他候选人忙着在合同条款里埋设陷阱时,项廷起手一句hi five,击掌为盟。 时间印证她选对了人。虽然这位初涉国际贸易的年轻人曾栽过不少大跟头——比如因不熟悉英国殖民时期遗留的矿业法案,险些损失千万美元。但他的商业嗅觉堪称绝伦:彼时正值中国钢铁工业迅猛发展期。他敏锐抓住青岛港铁矿石进口的黄金通道,将锌冶炼厂技术引进西非。能出成绩的一大原因,用三个字总结就是:有狼性。当国际制裁切断医疗物资时,项廷顶住压力将本应发往欧洲的两百个集装箱转道捐赠。项廷在德班港区实施“每船必捐”计划:每运输一吨钻石原石,就为当地社区建造一座光伏水泵站,此被联合国环境署列入资源开发与生态平衡典型教案。因此他的领导获得个三十七部落联保,所到之处人山人海大受应援。项廷现在是广大黑人兄弟的中国好大哥,东濒印度洋、西临大西洋、北至地中海、南抵厄加勒斯角,项总才是真正侠之大者。 然而也有不少上层人士对他汉堡钻石两手抓的发家史嗤之以鼻,认为他只是站在了有史以来最有可能翻盘的风口上,搞路径依赖。一次采访尖锐地评价他:你其一不出身大族,其二第一桶金快乐躺赢。项廷说:这不负负得正了吗?批评家说他是躺在美国肚皮上白吃白喝的中国吸血虫,所有的伪善操作都为了给最后捞一笔跑路铺垫。可他们又亲睹,多少次资金链濒临断裂,项廷宁可举债,借钱也要先交税。 嘉宝为了让项廷签快点,把签字页挑出来,在桌面上摊开铺平。项廷现在这样子就像快上课了,来不及抄作业似的。 嘉宝忽然开口:“你身上有沙曼莎的香水味。” 项廷走笔龙蛇,头也不抬:“偶遇。” “友情提醒,最好离她远点,”嘉宝将合同逐一收进文件夹,起身似叹似讽地说道,“她有一位恋||童||癖、老玻璃的英国贵族父亲,跟伯尼一起玩出过很多人命。” 今天满课,项廷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窗外的雪粒子扑打着玻璃,他望着讲台上教授挥动的粉笔,转笔。中午,他攥着手机紧张兮兮地拨打蓝珀的号码,果然连请安的机会都没捞到。然后用他自以为没有暴露的布鲁斯身份试图取得联络,同样吃了闭门羹。 懊悔总是在事后。项廷尽管已经不下一千次告诫过自己了:他和蓝珀的爱情一定不能从性开场,否则蓝珀的刺猬病必然发作。 然而千防万防,防不住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的仙子盈盈拜倒,防不住他跪得那般标致还满眼崇拜地仰视,一会儿吃雪糕,一会儿含棒棒糖,一会儿他头向后倾,彻底开放他宛如竖琴上绷直的银弦般、一截截撑开扩粗的脖子,他就像游泳健将一样闭气呼吸,竟然绰绰有余吐出舌来照顾两颗宝贝,把它们当作二号首长伺候。好几次他以为蓝珀反射性想吐,其实蓝珀是游刃有余地吞咽,改变压力,隔着薄而紧绷的皮肤,给他做全套的喉部肌肉按摩。他简直像那种能吞铁剑的职业选手,似乎早就对异物脱敏了,越垂涎,越舒服。很快蚂蚁进去了似的,全身都在颤,想抓想撞忍不住大吼,特别想叫妈咪。那张贪婪的嘴巴软得像被人摘尽了牙齿,汹涌的J潮直接喷进食道。末了,他的舌还将每一丝发都梳理整齐,边吮腰臀像抖动绸带似的,柔软地波漾。失控感——项廷像冲下悬崖,嗨到狂抖。几乎一次就清空了,以至于发痛。 不怪饱览了人世间美色的项廷最后不小心袒露了一句男人本色的话,他由衷赞叹,蓝珀也太会取悦一个雄性。 祸从口出。项廷想要挽回为时已晚,蓝珀从他身边挨肩儿过去,目光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无神。项廷当时拦住他的那个动作在NBA都很少见,但蓝珀比乔丹难防。 本来真正走进蓝珀的心还差那么一口气,这下好了,直接干出去二里地。 傍晚他在查尔斯河畔漫步,远处天上深深浅浅的玫瑰色云霞,真和蓝珀的脸庞一模一样。偶有打冰球的学生经过,瞥见长椅上那道被暮色拉长的落寞剪影。 想了一小时道歉的话术,每一套都那么客套、造作,而且俗滥,隔夜馊饭。一股难以解释的烦闷漫上心间,北风刮擦枯枝的响动都变得清冽诱人,项廷陡然生出一股狂奔的冲动,甩开双腿把他的爱情苦恼都一股脑跑走。 在长椅上坐到天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项廷头戴耳机,听得不很清楚—— “同学,你也来这交朋友吗?” 项廷没事一般不跟陌生人说话。但那人居然从后面遮住了他的眼睛,凑到他耳边,说出一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气流的话:“猜猜我是谁?” “是我——老——婆!”项廷万分惊喜地扣住那双手,“我都惹你生气了,你还不讨厌我?” 蓝珀的手依然覆着他的眼睛说:“我讨厌你让我的手这么凉。” 项廷忙将那双手拢进掌心,搓成小小的暖炉,呵出几口热气。抬头才看到蓝珀穿着卡其色的双排扣大衣,米白的高领毛衣和轻盈蓬松的羊绒绞花围巾。白银世界,人像北国一粒冰花清纯。 “这么看我干嘛?很奇怪吗?” “你真像我同班同学。” 椅背后的蓝珀半个发软的身体重量渐渐倾上来,趴在他的肩头侧过脸来,用围巾的流苏穗子戳了戳他的脸,和风细雨地说:“年轻点不好吗?再不装装嫩,我的长相就跟你有距离了。” 项廷被他挠着痒痒,很小心地说:“真不讨厌我了?别唬我啊。” “讨厌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蓝珀答非所问了一句。 “对不起,我……” “我什么我?有完没完了,我哄你还是你哄我呢!难不成我伺候完宝宝吐奶,还要帮宝宝拍奶嗝?” 蓝珀圈住项廷的脖子,不知不觉变得如胶似漆,脸贴着脸闭着眼说道:“好了,打住,感觉你把我好端端的好好先生看成了一个怨妇。我并不是多小心眼的人,如果看着顺心顺眼,也不必扭扭捏捏。我嘴巴爱乱讲,人应该是不太坏的,只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病说没地方说而已。可是,为什么要用我的过去来折磨你呢?能再次见到你,这大概不是一般的因缘吧?如果还让你为我担心,这不公平。换过来想,如果是你这样对我,我难道不会心寒齿冷?项廷,所以我也不明白了,你说,是不是人总要学会放下?” 蓝珀说完哧地一笑,像是在笑自己的破例。 项廷听得鼻子很是发酸:“你当什么圣人,你是我老婆,你得多打我,多骂我,多跟我发别人想听求着听都听不着的牢骚。” 耸一耸鼻子,作出一副又大又暖的笑脸:“以后好事坏事都要和我说,知道么,什么话我都乐意听,我该的,我的福。” 蓝珀指尖点点他的鼻尖,绕指柔:“你也一样,赶快把你的坏心向一无所知的神坦白吧!” “糟了,”项廷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节晚课。” “上课的老师都偷偷来找你开小灶了,还想要怎么样?”蓝珀轻拧着他的脸,“还不是仗着长得帅,不然这么笨早被甩两百遍了。” “那巧了不是?咱两都翘了,回家打火锅。” “也许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我们一起做一对快活神仙。” 项廷快乐过头:“读书,读个屁!” “不行,书还是要读的,”蓝珀忽的正色,按着他的肩膀郑重道,“但是项同学——” 然后他像舞会上挑中了一位男伴那样,不期然的把手一伸:“你还有三十分钟邀请老师约会。” 第97章 娇羞竟负从前话 “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 项廷刚牵住蓝珀的手, 路过一群从马尔金体育中心来的啦啦队队员,波浪似的金发、火焰般的短裙、草莓味的唇彩,鲜花红叶,竞相比美。蓝珀连忙将他甩开, 状甚狼狈。项廷还没来得及追上, 被啦啦队队长截获。 镶满水钻的助威棒抵在项廷肩头:“下周末的决赛, 我要加入双人托举动作, 需要个够格撑起全场的搭档……” 校刊记者蹲伏灌木丛中, 现在全校男生都在赌谁能摘下这朵高岭之花。 吭当一声, 助威棒被无情拂落在地。 项廷:“挡道?”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似个堂吉诃德, 冲着蓝珀快步离开的方向做勇猛的冲刺。 蓝珀早有准备, 两只手都猫样在袖子筒揣着, 让项廷无从下手。 “好好儿的怎么了?”项廷反复深思, 他像重甲步兵一样落后前进,仍然一头雾水。 想起服役那会儿,军委下命令设了个正师级的对空情报兵指挥部, 前侦译日寇密电最高决策机关。老领导点名要他,可那会儿项廷却天天梦想着自己是一身铁胆的海军大将, 率领着无敌舰队长途奔袭, 满世界都是呼唤他收复的中华失地。真后悔没去搞情报。海军有屁用,能捞起来蓝珀的海底针吗?恋爱,比二战难。 “别跟我走一起,影响不好。”蓝珀心底莫名其妙地爬上了一丝丝惆怅的感觉, 甚至耻于使用母语,“像homo。” “不是我没懂。什么叫像,本来就是啊!”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别毁了你自己。尾巴长了难免会被踩到的, 这是什么光彩事么?” 项廷说大实话:“光宗耀祖啊!” 蓝珀咻咻的走得更快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跟我开类似的玩笑,我血压高受不了。项廷,你这样子要把我逼疯吗?” “那退一万步拉个手就是homo了?”项廷不跟他硬理论,并肩走到旁边将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我看人家homie一样也拉。” 蓝珀辞色仍不稍宽贷:“拉拉扯扯的,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在拍电影。” “电影里哪家情侣不拉手?” “谁规定了拉手一定要是情侣才行,有心情就可以了。总之,跟我什么都别来真的就对了。” “咱俩是一家人,一伙的。一天天你啊我啊,那你是好样的,”我走你走我停你停,项廷探头探脑了一路,欠欠怂怂受够了,忽发豪言壮语,“来说道说道,几个意思?你给我站那……” 蓝珀真站住了,回过眸来。他睫毛长,眉眼很浓烈,画了眼线一样,天然色沉都是为了美貌打底的,自带大地色眼影小烟熏。灰扑扑的波士顿深冬,只有他是亮晶晶的。他又有一口看起来很贵的牙齿,全口烤瓷贴片似的,一个字没说,却叫人不觉担忧风是刀霜是剑,那脆而薄的贝齿是经不得一丝丝冻的。 “老婆,我错了。” 项廷立正了。 蓝珀还不讲话。这下项廷看懂了,蓝珀那双眼睛看着没有一丝人性随时发疯的感觉,蓝珀一般这样就是准备进化成大叫驴了。这会儿你醉心欣赏他水晶雕琢的艺术品牙齿,待会儿你能看到他扁桃体。 正值哈佛校园的冬季嘉年华期间,篝火晚会的音乐都吓停了几拍。 “你这给我干哪来了?”项廷赶紧转移话题,装看风景。 两人边走边吵,眼下离上课只剩十五分钟了。蓝珀说:“我回办公室拿书,你在这等我。” 蓝珀很负责,很有公德心,像进超市购物之前认认真真地把狗绳拴在消防栓上一样,走近办公楼一层的咖啡店,把项廷安置在靠窗的座上,还亲自将一碗冰激凌端到桌上。 项廷看似乖巧地坐下来,却在蓝珀将要转身的时候,忽然把他的手拉到了脸上来,拿到嘴边呵了一口热乎气。 蓝珀刚要恼,便见到项廷圆得好完美的一个脑袋瓜:“舍不得老婆走。” 正儿八经说的中文。但蓝珀心虚地连忙四顾,脸上很是窘迫:“别在这点眼……这是干嘛呀,你是真的好敢,明目张胆把同学们当傻子……” “谁有意见,打一架?”情到浓时情不自禁恨不得粘在一起,爱不到放不掉。项廷攥着他的手握在自己脸上,仰头望着他说:“不想跟我拉手,又不带我一块……哦,我拿不出手,我丢老师脸了啊。唉……唉!” 蓝珀急忙抽手,但是好像项廷从未有过这样直接落下面子向他求情,拱他示好。已经不是暗戳戳了,简直是明晃晃了。他满眼望着他,蹭了蹭他的手心,咬住袖扣叼衣角。天啊天啊,谁家的狗狗这么听话,互动性这么强? 于是蓝珀一边觉得好可爱,一边觉得好吓人。差点原地晕了。心惊肉跳又毫无办法,没出息地指望宝宝自然离乳,没狠下心硬断。抽了好几次手,力气越来越小:“我哪有,不要乱说!装什么,好一副梨花带雨舍己为人的样子,我明明一眨眼就回来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项廷主动放开他的手,塌下肩膀如同失去最喜欢的那根牵引绳:“你看我信么。你刚才是一步头也不回,你是不是心里没我了?这叫什么,光天化日,遗弃啊……” 蓝珀忙双手都捧住他的脸,当眼珠子一般疼爱,好全面的投降,甚至于几分激动地说:“你那么乖,是我不好……不可以遗弃狗狗,遗弃狗狗是犯罪。” 项廷没心没肺地一笑,犬牙给蓝珀亮醒了。蓝珀触雷一样撒了手。项廷一旦示弱,显露出一个最谦卑的仆人该有的样子,最好是分不清对他到底是情分还是孝心的那种,自己就会像吸了毒一样。他偷偷把项廷当成私人精神抚慰犬的这件事,究竟是怎么给项廷本犬发现的? 蓝珀惊恐道:“现在社会真进步了,丈夫都会抢妻子的台词了。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还撒上娇了,这叫什么新新人类,真的是好恶心!” 项廷悠闲得跟散步一样,咂摸道:“确实差点事儿,下不为例。” 蓝珀听说此话后悔得一塌糊涂,又不好意思吃了吐,不明不白地说:“刘备当时用你这招,早把诸葛亮请出来了。” 项廷突然大方道:“快去吧,老师要带头迟到了,快去快回。” “讨厌的人,吃干抹净不认账。你欺负我,你很开心吧!乖乖等我回来,不把你生吃了才怪……” 蓝珀在他脸上极其用力地拧了一下,挖一大勺冰激凌塞他嘴里,用勺子狠狠捅了几下才走。 刚出门,跟沙曼莎撞个正着。 蓝珀没空管她。但精心打扮像去环球选美的沙曼莎,慌慌张张不打自招:“天气不错!呵呵,我回母校看看……” 蓝珀走远了。沙曼莎抚抚心口:好像,也没必要撒这个谎?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经济形势差,一门心思在银行家手底下讨生活也太呆了,另投明主不是很正常?而且人家老板都送上门来了,洲际实业,嘎嘎有钱,黄袍加身,义称于天,外号中国队长。 没错,就是那位布鲁斯先生。 布鲁斯先生也够不拘小节的,竟约她在咖啡馆相见,但鉴于沙曼莎哈佛商学院毕业,她把这理解成一次实地背调。所以当她直愣愣地看到老总的位子上放着她早上买的书包之前,她还把这一切当作职场奇遇。 项廷正侧着身在玻璃的白气儿上画画。两颗心依偎,一个蓝珀一个他。美滋滋地吃冰激凌,蓝珀手腕散发的香气经久不散。只要闭上眼睛,就像老婆没走。 哗啦——桌面清理人员来了。 项廷一睁眼,看到怒气冲冲的沙曼莎。 项廷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的确见缝插针地答应了一场面试,但是电话里嘉宝说得暧昧,说候选人能力不行,人品堪忧,专业当花瓶的,被前任老板宠坏了。项廷不解,那你推我干嘛?嘉宝说,我三个月工资不要,请你让我爽这一次。似乎无伤大雅,项廷点了头。 盘子碎一地,自然被众人行注目礼。 项廷眉头一皱一松:“你来打保龄球?” 沙曼莎直抒胸臆:“你就是布鲁斯?和嘉宝联合起来戏弄我?我就说你家HR讲话怎么带电音!” 有这事吗?可能真有。项廷回想,怪不得他搁在办公室沙发上的变声器不见了。 沙曼莎一想到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她努力跟HR建立私人关系,送了嘉宝一整套高珠!崩溃道:“你以为你是谁?了不起的草莽资本,东方海盗茹毛饮血真是令人发指!你的成功秘诀是什么?鸡之道吗?” “没错,”项廷附和道,他向来欣赏讲真心话的人,微笑,“米要在自己手里,鸡才会来找你。” 半晌才听懂了的沙曼莎:“你敢讽刺我,你这是不专业、不道德的!” 项廷不住地张望窗外,期待着蓝珀从哪个方向忽然亮相。 前后左右都看了,回头仔细看看,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忽然,项廷新奇道:“这什么意思?专门建个党|支|部跟我唠?” 这句沙曼莎实难听懂。很快,遭她背叛的老板便出现在窗外。 小雪加雨像扯不断的细棉线。蓝珀第一眼便看到一大一小两颗交叠的爱心,会心一笑,也呵了呵气,一笔一划摹出了一样的心形。然后他将脸贴近冰冷玻璃,移到那颗氤氲的心旁,完完整整框了进去,无声吐出两个字的唇语:“走啦!” 好像没看到沙曼莎似的。但蓝珀自始至终没入眼的,其实不止沙曼莎一个。 沙曼莎独自坐了好一会,都没想明白项廷最后那句话。毕竟,让美国人理解党|支|部三人起步也太为难她了。 终于她顺着项廷先前的目光,才在一排古典书架隔断的阅读区后,见到了那位带着雪松气息、英俊得无可挑剔的王子。 费曼手边的咖啡,早已冷透多时了。 第98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蓝会把这当作最高赞…… 沙曼莎惊绝:“赫尔南德斯先生?” 这是一位老派的银行家, 来自高深莫测的伦敦金融城,双鬓处一律向后梳齐,面沉如英式的天空。他寡言少趣不具幽默,正人君子品行崇高, 独裁作风中藏着魔鬼般的细节把控, 政商两界的暗流在他心里纤毫毕现却不喜抛头露面, 华尔街至少九成的高管在他面前无理由地不寒而栗, 仿佛回到被训话的中学时代。沙曼莎进他的办公室时总像小丑弹簧玩偶一样飞快地弹进弹出。沙曼莎永生难忘她入职的第一天, 她弹进去时看到蓝珀坐在桃花心木的办公桌上, 斜倚百叶窗抽唐迭戈雪茄烟, 用玫瑰金的拆信刀对着费曼的西装胸袋玩抛接游戏的样子。钉在沙曼莎头脑中的一颗钢钉, 拔也拔不去。 “您怎么亲自来了?”沙曼莎畏缩不前, 缺乏自信, “大驾光临……” 不可思议,传言里这位王储被一拳毁容,甚至有人说不幸被打成脑出血, 事发几小时后就咽气了,只是英王室碍着面子, 秘不发丧。而沙曼莎亲眼所见他的英俊并无半点损伤, 至多像一台搁置了几冬不用的金融机器,些许蒙尘。 “我约了蓝见一面,”费曼的口吻,好像这只是一个很务实的商业程序, “要坐吗?” 沙曼莎受宠若惊。虽然她明确露出流连不去之意。 说着不好意思的话,身体却诚实蹭向沙发。头脑稍稍降温过后,她发现自己职业声誉正在极速塌方。得罪了新主顾的同时被老东家抓包跳槽,况且这两人之间还疑似存在不正常的勾当关系, 她基本小范围内社会性死亡了。但是面前的费曼拥有何其强大的关系网,不啻救世主。 沙曼莎便将求职的遭际煽风点火,大告其状,说项氏资本做局搞她,说项廷侮辱她这个财团千金,要封她做麦当劳左将军。并作了一番极为夸张的不祥预见,断言这场羞辱将刮起整条华尔街的蝴蝶效应。 费曼静静听完,前额微微一蹙,说:“现阶段,蓝仍是你的最优解。他的专业血统无可指摘,他完全具有安抚市场情绪的能力。” “恕我没听错吧?您说蓝?他?”沙曼莎指甲嵌进丝绒抱枕,“可我都明着找下家儿了……” “蓝不会介意。”费曼持银杯耳啜饮,“他像个孩子,不记得昨天。” “那我就不介意他吗?那个自恋的守财奴、神经敏感、全天候世界宗教频道!爱睡懒觉得过且过……”沙曼莎嘴上控诉着蓝珀,心里想的是嘉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嘉宝,你别笑太早!以至于潸然泪下,叫喊道: “我受不了她了!” 一方洁净挺括的丝绸手帕递了过来。沙曼莎抬起眼来泪水朦胧:“王子殿下……” 费曼继续说道:“蓝并非爱财,他只是被钉在了黄金的十字架上;敏思善感是一种后遗症,一切都曾在他面前焚毁,无一物坚牢;信仰芜杂则是因为他始终在流浪,永是行于旷野的彼列子民,而所信奉过的神明没有一个伸出渡厄之手。” 这种说法让沙曼莎目瞪口呆:“可您不能否认他是个蠢……” “你没有见过最初的蓝。他完全靠着自己,从衣不布体的异乡人一跃进入英国最好的大学,在欧洲各地的赌场和温泉圣地赚了第一桶金。他不相信任何一家银行的保险柜,于是把钱藏在地洞、外套内衬、马项圈、煤炭堆和树洞里。” “我的天,他就像个原始人!” “蓝会把这当作最高赞美。” “我还要说他是个工贼!” “相反,他是工作狂。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在牛津经济事务研究所,他的演算纸堆满了三间档案室,并且坚持用格纹纸手绘模型。他自己带三套换洗的衣服,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连续三周躲在办公室没有家回。发现某笔0.3英镑的零钞兑换误差,逆向推导出整套外汇结算系统存在根本性逻辑缺陷,三个月破格进入跨境资本流动研究组。可他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过度使用头脑致使被确诊过一种极为罕见的密码中风症,他忍不住写下很多行重复的数列,精神一度崩溃。” “后来呢?我看过他的简历,他为女王担任机要秘书?” “是的。蓝表面是温莎城堡的首席会计官,拖着病体卧薪尝胆了两年,发现皇室通过离岸公司持有雷曼兄弟毒债,于是向俄罗斯寡头借款一亿美元建立裸卖空头寸。1982年4月5日的黑色星期一,他在交易所崩溃前45秒平仓,借此巨款通过四层嵌套的慈善基金会,向军队注资混入了福克兰群岛战争的行伍中。至此,如愿以偿、永远地离开了英国的领土。” 沙曼莎嘴比眼睛大两倍,惊异万状:“他是偷渡来的?都赚得盆满钵满了,连一张飞机票都买不起吗?” 银匙搅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凸起的蔷薇纹,费曼居然极淡地笑了笑:“因为没有飞机。横穿大西洋需要五天五夜,人们带着整箱礼服与侍从远行,连甲板散步也要戴白手套。” 沙曼莎想说,太滑稽了,您把我当孩子耍么?但是她根本不敢分辨费曼是在说冷笑话,还是刻意而拙劣地遮掩着什么,亦真亦假难取舍。毕竟他生性严肃古板从未为他人矫饰过。沙曼莎不确定,费曼轻笑的样子,甚至有点讥诮他自己的那套旧式似的。 “可他到美国后……”沙曼莎真的困惑,“还是说他的孪生弟弟顶替他了?” “他志不在此。他自始至终想要的,唯有自由和解脱。他渴望的并不是一顿餐饭,而是一些散银、一株树,一个家。” 沙曼莎搜刮着还有什么坏话可讲:“那您知道吗?他很怕热,一入夏就完全放弃工作……” “因为他曾身在熔炉。” 沙曼莎咕嘟咕嘟猛灌咖啡,闹了个水饱,胀气赌气又生气:“我从来不知道您对谁有过这样的高度评价!真是一部璀璨的史诗!照您所说,蓝岂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聪明、最完美的造物?” 费曼只是这么说:“他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沙曼莎抓起大衣站起来,呢料攥出爪痕:“我一直以为像您这样生活在云端神殿高文明的人,从不参与茶会闲聊。您今天絮絮叨叨……异常地健谈呢!” “你言中了。” “这到底凭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很清楚,”费曼看着窗外,一时恍惚于还置身那个偏居一隅、寒风刺骨的大学小城——英格兰东部的剑桥郡。如今却已时过境迁、天翻地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这些话,再也没有机会对他说了。” 第99章 牛女何劳别恨生 “好像小狗,怎么这样…… 蓝珀满面春风, 因为切切实实体验了一把母凭子贵。 刚刚他回办公室的时候,在旋转楼梯转角撞见了桑德尔教授。这小老太太一年四季穿着纯黑的定制筒裙,绰号Dr. No,不通融、不徇私、不妄言。长袖善舞如蓝珀, 也觉棘手。因惦记项廷早课有没有迟到, 蓝珀刚想旁敲侧击之, 桑德尔教授压根不开这个口子, 把他当臭气。中国人讲师道, 孔子都要收几斤肉干, 然而美国大学岂容私相授受。急得蓝珀爆发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臂力, 吓得老太太掏电话要报警。 ——我是项廷家长。 此言一出, 桑德尔教授的眼神登时变了——那是宗门长老看见仙苗、仰望天骄的眼神。执蓝珀之手连声喟叹:失敬失敬原是麒麟之父!此子总是能答上我问遍全班的问题, 自学成才何须困守早八课堂, 别是老妪误了他,罪过罪过!蓝珀虚伪道:不过蒙童偶中耳,歪打正着呗!老太太闻言须发皆张,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您公子同其他同学隔着大江大河! 蓝珀吃了谦虚的好处, 愈发贬低项廷,虚实相生尽显机锋。老太太据理力争以手指天:天不生廷圣,万古如长夜!商学院摩根楼往来无白丁,回合制论战引来院系诸位大能围观, 异教徒蓝珀被六大派围攻光明顶。蓝珀垂首佯作惶恐,实则听得耳朵红红,一直抿嘴。 出了冰激凌店,项廷勾蓝珀的手指又被甩开。蓝珀在前面顶着风走得很快很快, 垂着头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右手抓着左肩,左手抓着右肩。蜷缩着身子有些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双眼皮还在跳呢。想想就难过:美国的教育制度真落后,为什么不搞个家长会,诚邀他作为全班第一名的家长上台发言,育儿心得全院传阅。锦衣夜行,不得劲! 走到教学楼底下,蓝珀突然回过身来,两只手都扶住项廷的肩膀说:“学习累不累?” 项廷因为不知道来龙去脉,所以眼神清澈:“我一想到你就来劲。” “你这孩子……” “得,我又孩子了。” 蓝珀这神经劲不像演的:“你承不承认我是你爸爸?我是daddy,你是baby?” 项廷全防出去了:“你属于姑奶奶。” “反正你累的时候就要休息,千万别硬撑着。” “我攒老婆本累什么,你替我累上了。” “你老婆喜欢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倒赔钱也愿意,就是当牛做马梦里都开心。你的臭钱你老婆一个子儿也不要!笨死了…你把我绕糊涂了,预计我找你要名分的可能性极其微小,别一口一个老婆了……”蓝珀这一下真是泪水夺眶而出,“可怜孩子,我的好孩子……” 项廷直接傻掉:“怎么哭了,谁惹你伤心了?” “什么伤心,乱说,打死你。我这是高兴得说不出话……”蓝珀凝视着他被路灯勾勒的脸,伸手替他整理跑歪掉的衣领,声音轻像柳絮,“项廷,人这辈子能走到哪步,你说是谁说了算?老辈人常讲,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要我说,你可赶上了好时候。这个年纪不好好读书,多傻多亏的事呀,太多活生生的例子了。书读着苦吧?可多少人做梦都摸不到课本呢!” “你受什么刺激了?” 蓝珀依然沉浸:“当你回到了当初的起点时,就会明白上大学这几年,不只是比别人多看了几点风景,而是实实在在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但是话说回来,登高必遇寒,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肯定免不了暗地里对你龇牙咧嘴、摩拳擦掌的人。你要记住一句话,不遭人妒是庸才,由他们眼红去!总之,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儿,你都不能做一个听天由命、随遇而安的人……那样,我就第一个看不起你。那样,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项廷手忙脚乱,又是揩眼泪,又是拍背。项廷听说,女人是水做的。但他感觉别人再怎么地,好歹还是一包固态水。而蓝珀是竹篮打水的那个水,是朝露,到世上来徒然为了贡献美的,一瞬间。 蓝珀泪水洗过的眼睛更干净更美丽了:“你发个誓,好好学习。” “发了。啊,好好学习,学农学工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蓝珀回瞋:“不许贫。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觉得我烦、嫌我唠叨、讨厌我劝学了?可是人世的恋爱到了最后,进入婚姻,就总是这么没有诗意,这么具有博弈性,这么残酷的。” 项廷长时间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大胆道:“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头。” 蓝珀急忙擦干眼泪,拢起大衣步入风里:“有,有吗……” 有,太有了。早晨铸成那等大错,傍晚蓝珀居然找他主动和好。这是多么大的宽大!好得有点太过了,好得让项廷虚。 项廷逐渐发现,蓝珀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对他妹妹式的作,蓝珀低落的时候便像个小母亲。而真心爱一个人,你是舍不得见到他为你成熟的,你只想保护他永远雪为肠肚花为肌肤。如果他变得坚强,那是你不够强,你不行。所以明明撒娇可以轻易办成任何事,但项廷更希望蓝珀对他撒泼。所以项廷常常梦到他把自己的脸当王座一样给主人坐。所以项廷又总不记得自己是同性恋,问题压根不出在蓝珀的性别上,问题在于项廷变得柔软,在于怜这个字,是把一个男人变得不像男人的东西。 蓝珀这个强颜欢笑太过明显了。项廷心里石头压着似的沉重,迈两步上前一把扯回来问:“你有事瞒我?” 蓝珀不满地斜了他一眼。他让自己的眼光介于瞟和瞪之间,睫毛忽扇忽扇,而且把自己的声音弄得稍微有点嗲:“我能有什么事?新年快到了,我的新年愿望是和过去说拜拜 ,明天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体验一下激情和高潮。尤其是我要学着对你好,每天进步一毫米。” 项廷免疫糖衣炮弹,憋得方言都出来了:“别介,我怎么瘆得慌?” 蓝珀莞尔:“怕是,这就由不得你了。” 到了教室门口,蓝珀说:“就送到这吧,一个小时后见。快走,同学们都看着呢……” 项廷撤两步抬头看一眼门牌号,确定没走错:“我不是同学?” “老师特赦你了,这节课你不用上。” “缺勤还好好学习?” “勤不勤不还是我一句话的事吗?” “你的课堂我不能错过吧。” “我的课堂我自个还没预习呢。你就当小别胜新婚,我故意营造自己的神秘感、稀缺性,行不行?” 项廷走远了到走廊上,像个被请出教室罚站的后进生。他坐在台阶上,从书包里翻出来一块面包。蓝珀不小心瞥见项廷跟卖火柴的小男孩似的。怎么忘记了没带他去吃晚饭?蓝珀痛悔,可能是下意识觉得项廷不吃不喝见风就长。 蓝珀自责地又折回去,安抚他:“我很快的。” 项廷在啃面包,早上买的没扎紧,干巴了。他大概是嗤或者切了一声,表达不爽。但嘴里一大块硬面包,闷闷的听着像:哼。 害蓝珀一笑:“好像小狗,怎么这样叫的?” 项廷说:“我是狗,你能干点人事?” 蓝珀很惭愧:“你不是小狗,你是炸毛刺刺龙。” 感觉这会有点娘,但项廷禁不住利用蓝珀愧心的诱惑:“哼。” 蓝珀踩着点才回去上课。他把项廷拒之门外,只因为预感这帮学生又要闹课堂了。他自己承受没什么,这才哪到哪。但他不想让项廷见识他的狼狈,这就挺难为人的了。 临近圣诞,所有课程都在这周迎来结课周。哈佛校园里最欢乐的保留节目“roast”即将上演 ,具体怎么做,就是挖空心思极尽所能地恶搞教授。从他的口头禅、标志动作、乡音(蓝珀上一任邱奇教授的课堂录音曾被改成电音remix版),到出过的窘事,再到并不为人所知的私生活(比如某位诺奖得主偷偷在办公室养的多肉叫爱因斯坦),都会成为整蛊狂欢季的素材,从里到外扒个精光。不过这项恶搞活动的初衷并非要让教授们难堪,而是把他们更私人化的一面,用幽默可爱的方式展现出来。 上次是呲柠檬水、扔粉笔头、在他教案里夹蟑螂书签、往他西装口袋里塞青蛙,今天是什么?蓝珀表面上带着点风雨不惊的意思,实则一股浓浓的无力感进了教室。 只听得震雷一般响—— “老——师——好!” 老师吊足的一个口气差点给吓散了。蓝珀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讲台。橡木讲台的木纹里还残留着上节课柠檬水的酸气。 “老师——Sorry!”所有人都弹了起来!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得像在参加毕业典礼! 蓝珀为了为人师表的形象,带的保温杯盖子咔嗒一声滚到过道里。 “今天我们来讲……”话未说完,前排的女同学突然起身,捧来一杯热可可,上面的棉花糖正朝他咧嘴笑。 每逢讲完一个知识点,学生无不还以热烈的掌声,使得蓝珀必须再三谢幕,才能勉强继续讲下一个。 蓝珀胆战心惊地度过了这一个小时,在一声拔过一声的“老师再见”中从教室溃逃。逃到台阶那儿,项廷居然不在,他敢不在! 电话打过去,刚接通蓝珀就大叫:“你干嘛了!你这算恐怖袭击!” 蓝珀没想到21世纪将到,大清已逝,在大洋彼岸还有中国古老王朝存在。 项廷没承认他军训美帝国主义的罪行:“哈哈,你想多了。” “责任在谁不是看一眼就清楚么!项廷,自己找地方死!” “你全责啊。课上得太好了,美国人服你,心里服嘴上服,你把他们给征服了。” “那我问你——”蓝珀沉淀了一下,沉默中突然爆发,“美国有课代表吗!” 不仅有突然冒出来的课代表,蓝珀一边下楼梯一边打电话的时候,不断有同学对他致敬,还有个日本人鞠上躬了。那打招呼的词儿,不知道哪本古书上学习的宫廷英语,就类似于,您吉祥。 啪的一个立正:您吉祥!项廷在电话那头都听到了。 这真不能全怪他,要怪怪凯林。项廷只是交代了几点意思,发了指导文件,具体让凯林去办。凯林用力过猛,宣传项王神勇,千古无二,史记里都有极其夸张的战绩。在项廷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项廷和项羽绑定了。吹大牛还得是老北京,凯林现在比项廷地道。 项廷老实:“老婆,别生气了。” 蓝珀嗔怒:“我管不着你,你先把那些课代表、学习委员都给下了。” 项廷狡辩:“人不是课代表,是工农大众自主选举的助教。” 蓝珀尖声:“我发个试卷都有小组长了!” 项廷这才认栽:“我傻逼了。” “一点脑子不带多动,你怎么能这么暴力?”蓝珀吸了吸鼻子,往下说,“我真不明白你这个人哪来的一股霸气?连美国人都吓成这样,真不可思议。果然,洋相还得看洋人出。” “啊?”项廷没意外地没跟上蓝珀的脑回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如果以后你对我不好了,我要怎么活下去?”蓝珀自说自话似的,“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呢?那样,我看着孩子也能活下去了。” 项廷听他这些疯话,心里像含了一颗梅子。他这样襟怀洒落、俯仰无怍的人,这样色儿的大老爷们,一生之中所有的酸味差不多全是从蓝珀这儿尝的。这一瞬间他突然长大,明白蓝珀为什么执着于宝宝的问题。这确实很大问题,蓝珀是他的宝宝,他是蓝珀的宝宝,但是共轭宝宝的同时保不齐能同年同月同日死。相隔生死,又怎样寄托人世的思念呢?项廷突然爆发那种酸。那种感觉心口一缩,啊,是我死了。 项廷苦涩地说:“我要能生,我巴不得年年给你生。” 项廷在共情方面好像永远慢蓝珀半拍,蓝珀都走出这个伤感的情绪了:“你这个大傻瓜大坏蛋,不跟我生孩子跑哪去了?” “我刚刚出学校了,在往回跑了。” “路滑当心跌跤呀!你不要跑了,我又不会跑的。” “可是我又想你了,想你快想疯了。是不是很没出息,很不爷们,你会不会觉得你男人没本事?” “哼哼,哼哼!”不是想哼,是也在跑,岔气了。 “你是小猪吗?”妇唱夫随,“汪汪,汪汪。” 威克斯桥连接着主校区与商学院,查尔斯河在此处格外温驯,深浅不一的蓝色冰层下的水流似有若无地晃动,偶传来清冽的冰裂声,是冬在咬耳朵。 桥影被路灯拉长,桥拱与倒影相接,竟成一轮残月。月下有两个人同时上了桥,一个桥头,一个桥尾。 项廷正要跑过去,蓝珀叫住他:“等一下!我想到一个不太好的主意,嗯……我打算做一件豁出去的事……” 项廷把两手卷成大喇叭状,就这距离其实没必要,看着傻透了:“我也有惊喜给你!” 蓝珀突然慌了,赌气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就不回答你,不让你得逞!” “那你先说!” “……你不说我走了。你算什么男人?” 看到项廷朝他奔来,蓝珀呆呆的也不由得往桥上跑,围巾的流苏扫过铁骨冰肌的栏杆。雪地上两串脚印,在桥心终于相接。 “你……”哈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凝成柔曼的纱,蓝珀听到项廷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心脏都不会跳了。 蓝珀眼睛酸痛得直掉眼泪,清鼻水也不停地流下来,显然是受冻了,相看对方一副涕泗纵横的模样,仿佛饱受人间的感动,至为心酸。 突然,甜香扑面而来——一大捧花从项廷身后跳出来。 蓝珀等不及了直接上手,在花束里面一顿翻找,啥也没有。 桥身始终静默如天平,大雪纷纷万物扑朔迷离只有他两人相对静止。蓝珀的笑容冻在脸上,满脸寂灭之美:“这就是……你的惊喜?” 项廷献宝似的把花往前递了递:“约会不都得送花吗?” “那也是红玫瑰!我是死了吗,你这是白玫……”蓝珀惊悚地这才辨清楚,“项廷,你……你、你送我康乃馨!” “别的卖完了,要不就菊花向日葵……啊!你别打我啊,不是,你打,咱下去打,这滑摔了,摔了摔了……” 项廷摔屁股蹲,坐滑滑梯。蓝珀扬长而去。 项廷追出学校追了两条街,身上脸上吃了无数雪球。终于,说上一句话了:“我刚看路上一人衣服你穿肯定好看,我问他哪买了,我带你去买啊。” 蓝珀一言不发跟他去了商业街。试衣间的帘子后,蓝珀悄悄掀起来一角,项廷在雅座上那局促的样子一看就是小朋友。这就是他少年时代曾倾心相恋的男孩吗,蓝珀偷窥着,有点不敢认,不知己身还在不在今生。 看了会儿,蓝珀似乎体谅他,让项廷出去逛逛,他要慢慢试。 项廷虽然想黏但怕他恼,只得听命。他说是看上路人衣服的美观度,其实是看上保暖性。项廷也真不知道一件羽绒服,大袄子有啥好试的,还慢慢试。他没敢说。 昨晚没睡,项廷打了一会盹儿。 梦醒,整个世界都如初见。他的心跳声就像是误闯春夜的马蹄。 那一帘幽梦现出来——短褶裙、黑丝袜、樱桃色甲油、红底高跟鞋。 蓝珀轻轻咬着下唇,手指勾住裙角的蕾丝往膝头压了压。 他就像引诱你做坏事的学姐,却乖乖地并着腿。 第100章 花心偏向蜂儿有 新手村遇上顶级魅魔这…… “项廷!晕啦?出什么神?”蓝珀几分怯意地问着他, “很丑吗?” 项廷从茶点区拿的一颗青苹果,此时攥在手里快攥成果汁,黏糊糊的。有些基因的、本能的念头,委委琐琐从心底冒出来, 滑来滑去。项廷自知自己浊臭逼人, 嘴皮子一下弄不利索, 喉结涨得可以开酒瓶, 说话怕犯大错误。 蓝珀伤心地说:“我就想和你正大光明谈谈恋爱、搞搞对象, 我的要求是越界了吗?那我换了去, 既然你嫌难看。” 项廷突然一把拽回来他:“扯淡!” 蓝珀被拽得转了个圈, 那黑玛瑙的长发彗尾般甩开, 凉丝丝的扫过他的手背, 却似吻了剑烫了疤。项廷在冲天的香阵里透不过气来。 紧接着那小脸蛋气势汹汹地伸到他面前。那双滟滟琥珀色的眼睛, 正喷射着怒火:“你这人头猪脑的蠢东西,你的心就那么狠,就舍得不亲亲我!” 这话语早已不是命令的范畴, 而是能够篡改现实的魔咒了。项廷脑子里直吹防空警报,几乎是向前倒了过去, 可是还没等一亲芳泽, 鼻子下面痒痒的,呼啦啦淌过嘴唇。 流鼻血了! 何其风花雪月又鸡零狗碎的场面,还踮着脚的蓝珀捂着嘴急忙撤退了。 项廷紧张到说话倒装:“外头冻会儿我得。” 蓝珀嘴角一撇,酸溜溜地笑出声来:“好混蛋, 还知道热胀冷缩,学工学农学军,还学上医了。” 项廷跑出去,月光和雪地都白得刺眼, 他靠着墙,心彤彤的跳。喘气有节奏了,每下的力气应该有六百镑。并非没见过美女,但见过山没碰上过岳,这是岳吗,珠穆朗玛。 再回到服装店时,蓝珀转眼之间又从头到尾换了一身行头,黑色大腿袜换成了纯色的过膝袜,镂空几团维多利亚时代像枯叶又有点像蝴蝶的花纹。前襟一朵高耸的白色美第奇领,金线滚边红色蝴蝶结发带,配上那轻盈蓬松的鹅黄蛋糕半身裙,真的很像白雪公主从沉睡中刚刚苏醒的样子。 “这下行了吗,宝宝!”蓝珀没好气道,“世界大着呢,稍微成人频道一点你就受不了。” 项廷两眼还盯着他不放。蓝珀好像不懂。无论他换作什么风格的装束,在项廷这儿的分别只是龙卷风、沙尘暴、大雪崩和大地震的区别罢了。 蓝珀忍笑忍得很辛苦,讲起话来像个幼儿园老师:“那我们来玩快问快答游戏好了,喜欢黑色还是白色的?” 好虚伪的道德两难。唯独难不住项廷:“哪个暖和?” 蓝珀从忍笑变成忍怒:“看来你这个人挺不上道的?” “万一冻着就不划算了啊。”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你最直接的感觉就好了。” “我感觉白色显大黑色显小。跟买车一个道理。” “……你必须买一个呢?” 项廷老实巴交地说:“黑色…我都没看清。” “那你仔细看好了。”蓝珀上前拎住项廷的耳朵狠狠拧了两下,然后把人从外面揪到狭小的更衣室里面来。 项廷坐在低矮的小方凳子上,蓝珀把一条腿半靠半踩在他小腹上,绉绸的内裙便露了出来。他剥去丝袜的动作慢得要命,麻痒便蛇般爬过项廷的头皮。接着拇指勾住蕾丝边沿,卷起的袜筒拉到足踝,越往上就被扯得越“稀”,穿过膝时就被拉扯得已呈半透明的雾状,薄如蝉翼,吹弹可破。相比小腿也就越发白皙,雪肌镀上珍珠釉色般的光泽。 啪的一声轻响,紧绷的丝袜肉感十足地回弹,那一抿肉被勒出浅浅红痕。啪——猝不及防地炸开一团热意。 蓝珀一边系紧腿上的吊带,弯下腰,发丝垂落扫过项廷鼻尖。闲裕地俯视着他说:“这下看清了没?” 项廷脸臊得通红。在蓝珀刚踩上一只高跟鞋的时候,红着眼扑进了蓝珀的裙底,倏地快似一头猎犬。蓝珀慌乱想把他的头拽出来,但是裙褶翻飞间,只见到项廷的两只耳朵都红得吓人,那浓稠的蜜香像一大口麻袋将他瞬间窒息。蓝珀一会儿摸头顺背,一会脚踩上他的肩膀,脚后跟连连敲他的背,骂他不许拱了。项廷双膝都跪了下来,打了个抖,撞着铁皮柜,发出阵阵闷响。妈妈,妈妈。 出了商场,项廷触碰到蓝珀手的时候,仍感到整条手臂都在发烫,滋滋啦啦烧到心脏。蓝珀好似把牵手视为第二贞操,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要弹开,试着抽了两次手,没抽动,干脆用指甲轻轻掐他的虎口,像被小鸟啄,痒比疼多,有根羽毛在挠。 “撒开!狗爪子不许碰主人,还没打狂犬疫苗呢!”蓝珀把早就想好的借口幽幽说出,嘴角却翘起来,像朵偷偷开放的花,“还不走快点。难受死了,被你害得。啊!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项廷给他披了好几次自己的衣服,蓝珀不仅拂开不领情,还说,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天天穿着防弹衣?项廷看着他精光的大腿就觉得冷,说你就算穿牛仔裤也挺好看的,兜得圆圆的。蓝珀像表演近景魔术似的,戴着哥特式束腰的他,凑近便神秘而魔鬼地一笑,双唇含住耳垂尽情拨弄:“得了便宜还卖乖,装糊涂的高手。刚刚,才不是这样……” 项廷红脖子没搭话,不敢正面看蓝珀。唯有太阳与蓝珀不可直视。 只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紧,就像怕一松手,手里攥着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夏夜的萤火虫。蓝珀五指含羞草似的一碰就缩,又哼唧了两声,最后泄了劲儿似的小声叹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项廷掌心的温度漫得他浑身发软。雪片子大朵大朵往下砸,汽车在路边成了雪馒头,路上连个脚印都瞧不见。安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衣服上的沙沙响。他俩本可以在一片清纯中一直走下去。可是蓝珀偶尔往项廷那边蹭一蹭,一直说黏黏的,难受人。宝宝明明都舔开了,不要这样折磨妈妈呀…… 好不容易回到了停车地方。蓝珀打了哈欠,困得没力气说话似的:“你开吧。” 项廷说:“必须我开啊,来我副驾。” 项廷发誓他起初让蓝珀坐副驾驶的目的绝不是把蓝珀压在副驾驶上,但他中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的。 蓝珀表示:“你的鼻子戳到我了。” 项廷的眼睛目露凶光再低眉顺眼都掩盖不住,说:“舌头伸出来。” “什么意思?”蓝珀眨眨眼很惊讶,“现在流行接吻还要打个预告吗?” 项廷垂下眼看着他:“我要吃。” 他的动作和他的话语一样简短有力。项廷闭上眼有点不确定他叼住了什么吃,像吃了一个皮卡丘一直站在他的舌头上放电。蓝珀的口腔非常紧,相当于真空机,完美嵌合他的形状,超级会榨汁的。他浑身上下的服务意识都是那么地强。 蓝珀捶了他胸口一下,呜哝呜哝的细喘着说:“你像个吸尘器一样!跟挖土机似的!” 蓝珀左摇右摆的,好像急得直蹬腿,起也起不来,但是不停抚摸他火一般炽热的臂肌。蓝珀似乎尤其喜欢那个掐起来的肌肉感,拧一下就已经感受到壮硕和征服欲了。项廷呼吸出现困难了,他感觉自己会被蓝珀戏耍致死。我顶不住了!我吃不消了!新手村遇上顶级魅魔这一课要怎么学。 好久一会,项廷突然分开,睁开眼说:“我能亲你吗?” 在汗水浸透皮肤和头发,蒸发出微微的热气里,蓝珀给他问得都晃神儿了。重重捶一下:“那你刚刚在干嘛!这十分钟!” 项廷说:“刚才忘了问。” 蓝珀故作姿态看了一眼手表:“好讨厌啊,才八点钟就要亲亲。” 项廷松开了攥住他手腕的手:“那我九点钟再来问一次。” 蓝珀急了,舌尖滑过对方濡湿的嘴唇,莽撞地往里顶。项廷再次发誓他一开始张开嘴只是想浅尝辄止,垫巴一下。但蓝珀的嘴巴放胶水了吧,怎么这么黏?好紧,拔不出来了,有什么办法。堵住,踏实了。 蓝珀忽然嗔道:“吃你一顿饭真难。” 只是单纯的咀嚼就会刺激大量胃酸分泌,没真正的食物下去胃就伤了。项廷怎么会分不清一餐什么才是主食,可他就像一只狗吃饭老爱把碗拱出去。这忽起忽落的竞技状态,或因他的直觉里,蓝珀眼下遭遇痛苦会下意识回避,可开心也很快消失,任何情绪像没有根的浮萍,没有持久的动力,轻轻一吹就散了。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而昙花唯有一现。 项廷把人拉入怀中两人热吻。唇舌交缠中蓝珀故意用膝盖轻顶他胯骨,胸前的珠串在细风中打晃。一来二去,撩上了,悄悄地把两条腿都环上了他的腰,凉津津的丝袜很快焐得发烫,琉璃玉,玉生烟,说是雨又不像,满是潮气。旋即撕破一个口子,肉滑如同白色珐琅。那名为欲望的东西被切成无数个像素点,每个摩擦都在无限放大这种失真的诱惑,就像隔着磨花窗看暴雨,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能感受到雨点砸在玻璃上的每一丝震颤。项廷至此确信蓝珀怕大蒜,怕雄黄酒,怕一把糯米撒过去。 呲啦声声静电响,项廷都被电麻了:“你别搞我。” 蓝珀顶多挑挑眉,但不挑你的理,笑了笑拍拍他的脸说:“那你离神很近了。你不知道,那么十万尊、百万尊、千万尊、万万尊、千百亿万尊佛,都在我这儿成佛。” 项廷愣住了。 蓝珀说:“把你的脸伸过来让我咬一口,看你会不会死。” 蓝珀咬了而且有吞咽的声音。年轻果然不一样,项廷的脸有种鸽子肉的那种韧劲。蓝珀欢快地说:“哎呀,爽爽爽爽爽。” 项廷也在他的脸颊上啵了一口,但像无牙的猛兽,只是含住了。蓝珀见他死活不要钩,手悄悄行动,一边说:“怎么这就开始抖了,怎么那么可爱啊你……我们宝宝太棒了,连爸爸都不能坚持这么久……”《 》 100-110 第101章 金针挑破桃花芯 “一到家你就给我下跪…… “……这对吗。” 项廷死伤一地, 像个战士般死去。无欲无为无念,深刻地静心,问。 蓝珀缓缓拉上肩上的围巾,却把项廷的上衣卷起来, 捏了一个角塞到他自己嘴巴里叼着:“哪里不对?既然是狗就该光着身子, 光天化日啊。” 项廷像半夜醒来的人似的茫然呆滞:“喜酒还没办就一步到位了, 咱这情况你说普遍吗?” 蓝珀从旁边抱着项廷, 这会儿正喜在心头对小老公百依百靠, 把头挨在他胸膛上, 闭上眼像一只被阳光晒得香香软软的小猫:“也是, 如果成了未婚妈妈, 我还怎么抬头见人?” 他把两只手都放在肚子上, 扶着梦想中的大肚子转身说:“我要被人嚼舌头根、戳脊梁骨、拉出去浸猪笼了, 我是男人玩烂了不要的剩货,我不要活了,真想让谁把我杀掉算了, 我们一块死吧!我的死能解决一切,那干脆用刀刺我一刀吧……” 项廷人都麻了, 不声不响地抽纸巾, 好几张叠一起都擦不完。 蓝珀像妈妈一样温柔地抱着他摇啊摇,又在项廷的太阳穴上轻轻揉弄,他万分伤感,千头万绪, 心烦意乱的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车话的幽默。郑重地双手捧着项廷的脸,道歉道:“对不起,我现在说对不起也没有用……我是神经。项廷你记住,以后千万不要招惹精神病。” “我也精神病, ”项廷说每句话都要大喘气,“一看到你就精神。” 蓝珀分析病情:“因为你觉得我今天像女孩子,就动手动脚的。一看就是怂蔫坏。” “我没吃饱。” “你这个体格子有必要吃饱吗?” 项廷忽的压过身来。舌头奋力地伸进来,实在显得有点粗鲁。 “怎么你这个虫子又过来爬我了,是我变臭了吗,”蓝珀一直扭头不好好给亲。边打边摸到项廷的胳膊,看着块头不大,也不发泡,但有种健美、活力、青春、昂扬向上的力量,劲儿大得吓人。蓝珀挣扎得好激烈,副驾驶的座椅皮子都抓烂了,结果一点儿动不了,钉死了。 “看看你,你喉咙是有个青蛙在吗,跳跳的,小朋友,都憋出痘了呢。”蓝珀完全不在意身上的男人快把他扒光的眼神,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眉毛一挑,嗤笑一声,捂住了他的嘴慈悲地说,“你这样子亲我都没有男人的感觉。要不要老师教你怎么玩啊?” “大学老师教这个吗?” “是不是有狼外婆教小狼崽的感觉?” “老师只教这个吗?” “嗯哼,特殊服务你要的话也是有的。零用钱不够么,无所谓了薄利多销。” 都满分妻奴了,还要这点不值钱的尊严干啥了:“求求老师。” “嘴巴闭一下免得口水流下来,舌头放回去。” 项廷刚识趣地把上身直起来一点,就被蓝珀拽着领子揪回去。 蓝珀的眼神从他的眼睛看到鼻尖,然后轻轻的亲下去。他的手从他的脸颊抚摸到耳后,再搭到肩膀。 双手抱着项廷的脖子,用身体慢慢的轻轻的往他身上贴上去。微微张开嘴,用舌尖先试探,然后再把它们缠绕在一起。紧接着那两片香唇紧紧包裹住了项廷的舌头,蓝珀支吾着说了句:“动啊笨。” 项廷不习惯闭眼,又不大会换气,你吸一下我就再吸你一下,操作比蓝珀十年脖子落枕都僵硬。也难为他了,在最横冲直撞的年纪搞回合制。磕到牙了,撞感强烈,还问,我这次棒不棒,亲了好久!我是不是进步了!把一张语文试卷全部答满却拿了零分。满肚子的爱意不知道往哪里放,所以项廷灵机一动鼓着腮帮子吹气,一度蓝珀以为自己是个气球。 “真会发明创造,诺贝尔申请起来。”蓝珀徐徐把气吹回去。 暧昧零星不剩,不像接吻,受不了了翻身压上去,像大鸟喂小鸟往嗉囊里打桩。蓝珀真的又气又搞笑。果然,教小屁孩亲嘴这件事,既讲究手法,又考验心态。 “我这是造了多少孽,才能找到这么一个晚熟的小老公?”蓝珀气得笑了又笑,“你还是人吗,你自己单开一个星球吧!” 于是也只能怕他呛奶似的,来回慢慢摸他的脖子和背耐心地说,不要那么着急伸舌头,一点点只能吸一下哦。一次吃少一点,一点点吃,又没有人跟你抢。蓝珀断断续续地一直在笑,笑得发抖,问他有那么好吸吗,你像个小宝宝一样,哈啊……宝宝。一会安慰他,宝宝嘴巴可能会有点酸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妈妈要你取代你的爸爸……蓝珀一招半式都不带重样的,他手指屈起在他头上敲个栗子,故意抿紧双唇说,你不要捣开了,你舔开嘛。一会亲他的额头鼓励他,好舒服,再多舔两下,要那种啾啾的。他吐出鲜红的舌尖对项廷说,嘴巴里面的上面,这里是最痒痒的,舌头多顶几下多转几圈。一会又说,别这样,好用力哦,姐夫也变得好想舔了…… 不知过了多久,蓝珀拽着他后脑勺的短发把狗头一整个拉起来:“学会了吗?” 项廷说:“好爽我脑子快出来了……” “我是问你这个了吗?” “你的嘴真红,牙也好白,你怎么这么好看?” 蓝珀听了都半放弃了,忽从座椅下面摸到一颗蓝莓糖。剥了糖纸含进嘴里,搂着项廷的脖子用微醺的语气说:“快进来用你的舌头找找……” 一个大声喘气,一个小声呻吟,糖一眨眼就化没了,蓝珀的嘴一咬一包蜜。于是就昏天黑地地相爱了一阵,弄到精疲力竭为止。 项廷还要激烈切磋。蓝珀嘴巴都快给他钻出火了,忙挡住说:“还来?你身体很好吗?” “亲多了就不刺激了,”蓝珀想抽烟又不舍得熏他,从盒子里弹了根出来,干巴巴的夹在指间,回眸忽而望到他满脸大红坨,不由得说,“小心肝,长得还挺帅。” 项廷心率就没下过一百三,一直在短跑。看到蓝珀咬了口烟嘴,自欺欺人地吐着气的时候,那舌尖便像圆润的花蕊包裹在花朵中。 “让我弄一次,”项廷的眼皮烫得蓝珀一缩手,他声音发涩,“不舒服我是小狗。” 蓝珀烟掉了,双手抠着他的肩膀用力把他往外推,看着他的眼睛发出嫌弃的声音:“你本来就是小狗!” “妈妈,”项廷抱他抱得好紧,又急又凶,“狗几把硬了,顶过来就插。” 好可怕的一句话!蓝珀脑子里嘟嘟嘟发射狂野机枪,眼前一黑项廷又扑过来了,蓝珀越害怕越害羞就越使不上力。 正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一声山歌般的:“老大!” 如大山一般的身影是什么观感,车外的凯林如是令人难忘。 玻璃是单向的,外头看不到里面,但蓝珀惊恐得像一条鱼。忽的项廷手掌一湿,热乎乎的液体都流了满手,滑到小臂上去。放下车窗之前,项廷的指腹还在蓝珀大腿内侧流连,还把玩似的抓了一把,挺无意又挺蓄谋。冷风灌进车内的瞬间,蓝珀更猛地哆嗦了一下缩进项廷的怀里。直到凯林打个招呼走了,蓝珀一时半会眼睛都没法聚焦,压根没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反应慢好多的蓝珀:“他哪位呀?真会烦人!” 项廷抽几张纸巾,掀起蓝珀的裙子仔细着,解释道:“他跟几个兄弟会的在这吃饭,碰上我就问我去不去,就这事。” “真有病,以为谁都跟他似的野孩子呢,”蓝珀无颜落色又受尽委屈,但是转念忽的抬起头来亮晶晶地看项廷,“那你带我去吗?” 项廷拧开一瓶矿泉水,倒在纸巾上一边给蓝珀洗屁股,水太凉了,先在手掌上把纸巾捂一会,一边说:“带你去吃露天大排档啊,冷不冷?” 没错大排档,赵氏大排档。老赵得了项总的天使投资,离开煲煲好来到波士顿单干。凯林又受中国文化感染殊深,现在吃饺子蘸番茄酱,牛排裹麻酱,是为赵氏大排档第一精神股东。 蓝珀扭了扭身体,小声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咱回家啊。” “一到家你就给我下跪吗?” “也……也行!” 项廷戴着经典葡萄牙系列万国表的左手扶着方向盘,皱眉四处看了看路况。好像商务得让人有点陌生了。实际上脑子正想着一进门直接把蓝珀推倒在墙上地板上,让蓝珀被摁在楼梯上裙子扒到膝盖吐着舌头被傻干。一只手开车,另只手找机会运动开拓一下的话,一边吐一边塞,到家岂不春满人间桃花流水刚刚好! 他真是个天才。但姐系男友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太懂你想干什么了,然后就被逮捕了。 蓝珀凉飕飕地说:“你不带我吃夜宵就算了,还想要我半夜三更给男人当杯子。” 什么杯子!哪个杯子?项廷不能深想,因为他为了保持对蓝珀的忠贞连杯子都不敢买!他大学宿舍里有一个同样性压抑的日本同学,日本同学请做剑鞘的师傅利用木头制作手工杯子,里头填入纳豆和山药做润滑,一片赤诚命名为“吾妻形”。项廷想了想还真有点搞头,但还是觉得对不住蓝珀,属于性犯罪的一种。 风紧扯呼。项廷装没听懂,把剩一小口的矿泉水瓶递过去:“你渴不?” 蓝珀一声不哼。项廷开过几个路口,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蒙混过关了的时候,忽在后视镜里看到蓝珀刀马旦一样瞬间凌厉的眼神,有一种等丈夫半夜睡着一把刀架你脖子上、像皮大衣拉开了拉链似的把你开膛的感觉。 高跟鞋的跟儿敲着地毯,蓝珀冷笑道:“自己答应过带着我见你兄弟,早知有这么一出,坏东西,何必哄我?你这种人真的好不真心。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这论调真像纳粹,红色法西斯。” 凯林那一伙,酒肉朋友都算不着。兄弟吗,小弟吧?竖子不可与谋又非我族类。项廷说:“那都是外国人啊。” “外国人怎么了?你是没泡过洋妞,还是没尝过洋把事?我还是美籍华人呢!” “人不能忘本啊,乖咱别卖国,”项廷似乎深明事理颇有原则地来了这么一句,“你是华籍美人。” 蓝珀执着:“你带我去!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再认你这个儿子。” 项廷沉默,同意了好像也并不妙。他快速设想了一下那个带着嫂子见兄弟的场面,他惊觉上一次幻想时自己太天真、太无私了。说什么虚荣心、自豪感、雄风烈烈,那都是统统没有的。他现在只想找个什么地儿,把蓝珀藏起来,用距离杜绝一切可能性,谁敢看一眼就得死。项廷默默地调了下车里的电台,是台湾的中文频道。张信哲低回地唱着情歌,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蓝珀在旁边一个人陷入世界末日,腿蹬出风火轮,开口就那么高的音,像嗑大了一样吵闹,“啊!啊!啊!” 你该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张信哲曰。项廷在张信哲的怂恿下继续当铁头娃:像我这样有信仰的人,随你怎么诱惑。 但是偷偷看一眼,蓝珀发狠的眼神也特别迷人。 蓝珀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还从来没有过专门为一个男人穿裙子,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心里害怕极了。” 那声音不算娇媚却很惹人怜,不雄不雌不当不正,透着股聊斋味。项廷光是听着心都跟着他碎了一地。想搂住他的肩膀安慰他,可是怕搂上了心就软,所以手刚伸出去,装摸后脑勺。像副驾驶上坐着一位刚认识还不是很熟的女同学。为保清醒,项廷缩回来的手在太阳穴边上打了一串流畅的响指。 蓝珀却主动投怀送抱,带着项廷的手,先示范性地摸了摸丝袜上极细的菱格暗纹,然后环到了自己腰上。楚腰纤细掌中轻,项廷顿时感觉自己是桀,是纣,是一个五千年补天柱地最大写的男人。而蓝珀连脚尖都微微内扣,真像一个小女人那样依偎在他怀里,看他的眼神千万种眷恋,此等修为已是万妖之首。 项廷努力不晕:“差不多得了,你怎么动不动就晕倒啊。” 蓝珀把他的手牵了起来,捂在自己卧兔般扑扑的心口说:“你要是带我一起,回家我就给你个好东西吃。但是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呢,不给牛吃草又要挤牛奶……老公我要,老公给我。” 项廷感觉两只耳朵都被蓝珀的魔音灌得满满,他像一条手擀面被蓝珀碾了又拽,拉长橄榄球一样的脑袋里充满了对世界的征服欲,想要践踏。 他把指关节强硬地掰响。咔,张信哲惨遭消音。 项廷强势陨落后发现自己大概率是个草包。蓝珀略微出手撒几下娇,他就什么都调理顺了,就这么乖乖引颈受戮了。 跑车开了门,往上掀起来。蓝珀像个春游的孩子冲了下去,冰天雪地,他就像跳巴西桑巴舞一样甩他的迷你裙。项廷一句冷啊冷啊还没出口,就被香得一大跟头。是蓝珀把外罩的皮草也脱了甩到他脸上,只穿着吊脖背心蝴蝶结,身上唯一的保暖装备是那一头及腰的乌亮长发,发梢下的尾巴要翘到天上了。项廷追着让他穿上穿上,蓝珀两片肩胛上遍布蛛丝般的旧疤,但在漫天的大雪中唱诗:“作为天使,是时候给你们看下我的翅膀了!” 凯林正自犯嘀咕,车窗摇下时候那把整张脸都埋在老大身上不见人的姑娘是何方神圣,真是人吗,一只大白狐狸似的。想着想着,凯林看到对面的弟兄直接趴在桌子上桌下作无声抖腿状。回头一看,项廷带了两瓶酒抛到他手上,凯林像接了两只震天锤,震的那是两手流血。皆拜嫂子所赐,赵氏大排档今夜无眠。人类审美最大公约数,用神来形容嫂子真的足够了吗,别的兄弟想。太完美了,太出挑了,搞不好硅胶的,自热,凯林想。 蓝珀戴着卡通口罩,更露出一双美丽不可方物的眼睛,两扇浓密而招展的睫毛。挽着项廷的手臂,落落大方地对着在座诸位伸出手:“你好,我就是项廷传说中的女朋友、未婚妻、娃娃亲,青梅竹马,天造地设,前世今生。” 第102章 时时待看伊娇面 “我,蓝霓。”…… 这串词像套拳, 把凯林击飞。而且是一直打他一直击飞,打得满天乱飞,跟打羽毛球一样,打了一晚上都不让凯林掉下来。十三太保和四大金刚, 众人皆被电翻。蓝珀无效介绍。 项廷简简单说一句:“你们嫂子。” 老赵坐在店门口的竹凳子上, 正抱一个揉面用的盆吃折箩菜, 手抖, 四喜丸子一夹四个变八个。忘咽, 像川金丝猴。项廷无效介绍。 项廷单独跟师傅说:“这我对象。” 老赵龟龟嗖嗖把项廷拉到后厨, 问他做咩。项廷着急忙慌要回去:不是师傅你教的沟女拍拖?老赵胆裂:我瞎编的功法徒弟怎么练成了!而且师傅传你秘籍的初衷是用在珊珊身上, 或者我那个大病初愈的闺女, 你俩若看了对眼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师母闻焉, 一勺起锅醋洒地上了。 店里人手不够, 项廷回来的时候,顺便把自己桌的菜也给上了。兄弟们诚惶诚恐,膜礼以接。但有个别显然忘了尊卑。项廷就离开这几分钟, 蓝珀不知与大家伙有了什么些不冷不热的交往,轻松松挑拨起群众斗群众。坐在蓝珀对面的捂着眼睛, 也就十几二十那么小点一脑门子皱纹, 两旁一个人哭一个人咧嘴笑,徒飙出了一身汗来,发出小型兽类的咆哮。三人尚不知遭受了何等未曾具体描述的非人虐待。蓝珀一只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他们掰手腕,另只手要么从花瓶里掐了一只野百合去掉花苞的外衣, 要么偶尔在空空的碗里撒点心平气和的白芝麻。 项廷有种虽是世界之王但与全世界与我为敌的感觉。他把手落在蓝珀肩上拍了拍,意思是兄弟见完了,露了个脸咱就走吧。那俩掰手腕如梦似幻突然醒了心虚站起来,一个哑巴一个结巴。只有凯林:既来之休走之! 项廷说:“单我买了, 你们吃好喝好。” 小弟们都留大哥,一下子无师自通了中华糟粕酒文化。刷刷刷七八个大海碗亮出来,有种今晚安排死大哥的感觉。 项廷随意一站便一副标准职业年轻军人的样子:“喝不了了,开车。” “怕什么?不喝你吃还不行吗?”蓝珀飞他一眼,轻轻骂道,“好没意思。” 蓝珀不开心了,项廷的雷达响了。觉得蓝珀下一秒就会说他,认识一帮狐朋狗友天天在外那么乱跑,班也不上习也不学你想干什么,我刚觉得你长大了,变得可靠了,结果还是一样。云云。当着所有人的面啐他一脸。打小姐姐就是这么养他的,项廷有一种惯性不敢反抗。所以蓝珀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的短短几秒钟,项廷已经想好从心怂一波了,他准备承认大多数时候妻管严,管得严没一点毛病。幸好认怂无声否则震耳欲聋。 岂知道蓝珀拿眼皮子夹他一下都没夹,反而捉住他的手,握一握,呵了一口气说:“好啦好啦别那么戒备,你拳头大听你的。” 然后蓝珀就以影视剧里,女主人公即将一命呜呼死在了男主人公怀里的姿势投入了项廷的胸膛。大庭广众的,虽然不好,但是很爽。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夫复何求。觉得呼吸都雄浑了。 正美着呢,项廷心里咯噔一下:“你今儿个怎么这高?” 蓝珀不能脱掉高跟鞋只能把头低得更低,熨帖地、小心地大鸟依人,恨不得缩进项廷外套里。 凯林瞅不着脸,好家伙,脖子以下全是腿。唾液疯狂分泌,齁了几秒,凯林嘬起吸管上下滑动。 接着大家都听见了项廷声音喑哑地说了句好,他像桌上熬的这口汆着白沫的粥火锅一样,稔软没脾气,软和和、热乎乎地陷进了卡座里。 项廷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再正儿八经介绍一回啊——” 边上一个小弟立刻起哄架秧子:“嫂子一准儿是超模!” 另个紧跟着:“牛逼!大明星!” 项廷:“你俩跟谁俩呢?” 两人吓得举起双手。 “嘛呢你们?有点眼力见行不行?”凯林批评道,他现在纽约人有点北京口音,粘牙倒齿,血管里流淌二八酱。转而愣愣地望着蓝珀,搁北京这叫大飒蜜、大尖果儿,“嫂子在哪个高中高就啊?” 蓝珀被逗笑了:“还高中呢。” “哪家高中?”凯林嘿嘿地笑,贼兮兮的。一看就是让蓝珀给兄弟搭个桥,介绍小姐妹给认识认识呗。众人也都这么看二当家:兄弟敢说,挺你。 项廷:“你不是同性恋?” 凯林拿筷子有模有样,偷吃一个叉烧包:“老大,你可不兴造谣啊。” 项廷身子往后一靠,扬了扬下巴,体下:“行啊,好哪口儿?给你张罗张罗。” 凯林不敢说跟嫂子一个款。于是满头金发的美国人高耸的鼻翼翕张了,扇呼着,眼神里有点恐惧,嚅喏了一下:“我服从调剂。” 项廷一乐:“你这属于违背妇女意愿。” 一片哀鸿当中,蓝珀一口一口地抿酒,抿几下还往项廷杯子里匀点儿。 凯林几杯下肚,脸膛红上加红,就有点紫得发亮,捋着舌头说:“嫂子,我看你有点眼熟。” 项廷心里那火早就顶着嗓子眼儿了。丫挺的!我看你眼珠子扔了!看一眼都得索赔! “你们才发现吗?”蓝珀脸色淡静道,“蓝珀是我的哥哥,我,蓝霓。” “嚯——!”凯林意义不明地嗥了一下。看来蓝老师的艳名在大学城远播,四周桌儿上正撸串儿的、吹瓶儿的,那帮男生一听说蓝珀,就跟听到自己名字一样,不管在干什么,立马回头,竖起耳朵。油烟味、炒锅碰撞声、各种口音的吆喝声里,凯林带头,相互嚎叫而集群。 “怎么了,”蓝珀聊闲天儿,然一颦一笑,举店观瞻,“你跟我哥哥很熟吗?” 项廷没插话。因为他几杯小酒下肚似乎也有点入戏。自己女朋友,竟称别的男人为哥哥!听着他妈的别扭,不痛快! 在项廷昏了头的两秒间,凯林果断抓住献宝的机会,语气带着压低的兴奋:“那嫂子您说,白希利怎么处置?” 蓝珀诧异:“处置他干嘛?” 凯林摩拳擦掌:“这小子不老是欺负咱哥么,抓了这小子既是给老大交差,也算替咱哥出了口恶气。” 蓝珀跟听见枪响的兔子似的,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项廷忙不迭追出去。刚绕过大排档的后街,蓝珀就猛地转身:“白希利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早晨,从何崇玉处听说了白希利撒了蓝珀珍藏多年的一袋土。八九十年代末的这帮半大小子确实狠,那个年代没监控好办事,这能忍?项廷怎么着都得管,着人锁拿了白希利,还没办。就这么回事。 蓝珀听说,气得发尾的那个波浪旋儿都往上弹了几弹,像甩着一头茂盛鬃毛的母狮:“那是我跟他的恩怨!多少年了,里面的账哪是几句话能说清的?谁让你多嘴插手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苦楚又伟大,特别有骑士精神?孤儿扫把星,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你有时候真不是个东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祖上不是大军阀就是骑马过草地的?” 项廷好像在站军姿受罚:“行行行,算我错了,我这就去让他们把人先放了。然后咱先回家,回家教训我,使劲教训,往死里教训,求教训,成吗?” 蓝珀抱着手臂,不动声色地树立起自己的威严:“我正问你话呢!你倒讨起赏来了,软饭让你吃到底了?我算明白了,这么急着回家,你不是怕我见不得光,是怕我多跟你那些拜把子坐一会,抖搂出你的一筐子烂事吧?” 项廷内心有愧不敢对视:“我急什么啊,他们都快吃完了……要不我们跟他们一块打两杆台球去?新开的案子,杆儿挺顺的。” 菜都没上齐,谁吃完了?只是露天大排档太冷,蓝珀又不肯披衣服,项廷怕他冻出个好歹来。 台球厅里的暖气瞬间裹住了人,项廷还冲吧台喊了句话,把温度提高到足以穿吊带热裤的程度。 蓝珀往沙发上一坐就别过脸去:“你看不出来吗?我不想理你了。” “多大点事,”项廷把一杯热牛奶塞到蓝珀手里,“没发生的事就别琢磨了。” “你真没对白希利怎么样吧?” “不是,我说你也太关心他了吧?” “他小孩子不懂事,天底下多少孩子负了多少父母心。他还是个弟弟。” “弟弟?”项廷脑梗一下,弟弟怎么,你不会天生就喜欢弟弟这一款吧? “起来!稀里晃荡的,跟你说话你还坐着,”蓝珀转过脸来,尤其认真地朝上盯死了他说,“宝宝,不许跟妈妈说瞎话了。你发誓你没有怎么样。” “我自个人都没去,我能怎么样?背后下手,什么东西。” “叫你坏叫你坏,就知道你有威风也抖不出来。” 两人进台球厅还没几分钟,已经换好几波人过来伺候了。项廷压了压手,没压住敬茶的队伍。显然他在不止一块地界上是有头有脸的主子。 蓝珀奇道:“看来项总的产业四面开花,是走一步看十步的天才。最近又在哪儿发财呢?” 项廷有意没深聊:“蛋不能放一个篮里啊。” 蓝珀的话便愈发尖锐:“不得不说,某位布鲁斯先生的现金流玩得比华尔街的衍生品还复杂呢。他发给我的验资材料上,有一笔从开普敦出去的款项,数额不小,只是南非那边,水有多深我们都清楚。矿权交易、设备采购、出口报关……这些环节,稍微灵活一点,账面上就能多出或者少掉一大笔钱。比如明明卖的是D色FL的极品,报关单上写的却是工业钻的价格?再比如,在收购某家公司时,没使用现金而是以德比尔斯股票支付,隐匿实际交易金额。如果通过关联公司进行股权置换,很容易就形成账目上的资金缺口,或通过离岸公司、地下钱庄转移差价资金。” 条分缕析事事具晓,审判接二连三:“小宝贝,我不是在查账,我也没说你在洗钱,或者洗绿。我又不是吃掉你最多亲亲你。你总不能挣多少花多少吧,看你的财务报表简直是美国国会花钱的那种气派。参众两院也有一些据称头脑清醒的人,他们以为每进账一块钱,拿出四五块的花销完全没有问题。” 陡然春风化雨:“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只是好怕,以后你哪一天周转不开了,我不就成了你抵债的男老婆了?我为你熬了一日又一日,天天看了月亮看太阳,等到你是一件很幸福很来之不易的事情。是你让我有了点热乎气,可是现在不知道你是我的正缘还是情劫,你可爱得让我起了奢望。虽然我这话很刺耳,但也不得不是这样子的。” 蓝珀是妈妈是姐姐,是半疯近癫的圣女,受尽宠爱的小孩子和没心没肺的骚狐狸,你想起他的时候,首先记起他的双唇、困柳般的柔情和微笑以及他的体温和香水味,一下子把你带到令人销魂的仙境。所以项廷经常忘记他是一位银行家,他虽然笃信几百个宗教但智力也不低。他刚从大学满绩毕业的时候,全球互相竞争的各家银行就这样进行神经战和斗智,赌注高达七位数,而往往他的生意二十秒就做成了。那几条资金链项廷几经转手,来龙去脉都掩盖得很小心。但在蓝珀一眼看来,就是一个东跳西窜的野人。他问你都是揣着答案问你的。 蓝珀接着诱哄:“又没要了你的命,你忍心吗?我只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顶住!项廷这样告诫自己说道:“你信我就完事了,我没违法犯罪,没你说的拉帮结派、坐地分赃。” “那我该说什么,对不起,财神老爷!谢谢你,谜多少解开了几分?你应该去当领导,很有这个才华。”蓝珀猜疑地眯上了眼睛,“你做这么多层嵌套想干什么,全世界的无产者还没联合起来,资产阶级先联合起来了?” “反正没搞灰产,绝对不是什么黑恶势力,至少没侵占中国国家和人民财产。” “那钱呢?钱都花哪了?” “钱能花哪……糊口啊老婆。” “好悬,没给我气死。”蓝珀闭眼,“妈妈晕倒了。” “好好说啊别急眼。”项廷坐下来扶住他一边肩膀,想吧唧一口没吧唧上,嘴巴碰一块前鼻子先撞到了。 第一次只是一个情难自禁的意外,后面几次蓝珀都是故意的,捧着项廷圆丢丢的脑袋,把项廷当掌上小狗马尔济斯,把自己唇色蹭得愈发斑驳凄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告之以方,约之以法,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会说,你别咬着我,让我走;一会说,我的眼泪不值钱,你拿去吧!一会戳戳项廷的腹肌,还配音,噗噗就是几刀。叽格叽格,哈痒。翡翠冰蛋戒指在清晰滚烫的胸中缝滑来滑去,小偷小摸。项廷的手粗,有枪茧,不能碰绫罗绸缎,一碰就拉丝。所以蓝珀顺理成章地把他的手拉到了自己光裸洁白的后腰上。痒酥酥的,一握而已。秋天到了丰硕的果实压低枝头传递着自然的恩赐。蜂缠蝶恋,把蓝珀舒服得屁股扭来扭去。几套化骨绵绵掌组合下来,就这样项廷都没心软,没被蓝珀麻痹。可是眼见耳闻身受,总有那么几个瞬间,遭不住遭不住,蓝珀问他饿不饿,项廷非常恍惚地说,我最想吃的东西在你嘴里,你又不让我吃。蓝珀就怜悯笑笑,狗狗边上馋坏了。小头艰难控制,但是项廷心里很有干翻这个狗日的世界的冲动,爱恨燃尽。眼神都快实质化了,狠狠灌注。 蓝珀双手搂他的脖子:“坏球。” 项廷说:“别晃了我晕车。” 蓝珀喝了一口牛奶,一圈猫胡子,甜甜的边说边笑:“老公。” 项廷墓前安好:“喊老爹都没用。” “你这死孩子!”蓝珀细细地呼了一口气,口气很有点一家之主息事宁人的味道,“其实在我这都算不了什么,司空见惯了。资本原始积累谁是没沾一手血的,哪家巨型联合企业没有一丁点儿财务上的病态呢?从来没有什么风险等于零的事情,论迹不论心。” 说什么蓝珀都会发现供词不对头,短短两分钟项廷甚至忏悔了上辈子。他吐不出二话:“你给我点时间,以后家里钱都归你管行不行,我两袖清风,净身出户,啊。” 项廷头脑中构想了一下婚后的画面。刚吃了大亏又忘记蓝珀的地位和手腕,想象中的蓝珀成天看戏喝茶搓麻将逛商场。爽!项廷这人很有点旧社会的。蓝珀刚才讽刺他是财神老爷,项廷只听进去后两字。甜! “你呀,好不自信。”蓝珀的声音像一缕凉风拂过,虽绷紧了脸,却没流露出愠色,“不自信的男人到头来只是男人,他成不了丈夫,更遑论守住谁的一辈子的。” 这话非常重了。但蓝珀似乎并不是露骨地威胁他,也没使性子小打小闹,竟是优雅地掷下了决斗的手套。 台球厅里的色调像香港电影,很土很艳丽,头顶是那种老式KTV灯球,立柱是几根发廊门口的旋转灯。蓝珀就立在这片光怪陆离之中,墨绿色台呢前,拈起一块天蓝色的菱形巧粉,不疾不徐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地揉擦着球杆那包裹着细绒的撞头。项廷被这骤然汇聚的光线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穿透光幕,他看见那腰肢惊心动魄地弯折下去,长发垂落扫过乳脂般的肩颈。 蓝珀微抿双唇,形成一个带着点冷冽意味的弧度,俯身架杆,目光锐利地刺向那颗目标球:“三局两胜。我赢了,你从今往后就别想在我面前有一点点秘密。”—— 作者有话说:病了,会写完的 第103章 潜龙鳞爪出云间 “唉这里不可以磨爪子…… “骗你一下还真来了, ”蓝珀看着朝他走过来的项廷。 “今天就是来向你学习的。”项廷顺手抄起手边一根球杆,动作随意,“你开吧。 ” 蓝珀没多说,把手腕上的一根红绳子解下, 利落地扎起了高马尾。他将杆架在大拇指上, 沉下腰, 将手臂连通上身一起送出去。三颗彩球应声入网。蓝珀没抬头, 只瞄了一眼便继续连杆。盯住一颗远处的小号球, 目标明确——一个颇考验准度与手感的远台。出手却异常轻巧, 像只猫爪, 轻轻一碰, 那球便听话地滚向袋口。 项廷见他选了这颗球, 球杆在手心转了个圈, 身体前倾预备起身。然而,他刚想站起来,咚的一声, 那颗球就进了,是个清脆的响袋。 蓝珀脸上波澜不惊。能打进这种难度球的, 一般人都会笑出来。 项廷又坐了回去。况且目标球进了, 母球却跑到了一个糟糕的位置,紧贴库边,下一杆几乎成了死球。蓝珀蹙起眉头,俯身端详片刻, 看那运杆姿势,竟仍打算发力。贴库球哪能这么硬来?稍不留意就得弹出袋口。嗡!——出乎意料,又是一声利落的落袋。 接下来的6号、7号、3号,对蓝珀而言宛如家常便饭。加上开球那三颗, 清台只剩一步之遥,黑八的归属已在眼前。只可惜处理4号球时,虽是一记漂亮的翻袋入网,母球却鬼使神差地藏进了项廷的大号球堆里,硬生生给自己造了个斯诺克障碍——典型的低级失误,拱手将自由球的大好机会送给了项廷。 “没控制好。 ”蓝珀声音里夹着一丝懊恼,“球权给你了,你的自由球。 ” 项廷一只手去网袋掏球,目光却在蓝珀身上流连。 “干嘛——喂!”蓝珀忽然叫起来,“好讨厌……恶心!” “你裙子太短了,我帮你压住点。”项廷说得堂而皇之,继续污染这片纯洁的处|女|地,“知不知道这样很招坏人惦记啊。” 蓝珀没转头耳朵红起来,逃开咸猪手一丈远:“还要不要打?臭流氓、色狼、菜狗!” 项廷勉强吃掉两颗简单球,蓝珀短暂紧张了一下。紧接着项廷选择难度中等的彩球打薄边未进,做安全球时不慎漏出大把机会,失误后就站在旁边反复擦巧粉。轮到蓝珀上场的时候,项廷的眼睛似乎就没离开过那伏低的腰线、若有若无翘起的屁股、毫不费力抬手就能摸到紧致而有弹性的嫩肉。待项廷终于再拿起球杆,灾难便降临了——连打带撞,白球竟稀里糊涂地接连三次坠入袋口!三犯之后,本局直接判负。 蓝珀那点胜负欲早就被忧虑取代,表情凝重极了:“净想着下半身那点事,连最基本的美式都不会打,出去怎么跟别人谈生意?十八了还当自己是大宝宝呢!” “紧张了,手抖,”项廷拖过三角框开始码球,“平时打篮球谁玩这个球?社会青年?” 蓝珀听了觉得好有道理,对项廷说道:“趴下,照标准姿势来。 ” 蓝珀扶稳他握杆的右臂向外推了半寸,又将那颗乱转的脑袋往下按了按:“腰沉下去,眼睛看球线……像这样。” 把他的手从丝袜上扒拉下去:“唉这里不可以磨爪子。” “再来一把? ”项廷问他,“这回我开。” 开球是一记发力通透的炸球。母球咆哮着撞向三角阵,彩球暴雨般炸开、四散滚动。姿势很帅但结果蹩脚,母球撞库后停在红球堆后方,角度十分尴尬。然而他将母球贴库,目标球远离袋口但线路开放。连续打进3颗难度球后,对蓝珀笑:“走运了,蒙的。” 蓝珀倏然挺直后背紧盯球桌:“你……真不会玩?” 项廷但笑不语。蓝珀心头一跳。项廷说的是实话吗?他真是新手?还只是谦虚而已?蓝珀看不太出来,因为项廷爽朗地笑起来的时候,从来一点都不像在撒谎。项廷手抖着似乎都不知道怎么把杆送出去。 然而接下来,项廷行云流水,寥寥数杆便将早已打开的台面清扫一空。最后一颗黑球稳坐袋口,尘埃落定。 第三局球型不算很好,但仍然开球有下球。蓝珀脑中飞速勾勒着清台路线,前几杆顺风顺水。可惜显得有点昙花一现后劲不足。就在第四击时,白球的走线微妙地偏了一寸,后果立刻显现:黑球加项廷的花球,恰好封死了他原本想下的那颗球的唯一通路。他心知,强行击打多半犯规,这一局怕是要拱手相让。深吸一口气,蓝珀打算冒险选一条险路——做拼死一搏的防守,解球。 “只差一点就解到了。 ”悠然看着白球堪堪掠过目标球的边缘,项廷笑道, “现在是我的自由球了。 ” 小臂如弓弦绷紧——“砰!”项廷击球更像是一种暴力,枫木杆身在他掌心几乎摩擦出火花。 母球撞上1号球中袋,高杆跟进,白球粘着红球滚了半尺,停在2号球斜后方三十度角,一个天然的衔接点。 节奏开始了。 2号球薄进中袋,低杆轻拽,白球回撤三寸,恰好咬住3号球的半颗球身。3号球贴库,项廷用右塞加旋转,杆头精准刺出。白球吃库后划出一道弧线,撞开3号的同时,将4号球从库边弹离半尺,死球转活。5号、6号、7号……白球在台面织起一张巨网。 高杆加塞绕过障碍球,母球如华尔兹舞步滑向库边;低杆刹车定在8号球侧翼,像被无形的手摁住。 最后一颗花色球入袋前,项廷瞥向黑八。母球必须停在黑八与底袋的直线上,中杆推刺,力道控得精妙——白球撞进堆球区,借力弹向台心,稳稳刹在黑8正后方。 终结一击毫无悬念。 袋网轰然。白球在原地微微震颤,似乎在回味这场精密而盛大的杀戮。 一杆,清了台。 台面上只余一泓寂静的绿。全场屏息,能出气的只剩空调了。凯林来找大哥(实际找大嫂),因食油爆帝王蟹过敏顶着一个蜜蜂小狗的头,嘴肿成俄语口音了呜哝呜哝的,带领兄弟们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叫好。 项廷把杆子卡回球盒,没理会观众席,独跟蓝珀说:“愿赌服输啊。你说话算话,钱的事以后别问了。” 蓝珀阴着脸转过了身,朝着休息室的方向去了。 这种程度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老大,你完了。”凯林都品出来了,“你自己往坑里走啊。” 项廷追上去,跟在后面说:“下回我让着你,我脸皮藏兜里。” “谁要你让了?你也没把我放在眼里!”疯狂暴走许久,蓝珀憋了半天的火终于炸了,调门儿一阶阶拔高,“奸诈装天真、扮猪吃老虎,连我你也算计?把我当塘里的鱼炸着玩呢是吧?” “那我不是摸不着你水准么?”被蓝珀盯着,把项廷腿都看软了下来,表现出了真诚的悔悟之心,搓了下鼻尖,“你一上来那架势,多唬人啊!我能不防着你一手?” “呵!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好说,”项廷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叫识人于微。” “如果你想找借口先用用脑子!骗我,你又骗我!我只是想有个人真心待我!我以为你是个很正直很诚实的男人,我才动了心的!以后我要再看你一眼我就不是人!我在这世上也没活头了。”蓝珀几乎要害怕地捂住眼睛,每大吼一次,他就感受到力气的流失,“你这就是诡辩、毒计!你这人心机就这么深沉吗?” “看过射雕么,降龙十八掌有一招,潜龙在渊,腾必九天。意思就是面对比你强大得多的对手时,你不能光想着死磕,得装孙子,得蛰伏。你得思退、思变,变则通,通则久,躲到他注意不到你的地方去,一鸣惊人、一招制敌,一杆给你抄了底牌。” 蓝珀一屏气,不和他往下吵了。项廷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流露出超乎年龄的老练,他的成熟半生,半明半昧,蓝珀看不透,也摸不着深浅,所以觉得危险。他甚至隐隐发现项廷这双笑起来时格外乌黑明亮的眼睛目露凶光,再阳光的笑脸都掩盖不住。蓝珀怕他学坏,尤其怕他不把那学来的坏,悉数用在自己身上。可有时候,他心底又有个无比晦暗的念头:希望项廷别真变得太好。 项廷却比他更生怕人跑了,将蓝珀一把抱在怀中,轻轻地凑过去,傻兮兮地笑着问他:“你要去哪?” “换衣服啊,”蓝珀懒得做表情,甩开他,砰的一声关上洗手间的隔门,“这不男不女的成什么样子。” “你心里是不是在大声讨厌我?” “一点没错,心里心外都讨厌!” “讨厌我总比一无所有强。”项廷沉思,“你不会偷偷翻窗跑了吧?” 蓝珀表情有点酸又带点刺:“你不是有火眼金睛吗?看不出我是那种,你碰上了就再难甩开的人。你和我看来有割不断的前世之缘呢!” 项廷正要说话,只见走廊阴影里蛰伏着一个高瘦青年,肩背纹着泰国高僧刺符的斑斓虎头,皮夹克敞开时露出腰间的蛇形匕首。 见是南潘。项廷立即对蓝珀说:“我外头等你。” 溜得真快,封个烟就跑了,真听话!蓝珀虚空、怨怨地看了项廷一眼。 蓝珀刚把臀部系的花结和缎带拉开时,手机响了。 ——费曼。 第104章 只向从前悔薄情 撒由那拉(*^▽^*…… 蓝珀盯手机半天, 才想起来他今晚爽了一个约,放了人鸽子。 全怪项廷,害得他见不到面就茶饭不思魂梦如痴终日倚窗叹息,看云都能看出他的影子, 心里的小鼓每天都在敲。真见着了, 便哭哭啼啼死活不如。怪不得人人都说, 谈恋爱就会变得顶顶恶心了呢! 但人类高贵就高贵在能够克制自己的动物行为, 蓝珀掬一把冷水往脸上撩了撩, 额前的一绺短发不听话地垂了下来, 除此之外俨然是个外交造型了。在电话无响应挂断前的最后一秒, 接了起来。 “抱歉我给忙忘了, ”蓝珀偏着头, 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腾出手去摘耳朵上那对沉甸甸的耳环,“改天吧,下周?下周补给你。” 电话那头没声儿,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蓝珀蹙蹙眉:“听得见吗?” “再等五分钟,”费曼模糊的声音先响起, 压得很低, 显然是对旁边人说的。然后才说,“蓝,圣诞快乐。” “是嘛?那,同乐?”蓝珀愣了两秒, 把手机拿远了些,狐疑地瞥着屏幕,仿佛要确认这例行公事的祝福真出自费曼之口。确实是费曼那个死人。 那边的背景是飞机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还有乘务的提示音。 于是蓝珀话里带点戏谑, 倒也不算意外:“你这是回家过节去了?太阳哪边出来了?好多年了,头一次呢。” “算是吧。”没什么波澜,冰封。 “那是好事啊。替我向戴妃问声好,女王陛下安,还有你妈。所以,没别的要说了?嗯?” 听筒里只有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布,慢慢覆盖下来。 重新套上这紧绷绷的西装裤让蓝珀打不开自己的胯,他忍不住抱怨:“什么话都是我这个平民说,你这个王子可以换个牌位代替了。” “你现在在哪?”隔了几秒才说。 “我吗?”蓝珀下意识地提高了点声调,“我在家啊,头好痛早早就睡了,半夜起来上个厕所,被有的人气清醒了。” 费曼没有拆穿他,只是用一贯的、古板而冷僻的嗓音说:“我要走了。” “哦!我都惊呆了,我觉得受宠若惊、深深感动。你一定想了很久吧?琢磨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蓝珀遂在心里荒凉地笑了一下,“所以,是我们俩对彼此那点可怜的指望,都耗干净了?失望攒够了。嗯,你也认了。” “我没有这样说过。”费曼嗓音依旧平稳。 “所以呢,强调两遍做什么?显摆你这一去就不回来了?”跟项廷在一块久了,蓝珀的口音都受到了些许感染,“大男人搞这种小动作,特、没、劲。” 想象着费曼那一本正经的神态,蓝珀觉得特别可笑,擦了火含着根烟,说:“那撒由那拉,以后千万别联系了!我真怕听到什么噩耗,除非国丧。” 他利落地把烟吐掉,指尖悬在挂断键上。就在摁下的瞬间,电话那头另一个嗓音响了起来,陌生又熟悉—— “五分钟过了吧?” “谁在你旁边?”蓝珀浑身猛地一抽,每根头发都像天线似的竖了起来。 那个英国男人兴致勃勃地笑道:“想不到我的声音传得那么远!” 费曼说:“是安德鲁。” 安德鲁王子即约克公爵,近期因国事访美,在机场迎接他的是美国总统老布什、他的妻子芭芭拉和他的儿子小布什,仪仗队鸣炮二十一响向他们致敬。 现在两位王子坐在同一架即将返英的皇室飞机上。同是王子,费曼几乎是英国历史上肖像画最多的王子。不同于费曼长得就高智,安德鲁早早秃头又发了福,胖得皱纹都淡了,平滑如镜。现实的绝大多数时候,城堡的尽头不是王子而是牛蛙。并且背负数不清的风流韵事。 费曼说:“落地后我再打给你。” 话到一半被安德鲁截断:“蓝,我经常在电视节目上看到你,你比以前更加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求延迟五分钟起飞吗?”费曼转向安德鲁,冷得像冰。 “方便我的王弟跟这个提着裙摆转圈的小淑女、轰动巴黎的小剑齿虎道个别?”安德鲁充满揶揄。 “是方便我随时将你请下去。” 就这么一闪而过的僵持后,对面彻底安静了。显然精通一切贵族技能的人士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内斗上。而蓝珀的世界也早已选择暂停。 于是沉默滋长,以无声的霸权统治。 “没事了,”费曼说,“他走了。” “不,他没走,谁都没走……别碰我!”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盥洗台。蓝珀搓洗着双手,一遍又一遍。他没注意到没涂卸甲油,就这样用蘸了清水的纸巾包裹起手指,那力气快要拽掉自己的十根手指,却毫无知觉。胃里翻江倒海,吸进去的烟像无数根针在搅动,直想吐出来。用力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惨白、扭曲,眼神空洞。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突然提起双手,捂住脸。紧接着在肋骨、腋下、脖颈、大腿根又搓又拧,仿佛这具身体属于不共戴天的仇敌而不是自己的,直到浑身像用鞭子抽过、排布一组一组红痕。他对着空气反复念叨某些神明的名字,分不清这是忏悔还是召唤。其间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他没有烟瘾,只是经常需要尼古丁。月光轻声尖笑着,幻痛跳出来刺着他的神经,一阵紧过一阵。 蓝珀按那根香烟,把烟蒂都旋来转去地按烂了。嘴唇抖得厉害:“费曼……你还在吗?圣诞要到了,光快乐怎么够?我要礼物。” “你说。”低沉而清晰,像抛向深渊的一根绳。 “我要安德鲁的项上人头!或者你的那些叔伯兄弟,你家上上下下随便哪个男的,随便一个拉出去你砍了他们的头!求求你了,吐句话吧!死了我也能闭上眼了!” “我明白我欠了你,”费曼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一些无法清偿的重债。” “怎么就不能偿?那些都是有案可稽的事实!我不怕闹上法庭对簿公堂!安德鲁——顺位继承他还不如你,你怎么就是不敢跟他打一架?为什么是把他请下去,你就不能把他从飞机上扔下去?你一直以来在怕什么?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把我的心拿出来,拿锥子扎!动真格的时候你就不言语了!” “蓝,”圆角舷窗之外,苍穹遥远,夜空清凉,费曼说,“我送你一座雪山。” 蓝珀双手慢慢伸到背后,抓住两块肩胛骨,搂紧自己的身体。僵了好长一段时间,像被冻住的蝴蝶突然振翅,像术后刚开始活动的病人:“……你……说什么?” “加利福尼亚,雪士达山。我从联邦政府买下了它作为私有山地,就在你的名下。”费曼分明听见了电话那头骤然加剧的、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呼吸声,但他必须说完,“你爱好灵修,也需要宁静。那里的雪,很干净。” 雪士达山被全球灵修者视为地球能量中心,传说中是第五维度入口、利莫里亚文明遗迹所在地。地下水晶洞穴高频振动净化心灵,山脚下的艺术村里有一家音疗工作坊,在雪山环绕的木屋平台习练日出瑜伽与日落阴瑜伽,马术或者徒步探索荒野,蓝珀大可以在此隐居不被人类的自私所扰,漠然或是悲悯,他可以随时,独自行走在高处的丝绸一般质地的清凉里。 蓝珀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发青。一股巨大的、屈辱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猛地冲垮了刚才的僵硬:“你觉得……我最需要的……就是每天去拜两个神磕两个头?对吗?费曼!你是这么想的?” “蓝,我们都需要时间。” “时间是会让很多东西变淡,但变淡就不是东西了吗?变淡不是变质!时间它只是麻药不是解药!痂下面是烂的!是臭的!” “那座雪山敦请了圣像。” “是吗,是佛?还是主?” “你所信仰的所有神。” “可是我告诉你——”蓝珀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我!从来都不信神!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神!我活着的每一天,我喘的每一口气都在恨这世界上每一个神,白天恨,夜里做梦都在咒!我是俗人,就想看到现世报,立马报!马上!现在!不是等老天爷大发慈悲打个雷!神看着我……看着我……把我钉在祭坛上,神把我当圣餐杯,然后你就送我一座神山?好大一份礼!谢谢你的神恩浩荡,你是想把我活埋了吗?啊?你还不如直截了当送我那座岛……” 砰!隔着门板一声巨响,凯林焦急又困惑——有人说看见嫂子进了男更衣室,而且好半天没出来。顶着台球厅的电光紫色调,凯林小小的脑仁渐渐大了。 蓝珀被一震一震的声波弄醒了。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两只眼睛转动,像在寻找什么,找回现世的假面。 蓝珀正好抽了一口烟没来得及喷出来,被呛着了。连忙说:“对不起,我太失态了……你起飞了吗?” 电话那头,风雪声灌进来,呜呜地响。以至于机翼那面王旗,旗面有红、金、蓝三种颜色,四个象限里分别是向前直走的狮子、跃立的狮子、金色竖琴的图案——都被撕成了碎片。登机梯的两侧,皇家内近卫骑兵团穿着红色军装、白色皮质马裤和黑色过膝高筒靴,上身是闪闪发光的胸甲,头戴锃亮的头盔,上插红色或白色羽毛,无一不注视着这位离开本国远走十年的王储。 费曼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传来:“我现在来见见你,好吗?” “不不,”蓝珀想都不想,仓促道,“当我刚才说的是个笑话,我是疯了还是傻了和你说这些?是我自己命不好,一根筋的人最可怕。全都一笔勾销,我们善了了,好吗?我只求你另外一件事,可以吗?” “蓝,你在哭。” “没有的事!费曼,跟你讲话可真费烟,我的脸笑疼了!”话锋转得多快,“项廷……你知道吧?” 颇有意境的寥寥六字,费曼大抵早已是领略了其中真意。 蓝珀放低了声气,接着以一种扎根于心的虔诚说道:“他吧,年纪小,又露富,刚吃几天饱饭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某天口袋里突然装了两块钱,他就把自己当财主了,树了不少敌。别人我都不担心,就是伯尼……你帮我跟他捎两句好话,说说情,抬抬手,别难为他,好吗?中国的话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的肚子里能撑船,伯尼是,你也是!贵人拉拔拉拔路就平了……” 好一阵蓝珀心里没底,小声问道:“殿下?” “我知道了。”费曼总算回了。 “嗯嗯,那我不打扰你了,一路顺风!”蓝珀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在凯林最后一下、几乎要破门的拍击声中,蓝珀啪一下就把电话撂了。 机舱内,出去“凉快凉快”的安德鲁王子也回到了座椅上,裹着柔软的毛毯。他瞥了一眼身旁依然紧握着手机的王弟,其实有不少风凉话、损到家了的话,在他嘴里打转,他明知说了以后行将发生什么事情,会点燃什么。但安德鲁只是觉得好玩而已,耸了耸肩膀。 他心说:我的傻弟弟,少在那儿良心不安了,别太有负罪感了。你的蓝霓四处勾搭男人,单纯是因为自己这么做开心罢了。他吸取了几人的魂魄,嘴角就绽开几朵罂粟。看看,你到底在为谁等待!你为了谁变得一脸阴沉、永远悲伤?曾经你与整个温莎王朝决裂,说你为你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感到耻辱,魂不守舍地追去美国的第二天,一首新版的《听天使们高声唱》就在威斯敏斯特城内传唱开了,其中第二句歌词改成了“妖精偷走了我们的国王” 。啧啧,浪漫吗?当然!毕竟费曼诞生以来,宫门便风云际会。当时的王后、王太后、上一任国王的教父挪威的哈康国王,一齐把襁褓中的小王子高举起来放到窗台上,幅员辽阔的御花园里,匍匐的人们像角马群黑色潮水漫来,云层骤然开裂,一束神谕般的天光精准地笼罩他,日不落帝国的太阳将永恒地追随于他。他不负众望不辱使命,小小年纪就巡礼古迹、出席展会、慰问伦敦儿童医院、莅临皇家阅兵仪式,像模像样有板有眼,他过一种充满王室责任和外交往来的生活,他的人生像棋盘一样清晰,不费吹灰之力,这才配得上他所受的清规戒律和严苛古板的教育。那一次凭吊二战英魂,他身着金红两色军装、左手轻握短鞭和缰绳,右手抬起敬礼的照片,竟将“女王病危”的新闻压至卫报二版。甚至差一点就在未登基前发行带有他头像的硬币,那些模型和模具至今还放在大英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中,纪念如此一位未加冕的君主。这首歌谣再次印证了他那不可思议的人气——捅了天大的篓子,世界最古老的王室头一回出此等不孝儿孙,颜面扫地,费曼依然定义了无数人心中的王子,是民众梦想中的国王,深受爱戴的未来元首,他也始终都是大英帝国的化身,是强大、坚定、高贵和威严的象征。他的离去,仿佛只是情非得已。一时的冲动,总会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安德鲁嗤笑了一声:哎,或许真要感恩你的父亲国王陛下暴病一场马上撒手人寰了,否则这罗密欧与朱丽叶各回各家的历史性一天,还不知道要再等到第几个十年! 在费曼端凝那张十年来一直放在随身的折叠皮夹里、他和蓝珀唯一一张的合照——磨得边角发毛的大学毕业照的时候,安德鲁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唏嘘,抽出了他手中的相片。真是美丽,每次看到他,我都会全身战栗。他这么向他感叹道。 接着安德鲁拽掉了自己手套,特地向费曼展示着那一道陈旧的、深刻的疤痕。 安德鲁的手,那是蓝珀曾经咬穿了的。 第105章 一夜鸳鸯瓦上霜 “这么坏的……”…… 台球厅的后街, 南潘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尾,项廷的背就被拍了一下。 谁啊?居然能够轻取我的背后,看来不是一般人,项廷想。回头一看, 是自己老婆。而且是已经变回男版的——提花缎面的西装、微翘的戗驳领 , 不知道里面的挂脖胸衣还有没有脱。 “什么好事, 这么高兴?”蓝珀疑惑地看着他的脸。 项廷说:“你真好看。” “看什么看?又不是不认识。”蓝珀无不讽刺地说, 并且斜了他一眼。但蓝珀天生眼睛带勾, 便有一股欲说还休的意味, 讲不清的。 项廷说:“要是这没人我就亲你了。” 他笑着, 一副得意状, 蓝珀讨厌:“你这小流氓, 早晚得挨枪子的货。” 讨厌地退开几步的同时, 蓝珀朝他喏了一声,伸出了手。项廷直接来了一个带助跑、三步上篮的狗熊抱,抱得蓝珀喘不过气:“你抱我干嘛!我要你拉我的手!” “哦哦我理解错了!”项廷认了错但不改, 而且抱得更紧了,翘首翘脚地说, “老婆, 我想亲你。” 蓝珀捶了一下他的后背:“笨啊猪。” 项廷沉实地呼吸:“你这样子真特那个。 ” 蓝珀费力地扒开他,骂得很脆生:“呸!” 项廷一顿瞎哄:“你不觉得两人搂着不亲嘴很别扭吗?” “嫌别扭你就别搂啊!” “我说真的老婆你有没有一种感觉,”项廷往他脸上贴了贴,很神往地说, “咱俩这情况,下辈子不成两口子对不起老天啊。” 蓝珀摔摔打打地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那不还得一撇一捺地写吗?”大大方方的项廷,说着像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蓝珀还不说话。项廷以为他是感动的, 跟自己一样被幸福填满。小心地去碰了碰,竟碰到一张被泪水濡湿的嘴唇。一柱暗灯下,他看到了一个泪流满面的蓝珀,他搂着的身体不知何时,石一样沉,木一样僵。 “怎么了你这是!”项廷飞速转动大脑。他知道蓝珀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揣摩,但他没法开悟,一分一秒都是生机就这样被浪费了。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下辈子?”蓝珀紧紧地闭着眼睛,“为什么不是这辈子呢?” 项廷反应了半晌:“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有那个意思我绝种,我出门就要车撞死!” “呸,呸!”蓝珀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蓝珀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干的傻事,因为男孩说不跟他一起逃跑还不如死了的话,蓝珀给气得抹了好几天的眼泪。那些时光,那些日子,现在回忆起来,只觉一片轻盈美好,如同被向上的涡流温柔托起,升向晴空。 “我是说我这一辈子都惦记着你的好,要有下辈子,我可得提前预订你啊!咱得续上!” “我这辈子跟着你遭罪还没遭够?操多少心受多少累?谁爱给你当老婆谁当,你找别人享福去吧,我可不敢要了!” 项廷追悔莫及:“都怪我,说的话让你抓着话把儿了。” “不怪你。我觉得我这辈子一直是在梦里,你说呢?” “不是梦,是真的!” 蓝珀抹了抹眼睛:“你别理我,我有羊癫疯,指定精神有问题。哭一哭心里就敞亮点了,一会自己就好了。” 项廷怜惜地扶着他的肩:“你当我什么人啊,这时候不管你,别说你男人了,我还是个人?” 这一声,就让蓝珀傍到了精神的肩膀,哭得更凶了,眼泪劈里啪啦地往下落:“那,你打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梦里。” 项廷当然犹豫了。蓝珀急了,抓起他的手:“你打呀!” 项廷把手抽出来,又审慎地看了看他。 “你打我一下。”蓝珀这句话里,有央求在里面,“快打我!……” 项廷低着头,突然用手捧住蓝珀的脸,将舌头伸进他的嘴里,上下轻柔地舔,不太像接吻,像给快要渴死的人渡一口水,以沫相濡。很快蓝珀的唇又干了,项廷继续伸出舌头为他细致而卖力地舔,把蓝珀的舌头挽成一朵花。蓝珀直着、微微后弓着身子一直没有任何回应,忽然抬起脚,在项廷脚上重重踩了一下。 “你咬我一口。”蓝珀甚至带着难以言明的决绝。 项廷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郑重其事铺展在自己的掌心。把蓝珀的无名指放到嘴边,收着牙,含住了,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这里。 一股钻心噬骨的锐痛蔓延了蓝珀全身,可哪里是血肉之痛,是悲痛,像巨大的兽,獠牙毕露,连皮带骨地就把他吞噬了。蓝珀徒然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眼泪又滚了下来,热泪汹涌冲刷脸颊。 “老婆,”项廷啵的一声亲了他的手心,“你是我老婆。” “嚎什么嚎?招魂啊。”蓝珀泪花在眼里晃啊晃的,视线都糊成了摇晃的色块,嗔了两声。可项廷含着他的手指不松口,那股倔劲就悄悄软了,被捂化了。绷紧的肩膀也跟着无声地坍塌下来。 项廷就笑着揽过来说:“你不就是我的魂,你这一跑,跑丢了,我不叫你不知道回来。” “大流氓,我告你!”蓝珀往他胸前偎近了一点,偷偷依靠,“我好坏还是讲理的。让你打不打,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以后别怪我没征求你意见。” “只有你打我的份,”项廷拿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抽,啪啪地响。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蓝珀冷着脸,站稳了,“美得你鼻涕泡都出来了!” 接着蓝珀抽出手,来了一下狠的,项廷的脸上立刻就有了五道隐约的指印。他这常年轻度晒伤的肤色还能红,可见多不留情。 “你来真的?”项廷捂着半边肿脸,愣愣地看着他。 “看招!耳光拳!” “你女侠啊?” “啊,我不是故意的!”蓝珀也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忙去摸项廷的脸,摸到一张嬉皮笑脸,“你还有脸腆着脸笑!” “我不就是个笑模样吗?”项廷把另一边脸主动递了上去,“再打累着你。” 蓝珀摸了摸他侧过来的脸,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不经意碰到了项廷的胳膊。那块肌肉群都带着一股年轻的戾气。微微的磨砂感,那是在海军服役时期武装泅渡、障碍训练结的密密的疤。 “你没头没脑地说了些什么啊?”蓝珀用目光谴责了一下他,晃晃他的胳膊,“部队上光学的嘴甜?” 项廷用嘴角坏坏地笑了一下:“报告上官,学的在恋爱问题上要打冲锋不能撤退!” 蓝珀终于是笑了,哼哼地笑了两下:“立定,向后转!走呀——回家了。” 手牵着手一荡一荡地走着,两人在昏昧的长街上走走吻吻的,时不时啄一口,项廷还用那种警察搜身的姿势抵着墙根把蓝珀深吻,路灯都害臊地眨了眨眼。把一个骑单车夜行的人招惹得咣的一声连人带车撞到消防栓上去了。蓝珀回头一瞧,笑得直不起腰:“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罪过可就大了。” 他从项廷怀里挣出来,步子倔倔地往前闯,跑回停车场。项廷在后面追。 蓝珀打量项廷的座驾,说:“你这小跑,比人家SUV都高……啊!” 项廷二话不说,一膀子力气就把蓝珀捞起来打横抱稳了,跟抢了什么宝贝似的,还原地噔噔地转了两圈,塞进了副驾驶。车门还大敞着没来得及关呢,项廷就急吼吼地压了上去,密匝匝地亲了满脸。蓝珀的眼睛被泪水洗得透亮,像秋水,粼粼地,项廷飞快地在他眼上吻了一下,蓝珀被他吻愣了,呆呆地,一动不动,定住了。周遭的空气都凝滞、稀薄了。项廷的唇不容拒绝地移下来,又生猛又灼热,用力地把他揽在了怀里。不知怎的,蓝珀衬衫的扣子就开了,白花花丰肉弱骨。项廷看傻了。蓝珀本想推开项廷来着,可看着他傻傻而痴迷的样子,又霸道又可怜,抬到一半的胳膊顿时失了力气,心怦的一跳紧紧阖上了双眼,两个身子纠缠着在那不算宽敞的真皮座椅上滚作一团。 煞风景的又来了。凯林的大脸出现在车窗外面的时候,蓝珀恨不得冲出去一头撞死他。 隔音太好,窗户不开就听不到凯林说什么。项廷长长地吁了口气才开了窗,但是刚漏一线,项廷差点惊呼出来。金属针扣从皮带孔中拔出——嗒一声脆响。一个湿湿热热的东西探了进去,一点一点地刮擦着、研磨着,轻轻游弋。车外,凯林满脸通红地和哥们几个海侃呢。车内项廷连带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你胆子真肥。”那伙人总算走了,项廷的手指在蓝珀腰上动了几下,没忍住,狠狠地掐了一把肉,“不怕给人看了?” “看就看了,”蓝珀还柔顺地伏在他腿上,非常之袒露,“我才不要把喜欢藏起来。” 项廷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看到蓝珀好像醉了好像很难受似的皱着眉头,身体也不停地扭来扭去,数不清多少弯。 项廷连忙把手掌垫在他下巴下面:“快吐了,快,乖。” 蓝珀仰起脸来。项廷觉得他就像一道艳丽而虚幻的光,照得眼疼。在炫目的光尘里,蓝珀骄傲地甩了一下脑袋,十分做作、夸张地喉结上下一滑,咕嘟一声,昂扬地咽了下去。甚至还粲然一笑,垂了垂眼皮,张开嘴吐出舌头让项廷检查,一滴不剩。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浇灌成熟的美。 直接把项廷冲击傻了,身心受到最颠覆的打击。原来我的性癖是有缺漏的!我的色胆是有边界的!我的春梦是有局限的!我怎么就从来没设计出来如此劲爆的画面!蓝上校,在你面前我就像个新兵蛋子! 项廷一瞬间爆发了许多意气风发、很不得了的幻想,像海水一样汹涌而至。但是实践的话必然会伤着蓝珀。傻着,安全。 于是蓝珀就误认为他不喜欢这样,惶恐地说:“对不起!我……我从小很多轻贱毛病,已根深蒂固地去不掉了。” “你从小就贱?说说怎么个贱法。” 蓝珀当着他的面,伸出一点舌尖,意犹未尽地,慢慢舔净了自己污浊不堪的嘴唇:“这种贱法……” 项廷的眼睛都有点花了,看不清,现在整个人是昏迷的。随时有死去的风险,要么心脏罢工,要么呼吸骤停。 蓝珀两眼直扑扑地盯着项廷,早已经是雨打梨花,只有又吧嗒吧嗒地掉眼泪的份:“你生我的气了吗?我不就摸了你一把、占了你一捏便宜,问你讨了点水嘛……豆浆当然要喝现磨的,牛奶当然要喝现挤的。” “知道么,”项廷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我是真想打你了。” 蓝珀低着头给项廷扣上腰带,一边目光躲躲闪闪地在四处转悠,一不小心又撞上了项廷的目光。项廷只扫了他一眼,没任何表情地就移到蓝珀的腰和蓝珀的腿上去了。 “那……”蓝珀细声说,“那你想怎么打嘛。” 想把你手也捆上了,嘴也堵上了,皮带抽得浑身乱颤。我以前的梦想是当海军大将,现在我要用管理八个舰队的精力来跟你战斗。但是你又是一朵娇花,禁不起造,我这一辈子不敢动你一个小手指头,我竟然不能趴在你身上没日没夜没负担地胡搞直到把你肚子搞大了还搞,我是个军人我觉得这一刻我当了逃兵。项廷这么想,没这么说。这种浑身是劲使不出来的感受很绝望,像一口濒临爆炸的高压锅。纠结死战到底还是破釜沉舟一下,一脸赴死的表情。 项廷憋着一股子旺火,把蓝珀从身上异常果断地拂了下去。 蓝珀当然是无比惊讶了:“你什么意思!” “开车了,”项廷目不斜视,“别烦。” “你跟我穷横什么呢!就你还长脾气了!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伤我?” “我伤你?你自找的。” “我都委屈死了,你还说这些,”蓝珀打了一下座椅中间的扶手箱,不过是轻轻一挠,“好拽哦!” 项廷半点不怵:“你跟谁拍桌子?” 蓝珀我我、狗狗了两声,狗怎么可以欺负到人头上去呢?而且他这辈子没遭到过这样来自同性的冷淡对待。蓝珀在情场上从来没有伯仲局,只有绝对的碾压。所以一时间第一次有了咏春对阵叶问的感觉,顿时收起小看之心了。心里一惊一紧的。他偷偷地装作看风景,从另一边的车窗上看项廷的倒影。影子这么模糊了他的眼神还像把刀子那么利地透出来……是否一匹吃过人的狼,看人的眼神会永久发生变化,已经知道人肉的味道了。 项廷开了几里路都没说话,散发他在这个家中无处不在的威严和深刻的影响力。蓝珀的心便愈发虚弱起来,终于在某个瞬间被这种很不健康的所谓男人味、封建老古董的大男子主义压垮了。 “拜托你领点情好不好?白吃还那么多说头,”蓝珀终于把这句没出息的话说出来了,“赖我了赖我了。” 项廷说:“回去再说。” “借给我一个手好吗?”蓝珀倚过去抱着他的胳膊,几乎是趴在他的耳朵上说,“想抓住主人的手。” 拐个弯项廷差点把自己甩河里。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箍住蓝珀的腰。之后他知道这有点不对,这有点低俗,这有点畜生,但他无法忍住不霸占,不据为己有,不圈个领地打个标记,犯下了罪行。 有本事的男人气场就不一样,蓝珀被他搂着都不敢动,轻轻推都不敢。蓝珀觉得项廷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其实是他自己传染过去的),他本来很深恶痛绝男人抽烟的,可在项廷身上都觉得无所谓了。只有模糊地埋怨道:“这么坏的……” “哪里坏了,”项廷不以为然地说,“你想歪了,我是想帮你解决问题。” 他看前方、看路况、看后视镜,唯独不看蓝珀。但他知道蓝珀是真喜欢,前边后面比谁流得更快似的。而且他和一般男人不太一样,他不爱喷射,他需要人慢慢给他挤出来,可以一直淌,小春溪。 车内广播在放天气预报:“亲爱的波士顿市民们,明日降水还会持续,雨量达到……” 极端天气就停课了可以放假了,蓝珀忽如其来的关心:“几级降水?” 项廷轻笑。啪的一声以后揉了揉说:“水大不大,得问你啊。” 快到酒店了,项廷停了车,一句话不说径自下去。蓝珀这样子也没法下车,双手都趴在车窗上露个脑袋问:“你干嘛呢你?” “拿个东西。”项廷心事重重的样子,边说边往回走。 “什么东西,给我瞧瞧。”蓝珀把车门锁了,不说实话不给他上来。 “别闹,”项廷长手长脚的,直接胳膊伸进去摁按钮。 正中下怀。蓝珀趁他俯身,向背后掏了一把,摸来了—— 枪。 第106章 千人万人共生羡 “大狐狸出洞咯!”…… 校园恋爱谈得好好的, 怎么一秒进入军事频道了?蓝珀心狂跳一下,差点把这个可怕的铁疙瘩丢开手去。 项廷身形未动,不言不语,朝他伸手。 蓝珀护在怀里跟护鸡崽子似的:“什么情况, 老实交代!” 项廷说:“塑料玩具。” 塑料有这么重吗?但玩具不好判定, 因为蓝珀捯饬来捯饬去, 项廷看着并不担心枪会走火。 项廷看不下去了:“不会玩枪就别起哄, 你保险还没开。 ” “你承认是真枪了!难怪我的右眼睛已经跳了一天了, ”蓝珀很敌意地望着他, “你有枪!” “搁美国哪个男的谁没枪?”项廷不明白他小题大做什么。 “我就没有!” 项廷听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直抒胸臆:“你有不奇了怪了吗?” “你不更奇怪吗?我亲眼看着你从大马路边上花坛底下摸出来的!” “我学校那保安盯上我了, 我早上上课赶趟, 没地儿藏了。” “人家怎么谁也不盯就盯你呢?”蓝珀越发惊恐了。 “老外的脑子那么畸形我怎么知道。” “由你一个人说, 我也就哼哼唧唧地装傻。”美目幽怨,“装不知道这是你被刨根问底逼急了就撒的谎。” “犯不着。” 这什么人啊?一边赶早八一边倒军火。项廷的冷静让蓝珀愈发紧张,打着手机的光, 照那枪托。惊天发现:“谁家美国枪上还写中国字?” “我当兵那会配的枪,”项廷解释道, “这两年枪是越配越小了, 还是这把使得最顺手,上个月回国我带过来的,留个纪念。” 这是他人生中正式配给的第一支枪,就像缉毒警察从小狗养起的警犬一样, 出生入死的感情。 “你领导就不说些什么?” “人局气。” 蓝珀在美多年,是受过西方教育的十足民主自由派,自然是很受荼毒的:“那共产党……” “共产党的王法还没严到这个程度。” “你能带进海关?”蓝珀更加质疑。 “海关我发小。” “你发小美国人?” “世界大同盟。” “项司令,您这话深啊!您中国外国这么有路子我还不知道呢!为了一把破枪都不走群众路线了改走裙带路线, 看不出来您还挺长情!” “那是!”项司令三个字叫到项廷心里去了,突然有了沧海一声笑的潇洒。 项廷以为这事揭过去了,正要探身坐回车里,被蓝珀五指张开顶着脸摁了回去。 然后,蓝珀提出了一个荒诞得不能再荒诞的问题:“它重要还是我重要?” “什么它?”项廷听得头轻微向后一震。 “就这枪!”蓝珀着急,“你说呀!就一句话的事,有这么难吗?” 衔接这两句话的是项廷的一连串问号。枪,我,重要,这三个词儿他都认识,绑一块怎么就不认识了呢? 侦查尖兵出身的项廷怀疑这么二百五的问题必有隐情,背后有诈,蓝珀又在搞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操作。蓝珀不愧是老师,现在题库里有很多考题,随机折磨一只疑惑的直男。 跟蓝珀谈恋爱时时刻刻就跟做考试填空题的最后一道大题似的,一步没走对,分就扣光了,他不给你中间过程的辛苦分。这样的人当老师还行,当老婆,老公命长不了的。难怪项廷经常一句话出口就干到下辈子去了。 牛逼,项廷在心里默默对蓝珀竖大拇指。总之,项廷很谨慎。大脑空得中间能跑火车道了。 蓝珀神色便愈发严峻:“我问你,这谁给你的?” “说了,组织上配的。” “组织上还管配枪呢!怎么不让你白捡一媳妇去?” 越说越神经了。保命要紧,项廷摸排:“谁又惹你了?” “我惹我了行不行!”蓝珀凶悍地说,“人渣!” 项廷包圆儿地说:“你就记得,我不是没谱儿的人。” “你要是真问心无愧不就没这事了!” 蓝珀的声音高亢而锐利,像放机关枪一样突突地一顿狂射。路过一条狗都得被鞭笞一顿吧? 那象牙黑的手枪跟项廷的脸色差不多了。他停了停,说:“你看着我。” 蓝珀坐车里,抬起头,斜着眼,眼里喷火。挺虎视眈眈的,看着妖里妖气。 项廷直接给他的脸一把握住,掰正了,像半副项圈卡在下巴上:“我谁?” 蓝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项廷怕他咬着自己的舌头了,自己手劲忒大又怕伤着他。灵机一动拉起蓝珀脖子上的围巾,三下五下把蓝珀像包宝宝那种蜡烛包一样包起来,像洗猫时戴的那种防咬头套。 “贱狗、贱狗、贱狗!你就是我脚底下的一条狗,是你求着我给我当狗奴,你趴下抬起一条腿学狗撒尿看看自己的贱模样……我要把你打得跪地叫妈!”蓝珀顶着一个中东妇女的造型,被卷成小扁脸大眼睛,被迫嘟着嘴,恶狠狠地吐字,战吼,“你就是……” “你男人,”项廷一只手捉稳了,纠正他,趁着蓝珀气懵的时候,轻轻松松把枪拿了回来别在腰上,“爷们的事,管着么你。” 话音刚落,一声炸响! 砰啷!蓝珀夺枪拧腰猛砸,枪体恰好碰到消防栓上最硬的镀铬阀杆,瞬间零件迸裂成了一场微型爆炸,散落一地的黄铜子弹。 这把七七保护得真好,并肩作战了好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烤蓝都没磨掉。如今战友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项廷狂奔过去捡:“你这不无理取闹吗!” 蓝珀一瞬间嘴唇都白了,只是被没卸干净的口红遮住了,看不分明。 闹是闹了,但真的一点理儿不占吗? 只因蓝珀看他如此珍视,觉得极有可能是项廷爸爸给他的。又不好直截了当这么问,蓝珀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个人。 项首长?项司令?项老总?蓝珀不清楚,但蓝珀看过照片,他爸爸肩膀上扛月牙加四颗金星,这种再上去就国徽了。病重在床,还有一个警卫排配到死。 那直呼其名吗?很难说蓝珀真的不知道项父的名字,毕竟过去未来,结婚对象无论项青云、项廷,这个人都算某种意义上的岳父公公。 但蓝珀是个尤其柔弱自苦的人,他催眠自己没有什么梦醒不了,没有什么痛忘不掉。所以这个为妻报仇而灭了自己全族、害得他家破人亡东流西落的大人物的大名,在蓝珀的脑海里,也如同许许多旁的记忆一样,被挖空了。倘不这样,他的良心早吊死了。他大脑里头的空白太多,所以别人那儿明明很顺当的一件事,他这儿七拐八弯着,打了死结。 或者:这枪,你爸给的?就你爸这两个字,竟最说不出口。蓝珀给自己下蛊把这对父子全方位地切割开来已经很久了。好不容易长好的疤,拿纸糊了一层痂。 所以项廷也算蒙对了,蓝珀不是单纯的冒酸气儿,为了爱情雌竞雄竞,甚至现在跟无机物竞。 我和枪谁重要的问题背后,其实是我和你爸爸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问题。 问题具体一点:你可不可以在给我套上结婚戒指之前,先把你爸的呼吸管子拔了? 疯魔如蓝珀,也知道不能问,问了就毁了,全毁了,都癫到这种地步了吗?他堵在胸口闷疼。于是就演化成了现在这个局面。蓝珀恨广义上的人所以喜欢狗,而且借着一点不可察觉的希望,希望项廷自己悟,及早开悟。所以做他的狗的同时要做他的蛔虫,扮演好小十岁的男朋友还要知冷着热会疼人,老公爸爸主人爹全面发展,哪一门都不能偏科。 结果项廷说他无理取闹。 蓝珀愣愣地想项父的名字,用了能用上的所有力气。他是想努力挽救,想说清楚的,他是想和项廷就个伴儿好好过日子的,不想跟他因为这么点小事系疙瘩,一本烂账难道还天天翻?拎不清的人只能添祸。放下这块心病,该往前看了,对吧? 可竟然得了失忆症一般怎样也想不起来了,仅这几字不能启齿,想得一滴泪自目中滴落,犹自不知。就这一道坎,怎么就千山万水地迈不过去?蓝珀一忽儿谁也不恨了,一遍又一遍地唾弃自己。 项廷叫了他两声,在他眼睛前挥挥手。蓝珀像是被开水浇进了身体里似的抽搐了一下,立刻又僵住。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玻璃窗内像一件被困的展品。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蓝珀像是很习惯这种目光,只静静等对方开口。 “项廷,你的眼睛瞎了,还是良心黑了?”很久,蓝珀木木地说,“你不要我了吗?你可不可以仁慈一点?” “看你这大词拽的!我傻逼,我投降,成吗?”项廷当着他的面,把那支枪提到半空,松了手,又摔一次。那个导火索的问题他有点忘了,“你再问一次吧,您给讲讲。” 蓝珀摇摇头:“这种时候还要答案,不明显吗?” 蓝珀不开车门,项廷拆了的话,怕他应激。 被冷风殴打了会儿,项廷从车门旁边让开一步,把脚旁边的枪踢到路中间,说:“来,你轧过去,给它干稀碎,嫌不够我给你扔液压机里。” 蓝珀脸上终于回转点颜色,说:“你躺下。” 零下八度,项廷单衣,横得笔直。与他挚爱的枪隔着汽车的前轮对望,像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头顶枪林弹雨,生死未卜。 “我是让你躺到前边去。”蓝珀坐在驾驶座上,油门就在脚下,平静地说。 躺前边去干吗?变成老公饼吗?一个怂得不行一个又气得要死的情况下,这个架是吵不完的,而且会越吵越大。 于是项廷老僧入定,闭眼观心:“你差不多得了吧?” 可是蓝珀偏偏需要项廷很爱他,来填满他,来麻痹他,最好灌晕他。他像吃了一口又酸又硬的生菠萝,说:“差很多。” “你给我打个报告列个单据,差什么事儿了?”项廷开诚布公地说。 忽然,蓝珀凉意阑珊地说:“项廷,你会为了我去死吗?” “这事靠嘴说?”项廷也没示弱,越呛火越大,“你再来劲我火了。” 蓝珀一点没讽刺,极其认真地问:“火化的火吗?” 把项廷说得都没话接了:“你真行。” 蓝珀又说:“那你愿意为了我缺一条胳膊、少一条腿吗?让你下半辈子混到坐轮椅,或者阉了你,让你当女孩子呢?” 项廷让他给质问乐了:“你图什么?” 蓝珀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项廷从地上哧溜起来,“你就是欠||干了,来几下啥事没有。” 项廷站在车窗外,挡住了对面街灯的好些光线,蓝珀整张脸就幽暗了好多。项廷俯身探进车窗,拿走了蓝珀的手包。 “你干什么?” “你不要骟了我吗,我不得没收作案工具?” 蓝珀小小的包塞下这样蓬松的礼服和两双高跟鞋,项廷想这等尖端科技的装备,不拿去充军需武装国防可惜了。 一会儿没动静,蓝珀才侧过头看了看。正有点沉浸着小受伤呢,让他的粗野惊得瞠目结舌:“项廷,你干什么!” 项廷解着自己皮带的扣子,眯了眼盯住他,邪邪地说:“猜。” 蓝珀吓得魂飞魄散,迅速张望着附近,心上一阵下雨打雷小河的声音。 瞪了项廷一眼不敢声张,蓝珀就揣了一丝丝阴暗的期冀问:“你……你这是在玩火你知道不知道? ” 项廷腿一个弯一个直地站着,提着裤腰带,一副无所谓的德行,北京城里工体半夜拍妞儿的就他这样:“别危言耸听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搞你。你都逼我当公公了,再不抓紧搞你几次,都对不起这根几把。” 蓝珀又惊又气,搭在车窗上的手指扣紧了,颤得厉害:“你给我把嘴洗刷干净了!还有……现在是文明法制的社会,你别乱来行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外面,你这是在干吗!” “你不都说了嘛,玩火。 ” “那是好听的,你这是耍流氓!” “我教你难听的,”项廷心领神会地一笑,“强||奸。” “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我,我……”蓝珀崩溃。他能做什么,也只能无力地诅咒项廷。 “你就是听得不够,缺少脱敏训练。”项廷像个高高在上的混账,很舒坦地说,“老婆,我要强||奸你了。” “你疯了!” “我还有更疯的,试试?”项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不是我咒你,谁家生个你这样的气死了,放到六七十年代枪毙个几百次都不嫌多! ” “没事,我等着好了。 ”项廷耐心差不多探底了似的,噗的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赶紧的,出来。” 蓝珀大惊失色,以为车里,怎么还野外?慌忙转头,脸上挂的泪珠都甩飞了:“我又不缺!我不稀罕!” “真不稀罕假不稀罕?”项廷直接抓住了他的一双手腕,钳子一样,猛地往自己裤子上按。 正在那难分难解之际,歇斯底里中,蓝珀睁大了湿红一片的眼睛。 项廷笑得爽朗里带着一点顽皮的小坏:“下来吧老婆,心情不好咱出来透透气儿,遛遛弯儿。” 蓝珀怔着,哪里有半点伤心的模样:“……你自己去吧。” 项廷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笑得明亮极了:“你不一块,我拴哪啊?” 只见项廷抓住蓝珀的手,让他摸的,居然是系在自己后腰裤带孔上的一根“绳子”。看仔细了,那根足有一米多的绳儿,竟然是蓝珀包里各种项链手链脚链首尾串联而成的。收在手上的那一端,还特别用了一对软翅大凤凰的毛衣链,连着七颗天女珍珠、二十八颗大溪地黑蝶珍珠。项廷摸黑用钥匙链上的军刀搓、用自己戴的格斗指虎捆在一端当手柄,收梢还系了个蝴蝶结。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成品还挺美观,粗中有细地透着精致。 看着这一条手工制作、世上独一无二的狗链,蓝珀不知所措。 “……你还学什么金融经济,你学艺术去吧!”蓝珀怕他飘了,改口说,“机械工程什么的!” “你还别说,我真会修军舰。”项廷神不知鬼不觉地手一摸,电子锁就开了。 他把蓝珀大腿箍着,捞着抱出来:“大狐狸出洞咯!” 蓝珀扭打着要下来,却被项廷抓着腿圈在腰上,并非狐狸,比较像树懒。 “你干什么吓我!”蓝珀捶他打他,爪牙全都露出了,“凭什么吓我!” “是你自个带的头,你说的向来句句都是真理,我哪敢说不对?” 蓝珀说不过他,攥起狗链,在项廷脖子上紧紧地绕了好几圈,缠得极紧,简直是绞刑。 项廷上不来气了,自始至终,没吐半个字。 最后还是蓝珀全靠自己反应过来了,恍然看到项廷青白的脸,摸到他方才卧冰冷透的后背,蓝珀爆发出哭腔,大喊:“傻子!项廷,你个大傻子!傻人!” 项廷单臂托着他,一只手卡着蓝珀的脸,把他嘴撅成鱼嘴那样。这小嘴巴巴的在说什么呢?不管了先亲了再说。啵:“傻人亲亲傻福。” 好像这个清浅的亲吻不是喂到了蓝珀嘴里而是他胸膛里,满满的,胀得慌。他道:“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你不开心我也难受!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比让我死了还难受!” 项廷的手从脸上滑下去,或轻或重掐了一把:“你再说一回死我就往死里干你一回。” 蓝珀扭着往他手里送,情难自已地迎合,但是说:“算命的说,我命中注定还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劫,过不完今年。” “那算命的在哪,我他妈弄死他!” “大家都来听一听看一看,有的人也说‘死’了,算怎么回事?”蓝珀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怪怪的,有一些失于检点了。 脸就像傍晚的火烧云,蓝珀在听到什么调戏他的话之前抢着说:“项廷,我恨你!” 项廷笑一下:“得,又回到解放前了。” “你怕不怕!你别看我这样,我的心比毒蝎子还毒!” “毒倒不毒,泼了点。” “不是故意泼的,我其实……”蓝珀用只有他俩听见的声音说,“也挺爱你的。” “挺?” “也可以不挺!”蓝珀保守地低下头,“看你表现。” “你歇菜吧,别造孽了。”项廷听着就替他累,灯美人,风吹吹就散了,谁舍得累坏他呢,“我爱两份,分你一份。” 蓝珀呆了呆:“那我负责什么?” 项廷说:“你负责需要你老公。” 蓝珀听了这小觑的话很恼:“我不!” “那你就负责欺负你老公。” 蓝珀牛劲犯了:“我就要爱你!” “闪一边去吧。” “你谁呀!你以为你振臂一呼就可以拯救全世界。” “我今儿这个誓,发你这了。” “出去!这个家不欢迎你!不对!站好了,我要揍你!” “揍揍揍,”项廷熟练地把脸凑上去,但收获了一个香香的吻,香,还很响。 “坏球,你可真坏!”蓝珀对那条狗链爱不释手,都想含在嘴里,看到第一眼就沦陷了,“你这个坏家伙鬼得很,总是能想出讨我开心的。” “这你就满足了?”项廷觉得不值一提,“看你高兴的,比花还灿烂。” “你是大虫子!” “那也是花心里的虫。” “干嘛的总花呀花的……” “说你好看呗。” “有多好看?” 项廷自己造了个词:“齁美。” 蓝珀担心他托着自己累了,就说:“快让我下来,你弄疼我了。” “哪疼着了?”项廷把人放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因为手太粗脸太嫩,蓝珀已经没眼泪了被硬搓出来几滴。被项廷揉皱了脸,被项廷捻他的花还摘他的果,被项廷的嘴巴含着舌头不动,像吃酥心糖似的。还被项廷笑:“你看你,又哭鸡尿猴。” 蓝珀挺胸提臀地走在前面,把狗链用劲拽了拽:“嘬嘬嘬!” 项廷迅猛龙似的冲他前头去。蓝珀又:“驾驾驾!” 项廷停下来,屈着膝,半蹲着。 “干嘛呀,”蓝珀光顾着开心了。 项廷回头看看他:“不驾么?” 蓝珀笑了下跃上去,像跳上了天上的彩虹,清凌凌的水蓝盈盈的天。一瞬间他错觉,好似他们这么多年缠缠绵绵,没有断过。 项廷抓住他的脚踝,往上掂了掂坐稳。蓝珀像一朵玉米花似的绽开笑,梦般的问:“老公,我怎么会飞呀?” 项廷出奇地很安静,没有说话。把蓝珀的手牵到嘴边,在他无名指吻了吻。像极了很久以前少年慕艾时候,幼稚但勉强算个约定。今夜两个人的雪地上,只留下了一串脚印。 第107章 不做大哥好多年 丛林的世界 项廷拧开龙头, 放着洗澡水,叫蓝珀进来。 蓝珀一直倚着浴室门,就没走开过。他从一边撩开珠帘,眼睛低垂, 慢慢地抬头抬眼。瞧项廷没回头, 白表演了。蓝珀偷偷绕到后面, 往项廷背上一依。项廷好像比一般人体温高, 蓝珀热啊热啊就软成了糖稀, 差点顺着往下滑。瓮声瓮气地说:“我好像不舒服呢。” “给冷风呛着了?我就说吧, 死要俏, 冻够呛!这事怪我, ”项廷下意识就把责任揽过来了, 试了试他额头温度, 摸肚子按着胃的位置说,“一跳一跳的还是一阵一阵的?是怎么个不舒服法?” “哪哪都不舒服,能舒服么!”蓝珀倔强地别着脸说, “还装傻充愣……” 蓝珀没贴着他了,看都没看他。项廷却觉着被一股一股很细很韧的丝线缠住了, 突然有感就发:“你是不是蜘蛛精变的?” “不知道, ”蓝珀捏了一下项廷鼻子,对他笑,“反正结蜘蛛网了……” 项廷被他激得心猛一跳。浴球拆开,跳出来一只小火龙, 溅项廷一脸水。项廷说:“你先洗。” “正人君子,这都不为所动?你是不是要把我折磨死才算完呢?”蓝珀搂着他的脖子,如丝的眼神,柔情似水地说, “我受不了了!我们直奔主题吧……” 一旦闭上眼,他这张脸便没有了蛇蝎感,挺菩萨的。 项廷伸手够过台子上的火机,淡定地点燃香薰蜡烛,说:“你先自己玩会儿,我有事得出趟门。” 蓝珀一对杏眼嗖嗖地在项廷脸上扫射,活要跟项廷大吵一架的样子:你这王八蛋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好过!这副表情很快被他自己消化下去了,决定不争这一时长短,温柔地说:“那我跟你一块去。” 项廷嗬了一声:“你别来裹乱来。” 蓝珀默默地看着,先是一只手放到项廷的鼻子底下,试试出不出气儿了,还有一点阳气吗? 蓝珀心里悲悲啼啼,抱着他的手臂摇了一会,半天才嘴唇微启:“项廷,你是不是外边有人了?” 这声音是透天灵盖的。项廷正把香波挤在手上,蹲在浴池边上,给蓝珀手搓了一池的泡泡,转过头来:“哈?” 蓝珀岔开腿,骑在项廷的后脖子上,大腿往里一绞。夹了好一会,又坐在浴缸边,用脚尖托着项廷的下巴。眼里的怨气快化灵了,冷不丁怪笑一下,更瘆人了:“说!是哪个马叉虫!” 项廷没听明白,也没问,对蓝珀的撒娇建筑起防御工事。从浴室到玄关这段路,期间项廷本有无数次能回头。柳下惠和他一比都算浪子了。 蓝珀追着他哈气一直追到停车场,气得抽烟。 项廷两根手指直接把他烟捏灭了:“捏捏咕咕什么呢?我真看不惯你这脾气,三天不打!” 他看似终于忍不住脱掉羊皮,抱上蓝珀三下五除二就扒了他,细腰薄背翘臀。蓝珀假意推搡着项廷,踢踹的力道绵软,脚蹭着地面做做样子。趁乱反手一拽,项廷的皮带咔哒松脱,蓝珀呼救声里透出得逞的轻喘。两片娇艳欲滴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刚刚被人吻过一样。 结果,哗啦!项廷把他放进了浴池里,并且把旁边一个特大号沙漏倒了过来。蓝珀有强迫症,一般情况下最后一粒沙子不流完,他绝对不会离开这片海域,他这根筋就拧巴住了。 蓝珀只能奋起拍着水花大叫,像条困在浅滩急得要长出腿的鱼:“小白眼狼,寻死去了!我找把硬毛刷子捅捅都比你强!” 蓝珀一腔怒意泼向了项廷,哇的一大口,是奔着咬下一块肉去的! 项廷的胳膊被咬豁口了,滴着血,轻轻托了他背一下:“老婆,晚安。” 车程一小时多,越野车碾过南波士顿多切斯特区的碎石路。十几辆警车驻扎在路边,却没有一个警察敢下来。七三年越南战争耗资巨大,叠加石油危机,芝加哥、底特律等城市爆发种族冲突和反战示威时,这里平均每天都能从街道上清走十几具尸体。 死灰色大厦外立着块招牌,希伯来语、阿拉伯语与斯瓦西里文纠缠在一起。推开门,门廊贴满破烂的旅游明信片,过期报纸堆得比人高。而在这以帮派火并、毒品交易和频繁枪击“闻名”全美的马特攀区,这里的光线已算得上奢侈。 专属电梯无声地将他送上顶层。顶层的走廊逼仄得像条开膛的血管,两侧骨牌阵列般肃立的面孔,随着项廷的步伐依次躬身、退让,沉默而迅捷,如同摩西分开红海。两旁的办公室里彻夜亮着灯,有人在标注着红蓝箭头的地图前疾书,有人踩着梯子往通风口塞文件,纸张翻动,打印机嗡鸣,最末的一个房间里,网格状的合金枪架,一支支拆解状态的枪管、枪托排列整齐。拐一个锐角,不起眼的壁龛里供奉着一尊小小的四面佛像,前面放着干枯的水果供品,天花垂挂的经幡无风自己动着,一行字:武器即法器,杀戮即超度。项廷在一扇挂着铜牌的门前被两道黑影截住。沉默地检查证件,沉默地鞠躬放行。 通道螺旋式下沉,每转折一次灯光便暗三分,最终仅剩墙根幽红色的应急灯带,将人影拉长成了獠牙状。最后一扇门上贴着“生物危险”的猩红警示,旁边潦草挂着“内部施工!严禁入内!”铜牌。尖锐的电锯嘶鸣、沉闷的凿击、砰砰的敲打声清晰地穿透门板。然而这层楼铺满了吸音地毯,怎么可能传出这么清晰的声响? 踹开虚掩的门,空荡荡的房间里,老式录音机在墙角吐着磁带,蜡面地板映出项廷皱眉的倒影。怪不得听起来像真的一样,录音机而已。走了过去,移动地板上立刻发出刺耳的声音,才露出后面的承重柱和嵌在柱子里的厚重金属暗门,暗门上一块书本大小的盖板瞬间弹开。 一支黑洞洞的微冲枪管率先探出,一双戾气横生的眼睛贴了上来。 小门吱呀开了,南潘走了出来,收好了枪。 “原谅我吧特殊时期,”南潘解释道,“神经不得不绷紧点。” 房间小得像木箱,光秃秃的灯泡悬挂在中间,没有其他装饰。 南潘接着说:“你终于来了,你的秘书正在满世界地找你,都找到我这里来了。” 项廷说:“跟她说,钱照付。” 嘉宝从深绿色窗帘后走出来:“为了一次白跑一趟的刺杀行动,你就要向杀手支付六位数的美金?” 两小时前,当那架皇家专机爬升至三万英尺,巡航平稳,安德鲁深陷在宽大的皮沙发里,享受他最爱的焦糖蛋奶冻配桑德林汉姆橘子。一夜也没有人打扰他。整宿的安眠后,睁眼即见地狱。 这是原本的剧本。谁料飞机没有正常起飞,目前仍滞留在美国境内,暗杀目标行程有大变。 南潘看着针孔摄像传来的模糊录像,扶着耳麦道:“奇怪,好像因为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谁先动的手?”嘉宝问。大英帝国两位王子,谁先做了违背祖训的事? 历尽大起大落、看透世事后总透着股颓废劲儿,天天节能模式的嘉宝,只有在谈及敌蜜沙曼莎的时候,才能调动起一点能量,焦急地追问道:“不会是剑桥公爵费曼先生王子殿下吧?” 沙曼莎因像所有薄有姿色的美国女孩一样对英国王子有着不切实际的想象,招致嘉宝的嘲弄。然而嘉宝数年竟找不出一丝有力的嘲点。这个喷不了,这个是真王子。 “不好说,也许只是发生了一点激烈的口角?”南潘耸耸肩,看向项廷,“总之,头儿,打算怎么办?” 项廷简短道:“先撤。” “英明!”嘉宝劝道,“你不该和这些伊||斯||兰极端组织、爱尔兰共和军扯上关系。难道今天去刺杀日本的天皇,明天去美国国会扔炸弹吗?别在这儿瞎琢磨这些变态的东西了,拜托,我们只是卖汉堡的!” 嘉宝提出一个温和的方案,文明解决:“看起来英国皇室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比起恐怖袭击一样用人命去填,或许试试派几个牺牲色相的特工去,吹吹枕头风,挑拨离间,事情说不定就办成了。” 胜之不武,项廷一口否决。南潘给他一杯酒润润嗓子,项廷挥了挥手没有接,有一小部分酒撒在了地毯上,剩下的冰块在杯底嘎嘎作响。 项廷顶在膝盖上擦了擦杯子,接了一碗直饮水说:“给杀人的捎个话,用不着他了。” “什么?只是一次意外,你就害怕了、放弃了吗?”南潘扬起了他的眉毛,失望极了,但项廷讲话钉是钉,铆是铆,特别有自己的框架,谁也撼动不了。南潘也不敢质疑太多,“我们准备半年多了,就这样半途而废?” “因为玩蝎了虎子下绊儿我不爽,赢了也丢份儿。”背景持续流淌一格一格锯木头的声音,面对高楼,项廷的眼神向下瞟了一下,“当面锣对面鼓,我自己的仇自己报。” 凌晨两点,八角笼内。 项廷身体闪电般拧转,右臂如钢梁般抡出——“铿!”硬生生格开南潘执刀的右腕。迅雷烈风电光石火间,项廷左拳炮弹般轰出,精准地砸中对方下颚,那是足以断喉的必杀节奏。然而他空手南潘白刃,倏忽一把把飞刀掷来。项廷视野中只剩下逼至眉睫的刀影。南潘肩背悍然发力上拱,如铁锚撞来,项廷如沙袋掀飞。项廷落地瞬间翻滚疾闪,南潘膝盖攻城锤般凶戾一顶。项廷向后倒射,头骨与牙床遭受的恐怖震荡令他眼前一片花白。后方电唱机、音箱轰然爆裂,把后面货架上许多亮晶晶的酒瓶全都撞翻了,一阵雷鸣般的震颤。 这么摔几个囫囵,左右脑都得颠成上下脑了。嘉宝忙去扶起他,但项廷不需要,自己把自己放在墙边,阴影吞没了他。 项廷眼神好像刚刚开刃的刀:“你别让我喘过这口气来。” 南潘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说:“实战的时候可没有人会等你喘气。” “这不公平吧?”嘉宝看着项廷四肢绑的沙袋,此刻正浸透威士忌,在地上拖出深色的血痕。他的腰间还系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上面的子弹排得密密麻麻。光是上半身,负重至少五十斤。 “既然有以一敌百的勇气,就得有配得上这份勇气的本事吧?”南潘大笑着说,“丛林的世界,可没有公平两个字。” 项廷的右颊被玻璃碎片割破了,吐出一口血沫。他把指虎重新套上,用力拈响着手指,调动着快要丧失的知觉。 “快点,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南潘朝他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嘉宝惶惶不安:“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把美国搞得一团糟。” “有必要我会把自由女神都干死。”项廷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 一对一训练结束后,还有人海战。这里应该是个装甲车车库,四面都是铁墙,职|业|打|手们像霰||弹枪的子弹一样散开。嘉宝被热浪逼得向后一退,起初她以为是演习用的空包弹,而第一声枪响之后,她嘴巴就没合上过。她看到项廷壁虎似的肘击高楼玻璃。不要在意玻璃,他的世界,钢板几下都要碎。 项廷在真刀真枪中挨过了两分钟,赤手空拳干掉所有人然后夺枪离开。 然而又没过南潘这道关。南潘的双枪对着项廷那还激烈上下起伏的胸口:“千万别想耍什么花招,否则我立马在你身上穿个窟窿。” “你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副半副的武器?”嘉宝急切地说。 “那他该怎么通过王室的安保检查?”南潘强势地说,“够了,你没有资格对我的特训说三道四!” 南潘放下了枪,双拳配合坐腰转马所产生的冲撞力量把精疲力尽的项廷打得双脚离地,摔出去两米远。一膝盖砸上去,项廷立刻挂彩。血从鼻子里喷了出来,像铁水烫,瘫倒在地,好像死了一样。 “住手!”嘉宝跑过去。 等项廷恢复了意识,他醒过来的第一个问题是:“南潘花了多长时间把我打倒的?” 嘉宝看了眼秒表,上面显示的数字是45秒。为了不让项廷挫败,嘉宝说:“三分多钟。” 项廷没讲话,闭着眼,就像被粘在捕蝇纸上的虫子一样,动了动腮帮子。 嘉宝以为他被打抽抽了,嘴巴乱飞下巴锄地。 南潘解释:“他在嚼口香糖。” 嘉宝也发现了烟酒不沾的老板这一项不良爱好:“你一天嚼多少口香糖?” “差不多一天三包?”南潘代他回答,“上个月他被打掉了一颗智齿,还没有空去补。嚼口香糖可以转移注意力。” 项廷睁开眼,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从里面射出冷冷的光,亮如日星。说:“再来。” 自半年前跟蓝珀分别以来,项廷在这样的子夜不知道被打趴下过多少次。每一次他都像今天,将身上的战术背心归位,点点头,说再来。 为了模拟实战,他戴着面具走上街头,所有人以为他是聋哑人。但他的名声很快从一个你不想惹的人,变成了最好躲着的人。那些搞海||洛||因的墨西哥人的传言中,这个坏小子的动作直指要害,剔除任何多余,可以在三四秒内结束对抗。但当你回忆起来那一切,如同一场被慢放了的噩梦。 当然,项廷比谁都想心无旁骛地与怀抱中的蓝珀水深火热地做||爱,但即便关了灯,蓝珀也不可能摸不出他那一身新伤旧伤,因为缺牙,他和蓝珀接吻都畏畏缩缩。何况他小腿的缝线还没拆,蓝珀就邀请他洗荤澡。见到蓝珀后,项廷丝毫没有松懈,他的训练计划更加严苛。除了特别交代南潘,别打脸。 缺月挂疏桐。天快亮了,嘉宝才颤巍巍地抱着一堆签署好的商业合同走出这栋浓烟滚滚的大厦。 她接到了翠贝卡的电话:“怎么样,亲眼看到了吧?我没骗你,项他真的在做一件非常布鲁斯李、非常基督山伯爵……” 嘉宝表示由衷的佩服说:“非常不汉堡的事。” “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凶?那么着急?那么极端?对谁的仇恨那么深?恨谁恨到骨子里? ”翠贝卡握紧了拳头,暗暗地打了个气,“管他呢!我们是一伙的,挺他到底!无条件支持他!” 嘉宝说:“上了法庭也能支持。” 不过很快她就觉得自己所说的这话是那么苍白无力。父亲破产倒台那会,法庭上站着的全是推墙的人。法律真的惩恶扬善的话,法律真有用,地狱早空了。她想起自己一次次被沙曼莎碾断的生路——正经工作刚摸到门边就被踢出来,最后被沙曼莎雇佣的墨西哥瘾君子按在污水里。那个流掉的孩子,至今不知父亲是谁。告上法庭?告沙曼莎吗,还是告墨西哥人?这官司打一辈子打不完,二次伤害比第一次还厉害。同样的道理翠贝卡大抵也清楚。如果不是项廷的横空出世、仗义行侠,她现在还被瓦克恩当成非洲黑奴一样在家里弹棉花。天尽头,公理早喂了狗。 “这个世界好烂,天天吃人。英雄气全无,尽是鼠辈。感谢上帝把项送来了美国,凛冬将至——”翠贝卡爬上高脚凳调了一杯薄荷蜜瓜汁,兴奋地喝下绿色恶魔之血一般,“是时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第108章 侍儿扶起娇无力 “那难道还是大的?”…… 项廷踏进家门已是次日晌午。他草草冲了凉, 只想倒头就睡。忽然想起来关心关心国际形势,英国王室最近闹得鸡飞狗跳。 客厅沙发陷下去,项廷刚按下电视开关,不远处便飘来一声猫儿似的哈欠。 失算了! 蓝珀居然还没去上班, 而且刚刚起床。梦游似的, 韵味十足的身体在睡裙的绸浪中若隐若现。他总是淡淡地看人, 眉眼之间流露出一抹倦怠, 永远那么懒懒的, 仿佛刚睡醒。浓睡不消残酒, 脸上还留着昨夜的春事。 人已挨了过来。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了项廷的脖子, 爱搭不理得瞥了他一眼后, 就吊在他怀里接着睡懒觉了。 给项廷紧张得动弹不得。没照镜子, 不晓得打了一夜破相没有? 项廷觉得此时不适合独处, 但是蓝珀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令男人销魂的无字歌曲,春涧莺啼,如泣如诉, 落到项廷耳朵里动听得不行。蓝珀拿脑袋拱着他的胸膛,把温热的脸颊偎着他的脸颊, 两条藤蔓似的胳膊恨不得缠死了他。这就是高手, 招招致命还能保证你死不了。升天的舒服无法形容,项廷觉得满脑子飞花。他在丛中笑。项廷努力把他当成世界上已知最大的知了。可是一些涌来呼去的香风,酷似一些有力的手,要把项廷拽进海里去, 有那么几个堕落的时刻他闭上眼,在心里说:把我弄下去,把我弄下去。 “你还回来干嘛呢?我又没打算寻短见。”蓝珀悠悠忽忽地说。 项廷抓着短短的头发,想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给拎起来一样。再高级的老婆也不能让他们把爷们震住, 坚决不投降感觉有机会,项廷硬气了一把:“我早回来了!” “那你不叫我。哦,我知道了,是你把那个小的都带回家里来了……” “什么小的?” “那难道还是大的?”蓝珀眼皮好像拉绳坏了的窗帘,耷拉着掀不起来,不止一点小受伤,“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项廷依然没懂,他的眼神纯洁到令人生畏的地步了。全靠直觉回答:“你这不可劲儿闲扯淡吗?我那是正茬儿!” “谁知道你呢!事业搞得怎么样不知道,爱情鸟抓了一大把。”蓝珀连说梦话攻击性都挺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还不如偷不到的……” “大爷没工夫!” “那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呢?”蓝珀接着审道,看到茶几上一盒蓝莓,“你有心思吃蓝莓,没有心思理蓝珀吗?” 项廷说:“看球。” 蓝珀还是有点常识的:“谁家球赛美国时间大中午放?” 项廷说:“国足。” 蓝珀也许是觉得他的小聪明耍得实在是好玩,也许是婉转地不忍抨击他心爱的球队,要么这会儿脑子里晕晕的,没觉出什么不对来,说:“项廷你太逗了,项廷我爱死你了,你真像一头小龙。” 蓝珀的腿看起来感觉亮亮的,有点反光的感觉。给你看腿又不让你看透,充分调动了项廷的好奇心。抱着研究学习的目的,摸了一下两下便欲罢不能,脑子里各种花花绿绿的想法顿时更鲜艳了。想扑上去撕它咬它,这块肉他能给舔没皮。 于是项廷警告自己说:“我告你大白天的别起腻啊。” “是谁小爪子这儿摸那儿捏的,也不知道便宜哪个烂货了,”蓝珀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没睡饱或者精神本来就有问题,说不了一句连贯完整的话,“我老公呢我老公死哪里去了,我找你找得好苦……那,那马叉虫呢?全无心肝的东西,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就问我就问……” 还是靠着蓝珀在手心写的字,项廷才恍然大悟他所指。蓝珀正好把腿曲上来了,项廷一搂紧他的腰,他就像要打架的猫,一直把屁股突出出来,被吊带袜的蕾丝边儿箍着、被坐垫挤压显得更加饱满。如此弧度,紧致而有弹性,无意间碰到的那道缝还在夹他的手。 项廷完全是心里话:“这词儿你说人家?” “你还真会避重就轻!”蓝珀说不上高兴不高兴。他大概知道理是这个理,但他不服,而且不接受项廷讲着讲着就把自己讲得好像很饥渴,把他讲低了。反正听了以后,就一直把头落枕似的别着,拗不过来了,“你不能这么欺负妈妈啊……” 项廷从大腿一路看着下去,动了一下喉结,说:“在家还穿这么高的跟。” “昨天晚上我想踩踩宝宝的,想想算了。”蓝珀往他怀里钻了两下,春水漾漾。 “……还想什么了?” “还想坐你大腿。”蓝珀拖着一股媚腔媚调说。 “……现在你想坐就能坐啊。” 蓝珀不客气地将一条腿斜跨他的腿上:“你的了,快点勾走。” 项廷呼吸已经很重:“还想别的了?” “还想……这次我想扮演一个狡猾的奴隶,你能教我怎么演吗?” “干嘛老勾引……”项廷觉得这词太马叉虫了,“老吸引我?” 蓝珀膝盖无意蹭过他的大腿,牙齿轻磕着他脖子上那块致命的软骨:“这么长时间了,你就不惦记我?” 一边舔,一边笑着说:“圣僧,圣僧。” 项廷打了个激灵:“这不能舔。” 蓝珀含笑说:“你哪里我没有舔过,就差没生你了。” “这都几点了?”项廷突兀地转移话题,“你不上班啊?” “天哪,昨天还说什么‘别看我现在这样,养活你不成问题’。今天呢,就逼我榨我的血汗钱了。” “这都哪跟哪?”项廷惶惑地捏捏他的手。但是咂摸一下,蓝珀说得很像是那么回事。老婆居然还要去上班,那一个老公该多衰,多没本事?一股豪气从心底腾地蹿起来,老婆,我梦想给你全世界。 杨柳依依春色恼人。蓝珀断断续续地说一些鸳鸯蝴蝶派的台词:“怪我自己,怪我的心已经给你填满了,第一次想和一个男人交心结果得到了一个深沉的教训。是这样吧?对一个男人太相信太痴迷,那是很可怕的,有让我心口流血的时候,可竟不知道我还要犯了几世的糊涂……” 项廷碰碰他的脸,摸到了蓝珀的眼泪。唉!老婆真是个孩子,经常不用多云转阴天直接就能洒点小阵雨。其实那是蓝珀打哈欠淌的。 蓝珀还真利用上了,假模假式地说:“医生,帮我看看,我的眼睛一直出水。” 项廷低头看看他,绿鬓红唇桃李花。别人做这个动作叫揣手,蓝珀叫西子捧心。项廷心里顿时软得不得了,说:“我错了。” 蓝珀就说:“我碎了,你懂什么是碎了吗?” 项廷被他的破碎灌注了一种坚强,还以为是自己终于在家庭战争这面战场上插了一面红旗。用蛮力在他额头邦邦的亲了好几下说:“我真想抓着你不放。” “你抓吧,那我就不走。” “好软……你像水做的。” 蓝珀除了百依百顺还若即若离:“你走吧,你随便去哪。呵呵,只是万一被雷劈了可怎么办呢……” “我不走了!”项廷愧悔无地,“我以后等你睡着再走!” 蓝珀突然磨牙吮血的表情,扯着狐狸一样尖细的嗓子:“你再走一个试试!” 坏了,这下真醒了。 “好好好!有事您说,别动手……”项廷将手掌一竖,接着以吹哨集合的速度,从茶几抽屉里找到一副墨镜。 刚戴上就给蓝珀一耳刮子打歪了,一条镜腿悬空抽搐,项廷变加勒比海盗。蓝珀在臂力这一块,起码二级运动员水平。 “你铁扇公主啊?” “我要真想扇你扇进墙里你都出不来!” 幸好项廷的眼睛周围没有乌青,只是眼白里红血丝多了一点,项廷飞快做两下眼保健操。蓝珀瞪大眼看到他脸颊和鼻梁上的割伤,忙去拿了医药箱,让项廷躺在自己的腿上给他上药。一边涂药水一边鸟语花香,项廷老实受着。 “到底上哪里乌烟瘴气地混这么久,你少装大忙人,深更半夜的你忙什么,是忙着偷人家老婆还是忙着劫人家闺女?”蓝珀大声问。 他撕开创可贴的盒子,让项廷自己挑喜欢的颜色和图案,项廷随便。 项廷说:“我抓小偷。” 蓝珀笑了,状似崇拜地俯身亲亲他的下巴:“老公你好厉害呀老公,悄没声声的,就干了件这么大的事。” 项廷装作一脸无奈随手压制:“老革命了。” “真聪明呢!”蓝珀拧拧他的脸,皮笑肉不笑,“平时是不是都混边牧圈的?” “不是,老婆……”项廷感觉危险了。 “你别老婆!” “那你是我老婆啊我当然老婆了!” 项廷一急,肘到电视遥控器,屏幕里费曼一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咻一声就被蓝珀摁灭了。 项廷立马转守为攻:“唷,挺熟啊?” “不算太熟,十多年了吧?”蓝珀把创可贴拍在他脸上,“八年九年这样子。” 项廷不屑地说了句很内涵人的话:“八年抗战都打完了。” “什么东西?”蓝珀回过神来,起身说,“现在是谁算谁的帐!” 项廷心虚地眼睛到处乱瞟。忽然发现这家里头似乎大变样了。脏衣篓空了,落地帽架上套了防尘罩,连牙膏都挤在牙刷上。飘窗上的毛毯变得粉嘟嘟的,餐桌上、玄关边、走廊拐角,处处都是专业级别的插花作品。蓝珀明明说他空等了一夜,靠着房门流泪,可家里的活竟然是一点没少干。他偷偷归置了他们的小爱巢,项廷觉得自己的狗窝第一次有了所谓女人味。 阳台一件红裙子迎风招展,美国谁晾衣服,谁家晾高跟鞋还挂那么老高啊?而且,印象中他没买晾衣架啊?定睛一看,居然是拖把杆改造的。这能拧下来,你劲儿还挺大的!项廷没敢说,只说:“那儿不有烘干机么?” “你的脑子什么时候也锈住了?”蓝珀轻哼一声,“小老粗你懂什么,我是晒给别人看的。” “有别人吗,这小独栋。” 蓝珀收着烘干机里的衣服,一边说:“那路过阿猫阿狗不是人,飞过去架飞机不是人?那天上的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耶稣阿拉、梵天毗湿奴都不是人了?什么大自在天小自在天啦,几千几万个神,我都要他们睁开眼瞧瞧——你们这样害我,我过得好着呢!” 蓝珀叠着衣服,内衣抽屉用分隔盒整理,项廷帮忙卷袜子。 “错了!”蓝珀不给他碰,劈手夺过来。 他把自己左脚的袜子和项廷右脚的袜子拿在手里,袜跟对齐袜尖,卷了几圈袜口向内一翻,一个胖胖的袜包就做好了,丢的一声投入藤筐。 项廷平常都叠豆腐块,忍不住伸手把一个个袜包严整地砌成垛。请教他说:“你这又是什么讲究?” 蓝珀得意扬扬地说:“我看你以后去哪还不带上我,除非你想光着一只脚。” 薰衣草味柔顺剂的味道飘浮在空中,蓬软如云。项廷愧疚极了:“我真心不是撇下你,我……” “别说了,宝贝的宝贝秘密,”蓝珀很通达似的说,“你是大爷,是大司令,你愿意花心思骗我,我不笑着谢恩又能如何呢?” 我可真是个畜生啊!项廷心说。不知道哪个男人能招架住蓝珀这套以柔克刚,反正一百个项廷加起来都不可以,把项廷白骨都快化没了。 所以当蓝珀趁热打铁回到他一开始的问题,问他把钱都花哪去了的时候,项廷壮怀激烈地脱口而出:“我寄回国了。” 蓝珀坐下来,腿叠起来,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又查我?” “用得着那么大惊小怪吗?我养的小鬼告诉我的。” “知道就知道吧!你主内,我主外,过日子也没有什么事需要争个是非高低。” “国家可以搞一国两制,家里也搞一家两制好了。”蓝珀追着咬,“我还知道,你那一大笔钱是给了一个姓钟的人。证据确凿你敢翻供?” 蓝珀昨晚心慌得睡不着,联系了国内的刘华龙。据他说,项总在业内是千军叩首、万民称臣,其他行业想吃上外贸这块肥肉的,也得每天至项府到处认爹。项廷在全国各地哪个地方拉屎都有人抢着给他送纸。 “姓钟的?哦,那我老领导。”项廷收住笑容,“这不年节了吗,总得意思意思。也没什么,烟啊酒啊,茅子海鲜。” “你这样大进大出的,不会有问题吧?而且,你们海军还用亲自买海鲜吗?” 后宫干政就这个水平。项廷看了看他,看不出蓝珀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项廷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看起来是那么天真,更不愿意让他见识这个世界的残酷,只想让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云的颜色。说:“反正事儿就这个事儿。” 蓝珀还不放过他:“你实话说,你领导家是不是有姑娘?” “这我好问吗?” “你最好早点说,这种事瞒得越久后劲越大。” “就是有那能合适吗?我现在眼光唰唰上台阶啊。” 蓝珀抱着手,很警惕:“谁保证你上哪尝鲜呢,人家爸爸是大官,官窑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你真是我姑奶奶!项廷想说,一开口差点说成姨太太。总之意思差不多,哪个都不好伺候。 “停停,你坐那,我跟你说道说道,”项廷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很严肃,做思想政治工作,“首先,咱人要惜福不能忘本吧?” “本又不是个好东西,该忘就忘!”对你领导都这样孝敬了,你还不得为了你爹枪毙好几回我?蓝珀不出意外地又卡在这了,他不敢提父子,只能论君臣,浅浅地影射一下,“你别给我上升高度了,你那臭国五千年谁不是犯上作乱起家的,忠君爱国本来就是大病句。” “我说爱国了?我说至少不能数典忘祖,迷失在多元的世界。人要存有正气,风清气正,这是做人的底线。实际点,我这逢年过节不表示表示,攀攀道儿,以为我通敌叛国怎么办?” 就突出一个各说各的。大家都说得十分尽兴。 “那巴不得呢!不惹那个腥!项廷,你还想哪一天回去不成?” “这外国有什么好啊?出去念了几本洋经,中国搁不下咱俩了?” 蓝珀有理没处说:“你这人让我说你什么好!” 项廷还没听出正反话似的:“我的好你慢慢说,咱们来日方长。” 蓝珀看着他好像端着一副不怒自威的官架子,猛地一下子看到他将军父亲一样。看得出来蓝珀急火攻心了,差一点冒出一口血。一股生理性的恶心呕吐感狂涌上来。 蓝珀捂住嘴想去卫生间,被项廷扶着肩膀掰过来。 因为彻夜没睡,项廷抓抓头发,脑子转不过来的同时很烦躁,就说:“外面太阳这么大,我带你出门约会吧。” 蓝珀脸都青了,对约会两个字有阴影了:“这回不是康乃馨了?不会是西兰花吧?” “你担待担待!我那不是第一次没经验吗。” “你怎么什么都是第一次呢?”蓝珀甩开他的手,“我怎么就什么都不是呢!” 青春期的儿子最讨厌了!蓝珀觉得牙根是痒的,他真想朝他屁股踢两脚。于是卷起了桌上一沓报纸,往项廷的屁股上狠狠挥了两下。 人怕揭短,龙怕揭鳞,项廷狗的身子长着一个老虎屁股,有他的虚荣和骄傲。脸刷一下就黑了,攥住蓝珀的手腕一下拉到跟前,盯着他那张挂着讥诮、嘲弄味道的白脸:“真当自己是角儿了?” 蓝珀忽然月的一声,跑到洗手池一阵阵干呕。 这给项廷干懵了。他把蓝珀拨拉到一旁,把手掌捂在蓝珀雪白的一抹腰身上,然后呆呆的俯身把耳朵贴在上面,好虔诚。 被蓝珀踹了断子绝孙脚:“没我允许不许起立!” 项廷起身但是头撞到了柜子,反应过来,忙屁颠屁颠地给蓝珀拿了几板药说:“我炸了。我睡一会,半小时,等我带你约会去啊。” 蓝珀不瞅不睬,立马把项廷的卧室占领了,锁上门。 这倒没事,在哪睡不是睡?项廷隔着门仍一副慈父的样子:“你难受叫我啊。” 但是紧接着他听到了蓝珀在里面打电话,一串拨号的声音,用的座机。他一记电话捅到第一大银行美国美洲银行去了,不知道卡号,没有授权,直接就要查项廷账户的流水。这可能吗?还真说不准。人家行长一接电话,开场白是这样的:蓝,原来有钱你就对我和颜悦色。行长拒绝的理由是说电子系统正在升级,蓝珀就说,我还挺崇拜你们系统,觉得它挺神圣的呢!行长表示你这个行径太光天化日了,蓝珀说,那你把你的两只眼睛闭上一只不就好了?那行长就绕话,开户行肯定不止我们一家,你咨询过别的人没有?蓝珀笑而不答:奖池还在累加。行长打听这位客户是你的谁呢,蓝珀说项廷是我男朋友,见了三面就私定终身,你们是么?对面发出数声心灵的紧缩般魂魄的叹息,言可痛心,闻皆酸鼻。蓝珀笑:你们这样……傻了点吧?蓝珀往外瞄了一眼,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这才忽然看见,这座机,默认免提。 砰!枪口下压四十五度,子弹把门穿破而不穿透。 蓝珀额头上盖着一小块洁白的湿湿的冰毛巾,裹着一件家常小胖袄,从而显得下半身尤其纤细,仿佛薄瓷。坐在办公桌上,趿着高跟鞋的腿一荡一荡。下一瞬,就被项廷拽着脚踝骤然拖到了身下。 项廷扯断电话线绑在他双手双脚上的时候,蓝珀脸色都还在笑因为还没来得及哭和轻呼:“你……你不睡觉去了么!” “不睡觉,”项廷的眼白很红,带着地狱之火出现,“我睡你。”—— 作者有话说:那么问题来了,下一章怎么发出来呢…… 第109章 俺只念木石前盟 《黑心小棉袄》…… 蓝珀招来这条恶犬只能说不冤。事后好多年蓝珀也没说过, 所以项廷永远不会知道当时的自己看上去很帅。 蓝珀把持了,矜持了。他工工整整地说,坏蛋,滚, 别犯浑, 但是颤栗出卖了他, 他在涡心滑落。有点挑逗, 有点怨恨, 他说, 宝贝, 凉, 快含住。他耳朵红得发烫, 不敢相信自己这么馋。项廷的脸青了, 嘴肿了,鼻子破了,吻却管饱, 他用唇去合拢蓝珀惊恐的眼睛,他的兽性开始了。 正午的阳光, 给项廷的脸庞涂抹上晒伤般的铜金色, 火借风势烧红十里湖面。他闷着头一句话不说,毫无灵智可言,鼻头上贴的天蓝色史努比创可贴,被他在他身上挥洒的一波又一波的汗水泡得掉了下来。蓝珀非常迅捷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打得他鼻血直流,流出来的鲜血却像兴奋剂一样,锈的味道像他身体涌动着的、海潮般的荷尔蒙里,一些滋味十足的盐粒。 后面的事情变得很模糊。蓝珀靠在床头一根又一根地续烟。烟尘片片下坠, 又在他的皮肤上软鳞似缓慢剥落。 项廷问他:“瘾这么大?” 蓝珀正歪着头擦火,没听清。只在微弱而跳跃的火光里,看到项廷弯腰捡起了地下的一个小雨伞,夹过蓝珀手里的烟,往里头点了点烟灰:“瘾大喝了。” “我不跟你在一块了,这里的空气太脏了,你吐出来的我吞进去的……唔!”蓝珀仅仅被吻住的时候,眼神也有那种被×进来一时的失神感。两人的舌头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 项廷的手可暖和了,像小火炉,但突然间就没了……一时半会不抱着项廷,蓝珀的心突然地就空了,像山洞一样的空,还有阴冷的风,在忽忽地奔跑着,任性地飞舞。蓝珀喉咙冰凉,进入虚拟的怀恋。 “抱抱我好不好,真的好难受。好痛好痛,你是高压水枪吗?”蓝珀的表情其实不是痛,是很享受,谁还没有一个想留住的美梦。但另有一种不属于身体的锐痛,如普罗米修斯之鹰,日日啄食他的肝脏。 “你色起来真恐怖,再有劲你也是人啊……”蓝珀央求项廷放过他。蓝珀以为自己如狼似虎,结果一点经不起持久角力,没两回合就趴菜了。 项廷听话,给他穿衣服,蓝珀的衣服好难穿,项廷分不清前后正反,重工蕾丝又是绑带缠在一起,袖扣掉了,项廷以为耳环,还问是左边右边的? 蓝珀忽然发怔两行泪流出来,说:“项廷你知道吗,我们之间属于第一粒扣子就扣错了。” 惹得项廷扑过来,又不当人了。 “真难脱你这个大屁股,”说着,一个巴掌两瓣红。 蓝珀好好就恼了:“瞧你那样,急什么呢!” 可是蓝珀像一种跳到他腿上的猫。猫是叫得挺惨,但是又不跑也不伸爪子。项廷粗喘着,把头点得很是隆重,就差指天誓日地发誓了。两个干柴烈火之人,创造了七天没走出房间的记录。 其实只是蓝珀没走出这方湿热牢笼。蓝珀恍惚感觉自己确乎已不属于直立的人,他们变作了非洲动物。项廷踏出领地,捕猎,巡逻和濆溺、授種,搏杀、战斗,雄姿在远方燃烧,直到战死。而自己发呆,浮游、摇曳,漏得满腿都是,被喂水和营养液,一想到是领主的味道就忍不住又打开嘴巴接纳,一种奇异的臣服感搅动了他,目光迷恋地在项廷身上脸上和存在过的空间游走,恒常的长日无聊,日影如同沉重的车轴,昏倒,总有一天趴着酣然而逝。 蓝珀被摁在地板上,又爬起来,笑盈盈地趴在他脸上看:“你终于成煮熟的鸭子了,这辈子铁定要烂在我这锅里了。” 胶棒一样在他的嘴唇上来回涂抹了一阵,项廷抚着他一动一动的细颈问他:“我是鸭子你是蛇么?” 蓝珀就笑:“听说蛇是边吞边消化,你可有感觉到呢?” 项廷每天回家都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蓝珀,每天都是一个脱胎换骨的新欢。因为蓝珀说,男人新鲜感最重要,再爱再懂都不敌新鲜感。最夸张的一次蓝珀给自己做了全身彩绘涂了金粉,变成一个黑皮豹纹辣妹。项廷把他的辛苦看在眼里,想说你就多吃饭多睡觉好了,你不累吗?话到嘴边,项廷说:“我配吗?” 有一天傍晚,一进门就看到蓝珀把那些薄薄的塑胶仔细地抻平,捻成扇子状举到自己眼前呆呼呼地看,财迷数钱一样。他还有另一座小金库,他说项廷是一直给他塞蛋的恶龙。肚子不好意思让项廷看见,于是在项廷出现的时候蓝珀赶忙拿了个垫子挡着。项廷扛起他去洗,但因为太深,只能看到一个亮汪汪的小白点儿,每天都肿大着根本不可能消肿。 有一天深夜,项廷在看武侠小说,蓝珀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像个冒险家从上而下钻进来,都快把自己揉碎在项廷怀里了,轻轻摇臀磨他。蓝珀合上他的书,跳出金古藩篱,大言合欢宗得此圣子,魔道当兴。两人笑着闹着喘着滚到一起,蓝珀把项廷摁住,开始啄吻脸蛋,轻咬嘴唇,将鼻尖抵着像狗似的嗅了嗅,却总是暧昧地游离在一个真正的吻左右。 吻着吻着来了感觉,蓝珀尤其庄严地说:“项廷,把你自己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珍惜的。” 操?干什么?项廷以为他养娇了拿乔了,又在热演什么。 然而蓝珀是来真的。火辣辣的蓝珀忽的像冰雪一样清醒,紧张地绞着手指说:“想要宝宝的童贞。” 在静静地听完蓝珀喋喋不休的发言之后,怎么办?只能办了。 看我八级大狂风!蓝珀拍打着项廷的胸口泄愤: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难道我是天生的下贱,生下来就应该被人办的么?你欠我好多次,我不管,你还我,难道只用口头抵债!不然我就恨你,我好恨你,黑心小棉袄,你最大最强的功能是一个充电玩具! “是不是打针怕疼?趴下我给你揉揉肩放放松?我最懂怎么帮小朋友赶走疼疼啦,就像小蚂蚁亲一口。” “操,你他妈是真欠!” “你去洗个澡,怕痒再给你扑点香香的痱子粉。” “皮痒?” “喂!喂~我们的小勇士!护士哥哥的口袋里还有魔法贴纸,打完针就送给你,小男子汉。” “打了还是男子汉?” “会心疼人才是男子汉呢!” “你‘会’?” “我嘛……我挺会照顾人的!” “我怕你扎一半折了。” “我……我……!我笨一点不可爱吗,干嘛跟我讲大道理?我就考考你,我们来玩提问题游戏,宝贝,好宝,妈妈的肉肉棉花糖,问问你,你、到、底、有、没、有这份心嘛!” 很快蓝珀就又被他弄困了,眼睛一眨一眨的,缝越来越小就快合上了,他就像在哄小宝宝睡觉一样搂着项廷轻轻摇晃,哼一些不成调的儿歌,还说很语重心长的话,什么宝宝,你珍惜现在吧,人长大了,全都是难事。这时候,项廷忽然把人捞着罚站。蓝珀只敢直挺挺地挨着,上半身都贴上墙,被耸得高极了。温柔的、缱绻的、情意胶胶的,毫不留情的,能一下让人涣散的。蓝珀强忍的泪水,就扬了出去,纷纷的。 有一天清早,项廷准备出门,听到蓝珀在床上一阵阵地干嚎,哎呀呀牙齿都酸倒了,他逼着项廷立刻来抱他,无限凄惶。项廷胡子刮到一半,手上拿着剃须刀就跑来了,但已晚了。一把剪刀横在枕边,露水清凉铺了一背,红色在他们的爱巢闹了个满堂彩。抢救过来的蓝珀哭着喊着不去医院:你照顾一下我的尊严好不好?项廷拿三角巾给他的手腕捆扎上,捧起他透出微温的手捂着自己的脸。滋滋滋,蓝珀拿着剃须刀,手一晃,挥到了项廷的头上,只给他留薄薄一层婴儿般柔软的胎发。蓝珀说,我要把你的头发剃掉,然后就像长时间看着花草树木不肯走开,亲眼看着它慢慢重新长起来。结绳记事一样,人世消长起落,以后你的头发有多长,就是我们俩好了有多久。 日出日落又三天囫囵过去了,项廷的头发长得飞快,像一颗猕猴桃。而蓝珀早就无力再维系正常思考,只能神色迷蒙地看着他,整个表情垮掉。说什么话都要缓十几秒才堪堪应声,脑子转得就非常慢,眼睛里只看得到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唯命是从间,百病全消。蓝珀气若游丝,竟似将心血都熬尽了,抬起手摸摸他的脸,说感觉项廷的咬肌都大了,都吃发腮了,毕竟他的舌头没有停歇过。项廷被他摸得脸上热得都能烙饼,早就昏头了,大头儿子小头爸爸,果断还要争取性解放。蓝珀骂他,你饿死鬼转世,作恶多端五毒俱全罪不容诛!项廷拱着他的脖子说,咱先解放再向全国人民谢罪。蓝珀捶他的胸膛,项廷皮肤挺硬的能听出个响。蓝珀说解散,解散,再不解散我命都搭里边了!项廷就叼着他的耳朵说,每天早上起来都得□一次,不然一天都没劲。蓝珀嗔道,这算什么歪理?什么无赖的理由嘛!□的时候那么有劲,不□就没劲啦?讨要我就生龙活虎,以后讨不着你可怎么办?项廷一击必杀:明天考试。蓝珀一下变得太乖了,他乖乖抱着腿,他乖乖地鸭子坐,乖乖地自己娩出来。乖完了还给项廷整理书桌、摊开讲义、画好重点、切好水果沏好茶。回头一看,项廷呢?项廷射完就呼呼大睡了。 咕嘟咕嘟,小泥炉里的鱼汤翻滚起来时,雪就落了下来。蓝珀说刺多懒得吃,项廷不知道怎么从知识库里搜索出来个词条,说鱼汤下奶。蓝珀的神经程度也不遑多让,他把鹰嘴豆倒在浅口的小碗里,像狗豆子一样放到地上,嘬嘬嘬。 出门之前,蓝珀上了个秤,算衣服带上鞋,还轻了两斤。偷偷看项廷,手脚粗大成熟健美。项廷正因敦促他多穿衣服未果,一边从地上拾起一片片的丝袜说,你干脆穿个绳儿出门得了。蓝珀听着他埋怨的口吻就笑了,说我好像听到了很可爱的话。刮了一下项廷的鼻子说,这么大人了,讲话还有告老师的味道呢!用力揪揪他的鼻子,蓝珀说,鼻子大龙王相。蓝珀就这样,做了正宫然后每天装自己是妾。在项廷打电话会议的时候,从背后揩油,说这是肌肉吗,我没有耶,说着一边羞涩的肩带滑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他说,男子汉大皮鼓,捏捏就会变大是不是真的?刑天的眼睛好大哦! 临行前,项廷说,晚上来洛夫乔伊码头,我带你在海港餐厅吃饭。 因为这句话,蓝珀一整天都很雀跃。他回学校整理东西,走在红砖建筑群里,像快乐的蝴蝶穿梭。草坪上有一只冻僵的松鼠,蓝珀把它抱在怀里,渐渐暖醒了。 松鼠忽的跳了出去,蓝珀追着它来到了林荫深处。林深见何崇玉。 很童话的场面。白色的三角钢琴静静伫立着,在麝鹿、雪兔旁,何崇玉像骏马一样昂起头颅,在大自然的拥抱里采风搞创作。纯净的音色展开,像一席铺就通往爱人心门的红毯。那低音区的和弦,如同坚定而紧张的心跳,每个小节都饱含承诺之重。 鼓掌的余韵散了,何崇玉那一刻眉头才舒展了,睁开了双眼。 要不是蓝珀心情上佳,绝对不会主动理睬何崇玉。他嫌弃他这位音乐家好友情商欠费,对人类的语言和习性都半知半解,而且絮絮聒聒婆婆嘴,跟他讲话磨牙费口水。蓝珀不知道自己有时候最蝎蝎螫螫的了。 “上哪找的大学生苦力,给你支这么架大家伙?”蓝珀的腰还酸软着,倚着琴架装作很懂地翻了翻琴谱。白底黄花松鼠站在琴键上,顶了顶他的手指。 何崇玉:“是项廷啊!” 蓝珀本正准备训完抬屁股就走,留下一个甜甜的微笑飘然而去。听到此话立刻掉头。你们小动作还挺多!背着我私联的下一步,一定就是对不起我! 何崇玉只顾着传播他的艺术,兴高采烈地介绍:这支曲子是项廷请他谱的,此曲名为《求婚进行曲》。 被臆想吓白了脸的蓝珀,突然血气充盈,好会儿才说:“把我惊呆了要!拜托你不要一脸平静地说这么可怕的话!” 何崇玉以为他知情,毕竟项廷刚满本州法定结婚年龄就要求婚这件事,家长总不可能蒙在鼓里吧? 何崇玉表示,项廷来找他时,首先他大受震撼。其次凡事就怕比,反思自己坟茔般的婚姻,明知曾经沧海逝水不归,落花不再返枝,眼看着人家少年夫妻,那才叫郎情妾意呢!最后他有些落寞,项廷干出如此接地气的事儿,让他想起旅居新西兰一位诗人的话,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于是愈发想念蓝珀这位硕果仅存的性灵朋友,他们都无法适应真实世界,些许同病相怜。 接着,他和蓝珀毫无保留地分享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何崇玉作为过来人很尽心力,挑了项廷的许多不是。他与妻子当年虽是私奔,至今没办过喜酒宴过宾客。但何氏怎么说在香港也是个大姓,他的首富爹一辈子结了五次半婚,何崇玉道听途说的经验够够的。虽然他谏言的时候自己也不信,他想物质权力比不了人心,但硬着头皮以俗世的口吻说了。 为了量身定制,何崇玉问,这位女子是什么样的家世、性格、人品?项廷说,他现实人挺炮仗的。 更加验证何崇玉的担忧。好人好事图的就是心安,帮人帮到底,何崇玉忙搭线联系了香港几位专业名媛、富太太,七姑八姨召开座谈会,齐哄儿的指摘,说年轻人还是不够气盛,你这求婚戒指就不够靓。何崇玉想到蓝珀,他脑瓜子里面男男女女的那点东西,分他一小疙瘩,就够他用半辈子的了,忽然打个比方,说蓝他就喜欢大的,你瞧他戴了满手的翡翠,连锆石都不敢那么大的。项廷不懂这个术语,但听得十分入神,开了个扁瓶二锅头,附和说看着的确跟绿色冰糖似的。 挑完戒指挑仪式感,智囊团的嬢嬢们听说项廷本打算半个月前就在海浪凭空出现一座水晶玻璃花房,令几千朵厄瓜多尔玫瑰在恒温空气中绽放,对岸摩天楼群瞬间亮起巨幕灯光秀时,对着这一系列作秀行为,表示都不够看。何崇玉说了句,妻子是这样子的,你第一次没一次性讨到他的欢心,便很难有第二条路。大伙儿更是天花乱坠,说真爱就是真心加上一点小心机,求婚这么大的事,你得既抬高身价又立好规矩。还说男人弱小就是有罪,否则他宁可当别人的玩物也不做你的妻子,求婚一辈子只有一次,要么天要么地,你可以做到的事为什么要留余地?项廷没有说话,背着身子点了点头,就走进了一天一地的寒风里。 “我鼓励他,给他加油打气,一定要点燃他的爱人爱情的火,我一定要化解他的爱人冰封的心!”何崇玉作为土生土长的港岛人,一直对中国北方的口音有种扭曲的理解,扭曲着学习项廷的口音,“别当软货,做个硬人儿!” 这就是项廷明明早有图谋,却为什么大姑娘上花轿,拖拉着不求婚的内幕了。拼拼凑凑出一整个真相的蓝珀,摧毁了何崇玉的小型交响乐场,大号小号各号提琴被踹到一旁发出哀嚎。 蓝珀说:“把我害惨了你!我要报警!我要报警!律师!” 何崇玉嗷嗷惊讶:“蓝,easy!我没一点想伤害你的意思!如果我道歉的话你会不会好受些?有话慢慢坐下来说!” 说什么,怎么说?说我和项廷原就是木石前盟,我和他分离我的心永远地死在了那一刻,是我对他的思念撑住了我的一张皮,不须得这些个金啊玉啊虚头巴脑!我与他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告诉你也不怕你怎么说!我扒心扒肺打断骨头连着筋,爱他爱得要死连孩子都生了我干嘛还管别人怎么说! 何崇玉被他吓昏了,摸出胸袋里的鹰标德国风油精,一边抹在太阳穴上说:“如果因为你和项廷之间日久积深的龃龉,一家人哪有舌头碰不着牙的,我可以以我的身份请他改天来茶会所,我会为你们单独预留一间雅座。” 蓝珀好想大叫:留什么雅座,留大床房! 项廷腻得歪,约蓝珀中午还争分夺秒见一面。嘴里嚼着泡泡糖找来的时候,斑斑点点凹凹坑坑的琴键正发出一些很热血高校的音乐。何崇玉蜷在钢琴的踏板上,生命暂时没有大碍。 纳鞋底子的粗针大线如项廷,一眼也看明白了。和蓝珀对视了几秒,自己先扛不住了,躲开眼神,嬉皮笑脸。 何崇玉连忙向他求救:“你总算来了!我……” 项廷外强中干地笑了一下:“我就是好奇来转转!” 何崇玉说:“请你把话跟蓝说一个明白……” “何叔!这话不说远了吗?”你的嘴真松,什么都往外倒!话不能说在事儿前面吧?“哈哈,你不要转移斗争大方向,你说你能不能给我留条道儿……” 项廷连咳三声都没阻止何崇玉往下说,足足说了一整个电影级长镜头,补充项廷世纪婚礼原设计稿的种种细节,让蓝珀帮忙参谋参谋。 这戏还没唱就穿帮了,惊喜给破坏完了。项廷还想挽救,怒斥何叔:“你一个蹬倒骑驴的,就会说大话!” 蓝珀这一眼胜似万言:“项廷,是这样吗?” “不是!” “原来不是吗?” “半是半不是,怎么解释呢!”尴尬的项廷像个用掉漆的大茶缸子喝水的干部,发出罐头笑声,“这事我也得做检查。” “项廷要结婚了,没跟你说吗?”何崇玉发自内心好困惑。 蓝珀说:“没呢,心里真能藏事儿呢。” 何崇玉现在真摸不清他们的思想动态了:“可是,你是他的姐夫,他是你的妻弟,你们不熟吗?” “是啊,不熟,就这点交情。” 蓝珀冷笑着,背过身去。只有那只松鼠此刻能看到他的神色。松鼠在枝头一蹦,一片染霜的红叶落下来,打着圆圈儿落在蓝珀的发间,像头顶上别着个红蜻蜓发卡。 何崇玉抱头蹲防:“Help!” 项廷把钢琴凳往里踢了踢:“Wait着吧你。” 何崇玉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迫。他希望蓝说话,给他个发落,唉,不要让他的缓刑比判的时间还长。徒呼奈何,何崇玉的表情像想打喷嚏打不出来:“项廷你快说句话吧!拖得越久我们越惨。” 我哄我老婆,我惨关你什么事啊?项廷袖着手不管:“那我乐意。” 远远的,蓝珀似乎动了一下。 何崇玉预警地喊道:“蓝,你有气冲我发,打孩子干什么?” 项廷咣地就把钢琴凳踢倒了。 “你还挺有礼貌的,”蓝珀骂何崇玉说,“就你有礼,我们都没理!” 何崇玉更加火烧眉毛:“总之项廷,你快想个什么不刺激他的方式和他说……” 面对罪魁祸首,项廷内心谢了他的祖宗:“我说什么?” ——“我说yes。” 蓝珀依旧没转过身来,松鼠站在他的肩膀上,摇着大尾巴。 “你说什么?”项廷没反应过来。 “项廷,你是消遣我来了吗?我最恨别人给我脸色看!” 项廷说:“真没听清,你这猛地叫一声,吓我一跳!” “YES!YES!YES!”松鼠的尾巴,像围脖似的把蓝珀裹了起来。 对什么了?怎么就对了?这对吗?不管了蓝就是对的。何崇玉以为调解大大有望:“对嘛!蓝你不能指望这么小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啊。” 蓝珀的睫毛像倒下来的扇子一样,覆盖在脸上,静静的很含蓄。努着一口气,不吭声,嗯了嗯,发出天竺鼠珍珠鸟的声音:“所以不说yes这种大坏事我做不到……” 蓝珀转过身来,他猛地害怕项廷当着何崇玉的面,作出什么血性之事,一不小心突破爱的禁区。便又一点点转回身去。松鼠竖着尾巴在他们两人中间来回地看。 看到项廷像点了火的火箭,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他乐开花,他乐爆炸,身体里那股庞大到无法储存的激动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没有轨迹,不问归途,他能量充沛羽翼丰满,他屁股冒火在一个艳阳天里升空,整个银河系的引力拴不住他。席卷而过的飓风扫倒游行擎旗的学生,同伴赶紧帮他扶稳。项廷的残影早消失在数十米开外,只留一串上气不接下气但绝对穿透力十足的、发自肺腑的大笑声。他没看到凸起的地砖,狠狠一硌,整个人趔趄向前扑去!他顺势极短地打了个滚,手足并用地弹射而起,又是一只啸叫着的风火轮,迎风冒雪轻如棉,继续冲刺!依偎着耳语的情侣被他惊散,眼望彼此如同陌生人。项同学,中午好,长椅上几位来自各国的诺奖教授颔首跟他问好,被项同学掀起的乱流卷入风暴,报纸如惊鸟四散,眼镜化作银光而去。您也好!嗨!Bonjour!Guten Tag!空尼奇瓦!您吃了吗?everybody都好但都没我项廷好,我——要结婚了!留下诸位老智者目瞪口呆地眺望那个追赶烈日的背影,半晌,才取下被气浪模糊的镜片擦了擦,无奈又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白胡子翘起一角。 一眨眼返航地球。一头小山包那么大的巨犬,咆哮着冲了过来,项廷千里奇袭蓝珀,抱起他,举着往上一抛。 蓝珀在项廷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小星星,他感到天旋地转,心尖尖也颤了三颤,怕极了即将遭到一顿暴风似的狂吻,赶忙捏爆项廷的嘴筒子。 何崇玉借词不舒服,本想潇潇雨下地离开,看到这个撒野的大孩子,又是唬了一跳的样子:“发生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他,”蓝老师闪转挪腾中,该怎么圆满地把这事遮过去呢,“他考第一名了……” 项廷人生第一次感觉到力竭,狂喜掏空了他。他顺着树干滑落到地上,用最后的力气举起右手大吼一声:“我是世界第一!” 第110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 蓝珀终其一生都在刻舟…… 黄昏来得格外早, 将天色一寸寸敛去。 蓝珀把车泊在金融区高街的路边,目的地是125号的高盛波士顿办公室。待办清单上最后一项工作完结,他便能心无旁骛地奔向海港——去迎接一场新的“求婚”。 是的,又求婚。只因为事后项廷回过神来, 说:“不算数。” “怎么不算了?” “不够完美。” 蓝珀柔柔地叹口气说:“你啊, 真年轻, 觉得什么事情都要完美, 对我来说有就可以了, 哪怕一点点, 小满胜万全。” 项廷说:“反正咱得再来。” 蓝珀嘴脸大变, 臭骂了他一顿:“收手吧!别再大手大脚瞎折腾败家了, 钱多了烧得啊?吆喝得满世界都知道, 锣鼓喧天的跟耍猴似的, 是当盐用还是能当酱吃?你是新贵,得藏锋,多少人盯着你的口袋你的腰包?学着做个隐形富豪, 这里头水深着呢!” 项廷头铁得像个孤儿:“我这叫以战养战的扩张模式。” 蓝珀看他油盐不进,又劝:“你能从一个跟班走到今天, 跟资本平起平坐, 这机会打着灯笼都难找,吹上天的猪如果你不长翅膀就摔死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吃的咸鱼抵得渴。你别忘了中国人在美国,好比葱头误入蒜堆, 硬充大瓣蒜?就算你家资亿万,在政治上毫无根基,哪天被那些玩权术的盯上了,轻轻松松就能将你踢出局, 连个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你要明白,权力比金钱更重!权比钱大,权力这个东西,它不在流通市场自由交易,有钱人最多偷偷摸摸、担惊受怕地租用一下,还怕烫手。” 项廷顶着一张又帅又狠又纯真的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钱和权力之上的是人,能摆弄得了人,能驾驭得了人,说明你有能力,没那本事就只能摔下去,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蓝珀怏怏的,小里小气地说:“可是我担心……” 项廷斩钉截铁:“你那叫杞人忧天,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也给他撞出一条路。” “有句话叫死于安乐,生于忧患……” “给你吟上诗了,后面还一句: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蓝珀无不心惊,但听着项廷活学活用上孔夫子,心里也是美极了。不知不觉弱了下去:“我是认真的,今天我们谈话不记账。你记住就好,我跟着你,喝水都觉得是饱的。” 项廷一点没感动的样子:“你有事儿没事儿,找事儿?” “你有文化,我说不过你,”蓝珀纠结着,心里匡计着,“我既没见识,也没什么章程。” 一想,也对,难道结婚结得跟偷人似的,一点响动都没就成人家家的人么?偷汉子的事情确实让他做绝了,搬进项廷的家占了项廷的房子,非法同居的最后,一切都成了他的。是他不值钱啊,还是项廷就高贵?豁出身子来给他睡,没花他一分钱没吃他一顿饭没穿他一件衣。柿子软了人人食,不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就是不迎娶你你也去?作为一个媳妇,还有什么比这是更为耻辱的事情?蓝珀觉得,没有了。简直到了可悲的地步,至于尘埃里。 今年是蓝珀来到华尔街的第七个年头,可他的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儿时的古寨。记得母亲很怕作为苗王的父亲见到他会瑟瑟发抖,父亲经常验证自己的权力,男人是言出必行的战士,女人则厨道和妇道甚至侍夫之道样样拿得出手,绿水青山间织布浇园。蓝珀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相反他很骄傲。他是没得选,要有的选,哪怕农耕文化在今天已成为一种绝响,他也一定会守着那寒窑薄田,勤耕苦种,过着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做一个小农。一切的一切,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被命运空投进自己人生的男孩……蓝珀终其一生都在刻舟求剑,他依然怀念着,那个因他不肯扮成女孩就要举剑杀了他、成年礼那天把他送上一顶封死的漆黑神轿的故土家乡。他从降生的那一天就开始扮演圣女,人戏不分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结婚这事儿,是省不得的!蓝珀笃信这一点,这就像给一口新砌的大灶膛里填满了柴禾,日子往后才能蒸蒸日上,烧得红红火火,让人眼羡呢!想到这儿,一个念头猛地扑进心里:他可以藉由此,把过去都埋掉,只等着那上面长出春草,他就再好好活一遍。 项廷说:“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来!” 蓝珀老实巴交地说:“凶死了……” 项廷便低头,卑微点:“我一辈子就煽情这么一次,你好歹给点儿面子?” 蓝珀脸慢慢鼓起来,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荔枝一样:“一次!就一次!贱狗,你给我等着!” 项廷得逞地笑了:“你看吧,这就对了,一次真不够!老婆,我以后会经常跟你求婚的!” 像是一个陷入热恋的傻乎乎的少女:“你!谁给你灌的猫尿?那……戒指的钱我可能让你花吗?其实我早就……” 一生想证明自己的中国男人:“你是真歹毒。” 蓝珀觉得他的形象腾然间高大了起来:“那你一共花了多少钱,我和你均摊行不行?” “我是那稀屎软货?我项廷再不是个东西,也还要个脸!” 蓝珀和他大眼瞪小眼,不时的,眼泪就瞪了出来:“我……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你怎么像长不大的孩子,愁人…我真没法活了,在美国你敢这样,万一哪一天回了中国……” “你管他中国美国?你跟了我项廷就姓项,你又不姓资姓社!” “我、我们这样合适吗?” “你爱我吗,你爱我就合适。”项廷想个招,终结了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老婆,你翻白眼的样子真丑!” “谁翻白眼翻得漂亮你让谁做你老婆去!啊啊啊!项廷!我跟你拼了——!你跪下!” 蓝珀感觉自己像一滩臭水,遇到项廷以后才通了电流似的活动起来,现在许多奢望就像从冒出水面的气泡,嘟嘟的滚,不管能不能实现,反正红火得很,先红火了再说! 他刚拔下车钥匙,目光便被车窗外喧闹的集会吸引。 再细看,原来是参议员伯尼正为竞选州长而造势。这位年富力强的政客野心勃勃,除了在电台里日复一日、准时准点地炮轰共和党的布什总统,言辞犀利滔滔不绝,更是毅然放弃联邦参议员的位置,回到本州争夺权柄。同在台上的是跟伯尼很铁的一个什么都管又好像什么都不管的万事通州政府秘书长,还有一个只要能上电视,什么场合都出席的副市长。 蓝珀指间夹着烟,手臂随意搭在车窗沿上。一般这动作意味着他心慌了。 他想替项廷与伯尼缓和关系。毕竟招标会上被一个黄毛小子的阳谋算计,一定会给一个政治家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在美利坚的汪洋里,再精明的华人也不过一叶孤舟。大海随意一点风浪,或是平静下细微的涌动,都远非十八岁的项廷所能承受。而伯尼的为人,蓝珀再清楚不过——睚眦必报,满腹奸邪,嘴上挂着仁义道德竟毫无愧色,枉披了这张人皮。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伯尼那双锐利的眼睛,连同他身旁的两位僚机,已然锁定了蓝珀的身影。 “容我向诸位介绍一位杰出的私人银行家,”伯尼领着两人向蓝珀的车子走来,远远看见蓝珀下意识地披上了一件显眼的米色绸面外套,“更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副市长看一眼,哦,那不蓝么!把大家叫过来就为了这点事啊? 秘书长轻哼一声,你认识蓝能有我早?上届竞选,蓝就在咱们团队里,顶着商务高级顾问的头衔。记得那次在加州巡游吗?他和一位律师站在一起,当地的选民简直像嗅到气味的非洲鬣狗,团团围住他,流连不去,想方设法要和他有身体接触。有人伸手想摸他,更远的,站在彩虹斑马线上就朝他努嘴飞吻…… 伯尼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也是最近才真正认识蓝。他身上的传奇色彩,比项还要浓烈得多……” 他独自踱到车边:“蓝,好久不见。” 一个卖报的男孩恰好经过。蓝珀顺势将脸转向别处,仿佛才注意到伯尼似的说:“有些日子没见了。不知哪个倒霉蛋顶替了我,被你们政坛过剩的精力送上了风口浪尖?” “一起吃个晚饭如何?”伯尼开门见山。 蓝珀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两个官员说:“凑成这对双打的四个角色,真是一人一个样呢。” “只有你和我。”伯尼补充道。 “哦,何其有幸,何德何能呢。”蓝珀略作沉吟,“我确实还没有吃饭,你要请我吃饭。不过明天吧,我今天有约了。” 六点未到,深蓝的夜幕已沉沉落下。海港披上厚厚的节日新雪与新装,凛冽的海风似乎被圣诞集市蒸腾的热闹驯服了几分。穿过松枝扎成的拱门,空气里炖汤与热甜酒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蓝珀瞧着热巧克力杯顶的奶油一点点塌陷消融。项廷并未迟到,只是他来早了太多。 跳动的手机屏幕无声闪烁,又是伯尼。 “蓝,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听完后,我想你就不会这么兴致缺缺地拒绝我了。”伯尼的声音穿透电波传来。 “说来听听,”蓝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我倒要听听,是什么惊动中情六处级别的绝密情报。” “或许真让你说中了。”电话那头传来伯尼低沉的笑声,像石块投入幽潭,“一年前,正是我那封‘推荐信’,让项廷进了一趟监狱的,还记得么?” “省省吧你,别提你那点坏水儿了,行不行?” “你不得不承认,塞翁失马,我那一下…帮了项。”伯尼刻意拖长了调子,停顿得让人心焦。 蓝珀的心脏似乎突然被一只大手捏了几下然后死死地攥住了,怎么挣扎也跳不动了。 伯尼的声音清晰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他在那里面,结识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国际通缉犯,人称‘湄公河幽灵’的泰国恐怖组织头目。帮他越狱之后,这两人倒成了形影不离的密友……几乎每日都厮混在一起……” 项廷怀抱一束火焰般的红玫瑰,一路踩着深雪跑过来的时候,正撞见蓝珀握着手机伫立岸边。他兴冲冲地一拍蓝珀肩膀,对方却猛地一颤,手机掉水里了,项廷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正待邀功。蓝珀像被狗撵急了的兔子似的,慌不择路地走开。项廷伸手去拉他,蓝珀的手冰凉得吓人。赶忙用手去捂他的手,怎么都捂不回一点微温。 恐怖组织,这四个字刺扎着蓝珀的心房,抖了一下又一下。 伯尼说项廷跟恐怖组织拉帮结派,甚至用上了一个词,勾连。如果是好事,就项廷肚里不藏隔夜话的脾气,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要是坏事,蓝珀不相信,但难道是空穴来风的风言风语吗,那也无风不起浪,伯尼难道没事干来戳你半指头脊梁骨、往你脸上抹灰?看着项廷此刻满含关切与心疼的脸庞,那些尖锐的质问却怎么也无法出口。他不知该如何发问,既求真相又不伤人。蓝珀就像乌龟,会找到最舒服的缩壳状态,一切不合理都会被自己合理化,总结为一个笑话,一个误会。 他急需听完伯尼的后话。蓝珀说:“我…有点冷,要不我回车里去坐会儿。” 高耸入云的八十三英尺巨型云杉披挂着万盏暖黄色的灯,波光粼粼,无数情侣手捧热可可并肩,仰望着这片温柔的灯海。项廷不由分说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和围巾,密密实实地裹在蓝珀身上,一边紧张地倒数:“十、九……” 一道燃烧的金色长矛骤然刺破夜幕!紧接着,轰鸣炸响,万千流火似熔金的瀑布轰然倾泻。人群的惊叹尚未合拢,又一簇烟花怒放成空中巨莲——银白的花瓣层层绽开,晕染开柔嫩的粉,凋零时化作无数颗闪亮的心形光雨。烟花的星骸升腾至天际最高点,最终融汇成一个硕大无朋、璀璨夺目的同心圆环,金粉银屑,簌簌扬扬,漫天洒落。 蓝珀只略略抬了抬眼睫,目光疏离得像在看街边橱窗,淡淡开口:“项廷,你要跪了吗?” 项廷就觉得五雷轰顶,蓝珀好似没有一丝收获惊喜的模样。作为一个熟透了的人夫,浪漫对他已经不存在任何神秘,就跟司机开车一样,常开常熟而已,看着自己的小把戏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呢。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何崇玉的功劳,项廷想。我万事俱备结果让你插了一杠子,我他妈的鸡飞蛋打啊,我丫非弄死你不可! 看到蓝珀目不斜视,他的侧影在价值数十万美金的高定烟花下被勾勒得清晰异常,特像朝鲜电影里的金刚山铿锵女战士。项廷看得呆住,心悬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因紧张而变调:“老婆……我真、真跪了?” “你带戒指了吗?” 项廷感觉此路不通,他要换个地方浪漫,就说:“没带。” 蓝珀猛地转过头来,眼一眨就有泪了:“你没带?” 项廷秒级响应给他揩眼泪:“哎,急啦,真不识逗,带了带了!” “不是哄我?”蓝珀含着两眼的泪,“那你带枪了吗?” 何来此问啊?项廷心头剧震!他偷偷把那支心爱的手枪修葺一新、重新上了层保护油膜的事,难道走漏了风声?枪是他的兄弟,难道老婆和兄弟,真就不可得兼了? 蓝珀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哀求:“答应我,以后别碰这种东西了,好吗?哪怕……最起码别带在身上了……我一辈子不图你别的,就这一样……求你,行吗?” 还真是鱼和熊掌了!项廷好像在水底下闷了好久,一冒出来就大口喘气似的说了一大串好啊好啊。 蓝珀反复求证:“你真没带在身上?” 对不住了兄弟!项廷狠了狠心,现在比天天上党校的觉悟还高:“狗都不带!” 蓝珀嘴上说着“那就好”,可语调里却听不出丝毫喜悦。他默默转身,径直登上了旁边一艘即将启航的观光游轮。项廷不明所以,紧紧尾随。 汽笛呜呜低鸣,船要开了,蓝珀冷不丁却说:“你把眼睛闭起来。” 项廷依言,闭上眼,嘴角扬起甜蜜的弧度,满怀期待。可当他再睁眼时,甲板上哪里还有蓝珀的身影?只见蓝珀已悄无声息地下船,登上了旁边一艘正要离港的船。两艘游轮在深沉的夜色与雪影中,相向拉响了告别的长笛,背道而驰! 项廷身体反应比意识更快!没有丝毫犹豫,单手一撑腾空飞起翻下栏杆,比全速航行的战舰还快,竟凭借绝佳的身手和爆发力,踩着船体侧壁突出的结构,如同攀登岩壁般,三两下便矫健地翻上了蓝珀所站的甲板! 在周围两船百余道惊愕呆滞的目光注视下,项廷稳稳落地,甚至还有余暇一把撑开了蓝珀手中握着的长柄雨伞,隔绝了一切视线。伞面撑开的瞬间,在烟火与阴影构筑的狭小空间里,他捧住蓝珀惊愕的脸,不容置疑地吻了下去——轻飘得如同雪片落在舌尖般、转瞬即逝的吻。 “你少给我厚着脸皮做怪!臭不要脸!”蓝珀脸一红,“项廷,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邪恶? ” 项廷喘息着,眼睛亮得刺人:“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为了你,我干什么都行! ” 蓝珀的心情却仍低落着,心意沉沉的样子。也不说话,伸手就扒拉项廷,好像扒拉挡道的石头,说:“别说这个话,我还没觉得怎么着呢。我觉得……我们还是缓一缓吧。老话说得没错,男人是该先立业后成家。太年轻成了家,心就散了,哪还有心思去闯荡立业?”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项廷心上。懵了。蓝珀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悔了?蓝珀的阴晴不测蓝珀的风云变幻,他再次领教了。早知道就趁热打铁了。项廷总吃这个亏,总也记不住教训。 巨大的失落与不解淹没了他。项廷无意识地一手摸到了冰冷的栏杆,动作僵硬。 蓝珀警觉地问:“你干什么?” 项廷本想说我下去冲个凉清醒清醒,可是满脑子浆糊,一惯炮筒子脾气显了形:“我这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蓝珀被打了七寸,被点中了死穴,一下子就卡在了那儿。半晌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说:“好,我不要你的戒指了,我要你的枪。现在,立刻,去把它拿来给我。拿来,我就让你跪。” “那玩意儿在家里呢!”在家里的保险柜里。 “从今以后,它就是我的了。我要给他取个好名字,就叫‘仰阿莎’。”蓝珀带着惩罚的力度戳在项廷的额头,拿手指头轻轻地剜着他,“项廷,你知道吗?仰阿莎是我们那里最温柔善良的女神,她的长发像流淌的清泉,她会保护你平平安安,她希望你永远别去做危险的事,过上平平淡淡的生活。” 项廷说:“我那枪是雄的。” 蓝珀只是被他气笑了一下,眼泪就飞到了项廷的手背上。 项廷让他拿眼神逼得没辙了,大声答应下来:“我去,我去还不成吗!你得跟我一块,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怎么办?” 蓝珀说:“过去家里男人进京赶考,一去就是一二年,留在家里的也没见日子过不下去了,日子就这么过来了么?” “行,你等着我!” 项廷把蓝珀身上的衣服裹紧,像一个忠诚的士兵建造碉堡。他猛一转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咚地一声跃入刺骨的海水中,矫健地游回岸边。一轰油门,闪电般蹿了出去,跑到了满街的长风里,射向了夜色深处。 蓝珀心中郁结难消,想回拨给伯尼问个明白,却发现手机浸水后彻底失了信号。他回到灯火通明的客舱,勉强吃了点东西,便倚在沙发上小憩。昏沉间,竟梦见项廷满脸血污,嘶哑地呼喊“仰阿莎”的名字。他惊喘着醒来,一背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为了驱散这窒息感,起身走向甲板透气。 海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视线扫过船舷,一对纠缠的身影撞入眼帘——是白希利和凯林。 白希利似乎决心在新年伊始斩断所有旧情,一天之内竟约见了十几任前男友,将恋爱时互赠的琐碎信物一一奉还。橄榄球赛的泛黄票根、早已风干成标本的玫瑰、皱巴巴的旅行指南、甚至一个旧瑜伽垫……每掏出一件,凯林便冷着脸接过来,扬手扔进深不见底的海里。 此刻,是白希利的“告别仪式”最后一站。酒精早已浸透了他的理智,情伤的重量显然超出了负荷。他醉醺醺地坐在船头,双腿悬空晃荡,看得人心惊肉跳。水手上前劝阻,凯林却抱着手臂冷笑:“让他演!演个够本!” 蓝珀本不欲露面,只默默寻了处阴影坐下,胸口闷得发慌。可那两人的动静吸引着越来越多的目光。 白希利对凯林显然用情至深,竟开始颠三倒四地念起莎士比亚的台词。凯林也伤他最深,听到白希利张嘴就烦,他说句话都好像路过的风捎过来的屁一样被人不待见,说:“你别撩头发,你没那风情。” 一扭头,真许愿显灵看到有风情的了。蓝珀坐在高高的吧台后面,用一双酷似画了很深眼线、传情又传神的眼睛,睥睨着人间。凯林立刻撇下白希利,殷勤地凑了过去。 蓝珀无心过问他们的烂账,只随口寒暄:“那是白希利?” 凯林快活地咳嗽了一声:“不是!那就是块著名的腊肉条,你离他远点,小心蹭了一身油洗不下来!” 远处的白希利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嚎叫。凯林充耳不闻,只顾对蓝珀献媚:“你看他整天啜啜张逼嘴胡啜啜什么?……” 噗通!白希利众望所归地掉下水了。 早有准备的水手迅速跳入海中施救。可白希利在水里拼命挣扎,两个壮汉竟都按不住他——他执拗地嘶喊,非要凯林亲自来救!凯林却悠闲地叼着根牙签,饭后消食般踱回蓝珀身边,仿佛落水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垃圾袋。白希利像个被遗忘在陋巷黑街中的丑孩子,船员、调酒师、卖鱼的商贩、看热闹的游客,都被这惊心动魄最后却演变成滑稽的一幕给搞乐了。 蓝珀冲到船舷边,急忙抛下一根救生索,白希利攀上来以后竟然就像一头抱脸虫似的扑倒了蓝珀,两人一起滚到了海鲜摊子上,金枪鱼的角把白希利的胳膊划了,他吃痛之下,误以为是蓝珀下的手,抓起一条冻得梆硬的鱼,狠狠朝蓝珀脸上抡去! 凯林冲过来将他们扯开的时候,蓝珀坐在满地污水的海鲜市场上,一股热热的液体,从鼻孔流了出来,漫过了嘴唇滴到了地上,裤子已经脏得一塌糊涂。右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眼皮汨汨地淌着血。他尚且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拍烂在案板上腐透的大头鱼。 凯林慌忙搀扶:“我送你去医院!” “活该!”白希利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看着蓝珀同样成了独眼龙,爆发出癫狂的大笑,露出两颗米粒般的小牙,“这是你欠我的!你活该!” 蓝珀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混合物:“我没事,一点皮外伤。凯林,你把他送回家。” “我?”凯林指了指自己,滑稽地大笑一声,夸张地将手枕到脑后。蓝珀也叫不动他。 凯林倒是殷勤地找来冰块和纱布。侍者也送来了医药箱。更有不少看客趁机围拢,贪婪的目光在蓝珀染血的衣衫和狼狈的姿态上流连,仿佛连他身上浓重的鱼腥味都成了某种可吸食的诱惑。 蓝珀用纱布按住剧痛的右眼,冰袋覆在上面,冷热交织的刺痛让他微微发抖。他强忍着眩晕,再次开口:“他喝多了,谁能送他回去?” 见识过狗咬吕洞宾的一幕,无人应声。 蓝珀于是对凯林说:“你手机借我一下。” 他走到甲板僻静的角落,拨通了白希利哥哥白谟玺的电话。 白谟玺近来商场失意,正回归青春跟一群老友玩乐队。电话接通,背景是嘈杂的摇滚乐。一个懒洋洋、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哪位?” “是我,蓝珀。” 这是蓝珀?白谟玺不信,声儿就不对。蓝珀平时讲话如精心调校的小调,说直白点,就是很擦边,听得他们舒服死了还假装自己不知道。听着他的声音,就能想象他看人时候的眼神,眼神仿佛是一双小手,掏啊掏啊的能把人的心掏出来。而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方面,白谟玺喜欢蓝珀,就喜欢他的这种专业,一天24小时永不卸妆的敬业,他是一个灵动而不可得的货品。白谟玺犹记自己和项廷差不多大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蓝珀,那副廉价的近视眼镜让他同时戴出了贵妇人和情趣用品的感觉。和他在一起那种小酒微醺惟我独尊的陶陶然,太美妙了。 凯林把蓝珀扶到凳子上坐一会,人还没挪到呢,蓝珀就快被自己身上的臭气弄昏了过去。他很晕,着急,还要撑着,于是一口像抽了叶子烟的嗓音:“谟玺,麻烦你,拜托你来把你弟弟领回家好吗?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白谟玺身边的人,都是一派艺术家的打扮,什么事都一律反着来:男人长发披肩,女人剃个青青的板寸,老黄瓜刷绿漆鲜亮跳脱装嫩,小黄瓜戴花镜衬衫扣子系到最顶颗装成熟。这种时候你让他扮演一个好哥哥?白谟玺怎么可能热情买账:“忙着呢!没空!” 蓝珀说:“有什么事能比家人重要?他是你亲弟弟!在外面闹成这样,差点淹死!波士顿大晚上的治安什么样,你不知道?” “他跟家里早闹掰了!废人一个!我能指望一个废人弟弟什么?这么郑重其事,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乐队里有人起哄:“哟,队长,是你那谈了八百年的‘缪斯’吧?” 白谟玺被这起哄点燃了表演欲,觉得他的藏品需要众人的观瞻才愈闪光,摁了免提,话筒传出他轻佻的调笑:“也不是不行!宝贝,叫声好听的来听听?” “谟玺,”蓝珀提了一口气上来,软塌塌的像浸水烂棉花,“帮帮忙,可以吗?” 白谟玺其实并不急。他自恃是男人,不怕岁月磋磨,总想着等蓝珀行情跌落,想吃回锅肉时,自己还能猫戏老鼠般逗弄一番。但是他恐惧蓝珀尤物变浊物,三十岁难道迎来变声期?一开始想说royal这个词,但是膈应费曼,就说:“你能不能像个贵族点?” 湿透的衣服像条蚂蝗一样紧紧贴在他身上,蓝珀晕船真的想吐:“我本来就是农村人。” “What the fuck?” 白谟玺愕然。蓝珀是何人?顶奢、宝马,一只织金网的女郎蛛,一个香喷喷的lady! lady说:“我往上数八代都是山沟沟里的泥腿子!我是烂菜叶、馊井水养大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受过穷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问你最后一遍,来不来?不来,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 “假的吧你!” “我是真的不装了!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白谟玺那边猛地掐断了震耳欲聋的音乐,背景瞬间死寂:“你真是蓝珀?蓝霓?Hi?” “那你是白谟玺吗?”蓝珀破口大骂,“白垃圾!” 蓝珀撂了电话,那样子凯林不敢近身。白希利还在地上,他旁边人走来走去。蓝珀低下头闻到白希利身上散发河水冰冷的腥气,蓦然想起了冬泳赶路此刻应该正顶着寒风去取定情信物的项廷。他把白希利扶起来,白希利醉倒了哆嗦着在他怀里打了个挺。蓝珀拍了拍他瘦瘦的脊梁说:“醒醒,我带你回家。” 无人援手,蓝珀独自将烂醉如泥的白希利拖进副驾驶。他该给项廷打个电话的,可手机坏了……算了,快去快回。他的车开得特别快。 白希利起初像个瘟鸡似的缩着,过了会儿开始劈里啪啦地哭,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麻布缝制的小口袋。 蓝珀的瞳孔一竖——那是他的袋子!他谎称装着故乡的土,实则是父母亲族骨灰的袋子!被白希利扬弃后,一直宣称已烧毁的袋子! 蓝珀看到它的一瞬间:“还给我!” “对,我本来是要还给你的!”白希利又从袋子里摸出一本边角磨损的牛皮纸封日记本,“这个也还你!都还你!通通还给你!” 就像白希利想了好多年,想不通为什么当初被自己一笔一划记在日记本里、视若神明的大姐姐,那一天会毫不犹豫地端起烛台泼向自己的眼睛一样,白希利将布袋从车窗狠狠抛了出去! 蓝珀大呼一声猛打急闪,就觉得那只受伤的眼球上似有千针万针在扎。一辆集装箱卡车迎面冲来,看清之时业已是千迟万迟,一片红模糊。 1989年是个闹哄哄的年头儿,这一年世界上发生了很多大事。 2月,波兰的圆桌会议撬动了坚冰的第一道裂痕;9月,东欧那片曾经铁幕笼罩的土地上,坚实的堤坝一道一道地溃决,庞大的苏联帝国也开始衰朽;11月,柏林墙塌了。世界翻天覆地,星星都将重新排列,报纸的油墨间、广播的电波里,无不充斥着破旧立新的喧嚣,和那投向崭新未来的、近乎狂热的礼赞。人们坚信,即将到来的九十年代,将是一个天才辈出、希望奔涌的时代,对彼时的中国而言,更无疑是伟大征程开启的奔腾序曲。就在这所有人都在为明天欢呼雀跃的时刻,他的蓝珀永远睡在了新年的前夜。《 》 110-120 第111章 凤皇凤皇止阿房 咩。 1981年2月24日晴 我的表哥朱利奥说, 写日记能练习中文,让我每天都写一点点。 今天是我十岁的大日子!朱利奥送了我两张中文词典的代金券,卡片上有条金灿灿的长城。 爸爸和妈妈的车在早上八点开走了,像昨天一样。 小广场上的喷泉水花, 每次都到第三十朵就碎掉了, 再也开不出新的花。 朱利奥说天气好就要写日记。可是天总是这样晴的。 太阳真亮啊, 草上的水珠很快就没了。 明天也会是大晴天。朱利奥说的。 1981年3月2日晴像玻璃糖纸 爸爸说, 为了补上我的生日, 要带我和朱利奥去度春假。今天早上就把我们送上了大铁鸟的大肚子。 大铁鸟里面没有爸爸。坐了好多我不认识的哥哥姐姐。我把脸贴在圆圆的窗上哈气。外面的房子都变小了, 马路窄窄的, 像散在地上的黑鞋带。 棉花糖, 冰淇淋山, 好想把手伸出去, 抓一把尝一口啊。 坐在旁边的朱利奥表哥把头扭过来:“希利,知道吗?我们在朝天堂飞。” “天堂是什么样子的?”我问他。窗有点凉。 他看着我,慢慢地笑了一下:“那里的孩子都会变成芭比娃娃。” 1981年3月3日晴 大铁鸟落在岛上了。海是蓝色的果冻, 沙滩像奶粉罐里撒出来的。但码头铁门有尖尖的刺,像关恶龙的城堡。穿制服的人从城堡里涌出来。 胖公爵的金链子闪得刺眼(大家都叫他公爵)。他拍手喊:“欢迎来游戏学校!玩最好玩的游戏!”天花板灯球照得他金纽扣反光在天花板上乱跳。 可是有人扯掉我的小熊发卡, 还剥走我的衣服, 塞给我一件白布袍子。小熊发卡被扔进黑袋子,找不到了。 晚宴的银盘里堆着棕色小蛋糕,名叫“巧克力奇迹”,可气味像极了马厩里的草垛。朱利奥呕在主教袍子上, 那些金线刺绣的鸢尾花变成泥浆色。夜里朱利奥不见了。 弹钢琴的姐姐在弹莫扎特,声音很轻很轻。窗外大树的叶子变红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有好多叶子被风吹着, 盖住了城堡墙角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铁栅栏小洞,给洞口贴上了一个个金色的邮票。 1981年3月10日阴 今天我们在城堡外面的大花园里跳舞了。大家都穿着一样的白袍子。 爸爸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扯掉我的白袍子:“你跟虫子们不一样。” 1981年3月18日窗玻璃结冰花了 爸爸房间有暖炉。他说外面冷,不准我出去。 可我想朱利奥。他是唯一记得我生日的人。 1981年3月28日阴 地窖的门开着。朱利奥挂在肉钩上,像风干的火腿。 1981年4月02日阴 雨丝一闪一闪。地窖铁窗正对西塔楼阳台。我趴着看朱利奥玩木头人游戏,他挂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眼睛酸了睡着了,醒来看他还在。我想他准是半夜偷溜去吃饭。 昨夜我熬着不睡。朱利奥还是不动。 突然来了个石器时代猎人打扮的人,开始解肉钩上的绳子。 “不许动他!”我把脸挤在铁栅栏上喊,冲着朱利奥的伙伴或者说共犯喊,“你要作弊吗!” 共犯回过了头,月光像一层银白的奶油,刷地一下涂在了她的脸上。哇,她像个商店里摆在最高处的、最顶柜的、最贵最漂亮的洋娃娃!可浓雾像妖怪的舌头一样卷过来,一下子把她的脸舔没了。 我一下子看呆了,嘴巴也忘记合上,我想我一定张得很圆。 砰!哗啦—— 我那本厚厚的、包着蓝布壳子的词典,那本一直被我抱在怀里的、朱利奥送的生日礼物……沉得要命的大词典,像个贪玩的大石头,突然从我冻僵的手里滑了出去! 它先砸在下一层的石窗台边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接着,它没停住,一路翻滚着,蓝色的书页像翅膀一样哗啦哗啦张开,然后直直地……直直地掉进了黑漆漆的地窖小门旁边,那个又湿又滑、长满青苔的臭水洼里!那团脏水发出“滋溜”一声怪响,泥水溅起来,星星点点,有些都溅到了那个“漂亮洋娃娃”猎人发亮的靴尖上! 漂亮洋娃娃猎人低头看着那本躺在黑水里、像块沉船一样慢慢往下陷的蓝壳子词典。她那双眼睛慢慢抬起来,望向我呆住的窗口。那眼神……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打翻了她沙堡的小蚂蚁。她的红嘴唇好像动了动,往上弯出一点点。 我伸手够书,脚一滑,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石头墙飞快地从眼前跑过,等我晕乎乎看清东西时,她已经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了。 光不知从哪里漫过来,把她的头发照耀,连衣角都镶着亮边。我躺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不敢眨眼,怕错过什么。我躺在她影子里,影子又厚又软,盖得我害怕的心里轻飘飘的。好像真的在她的目光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摸过,她的眼睛像在给我洗澡,我在她的目光里受洗。 漂亮洋娃娃猎人很快就不看我了。她蹲下去,把朱利奥脖子上的项链、手腕上的圈圈都扒拉下来,还从他嘴巴里掏出一颗圆滚滚的白珠子。猎人走到水洼边,用干净的水把珠子冲了冲,那颗珠子就变得亮晶晶的。 我冲她挥挥黏着泥巴的手,我用声音大来掩盖自己的胆小:“抓到你了!” “抓我?小朋友,这座岛上,没有谁能够抓得住我,”她起身看着我,向我扬了扬手里的珠宝,“我是大盗。” 她手里的珠宝在光里晃来晃去,光像教堂彩色玻璃透进来的那种,可那些红的绿的颜色好像都跑掉了。 于是我吸溜下鼻涕,对她说:“你是漂亮洋娃娃大盗。” 1981年4月03日晴 为了弄清楚朱利奥一动不动的秘诀,我当起漂亮洋娃娃大盗的尾巴。 “我叫——”我想跟她交朋友,想告诉她我的名字。 可一想到学校里的事,我就把话咽回去了。每次我说“白希利”(那个像中文一样的顺序),大家就笑我,叫我“小杂种”、“中国杂种”。 我舌头一拐弯:“我叫朱利奥!” 漂亮洋娃娃大盗又在水边洗她的珠宝,似乎总也洗不干净:“那我嘛……” “如果是英文的话,”她忽然噗嗤笑出声,“我应该叫破烂呢!” “可是我听见他们叫你……” “哦,烂泥。” 1981年4月04日晴 我想着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笑,我问她:“为什么你不笑了?你笑起来才像你。”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很瘦,很轻。胳膊和腿一样粗,她捏了捏自己鼻子上的那个巨大的金圈,金圈叮当响:“因为笑容和鼻环一样,都是钉上去的工具。” 1981年4月10日草地酸酸的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已经习惯了一只跟屁虫,今天她看到我来的时候,依然神色悠哉地抓着母羊的□□喝奶,脖子一鼓一鼓。 我好奇,也有点害怕:“喝了羊奶会变成恶魔吗?” 她用手背擦嘴,接着用手比了两个六,放在脑袋两边角角的位置,咩了一声。 她翻身躺下时,头发哗地铺成黑毯子,盖住胸脯。有时她把自己挂在树枝上晃荡,风一吹,袍子下露出两条细腿,像褪了毛的羊腿。 我挨着她晒太阳。第一次这么近看,她味儿好冲——像夏天路边打翻的馊奶罐,膻的羊奶酪。她身上就没有干爽的时候。 我捏鼻子逃开三步。 她闭着眼。 我又爬回去,蜷在她散发馊味的影子里。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指弯成小犄角:“咩——” 1981年4月10日晴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夜里总在岛上巡逻。像拿走朱利奥的珠子那样,她从“石头人”身上抠东西。 有的石头人长出木耳,像木头人。有的全身的骨头已经相互失去了关联,它们像一些散落的积木。 我知道这样拿别人的东西不好:“你会把朱利奥的东西还给朱利奥吗?” 她露出一副不知道在可怜谁的表情:“我会给他烧纸钱。如果以后我有钱了,我会给他们每个人种一棵树,我会把这些账兑成银子,埋在树下。” 我突然捂嘴——说漏了“朱利奥”不是我的名字!慌忙地问:“那你拿走他们的东西做什么呢?” 她说:“没有任何很高深的东西,我只是拿走了它们卖钱。” 我用力点头。钱能买到食物,这我知道,而且如果给每个人十美元,学校里就一周不会有人把我关在厕所和保健室里了。 1981年4月23日晴 和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说话,我的中文变好了。她说她的英文也是。 我们玩“情景练习”,她让我翻译这些话—— “御守大人,我没有在岛上到处乱跑,我只是一个业务很忙的按摩师。请不要把我抓去喂鲨鱼,这是一点孝敬您的酒钱。” “大人们,我得了皮肤病,很长时间都不能去舞会了。大人们看啊!我皮肤烂了!请您看,来啊!你们都过来!再来个人看看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公爵先生,我现在说得一口上流社会的好英文,我手脚勤快,我还会算账,我想上学,我发誓我毕业之后会成为您的家奴,世世代代效忠于您。您身上的汗味好重,今天还没洗澡吧,我来帮您舔干净。嗯,这些是我攒下来所有的钱了,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求您让我赎一条贱命……” “我快要在地狱中死去了。您是最尊贵的王子殿下,一个王子难道都不能拯救一个男妓吗?” 1981年8月23日晴 我被爸爸锁了三个月。每天在窗台吹蒲公英,盼它们飘去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发梢。 再见时差点认不出——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浑身通红,像剥了皮的兔子。他们说厨房炉子炸了。 我说:“你真不小心!” 她的睫毛都烧得卷曲了:“我是故意的。” 我给她拿了急救包,她却用医用钳子在自己嘴唇中间狠狠地夹了一下,鲜红的血往外流,像绵绵不绝的虫子,不停地不停地往外爬。她抖得像生病的小鸟。 她把眼睛眯成一条长长的细线,又把手比到头上,做出恶魔绵羊、潘神的样子咩了一声:“我现在长得这样奇怪,就能太平一阵子了。” “你不奇怪,”我挠挠头,想不出别的话了,“圣经里的天使好些都是千眼千翅的。” “小弟弟,”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的笑,她把我头上的棒球帽反扣过来,还摸了一下我的头,像在我头顶盖了个印章,“你这句话,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什么人呢?”我又问她,“你也会变成石头人或者木头人吗?” “不可能,”她摇摇头,垂着眼睛笑的样子,好像在一场好多年没有停下过来的大雨里那样,“我还有恨呢。” 1981年8月27日晴 我用望远镜看见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了。有人用绳子拴着她舌头上的亮圈圈,拖着她在地上爬。像爸爸拖麻袋那样,在花园里拖出好长一条印子。后来他们提着绳子往上拉,她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直起来了。他们抻她的舌头出来摁了一下以后,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那一口一定咬得极狠。搂她的那个身体,在她松口之后还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好多下,但那只臂膀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变本加厉,铁钳一样紧紧地扣住她,十几双手、数不清的手,就像章鱼吸盘“噗嗒”粘住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她像青蛙那样四肢大开,他们把她像豪猪一样插满了。 风很大,我听到有人在夸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我都捅她嗓子和割她舌头了,她还能说话!” 1981年8月28日望远镜起雾了 我问漂亮洋娃娃姐姐昨天的事,她说要玩瞎子聋子游戏。以后我扮演瞎子,她扮演聋子。我再敢偷看的话,她就不跟我玩了。 在眼睛上戴上一块黑黑的餐布之前,我看到了好多人爬了上来,每个人都在前后左右摇动。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一边发出像我奶奶养的猪一样的叫声,一边说:“快回家,别捣乱我们的游戏。” 回家后我又用望远镜看。他们把小狗的脑袋按在她肚皮上,小狗没叫。 1981年9月28日晴 我把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藏在自己房间里的事,还是被爸爸知道了。 我蒙着眼罩整月没偷看,现在我的手指能摸出蚂蚁有几条腿。他们冲进来先抓我,像逮猪崽那样,我感觉七八只手同时捏住我的脚脖子。 我听到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在尖叫:“小孩子!他还是小孩子呀!” 好像是爸爸在说话,以造物主的姿态,声音从天花板掉下来:“小孩子才是‘完美’的。” 我不能再玩这个扮瞎子的游戏了,我扯掉眼罩。 她突然抢过烛台泼向我!滚烫的蜡封住我右眼。 爸爸像痛骂一条狗一样地暴骂,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不吭声,好像扮演成真,聋了哑了。 她夹紧了腿用膝盖飞快地爬到爸爸面前,跪着一口一口舔掉爸爸大腿上沾到的蜡油,舌头的血洞一开一合:“现在他瑕疵了……而我的技艺比从前更好,上师……”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总说我是小孩子,小孩子不要随便见识这个世界。可那一天她紧紧地闭着眼睛,比我像多了一个初生的小小孩哭闹着来这个世界。 第二天我坐上了来时的大铁鸟,摘掉了一颗眼球。 1989年12月31日雪很大很大 ,白地毯 我决定把日记本和布袋袋都还给那个无耻的人妖,可是我的头上从前蒙受、被他指尖施洗过的抚摸,是想扔也扔不掉的。 1993年1月1日雪停了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你还没有醒,但你一直在我的梦里咩咩叫。 第112章 劳劳燕子人千里 如这孽,永也赎不尽。…… 黑暗像浸了年月的墙漆, 被一股钝力层层剥开,终于有丝浑浊的光渗了进来。 蓝珀的视觉像是接触不良的灯管,在断续的闪烁中,看到一个纯黑的身影嵌在病床旁的椅子里, 肩膀微微坍陷, 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躺在腿上。干燥阳光斜斜地切在纸页上, 留下几道白惨惨的痕。 他竭力想看得更真切些, 眼球滚动, 只激起一阵灼痛。视野中的人影随之微弱地晃荡了一下。 声音传来, 是那人在念诵白希利的日记, 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直。 蓝珀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 想转动一下手指, 哪怕让指尖颤抖一下, 只要能唤起那人的注意,让那个人知道—— “嗯……嗬呃……”痛苦呻吟从蓝珀喉咙深处挤出。 那人影剧烈地一晃,日记本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上。锋利的面孔倏地转向他, 颧骨略高,浓眉压住满身桀骜, 压住一双自幼在演武场盯惯箭靶练出的鹰隼之目。 “项廷……”蓝珀无声地翕动嘴唇。 然而, 四目相接的刹那,那双曾经无数次注视过他、或炽烈或沉郁、或怒或忧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却只有一种冰封千里的陌生, 以及……如同夜行撞见精魅般的惊惧。 那对姐弟的眉眼有三分相似,可她不是他。 是项青云! “你竟然终于舍得醒了,”项青云朝他微笑,不疾不徐, “一个人叫雷劈了还得先见道闪电呢,你倒好,醒了怎么兆头都没有?” “你……为什……我家……”蓝珀艰难地开口,试图用手臂支着床头柜撑起身体,却提不起半分力气。意识逐渐清晰,周遭并非病房的陈设。最后,只能昂起脆弱的脖颈,竭力想要挣脱对方那居高临下的俯视。 项青云把头往旁边撇了一下,施施然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在欣赏藏品:“原来这是你家吗,我还以为是我弟弟项廷的家。” 蓝珀的声带肌肉萎缩,根本无法自主控制,时而尖利如裂帛,时而又陡然失声。即便如此,他强忍着喉间的剧痛和扭曲,直视着项青云,每一个字都力图清晰、从容:“一觉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我也以为是我近视度数上升了。” “犯愁吧?你要说这是一场梦,那就继续躺着做梦好了。” “你拉门干嘛,谋害我。” “需要帮你叫医生吗?” “我需要你,”蓝珀说,“现在就从这里出去。” “找到我要的东西,我立刻就走,绝不多留,”项青云说,像一个不相干的探病亲戚,“我要回国一趟。海关要查你的绿卡和居留证明,大使馆那边……要我出示我们的结婚证。” “别问我。”蓝珀闭上眼,拒绝得干脆。 项青云说:“那可不成,你是咱家的一号人物,不问你问谁?” 痉挛席卷了蓝珀全身关节,耳鸣,从一开始就几乎没听清她的话,自然无从回答。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才勉强抬起头就见到项青云直直看着他,一声不响地逼过来,夺了两步攥起他的手腕。 “不给?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顺着窗户扔到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看,你是尊什么佛,是个什么货!到底是个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蓝珀的手腕上很快出现了两道手铐似的攥痕,淡淡微红色不深,可项青云从抓住蓝珀的手腕到抓住蓝珀的胳膊、从掐住他的脖子到一下子拔掉他的鼻饲管,鲜血一下子喷发出来,像一把温热柔软的血豆子,从蓝珀鼻子里奔涌而出,弄得满脸满身满地板都是。大绺的黑发连根带血被生生薅下,女子排球手一样的大巴掌,雨点一样落在身上,他来不及反抗那盏沉重的雕花水晶台灯就被她一把抄起,像一枚沉重的炮弹,带着阴沉的力量,直奔蓝珀的额角,蓝珀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床头的震铃响个不停,家庭医生连滚带爬从客房小筑赶过来,两个小护士压根制不住项青云,她把能掀的、能砸的,挎起胳膊一股脑全往蓝珀身上招呼!所有人都傻了。谁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教授、女君子的行径,发起狠来竟跟被逼到墙根的野狗、爬上树顶的野猫毫无二致!不仅用嗓子还用尖牙利爪,这样明目张胆地伤害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她的力气像踩过了劲的汽车油门,比蓝珀出事那天迎面撞上的大卡车还要凶猛、还要蛮横、还要不管不顾。这哪里是在闹?是奔着索命去的! 一针镇静剂下去,项青云滑坐在墙角看着蓝珀,泪水,不受控的、汹涌的泪水,往外冲。她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坏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在争先恐后地从眼眶奔逃,怎么也止不住。 她说:“他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 一根冰棉签正刺激着蓝珀的软腭,手电光晃过瞳孔,医生抓起电极片贴满他的双腿,护士在身边往来穿梭,他们像摆弄案上的一块裸肉一样摆弄着蓝珀的身体,接下来是靶向电刺激、高压氧疗程,按部就班的恢复程序。 “对光反射延迟0.5秒……” “肌张力3级……” “准备直立床,30度起始角!” 各色人声和仪器的噪音淹没了项青云的声音,蓝珀像被抛进沸水的鱼猛地一挣,插管被他扯得一歪:“你们都走……走!” 房间空了。只剩下他和墙角里的项青云。一个像是被钉在病床上,脊骨断裂般动弹不得;一个则像被抽掉了全身的筋,瘫在冰冷的地板上爬不起来。两人隔着一室的狼藉,成了同一副残破画卷里的两处败笔。 项青云终于又动了动嘴唇,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吐出来:“陆峥…死了。” 蓝珀动了一下头,腰椎就像碎了一样的刺疼。他张望了一下四周,他看见了项青云的头向后仰去,刻在墙上像一副铅笔画,扁扁地压实了。但蓝珀紧握的手松开了,一声也不响地捏自己的手指。 “是不是有那么些受骗的感觉,虚惊一场,对吗?”项青云发出短促,鸦的嘎鸣,“死的是我的丈夫,而不是你的丈夫。” 蓝珀脸上调动不了多少表情,所以只是看着她,像一个在听别人讲离奇故事的局外人,等着她未完的下文。 “你连陆峥是谁都不记得了吗?”项青云望着他,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直射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十三年前有个进藏的军官,他在北京有个等着他的未婚妻,他被一个妖女害得在雪城监狱关了整整五年,他叫陆峥,我的丈夫,项廷真真正正、名正言顺的姐夫!” 项青云管理悲伤的神经早年就给锤炼出来了,多大的风浪她都能挺住,多难堪的场面她也能端着那份滴水不漏的体面,可一旦落到最爱的人身上,什么体面?什么坚强?是人就不会有好看的姿态。她永远不敢去想那一天去西藏接回陆峥的样子,那不是她记忆中曾在国旗下宣誓、英姿飒爽如青松白杨的陆峥,那个曾经前程似锦、光芒万丈、让她笃定能把一辈子稳稳当当交过去的男人……她曾把陆峥看做了自己生命中最健康最坚强的一部分,最扛得住劲儿的那块骨头。那扇沉重的大门在她面前轧轧洞开时,门内,如同被推搡出一个灰败的、不成形的包裹,瘫坐在一个陈旧、连靠背都没有的木头轮椅里,五官像一只烧糊的肉丸子上被炭棒戳了几个深邃歪斜的窟窿。风雪刮在项青云脸上,她感觉不到痛。 那时她当然也为陆峥哭过,可当初失去爱情的哭,和如今失去家庭的哭,又是两样的。 蓝珀看着破败张扬在地上的东西,眼皮都没抬,抬手给电视机换了一个频道。电视里正播着庸俗的选秀,油头粉面的青年挤眉弄眼地扭动。 “你要的东西,老地方。找不到?那我真不知道了。” “蓝珀!你为什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你的良知绝种了吗?后天!后天是陆峥下葬的日子啊!我要是回不去……我连他的最后一眼我都……” 刚才的歇斯底里像场荒唐的梦,耗尽了力气也撕碎了体面。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用着婴儿爬行的笨拙姿势,一点点蹭到蓝珀床手指死死抠住垂落的床单边缘,努力把声音放软、放轻,只叫了他一声,口气里有藏不住的哀求:“你好好想想,跟我好好说说,想想再说,行吗?” 蓝珀的目光终于从闪烁的电视屏幕上挪开,像两块冰冷石头,压到她脸上:“你父亲……屠了我满门。我呢……按你的说法,我害死了你丈夫。一条命,抵几百条命……哪个贵点?你和我,勉强扯平。” “是你族人先杀了我妈!”项青云尖声反驳。 蓝珀极轻地、带着点困惑反问:“那就算两条命?” 项青云猛地打了个寒噤。一个炸雷般的念头劈进脑海——昨天!就是昨天!陆峥那些折磨了他将近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后遗症与并发症,突然就带走他最后一口气!那些病痛,那是十年啊,三千六百天,凌迟的最高记录也不过三千多刀,他的亲眷家人同样永远处于朝不保夕的恐惧中……偏偏今天!整整昏迷了三年、医生断言醒转几率微乎其微的蓝珀,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这个奇迹来得恶毒,某种巫术一样不可思议。 “你……”项青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洞穿一切的惊悚,“是你……把他偷走了!是他的命,换了你……” “是你们家造的孽太多。” “你说啊!是不是你!” 蓝珀平静:“你跟我血海深仇,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血海深仇……”项青云怔住了,咀嚼着这四个字。 项青云一字一顿地说着,她松开手,慢慢直起身。 她再次用自己的目光掌住了蓝珀的眼睛,如同实质的钉子。脸上那片惨淡的悲伤和哀求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礁石。 她极尽讥讽地笑了下,说道:“隔着滔天的血海深仇,你又是怎么和我的弟弟搞在了一起?” 咦,项青云是怎么知道的?蓝珀不知道,蓝珀这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了。 他到底睡了多久呢?沉睡了太久,久到他的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就像高天上走过的一片云,只要不变成雨落下来,就不必要面对人世风刀霜剑的任何问题。好像昨天,他和项廷的每一天都还用彩虹花朵铺满,像节日的彩旗一样猎猎飘扬、多姿多彩。项廷涎着脸傻笑亮晶晶的眼睛、随时随地献殷勤,而自己像一只小雀儿整日绕着他快活地叽喳,他们都希望整个纽约变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床。可是又好像,以前心里对有个男孩充满的难舍爱意,也都模糊,随风。云,或许就该一直飘着,也挺好。 项青云笑着:“那可是血海深仇啊,你怎么睡得安稳?枕着仇人的亲儿子,你怎么就心安理得不觉得自己就是个睡在警察身边的贼?” “够了,我不想听,”蓝珀对她说,“恶心,想吐。” 她弯腰,从狼藉的地板上拾起那本硬壳日记本,灰尘在正午的光柱里飞旋:“你这张嘴,吃了多少根男人的东西,那时候怎么不恶心,不吐,我看你咽得不是很痛快,很香甜吗?现在在这给我装什么?” 蓝珀疲惫地闭上眼,监护仪的滴答声是黑暗里唯一的坐标。 项青云哗啦地翻到某一页,读了出来:“‘上将大人,您做我的男人好不好?’……” 她越说越激愤,胸脯剧烈起伏:“你做过的那些事我说出来都嫌嘴脏!姓蓝的,你不缺胳膊不缺腿是不是那裤||裆里天生缺了二两货,当不了真男人,就要这么作践自己,你个绝种啊!好啊!要男人?行!遍天下的男人随便挑,随你睡!您别不知足!可你为什么非要来祸害我的丈夫、招惹我的弟弟?怎么到头来你还像受了天大的苦,全世界糟践了你都欠着你似的!自己娇贵自个儿你装给谁看!” 蓝珀眼神空洞,才想起来似的:“项廷在哪呢?” “你说他在哪呢,”项青云哧的一笑,眼角的泪水拖出一道轨迹,“当他知道了你从西藏逃到英国,中间不知道换过多少个男人,投了多少主子,你的肉都臭了!你以为你那些烂事真能瞒天过海?你还想他守在这种人的身边寸步不离?老天爷睁着眼呢,报应!” 蓝珀像给打了一记闷棍似的蓦地清醒了:“他知道了?全知道了?你怎么说的?你告诉他什么了!” “现在怕了?现在轮到你着急了?我只是原封不动地跟他说了,怎么我揭穿你的画皮你不高兴了?你要是还有半点羞耻心,死也应该是问题不大吧?” “那怎么办呢……”蓝珀自语。 “没事,你会想出办法的。一代名妓,洒洒水找个有钱男人睡睡,睡服什么就又都有了,你是越老你越奸。” 项青云似乎很满意于自己适才这番话所产生的后果,骄傲地甩了一下脑袋,昂首挺胸去了洗手间。她洗了两把脸,也没用毛巾擦,就顶着一张水淋淋又像血淋淋的脸,凯旋的将军般的出来了。 她坐在床边,审视着蓝珀。蓝珀抖着手点了支烟,默默地抽。烟雾暖暖地喷到他脸上,蓝珀像只剩下呼吸的僵尸。项青云描述中那个知晓一切的项廷,使蓝珀恐怖得要叫出来。项廷不在这儿了,不愿陪着他了。是啊,他过去怎么会天真地以为爱是两个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呢?一支烟燃完,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弥漫彻底占据了他的心。周身一软,他突然呜了一声倒下去,像画本里的妖怪在一团青烟里魂飞魄散。 看到蓝珀的崩溃,看到自己把他击垮,项青云横亘胸口的怒气轰然疏泄。就像是坐了十年牢,终于得以减刑一两天的轻松,总比没有强。 蓝珀把脸深深埋进被子,侧着躺,只露一个头,眼一闭如同紧闭的蚌壳。 项青云开始翻床头柜、倒衣柜,找她十万火急要的各种关键证明。 “我说了不在这,”蓝珀说,“这是我家。” “家?”项青云冷笑,“你怎么还好意思说这是你的家?这是我弟弟的家,一砖一瓦都姓项,是你毁了我们项家!” 家?项廷的?蓝珀很恍惚,原来,他还在项廷家。项廷没有不要他,没有把他像块旧抹布一样扫出门去,那样,便连他的眼泪也成了无根之水。爱情的期许是否无惧时光流驰,会不会一直蔓延到天涯海角。 于是他把脸转过来观察了会儿:“找不到的,你这是白费力气,病急乱投医。” 项青云厉声打断:“用不着你操心,我有主意!” 蓝珀薄而青紫的嘴唇抿了抿:“你要有主意,跑来哭哭啼啼地打我干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让项青云刚刚落地生根的胜利感被连根拔走了,搞得项青云很被动。她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蓝珀。将满怀抱的衣服兜头盖脸砸过去!骂道:“你不是最喜欢装女人么,有本事爬起来装个够啊!不是我逼得你不做人,是你自个不要脸!” 项青云扔过来的衣服里,有几件是项廷的。修身毛衣的袖肘处还凹陷着一个主人留下的微妙弧度,看了不免要牵动最脆弱的柔情。温暖而沉默,蓝珀笑了笑。 项青云顿时毛骨悚然:“你们这样要进戒同所的你知道吗,你回国你们都要接受电击治疗!这种事能背一辈子,一辈子都毁了!我项青云的弟弟当初不出这个国,现在往那路边一站至少也是个两杠两星!你处心积虑引他往这条道上走,好好的大男人活成街坊大院嘴里的嚼头!” 蓝珀悄悄地把那件毛衣往被子里一拽,往怀里掖了掖说:“那也是他顶在前头。” 项青云机警如鹰的眼睛看得气笑了:“好!真好!真有骨气!你们打算就这样给我这个当姐姐的下通牒? ” 蓝珀使劲牵动了嘴角,笑一笑:“再怎么着也各论各的,你当不了我姐。” “那我叫你一声姐!把妻子的弟弟过成丈夫了算你本事,可我们家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能给我留一个,就当我求求你还给我一个正常的弟弟吗?你放过他,我把你当成风水大师庙里请的活菩萨供起来养!” “什么是正常,又有谁是正常?我俩签字画押死牌落地不带反悔的,哪里不正常?” “你不要脸抗辩还挺有风骨!”项青云又是可笑,又是可悲,两种极端对冲就愈发觉得脸烧得像被人泼了汽油点了火一样,“哈,哈……我本来已经打算放过你了,如果项廷不做麦当劳,一辈子产业在美国我管不着你们正常不正常!” 蓝珀在羊绒衫里猛地吸了口气,不解。 项青云也许起初没打算说破这一层,但一冲动,话顶话到这儿了:“他突然弃标差点掀桌子走人那回,是我给他的U盘里塞了一封陆峥写的信……” 如同劈开混沌的一声春雷,而后万籁俱寂。 是吗,项廷为了他,曾经甘愿放弃江山。 蓝珀喃喃说:“原来,神也有站在我这一边的时候。” “但那已经是三年以前了。”项青云挑着眉头笑说,“现在嘛……” 她像瞬移的幽灵,一步踏到床边,手里不知何时已攥着一面银亮的梳妆镜,慢慢、慢慢地伸过去,直到完全框住他的病容。 镜子里的人是谁,陌生仿佛镜里镜外网住两个隔世相望的魂灵。 “你一个又老又丑的妓女,现在拿什么配上我弟弟?” 项青云欣赏,蓝珀那被命运毁掉的半张脸。 第113章 落落梨花雨一枝 他是野草。 项青云微微一笑, 带着天朝上邦,泱泱大国的气度,中华文化特有的含蓄、浪漫和成全,离开。 西下的太阳把复健室染成血橙色。 “蓝先生, 想象你在踩葡萄……” 护士掰着蓝珀的脚踝按向踏板。让他抬腿, 蓝珀的大脑收到指令大概过了三四秒才艰难地把腿抬起来。牙医用舌钳夹住舌头, 固定好以检查他牙齿受损的珐琅质, 两名治疗师的手跟着就摸上来, 捏他大腿、胳膊, 把五指插进他的脚趾缝里, 指头试探着用力, 顶他已被顶得红通通的脚心:“这儿有感觉没?这儿呢?蓝先生?” 蓝珀木着脸, 眼神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护士观察着一点点抽掉支撑带。蓝珀直坠下去, 眼看脸就要拍地砖上,在触地前被机械臂吊住,减重步行机器人的绑带勒进肋骨, 像一双冰冷的手把他拎回人间。 护工忙过来想扶,蓝珀将他搡开, 声音又哑又狠, 问出那个拷问过所有人无数遍的问题:“项廷到底在哪?” 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项先生的行程我们没有资格得知。” “那你们把手机给我!” “这个……您得先做完认知评估,还有……行走测试达标了才行。”全是推脱的车轱辘话,就是不接你正茬儿。 “人机,”蓝珀对着治疗师、对着护工、对着外面观察窗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白大褂说, “滚。” 蓝珀扯开了腰间的绑带扣,身体再次失去支撑,早就摔麻了。十几双眼睛,隔着那么厚的玻璃, 静默地钉在他身上。蓝珀刚有一丁点起来的架势,手距离窗台几厘米想支着,重力却拽着他后仰,像散装的木偶瘫了一地。旁人看着揪心,蓝珀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舞台上破破烂烂的了,而且这一次还不用在镜头下越脱越多。 脖子上的血管一跳一跳。他咬着牙爬了起来,镜子里升起一张像只画了半面妆的脸。一条蜿蜒凸起的大花蜈蚣从下颌爬到眼角,眼角下面红尘泪点点不堪拭。 主治医生撂下话了:病人没彻底醒明白之前,谁也不敢给他脸上动刀做修复手术。万一刀子下去,碰着哪根金贵的面部神经,算谁的? 蓝珀挪到洗手池边,脊背弓着,静如静穆的宗教画:“我要吃东西。”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到了监控室。他绝食了一天水米未曾沾牙,这都没逼出项廷的下落,故而众人闻此如逢大赦,脚不沾地就往配膳房冲。蓝珀跟医生队伍里领头的看着像首席科学家一样的人物说:“你——饿坏我了。” 那个科学家一副懵头懵脑转不过弯来的样子,蓝珀蓦地回眸露出半面鬼魅的脸。不等蓝珀话音落定,把人活生生慑跑了。 蓝珀盯着那小小的摄像头红点,扯下床单蒙头盖脸地捂了个严严实实。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的病号服,嗤啦——用牙咬开,在手里绞紧、打结、系在一起,足有几米多长,从窗台上放下去,肌无力撑不开窗户就用头顶。他躺了三年可腰仍这样细而有力,一个利落的拧身盘绕,人整个挂在了绳索上。快到一楼时,两条腿终究是不听话了,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楼下软硬参差的花圃泥地上。蓝珀一刻不歇,在一片金黄瑰丽和繁盛绣球中,像条毛虫一拱一拱,爬离了那展现他越野闪电神速与钢铁意志战场的花园。护士们推来热气腾腾的精美餐车,医生冲了进去,只见到一条细得可怜的床单嘲笑般地一晃一晃,黄鹤一去便杳无音信,他也早不是头一次做一只逃跑的春莺。他们只知道客户是年纪轻轻名动华尔街的大银行家,拥有光辉灿烂的生涯、单纯直接的成功,并不知道他来自大山深处,小风大浪地狱天堂,他出身一个精神坚韧如强弓、情感结实如磐石的民族。他是野草。 沙曼莎像卖气球的牵着一把贵宾犬在马路牙子边偶遇伽椰子。 蓝珀披头散发抬起头来露出脸时,震撼的狂风快把沙曼莎的眼皮子吹翻了。 两年前她追爱王子遗憾退场,退而求其次嫁给了一位英国老牌大贵族,钱嫁给权,算平嫁。今天出现在美国的领土上,属于新妇回门的性质。拜了父母著了贤孝,会了闺蜜谈起曾经最讨厌的那个男人,举家尽笑,笑毕她决定亲眼来看看这个活笑话,结果笑着笑着人活了。 蓝回来了,从头到脚。 十二级台风平地起,沙曼莎精神摔倒在地上与地面接触的程度不比蓝珀轻,不停地发狂尖叫,喊声好像警笛一样尖锐。 蓝珀:“拉我起来。” 沙曼莎:“哦天哪,哦天哪!哦哦哦……!” 蓝珀:“扶一下我!” 沙曼莎:“哦天哪,哦天哪!哦哦哦……!” 回过神来的沙曼莎本打算硬着一颗比豺狼还狠的心,先插兜后抱臂手足无措地选择防御姿态,但当蓝珀抓住了她穿着全球限量的恨天高的脚踝时,她想都不想蹲了下去。她不会承认这有一丝丝怜悯的成分,她会说这是怕蓝珀把她拉下地狱罢了。 沙曼莎把蓝珀搀到自己车上。想到了当时报纸上刊登的特大连环事故,形容车主像一个孵了一半的蛋,啪的一声摔碎,或者踩扁了熟透的西红柿,红黄浆汁溅满头条。有人说,最闪耀的陨石,必将坠毁。某专栏作者、伯尼的门客写道:蓝的舌头已经挂出嘴角。 沙曼莎肝中一紧,真切感觉到了宿命的威势:“你什么时候醒的?不对,你凭什么醒呢?” “刚刚。” 蓝珀借手机打电话,项廷忙线,何崇玉空号,白希利的彩铃是佛经,白谟玺因为锚定了一个超级富家女备战求婚,战时状态要有战时作为,现在家里墙上有只母蚊子都要拍死,拒接。费曼?跨国电话加什么区号蓝珀忘记了。 “那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沙曼莎以她那单纯得近乎犯傻的思维能力问道,然后把脸一点点每帧都定格地转过来,陡然看到毁容的蓝珀,“你这……你这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东西!” 她在蓝珀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没白待着,追问更专业了一些:“这个是属于灵媒范畴吗?” 蓝珀说:“我要索项廷的命!” 倒霉的是,远离故土多时的沙曼莎也不知项廷的近况,更别说下落了。 但是沙曼莎灵光一闪:“我回了一趟学校,听说麦当劳继承人在大礼堂有个演讲。” “什么主题?” “呃,鸡之道。啊!” 蓝珀激动地抓住了手动变速杆,没个轻重,把沙曼莎正握着变速杆的手上新做的延长甲弄扁了。 蓝珀说:“去哈佛,去哈佛!” 他为何有一种不可言传的权威感,沙曼莎上路几分钟后才反应过来:“喂,你又不是我老板了!你以为自己的面子很大,嘿,你知道我现在是谁的夫人吗!你再命令我,我会踢你的屁股撕了你的嘴!” 蓝珀低下头在弄安全带,他不在人世许久,安全带都不知道怎么系了。但他没向沙曼莎求助,抿着嘴好像努力扮乖的孩子,惟恐一不小心被大人轰走,那种柔弱极具腐蚀力,很难躲闪。 沙曼莎一边报之以冷冷的指责表情,一边伸出手恶形恶状地给蓝珀扣到最紧的一个扣:“太好了,你终于不那么高高在上了!” “你能开快点吗?”不安一波波向他袭来,蓝珀催了一遍又一遍。 “开快点你不会怕吗?” “不怕不怕,别胡思乱想。” 沙曼莎转过头瞪他,欺负他吧,现在像抢小娃娃的糖果一样简单,欺负他吧,他连吹熄一根蜡烛的力气都没有呢!却看到曾经窈窕上司的鬓边如今早生华发。心里不禁一软,这是她做过的唯一一份工作,一言一语都叫她回忆,她嫉妒他讨厌他但没法把他忘记,他的这张脸在她心田苦海中回映飘荡,远嫁几千里的沙曼莎一回头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蓝珀都有了白发,那自己那些少女时期,亲切的已逝时光呢? 蓝珀不知道她此时的小九九,就像蓝珀不知道自己翻下窗户的时候蹭了一头的白墙灰一样。 沙曼莎像单人沙发上织毛衣的奶奶怀旧:“亲爱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求上进,以前你只要一感冒就在家泡病号不愿上班,谁要给你发工作邮件你就以一个字都不写的方式回敬,你是偶像派,还是因为你在费曼先生那里拥有至高无上的特权,高伙们是不是都给你当办公椅了,如果董事会是皇帝,你就是弄臣……我因为你老了太多,我的工资里大头是我的青春损失费,从当上你的秘书开始我就一直操透心……我经常在想你真的是个银行家吗?” 蓝珀说:“我做空英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到了哈佛北边的布拉兹特里特大门附近,临时增辟的停车场早已爆满。海报像旗帜一样挂满了校园,对主讲人无数溢美之词口耳相传。 蓝珀只听到演讲七点半开始,而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了。再不赶到后台,他就没法第一时间给没心肝的项廷一大逼兜。 蓝珀以飞人速度狂扫十六分之一英里。哪有成年人不会走路还非要跑的?一股震惊横扫了路过的观众,这是在拍电影还是公益片还是残奥会,这是不是架空世界啊?沙曼莎扶了他一次又一次,穿着十二厘米高跟的她摔得比蓝珀还多还狠。沙曼莎虽然代孕但是已经当了二孩妈妈凑成一个好字,她第一次知道还有比她一岁半的儿还笨的四脚兽。刻薄的母性也是母性。 “你拉扯我还是我拉扯你!”蓝珀把她拉起来,拉不起来,沙曼莎在原地跳一阵踢踏舞。 “我受够你了!去死吧魔鬼!”草屑沾满她丝绒裙摆,沙曼莎对他吼,脱下了高跟鞋邦的一声扔到树桩子上,鞋上的钻石落花满天飞。在疾风与尘土的飞掠中,她赤脚拽着轻得像个纸人的蓝珀,重力飞逝轻盈虚幻,跳过栏杆涌进场内。 掀起后台的帘幕之前,沙曼莎感觉他要赴一个重大的约会:“我给你扑点粉吧?” 又担忧道:“你别太激动,你有病。” 蓝珀知道他没病,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往情深把病添,病名痴妄,心字相思化灰化烟,化石,补不完离恨天。见到项廷打他一巴掌就好了,所有要死不活都会海阔天空。 蓄力—— 蓄满了。 不可以。 我佛慈悲。 我佛糍粑跟我的喵喵拳说去吧! 然而后台没人,明星已经登台。 “项廷!” 这一嗓子劈出去,前排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扭过来。台上穿高定西装的年轻人也顿了声,回头—— 麦当劳太子爷回过了头。 是血缘意义上的太子爷。 在这一眼之前,蓝珀从未想过凯林那类固醇填充的肩膀上顶着的,那橄榄球一样的脑袋的内容物居然能够支撑他从大学提前一年毕业,并且善堕有隐隐接班瓦克恩的架势,他的华丽转身第五大道胡同弄堂全都播放。记得与凯林初识时,凯林跟另外一个男高中生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来了个裸绞。就那种乡下专门闹集市的土流氓,一辈子在街上当盲流子的料。天大地大,博大精深,三年的时光居然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凯林都能毕业了,项廷该考上博士了吧? 提词器、卡片或者什么都没有,对话筒嘘嘘地吹了两口气后,凯林烨然若神人。演讲结束,凯林拍马赶到后台。有一点没变,凯林每每看到蓝珀还是倒抽一口凉气,冷汗顺着脊梁流进屁股沟里。 “项廷在哪……”此时的蓝珀,讲话已经大舌头了,“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送蓝珀回家的车上,沙曼莎看着蜷缩着梦周公的蓝珀,他像泡在羊水里。 蓝珀可能是太累了,刚刚他对凯林说了太多话。他说我请你喝东西吧,累死你了吧,好不容易找出点理由?他很确定,说凯林的话根本没有可信度,说闻到了谎言的气味。你是听谁说的,抄也抄不好答案都抄串行!他急了,他说你这样没深没浅地说你老大,不亏心吗?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侮辱!他浅酌低唱地哼哼,你这是自欺欺人,不错不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夹杂大叫,我是撞到脑袋了,我一定来的路上又出了一次车祸,沙曼莎是你的车开得太快了,我还睡着呢!他唇白如纸,装着没有知觉。 而凯林只对蓝珀说了一句话,但很好地解答了许多问题。 五个字,像五颗子弹凿进太阳穴:“老大,进去了。” 项廷辍学、破产,因为涉黑被指控聚敛毒资,合并执行刑期十年,服刑三年满经伯尼保释,曾经发于微末横空出世天下闻,差一步登天而今石沉大海,出狱之后真真正正人面不知何处去。虽这个名字已近乎谢世,但他也留下些许雪泥鸿爪。比如,他用变卖的最后资产支撑了蓝珀的医药费,他给他们保住了一个家。 严冬隆隆碾过波士顿市,带来一片冰霜。 车到家门口,蓝珀说:“你在这等我。” 楼上的窗户亮了,沙曼莎才对自己狠狠说:“真当我是的士司机啊?” 项廷保险柜密码真老土,蓝珀输个自己的生日就开了。里头只静静地躺着一把枪。可他的手虚脱了,他盘着腿坐在垫子的中间, 身子向前用脸一点点的把枪蹭了出来。 他那么近地看到枪托上铭刻着一行字:仰阿莎。 蓝珀仿佛又看见三年前那个雪夜:仰阿莎,如果当时不是自己非要夺来它,非要用它来证明他们的幸福无瑕,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那么尖锐? 他千千万万遍地想。月光下澈,落地镜中仰阿莎的倩影莹然。 蓝珀拉开车门,一边稍稍调整了下腰上手枪的角度:“出发。” 沙曼莎用脸骂了句神经病:“去哪?” “机场,”蓝珀想给伯尼发个函,想想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我知道项廷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人物dy不代表作者支持dy,作者坚决反对 第114章 筝爪轮指惊鹿威 “我的老家。” 云蔽天, 雪欺树。夜里十点,波士顿的洛根将军机场,依旧灯火通明。 值机人员接过护照,对着眼前的男人和照片上黑发红唇的亚裔女性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两个地勤凑上来跟研究出土文物一样, 也许觉得为这点事跟头等舱的客人纠结划不来, 最终还是咔哒一声盖了章, 把登机牌推了出来。 蓝珀微笑接过来转身, 将架在额头上、像个超大号战术目镜的墨镜拉到鼻梁上, 霸占了他大半张脸。 “你真的是很变态!”沙曼莎拖着两个大行李箱, 脚步踉跄着追上来, “你是双性人吗?” 她给蓝珀订票用的可是蓝霓的护照。伺候了七八年的上司, 突然有了变性的迹象, 搁谁身上谁也不是滋味。沙曼莎跟他到了贵宾休息室,貌似很糊涂地咬牙坚持要跟蓝珀一起飞,理由是双人份的机票浪费可耻, 订都订了。 实则是她代蓝珀接了好多通医生与警察的寻人电话,又看蓝珀一翻白眼, 沙曼莎就觉得此人要发癫痫了, 不知道哪一别和他就是最后一面。到时候,亲手帮他逃出来的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责任, 这干系! 来都来了。 “所以项廷去日本东京了?”沙曼莎盯着机票上写的羽田机场,问道。 蓝珀不解释:“你真爱操心,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但再听你讲这些我就要不行了。” “你死了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这句话沙曼莎从休息室说到飞机上,说到了她把登机箱交给空乘——她走得急, 自己的细软都顾不上好好整理,却鬼使神差地摸出了那个装着恒温恒湿细雪茄的盒子——那是蓝珀最爱抽的牌子,娇贵得很,稍微不对付,口感香气就全毁了。 于是从美国本土说到了太平洋上空。飞机经过白令海峡附近空域,进入日本领空时,蓝珀最后一遍问她:“你真的跟定我了?” 沙曼莎听了差点就要撂下个让她心碎的烂场子甩手走人了:“干嘛说得那么恶心!你脑子被门挤了吧!” 蓝珀却跟没听见似的,兀自飘出一句:“请允许我先陈情一番,我是要去找项廷啊。” “你觉得浪漫吗,好无语!” “是鸡之道的廷·项哦。” “你…!跟我说得着吗?我又不是项廷的保镖!我又不是鸡或者那种鸡!” 蓝珀总算舍得撩起一点眼皮:“可不是嘛,你是我的秘书嘛!” 沙曼莎爱答不理地瞥了他一眼。 这时空乘来说:“欢迎再次搭乘!记得您喜欢葛兰许,今天尝试新年份或换一款?法国吉拉多号,刚刚开箱半小时,我们已经让厨房预留了最大最饱满的六只给您,需要配传统的红醋汁、柠檬,还是尝试一下今天主厨特调的柑橘柚子啫喱?” 沙曼莎几乎是肌肉记忆接管了对话,接过对方双手持握的菜单:“酒换阿尔萨斯灰皮诺,葛兰许新年份单宁太冲,醒透了也压不住。我的老板三年零六个月之前去法国那趟说你们上次的柚子皮苦味太重,另外,把他用惯的那套贝母柄的刀叉也拿过来。” 蓝珀在边上看着,要笑不笑的样子,两根手指支着太阳穴,病歪歪斜倚,像一根妩媚的面条。 沙曼莎大惊:“天呐你这是晕了还是装的?哪个植物人刚睁眼第二天就飞十二个钟头!你不要命啦?” 蓝珀轻轻摇了摇头:“是职业女性的风采让我小小地倾倒。” 沙曼莎一呆,被他说动了心里的一些事。美国东海岸大宅门里的大房大小姐,嫁给英国的贵族,图的什么?图他阴冷得像地窖或者军事要塞的城堡,还是图丈夫那张费曼同款的死人脸?一切都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有时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女仆领班,只能夜间独自偷偷饮用美国带来的健怡可乐或爵士乐唱片缓解排山倒海的乡愁。逃吧找哪个墙头矮,爬出去,可笼中鸟要怎么飞,长此以往也就跟废物这个称呼没有距离了。如是觉醒了马斯洛高级需求。 沙曼莎吸了口气:“需要我为你准备一份今天财经简报的精要吗?” “No——pe——,”蓝珀拖长了调子摇摇手指,“我需要你,陪我演场戏。” 羽田机场廊桥出口处,两名穿灰西装的地勤拉开通往VIP电梯的丝绒绳。普通旅客向右汇入长龙,他们向左一个拐弯,电梯直降负一层,踏进了那条只有一年飞足百万英里的客户才有资格走的专属通道。护照早就被沙曼莎利落地翻到签证页,一个不起眼的烫金徽章在角落里闪着光——那是某个日本超级财阀全球战略伙伴的标志。关员沉默地看了一眼,依照国土交通省的特殊条例,九十度鞠躬:“失礼。” 别说签证,连指纹都没录,蓝珀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入了境。 沙曼莎反射弧就这么长:“等等,你刚才说项廷是被伯尼带走了?度假去了?” 并非度假。已知男人的人生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黄赌毒三件套,安排。伯尼在官商勾结、性犯罪方面屡有前科,最近的一次他和沙曼莎的父亲前一夜刚联手玩死了两名俄罗斯少女,次日便将好兄弟之子安插进新成立的政府效率部,专门审计那些油水多到流油的国防合同。当天沙曼莎家族企业股票暴涨27%,伯尼民意支持率亦飙升11个百分点。少女的血不过是润滑权力齿轮的机油,人命只是资产负债表上可抹去的零头,在一轮一轮的红颜枯骨更替之中,完成比婚姻更牢固的利益捆绑。曲尽其妙宾主尽欢,这美利坚江山就由一起发烂发臭的大家平分吧。 蓝珀说:“听说是去日式的温泉度假村呢。” 沙曼莎:“这是好事啊!” 并非好事。蓝珀多方求证印证了他这一可怕猜想,圈内知情人士透露伯尼将一位中国朋友带去了极乐天堂。伯尼的原话是,我想介绍一位新朋友给你们,进一步地,更深入地,不分你我地。而那片所谓的净土,恰恰正是蓝珀再熟悉不过的故地。那是全球权贵的后花园,妓院与快乐老家,那里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大淫窝。 蓝珀说:“还是秘书小姐水平高,就跟法官断案一样。” 沙曼莎像一条被打足了气的轮胎:“我准备好了!” 蓝珀说:“光有狠劲不够,必须多学习骗术。记住,我需要一个……” 他需要一个愚蠢的、好操纵的、最好是上流中带点下流气质的典型左翼白人。 贴钱出差的沙曼莎干劲十足:“老板!我应该做什么?” “做你自己。” 喷涂着哑光黑、印有特勤组的厢车驶来,没有对话,没有指引,只用手势将他们引向一条隐秘的侧廊通道。第二段航程从东京开始了,飞机降落在南千岛群岛中一个只有编号的废弃军用跑道。空气中充斥着高盐分海水侵蚀钢铁的锈味和海鸟聒噪的啼鸣。视线尽头,一艘线条流畅、如同银色子弹般的快艇,已在波涛中起伏等候。 海风变得越来越粗粝了,抽打在脸上宛如剃刀片。快艇引擎咆哮,一头扎进浩瀚无边、近乎凝固的靛蓝色大洋深处。 两人辗转了一天一夜,蓝珀吸溜了好几碗咸得要命的狐狸乌冬面,为了解腻提神,灌了微微炭火味岩韵十足的焙茶,还是晕碳昏倒。沙曼莎给他拉高身上的毯子,压实他的睡帽,把他像个汉堡包似的夹起来。蓝珀却冷不丁睁了眼,眼神清亮得吓人。沙曼莎愕然于蓝珀的脆弱但难杀。 蓝珀声音有点瓮:“记住了吗,你是接到邀请函慕名上岛的贵族夫人。” 沙曼莎说:“那你呢?” 蓝珀在被子里蠕动,眼皮撩她一下:“一个来自京都祇园的舞伎,你蓄养的面首。” 迎合了一下沙曼莎的词汇量:“你的男宠。” 沙曼莎的手还抓在毯子上,隔着一层毯子,扣蓝珀。 蓝珀嘶一声揉着自己胳膊说:“姐姐别这样,疼。” 沙曼莎像桌上的松鼠鳜鱼被这层油浇得金鳞乍起,脸淋上殷红山楂汁,连那礼服上的飞角垫肩都战栗起来:“啊——!” 机组人员或多或少都在看她。蓝珀义气十足地分摊了一下这尴尬,浮夸而专业地陪了一声:“啊——!” 两人高低起伏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语言。舰长板着脸走来:“我们已经进入声呐监测区,先生女士这里不可以尖叫。” 蓝珀教了沙曼莎一路日语,沙曼莎学串了:“西八!西八!” 快艇如同巨兽下颚般的闸门缓缓张开,一艘扁平的、几乎贴着水面高速滑行的气垫船,精准地贴靠旁边。换乘第三次,终于在一个封闭的小型深水码头泊稳。眼前的孤岛没有渐变的温柔线条,它突兀地崛起于深蓝之上,像是史前巨兽遗落在汪洋中的骸骨。 岛屿主体为火山岩基座,为天然形成三层阶梯状台地,三重刀削斧劈般拔地而起的巨墙一环紧扣一环,紧紧扼住岛屿死火山口的中心地带。三环之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宽阔间隔地带。整体望去,像一座盛大的生日蛋糕塔。 踩上码头的平台,两名穿着黑色制服、如同移动雕像般高得像门神的守卫,迎了上来。 “您的身份信物,二位贵客?” 蓝珀脱了外套,掀起里面柔软的衬衣下摆,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守卫拿出一支细小的紫外线手电,一道诡异的紫光打上去,一个深青色的六芒星印记在光下幽幽发亮。 左边守卫微微侧头,对着衣领隐蔽的通话器,嘴唇翕动。寂静,只有海风在空旷的码头呜咽。几秒漫长像几个钟头。终于,左边那个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自动门无声滑开,走廊长得令人窒息,一辆体型更扁、流线感更强的封闭座舱式接驳车正停泊着,车身银白铮亮。没有驾驶座,通体找不到一个可见的开关或门把。车子启动时那微弱的嗡鸣,在光滑坚硬四壁间来回撞,形成空泛的回响,敲打着棺材板似的丧音。 一片人造的、令人恍惚的暖金光芒扑面而来。 眼前并非什么穷奢极侈的厅堂,而是一片精心营造的高科技景致。树叶子油绿得晃眼,花朵开得毫无瑕疵,溪流淙淙流淌着预制的潺潺声,空气中浮动着昂贵香氛系统定时喷洒出来的、甜暖宜人的花香,恒定在一个体感最舒适的温湿度,一丝多余的风都没有,仿佛与外界隔绝的无菌乐园,荡漾着冲绳民谣《童神》。 步过沉静的石拱桥,桥下流水拂过卵石,叮咚声响被悄然放大,浑然一阙精妙水乐。桥的尽头,一块乌沉沉的方尖碑立着,上面蚀刻着四个大字:「常世之国」。 沙曼莎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声音有点紧:“这到底是哪里?” 蓝珀说:“我的老家。” 沙曼莎突然很敏感:“哪个年代啊,让你说的挺久远似的。” 蓝珀因为微微的面瘫皱不起眉头,显得在笑:“上辈子。” 常世之国的至高之点,一座天守阁悬浮在岛屿中央、这深渊的上方,伸向极其高耸的、被阴影吞没大半的穹顶之下,二人的身影在它的足下渺小如同两粒浮尘。在那高得令人眩晕的窗棂后,一个穿着繁复和服的女人正垂眼俯视着他们一路走来,暖风里乌黑的发像引魂的飘幡。 第115章 青丘奇兽九尾狐 “我每天都要忘记那么…… 穿过一条林间步道, 雾气之中几只仙鹤踱着步。豁然开朗,白石如浪,回廊曲折,石板路连接着数座温泉别馆, 覆盖着沉甸甸的厚实草顶, 依附在小山和古木间。着靛蓝紬织吴服的侍者步履轻缓, 木屐声却似被厚苔吸去, 纸门上的剪影于廊庑间无声滑过。庭中铜兽驮着石灯笼, 泛泛渌池, 一斛水中半斛鱼。中有浮萍, 一片落叶在水钵中打转, 吞没殆尽。水汽充斥硫磺气息, 几缕幽微带涩的线香檀韵缭绕其中。 沙曼莎走到这里正说服着自己:只不过是那种京都的老铺温泉隐宿罢了, 朝听瑟瑟松涛,夕闻涓涓流水,好一块避世的疗养胜地。 前台位于一处半开放的木结构菠萝格榫卯亭内。接待他们的和服女子笑容得体, 宛如烧制的瓷偶。 沙曼莎递上护照和一张黑卡:“登记入住,房费挂这张卡。” 和服女子笑容不变:“非常抱歉, 尊贵的客人。常世之国不使用任何外界的法定货币或通用信用系统, 我们只接受「玦」,或者经由顶层理事会授权的内部信用点转移。” 沙曼莎感觉自己像个被丢入异世界的傻瓜,免不了抱怨蓝珀:“搞什么呢,你不是说我的任务就是吃吃喝喝, 大戏你来唱么!我还以为你是这儿的常客,跟着你度假享受来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忘记了。”蓝珀走神了似的,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别处。 “这种事也能忘记吗!” “我每天都要忘记那么多事, 何妨再忘记这一件呢?” “你真不靠谱,我不原谅你!” “赦免我吧,我的心灯已经熄灭了。” 蓝珀茫然地在庭院里站定,右手却开始了无意识的痉挛,就跟有多动症似的,掐着自己的左手指头,好像要掐破了弄出血来才算完的样子。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外化的动作来框架住自己。正前方,五尊栩栩如生的地藏菩萨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空洞的石眸俯视众生,裁定着常世之国的善恶福祸。于是耳朵也条件反应似的开始鸣叫。摸出雪茄,没火。 沙曼莎远远地砸了白眼,又把打火机砸过去。渐渐,那支雪茄吸得已快烧到蓝珀的手指头了,他未觉火燎嘴唇,用指甲掐着那短短的烟蒂,发狠地吸了最后一口,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烟头摁灭在最中间地藏菩萨,最大的那颗佛头上。嘶一声,糊了。 正要离开,有个声音叫住了他们:“这里是净地,请不要乱丢东西。” 说话的男人站在一丛修剪得如同绿色火焰般的矮松旁。他戴着阿修罗面具,獠牙外翻,额生双角,深茶色腰带上面整齐地插着几把大小不一的修枝剪,像一排枕戈待旦的匕首。这张代表愤怒与战斗的神祇面孔,就顶在一个穿着园艺工作服的男人头上。看那身形高大伟岸,真是人上之人,可惜脚跛了。 蓝珀的目光在他跛行的脚上逡巡片刻,脸上随即浮起一种夸张的、带着轻佻的惊诧:“一点小冒犯,无心之失罢了,菩萨慈悲为怀,不会计较的,对吧?” 男人沉默着,面具下的视线落在蓝珀脸上,也落在那被玷污的佛头上:“菩萨不计较,但岛上的规矩计较。在这里,任何东西都有其位置,任何行为都有其代价,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人,终要归乡。” 蓝珀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逼近半步,目光放肆地扫过男人胸前口袋露出的一角白色棉布,手指夹了出来,捏着它像捏着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甚至晃了晃:“那弄脏了菩萨,该怎么赔呢?要不要找一杆枪把我轰走?” 蓝珀抬腿走了。沙曼莎心惊胆战地不停回头张望,见那男人并未追上来刁难。他只是弯下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菩萨头顶的焦痕,跛着那条永远无法打直的腿,转身走向另一片需要修剪的花丛。除了心口的位置空了,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你不觉得这里到处都透着诡异吗?”第六感爆炸的沙曼莎,“我看我们还是散伙,各回各家好了!” 走在商业街上,这里乍看与日本寻常古镇并无二致:可以在这里头听到大鼓、日本皮鼓、肴净瑠璃、流行歌,山形彩车在游行队伍中缓缓移动,欣赏到连歌俳句、竖笛合奏、木偶戏,大吃豪饮。蓝珀顺手买了一串刚出炉的米果子:“你不要像个小猪八戒一样好不好。” “你说我是什么?” “我说你是邦女郎。”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浅浅地稳住了沙曼莎,尤其是当蓝珀站在一家挂着暖帘的居酒屋门口,笑盈盈地叫她快些进来的时候,沙曼莎浑身像被刺猬扎过,但同时感到邦女郎升格成了邦女王,蓝珀也从稳住她变成了控住她。 沙曼莎一掀帘子的时候,只见到蓝珀似乎受到了前呼后拥的星级待遇。那个腆着巨大啤酒肚的店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过岛台来迎接他,简直像请神一样。蓝珀伸出手,店主立刻紧紧握住,从暗处就摸到了他的小臂,捏了捏他的胳膊,小心地触碰禁地。像过电的瞬间,神情呆滞。他的手紧接着全身都发出了那种犹豫、试探、认清之后的会心一颤。他腰间那条黑三角兜裆布,不安地招摇,而后面勒紧臀部的黑带子更像是随时要崩开。 店主大概是关心他脸上的伤痕,从花蕾之年情窦初开认识他,故而为此悲叹不已。蓝珀看似不大高兴了,拂掉他的手:“我来可不是跟你争论这些的,你居然说出让人如此寒心的话来。” 店主忙不迭地道歉:“啊呀,对不起啊!”随即表示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永远欢迎他“回家”。 蓝珀就笑,轻盈练达地表达:“谁叫我曾是自以为翅膀长硬的小傻鸟呢?” 沙曼莎看到后厨那间门脸极小的门关上了,她不懂日语,听语调感觉蓝珀和那个眉毛浓密而粗黑、胖得可以去相扑的男人关起门来阴阳怪气了一阵,蓝珀眨眼就满载而归。这过程看上去有点过分的简单和肤浅。她呆在二道门口,看到蓝珀向她走来,就那几步走得很有日本味道,他没有踩着木屐更没穿和服,但你就是感觉他腰上绑着一面叮咚作响的春鼓、系着一床绣褥或者背上背着一个还没有断奶嗷嗷待哺的娃娃,双手分别拉着三岁多到五岁左右的两个豆包一样的孩子,除此之外便是一副将要入浴的赤条条的身体,承辱含羞,摇摇落落。十步香尘,一伙帮闲们长脸、矮个、龇牙,像逐臭的腐蝇聚在一起啧啧称奇,宾客在大堂里窃窃而热烈地交流着什么,在那些笑声断开的空白里,蓝珀经过的时候就往他的口袋和内衫里塞一把或者掏一把,想要爱抚他的头发或者摆弄他的耳朵,每一次触摸都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乘着兴致好几次厚颜无耻地乱来开了。为了他即兴在色纸、短册上挥毫泼墨的人有,演奏管弦乐曲的人也有。不止是男人,一名贵妇人正用粉红色的梳子梳理小狗浓密的长毛,也硬让蓝珀坐下来,用沾着口红的小酒盅喝上几杯,她一边用扇子掩着脸,笑得整个屋子都仿佛跟着晃动起来。蓝珀轻轻说声“再会”,便轻浮而水性地走掉了。浪人们把草笠深深地扣在头上,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原处。可到处还留有一种妖艳的气氛。从容而高贵地离开所有人的视线时,身体里所谓的「玦」就快要溢出来了。晚风穿行于竹海,他的袖口悄然凝满夜露,仿佛是泪水濡湿的一样。 玦的外形和勾玉差不多,蓝珀说他记不大清了,一块玦大概等于十万美金。 知识已经不进沙曼莎的脑子了,她像骡马一样横渡东西半球快累死了:“这些钱总够我们开两间总统套房了吧?” “怎么可以因为一点胜利就忘乎所以,”蓝珀一边把衣服上的褶皱抻平,计算着说,“要从「蓬莱」去到「龙胤」,这些买路钱可远远不够。” 常世之国,这座极乐岛,是一个三层嵌套的同心圆。他们此刻所在的最外圈,名曰蓬莱。 “亲爱的,休息吧!明天再说。” “我最讨厌等这个字。”怕夜长梦多,想要立刻杀到项廷面前。 沙曼莎不晓得蓝珀哪来的能量与热情蛮干,她印象里的蓝珀,一天天什么事都没做就说自己快累散架了,一站起来就一阵缺氧反应,眼前一片金花,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要不就是吃坏了肚子为由,一个月静养二十八天,否则跟客户打高尔夫他就卧姿挥杆。 她警告:“你再这样乱来我要跟你的医生开一次电话会议了!” 蓝珀也不转过脸,就这样有口无心地支应着她:“难道你也想要统治我?” 沙曼莎人中上瞬间冒汗:“你,你又讲怪话!” “嗯,我说什么了?” “不许叫我姐姐,啊!” 蓝珀一团好意地对她笑了笑:“我叫了吗,我怎么叫的,这样叫的,姐姐?” 沙曼莎看着虚弱憔悴的他,巧笑倩兮的他,男色女色交织在一起的他,顿时就变成哑巴。她跟蓝珀待了一会,就好像突然疏通了上帝造物的幽深曲折。每个人的身体里是否都有两套完整的基因,她偶尔也可以做一个雄鹰,当一个男人,接受另一个男人的风吹柳条细雨绵绵。 沙曼莎防着他的怪话,转移话题:“你这样子太怪了,每个人都在看你,我给你的脸遮一遮吧。天啊,早知道我就该给你的脸上保险!” “不要,不要,”蓝珀好像自己还挺满意的,还故意拉了个鬼脸,“我就喜欢邋邋遢遢的,原生态。” 她没法再拗他。赌场樱之华位于最繁华的街区,沙曼莎一身火红的露背长裙,紧张地挽着他的手臂,高跟鞋踩在洒满金粉的地毯上,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僵硬。 “你弄反了,”蓝珀他轻轻将她的手拨下来,然后自己反手挽住她的臂弯,同时微微含胸低头,让自己看起来比她矮了一头,“记住,你是阔绰的太太,刚从欧洲度假回来,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而我,只是你门下有点小聪明的投机客,负责陪你消遣。” “我们真的要玩这个?花札?我连规则都搞不清……” “规则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无论输赢都紧紧抓住我的手。” 荷官身着白底红枫和服,指尖在牌面的松、樱、芒草……那绘满日本四季行事、古老祭祀与风俗的图案在他手下流转。观战的蓝珀突然打翻清酒,对手起身时,他故意将沙曼莎需要的“猪鹿蝶”关键张“菊上猪”暴露半秒,又慌乱盖住。对手因为对沙曼莎的刻板印象,便被这虚张声势骗过,其中一人得意忘形地在桌面上猛击了一拳,跟注后才发现蓝珀早已用“青短”组合锁死胜局,那张“菊上猪”不过是诱饵。牌堆在荷官手中切洗,翻飞、叠落,切多少次他就把整个赌场的格局洗牌多少回。把黑西装安保的耳麦红灯都打亮了,监控室里,技术员正死死盯紧镜头,确认这位客人是否真的开了天眼。 终于凑够了通往「龙胤」的门票钱,然而情势急转直下。在那座由巨大朱红鸟居构成的、森严如堡垒的安检门前,蓝珀再一次遇到了那个园丁一样的男人。 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不属于这里,请回吧。” 蓝珀强闯被架开,马上把男人咸的淡的说了一顿:“你是在说我是贼吗?我说贼看谁谁就像贼!这是什么世道,连贼也要防贼了?” 男人没有跟他多作纠缠,一个小小的园丁竟有如此大的权力,安保们将蓝珀礼貌屏退。 沙曼莎得救:“谢天谢地你闹够了,上帝都看不下去了。一个植物人不停地跑步,这像话吗?” 蓝珀在月光下若有所思,然后忽的像盗贼一样消失在暗夜里。沙曼莎只得追上去,看到蓝珀正疯狂地刨开一片茂密的月见草花丛下的泥土,酷似一个野人。他用力一掀,一块伪装成岩石的沉重水泥板被挪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涌出,散发着不祥的绿光,如同怪兽蠕动的肠道。 蓝珀没有再看沙曼莎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屈身,弓腰,像一尾义无反顾投回血水的鱼,纵身跃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蓝!” 沙曼莎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命的气音——她追得太急,脚下一滑,竟也跟着跌入了洞中! 咚!沙曼莎倒霉得像个大肉包子坠地。足下的触感并非坚实的土层,而是一种滑腻、潮湿、带着弹性的厚厚腐殖质,这是一个活着的、正在缓慢消化时间的死亡之巢。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蓝珀的喘息近在咫尺。沙曼莎捂住嘴才没当场呕吐出来。 蓝珀带着她往前走:“忍一下,马上就到了。” “见鬼,见鬼!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地道。”蓝珀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发指。 “谁挖的,我要起诉他!起诉到破产!” “我的一个朋友。” “他想干嘛!他要干嘛!” “他想逃跑,他要自由。” 地道顶部覆盖着钙质胶结层——一种在海洋岛屿地下常见的水岩反应产物,如同天然混凝土般撑起这条七年之前的求生之路,草植的根系深达数米,像一张巨网锚固四壁。那个聪明的朋友甚至还把这里与岛上狐狸的巢穴隧道连通,狐群频繁进出相当于清道夫,其毛发油脂更在洞壁形成疏水层,如同陶管抗腐。这位朋友后来总是太累,可能是年少时候为了追逐所谓自由吸干了,也赊尽了他后半生的聪明才干。 “这……这工程也太……”沙曼莎震惊得找不到合适的词,“你的朋友挖了多久?” “每天。” “天啊,他是鼹鼠吗?他不累吗?”沙曼莎无法想象那种日复一日的绝望劳作。 “当时不觉得。” 出口近了。那是一个倾斜向上、角度陡峭的斜坡。蓝珀向上攀,沙曼莎试图在后面推他一把,但苔藓湿,使不上力。长时间的伤痛折磨和体力透支也让蓝珀的手臂剧烈颤抖,肌肉如同撕裂。向上一撑,身体却只抬起一半,便重重地滑落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紧接着,一双、两双、三双……十几双幽绿色的、如同鬼火翡翠般的眼睛,在陡坡下方的阴影里次第亮起!是居住在这里的狐狸。挤在一起,大的在前,小的在后,甚至有几只幼崽在黑暗中摇晃着蓬松的尾巴。鸣叫像是在催促,像是在鼓劲。数年前那个同样绝望的夜晚,当他每一步都带着血脚印、奄奄一息地从这个洞口爬出去时,似乎也曾被这样神秘的合鸣包围过。 那声音远听真像婴儿惨啼,沙曼莎吓得浑身僵硬:“是……是小孩吗?” “是我的徒子徒孙。” 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的狐狸,甚至向前踏了一步,仰起头,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穿透力更强的长鸣,仿佛万代不息滚滚流淌的赐福,送一场造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一种被无形之手托起的奇异感,猛地从蓝珀心底爆发出来,心绪似解冻的溪流般顺畅。他的上半身终于探出了那个狭窄的、被藤蔓和根须覆盖的洞口,饱含着山野馨香与远方海风的凉意瞬间涌入他灼热的胸腔。同时他奋力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回去,一鼓作气将沙曼莎也拉了出来。 沙曼莎瘫软在地,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惊魂未定地抬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棵樱花树。 挂着一个与白希利子供向日记中记录的同样下场的表哥。 风把朱利奥二号的身体慢慢转了过来。转过头,没有脸。 第116章 强匀颜色侍东风 莫柔弱于水。 那张脸被熨斗夷平了五官, 已不是虐杀那么简单。 落英缤纷。沙曼莎的尖叫地动山摇。 蓝珀一边夹住她捂住她的嘴,一边拨通伯尼的电话。果然是信号屏蔽了,在岛外甚至岛上第一环中都打不通的号码,几声沉闷的嘟响后, 终于奇迹般地联上了。 伯尼听到这重返人间的声音, 着实吃了一惊:“怎么提前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制造突然惊喜?整整三年以来, 我们可都担心坏了。” 蓝珀一脸冰霜地很直接:“项廷在你手上?” “哦, 对, ”伯尼有一丝玩味的拖沓, “对你至关重要的人, 的确正在我这里做客。” 蓝珀全身的血, 一个猛子就全扎到脑袋里去了:“在对些什么?把他交出来!” “一位睡美人居然有心来度假了, 看来这世界太闲了,还是多打打仗吧。”接着伯尼是对身边人的闲谈,“你说是吗, 安德鲁王子。” 沙曼莎把蓝珀抓得满脸花,蓝珀却纹丝不动。 “我与安德鲁王子殿下正在共进便餐, 纯属私人性质的会晤。请你不必过度解读, 也无需有任何顾虑。” “你想我怎么样?” 伯尼倒是文明未有一句露骨之言:“蓝,你千万别逞强,否则后悔就来不及。” “……牲畜。” “你想哪去了?只是个假设而已。” “开个价。” “你有些冷酷,不像朋友。” 蓝珀赔了声笑:“多少能结缘?” “电话里说不清, 想要人就亲自来。马戏团今晚有好戏,专程给你留了贵宾席。我们君子协议,你再推托就显得见外了。” 电话挂了还没一分钟,沙曼莎突然又叫开了, 无非是大叫回家,跳海靠游也要游回家。 “你暂时回不去了。” “难道我已经做了鬼!” “我要你帮我一个大忙。” “请去死!” “我现在要去玩一个游戏,他们有些人眼熟我,所以只能你去登记领手环。作为代理人的报酬,瑞士维恩贝特银行621号保险柜钥匙以及苏格兰皇家银行董事会原属于我的列席权,事成之后都归你。伯克戴尔高尔夫球场17%股东分红权,梅费尔区两栋永久产权的顶层公寓,萨里郡的古建筑庄园,以及蓝水晶信托下的全权控制权文件,签名生效仅需你点头。” 钱和命哪个重要,沙曼莎是个正常的人,哪怕这些财富足够她建国称王,哪怕能感觉出蓝珀说这些话的真诚,甚至她有些酸楚的感动。于是她被大奖砸中的嚎啕得更响亮了,活像她被整个世界虐待了。然而由不得她选,蓝珀薅了一把地上的香草捂在她的鼻子上她就不省人事了。她从来不知道凌波步怯花身瘦损的上司的体内还蕴藏一个神农的知识体系,一个绑架犯的能量,他多么水性杨花,可中国话说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蓝珀把她半拽半拖了几里都不带喘的,结实得像颗岩石。 她听到蓝珀大概在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这位夫人有点喝醉了,但还是想玩游戏。替她在兑奖处留一张马戏团的贵宾票,她志在必得。” 月行中天,沙曼莎药劲稍缓过来一点,眼是睁开了,就干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先是看到自己手臂上被扣上了一个计分器似的东西,数字不停跃动。墙上有好多白花花的切了一半的大肉桃,蓝珀张望了一下四下没人,折了一截樱树枝就捅进去,每捅一下数字就加一,发出了激烈的如鱼击水的声音。沙曼莎好像又听到狐狸叫了,凄厉的、高昂的狐狸叫。有的狐狸故意半躺在那里唱歌,有的狐狸含着眼泪四处逃散展眼就变作新墓,不断传来异响。尽情游乐的人听见看见也不在乎,只管自己发泄,他们总是没有预兆哄的一下欢闹起来,笑得像大车轰鸣一般,只关心货色纯正吗?分量足够吗?一边抓过一只随便什么人或上或下的性征给自己擤鼻。有的狐狸双手抱头蹲着却扭动身子哭了起来,而且哭个没完,大家都很扫兴于是把她的两张嘴都缝了起来。蓝珀把沙曼莎搁在树下,上了一条卖春船后,沙曼莎手上的数字开始暴涨。 沙曼莎催眠自己她做了一个梦,来到这么一个有魔法和龙,有神和深渊的世界,什么地狱绘卷,侏罗纪公园前传。 她的意识刚清醒一点,便看到一个约莫只有十六七岁浑身羊味的美男子,貌美像花间叶上的一滴露,荡悠悠把芳魂消耗。他滑稽的雨蛙一样双手撑在地上,跪着向她生涩地推荐他自己。 沙曼莎坚信自己身处一个电子游戏的国度,一时间不知道来人隶属什么外星种族。少年那只腿在靴子里的感觉不对,骨头好像火柴似的,她觉得只要轻轻一个碰撞就能让它们和他的身体数据一同粉碎。 美少年深深低下了头,五体投地地说:“夫人,求您做我的主人。” 他这样恳切地哀求的同时,将带有洁白鹤翅图案的内衣掀了起来,露出后腰上一枚五芒星。 沙曼莎像看到魔鬼的图腾,芒星的五个尖角像而是插进心脏的五把匕首一般:“what,what!” 美少年看出她是第一次登岛,不会玩得太花,尽管他的主动、这种自救停留于治标层面。便向她介绍道:“每一颗芒星代表我每精通了二八种侍奉大人们的技巧,是我们的勋章、战绩。现在我已经赚得了五角芒星,免除了‘公共’义务,获得了独立囚室和生育权,也不必每周都去狗舍和狼舍了。夫人,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地侍奉您,给您无可比拟,永难忘怀的体验。您瞧,我连牙齿都武装好了,我的舌头被剪成了两根,我会贪婪地喝掉每一滴……” 他双手捧着什么供品般珍惜,含住了她的脚趾,说道:“夫人,岛上没有比我更专业的奴隶了。我听说,过去十年也只有一个人比我的星星还多。” 他太年轻也太心急了,口不择言地兜售自己:“可那位圣娼曾是拍卖会的标王,我的性价比才最高……” 蓝珀回来了。沙曼莎再昏头无知,经这少年一番自荐,此时心里是多么作呕又害怕就可想而知了。蓝珀及时地弯下腰来把她的眼睛遮住,让她除了能看见使人心旷神怡远山上的胧月之外,再无其他。 美少年抱住了蓝珀的大腿,就像一头到处寻找温暖的小动物:“大人,我们去没人打扰的地方好不好……” 蓝珀好像明白了他的用心用情,但是无动于衷,甚至脸上闪现疑惑:“谁是你的主人,乱认主人可不是什幺好习惯。我相信你是在说笑话。 ” 那美少年听了,用力地晃了两三下头。他的脸孔有一种往下垮的感觉,像刚画完的油画正要开始溶解一样。 他流着双泪认下错:“是我蠢,也是我贪心。” 沙曼莎大叫:“我们救救他!天啊,我要买下他送回他的家,孩子,孩子,哦不哦不,天啊,天啊……” 蓝珀客观道:“你贵宾等级不够,有钱也买不了。” 沙曼莎呐喊:“你难道没有同情心吗!你的心是石头凿的吗?上帝在天上盯着你呢!你不是最信上帝的吗?要是现在他换成你—— 换成你!你要是他你该怎么办!你想过一点没有!你简直是个冷血的魔鬼!” 蓝珀一言不发,好像越是这种场合,他的心跳竟然越平稳,充斥一种彻底、全面且强烈的淡漠,好像早就摆脱了人世的悲哀。拖着沙曼莎就要走。 沙曼莎挣扎着向后退去,却看到不远处几个熟悉的身影。 “Hal?”这是她看到了打小最疼爱她的堂哥亨利。 很快她明白了为什么蓝珀不怕被咬也要挡住她的眼睛。 “Daddy?” “Honey?” 她娘家亲家的男性们正在不分国别地建立天长地久的革命友谊。亨利堂哥亚洲蹲在一张脸上,看到酷似堂妹的人也没起身。丈夫和父亲一头一尾开火车中,渐渐的,他们落寞的嘴凑在一起,牙也卡在了一起,她向来鼻孔看人的领主丈夫呀呀呀吼吼哈嘿地直飙高音,她自小崇拜的爸爸正一口一个娇婿。至此半痴半呆半癫的沙曼莎彻底疯狂,然而头脑中爆炸的想象力或嘴巴里有待喷发的词语无从发挥,她吓晕。 蓝珀看了看躺得平平的不中用了的沙曼莎,一边将一匹正在吃草的白马牵了过来,对那美少年说:“找个地方安顿她,别碰她。做好了,不差你前程。” 美少年紧张得牙关紧咬,脖子挂的如血滴的珠串,在人工注射出的纯脂肪中间打晃。他的双腿只能岔开跪立,腿的膝关节尖锐地突了出来。雨水没有干透,他如沼越陷越深。双膝镶嵌进了凉爽的淤泥里,此刻连污泥也是清凉惬意,也成安慰。他说:“可是我站不起来了,我小腿两根骨头全断了。” 蓝珀的脸颊上鼓着一坨口嚼烟草,转过身皆随风,轻盈地跨鞍上马,然后吐出烟草:“站不起来就用爬的。” “我的大腿也被刺穿了,一边打了一个洞,我靠什么爬呢。” “靠你的一口气。” “那样的东西,早就没有了。” “那就想象怎样把他们一刀一刀地剔了。” 第二环「龙胤」是一座巨大的街机游乐厅,「玦」是这里游戏的代币,计分器上的数字就是游戏彩票。蓝珀来到的这个分区倒不血腥,回报率最高的游戏是将产道扩到大无可大的地步,像投篮机一样往里砸蛋。游戏玩得越好,数字就会越高,积分越多。到服务台兑奖,你可以换岛上拍卖会的入场券、肉||体展览馆的门票、畸形奴隶产卵苗床的最佳观景位,玩弄那些大肚的女人或男人们,等等。或者世界上任何一处地下钱庄的银票,乃至私人生物公司纯度最高的婴儿干细胞提取液,要兑换成人情债处理些法律之外的事也不是不可能。有些人上岛因为欲望,一味沉迷于色道,因为无聊,不知这权势已极空荡荡的日子怎么打发,因为心理变态,变态的阈值是会增长的,到后头瘾头越来越大。而有些,则是为了通过犯下一系列罪行交纳投名状,龙胤,龙之子,自污表忠心,以求得龙的庇护。龙族越来越壮大,财富流动左手倒右手,世界家天下。很多男人这辈子确实只有一起嫖||娼的那一刹那,才相信世界大同的人类理想是有可能的,于是他们穷尽毕生在鸡||巴卵大的人世到处流窜着找一个可以安全做||爱的地方。 马戏团的贵宾包厢里,安德鲁王子正在镜前整理自己入乡随俗的打扮。他上穿纵横线条明皇藤黄石板纹棉衣、便于骑射的燕尾式外褂,带着一把刀柄带金线龙虎绣的短腰刀,头戴深檐编笠,看着真是一个江户时代浮世绘走出的浪人了。 安德鲁摸着下巴,把鼻毛根根捋直了,情不自禁道:“也跟费曼难分伯仲么!” 伯尼坐于榻榻米下首,闻此不敢答言。虽说一个无实权的英国王子,与正当红现任摇摆州大州的州长,有那么点平起平坐不分你我的意思,但伯尼出于礼教也不想触碰到安德鲁幼小又玻璃的自尊心。毕竟他的王弟是举世皆认那般地耀眼英俊,尤记王室曾经为了安德鲁选定的名门王妃、三岁在册老婆,为了嫁给费曼而不嫁给他,吞下一瓶安眠药。穿着婚纱大婚当夜睡在他身边吞的。那天他在城堡里挨个房间转了一圈,觉得深宫中的每扇门每扇窗胡拉刺拉的风都在嘲笑他。他开始号啕大哭,用头嘭嘭地撞着婚房的柱子。安德鲁当然知道谁都不能生活在过去,也没有人能够把自己的生活重新过一遍。但童年积蓄的阴影与娘胎里先天智识不足落下的根子,令他整个人结构性拧巴了,什么都要和费曼比,费曼的什么都要抢,不择手段就是他的手段,得不到一定毁掉。 但是英国人的臭脚他不捧有人捧,美国人不愿意自我矮化,有的是日本人把脸贴到地下献祭民族尊严。 在场一位日本国会的山崎议员,平素最爱书法和俳句,手里捻着一支细杆毛笔,当场赋诗一首:“王的威严,在腰带上舞动,看哪!看哪!” 伯尼心里:然而……然而。 伯尼嘴上:“妙啊,妙啊,斗酒百篇,落笔妙天下,真乃当世俳圣!” 安德鲁龙颜大悦,踢了踢脚底下两只油光锃亮的肿丘:“怎么样?吸得爽不爽啊?” 一巴掌挥两张脸:“贱皮子,不打就不知道出声?” 俳圣马上代为回答:“能不爽吗?都溅到我脸上了哈哈哈哈!” 安德鲁不满:“阁下可否使用更为诗意的语言?” 俳圣于是搔着头皮精心结撰,不多时,写作俱得意。 “嘘嘘后——用斜落的阵雨洗手。” “天狗发起情来,水泥柱子都干,这有啥?” “请就位观赏天照大神的金色瀑布,我们二人,不知老之将至……” 伯尼在心里重重地咳了一声想说别带上我,他有很多瞬间真想挥一挥斗笠离开。倒不是伯尼心有多干净,俗欲寡淡,一来他心中权的地位远远大过色,夙夜孜孜梦想坐上华府第一把交椅。但一想跟安德鲁聊些双边贸易上的国事,或者互换情报,便必然有了鸡同鸭讲的郁闷,扫兴连性||欲都扫了。二来他的确能面不改色地看着同僚把少女的肠子像扯棉花一样扯出来,却接受不了舞到他面前的同性恋。他选民的基本盘是少数族裔,并不是性少数群体。想吃点东西压制一下恶心,但食物全摆在男体盛上。一屋子全是大汉,大汉给他松肩搓背,大汉把大手从毛胸伸进他的衣服里。他突然转背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低声满头大汗地警告大汉:“痒就去洗澡。” 右席的白韦德,即大宝法王洛第嘉措,正在绘制一幅唐卡,看出伯尼敬谢不敏的同时眼神几乎叹出气来,竖着礼佛的手掌宽慰他道:“男女性||欲本自清净,乃明空不二之体性。当智慧母与方便父契入本尊瑜伽之际,刹那恍惚即证入乐空无别。高潮便进入了控制这个世界的超越的心理状态,也就是达到了解脱的境地,是‘即心即佛’密义真章也。” 你也知道菩萨说的是男和女啊?伯尼腹语,那你们无敌了,末法毁天道,波旬杀如来。 然后老和尚当着他的面风流破戒。 他们这种年纪的男人办起事来很少毛躁,总是慢工出细活,拿捏得当了就成了温柔体贴。但是男人又总是想证明谁比谁更强。于是伯尼听到两位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盟友对话像飞镖大赛一样飞过自己的头顶,竟然把正在做的事情夹枪带棒用那个特殊的动词把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串连着喊叫出来,装腔作势、呼天抢地、愈演愈烈。伯尼既不想插什么嘴也插不上什么嘴,使他陷入水深火热的骚动境地,两只耳朵进出,中间一个西瓜脑袋被串成了靶心,同时对接下来的节目很是担心。 解救伯尼的是蓝珀。障子外的侍者还在引导,蓝珀已经急不可待地拉开了门。安德鲁慌乱当中挥开肚皮上的男妓差点绝种,俳圣的毛笔挥到了白韦德的唐卡上,伯尼被洒一身酒狼狈不必多言,只有兢兢业业的人体盛技师岿然不动。 蓝珀开门见山:“我来了,我的人还给我。” 伯尼尽在不言中的样子:“你是如何来的?” 蓝珀有一说一:“走马观花地嫖了一些。” 伯尼笑了笑追问:“多少?” “我的诚意点到为止。”蓝珀扬了扬手里的马戏团票根。 伯尼目的达到:“心意不分薄厚。那就坐下来吧,既然是自己人,这下叫价就容易了。” 安德鲁因费曼的那份初恋心情,都效颦来了几分似的,难忘弟弟和蓝珀双||飞美国那一日,安德鲁在凌乱的家里一动不动坐到深夜。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中,安德鲁望着门口的故人人儿失语,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暖的小气流,虎口的伤发热、刺痒,好像活了过来。伯尼像主人一样给蓝珀倒酒,安德鲁却猛然发现了蓝珀极有意思极为艺术的左右脸。 那还是人脸吗,当真是妖怪,植物人三两年,居然貂蝉变母猪。众所周知蓝珀患有洁癖,一个稍稍不洁的念头就会让他毫不犹豫地杀死他自己。可此时的他,尤其是那半张脸,真像臭水沟里发酵足月的一块红腐乳。果然哪有那么多意难平,还是要多打破滤镜。 安德鲁捂裆提裤向后疾掠,家庭装大盒果冻一样duang一声飞身上墙:“滚出去!” 伯尼被这一幕搞愣了。他诚心诚意邀请蓝珀结盟,蓝珀也完成了肮脏的考验,没想到他天时人和攒的这顿饭竟成了卡颜局。 伯尼忙说:“王子殿下,就到这里打住了。” 压下葫芦起了瓢。白韦德端着观音手,开始念咒,感觉是诅咒。 由不得伯尼调解,他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发表太过激烈的言辞,公开叫板群臣。他过去以为上流的人再失态也有限度。他错了。原来人只要脑子不好,就可以胡作非为。愚蠢的人像个不可预期的怪兽,让他害怕。 安德鲁在白韦德的吟唱中大骂:“丑八怪,我看到你真恶心啊!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就是我玩了不要的剩货!” 蓝珀眯眼看了他一下,安德鲁的心慌到了发毛的程度,口中的詈骂却没有停下,甚至仗着酒劲上去就把鞋脱下来,两只鞋子不够就动用所有人的,酒瓶子夺下来往蓝珀身上扔,擤擤鼻子啪的一声将一口浓痰往脸上吐。好像因为这是连世界上零点零零零零一的高质量男人也被弃之如敝履,他的大嫡弟费曼都高攀不起的东西,现在却轮到自己瞧不起了,岂不是间接地让费曼也尝尝自尊被人吐了唾沫的感觉。费曼,你很牛吗?这简直是在拍人生电影。其实安德鲁心情很爽,却因为心虚不敢表现出来,努一下嘴,却还是抑不住流露一副临终幻想、笑着走的表情。 白韦德不语,闭眼笑得鼻子都皱巴了。俳圣早听说蓝珀大名,听说他曾在岛上联欢会上的一亮相直接让卫星网路瘫痪,百闻不如一见,倒要知道一下他究竟怎么个著名法,像鹅一样伸长了脖子往蓝珀那看。 可是安德鲁用关门放狗的姿势指了指俳圣,俳圣马上会意:“蛆虫腐花单眼溃烂,纸门上装饰的苍蝇屎,昏暗。” “好诗!好诗!” “赤身的母马,毁了容,等于断了腿。” “再吟!再吟!” “北风充善人,扫尽蓬门污秽物,尘土垃圾。” 蓝珀尚未得到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就被扫了出去。 他跌倒在雪地里,胃空得只剩下了一些枯黄色的液体,被他吐了出来。几丝乌黑的头发零乱地披散在额头上,又青又黄的脸像死在烈日底下的草。 转尔肩上的白雪却不落了,一只青朽的瘦鹃立在枝头,唯有粉樱默默地、静静地飘落着。 是那个园丁,撑了一把纸伞。 “回去吧。”他说,“你明知道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蓝珀摇了摇头,对他说:“我要一身衣服。” 说着倒笑了:“还有一支口红。” 第117章 顶戴弥陀通身佛 亦得成佛。 安德鲁没尽兴, 飞脚猛踹随侍的雏妓。 伯尼眼里毛手毛脚、装束殊可骇人的大汉,其实是清一色的少年艺伎。朱唇墨齿,黛眉尽剃,粉颊之上妖紫艳红, 又用金粉细细描出眼珠轮廓, 穿上疏梅点点的衣服, 罩上烟绿的阵羽织。 他们对艺道十分娴熟, 吟咏歌谣, 踏拍折腰, 点茶运笔, 样样行家里手。姿态、服饰、头发、颈背, 全都极为优美, 将女性美模仿得淋漓尽致。美是他们唯一的生存凭依, 为了活下去,必须调动全部智慧,虎尾春冰, 不敢有丝毫懈怠。随处都在营造一种精致而唯美的情趣,被浓妆遮盖的脸上永远看不出喜怒哀乐。而他们所付出所透支的除了青春, 还有那日渐消沉的精神。 艺伎们的发髻如乱菊委地散开, 还以端坐的姿势上身弯下,两手触地低头,衣领下滑露出的后颈玉肤,脖领低到可见到头几个脊椎, 愈显出种娇若樱蕾的可怜样子,一味吃吃不露齿地笑。 客人沿着四周席地而坐,每人面前放上一张黑漆小几。中央留空之处,便是一方供艺者歌舞的小小舞台。在这种规格的御座席上, 被遣来座敷王子的艺伎们训练得格外彻底,服务不周是服务业的最大失败,从容大度、宠辱不惊,时而抱起三味线弹唱,时而拿起折扇翩翩起舞。然歌舞蔚然秩不相合,歌者不舞、舞者不歌,在儿臂粗的红蜡烛光中,像墙上面面雅致的绢本挂轴。 非但精于艺道,国际风闻、花边消息,他们也能娓娓道来,和伯尼永远有的聊。漆台上是三个酒杯,由大而小层层嵌套。一只素手以指尖拈起那绘有浮世绘风富士山景的最小杯,另一手则执长嘴银注子。伯尼时不时咳嗽两下,表现得安详。 大闹的安德鲁突然觉得好生没意思,这世界一点不给他打击感反馈:“死人么!” 艺伎们仍旧跪拢来,掸掸他脚上的灰尘,抖了抖他裤子下摆,一个在一旁打扇,送来凉风习习,一个用涂满浓白香粉的玉靥磨蹭安德鲁的小腿,以可爱的牙牙学语的婴儿般的那种温存,异口同声迷迷地说:“哪怕那鸭川之水尽皆倒流呀,妾身与大人您也会相伴到无尽的未来呀。” 接着醉得东倒西歪的安德鲁,一头栽向男体盛时呕吐不止,整间屋子都跟着晃动起来。 一名艺伎手里抱着四方形的三味线,使用一整张猫皮,猫乳在琴身留下左右对称的黑点,却被安德鲁扬手抢过狠狠砸去,霎时砸得他满脸是血。自从那场包办婚姻以准王妃的猝然离世告终,他在费曼寝殿窗台逮住一只路过的猫,从九层高楼扔下去的那天起,当他俯瞰着楼下那摊模糊的肉泥,竟尝到了王的滋味,从此便不屑只做动物世界的君主了。这家伙纯粹就是不知责任二字怎么写的反社会人格。 常年酗酒的安德鲁,脾气很怪,手抖腿麻运动神经损伤,这一挥竟直直扇中自己面门。他一时晕了过去,贵宾雅间里难得静了片刻。墙角小喷泉水池的水正汩汩漫出,冲刷着地上的黄浊、暗红与乳白。 伯尼喝口水都想吐,早已不愿在此多待一秒,想要去找蓝珀秉烛夜谈,蹑手蹑脚地搬着烛台轻轻地刚站起来。安德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犯迷糊摸后脑勺,他太胖只能摸到后脖子。他倒在榻榻米上,用两条罗圈腿圈住了伯尼的一条腿,心有余悸的伯尼像猫头鹰一样瞪大了眼睛,眉毛底下挂两蛋,这景象辛辣得伯尼宁愿不要眼睛。还好安德鲁只是崩溃大骂,不准他去找蓝珀,否则就不是男人。那点淡淡的逝然哀伤,像被一起上厕所的小伙伴抛弃,偷偷跟最讨厌的同学走了一样。 教导主任伯尼脸上呈为难之色:“我们不能这样对蓝。” 安德鲁稍顿又悲声道:“蓝是什么东西?是只受肉丨欲支配的魔鬼,是撒旦,他这怪胎他这怪物,他长着一对羊角,长着羊角的美杜莎!我要用他十八岁每星期三下午茶穿的那条都铎玫瑰吊带长筒袜吊死他,把他的脑袋摘下来插在木杆上吓乌鸦!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不准理他!” 伯尼想说,是你不知道,我不能不理。你有任性的资本和做一个巨婴的权利,我呢,无啊。 就在上个月,州长伯尼站上了被告席,被控利用手里行医执照的审批权,共向12家医院索取了5230万美元的贿金。虽凭控辩交易悄无声息逃过有罪判决,可今年正值换届,锐意进取的他哪肯满足于州内连任?他当初一眼相中项廷就是因为项廷和年轻时的自己那么像,俱是心中有梦的男儿,他们的信念都那么同频:人只要不死,就能打翻身仗。如今伯尼已卯足劲冲击总统宝座。所谓美国大选,本就是场盛大的真人秀。说句实话,那五千多万也不全是他一人贪的,竞选是个无底洞,一旦竞选经理把你的钱袋当成了国库。月底走穴的时候,友党名记突然发问,你能说出宾州三家最大的制造企业的名字吗?伯尼无言以对,尴尬繁殖了一会以后,他说:“我们的历史发展比较长,产业工人比较丰富。”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宾州有多少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伯尼答复道:“我不能把年鉴带在身上。”可他贴身揣着的账本却时刻提醒:自己才是宾夕法尼亚最贫瘠的人。 如今到了末世中的末世,干旱歉收面临断炊的伯尼,像个濒临绝境、望天兴叹的老农。而蓝珀,正是他亲爱的挚爱的龙王。 三年前他对蓝珀横眉冷对,一来是民主党人设所缚,二来联邦竞选法限制个人政治献金,你华尔街再有钱也进不了我华盛顿的口袋。可如今时移世易,最高法院已废除该条款,为黑金开了闸门,连捐助者身份都无需公开。不难预见,不久的将来,大选终将沦为金融寡头的游戏。 money,money,money,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隐情,就为这碟子烂醋。 伯尼真的很馋蓝珀。 但安德鲁同样必吃。 王子当然有钱。而且王子的钱不是平民蓝珀那样一分一毫赚来的,他可是真正意义上集天下千万人供养一人,荣华富贵受之不尽,生来一双慈悲漏财的手。人若既愚蠢又露富,身边总是会聚集一堆伯尼这样阴阴的坏朋友。 安德鲁说梦话:“酒怎么还不来?肉怎么不端上来?嗝!蓝……” 俳圣表演无言丑角戏,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国宾,双手紧按着乌帽子的边缘,仿佛一滴汗珠坠下都会牵动日英关系,恩情从此绝。家臣们和侍女们也都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伯尼头非常大,他现在像男体盛额头上顶的那个尖头的山形土偶,他想拿个镇纸把地上的这只大蛤丨丨蟆压死。一会儿才把腿地撤出来,好言应付着了一阵。心里明镜似的:不把安德鲁的精力耗光,自己根本别想安心去找蓝珀。便扬声问诸公,有没有什么二场活动或者节目,精心准备的狠活,都赶紧端上来吧? 俳圣在满室缭绕的二手烟里深吸一口,猥亵地一张口,尽是些淫词浪语。抬手一拍,一队肌肉男应声而出,像上菜般列队而来。 可安德鲁早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正在一个穿蓝色和服的少年身上拱,一边拱一边哭哭笑笑地呓语,颠三倒四全是梦话,什么母妃别不要我,什么父王再爱我一次,什么费曼是不是就这样干||你的?嚯嚯嚯……拱着拱着,突然烦躁地抓了抓裤||裆,没了下文。 伯尼一口烤瓷牙都龇着了:“各位,能不能来点健康的?” 日本时下最流行的健康活动当属卡拉OK,然而,鉴于安德鲁胖虎一样的歌喉,谁都没敢接话。 俳圣赶紧打圆场:“您要看我们岛上的特色相扑吗……” “好,好极了,这个极好!”伯尼说,心想不但健康,还能把安德鲁推上去比赛肉丨体消灭。 俳圣却补了句:“又叫福男裸祭节。” 儒雅的伯尼轰的站起来:“你这个猪脑从今天开始就给我告别世界政坛吧!” 俳圣本就五短身材,脸吓绿了,哥布林似的。 他跟那些艺伎一样地称道:“大人,大人……大人大人啊!” 俳圣败下阵来,白韦德适时合掌上前:“伏请诸善知识移步,「殊胜无上瑜伽密灌顶法会」已备,恭候杰布大德垂临。” 他称安德鲁为杰布,国王之意,在他亲笔绘制的多幅唐卡上,安德鲁被画成持轮白狮骑士。安德鲁心情好的时候,亦叫他一声法王,乃至半开玩笑地尊称国师。西藏亲英历史残留已有百年。上世纪末两次侵藏战争中清廷屡次妥协,抗战时期国民政府亦无暇西顾,致使僧俗贵族皆主张依附英国对抗中央,英方趁机煽动西藏拒汉独立。1951年和平解放后,亲英势力看似被铲除,实则初掌教权的十四世达□第一时间外逃流亡,□赖集团至此彻底转向西方人权叙事谋独,神权攀附强权,人王即是法王。又因英国在环球政治上的角色乃至生态位被美国蚕食取代,白韦德此身为度众生,跟随信仰漂泊,扎根美国提供心灵商品。美国真的nice,真的傻子太多骗子都不够用了。 这般密宗仪式的祭品是可以由客人自己挑选的,就像去到肉铺挑一块肉。 安德鲁肉山倾倒难再扶,走是走不动了。俳圣两肘撑在膝盖上,蹲在地上颠颠跳跳地招呼:“您请上来!” 安德鲁一脚踏上去,俳圣没再爬起来。于是人们设立金座,两个彪悍的大汉合力把安德鲁扛在肩上迎请出门,像扛着个胖娃娃去赶庙会。 一路能听到朗咏、催马乐斜风细雨的声音,还有年轻女子们欢快的笑声。女官们和侍从们沿着长长的回廊搬运着淡红色灯笼,那灯笼的光影在树林间摇曳着前行,像一支赶尸队没有一丝活气,只有看到伯尼一行才恭恭敬敬地停下来伏地行礼。昏昏欲睡的鼠灰色天空下,宏大寺庙的屋脊高高耸峙,池塘里浮着水草的白花,星光下影影绰绰,哗朗哗朗雨打芭蕉,偶有伯劳鸟啼鸣着掠过。 高大围墙后是封闭的回廊,行至一间草庵风格的六角亭,里头有个须跪行而入的小入口神龛。供奉的道祖神头枕北、脚朝南,背倚东、面朝西,活脱一幅江户时代的肉笔浮世绘,乍看还有点像佛陀涅槃图。俳圣背对着安德鲁钻进神龛,很快又向后拱着退出来,跪在草团上虔诚叩拜三次,接着振振有词地诵读壁龛里的禅宗墨迹。安德鲁嗬的一声吓一跳,原来那神像是个装了感应器的喷泉,人一跪拜,便从嘴巴与后门喷出艳色光线。再一看,散落在躺倒的神像身侧的有鳗鱼、泥鳅、鸡蛋、牛蒡、灵芝、山药、竹笋,全是壮阳之物。这便是古日本人逢大日子便抬出来游街的阳□神猿田彦了。 俳圣从神龛取出托盘,奉上名牌请安德鲁翻拣。牌子上贴心地写了八国语言,连梵文共九种。第一排最大的标签是「圣」「官」「营」「私」「家」「奴」,每个字后都缀着「妓」;第二排画着芒星,最高不过五芒;再往下便是祭品们的国籍,大抵中国标「唐」,韩国标「高丽」,俄罗斯标「豚」,西方白人一律称「神妻」。 这座岛屿曾是二战期间日本慰安美国大兵的所在,经过几十年的演化,已成了一个比美国还要民族融合的多元国度。各方人口贩子与皮条客源源不断地输送游女暗娼,整个利益链的每个节点都蠢蠢欲动,背靠的势力们借着贡品们互相竞艳,谁都想要宗教化地统一这里,占稳全球权贵的卧侧之塌,也就是手握一本百官行述,能量惊人的黑料宝库。在此兵家必争之地,奇景随处可见。经常陪同会客的是艺伎,跳舞的是上衣下裤镂空的天钿女命,剧本演的是沙皇后宫事,穿插两个高种姓天竺人摇着咖喱脑袋,那旋转舞台、升降平台、舞台陷阱区及花道和悬吊钢铁设备上写的是中国制造。 白韦德看着俳圣撅着屁股忙前忙后,心里满是不屑。别忘了常世之国能有如今的声色,少不了自己这位上师及其门人弟子的奉献。什么俄罗斯妓女飞向世界的夜蝴蝶,毛子;什么日本艺伎大东亚共荣的粘合剂,婊子。他信只有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密宗尼姑、觉姆拉姆空行母们才是这块圣土立于不败的王道,仙子。是他使得大乘藏密现今已不再是隐居雪山、鲜为人知的玄机了,它已随着众位大德超凡的发心力和发愿力,遍及到全球,使一切所化众生享有殊胜福分,这才是正法开端。 追求刺激就要贯彻到底的安德鲁,自然选了「奴」。 「奴」所门前,侍官面北长跪,匍匐着推开沉重牢门。 他们设宴的地方叫「马戏团」。马戏团里,负责表演的每只动物都像被顽童掰坏的玩偶,或失了器官,或残了肢体,只剩剧烈抽搐能证明微末的存在。 一个少女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双臂反剪展翅之姿,八百根染成茜色的雁羽从她后背的毛孔森然钻出。 “这是「金笼鸟」。” 一个男孩被截去双腿,浸泡在萤蓝泛脓的营养液槽中,涛声像无边绒毯,盖过他拍打尾鳍的轻响。 “这是「池中鱼」。” 伯尼已是数年没来,对着层出不穷的花样惊叹:“那又是……” 俳圣吐纳如吟:“那些都是物哀啊!远方的贵客们,看到它们是否心有所感、不胜哀怨,知物哀者所见所闻,无论是草木虫鱼都会触动心扉,就如同看到樱花从而心生感动,心花怒放。乌呼!物哀之华便在您心尖绽开了!” “什么哀?” “是日本文化奇迹和瑰宝之哀啊!” 俳圣与家臣们此刻都士气满满,满脸自豪。百年前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官佩里在横滨登陆,丨丨四艘舰船载炮六十三门;日本幕府回赠礼物时,竟只能叫七十五名大力士肩扛手提大米展示实力,王后为此羞愧写下绝笔。王后啊,您的灵魂且安息吧!今时今日我们伟大复兴的国家,已能用这般精美无伦的活体艺术品进献宗主国了。 白韦德雪白的长眉下弥勒佛似的笑,不大苟同的样子:“割舍人情,弃绝财色,隐遁山林,持斋茹素,此皆人情之大难。舍弃这一切才能进入佛道,知物哀者则不能。” 俳圣斜睨这糟老和尚一眼,好像忘记了此僧叛逃中国几十余载,早是反华魁首,把白韦德当成了在英美两爹面前跟自己争食的华犬一条,岂有此理!手中蝙蝠扇猛地展开,不客气道:“见到上师,如庭院小树般懵懂无知,我更添哀伤。噫,此非「朽木佛」现世乎?” 安德鲁已挑定了一个姑娘。伯尼为显得不敷衍,融入集体,适度较真问道:“今年几岁了?” 白韦德微笑浮现出圆满具足的面容:“龙女七岁,亦得成佛。” 大家一起笑起来。仿佛要盖过这笑声似的,不知哪座寺庙的钟声,正飞过常世之国的高远天空悠悠回荡。 法坛早已布置停当。僧人们抬出那小小的祭牲,解开捆住她腿脚的麻绳,将她双腿拉开,牢牢绑在倒悬的十字架上。她露出一条柳叶的臀下,一盆旺火正噼啪燃烧。连高高天上翔空的老鹰好像都闻到了血腥,黑压压聚了一大片,盘旋的高度也越来越低。 “这是?” “割菩提珠,活取肉莲。” 白韦德从僧袍里从容拉出一串挂在颈间的佛珠。这串珠子他攒了三十年,每一颗都是用收集的「茱萸」制成,涂过香料细细晾干。他日日戴着这独一无二的圣物,往来朝佛,从未离身。 他对汉人的憎恨,早已深入骨髓。在中央政府进藏进行民主改革之前,他是佛法昌荣政教合一的人皇,吃香喝辣、使奴唤婢。因为汉人,他万平堡楼里世代蓄养的几百个朗生一夜之间跑光了,他和弟弟的共妻被汉人的金珠玛米抄家活活气死了,他弟弟与他所带的八百多枪马尽数殒命于那一场红彤彤的康巴保卫战当中。故而他颈间这串佛珠,每一颗都来自女兵、女教官、女乡县长、女援藏医生、女志愿队员,而她们,无一不是汉人,是汉人的妻、汉人的女、汉人的母亲。 想到那一个他于藏地亲手绽放的美丽传说,他静谧地笑:“一点开胃菜。还早得很,还,早得很。” 第118章 一半狐仙一半鬼 “这是号称日本三大最…… 于此狂饮乱舞之夜, 伯尼屁股长针。 他的思想境界不算太低,如果要当着他的面弘扬一下佛法的厚重,他也能做出一脸爽到的表情。可怕的是安德鲁,这位仁兄处于一种到处跟风的智力抑制状态。伯尼此刻脑子像算盘一样运作, 噼啪作响的都是焦虑。生怕邪教仪式给安德鲁搞得交感神经兴奋了, 看他的架式还真怕弄出点什么事来, 折腾一整宿折磨自己到天亮都见不了蓝。再不去做买卖就晚了, 再晚他的竞选资金不是当灰撒了吗? 为了争取蓝珀, 伯尼早掘地三尺, 把他的黑历史翻了个底朝天。可案头研究都是隔靴搔痒的二手故事, 他早盼着能找个由头, 当面问出些真章来。 法坛上的喇嘛们在准备炮制的家伙事, 一个齐腰高的巨大木盆被抬到中央, 里面盛满暗褐色的药水,浓烈的苦涩味道直扑看台而来。 伯尼往下坐时,那吸饱了香火气的坐垫发出饱受欺压的叹气。他前后左右看看, 低声与白韦德道:“向你问个人。” “大施主请讲,”白韦德脸上绽开洞悉一切的笑, “当知无不言。” 伯尼竟一时语塞, 也许因为单纯地很难联系起来。藏地命价一根草绳的奴隶,日后何以在华尔街呼风唤雨。这很割裂。这显得他们美国尤其廉价。 幸好白韦德随即从伯尼欲说还休的眼神中读懂了所指,露出了星探般、老吃家的自豪微笑:“您心目中的这个人,确实生得拔尖, 运气更是奇绝。这福气翻遍整个藏地,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福气?” “祭旗犒军的那天的确盛况空前。” 美军越战的疮痍犹新,伯尼带着三分敬畏道:“你说的这些,都发生在共产党当家的新中国?” 白韦德忽然笑起来, 下牙床每颗牙都像是嵌在牙龈上的一个小血池子里:“他们汉人的共产党共我们的产,我们的寨子、碉楼、驮队都叫他们带着贱奴给共了,我们只好拿汉人的妻共妻共他一回了。一报还一报,谁也别喊冤。大施主,为何您好像不欢喜怜香惜玉啊?” “我只好奇,他既逃出了你的五指山,就没想过回头咬你一口?” “呵,谁会乐意自己的雇主或者客户知道为奴的过去,应该藏到一个别人再也看不到的所在,连他自己也看不到吧?万千长夜中,他岂会不曾幻想着咀嚼过身败名裂的苦果?所以,至今贫僧还没打算要把他风光的生活搞得凄凄惨惨。”老喇嘛以主人与胜者的双重姿态,掷地有声地说道,“更何况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为封这悠悠众口,他甚至不惜代价地勾引最为殊胜尊贵的犬子。” 白谟玺出身之殊胜尊贵固不待言。他实乃白韦德胞弟,昔日二法王的遗腹子,是二法王与二法王理塘外甥家姨母的造物。那份混血感一来源于近亲苟合的畸形,二来因为表姨的爹,早年强了一位苏联来的支教女老师。二法王沙场圆寂当天,门徒举办坐床仪式,黑幕了金瓶掣签,拥立这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为下一代活佛仁波切。 未料册立太子次年,北京方面责成西藏噶厦颁布《藏传佛教活佛转世申报审批程序规定》,又印发配套文件《关于加强藏传佛教转世活佛培养教育夜校工作的意见》。拉萨广场上耸立的和平解放纪念碑像一柄利剑,遥遥直刺布达拉宫的金顶。现未经中央批准,活佛不得转世。 小小的白谟玺就在这般风云里长大了,畅饮着自由长成了一个十足的美国派,毫不知情自己曾是个灵童,曾有个王位。那些尘封的荣光,在他牛仔裤和电吉他、蓝调唱片的摇滚生命里找不到半分回响。白韦德也始终未向他道破,唯独在反对他与蓝珀相好时,才冷不丁抛出一个模糊而冷酷的理由:和神女结合将因为不能承受神格而带来灾祸。哪知白谟玺听后很震撼。已经震撼好几年了,估计还能震撼下去。白韦德三番挤眼暗示,蓝珀当过佛母。俗子白谟玺怃然而兴奋,说爸,我从小就没妈。 砰! 祭品竟抬脚踹了喇嘛一下,赤脚结结实实地踹在紫红袈裟上,木架应声垮塌。八个壮汉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将架上光身子女人卸下来,脸朝下按在木案上,手脚反撅到身后,用细牛皮绳捆了个四马倒攒蹄。绳子一勒,那白得透亮的肚子更显出奇地大,瓷般的光。她同样青春稚气的同伴们身子软得往地上出溜,都提不住了,忙招呼人把她们架起来跪在一边,背上都插根烤串铁叉般的粗木。 两个喇嘛掰开女人的腿,强架在桶沿。袖口高挽,蒲扇大手探入药水,攫住胯骨,咯吱咯吱搓洗起来。头戴白帽的喇嘛围坐成圈,眼闭着,嗡嗡诵经,声如闷坛里的蜂群。水里的女人仰着,头发散开,漂如黑藻。偶尔哼一声,再没别的响,像被鼻环牵着的母牛般顺服,眼前的事仿佛与她不相干。盆里草药捣得稀烂,绿中泛黑。喇嘛抓一把扒开就塞,再由两个浑身刻满皱纹、有功德的老僧人细细研磨揉按。 这群衣着华丽的老僧,眼中能看到吃杀仇人的欲望。他们早年哪个不是地主土司、贵族老爷?是农奴们见到时,必须把一只袖子搭在肩上弯腰吐舌让路的领主。破四旧的狂潮下,西藏两千座寺庙,被这些穷贱骨头们砸得只剩八座,连流浪的狗看到人都不摇尾巴了。要不是北京急调藏兵、僧兵、民兵铁壁死守,那座用无数牛奶、酥油、白糖日久天长地浇筑、遍地俯拾皆是黄金、珠宝、玉贝的布达拉圣宫,怕也早付之一炬。 这群仓皇西遁的昔日上人,有的去了英国,有的投了美国,让洋魔洋鬼把佛家的大敌上帝安顿在他们颅顶,还有的钻进了印度卵翼的藏人兵团。日子虽比从前紧巴,却还得给大喇嘛纳贡,养着各国各州那些莫名其妙的议会。只是心底对故土伤心地的缅怀从未断绝,对大法王白韦德的敬仰愈发深沉,坚信只有时间才能凸显他的伟大,镀上金身。 白韦德对这道宴客的硬菜很是满意,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表情。夜色里,火苗舔着反吊在木桶上的身子,橘红的光在皮肉上流动,看得周遭人心火直往头顶撞。近百个男人三层外三层围了圈,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分食。白韦德捏起个雪梨,吃的时候他的舌头先伸出来,眼白黄浊,颤动如积了尿的便池,舔过果肉:“已经赛过熟柿子了。” 伯尼喝白开水喝到撑,不太能把这个事情细品下去,他只知道点化作用明显,安德鲁用手指按住一个鼻孔把另个鼻孔鼻涕擤在地上,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了。这么下去,哪是个头,哪是解脱? 祭坛上,汉子攥紧牛耳匕首,宽厚的背脊紧绷着,刀锋专注地送入。头一刀浅浅沿扁桃似的莲花外缘划下去,肉皮翻开,污血破堤似的漫上大腿根。 第二刀未及落下,血泊已悄然成潭。白韦德脸色变了,因为割莲时应当无血无肉,如果血见了太多就说明炮制彻底失败了。白韦德关心到干脆站起来,却被伯尼泼了盆冷水。 伯尼调整了一下坐姿,风吹着他打过蜡的俊雅头发,侧脸渐渐凹成了一个毛发丛生的芒果。他凌乱地扬声叫停:“够了,到此为止吧。” “大施主,您说什么?”白韦德微笑,尽管不是很和气的样子,“大功德告成与否,端在此时刻。” “我说人要脸树要皮,我今夜实在没心情看一个人从另一个人身上割这种东西。” “何来‘割’之一字相轻?此物早经秘法炮制,成就天地一体的无上法器,只不过是暂寄莲主的肉身之上。” “割她的或者割你的,”伯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目光沉沉盯住他,字字都带着重音,“这都是诚心恶心我。” 你这老美!真不愧是著名的变色龙,蜥蜴人!白韦德的脸微妙地拉长了。他略通相法:男人太善变,那么这个人大概率是个潜藏的同性恋,不好意思公开。但他别无选择。老美集邮了各式各样的贵物,从古巴的流亡者,到南越的政府军,甚至还有十几万苗族。这些人的安家费年年由难民安置办公室统一拨付。可近年僧多粥少,连豢养流亡势力的好大哥美国西藏基金会,都已好几个月发不出粮米了。赛道太挤,盘子就这么大,一不小心就退环境了,不进则湮灭。江山代有人才出,他恐怕是不胜寒的。一切远离权力的愿景,都是空谈。 俳圣觑见白韦德失宠,马上补位,脸颊上的两块大肉提到了耳根:“今夜月色撩人,不如请诸位大人一边泡温泉,赏一出鄙邦传统的舞踊剧吧!” 安德鲁起初还拧着不肯换节目,直到俳圣躬着身子奉上一物。那是柄太刀,乌亮的鲨鱼皮上布满菱形鳞纹,尾端坠着一枚小巧的铜质刀镡。俳圣双手托着刀鞘中段,拇指一推,噌的一声轻响。安德鲁刚触到那抹冷光,眼神便变了,他握住了一段浓缩的、滚烫的武士魂!拿在手中挥舞,像橡皮做的金箍棒,骤然打开了他对东洋武道的所有懵懂想象。一时很是亲日,大手一挥,退朝! 夜色如铁,四野皑皑,翠玉色的温泉袅娜清纯。仆人们点燃挂在四周木头三脚架上的灯笼。 舞踊剧开场前,先要祭神。新编的粗草席平铺如砥,四隅挺立青竹,竹梢尖端悬垂着纤尘不染的注连绳。竹脚之下,素白的三宝台肃然列置,莹莹如一道分隔凡尘与净土的玉砌界线。身披五色净衣的祭者们拾级登坛,素衣如流云,玄袍垂天,青绶飘拂过坛边的露草,赭黄点染如经霜不凋的秋华,朱赤跳动。 阴阳师将缠束着麻制币帛的榊树枝,轻轻置于那纯白木制的三宝台上。他屏息敛步,一步一顿,挪到近前。 伯尼下了水,在安德鲁身边像肉汤里一块被嗦尽滋味的排骨,显得很是嶙峋。他呷了口清酒,抬手让贤:“王子殿下,您先请吧。” 俳圣在一旁笑着:“州长大人请王子殿下剪个彩呢!” 安德鲁把沾满清露、神前垂泪的榊树枝拿起来,像吹泡泡机那样在手里不停画圈晃着,撇嘴道:“有什么用?” 阴阳师忙躬身解释:“这是我们祭神敬神的神木……” 安德鲁灵光一闪:“那它能下咒吗?” 伯尼没绷住:“噗。” “我是为费曼问的,”安德鲁忙梗着他那脖围比头围大两圈的脖子说,“众所周知,他总是嫉妒我这个兄长,动不动就表现出敌对的态度,实在太不像话!我听说他这两天也在岛上,我这是防着他先咒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伯尼为这一场荡气回肠、动人婉转的悲喜剧,慢悠悠拊掌:“哪怕中国的范子来了,这也叫作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阴阳师额头上贴的纸人偶和惨白的币帛一直在打脸:“您这执念可真深呀,您真别致啊,嗯,如山高海深,就像富士山一样……” 俳圣:“您格斗的精神真像个武痴呢!您所践行的正是武士道的精神呐!” 安德鲁摸摸头,笑得憨实可爱:“莫非我前世真是个日本武士!” 白韦德趋前一步领先半个身位抢戏:“芸芸信众,或祈灌顶匍匐于坛城之下,或执迷于咒语梵呗之间。而如杰布一般真正已经走入密宗无量殿之人万里无一,非活佛转世金刚乘真传大士而何?” “你三个就说这咒能不能下!” “嗐!” “阿弥陀佛。” 伯尼在这满是蠢货的世界里待一会就要起身走远缓一会,他远离所有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人。他从油腻的肉汤里上了岸,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孩子,你说你要当上帝我都会笑着投你一票。” 安德鲁尚有一丝自知之明,讪讪笑道:“那还是下辈子吧!” 伯尼不觉叹道:“没有下辈子了,你真是被蓝弄迷糊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怎么好端端提到蓝了?不及多想,一只红蜻蜓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伯尼这回落坐在岸边,再没起身离开。 鼓乐声起,青石板上残留的斗笠影、草鞋的窸窣,被掐灭的烛芯般倏然消散于无形。阴阳师深紫袷衣加身,执祓串而立。南向男山,伏惟正八幡大菩萨:“伏祈武勋神威,照拂此方水土,更以和乐之德,令草木沐和光而生”;北谒加茂,祈于贺茂大明神:“瑞穗年年,让稻穗垂首时能触到孩童掌心”;东迎天满,诚惶诚恐诚恐诚惶,天满天神:“伏愿学问之司驻跸,长夜灯华不灭”;西叩稻荷,谨奉稻荷大明神:“丰壤之神垂听:护大日本帝国风调雨顺,国祚绵长;伏祈大英帝国、大美利坚之盟谊,如此神木,万古常青……” 四方礼成,阴阳师振铃清越:“苇原千五百秋之瑞穂国,八百万尊垂迹,四溟清晏,万代不易——谨此祈念!” 森罗万象神千万。 “Fuck you 费曼!” 安德鲁突然暴喝并将树枝掷过去,可他醉意醺然又半身浸水,树枝软绵绵半途坠落,斜插在岸边俳圣的鞋面上。俳圣一动不动就跟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流箭射中身亡似的没区别,唯有鞋内十根脚趾,在众人视线不可触及之地,死死抠紧了地面。 都静止了。除了安德鲁一手高竖中指,一手拢在嘴边,跟随音乐忘情律动。除了阴阳师太入戏没听见,空留骚人对月嗟叹。 俳圣使了个眼色,赶紧开始! 伯尼多留了个心眼,问旁边人:“他们准备跳什么舞?” 舞蹈都是表演某个故事。那人说:“是源赖朝想杀掉他那智慧而英俊的弟弟源义经的故事。” 伯尼眼皮一跳——政治隐喻,指桑骂槐,火上浇油! 抬头看了看这个没有眼力见的人,竟是个岛上不多见的威武伟健男子,戴着青红两色的修罗鬼面。 伯尼不动声色,命人呈上剧目单。纸上墨迹写着:竹本戏、浅川、历史剧、世话剧、舞蹈戏。皆是黑话切口。譬如“浅川”,那溪中之舞,实则是女子步步涉入溪心,假意怕濡湿华裳,纤纤素手将衣裾一提再提,撩拨得岸上男子目光灼灼,直至春光大泄。 伯尼指尖划过一行:“这出讲什么?” 那鬼面人说:“这是号称日本三大最恶毒妖怪之一的故事。” “具体点?” “讲述了一个男人明知是魔女,哪怕舍弃了做人的机会,还是爱上了她的故事。” 安德鲁精神亢奋,手舞足蹈。伯尼心中苦闷,忽生一计,说不如再给国师一个秀的机会,让舞台一分为二,分庭抗礼。左边让日本人唱跳,舞台的右边呢,就交给白韦德。王子殿下,您只需闭目养神。若觉左边精彩,便睁开左眼;右边更胜一筹,则睁开右眼。 伯尼暗自盘算,安德鲁泡在温泉里,闭着闭着眼,十有八九就滑入梦乡了。把安德鲁搞晕是很简单的事,因为他脑子里有块淤——他小时候为了长得比费曼高,狂吃土豆拿头撞树。唯一的小麻烦是,这位殿下似乎不大分得清左右。不过,这也不算大事。 俳圣想说这是艺术,不是菜市场赚吆喝,但是听到安德鲁喜欢这个游戏喜欢极了,说州长先生,你人真的太好了。 左边,一串小珍珠米的日本艺伎鱼贯跳步出场。美丽的神女赤裸着脚,穿着黑漆的高跟木屐,手提着和服的衣裾,颈后雪白的妆色冷釉一般。宽大的带子在背后打成结,就像一对翅膀。她们推上来的花车上载着金色的花篮。她们就像是飞舞在鲜花周围的蝴蝶,提裙的手轻轻放下,转而执扇轻旋,时而如拈花轻嗅。 右边,披挂着繁复璎珞、佩戴着狰狞兽面法帽的舞僧踏着天鼓妙音登场了。顿挫铿锵,每一下踩踏都深深楔入大地深处,金刚不坏的意志踏开迷障一般。旋转、伏仰、奔腾,喇嘛们跪伏在巨大法台前俯身勾描,五色细沙从他们指间流下。这是在模拟鬼神们降下大雪大雨,令群山闭锁;而大宝法王白韦德,将自山隙间无碍穿行,示现忿怒威猛之相,依凭深定,摄缚诸鬼,令其立誓护持正法。坛沙漫漶处,画师笔下的沙砾萌出青草,岩壁瞬生密林;干涸大漠,江河奔涌;须臾间,幻化出不可思议的莲宫圣殿,罗刹八洲森然显现…… 就在这纸上幻境臻于极致之际,白韦德双掌结降三世印抵住颚下,一招一式都透着不平凡,那气质真是目空四海非常得道,玄黄之气包裹,声如狮吼雷震,两指刺天:“请降魔敕令!” “诛!” 诛字刚落,白韦德遭雷劈了。 山崩惊雷如盘古巨斧劈落,雨点转瞬急密如铁鞭,祭坛上汪着的血水让雷火一舔,冒起三尺腥烟。僧人慌不迭撑开明黄宝伞,可罡风如同被激怒的金刚,撑得那伞筋骨爆突咯吱呻吟着猛地一掀——竟如一张要飞的大船帆,法座前跪拜的人堆像被镰刀扫倒的高粱秆子,四仰八叉栽进泥汤里。一幅刚刚展陈、金线尚未封蜡护住的唐卡被无情的雨箭射了个透心穿,金线裹着的菩萨眼珠子叫雨水一冲,淌出两道朱砂,花了法相如个娃娃。滋,滋啦——!火花飞溅!白韦德献给安德鲁的电子转经筒敌不过这天浴的考验,短路了。安德鲁被电翻,险些温泉溺毙,上岸王八晒肚,翻滚纠缠。滚烫的圆筒在半空划了道歪扭的电弧,赫然吻上伯尼那套上过电视辩论的真皮大氅战袍,糊出味来。 这常世之国汇聚了世界上最尖端的科技,配备了一套温控和天气系统。春樱秋枫冬淞夏海,寻常小雪沾衣、细雨润阶,尽是添趣的景致,可这劈头盖脸抡圆膀子把所有人一巴掌狠狠掼倒的雷雨,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此突然,谁都没伞。俳圣先给爬不起来的安德鲁挡雨,刚挡了一下,格局小了!忙又伸手护持冒烟荤香的伯尼。好在两人近,他不必挪步,只左右腾挪,像一只被风箱门夹住的老鼠。 顶着越来越邪乎的大风,坛上僧人早懵了。他们信佛又有道行,太明白法事正到要紧处,天说变就变,这就是上天不予的意思,没有比这更权威的天打雷劈了! 一阵狂风猛刮过来,不光把四处的烛火吹得跟鬼火似的灭了,灯泡砰砰炸了好几个,还跟要把刚爬起来的白韦德卷走似的。他就像被秋末狂风刮倒的芒草一样,膝盖一软,再一次被风暴冲垮摔在泥里。一边用法杖杵着地苦苦支撑,一边震慑不已。 “灯……灯……快拿来啊!火……火……快点上啊!” 就在这时,一下子神坛四宇亮如月夜。还以为又是不合时宜的闪电呢,可那光亮却始终若一没有消失。俳圣蛋青色的脸、安德鲁撑得如同鼓面一样的肚皮,白头海雕似的的伯尼和他那口美式经典的靓牙,地上被刮倒四处散落的杯盘碎成了多少片,枝头狂舞的柳叶都能一根一根数得清了,还有愕然张望着的所有人衣裳颜色丝丝的纹理,全都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这照亮了风暴中黑暗的彗光,是从花车上屏风后面的人发出来的。他就像背后有佛光的佛陀一样,周身被耀眼的光芒环绕,光彩照人地只是侧着容颜,便绽放出一种看着就很刺眼、让人觉得有毒的色彩。 白韦德以为这是俳圣想抢头彩的把戏,急吼吼颤巍巍命令僧众更加声势浩大地还击回去。霎时法器乱摇,经幡狂卷,镜子、宝剑、勾玉、陶壶、人皮鼓、人骨法螺、十字金刚杵,法师、僧人、阴阳师转陀螺似的纷纷启动攻击。然此时乐声转柔,艺伎们忽然围拢成圈,扇面齐整地向内轻合,又骤然向外铺开,如泥塘之中忽然盛放的硕大莲苞。各自高高举着个类似日本长柄唐伞或者华盖的东西,那边缘垂着青白色的、看着很清凉的蛇眼璎珞,在狂风之中简直像是尾巴一样。于是那屏风后的人,只有脸像雪一样白,身子和四肢的毛像黄金般闪耀,飞舞膨散的尾巴在空中看去分成了九岔。 安德鲁被香风吹动了眼睛—— 睁眼时,那人最后一次展扇,扇面迎向新燃的一束灯火,将暖光射在奢艳缤纷的花瓣上,那些芍药的红、菊花的黄、茶花的白,都在扇影里流动起来。缓缓收扇时,最后一片樱花恰好落在合拢的扇面上。 那袭和服上的孔雀静立在浅水边,绿的是刚剥的翡翠,蓝的是雨过天青,再镶一圈暗沉沉的金边,煌煌的金翠尾屏斜刺入水中,将整条河作了镜匣。喙尖轻点水纹,水面涌起了诗意画意的涟漪。那晚霞原是烧塌了半边天的,却在孔雀羽上幽幽一钵,寸寸成灰。霞光死海棠灰紫,沙岸隔夜茶昏黄,孔雀的影子在水中浮漾。人间的惊艳与荒芜,华美与尘,原就是一回事。 花车的屏风上绣着波纹,与和服上的河影叠在一处,伊人就在水一方。一振扇,再回腕,唐团扇竖立于眉心,掩去半边容颜。 怕惊散了这镜花水月,或者怕吸入空气里妖精的鳞粉一样,没人呼吸,只痴痴望着那如神的美丽人形撑着花伞咬着扇子一亮相,便把所有的歌舞伎都衬成了没有香味的干花,宝石旁边的礁石,金绿色的凤凰与鸡鸭雀。 安德鲁的口水沥沥拉拉挂在嘴边,顺着下巴挂在了胸前。一只被线筒迅速收紧的风筝般,赤条条地从温泉中站起来,愣愣地走过去,像个小孩子呆呆地触摸这个世界。 白韦德一双佛眼第一个洞破此人的原形,大喊:“杰布不要被他蛊惑了,他故意装神弄鬼,演的这么一出狐妖啊!” “他是不是狐狸我还不知道吗!” “重点不是狐,是妖!” “老妖怪滚一边去!” 被踢倒的白韦德还想不足为惧,只要蓝珀胆敢露出余下的半张脸。 果然他撑着伞将脸回转过去,白韦德见他忸怩,冲上去捉妖叫他原形毕露。那和服上的孔雀明知有人欺近,鸦羽半垂,只在浓郁的霞光与碧波之中顾影自怜。 然而半张脸转过来的刹那,所有的敌人所有的朋友都随之灰飞烟灭。 大地在把安德鲁往下拉,他向前一扑跪了下来,磕到俳圣的蛋。 他仿佛是在冰天雪地、暮色苍茫之中飘然降至人间的。那乌亮的黑发整齐盘绕,层层高耸。那横亘半脸的伤疤,竟被口红几笔清浅描画——樱吹雪,有花又有枝。 白韦德瞪着眼睛,死也闭不上一样,哆嗦手擦眼睛。这个时候想起他的日本人盟友来了,急着请他再赋诗两首点醒安德鲁:“俳圣桑,你请说句话吧!” “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我又爬又笑……” “你还是修闭口禅吧!” “最倾国。” “……最眼瞎!” 俳圣五指张开挡在脸上,从手指缝里漏出一双抖动的眼皮:“请神刺瞎我的眼,我不敢看,玉藻前的前世。” 白韦德手里的那串佛珠也不转了直接收拢在手里,摸了摸脖子上的茱萸法器要扯断发出最后一击似的,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任由这贱奴故技重施,十几年前他就是这样蛊惑人心,一步步拔高自己的身价,最后完全脱胎换骨从自己的手掌心里飞了出去的!就像你家里几代人用惯了的檀香木马桶,突然有一天长脚跑了一样。 白韦德将台上妖影拽落。花伞掉了,团扇折了,琵琶弦断,十指银杏叶形状的拨子委地,灯下闪了闪便没了声息。鬓动蝉翼,钗垂凤行,那整件和服没有一粒纽扣,要完全靠绳子去绑,崩散微露玉臂,滑了快半片香肩,皎月破云。他明明涳濛谁都没有看,但你知道他的眼神此时一定凄凄切切,短短长长。 所以,这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好不容易点着了根火柴做的梦一样。小男孩安德鲁哪里看得哪阵阴风将他的美梦吹破?风、雷电已来,雨马不停蹄,怒火如山爆发,他双手高擎太刀劈了下去! 白韦德闪退。 但他身后的俳圣还挡着眼参禅。 太刀太快,人体的切面像还没炸过的虾片。俳圣如一根拉链分裂,软塌塌两团坍落在地时,血瀑才轰然喷溅。 寂然里一个亮丽而尊贵的声音不绝地响起来。是蓝珀笑了。 第119章 团圆莫作波中月 大妖现世了 安德鲁意气风发一场醉, 岛国经历大地震,瓦砾尚在余震中呻吟。 白韦德拖着闪崴的伤腿向前爬了几步,法杖往树桩上砰砰猛敲:“妖孽啊!大妖现世了……给我捉住他!魔鬼,魔鬼, 快快快快快, 捉拿凶手!” 然而妖气早已化作带翅的蝎子, 在祭坛上空飞窜得无处不在。好似大刀甫一近身便卷了刃, 飞石砸落竟化作香花纷扬。任凭白韦德喊破喉咙, 雨幕下的僧众只是木然。雨还下得那样紧, 那些眼睛却干燥浑浊, 眼珠像两粒重得举不起来的铅球, 无数张脸仿佛是由石头凿出来的。俨然那种高贵、隆重的气氛触动了在场每一个人, 獠牙狰狞的金刚护法神也被收纳成为忠贞的使徒。 矮小结实的徘圣像一粒大蚕豆从缝中间剖开, 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大和民族物伤其类,在场的日本人吓得满地乱滚,哭嚷着:“杀人了……杀人了!这可怎么办啊……这可如何是好, 天皇陛下,怎么办呐……” 安德鲁就跟非洲泥地里的河马没两样。不晓得是看到了自己两手的鲜血, 我在哪里呀, 我在哪里啊,我是谁啊……还是单纯复读:“啊,怎么办……” 蓝珀举起扇子,向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盈盈招了招手。接着说出了戏中的台词, 这一切平淡而到天然处:“是啊,怎么办呢?手刃仇敌,这可是男人的荣耀呀,这一仗, 你打得真了不起。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总不好杀了人,就怯懦地逃之夭夭吧?” “妖孽!住口!” 白韦德刚要站,被安德鲁拖地上,一顿毒打。安德鲁身上日本中古武士们所穿的盔胄,越进水越重。一老一壮,一肥硕一干瘪,在泥潭里打得不亦乐乎,互相咬。 “杰布,你中邪了!”白韦德两颗金牙在空中溜达。 “老东西,你少给我厚着脸皮作怪!”安德鲁降龙十八掌只练会了第一招,未命中与祭坛承重柱轰然对撞,闪电给他的额头打球面高光。 蓝珀笑的样子,好像有些费解要怎样进行这令人愉悦的折磨呢:“您也是个男人呀,王子殿下。何不……您就枕着仇人的尸体,漂亮地自尽了吧。” 安德鲁歪在柱下悚然抬头,只见蓝珀的眼睛诡异地向上吊起,燃着火焰一般,嘴角尖如兽吻。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只是一时的错觉。定睛再看,月光如水,映照出的分明是一朵沾着夜露、娇艳欲滴的英格兰玫瑰。 蓝珀跳舞的时候站得极稳感觉是直接升起来的,走路的步幅小得看起来像是在滑行,只有和服的底部会有一点颤动。月出于东山之上,那声音洗玉空明:“真想看到您英勇无畏的样子,那就是在佛脸上涂一层金粉了,而不要抹一层污泥。” 自古英雄惜美人,美人慕英雄。心脏突然亢进,脉搏骤然加速。脂肪下的肌肉都挤成了疙瘩,安德鲁扎稳马步,头顶和月亮的连线垂直地面,浑身抽搐缓缓抽出腰间太刀,刀身倒盛不下他的半张脸——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英雄! 伯尼夺过,唰的一声,插刀回鞘,余音刺耳。 伯尼方才因被转经筒电了,有些不省人事,幸好赶上了阻止惨剧二度发生。 他的口气很平和,搞得经常扛大梁顶压力、为国为民的人是他一样,就像平日里对着电视台的镜头对所有人说:“刚才岛上火山爆发酿成意外,我深表遗憾。” 幸存的日本人目眦欲裂,哪里肯服。可是这附近日本自卫队的飞机想要上天还得给美国人打申请书。日本人被中国人蛊惑的英国人砍了,找美国人说理:“阁下岂能颠倒黑白!山崎议员泉下有知,必不瞑目!况且此地是富士山般的死火山……” 美国人不管,美国人包庇,美国人睁眼说瞎话:“那就是山崎议员心里的火山爆发了,月色太美,兴之所至,剖腹自杀。再说,贵国一年内平均每二十五分钟就会有一个人自杀,每小时有三个人宅死。别太当回事了,只不过是在日本警视厅和卫生部的生死簿上增减几个数字而已,换个好心情,散了吧!” 看了看地上被一剖两半红石榴般的山崎议员,伯尼面不改色地对蓝珀说:“我们去个清净地方。” 白韦德属于是很不能理解了,脸上一个大括号。握着拳头,假装将天上的雷电都集中在自己手中。 “大施主,佛道贵生,如果随意杀生,这一世休想再有成佛升天的可能。人命关天!” “是关人命,却非你的命。如果你自己不惜命,我立刻让附近驻日美军的神枪手像打兔子一样打死你。” 闻此,日本人愈恐失国得罪祖宗,消声一刹。岛民本来就活得不踏实,广岛长崎之殇后,愈生发种寄人篱下患得患失的心理。看看安德鲁,看看那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样子,不禁想到美军投下的那两颗原子弹了。一颗就叫小男孩,另一颗呢,叫胖子!也许,这就是缘分主宰、轮回诅咒,就是帝国未完的劫数了罢,这衔尾蛇般的因果! 到哪一代日本人才能直面恐惧斩断循环,不知道,但这一代是骨子里很怕美国人但表面上一定要摆出不怕不在意很独立的态度的。唯物地说:“天象太怪,原因要查一查,这个人不能走!” 虽然伯尼明确警告白韦德了,让他别上蹿下跳。上师,你也是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了,看不懂局面,就回去沉淀沉淀!但白韦德比谁都清楚蓝珀暗中潜藏的影响力,说不害怕蓝珀挟私报复是假的。他常常夜不能寐,怕被蓝珀傍上的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兴周灭商,把自己按族谱销户了怎么办?尽管蓝珀已经像一个体质极差的病人,生活拈轻怕重精神高度紧张,他也怕困兽之斗。 仿佛这是个热得能把铁熔化的国度,白韦德汗出如浆:“是啊,邪终究不能胜正,是啊……” “是什么呢,”漂亮的凤眼眨了两眨,满脸疑惑地摇了摇头。蓝珀压低声音,像是吓唬人似的问道,“法海一直是您,却怪我水漫金山吗?” 他轻轻背过身,和服粗大的系带像一个雄伟的拥抱环住一搦楚腰,便留给世人一个如蝴蝶展翅、翩然离去的绝美姿态。 余下人有的争执,他好似就在众人评说间,不断变换着天使与魔鬼的面孔;有的欲追,但在不知不觉中看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那如漆般的头发仿佛几千条尾巴发怒了一般,根根倒竖,凌空怒舞。众所周知狐妖的怨念是最深的,更何况那可是历经千万年劫数的金毛白面狐狸呀!一个日本人推了另一个日本人,你让我追我让你追,说着推了第三个日本人一下,那个人估计以为这是让他鞠躬的信号,早麻了,对着蓝珀一弯到底屈膝跪下。另一群人遵从大宝法王的敕令,为安德鲁驱邪。祭坛、台阶、树下,打坐的僧人阵列森严。有睁着眼的,有闭着眼的;睁眼者目光凝滞,仿佛妖踪遁去亦无所见;闭目者额心观世,好像看见的是乐土的祥云而不是妖孽的嘴脸。更有僧人虽头脸身躯淌血,这是被安德鲁发狂似的见什么砍什么砍死了,已然气绝,却仍端坐如钟,诵经不止。定力非凡,形神早入化境,自成阵法,防弹武僧。闻到血腥味的秃鹰在天空中盘旋,大树倾倒后身旁围上来了白蚁。道路空地的两旁,围绕着适才为了密宗仪式送来的小推车,其上堆积如山的金矿银矿原石,佛陀的头盖骨、猫屎一样的舍利子,“胎羊”、“乳牛”,以及以手足口肛制成的法器,价值连城,此刻却如高速公路上追尾卡车倾泻的烂果,车祸现场。车旁亦聚满打坐僧人,他们一律睁眼,从左右两个方向瞪着离开的蓝珀,他行至何处,目光便噬咬至何处。念经的嘴皮颤得愈发厉害,如同踏踏的脚步声。居然见效,将安德鲁从怪梦拽回大半。安德鲁乃是膏粱子弟,懦弱无谋,当时就吓尿了。不光是液体,他身体里三四十年来为了长高吃下去的土豆,此时好像都涌现出来了,喷射。那经声和风声不分的声音侵占了他的耳朵,但蓝珀渐行渐远的足音,最为致命最是剜心。大脑里统共两细胞,这俩还打起来了。他大叫着,你要走就也把我带了去!旁人劝诫,那是妖啊。他癫狂回应,我也是妖!俳圣的同事一口承认了,您是河童。僧人把一大颗蜜蜡宝珠狠狠塞到安德鲁的嘴巴里。口衔苹果的烤猪。 风暴,就此被抹净。 经过一片长着很多大枫树的树林,那里有狐狸栖息,时不时狐火出现。到了一处月见亭,岚气飘浮,树梢上两三只睡鸦扑棱棱地飞了起来。飞走之后,夜便静得能听见草根吮水的声音。 伯尼把入口处的菖蒲帘子放了下来,两人在将棋桌前面对面坐下。伯尼这位置选得很匠心,此地只有月色没有大灯。刚才没看清蓝珀的艺伎扮相,未曾一睹芳容和舞姿,实在也不想看清。白粉黑牙的死人审美,欣赏不来,和服有点像窗帘开会,下雨天晒被子。他又对男色过敏,要吐成瀑布了,锻炼一晚上咬肌。 他把外套整齐地搭在椅背,把温好的清酒放在托盘上。亲自将棋盘撤了,一边归拢棋子,一边关心蓝珀有没有吃饭,命人用几只大漆盒子上了菜。 主菜是一人一条炭烤金吉鱼。盘缘静伏两蓑草编甲的螃蟹,壳不过铜钱大小,脆如酥,膏凝若玉,入口酒香。粗粒海盐和昆布碎从盘沿洒落,代表螃蟹刚爬上滩涂的野趣。盐径尽头有一把蜜黑豆,表皮光亮如漆,烘托中间一颗紫苏腌梅。 日本菜和日本人一样小气,很寡的烹饪方式,伯尼不喜,没动筷子,所以眼睛压根没地方放。蓝珀倒是真饿了。稀薄的月光那么一勾勒,伯尼看到他竟然只是涂红了的嘴唇外沿,还稍稍勾了一道边,那脸庞呈现出一种天然的象牙色,并没敷粉——就是艺伎专用的那种夜莺粪做的粉。 这一切都被如同神明般的蓝珀看穿了,为了迁就伯尼,蓝珀将油灯挑弱,把脸上斜戴着的狐神面具拉到脸上,总结了刚才那场跳大神:“不好意思,惊悚了。” 伯尼违心地笑道:“不,是很另类的倾城,异域风情。从一开场我就感觉到自己被你的世界迷住,深深被俘获了。” 蓝珀刚咬了口梅子,酸得眉梢跳了跳:“所以州长先生,能不能小声点长话短说?” 伯尼胳膊往桌上一搭,两手交握,手指搓了搓,心里暗哂。往日见过老同学瓦克恩向蓝珀要钱,伯尼觉得那是一桩滑稽透顶的事情。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蓝,我得承认,过去对你颇有些成见。昨天的敌人马上又会变成今天的盟友,这种情况是显而易见的。只是,你心里会不会觉得我很善变?” “不会不会,该出手时就出手,各为其主吧。”蓝珀语速很快。 伯尼开头那几句确实带着窘迫,毕竟一辈子就决定在这个谈话里了。但一想到日后大权在握的光景,仗剑天涯的豪情填胸,美国复兴我只争朝夕。 “你清楚我现在的分量——民主党唯一的希望,正迈向白宫之路。看看现在的局面吧:海湾战争的烟花散去后,美国人民看到的是什么?是工厂倒闭、失业率飙到7.8%、联邦赤字滚成2200亿的雪球!苏联解体本是重建美国的黄金机会,他却把国库烧在海外军事基地,国内桥梁公路破得像第三世界。19%选民宁愿投给一个德州牛仔也不信布什,连他自己党内的保守派都骂这是叛徒行径。而那些被称为七矮人的对手,连新罕布什尔州的初选都拿不下。这擂台上,没人配跟我站一起。” 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你懂的,有的事,有的时候,你不往黑洞填东西,黑洞自己就会索取。当然,这一切取决于你,蓝,财政部部长还是白宫的幕僚长,未来的内阁名单上必有你的一席。都取决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真正的伙伴,我的热情为你而奔放,你拥有的将比你付出的多得多……” 蓝珀一边频繁地眨着眼睛,一边静静地听着这长篇大论,静听他说完。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通了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伸了伸手,让伯尼把他收走的棋篓子拿过来。 “我比较懒,能不能一动不动当国宝?” “当然可以,只要你的钱都流向我这里,你坐在自由女神像的手上,当全国人民的掌上明珠都可以。话说回来,我是在帮你。何必呢,这么多的产业自己独吞也保不住,与其让金币存着发霉不如让钱去赚钱,钱去生权。” 棋子被倒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蓝珀手一扬,将整堆棋子哗啦推到伯尼面前。 “够不够?” “什么?” 蓝珀带着仿佛龙宫公主般的高傲姿态:“一颗一千个,现金不走账面。” 伯尼被这突如其来的豪横震住:“你最好还是报一个具体数字……” “我没有什么吉祥数字,对算账也不很在行。” “你再大的腕也不能这么干,等一等蓝……” “等不了,我只要项廷。总统先生,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您的孩子被人抱走过吗?他是我唯一干净的东西了。”蓝珀将两颗棋子摆到伯尼的手上,“这是定金。钱货两讫,我总得先验个货吧?” “既叫我一声总统,那我尽心竭力,绝对不叫你落空。我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伯尼一个眼神示意,暗处的副手立刻现身,将一个普通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打开袋口,是个旧书包。 那是很久之前,蓝珀送给项廷的特种兵书包。在蓝珀上头要撞死项廷时候,正是这书包护住了他,救了他一命。蓝珀起初只说是家政公司的上工套装,实则是托国防部的专家专门定制的。他口中说的六千八,哪里是什么书包钱?不过是请那些专家吃顿饭的开销罢了。 这么个世无其二的书包,现在落在伯尼的手上,染着血,像块碑。 信物来得飞快,让蓝珀的体温瞬间降了十摄氏度。 “你做什么……”伯尼忽然往后一闪,巨大的震惊瞬间包裹住了他,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半天一句话都不敢说,“我没有吃东西,你用不着给我擦嘴……” 蓝珀用一张雪白的两折怀纸给伯尼擦嘴,妻子般的姿态,说道:“我是在给你堵嘴。交易完成后,请不要把这种事宣扬出去。” “噢……”伯尼后仰的身体前倾回来了,看上去很呆很好哄。双方达成一致,钱一到账恩怨已了。 蓝珀轻轻揩了两揩就丢下怀纸,接着把烟送入肺里,久久不吐出来,当肺达到不能承受的极限时,白烟才慢慢呼出。 书包,骤然勾起蓝珀三年前重逢项廷的回忆。是那个男孩又一次给他带来了热和光,也是他没出息再一次把自己交给了仇人的儿子。然而,人一旦趟过世事的深水,难免很难打捞起当时的真实心境。这就好比你冬天的时候去揣想夏天的蝉,火车冒出的烟,蛇蜕下的皮,就像今天以前的日子,已经随风逝去了。以后也不知好坏,吉凶,晴雨。 一阵强烈的懊悔猛地攫住他。恨极了自己又弄丢了项廷,加之以时间的冲刷,竟仿佛连那份感情都一并淡了去。用力地把蓬乱的头发向后拂了拂,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跟项廷说话说的是什么了。一忽之间,登岛以来的愤怒、恐惧、疲惫全都涌了上来,也不知该冲着谁。倘若项廷真有不测,他竟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他觉得自己滞留在一种奇异固体的平静中,三年让蓝珀成为琥珀。好会儿他木住了,宛若一只被高高抛起的皮球,在无可避免的下坠前,总有那么一瞬荒谬地悬停在半空。 再一次,从他华丽的染绢大振袖和服下重新伸出那双白森森的手时,他一直魂不守舍、低迷摇曳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点,瞳孔中倒映出一个愕然的伯尼。 蓝珀猛然钳住伯尼的脖子,捏碎! “还给我!”他嘶吼,“把他还给我!你到底对项廷做了什么!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也要第一个拉你陪葬!你就等着下地狱,我拼了命拖你一起下去!地狱十八层,你我一层一层地爬!” 似株铃兰的人,力气竟比地下爬上来的厉鬼还大。保镖们扑上来,强行将他撕开时,伯尼脸已紫红,杯盘一地。蓝珀被两人死死架住双臂,只能昂起头,仰视着满口喘着粗气的伯尼。 “别伤了我的朋友,他只是关心则乱,变成情绪动物,没有一点理性。应激的猫,陀螺一样原地打转罢了。”伯尼缓过劲来,反倒露出谅解的笑,“蓝,别用那种自以为可以挡住卡车、弹开陨石的表情瞪着我。装狠,很累的。” 一名保镖松开手,另一人仍将蓝珀双手钳在身后。 伯尼慢条斯理地抽出西装胸袋里的丝帕,擦拭嘴角在混乱中渗出的血渍,一边说:“多漂亮的人啊,乱世中的红颜,弄得这么灰头土脸的可惜了。替他擦擦。这副模样,怎么上镜?” 副手肩上不知何时扛了一架沉重的摄像机,骤然亮起红点,镜头如独眼巨兽,锁定了蓝珀。 伯尼居高临下地笑道—— “蓝,你沉睡的这三年,我不眠不休地总在想……一个人的一生为何会如此传奇:他当过苗族的圣女,西藏的佛母,日本的艺伎,尼泊尔的庙娼,美国前总统的座上宾、英国女王的笼中雀、全欧洲贵族的解语花,他给王子侍奉笔砚,在天皇病榻前表演灭世之舞。英国福克兰群岛战争期间他奉命成了一名随军的牧师,专门慰安高级将领。开战次日,陆军上将便为他家破人亡。只因他装了场病,三军位置便停滞不前,差一点覆国。” “并不是每个花言巧语哀求自由的人都能轻易从这种泥沼中全身而退吧?他竟然毛毛虫蜕变为美丽蝴蝶,摇身一变去了华尔街,虽然私底下免不了为共丨济丨会效力,偶遇汹涌的烂桃花。他好像被这群男人的宠爱带到了天上,他大约盼着脚下的薄冰永远都像今天这么坚固。他的人生也才短短三十多年,他是否比我擅长使用精彩的故事操纵民意,这个总统倒该让他来坐?” 每个字都是小锉刀,不一刀捅到底,庙墙的刻经刀,磨,每割一刀,绽出一个亮晶晶泡鼓鼓、泪眼般的血泡,胀破。蓝珀好像触电一样,目光久久离不开喷出无数刀子的嘴巴。眼里现在只有难以聚焦的一片模糊,他竟然说不出一句稍稍有力的话来,苍白地补救。保镖放开他以后,他被捅了一下似的在垫子上抽搐了几下,接着慢慢爬起来跪回了桌前。一滴冷雨恰被风扫落,打到大腿上,他打了个剧烈无比的冷战,双手放在膝盖上哆嗦个不停。 “我说了我会给你钱,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你还想用这种事拿我,勒索我,你还想怎么样?” “随便举个例子而已,你也别说我杀鸡用牛刀。”伯尼从他语气里听出了气急败坏,满意地蹲下身,与他平视,“你的钱够养三个内阁了,绰绰有余还拐弯。可我不是什么钱都收,总得让我高枕无忧吧?我们的友谊够着门槛了,但还缺样东西升华。” 拇指推开重型摄像机的镜头盖,卡扣弹开的声响凌厉如子弹入膛,长焦镜头像蛇信缓缓伸展。 伯尼需要一份保险,一份没法赎回的质押。钱权色不分家,小公司的老板经常睡会计和业务骨干,大鳄之间,有时也会代孕生个孩子,要么互相和对方老婆生一个小孩,这样就从两家六口人,变成了一家八口人。这是抚平股东、投资者和市场的焦虑情绪的良方,需要这种终身的绑定对冲人性无常的风险。若非如此,如何保证你的伙伴不会在你走下坡路的时候抽离梯子、抄你老底呢?水乳交融又如何?跳水的鱼也有极高的概率被水拍死。如果蓝珀能生,以他的体量现在儿孙满堂,伯尼也不会觉得一丝惊讶。 眼看蓝珀这么疯,伯尼更需要一点把柄拿捏他。 伯尼抬手,从歌伎手里拿了把他最瞧不上的日本三弦子,崩崩崩地弹了几下。竟为接下来的话奏起乐来。 “别的人只知道你的腰上有颗星,不知道你的舌头上还绘了一颗。十二芒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他伸出手,慢悠悠掀开那狐神面具。底下露出的,也不过一张脆弱而衰老的浓妆鬼脸,映入眼,以后那苟延的美貌也要化为黄土。 “蓝,现在一点点伸出你的舌头。” “对着镜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蓝珀被男人们从两边掰开、拉大的嘴巴里,那条拼命地往里缩的粉红色舌头,伯尼将手指伸进一碟乳黄奶油里,两指并用,轻之又轻点在蓝珀被迫高昂的下巴尖上,像西餐摆盘时婉约的弧形酱,抹开。 “舔掉它。” 第120章 犀心一点暗相投 蓝珀好想好想,好想好…… “不要怪我, 蓝。一位政治家不能太理想主义,否则总有一天遭到背叛。眼下或许有人骂这是无耻,可史书落笔时,说不定就是英雄壮举了。” 伯尼的笑容经过精心设计, 笔笔中锋。他好像是趴着的一堆蛤丨丨蟆里唯一挺立的一位君子, 高高俯视着蓝珀, 蓝珀只能望见他眼白里的上半对眼球。 “你有点不知所云了, ”冷汗一沁, 蓝珀半脸上的樱吹雪吸饱了水, 愈发鲜灵, “我舌头上的刺青, 早就洗掉了!” “无妨。你还可以亲口对着镜头, 讲述你的故事。多少男人为你神魂颠倒?想必你本身就是一本令人欲罢不能的书, 永远翻不到结局。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明星效应?还有比这更动听的戏码吗?” “你会遭天谴的!现在不怕?等老了,它会找上你!” “我要是害怕就无法以此为生。” “事做这么绝, 路是走不远的。你是想当一辈子的吸血鬼,还是一瞬间的萤火虫?这样逼我, 还想拿到一分钱?” 亿万美国人民衣食所系, 欠着联邦天文数字的伯尼,说急也不急。欠小钱的,才着急。能欠这么多钱的,挣这些钱也很容易, 大钱也不是靠挣的。 钱、权、人脉。伯尼不在意攫取的手段是蜜糖还是砒霜,可不管什么忠孝节义。哄你骗你齐齐上阵,无所不用其极,因为他自信事后绝对能哄好, 他要的结局还从来没有失手过。蓝珀的反抗,落在他耳中,在他听来大抵是檐下的鸟叫,可能悦耳可能吵闹,但有一个共性,无足轻重。 伯尼慢条斯理地从口袋抽出一方手帕,擦拭着被转经筒放电熏黑的额头,想起了很有趣的一桩旧事:“说来,这个世道真是不容易啊!谁人不是苦捱在逼迫之中?如果当初招标会上项廷没有逼我太甚,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对手,的确不多。如果他没有呛在这一口硬茬上,我敢说以后他的路绝对差不了。” “是你先炸鱼,炸鱼就要做好被当鱼炸的准备。都多少年了,一想到你被个小辈耍得团团转,你还会委屈得撅嘴吗?像个三年级的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你也不是。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了一个孩子冲我吆来喝去没有意义,咬咬牙,这口气总得咽下去。” “人的一生就活那么几个时刻,大总统,被小孩子玩弄在鼓掌心里那天这也就是你人生的那一刻了。无能的男人,你这辈子还能干什么?” 伯尼看他的神情仿佛一株雪松睥睨下面的野草,慢条斯理抬腕看表,说道:“我发现你的金句挺多,句句点透。不过蓝,你有挖苦我的功夫,算算时间项廷已经在太平洋里漂了半个小时了。” “你……!” 蓝珀的怒吼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又被男人们折了起来。保镖欺近,抄起桌上的银叉,抵进他下颌软肉,蛮力撬开齿关,将那写满了屈辱的舌头剥出来示众。蓝珀蛮横地把头往下一磕,上牙膛撞上叉尖。刹那间桌布白雪红梅,那点猩红正沿着织物纹理缓慢洇开,像一封娟娟可人的血书。保镖这才不敢再动。 伯尼则从容地说了下去,毕竟神灵不在乎凡人间的战争。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袖口。 “别动气,牌桌上,没有个人恩怨。动气,只会两败俱伤。也别靠直觉说话,不必向我问罪。”伯尼嘘嘘有声地喝着茶,“机缘使然,我已经把项廷送给了白韦德,做了他的武喇嘛。” 见真章时伯尼反而不说了,稳稳收住,话中连血都不见,就令蓝珀毛骨悚然。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久久,无法回神。 喇嘛分七等,其巅尊为活佛,最下面的唤作哈儿巴,意近哈巴狗。藏地的狗,是分文武的。武喇嘛不经不文,有杀有伐,却有着比文喇嘛更执着的追求,那就是脱离轮回。他们渴望如洞悉天机的高僧大德,踏入佛国,化作护法金刚,或镇守一方的山神、水神、司掌时序的神祇。冥冥之中,自有其法度:唯有以狰狞凶煞之姿赴死,方有契机跻身仙班。于是,无数武喇嘛穷尽一生,只为追寻那惨烈而奇异的终局:纵身跃入怒涛翻涌的江河,滚落嶙峋险峻的深渊,扑向刀锋,主动迎向冲撞的野牦牛群,狂风骤起时以身击鼓,直至鼓皮震裂、颅骨迸飞……非命而亡,方是所求。最要紧的是,死前一定要装扮得极尽狞恶凶煞,为此,他们不惜撕裂嘴角至耳根,咬断自己的舌头,豁开鼻翼,剜去双目,乃至生前自剥整张人皮。此乃密宗修行者的必经之路,唯有人间化作地狱,方能生起彻底的厌离之心,踏上那超脱的彼岸。 曾亲眼所见的武喇嘛的种种死状在蓝珀脑中闪回。项廷真的还在这个世间吗?会不会已经变成几颗焦黑的肉丸,被丧心病狂的伯尼盛在眼前这盘子里,端给了无知的自己? 叉子像螺丝深入螺口,在蓝珀一动不动的嘴里旋转。吐露出的舌面,空空如也。 “那就说说吧,关于你的故事。”伯尼短暂地啊了一声,很遗憾,“请尽情,发挥你的想象。” “我……”蓝珀一开口,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我……” “我很赶时间。” 镜头对准蓝珀的脸,正了正,然后伸长。一杆锐利的长矛,一枚死神冰冷的长吻。 “我叫……蓝珀……” “你姓蓝,蓝,是你父亲——中国最后一位九寨苗王的姓;”伯尼接过话,字字清晰,“珀,在苗语之中,意为风起之地。” “你……” “想说我为何这么了解你?因为我听说在中国,凤凰对梧桐树要求极高。另,‘既同和氏璧,终有玉人知。’” 原来伯尼真把他不眠不休研究透了,将他勘破了。那他定然也知道,这阵由他掀起的风,吹散了多少人。风挂满树梢时,所有枫枝都响起响箭的锐鸣,飞鸣着,一鸣动了天地,亿万生魂俱成烟。天上雨水已下完,天下苗人已死绝。伯尼的眼睛直指着他,像在替那个面容模糊的苗王父亲,说出他轰轰烈烈、傲然倒下时未尽的遗言:你是叛徒,是祸种,是你害死了所有人,我们永世不会原谅你。巍巍莽莽的群山之上,阴天聚拢的稠云像手挽着手阖族上下的英灵。哭声若断似连,这里几声,那里一嗓,细细袅袅扯着肠子挂着心肝。有的是女人哭丈夫,有的是男人哭婆娘,有的是娃娃哭阿爸或阿妈。除此再无他声。风凝,水停流,云也坨住了,天地板结、日月吞声,仿佛就为了凸显数不清的恸哭。那以后,他终日不知怎样实现自己的惩罚,吞下一把土制的毒丸,却被一位过路的上师救转。模样不僧不俗的上师为他开示:你是一个有因缘的人,既怀出离心,何不随我法筏?踟蹰吗,你又可知你欠下那业债如山,苦海浪深。于是,他拖着这副空壳子被一把推进黑口子,走进了一个进去就出不来的洞。 蓝珀两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不知如何把这些话,从心底深处,从遗忘之谷挤压出来一样。可这是能救项廷一命的话啊。伯尼正是捏到这个麻筋,才敢如此两面三刀。他必须当着伯尼的面,往后数不清看到这份录像的人的面,亲口认下他的罪孽。 善良的伯尼替他说了下去—— “去西藏,不只拜师求法,你还找到了如父如母的依靠。佛把你的死活交给了这位上师……看来,佛是希望你活着。你转头成了喇嘛教最趁手的诱饵,至少五支军方进藏小队折在你手里,少说百十条人命。到现在还有寺院供奉着你的金身,甚至有人传说你出生时如美澜沧江涨了恶水、云中羞女峰挂了黑云。都说你是罗刹国派来的魔女玛姆,专为勘验沙门道心坚固与否、道业根基深浅而来。” 西藏,挨着天穹的肚腹之地,世人仰其鼻息的地方。焚香供养殊胜道场的地方,愚痴渊薮的地方,一边低贱地吃饭,一边高尚地信仰的地方,一日为畜,终身为畜的地方。西藏的佛太多,多如拉萨河底激流千年冲了几辈子的石头,而那飘居着吉祥空行母的拉萨上空,缠绵在这梵天妙善之地,游荡着无数尚未被佛光驯服的灾殃之主玛姆。魔女玛姆抖开了祸事的布袋,粉白的云层凝成了靛青,胀裂鬼脸似的花簇,铺下一天的黑雪粉末,把太丨阳丨城永恒的金色遮去了。落日照旗,爬过牦牛毛和麻纱编织的经幡,作为雪域保护神和慈悲主的观世音菩萨站在布达拉宫顶的千叶莲花金台之上,正望着下头,一长一短地叹息——亦然,风呜呜咽咽地来,萧萧索索地去。分不清是谁在唱诵,谁在诅咒。 伯尼说:“之后?” 如个被剥得个精光溜净的人,蓝珀爆发出一声癫狂的尖叫:“忘了!后面我全忘了!” “你哪里是忘记了,你是记得更牢了,刻骨铭心地记着。” “我……我……” 咚!一声闷响。半截惨白的人臂,从盘旋的鹰喙中滑脱,砸在五步开外的岩石上。蓝珀浑身剧震,仿佛那断臂砸中的是他自己。让神鹰叼走尸身,肉身化尘,魂音通天,这是藏族最高规格的天葬。蓝珀不敢想这个得到天幸的人是谁,他颤抖着嘴唇:“后来,我就成了,我做了……” 伯尼冷眼看着蓝珀节节溃退,流淌着黄金的土地已被他彻底踏平。让盛装的美人跪在脚边,又是如此之有成就感。 这是一个王者相当孤独、独断万古的时刻。伯尼捏住蓝珀的下巴,一字一句吐得极慢:“你成了娼妓,做了婊子。” 万仞深水引爆了一颗炸弹,水面了然无痕。 蓝珀仰起头,空空洞洞的目光掠过伯尼,投向月下的树梢。那高高的树枝像支撑着漆黑的天空一般向四周伸展着,枝杈间悬垂的果实已初染绛晕,像口口铜钟摇荡。倾泻下的绯影,将伯尼的面容也晕染出了刺目的红光,眉心一点,恍若佛陀额间的毫光。 伯尼笑道:“为什么不说话,难道这是一个很清高的行当?” 哗啦——! 蓝珀猝然暴起,将伯尼狠狠扑倒在地!保镖腰间警棍与枪套碰撞,发出一片惊惶声! 伯尼听到蓝珀在他的耳边说:“恰恰相反,我下贱得很。” 蓝珀那股子狠劲上来,伯尼竟错觉自己赤手空拳未必能制住他。一个酒精上瘾的漂亮疯女人,一只张网的红蜘蛛,比一个男人要可怕得多。伯尼一只手摁住蓝珀,另一手急挥,示意保镖别轻举妄动,一时竟腾不出手反击,甚至都没法擦掉脸上被蓝珀嘴角滴下的血珠。 桌几翻倒,墨绿桌布皱起波澜。两条烤鱼斜插在狼藉间,搁浅。裹着亮漆般酱汁的黑豆四散迸溅,骨碌碌滚了满地。唯一那颗殷红的梅子,疾射而出,弹跳、旋滚,不偏不倚撞上几粒逃窜的黑豆,啪,噗……停下,独踞残局中央。 蓝珀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像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得到了一件衣服。 老狐狸伯尼撩一眼就知道小狐狸在想什么,别说狐狸,兔子急了也咬人。治大国若烹小鲜,小火慢炖才出滋味,火太急了就焦,苦得咽不下。宁可生一分,留三分余味。所以他决定多给蓝珀两分耐心,缓缓。使劲调整了一下表情,现出一个惊讶的样子:“我们只是文明谈判,不必要闹得像斗兽场一样难看吧?” 然后蓝珀只是看着他,似乎还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咬他一口。 倏忽间,伯尼从蓝珀的那一瞥中为何看到了充满了诱惑、攻击与欲擒故纵的意味。 蓝珀含笑说:“我赞同你想用这法子把我捆上你的船,我也不会和我不熟的人绑在一起。伟人么,不好色真的成不了大事,毕竟如果不把追随他的人变成自己的枕边人,就变成对手方的枕边人了。” 伯尼本想移开视线,但蓝珀的目光正紧盯着他的双眼。蓝珀额前留着的公主切发式,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可爱。 一个盘桓多年的疑问,堵在伯尼胸口。虽然心里有个答案但多少还是验证一下比较好:“冒昧动问,布什上过你的床吗?呵呵,我听说妓女卖春的圈子很小。布什在那方面真的有底线吗,或者说他的底线有多低?”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这样一件惊天秘闻呢?” 布什虽贱,其寿如龟,还成天妄想子承父业!他恨。以为又挖到狠料的伯尼,一种狂喜从心里悄悄抬了头:“如果有,我上台之后当然可以为你做主,罩着你将是我的天职,你揭发他的壮举必会名留青史。我分得清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们自己。抱得美人归了,当然得听美人言。” “可惜,这个拳头说了算的时代,睡了不给钱都没法说理去。” “看来你对我的权力地位一无所知。” “唉,多数男人总是表现得那么不上台面。相比他们的嘴脸,你只是让我吐出舌头出一次镜,这点小心思算不上风流罪犯。我也早该找人写本自传了。我是风向星座,天空一样蓝色的风,当然喜欢没有固定轨道的人生。” 伯尼愣了愣,他感到蓝珀的这一抹笑里带着灼烙火星,威势骇人。流星闪电,从不返顾。在他惊涛骇浪的政治生涯里,他太熟悉对手展露的这种笑容。坐失良机将会横遭厄运,你抓不住机会,厄运就会来抓你。一子慢,满盘皆落锁。 “难道你不觉得这地方太热吗?” 蓝珀直起身体,揉着自己被勒疼的手腕,对他漫然地说,旧式文化遗存的花朵一样娇弱。然而他在昏暗阴影里高傲抬起头,普通地坐在那里,他身后的影子却仿佛无限张开,笼罩了所有人。 伯尼看不懂他行为的动线,但是尊重。 “这是间凉亭,我不知道你觉得热。” “总统先生,难道我看上去不热吗?” “天快亮了,一会儿喝杯冰镇早酒庆祝如何?” “那,一起品酒的时候,总统先生会是鸽派怀柔还是鹰派硬顶呢。” 离蓝珀最近的保镖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冷气,败心火,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直咳嗽。他闭紧眼,身子还是轻飘飘的,像免不了飞起来飘向窗台下的馅饼一样。书记官毛笔的墨汁在自己的嘴里舔顺,舔了又舔,想把那涩味顺下去,带着一丝鬼祟的虔诚。端着摄影机的副手,逐渐急眼,逐渐运镜不知道在运个什么东西。取景框里,框住的,是比声音更勾人的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勾栏神情。突然咔一声,相机没电黑屏,黑屏里猝不及防映出他瞪圆的眼、半张的嘴:啊!州长先生,您来日本才几日,忍术竟已修得这般出神入化? 唯有伯尼,设局之人,置身故事之外,事业红红火火忙得脚不沾地。神仙难断寸玉,他为了看穿蓝珀的内心所想,愁容相随,目光如锥。可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和服上孔雀的金线,荧光照日一般。一件和服,首先是一件诱饵,其次是一件道具,是一场微缩的戏剧,是一块绘着迷离风光的画板。也许人对外在的美存在本能的醉意,伯尼防不胜防被华美淹没,像盛放在他怀里的玫瑰花,穿透绫罗偶然看到他内衬的富家千金花苞裙。可伯尼是谁?西施再美,于勾践终究是工具。伯尼一直这么告诫着自己,比墓志铭刻得深。某一刻他忽然惊觉,该把目光从蓝珀身上移开了。那美丽的身影,斑斓的衣袍,迷人的表情,他的体香会干扰他的大脑,再看下去就要坏事!但那已经像把锈死的钉子从墙上拔出来一样难了。 伯尼忽的向后一仰,椅子皮垫久久不能回弹。再电就焦了。他不小心又在桌上发现了一根没掐灭的烟,烟嘴上还有口红,一枚迷你的超电磁炮。伯尼迅速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蓝珀一头乌檀般的长发,逶迤过腰际,竖琴弦上滑落的夜曲,袅袅地婉伸到膝上,他的手,娇滴滴,情依依,十万伏特地搭上他的肩膀的时候——我都把自己卷成一碟菜了,你还不吃?从来烂瓜最甜。你不是说我脏我贱吗,那你就当上厕所好了。伯尼的反应就跟蓝珀站在他面前微笑了一下后,拔出一只手来给了他一记耳光没两样。一代权臣那不可冒犯、不可诱惑和不可动摇的灵魂,就这样被无情地熔化了。伯尼开窍的时候就跟中风了一样,又像误食了别人嚼过的东西,一阵反胃的惊恐后知后觉涌上来。以至和服上流转的华彩颜料,转瞬就像油污流淌在河面上,浮泛着肮脏的五光十色。 他猛地站起!目光却仍不受控地还自说自话地在狂野的蓝珀身上扫来扫去,但厉声宣告:我不允许你再碰朕!他把蓝珀的调情当做莫大挑衅,是他和宣战。但如果蓝珀不知天地为何物非要跟他上床不可,那也只是因为性是权力的一种表达。 所以他高声申斥—— “蓝,我们在谈合作,不是战争!” ——“现在是了。” 伯尼这个起身的时机很值,他抽到的是命运的天价签。这一站实在非同小可,几乎改写了美国百年的国运。 否则,紧随那第三人这四字激射而来的追魂箭镞,早已热刀切蜡般楔进眉心。 这是惊天动地的一秒。这就跟你把一盆水倒向蚂蚁窝一样。连珠的弩箭是长了眼睛的,尽往要害处去,追撵得在场所有人都变成了滚地的葫芦,一瞬间一倒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扭曲的表情,仰着脖,咧着嘴,在仰面朝天捏烂的浆果般的脸上喷溅着恐惧之汁,灿烂非凡。 伯尼未死,岂能就这么死了?他电光石火间将蓝珀薅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当肉盾。白羽箭震得脑壳颤巍巍,但不妨碍伯尼头脑清晰,此刻他无比清楚来者何人,他心知肚明,他怒火中烧,他相当鬼火:“打!打狗熊一样给我打!” 话音未落,他的右耳已乘风飞去。 那一箭!来得太快、太猛、太不讲理!虎虎生风,嗖地一声!像小孩子撕下一角糊窗的宣纸画儿,伯尼的右耳连同小半块精心保养的脸皮被不可名状巨力撕扯着飞离,钉进身后橡树躯干时,箭尾仍如毒蜂振翅剧烈嗡鸣。这位靠俊脸征服选民号称师奶杀手的政治明星,此刻半张脸皮荡然无存。从今往后,美国未冕一只耳总统或许只配像第三世界的妇孺,捂紧毡帽遮头避面,蜷缩在竞选站台的角落。 蓝珀如同从树梢坠落般失重,却跌进一个坚实如铁的怀抱。 感到那肌肉分明扣杀有力的灼热手臂再次弯弓搭箭,蓝珀急道:“疯狗!还不快带我走!” 警备因俳圣赏月自杀事件加强数倍,整座岛的武装正在警报声中倾巢而出。 在这充满古老信仰、如梦似幻的岛上,蓝珀被拽上一辆越野摩托。发动机尚未咆哮,那来人像踩烂一只老鼠一样踏碎镜头,摄影机被踢翻没入燃烧的火盆,金属糖稀般萎缩,一股脑吞了个干净。整场战役的斩将和夺旗都被他一个人包圆了。 呜呼!摩托刚起跑就火花四溅四处剐蹭,一头扎进狐狸树林,惊鹿,鸟叽里呱啦的就炸开了。穿过一片湖,好大一片湖!扑拉一声,一只鱼鹰一个猛子黑箭扎进水里。呜呼,风越来越狂,顶着越来越邪乎的大风,呜呼——!蓝珀抱紧他的后腰,仿佛抓住惊涛中的桅杆。心情像过山,翻过峰巅,就是一抹下坡,坡底,他几乎被倒悬着抛向天空!摩托冲向断崖竟腾空而起,只管起飞,不管降落。恰在此时,一头巨鲸跃出海面,挂满钻石般的水帘,与扬了一天碎纸般的海鸟交错飞升。车灯惊破了曙光,天色渐成凫青,鱼肚白漫过天际,一个不知生死的明天,无疑正疾速迫近。 他们真的在飞。蓝珀下了摩托被托举着落向巨木枝桠。一支低调的箭矢悄无声息地没入三十丈外的树冠,蜂巢坠地的闷响,紧接着追兵的惨嚎。他们似乎没料到敌人一把冷兵器单刀赴会,还使出如此原始的手段,顿时流窜而去。 高大乔木的枝头,两人相对而坐。那树长得几抱大,亭亭如盖,树干渗出的乳白色枫胶,幽香细细。 蓝珀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好想扇他。 又怕两人一同栽下树去。 还能做些什么呢?他想,他可以压他的脖子,顶他的肺,锤他的胃,砸他的脑袋,因为狗其实很容易控制,脖子一卡,后腿一压,他没办法起来,咬都咬不着你。他要在他龇牙咧嘴的时候,变成一只小虫钻进他的嘴巴,他的身体,他跳动的心里,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良心,看看时间是会剥夺爱,还是加深爱。 总之,得先从树上下去。 可是,有一瞬,蓝珀脸红超过了晚霞和朝暾。因为恍然认出,这树原来是枫香树。这孕育了蝴蝶妈妈、化生了鹡宇鸟、诞生了苗家先祖的保寨树啊,也是当年,他与男孩约定月下私奔的那一棵古枫。那晚男孩虽未如期而至,但少女曾多少次远望男孩的身影——看他挑水浇田捉鱼射猎,看他布满汗珠的脸庞挂着爽朗的笑容,而少女会把这青涩的情窦初开,永远埋藏在心底。四月枇杷未黄,对镜心意已乱;五月石榴如火,偏遇冷雨浇花端;哪知飘零零,六月风筝线儿断。 “项廷……” 蓝珀就有直觉,项廷绝对没有被伯尼逮住。 就在他看到伯尼眉心那一点寒芒闪现时——那是三百米外大口径狙击枪的致命红光。 所以蓝珀扑倒了伯尼。那枚夺命的银色子弹绝不能呼啸而至,让项廷背负洗不掉的污血。与权势角力,从来无休无止。 就在他看到黑豆如台球般滚落,红梅似母球将它们撞散时,他终于忆起他们曾玩的最后一个游戏。那场斯诺克比试里,自己本已快被将军,项廷却投子认负。最终,项廷赢他赢得彻底。因为项廷说过:打倒比你强大得多的敌人,你得装,得怂。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咬人的狗不露牙齿。 所以他又在镜头前对伯尼假意逢迎,略施挑逗。伯尼以为自己是庄家通吃所有,沾沾自喜于蓝珀心甘情愿服务于他的镜头,在视野最好的地方坐观成败。却不知上演的一切,都在狙击镜的十字准星里。 项廷,你怎么敢,你敢骗我?你把我骗得好苦!你可真会诈啊!我攀山越岭把你想,你避如蛇蝎将我抛!我这被诅咒的一生,到底是什么驱使我走到现在?我的心要是有你一半狠,不知这一生该有多么幸福!你算个什么东西?只敢缩在老远,躲在暗处放冷箭,连露个脸都不敢是吧?好,我看你能忍到几时!我马上当着你的面穿着露裆裤开个屁帘撇腿躺在大风口,往男人胯底下钻钻个没完小火车呼呼过山洞洞天纳八荒,你管不管?!你管不管啊!不管你媳妇今天就让你十里八乡的出个名儿!没规矩的贱东西,看你两条狗腿从天之涯海之角跑到我身边跪在我脚下,要多久!敢多久! 万语千言,堵在喉头。 “项廷……” 蓝珀的心情从他反反复复喊项廷名字的声调就可以知道了,他都无须再多说什么。但他还是说了。 他曾亲手为他剃度。那时蓝珀说:往后,你头发长多长,就是我们相爱了多久。 数年流转,项廷的头发,一寸未剪。 蓝珀早把这无心之言忘得一干二净,他讲过神神叨叨的话,也太多了。所以,当蓝珀摸到他异于常人的长发时,就像你在一挺机枪上捞到一把蕾丝。 蓝珀些许崩溃,又哭又笑,稀里糊涂地说了第一句话:“项廷,你在演人猿泰山吗?” 一声声唤着项廷的名字,眼睛里愈下起不问原因的雨,越下越急,却没等来回应。月光下,某长发及腰男子冷傲展示下颌线。 是故,蓝珀第二句道:“项廷,你是不是被绿傻了?” 快要说出第三句话时,蓝珀虽眼泪断了线,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跟个亚马逊女战士首领一样麻利。他摘下一颗野果,用和服腰带系在枫树枝头。此乃西藏那块特产的打狗锤,一锤能撂倒藏獒,神佛也闻风丧胆。 只为见到这意中人,只为赴这场迟到了整整十三年的枫香树之约,念及今夜不男不女半人半妖种种,汗透的和服裹在身上十多来斤,蓝珀觉得自己简直倒霉得像个大肉包子。 在怨愤接连攀上高峰让他昏过去之前,蓝珀抡起锤子暴扣酷酷面具:“贱狗,我的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 120-130 第12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 葱茏而稚嫩的幸福, 新萌的芽儿一样迎风就长。项廷不声不响地把脸凑过来时,蓝珀脸红得像桃花精,他几乎想扯一条手绢捂在脸上,他在想三年过去, 他的舌头会不会也长大了, 会像一把灼热的小红伞在自己小小的心口这儿撑开。他甚至还偷偷打定主意, 绝不让项廷太好过。所以这一吻毕他决定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模样, 他轻笑。 总之, 无事发生却已经是晕得透透的了。 项廷往空中一抓, 拢住些萤火虫, 有几只也停在蓝珀的手上。两人互相靠近, 将彼此点亮。唇停在唇边, 很近很近, 蓝珀的心狂乱如擂鼓。 蓝珀瞧他按兵不动,就嗓子痒似的吭吭了两声。 接着,蓝珀说很多句, 项廷再不说就失礼了似的说了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跟我说好久不见?”蓝珀先是一愣然后不服气地嗬了一声。他头上的发钗斜斜地快要掉落了,梳得高高的发髻也在夜奔中散乱不堪, 扭头时, 长发如鞭梢扫过。 项廷把他跟丢块烫手山芋一样撇在一旁,也不看他,两人之间不存在一个诗意的空间。只干巴巴应了句:“是吧,挺巧。” 日月如梭, 梭梭滴血。时光如水,蓝珀拼命地想拼命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珀确凿凿地认为,有人给项廷灌了忘情水。四百四病, 相思病最苦。我对你相思成疾,你一张嘴就给我吐出这种狗话?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项廷,这三千世界的天都给你逆完了! 没将负心人一掌劈死,已是菩萨心肠。 蓝珀娴静地伸出手,把项廷粗硬的马尾挽在手中,绕纺锤似的缠了几圈,猛地向后一扯! 再能吃劲的大男人,挨这一下也该疼得哼出声来。但项廷依旧不吭声,反倒伸手捂住了蓝珀的嘴。 不过片刻,追兵的脚步声已穿过林叶,沙沙地近了。 项廷拽人跃下古树。脚落实地的蓝珀,暴怒之后涌起深深的恐惧,项廷果真忘却前尘了?他们成了互藏名姓的陌路人。仿佛三载离殇不过是萤火明灭的刹那,好像那个和自己情深意笃的项廷正在逃离,逃离他们曾经生死相许的爱情,还坐在头顶高高的树梢上,嘲笑着今时今日的他们。 项廷摆出一副无动于衷、与己无关的样子,凭借特种兵的素养迅速穿越重重障碍与敌人的眼线,推开了密林深处一间小教堂的窄门。这里似乎是他临时的落脚点——桌上放着半颗苹果,锈斑如淤血,恰似此刻蓝珀的脸色。 他走到布道台后方,推开告解室的小门。告解室被隔板分成两边,各自有门,告解人与神父分坐两侧,透过隔板上的小孔交流,彼此看不见容貌。 那里面真的很小,跌进爱丽丝的兔子洞,犹如一座娃娃屋。 只有一张钉死在壁板上的木凳,项廷在上面捆了行军毯一样的垫子,他把蓝珀扶到这张自制的小床上,依旧酷酷的淡淡的怡然的感觉,说:“你坐。” “我坐?” “坐。” 下不了台阶的人就只能这么呛着,三呛两呛愈发激动:“你怎么不说你好,你是谁,你吃了吗?不问我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别胡思乱想。累了就歇会儿。” “你讲的是中文吗?项廷,你是不是入美国籍了?”蓝珀有点魂不附体,叫魂似的叫他,“项廷,你太奇葩了。项廷,你很诡异你知道吗?你像个借尸还魂的鬼。” 项廷递来一块面包和一杯水。蓝珀本想一把掀翻,苦于没有力气,只能目光蹦到他身上,朝他狠狠打量了一下。 项廷伸手替他脱下棉被般厚重的和服,解开艺伎那般坚硬的发髻。 蓝珀以为他是因为潦倒而颓唐,便安慰他:“我打算把所有钱都给伯尼了。但这身衣服还值点钱,卖了它,我们远走高飞过好日子。” “脱了,穿着睡不难受?” “不好看吗?”倔声问,却像乞怜。 “跟汉奸似的。” 蓝珀心中一腔怨毒都点着了:“你才是汉奸,你全家都是汉奸!” 沉默膨胀。蓝珀感到一阵畏惧,为了击退这沉默带来的恐惧,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那水有点甜。世界忽然鸦雀无声,只有远处海水的轰鸣变得异常清晰。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倒,项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蓝珀突然滚下木凳扑向门缝,指甲刮过门板发出猫挠般的凄厉:“你……你还给我下药了?就算一天三顿豹子胆,也不能把你吃成这样!我告诉你,我这个人的一记就是万年仇,你可别找啐,你掂量着点!” 门外脚步一顿,声音却无波澜,头都没回:“我有点事要忙。你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 蓝珀此刻只想把项廷那颗赤裸裸的心挖出来,捧在手上扒拉开来。他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你要去哪?去哪我都跟你一起!” “你能有点组织纪律性?走了。” “你敢走我马上死给你看!” 项廷站住了,背脊紧贴着门。蓝珀整个人扑在门板上,泫然。就这薄薄一层木头,隔开了两个摇摇欲坠的王国。 蓝珀忽的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蓝珀掉进了一大口深不见底的井,幽幽的,惶惶的,不知何时才能落到底。项青云知道,伯尼知道,事到如今,什么也瞒不住了,七早八早的事情。在蓝珀生长的时代,养育蓝珀的地方,新娘子一百个有一百个是新娘子,谁也不能免俗,一辆不知转了几手的车,想必是个男人都无法接受吧? 蓝珀竟然笑了:“你是嫌我脏,嫌我臭了。” “你香得都能当饭吃。” “但脏,有些脏是洗不掉的。” “我替你舔干净。” “你……你果然知道了跟我好的人,就没断过。我、我……” “我俩小时候就好过,”项廷打断他。 蓝珀都听愣了,半天才说了三个字:“你疯了!” 塌了青天沉了陆地,他心里千山万峰轰然倒塌,响成一片。恍惚间觉得项廷其实没有锁门。他伸手去推,门似乎应手而开,但指尖什么也没碰到。他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指节。 项廷的声音再度响起:“其实,我早就想起来了。” “你……你颠来倒去没有正行,你闲得嘴痒,你总能出其不意的来这么一两句!你说的是不是疯话?你说什么谎来?” “你就当我疯了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想起要这样戏弄我,混账话欺负人,故意要一惊一乍来这么一下的?” “麦当劳那时候吧。” 麦当劳那时候,项廷还缩在石头后面扮作小章鱼的时候,蓝珀就已隐隐觉出几分不对。直到项廷身披中国红的战袍,站在世界媒体的聚光灯下宣布中标的那一刻,蓝珀默然转身离去。他去往何方?上山拜佛算命。自古穷问富,富问路,有钱有路问劫数,又有几人像他这般执着于缘起。算命先生言道,你二人前尘已断,不可追也。蓝珀只觉得这一卦算劈了。其后半年间,美国四百八十寺,蓝珀所捐的门槛大大小小拔地而起。他辗转供养无数金银珍珠,问卦愈加曲折周详,却再也不索求结果。求卜之人,竟不再视签。 千算万算,算不到他原以为自己在项廷面前的伪装天衣无缝,以为自己胆战心惊过每一天结果到最后又是犀利又糊涂。炮仗炸了聋子不知道! “你项家全家有病你也神经了?你是死了还是不想活了!开门,开门,你开不开?再不开我就砸了啊!” 砰!砰砰!砰砰砰!蓝珀猛烈捶打着门,木刺扎进指甲盖里,他却浑然不觉。 揭开来吵翻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有什么不能说偏这样!怎么就能装聋作哑得到底?你的心就当真烂到肚子里了,为什么!” 这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爱在靠近,却因懦弱,因怕塌面子,于一念之差中得过且过,放任大大小小的误会动态存续,有些人稀里糊涂地来了又稀里糊涂地走了,莫名其妙自缚终身。时来易失,事去难追,当场不论,过后枉然。他们之间阴影最初便是这样露头的。如果项廷早一天说出他想起了仰阿莎,那时的蓝珀会不会就不至于沦落到拿着一把叫仰阿莎的枪,去苍白背书这段以错开头、一错到底的爱情? 项廷说:“因为我畜生。” 蓝珀未必是用光了力气,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过几年也是知天命的人了,今天才把十几年的栓塞疏通,忽然有了爱恨燃尽的一种平静。他说话又急又密像一挂鞭炮,而项廷的每个字都是一个摔炮掼地即爆。爆裂后两个人的红纸凌乱地躺在街心,发散它们最后无聊依稀的热闹。蓝珀把身体翻来覆去地抵在门板上,背靠着背。心连着心。 他问:“那你想起来以后,我问你话呢,你怎么想?” “就觉着欠着你了。”项廷落下门栓声像子弹上膛,“你睡吧。” “我数十下你要还不开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十!”刚燃尽又燃了。 项廷的脚步决绝。 “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蓝珀早已察觉项廷的诡计。他抿了口水,却只含在舌底,并未咽下——可即便如此,残余的药效仍在缓慢释放。他已连抬脚迈出一步都艰难至极。 烛火摇曳,映得圣母像脸上的悲悯似在浮动。神父座椅一侧,镀银的基督凛然受难。蓝珀踉跄扑向祭台,肩胛骨重重撞上边缘。圣油泼洒,火舌窜起,吞噬了雪白台布,蔓延至彩绘玻璃,十二门徒的眼底顿时橙红一片。 蓝珀抓起震落的墙挂十字架,狠狠刺入大腿。剧痛刺醒麻痹的神经,他拖着淌血的腿爬上窗台。此时火焰已吞没忏悔室的红绒帘幕,烈烈张狂,羽翼在他身后展开。 风声灌满耳道的刹那,他纵身跃下。 被天堂驱逐的流星,坠落人间。 正要冲进滚滚浓烟中的项廷连忙张开双臂接住了他。接住的瞬间他站得极稳,可蓝珀刚落入怀中,便疯了似的对他拳打脚踢,骑马一样骑在项廷背上把他的头发当缰绳,两人一齐滚到了灌木丛中。带刺的枝条勾住衣服,把这一对纠缠经年的恋人钉进同一片血火与月光浸透的土壤里。或许在此生根,或许在此腐烂。 重逢的那刻,项廷没有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只疑是梦。这些年,蓝珀醒转、重新站在他面前的梦,他未曾一夜不做。 一个梦里,蓝珀如公主般走下城堡台阶,唱着咏叹调,他牵过那手,十指紧扣,下一秒,红粉化作骷髅。另一个梦里,他轻吻蓝珀脸颊,泪水便在他脸上蔓延,竟然最终化作灭世的洪水。上天似乎总在排练他们的别离,剧本一次比一次荒诞。有一回,项廷睡前读了白希利的日记,梦里蓝珀就变成纵横世界的美腿怪盗,项廷单膝下跪替他穿上水晶鞋,转瞬握住的小腿肚变作一截朽木。还有一次,项廷学乖了,就老老实实地跟他说话,老婆,我一想你的时候我就去看月亮,你说月亮上那哪个是嫦娥啊?紧接着蓝珀赤着足从枫树枝上那么一蹬,头也不回地奔向月轮。 三年,一千零一夜,唯有一夜蓝珀不曾入梦。那一次他梦见自己路过老赵开的连锁烧烤店,师傅站在店门口,用巨大的搅拌机和着黑色的石头不停地炒一锅栗子。项廷走过去,把脸朝下埋进三百度的沙子里思考一切,乞求上帝不过同他开一个暂时的玩笑。那是他最长的一场梦,也是最美的一场。 项廷做梦做出了经验,他渐渐摸清了梦的脾气。那就是在梦里你什么也别动,什么也别说,梦就不会像那个吹得最大的泡泡,也最快啵的破灭。因为天上的神仙自己不能相爱才见不得凡人好,所以王母拆散牛女,法海苦修一辈子只斗一个白素贞。如今轮到他们,也没什么稀奇。每次他摁住了自己,不冲到梦里的蓝珀面前,两人心里骚骚动动的但都不敢说话,怀里各揣着两只小鸟似的扑腾得慌,远远地望一回或偶尔说上一句半句,轻得被风刮走,浑身热热的但还是不敢说下去,彼此转过身之前连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哪怕这样,天上马上兜头一盆大雨下来。项廷没读过几年正经书,曾经最投入的事业是当大头兵,除了冲锋陷阵以外别无所长,在最狂妄的年纪曾屡屡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现在他连梦想也那么拘谨那么谦虚,他天下万物无所求,他趁老天爷不注意,他爱一下。 他到蓝珀的家里,盯每一个物件好像能盯出蓝珀的旧痕,仿佛袖子一挥就能将蓝珀散世的七魂六魄拢进宝瓶转生。唯一的实际收获,是项廷终于读懂了蓝珀昔日种种神异行径。蓝珀会把水果挂起来让它以为自己还没熟,蓝珀扒拉园土栽花,花开花落果熟蒂落之后他有借有还,他说土地会看在眼里保佑收成的。人不到了必须欺骗自己才得以过活的地步,是永远不会明白自欺欺人是多伟大的发明,多灵的药。骗自己,实是门学问。 认知升级的项廷,似乎不再有棱角,似乎不再有锋芒。少年气是总以为自己能对抗不得了的东西,却不明白这世上太多命运都是结构性困局。大多数人到中年心气就消磨殆尽。的确,你斗不过上帝。若他人是一生缓慢受捶的牛,项廷便是被一锤噗地砸成一张牛肉饼,他衰老过程被压缩成短短一瞬。 猫晒太阳,狗趴地上,小丑鱼藏在珊瑚礁里,他大多时候就像风干的一条肉挂在梦中的枫树上静听着自他们的结局。好梦不惊,美梦散尽,回到坟窟窿般的现实。蓝珀沉睡的第二年,项廷监外就医。因为他常常浑身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一身肉骤然间像绝症病人耗得精光,却检查不出身体有任何毛病。有回高烧到四十多度,凯林捶胸顿足恨声高呼,老大眼看要完蛋,天缺一块有女娲,心缺一块如何补?现代医学束手,到后头凯林都开始信耶稣了,并且人传人,把兄弟会曾经的项家军都传染了,拖家带口地做礼拜。嘉宝借评价他们之口评价项廷:没感觉到你内心的安宁,只看到你拼命地追求安宁。项廷终日卧病床一言不发,心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任一个悔字填满。后来可能表现出发疯的迹象,也许做梦然后把不同的记忆混在一起的感觉,也许是故意的,总之他第一次如愿感到安生。镇静剂比酒精麻药更管用,他甚至渴望被冰封,一觉睡到有蓝珀的未来。一睡着,就不用再想枫香树,不用再想大盗,奔月而去的仙女,也不用再想,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睁眼了。 而现在,蓝珀在他怀中昏迷。教堂烈火熊熊,蓝珀的腿淌着血。 他确信这是梦。因在无数梦境里,他曾一次次重回上天拆散他们的现场。当年他抱起蓝珀,无法相信那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就是他的仰阿莎。蓝珀的眼眶骨,承托眼珠子的那块骨头,碎了,当时手术的刀子不是从眼睛进去,是从嘴里进的。焚天的火海,浴血的恋人,项廷跪在血泊里的一声声呼唤,在每个如是的噩梦中沉入深潭。 而这一次的轮回,他好像来到终局。 蓝珀一半是真晕,头晕,疼晕。一半是装的。他偷偷睁眼,看到项廷果然装不下去了,他的嘴咧得跟跌破了的沙瓤西瓜似的。 古怪的是,项廷光下雨不打雷。人痛到极致的时候往往还没出一声半响的,嗓子就哑坏了。小哭是鼻子酸,大哭是嘴巴乃至喉咙那一片都齁住了,像喉咙里插了一根咬嘴的生笋,麻颤。 项廷这样,蓝珀看来还蛮好笑,还挺精彩。毕竟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爱自己爱得山高海深不可动摇的男人来做参考了,蓝珀觉得这个反应论满意程度来说,四舍五入,八九十分吧!人说他痴,蓝珀常想,项廷只要有自己三分的痴心就够了。 蓝珀下意识都想说,项廷,你真夸张,约莫作戏哄我开心?因为对蓝珀来说,却只是睡了一觉。这大抵是他入道修行以来最接近神明的一次,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咄嗟之间,弹指一挥。他不曾经历望眼欲穿的企盼,不曾体会撕心裂肺剜心蚀骨的煎熬,不曾陷入痛不欲生的痴癫与疯狂,更没有九死不悔的意志与等待,那失而复得重获至宝登上云上万端的喜悦,自然也与他无关。蓝珀的同情心实在太苍白了,蓝珀有了一种精神优越。像高踞房梁上看戏的猫,欣赏项廷的独角戏,飘飘然。 刚要喜滋滋地笑话他,蓝珀却迎着明亮的月光看到了项廷那张阔别三载的脸上,泪水纵横——那是蓝珀所见过,最恐怖、最悲怆的一张面容。蓝珀感到全身的汗毛都张开了,肃杀极了。 如果说人的一颗心真的能够像老套动画片里那样裂开两半,大片小片地碎掉,便是这个时刻。 项廷那张原本意气飞扬的脸,两腮全削下去,过去狼顾虎视的眼睛,枯坐在深坑般的眼窝里。皮紧贴着骨,一张被悲痛镂空的脸,筋却都暴起来了。他这样子好听点是一头毛耸耸濒临绝境的困兽,难听些,憔悴得都有点像嚼槟郎的烟鬼了。如果说过去的他曾是一头小龙,真有临寰宇而小天下的豪迈气概。现在便是一条虫,一只柏油路上晒干的蚯蚓。蓝珀在路上遇到这样个男的,这个一看就是没有母亲的乞儿,他认不出来,这个像他的同龄人、乃至是父兄那辈的男的,究竟是谁。 “你——”蓝珀的喉头好像也给塞住了,连连张了好几次口都叫不出声音来,“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怎么会的?” 项廷把脸从膝盖抬起来,像曾经盯着蓝珀家里盯着他穿过的衣服、他睡过的床,他亲手卷过、代表把两人余生绑在一起的袜子,垃圾桶里蓝珀用过的一张擦口红的卸妆巾一样,那么盯着蓝珀的眉眼、唇鼻,盯着这个生动而完整的人。 项廷恍的明白,不必再为了拼凑他的影子而苟活在这个世间。 耶稣的头变成一颗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砸落。也就在这时,项廷大声哇的一声嚎了出来,胸中一块淤血,一下子吐了出来似的。 可是项廷的身体好重,像有八百斤水泥需要卸的大车,这么毫无预兆地一瞬间吐了一部分出来,整辆车便失去重心和平衡。项廷居然兀自跌在了地上,和三年前在急救室外的他一模一样。那一身昂昂的野劲,谁都降不住的小狼,在美国医院走廊上跟开水烫了屁股一样嗷嗷直叫,碰得头破血流。 项廷抱着头痛哭,拳头对着土地用力打去,皮破了,血渗了出来。他的整张脸都像扭曲的铁皮一样,颤动起来,地震来临前的黑水面。 “项廷你怎么了,你你你你别吓我好不好!”蓝珀吓了一大跳,连忙去掰他,他感到悲哀,一个男人!“你再吓我,我就闭上眼,我不认识你!” “你当不认识我吧!”项廷大概也知道,现在他在蓝珀面前找不到那个有男子汉气概的自己了。 “我还不认识你,我认不死你!”蓝珀虽骂得这样凶,却把项廷的手环在自己腰上,让项廷的脸挨着自己肚子,蓝珀把手指伸到他头发里,轻轻地在耙梳着,很哀柔地,“怕我来世缠着你不算完还是怎么着?” 项廷又觉得是梦了,是蓝珀真的回应他了,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回答?梦中之言,不足为信。 他问蓝珀,也问那个作孽的天似的:“我这是重活了第几世啊?” 项廷,我只是没守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就病得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依靠谁!你好叫我心痛啊!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但现在恨不得再死一回!蓝珀的心慌极了,却明白一个家里总要有个拿主意的人顶事。这时候他要是表现出一点点慌张,项廷估计得直接厥过去了。于是蓝珀且收拾起破碎心,用劲把眼睛睁得像两个站着的鸡蛋,好让他的眼泪也站在眼眶上,站住了,一颗也别掉下来。 笑他:“看你那不值钱的样!你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有什么用?” “老婆!老婆……老婆啊!” “别哭了还哭,你气那么长啊?沉着一张没人要的小寡妇脸给谁看呢!” “是真的吗?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啊!” “谁说不是真的,不可能?” “是真的啊,是啊,哭什么,哭什么,要高兴才对,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很高兴的!” “傻瓜,你个笨狗,这不是都苦尽甘来了吗?” “苦尽甜来,对,只要是苦尽甜来其实怎么都行!” 项廷两手把他的腰揽得越来越紧,几乎在挤压他的五脏一样。他跪在地上,又烫又湿的头贴在蓝珀胸口,蓝珀其实快不能呼上气来,像根肠儿,两头都被项廷挤大了。 但他为了支撑这个家,昂头挺胸,挺出身体要跟项廷干一架的架势,好像在阅兵,摸了摸项廷的头:“我真受不了了,养儿一百岁操心九十九。” 蓝珀好不容易把人拉起来,项廷突然袭击,啄木鸟一样哐哐猛亲。蓝珀当时就晕了,他觉得正在狂亲他的那大概率不是一张嘴,是一种热兵器,项廷在把自己的一部分像钉子一样打进来,楔进去。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蓝珀忽然明悟,项廷每一天都在攒这个劲儿,直到再无任何力量能够将他们分开。他守着这个想头比顽石还顽石。 蓝珀的脸是自发地红了,还是被撞淤了,难说。他先是努力盯清残影里的项廷本人,什么也看不清。很严肃、很遥远地说,像两个人隔了两个山头似的,气喘吁吁地推开些许:“你站住了,我望望你。” 蓝珀模糊地发现,抛去胡子拉碴邋里邋遢和瘦成一匹老马不谈,项廷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青年了。他的轮廓更加直挺了,下巴有了方正的趋向。蓝珀直直地站在他身边,只到他坚毅的肩膀。蓝珀心尖上好像跑着一群兔子,还越跑越多。 原来,真的过去了那么久,光阴真实地流淌而过。项廷变了好多,那,自己呢? 蓝珀突然颤抖抖地尖叫了一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那半边脸。蓝珀忘记了他肩负着宽慰项廷的责任,他要成为小老公的靠山。细颤的声音,变得无比酸楚起来:“别看!” 刚刚粘起来的心,像被插上了一个强力爆竹,咻的一声,就地成屑。 项廷寂寞如雪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特大傻笑:“好看!” 蓝珀一面吓坏了,一面又不可自制地就这么被两个字的夸奖卖掉了,血都冲到脸上去,被项廷亲疼了的感觉更突出了,难为情地说:“除了装帅、耍酷、煽情,你还会个什么?” 项廷的嘴咧得太大,两只耳朵都咧得贴脑了:“我会爱我老婆!听老婆的话!” “你,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欺负你不趁虚而入,我再给你个机会好了!”蓝珀全身都在神经性地抖,“你现在看看我,再决定要不要和我一起过日子。你不该爱上我,想开点吧,要是想不开,可是会没命的。” 蓝珀从十岁起就明白,自己会在成年那天死去。可他依然选择以身炼蛊,坦然坐上了那顶神轿。说实话,即便与当今世上许多叫得出名号的大人物相比,他的胆识也绝不逊色。拥有这种气度的人根本不会把一点点小风小浪放在眼里。他这一生真正害怕的时刻并不多,而且奇怪的是,这些时刻往往并不惊天动地。伯尼精心为他设计的剖白稿、那些被挑拣出的斑斑丑事、所谓的苦难——在蓝珀这儿,不说轻描淡写,也就那样,还不是就这么硬挺着挺过来了。他反而实实在在地怕过他第一次清清白白的侍宴,在每个男人面前跪几分钟,给他们斟酒,陪他们聊天的时候。 感谢上苍,伯尼根本不相信项廷就是他整个青春、甚至整个人生中唯一的爱人。而蓝珀最怕的,就是真爱这件小事被全世界知晓。 他的七寸就在于此——就在这个他缓慢地、几乎是英勇地,移开了挡住脸颊的手,接受项廷的审判的时刻,以及过去无数个自认满身污秽,不敢直视项廷那颗纯洁、炽热的心的瞬间。 蓝珀移下手掌的时候,他的下颌在抽动,他心里连祷,期待项廷能够读懂他的唇语,在他丑恶地暴露在他面前之前,便许下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但项廷没制止他,蓝珀觉得项廷眼里的光,是一对验货的大灯,他之所熟悉的无数雄性脸孔上镶嵌的灯,发射一种钝锯子割据他的光。 预想中的惊诧或厌恶并未出现,但蓝珀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就在项廷凑上来,像一头吨量可观的大狗一样舔了舔他完好无损的那半张脸的时候,蓝珀虽然没躲开,但把手捂得更紧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渐渐的,那感觉竟像淋了一场酸雨。某块荒地被浇活了,但是好生灼痛。 蓝珀呆愣愣不自觉地把手落了下来。 就在项廷亮亮的瞳孔里,照出他刚才挡住的半张脸,妖颜若玉,红绮如花。 乌龙了。 他捂了半天,捂错了。 项廷赖唧唧地舔得他痛,不是极度惊慌极度悲恸心在痛,是有疤的地方皮肤薄。 他刚刚,把丑陋不堪的脸伸到了明亮的月光下。让项廷看了个遍,也吻了个遍。 “你又骗我,瞒着我不说!”蓝珀又羞又恼,“你真是太狠心、太冷漠、太可恶了,我怕得死过去了,你体谅体谅我呀!” 项廷的食指在他脸上刮了几下,欢势欢势地用嘴巴拱拱他的丑脸,这次离一个人样的吻很近了:“好看!” 蓝珀觉得他这是脑子进水了的表现,妍媸都不辨了下一步就是流哈喇子,拦不住干着急,把明媚鲜妍的半张脸再侧到他面前:“这个呢?” 项廷有预感,再说一样词儿必然挨打:“可爱!” 蓝珀微微偏过头,斜着看了看项廷的眼神:“真的?” 项廷傻乐摸头,还有点懵,评价的是蓝珀还是自己说不清:“傻反正挺冒儿!” 果不其然蓝珀恼了,心窄又傻怎么能不生气,他把薄绢披风高高地裹到眉际,用双袖掩着脸。项廷扶他肩膀,把他凌波独放、好似无情的脸,正过来的时候,蓝珀十分做作地扭了扭,把肩上的手抖掉下去。 攥紧,渐渐攥热了,蓝珀看着尘面鬓霜的爱人又不忍眼眶酸热。 项廷忙说:“我这不挺好的,没缺胳膊也没缺腿!” “是啊……”蓝珀点点头,把头慢慢摇到左边,又慢慢摇到右边,反复几次,朦朦胧胧地说,“项廷,你好。” 项廷拉起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将两人的手拉到彼此依偎的胸前。 蓝珀此时的姿态宛如修道院中的修女,习惯性地想要闭眼向上帝祈祷。他一直是个虔诚的信徒不是么?在胸前画过的十字,比项廷吃过的米粒还多。 但这一次,他竟想将内心最深的愿望,对一个住世、有血有肉的男人倾诉。要论语言的艺术,怕没几个人比蓝珀更精深了。他本可以藻饰、可以婉转,也可以故意作一下两人大吵一架后暂时分手,他的范儿都拿起来了,那花枝招展的笑声,格外刺耳。可当初若不是他拐弯抹角让项廷去取枪,又何至于有今天?是啊,爱人之间本该坦诚相待,不猜谜、不想当然。你装糊涂,他对你的糊涂再装糊涂,两个人整天演戏,这戏还怎么演得下去?应当如何规避爱情的无常,就是不该装的时候你千万别装。 蓝珀原以为,要克服内心的种种恐惧、打破过去的习惯与幻象,会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可奇怪的是,鼻子下面那张嘴吐一口气就说出来了:“项廷,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哪怕我为你死了,我也不要跟你分离一刻!哪怕这一辈子没有过明白,下辈子我们也再试试!别的话,别的话我就不说了,说那些话反而把我心里的意思说淡了。我只要你答应我,我们之间,我和你以后再也没有秘密……” 项廷没有答言。他并不望蓝珀,一边眼角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显然在看远处的烽烟。这次开口嗓子也沙哑,但是是那种听着就狠的哑:“走。” 蓝珀嘴一抿跃上项廷的背:“你要带我去哪?” “脚踩西瓜皮走到哪里算哪里。” “哼,就算你带我去沉塘,我也再不下来了。” 千山万壑仿佛纷纷退开,展露出一条坦荡明朗的大路。可因为项廷没有立即回应他,蓝珀绞着手指,悄悄怀疑自己是否登上了一辆开往骗局的专车。他威风得像骑在虎背上。穿过密林时,忽然传来似响尾蛇的声响,惊惶望去,却只是一只蓬松尾巴的野猫沙沙掠过树叶。花儿红得格外鲜艳,地球圆得出奇。一场虚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一阵迟滞的满足与甜蜜。 “你看这天,好黑,”蓝珀忽然说,“像不像我们小时候总爱钻着冒险的炭仓?” 项廷又是无言。就像小时候,被蓝珀发现他在炭仓里捉对厮杀暴打那几个对蓝珀唱山歌的黑苗汉子一样。那山歌是这么唱的:红脚秧鸡往南追,阿妹是哥哥勾命鬼。半夜想起干妹妹,狼吃了哥哥不后悔。当天晚上,狼真来了。那会的蓝珀,还没有被上帝选为美的化身,或者说,他的美色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语境安放,像间毛坯房。他梳着油辫子,系红头绳,戴一条毡围巾穿一双黑灯芯绒鞋,满身满脸的乡土气,还在与贫下中农相结合。他吓得直抹眼泪问项廷,为什么下手那么狠的时候,项廷正抱着煮饭的土锅,剩多少菜他都全部扫到嘴里去,当时他的沉默就和现在的沉默一模一样。蓝珀说,你真是个侠客倒有办法了!项廷听话地跪下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说过的一句话,蓝珀记了半辈子,他仰着头说姐姐,我现在只有这么大的本事,欠了你的,有一天我会还你的,你相信我。蓝珀手中打断的棒子,忽然就挥不下去了。然而逞这一腔血性之勇的后果呢?谁来赔张三家断的腿李四家炸了的子孙袋,数不清的歪嘴斜眼,各不相同千姿百态,谁来跟乡里乡亲交代呢!蓝珀的心里跟有个鬼蹲着似的,整夜眼皮儿没合。次日他还没打开家门,就感到九个寨子的人很多脸孔,青的红的浮上来,一个个都用手指着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千夫所指的滋味。他该怎么面对,他碰在墙上变幅画算了!他喝米酒给自己壮胆:人要是不怕鬼,鬼也会退避三舍!面对现实唾面自干吧,不错了!然而打开门是几筐鸡蛋、刚摘下水灵灵的瓜豆,金凤银鹅各一丛,以及几封丝帛上的道歉信。他们那里识字的人一手可数,只有寨子里的长老粗通些文墨,所以那意义就跟几大寨的联合投降书似的。这件事,实在也太那个了点。蓝珀至今都不知道项廷小小的嘴巴里反驳不赢的千秋大道理从何发心,不知道项廷如何一点热放出万分光几乎集中、代行、抛洒了末代苗王的权力。当然也不会知道项廷从非常小的时候,就下了一个决定,毕生他要呵护姐姐的天真。总之后来的蓝珀读到藏密中一尊著名的血肉邪佛时,一道可怕的电光划过脑海。他想到那天在炭仓里看到的项廷——他的牙白历历的,他的嘴巴就像是咬着蓝色火焰。 项廷停在一片被风蚀成锯齿状的玄武岩群前,苔藓覆盖的岩壁下,是一道与地表平齐的矩形石门。项廷反手抽出匕首楔入门缝,岩层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整扇门突然向下沉降三寸,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倾斜甬梯。 项廷拉着他的手向下走去。 蓝珀认得这里,它是整个岛的天气中心。自然调节微气候依赖高频信号与电离层交互,而地下空间受地表温度波动影响小,因此建了这座地下基地。可现在,连项廷这个外来者都已将这里占领,进出自如。蓝珀从未见过哪个凡人修成如此神通,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能在他跳舞时引发电闪雷鸣(初衷或许就像当年对黑苗汉子施展狮子连斩一样)——这样的项廷,确实很像是来自高维空间的上层叙事者。自小到大项廷的出现都和孙悟空差不多。 地下基地的门口,项廷正在解锁权限。 项廷一开始把他锁在教堂里,让他睡一觉,蓝珀再傻也猜得到他安的什么心。项廷本要派人将他从这里带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蓝珀只能以死相逼,当人肉炸弹把项廷的思维炸乱了套。每一次匆忙的离别之前,项廷都把自己伪装得刀枪不入,好像柔软一下就会上阵前变成找不到武器的士兵。当年他去炭仓干一票大的之前,蓝珀记得,那天他是扛着镰刀,说自己出门割猪草,同样也是被蓝珀的第六感拽着没有走成。 蓝珀的脸颊上,挂着的泪痕在微光下闪着白光,他有一种周身的血倒着流的感觉,一个冷颤惊醒了,霎时间青天破晓地全明白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做了这些,什么时候?” 他早已是泪流满面。蓝珀一直所要的安全感,不正是这样吗?你受一丁点委屈,在他那儿,就是天大的,就要替你默不作声把不平给鸣了。但是真到了这一天,蓝珀好像全然忘却了前因,也并不计较他在过去为一切后果承业。人的青春能有第二次吗?再微末的痛苦能够像橡皮擦一样抹去吗?他不关心什么天下大事,也不在乎什么万古千秋、国仇家恨,只是颤声问:“项廷,你想吃牢饭吃到一百岁吗?” 然而对于蓝珀的湿哭干啼,项廷并不轻疼怜惜。脚下踏上了不回头的路,一个筋斗云翻到西天,哪有时间跟你谈情说爱? 项廷转动大门,正要推开。 蓝珀蓬着一头乱发就风一样地卷了上来,攥住他的手腕往回扯,可惜蓝珀一身暄腾肉,没什么力气:“我们都今非昔比了,你把从前忘了吧!我不恨你了,我不怪任何一个人!公道地讲你不要得理不饶人了!” 项廷只回道:“人被逼到这个节骨眼上,我没有理由坐以待毙吧?” 大门开启的刹那,蓝珀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如此贫瘠。他能想到项廷早已点燃复仇的引信——项廷从来都是这样的男孩,就算永失吾爱,没奔头了不乐意活了,决心为了你殉情,死之前我也要把天下打下来给地下的你看看!但蓝珀还没有大胆地设想到,项廷辍学是戏入狱是诈,他就像一台崩溃死机的电脑,全靠名为复仇的病毒驱动。蓝珀看到项廷带着一副木弓一袋鸡毛箭来,他还以为项廷这几年全靠西北风续命,过得比渣滓洞还惨,以为他是一路要着大饭来的! 强光如天国降临般刺入眼中——白闪闪的钛合金货架上摆满微冲、□□和反器材步枪,幽绿幽蓝的工业计算机、大屏幕上奔涌的刺目数据瀑布流,以及交替出现的目标面孔:在这美女美男美酒的天堂岛上各个爬虫走狗的权贵,瘸腿的白韦德、一只耳的伯尼、在寝殿满世界呼叫王弟料理烂摊子的安德鲁——为了维持脂肪肝他还挺不容易,天太冷,一滴汤落到桌子上就是一个白圆片,一条芥末八爪鱼被狂怒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到地上,落地的力量大得竟然把这条鱼震活过来,那高清镜头下,领巾上掉的饼干渣清清楚楚。 从全世界搜罗来的顶尖雇佣兵拉下战术目镜、端稳狙击步枪:“报告长官,全员待命!” 是的,蓝珀睡了三年,一觉睡到百万大军开拔,革命摘取果实的前夜。 蓝珀显得尤为多余地问:“项廷,你到底要干嘛呀!” 项廷把背上的“弓”取下来,是蓝珀见识短,这其实是弩。挂回墙上前,项廷顺便校了一下准度。弩能消音,能五珠连发,当死神用十字锁定你的时候,你必死无疑! 项廷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深刻的吻:“我要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第122章 今日欢呼孙大圣 “神说会的。” 蓝珀被轻啄了一下, 人似画室里供人描摹的静物。 过去的岁月里,他满怀热望地等待,盼着所信奉的教会能赐下一样圣物。或许是件器物,或许是种学说, 又或是一套制度。他愚信着只要有了这个圣物, 那么一切仇恨都迎刃而解了。以牙还牙怎么了, 报仇雪恨哪个不想, 忍字头上那把刀要拔出来狠狠插进仇人的头颅。但他把这份责任归咎于上帝。一个寄意于来世的人, 从不会为当下盘算。给他一百万年, 他也想不出一个像样的办法。如果他的诚心能上达天听引起神罚, 那当然最好。若不能, 那些不堪言的疼痛也就是我自作自受。 可真等到末日审判、诸神黄昏的这天, 他心里竟没半点波澜, 只有种项廷挠了他的心,然后踹了他一脚的感觉。拨云见日的快意没有,感动感激没有, 连深埋的夙愿都没被唤醒。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项廷去做这件顶顶傻的事情。那分明是鸡蛋撞石头,是鸽子闯进鹰巢, 是猪妄想在屠宰场里活下来。项廷于他而言, 是不一样的。他不算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男人。蓝珀把他当做弟弟,一个宝宝,对他的未来担着干系,是他的第一监护人, 要照应他一生一世。项廷离了他,怕是连口温水都不知道怎么烧。 顶灯强光打在蓝珀脸上,如刷上一层蜡,惨白惨白。 项廷却像没看见似的, 只吩咐人把蓝珀带下去休息。 门开着一条刚够伸进胳膊的缝,蓝珀惘然若失,飘至门前,一手按着胸口来让情绪安定下来。他迟迟没有推门,也不是手慢,是脑子没跟上。侧着身,像一片被风卷动的无根叶子,轻轻滑了进去。 没有一丝风,门却咔嗒一声自己合上了。 像走在乡间的夜路上,女鬼在你脖子后面吹冷气。 一把尖刀贴上了他的脖颈。 蓝珀被迫仰直脊背,身体被刀刃逼着向后弯出一点弧度,声音发紧:“谁?” 那人笑了声,听不出男女。 “你该是个男人吧?”那人反倒先质疑起蓝珀的性别了,很轻慢地,“可带来的,却是妇人之仁。” “你以为你的破冰小笑话很有趣?你只是来闲聊的吗?我没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话说。”蓝珀咬紧牙关,“你就是南潘了吧。久仰——既然撞见了,不打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也不合适。” 蓝珀倒不觉得怎样害怕,只是愤怒,与稍感恶心。自他醒过来,对于谁带走了项廷的问题,他第一个怀疑伯尼,第二个,就是南潘。传闻这人十二岁就因抢银行被国际刑警逮捕,速度激情时刻一边扔钱说抱歉,一边开枪说再见。审讯官问他为何作恶,他反问:为什么熟透的石榴格外甜?为什么沸腾的油噼啪作响?儿童心理治疗师来劝花臂花腿打舌钉的他学好,他就唱起了一首童谣,说让他从良真就跟晦日的月亮一样,就跟冬至的蝉鸣一样,就跟在水底生火一样,跟爬到树上捕鱼一样。这是一个从诞生到运行都充满着异化力量的犯罪机器。 南潘一手仍握匕首,一只手垂下去摸了摸那精致的长袖和服下摆,围着的拖曳宽腰带,令人想起一只日本瓷偶娃娃。 他笑道:“看看你,除了会穿衣服和脱衣服之外,什么也不懂。枪都拿不稳就出来下来送死,我像这样拧断你的脖子,你在窒息之前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那样,你也走不出这里了。” 南潘似乎很欣赏这句话,抬抬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如果你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你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凑到他的身边来大煞风景。” “我煞了谁的风景?” 南潘泰式吹气式地笑起来,连吹了好几口气进鼻孔:“唔。对一个本来准备铤而走险已萌死志的人,你突然神奇地醒了还非要来搅局,当一个累赘。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很难接受,或者说取舍吧。起码,我看不出有此必要。” “……我和项廷之间不需要你来挑唆。他没跟我说的话,自然有他的原因,用不着你这个恐怖分子来当二道贩子,传这些闲话。” “哈哈,你大可以去打听一些一手内幕。比如过去三年,那些大人物离奇死亡的无头公案。” 蓝珀心底里的猜测一旦被坐实,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重重地向地面坠去。蓝珀急声打断:“你也知道!那些都是大人物!” 南潘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回味什么:“哦?当时我也和你一样假惺惺地问他,‘你下手的对象你不觉得他们是一个大人物吗?’他说,‘他们自己清楚是不是大人物,用不着我来告诉。’” 刀尖终于离了蓝珀的脖子,南潘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兴味:“这就是我一直愿意与项廷合作的原因,我们的前途是从未有过的光明!但你上岛之后——具体说,从你睁眼的那刻起,他就在天眼之下看到了所有。你若登岛时留心,会发现项廷就站在你前方小路上,人靠着一棵树。而我看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无畏了。你粉碎了他体内的冰,眼神不够锐利的人,往往优柔寡断。” 最后那句,他说得轻:“这就叫作,妇人之仁。” 蓝珀脱了力,往前一倒,跪坐在地板上。忽然闻到了油墨的香气。是南潘,把一叠报纸劈头盖脸撒了他满身。那些报道,曾被南潘当作功勋章似的剪下来,一直贴身带着。 年历翻回三年,某刺客朝被窝里的某知名政客连捅十七刀,疑似裤||裆悲剧。生前声名狼藉,一死倒成了千古完人。 两年前,英国一位贵族自沉于他美丽的私人池塘。警方查无实证,最终秘而不宣,以“晚景凄凉,无法面对失势的世界”草草结案。 就在上个月,一桩恶性案件震惊环球。照片里,绿酒几乎溢出杯盏,珍珠与玳瑁制成的大盘盛满鱼鳍与兽腿,堆积如山。沉溺于长夜宴饮的大人物,早已迷失在酒池肉林之间。一个蒙面人把他们挨个踢倒,男男女女们便仰面的、侧身的在地上翻滚着,被抛进了无数毒蛇围成的圈里。蛇信就像从地狱深处喷出红莲般的火焰一样,通红的火团填满了大坑,火焰熊熊,高高蹿起,那可怕的火光映照在铜柱上,血都流到了台阶下。这张完美俯拍的照片,正是罪犯亲自寄给报社的。 真有那样天降正义的奇事吗?项廷不是已经蹲了三年大牢?他是有分身之术,还是暗中参与?蓝珀不敢深想,一点探究的勇气都提不起来,有种缥缈不到地面的感觉。就算往最好了想,哪怕只是里应外合,够判多少年? 南潘慢悠悠地说:“项廷辍学进监狱,是为了找情报。你以为监狱里关的都是犯人?有些当时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斗输了,才成了‘寇’。你看,仇家往往最清楚你的弱点,不是吗?” 顿了顿:“一开始不算顺,他先被扔进经济犯的监狱,那里没几个狠角色。后来他一路‘打’进去,才到了密西西比河畔的荒野——美国安哥拉监狱,人称‘活人坟墓’。那里关的都是全美最凶的重刑犯,平均刑期八十八年,好多人熬不到一半就死在里面了。在地狱里待了三年,他才拿到我们登岛、控岛的关键信息。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懂:项廷本来就抱着自我毁灭的心,我只是把他引上了一条他迟早要走的路。现在这条路已经回不了头了,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改写了。又有多少人,一生虽只专一事。你倒好,这个时候来搅我们的终极计划。蓝,我能这么叫你吗?你既愚蠢,也很残忍。” 南潘离去前,将手搭在蓝珀肩上,轻轻一按:“其实你要是就这么悄悄走了,对谁都好。往后,我肯定会去拜祭你的。” 南潘走后,蓝珀在地上神散形散地瘫坐了不知多久。身体慢慢组装起来找回力气,才扶着旁边一个立式烟灰缸站起来。那烟灰缸摸着圆滑、冰冷,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正触摸一个骷髅头。千千万万个骷髅头。 从休息室到监控室改装的临时作战室,几步路而已。但足以领略到项廷家底的丰厚。蓝珀曾戏称他是项司令,如今看来,名副其实。极少有人能负担得起这种排场,甚至小觑了他。 项廷心无他念系意鼻头,正在沙盘俯身推演。常世之国这座火山岛被制作得极为精细,海岸蜿蜒,丘陵起伏,丛林密布,居民区簇拥,敌密集雷区、机场和港口等关键地形地物一一陈列。 蓝珀推门而入时,视线恰好落向项廷手指所按的一处坚固火力点。那一挺挺微型机枪||模型,做工逼真、造价不菲,仿佛随时会射出真实的子弹,擦过项廷因专注而微微向后抿紧的耳廓,穿过沙盘旁实时显示气象数据的大屏,飞跃而来一颗一颗将蓝珀凿穿。 雇佣兵们大抵知晓他的身份,见这位来势汹汹、妖异神秘的首长夫人,纷纷辟易。若在以往,蓝珀八成是很虚荣的,任一股甜蜜的紧张从膝头窜至胸口,心想:项廷,你干嘛呢!乌央乌央的。如果以前南潘传来口信,将一切因果归咎于他撺掇他不辞而别,他说不定真会蒙着头面落荒而逃。爱一个人的心若不笃定,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情绪拖拽、遭流言裹挟。 然而如今的蓝珀只觉得喉咙烫得要命,不吐不快,他要找项廷当面对质问个清楚,要死一起死!恰此时有个大兵路过,以为他们是和和乐乐的前卫一家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次碰到这么特殊的情况。蓝珀泥巴兮兮的脸都没洗,擦肩的时候,那大兵仰着头,张着嘴,像是要接雨水一样,挺起胸脯,又把机枪端得老高展示军火,反光闪坏了蓝珀的眼睛。 “项廷——”蓝珀深呼吸,满屋子臭丘八,不知是谁故意射他眼睛,他气得发昏,“你是蝌蚪身上纹青蛙,你秀你妈妈呢秀!” 项廷给这一句话堵墙上了,无处可去。他直起身,将部署用的激光笔攥入掌心,没兜,别到耳朵上,就像一只狗夹起了尾巴。 激光笔没关,又射蓝珀一回。 语言虽不通,但在场的人都嗅得出事态不妙。 项廷声音沉得很:“今天先到这里。” 风暴将至,燕子低飞蛇过道。众人迅速退去。 项廷这才转向他:“你来干什么?” “我是不该来,少来,永远别来,我怕来了犯什么忌讳,耽误你投胎转世!”蓝珀很少有这么富于表情的声调,他向来柔声细气,“事已至此!” “事儿已至哪?” “你也敢说自己没有不可告人的事吗?” “比如?” “比如,比如你没想着炸了半个日本岛吗!” 项廷重新扑在他的宝贝沙盘上,回:“日本就这么屁大,炸弹还炸不全?” “你敢扔炸弹,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让你爬着出去!” “大事情上我来拿主意。”被项廷这么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反驳了。 “你炸,你炸!你不炸我看不起你!”蓝珀先炸了,当时就是一个天崩地裂,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项廷当沙袋打,声音尖利、颤抖,高高扬起,听得人毛骨悚然,如戏中旦角凄声怒斥,一个磕巴都不打,“你的出息我都有所耳闻呢,真是有福报呀!我真是没白生养你一场呀!我让你炸,不让你报仇,你不是打死不愿意?让你报仇,我是成全你的贤名了!你这辈子是活爽了,你想过我没有?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一心一意要毁了我,这是干什么?你还不如直接药死我呢,我就是死了也是个屈死鬼!地狱的油锅我先替你烧着!项廷,项廷……你这满身的伤还要不要好了……” 项廷不语,只是一味挨打。蓝珀红温的大脑像安装了变速齿轮一样过载运转,也很难辨别项廷那至少三个嗯里表达了什么样的情绪。 “总裁——” 这声音传来时,蓝珀甚至没听见,更没听出是谁。 “所以决定启动plan B了吗?” 蓝珀猛地扭头。站在那的,这一脸无所屌谓的厌世女子,不是项廷的老部将嘉宝是谁? 若从空中俯瞰,一身迷彩但披着女士西装外套的嘉宝、眼睛瞪成米饼大的蓝珀,以及面带愧色却仍站得笔直的项廷——三人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蓝珀肯定和许多人一样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很商务的女性要出现在很军事的场合。可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脱口而出:“什么plan B?” 嘉宝淡定答疑:“时间太紧,还没取名。非要从行动本质定义的话,大概可以叫‘小偷计划’?” 蓝珀嗓子尖得发飘:“plan A是炸弹计划吗!” 项廷接过话来:“岛上的第三层,藏了一份建岛至今的登岛名单。我要拿到手。这就是plan B。” 听起来兵不血刃,但已经够蓝珀担心受怕了。脑子缺血已久,问:“你要那份名单做什么?” “没什么,”项廷说,“报仇就要一次性报干净,一点渣别留。” 蓝珀气笑了:“你真是聪明勇敢又倔强!孙悟空不聪明吗?不倔吗?他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没有?你是比别人多只眼睛还是多根指头?我再问你,是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厉害,还是这世上哪一个国家的法律厉害?” 项廷眼神一寒:“没有法律有枪,没有枪有刀有拳头。” 彼此凝视了很长时间,长到蓝珀后颈发僵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么重的话,你怎么说出来的?” 嘉宝试图化解局面:“别太忧心。我们用的是相对人道的方式,拿到名单之后会依法起诉,做好善后,不怕打持久战。” 蓝珀却没领情,调转矛头:“谁去起诉?你知道名单上都是些什么人吗?全美国哪个律师敢接?约翰尼·柯克伦?艾伦·德肖维茨?盖瑞·斯宾塞?还是我?或者你?嘉宝·李·贝利?” 嘉宝·李·贝利:“Yep。” 蓝珀跟木偶似的僵僵地把脸转过来的时候,就在这时,前方监控大屏幕前的转椅也“吱呀”一声扭了过来。 那里原来坐着个人!只是因为个子太小,陷在椅背里根本看不见,成功被蓝珀忽略了。 “我们已突破目标岛屿网络的外部防火墙,但入口流量立即被未知防御系统拦截。当前攻击链已被中断。” 这话是从非洲小姑娘翠贝卡口中出来的。说完,她估计也觉得自己做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事,酷毙了,自古人杰出少年,朝着蓝珀算是打招呼,在下巴上比了个耐克的对勾手势:黑客头头,正是在下。 到底从哪里找来的人捏合成的奇怪团队,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草台班子,奇形怪状,人种俱全,这么一撮老弱病残,就地取材掀起革命建立政权。蓝珀怀疑老赵是不是也来了正在炊事班杀鸡,秦凤英负责征兵处叉着腰卖吆喝?是的,项廷就有这种天赋。别管嘉宝有没有律师执业证书,翠贝卡是如何自学成才和一整个岛外黑客团队沟通无碍的,船到桥头总会直的。团队成员的能力不重要,一股劲才重要,一个指头容易断五个合起来就是拳头。无论如何,蓝珀再望,项廷望之不似人君。可想想历史上的刘邦不也是吗?刘邦被誉为秦末汉初最厉害的识才高手,好像他天生就懂得如何领导别人,擅长发掘人才,将手里的牌组合到极致。萧何原是主吏掾,樊哙是个卖狗肉的,夏侯婴是车夫,周勃只是吹鼓的——全是刘邦从沛县带出来的老底子,却共同撑起了西汉王朝。一个小小的县城,竟走出那么多开国功臣。当年的诸公,估计也和现在的翠贝卡、嘉宝心态差不多:看不明白啥事,但是主公好团我跟。 豁然确斯,旁通曲畅。蓝珀突然觉得很可笑,不光是项廷的团队可笑,是自己的担忧和惊呼更可笑。小偷计划,这帮小偷有什么窃国之才?弹弓怎么打铠甲呀,再看项廷排兵布阵像在玩跳跳棋!怪不得项廷都不好意思据实以告,没什么底气刻画得太外放,偷偷摸摸小家小气他自个儿都说不出口吧! 于是蓝珀声音小了很多,在无用功无事忙、后知后觉的尴尬里,完全成了皮球被顶来顶去。众目睽睽之下,都不知道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了:“那,那南潘是你们的人吗?” 项廷笼统答道:“他只是个炮筒子,真正点不点火我说了算。” “但他跟我说……” “我们理念不合,本来就不是该走到一路的人。” 嘉宝也插话:“你放心,总裁他虽然不守规矩,但总体上正义。当然啰,以暴制暴敲骨吸髓,同归于尽也划不来。” “好,好,好……”蓝珀一连三个好,跟项廷先前的三个嗯的口吻有异曲同工之妙,心里翻腾着:坏了坏了,没坏没坏,坏了呀!现在是从另一个维度觉得项廷儿戏了,这不是赖皮蛇戴龙角吗,“你就带了这么点人马?” 项廷跟他论:“知道人欧洲打仗吗?带身边走的是骑士,路过这些骑士的领地再就地征兵。” 说话间,项廷组建梦幻小队的第三人登场了。 “报告报告!我弄到第三层的密钥了!”语气明显是来邀功的。见没人搭理,他又挨个点一遍名,“项廷、嘉宝、翠贝卡……姐……姐姐?” 蓝珀醒了,无人通知白希利。看来他这几年也没少把头蒙在被子里哭,中美混血的小少爷常年哭肿的一只眼都形成蒙古内眦眼了。因为心中有悔,无法言说,投诚了项廷团队以后青灯古佛三年,蜕变为一个非常清醒且有货的密教徒,路过流浪狗都给狗狗念一句阿弥陀佛,不要再受苦了。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只能一线单传,同世代中不能有第二个人获得成就,白希利有果而未果,其他人就只能不果。白希利取信白韦德将他带上岛,只为完成当年被蓝珀打断的献祭亲子仪式。这其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就不为人知了。 白希利初见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时候,曾从窗台上一跤摔下。当时的腿伤,仿佛直到今天才突然爆发。他脚刚从裤腿里跨出来就麻痹了,一条腿支着一条腿往前拽身体,在全身激颤引发的狂风中涕泗横流地跳扫腿舞。 怕白希利哮喘发作,项廷一把将蓝珀拉进了旁边的小屋。 屋里只亮一盏旧灯,项廷端来一盆水,要给他擦脸。蓝珀半边脸的烧伤皮肤没有汗腺,极容易发炎,经不得半点磕碰。可蓝珀执意先给他剃头。两人你来我往地小小僵持了片刻,都忍不住笑了。 有了那一次重大的教训,项廷如今半点不敢大意,现在不允许自己再出任何差错。他忽然一阵后怕:蓝珀从教堂二楼跳下来的时候,如果不是自己及时接住,就是另外一个画面了。 项廷拧着毛巾,心悸极了,说:“你怎么敢的?” 蓝珀不以为然,甚至带着点小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你一定要接住我。换作是你,我也一样。” 他侧过头,眼睛亮亮地望过来:“项廷,你敢不敢跳?” 项廷只仔细将他脸庞擦净,又引他到床边躺下,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蓝珀把头一低,斜着眼睛把他瞧,脚趾露在外面,一翘一翘地动着:“你干什么……半夜三更叫人不得好受。” “你挂个枪睡觉不硌吗?”项廷说的是那把他从家里带来的“仰阿莎”。 “你!……谁晓得你安的什么心!”蓝珀气带羞忙岔开话,“那你能教我打枪吗,我的手总抖,人就在我面前也打不中。” 项廷说:“你这叫善良之枪。” 蓝珀翻过身来,撑着胳膊,认真望向他:“项廷,你为我做了好多……我该怎么才好?” 项廷抚了抚他的发:“你老实受着。” 蓝珀却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并肩作战,死也不分开。所以你别睡啦,现在就教我开枪好不好?” “睡吧,”项廷俯身,在他鼻尖上轻轻一亲,“当你真心想保护一个人,自然百发百中。” “真的?” “神说会的。” 月明星稀,众人也在常世之国的最后一个平静夜晚里,慢慢睡去。 第123章 七行宝树奇香透 内鬼 环岛的晨雾如饱汲水的纱幔, 悬垂在黎明边缘。高台哨楼上的卫兵在浓雾中观察到一只晃动的屁股。 伯尼撅着腚摸爬了一夜,只为找回他那只意外丢失的耳朵。 此男出身东岸声名赫赫的政治家族,姓氏比美国历史还长。八岁初入政坛,上那档令他一炮而红的亲子节目之前, 八年没喊过一声爸妈, 私底下只称国务卿先生、卫生部长女士。他坐婴儿车参加集会和慈善义卖, 边吐奶边旁听选民来电。他心知肚明, 自己能顺风顺水, 既靠家族托举, 也因生就一张恰逢其时、完美迎合选民悦目情绪的明星面孔, 帅到了电视机前的师奶们抓头发的程度。岁月不留人谁都会老, 他却越老越见韵致, 越有味道。不独有他, 那时节,华盛顿的男人哪个不在服美役?小克里乳牙还没掉完就开始整牙,老布什论盒打肉毒素, 可惜十年保养抵不过国宴上一个失态的响屁,这成了他谋求连任时最荒诞的丑闻。历史古来如此, 领袖的形象就是国家的门面, 领袖的伤病,就是民族的软肋。但残缺也分高下:民众尚能骄傲地接纳一位在二战中失去手臂的总统,却断难容忍他在访问第三世界时,被一支冷箭削掉了右耳。 而且那只耳朵, 现在还不知所踪。 他的最终政治目标,早在四十多年前就已选定。如今,他已进入最后一场角逐。他必须找回耳朵,八小时内接回去。脸在, 江山才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彻夜,附近被翻得如同闹过蝗灾。众人俯身草间,一无所获,却无人敢直起腰来。白韦德拄杖蹒跚走向伯尼。欲言,又止。 副手低声道:“州长先生,有您的电话。” “谁?” “呃,人很多。” 伯尼的脑袋几乎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必要处留了几个洞。露出的那只完好耳朵,此刻显得格外孤独而敏锐,一字不落地接收着来自全球各地的缺德笑声—— 共和党党魁嗓门敞亮:“嘿,伯尼,说真的……我不是故意要笑,但你想想,换作是你,早上晒着太阳醒来,仆人端来早餐,附赠一张神秘人士或说热心市民连夜传真过来的、你少了只耳朵的最新照片——你笑得肯定比我还大声!知道你看上去像什么吗?像手术台上没人认领的遗体,任其发烂。伤怎么样?下个月电视辩论,你总不能像个情绪激动的木乃伊一样吧?你以为我会同情?桀桀桀……” 华尔街日报总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派头十足:“我个人表示遗憾,我想亲自飞过去看看。我这个人比较老派,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照片嘛,终究拍不出全部的精彩。” 瓦克恩:“Are you OK?” 只剩一只耳朵有功能,这些话仿佛全从一侧灌进来,又在另一边堵塞不去。每个人说完,都不约而同地特意留白几秒,让每个字充分发酵。 电话挂断。远处看去,伯尼仍躬着身,双肩向内绷紧,几乎把中间的脑袋挤掉了,这才显得谁挑他虾线了。是啊,枪枪打在心脏上还怎么动啊? 他清楚记得冷箭飞来那一瞬,一束闪光灯骤亮,打在他脸上。定是项廷的同伙蹲守高处,拍下他毁容的刹那,连夜寄给了他的敌人。发照片就算了,还是群发! 即使美国的百姓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还有那些记者和虎视眈眈的政客呢,他们可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大做文章的机会!友党的关心,总会像信用卡账单一样准时寄送到。伯尼恨不能夺过白韦德手中的法器,穿过手机的无线电用禅杖劈头盖脸的打起来! 瞻念明天,不寒而栗。 副手再次禀报:“先生,电话。” 压力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把伯尼埋葬。口中叼着一支未点燃的欧石南根烟斗,苦味殊胜。 伯尼闷声道:“你接。” 然而很快,副手的表情就好像遭了哗的一个大浪打过来。 “州长先生,大事不好了!” “说了什么?” “对方说项廷打算偷佛堂里的一份名单——登岛人员的名单!涉及几十个国家,几百号大人物!要是得逞咱们全都得完!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伯尼瞳孔地震:“名单?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一旁的白韦德是张着嘴巴听完的:“大施主,贫僧也全然不知啊!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谁报的信?对方是谁?” “忘了问!” “打回去!” “是空号!” “大施主,这!这!……” 伯尼曾经引以为傲的口条现在跟棉裤腰一样松,稍一动嘴,放射状的疼痛就从半张脸扩散开去,下巴出现了诡异的弹响。自从上次被项廷摆了一道,这个名字就像一首烂大街的流行歌,在伯尼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像你一直盯着一个字就会不认得它,伯尼此时竟然想不起来项廷叫项廷了,只能说:“呵呵……这个劲头十足、异想天开的小杂种!” 白韦德急得几乎晃掉头,也没晃出主意来,如谒天皇般躬身低语:“贼人此番有备而来,「黄泉渡」那边……是否需要知会一声?” 「黄泉渡」,常世之国的第三层,盘根错节之地。 伯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向谁交代,‘法主’?还是‘若头’?” 法主,即日莲宗金刚院的住持;若头,乃日本□□黑龙会的头目。白韦德只是供货商,伯尼是外来资本,而这两股日本本土的势力,才是孕育常世之国这朵恶之花的真正土壤。 上世纪四十年代,许多具有右翼色彩的黑||帮组织与军国主义政府关系密切,甚至被用来镇压日莲宗等宗教团体。在长期的地方摩擦中,某位富有远见的僧侣悟出: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引导□□为正法服务,终要让日本统一寰宇,成为人类灵魂的巨镇,万邦朝圣的戒坛。六十年代经济起飞,□□全面渗透利润惊人的地产与建筑工程,日莲宗则凭借信众网络和土地资源大量获取项目。纸醉金迷的泡沫时代,极乐岛的构想应运而生:日莲宗灌输意识形态,用扭曲的教义为岛上的犯罪开光,告诉权贵们:您在此地的放纵,是一种修行,是净化世界的业;黑龙则负责实质的运营,确保所有人守规矩。到了九十年代初,共生体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佛教实现王佛冥合野心的脏手,反过来,佛教也为□□找到了他们一副向上攀爬、赋魅几分神圣色彩的阶梯。这个奇葩的联盟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试图打进去的人,也大多都送了命。 然而蜜月期短暂。长期和权力在一桌,就有了任性。分赃不均引发内讧,两个集团早就开始彼此猜忌,并且愈演愈烈。 于是,把这个所谓的重磅消息先向谁汇报,就等于站队。对于伯尼来说,情况相当错综复杂,决策成本极其高昂。 其次,此事本身极不可信:若真有一份名单,为何不在重兵把守的金库保险柜里,反而置于人来人往的佛堂?这好比有人说《独立宣言》放在时代广场露天甜品店的展示柜里一样。这他妈的搞什么鬼名堂?玩呢?醒醒! 兼之,消息来源不明,万一是人家扔了个烟雾弹,后面是不是还跟着一个更大的阴谋?届时自己谎报军情岂不是惹得一身腥? 何况今日,「黄泉渡」正举办一年一度的「彼岸界会」。各方势力汇聚,暗流涌动。尤其苏联刚解体,岛上多的是乐见美国总统候选人出丑的俄国残党。 细数烂摊子实在有点多,伯尼三思之后,暂且决定隔岸观火。但至少,得先给当地海岸警卫队挂个电话。 就在此时,一声狼嚎穿云裂石,在场所有人动作骤停。 一匹毛色黑亮的狼在伯尼面前一闪而过。旁边有个和尚吓得咿呀乱叫,咿呀了好一阵,伯尼才猛然醒悟——他喊的是“ear!ear!” 那只耳朵,竟还被封在透明的证据袋里,袋中甚至装着保鲜的冰块!伯尼拔腿狂追。狼嘴叼着他的命根子,径直朝海岛心脏地带奔去。 岛中央豪宅林立,壁垒森严。每座建筑占地广阔,围有高墙,墙外是数百码长的光滑陡坡。用军事术语说,那是标准的“歼敌区”,自动武器的完美射界。房屋居高临下,风吹草动一览无余。每座堡垒仅有一条通道连接唯一的大门,各有私属的直升机坪以备不测,石墙厚得能抵挡任何子弹。墙内侧设有专供哨兵巡逻的砾石小径。要攻下这样的城堡,即便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也难以下手,恐怕非得迫击炮与武装直升机掩护不可。 那匹狼目标明确,直奔「黄泉渡」的核心建筑——「蟠龙殿」。 殿宇的主入口并非恢弘大门,而是一段嵌入山体的隧廊。两侧粗犷岩壁仅靠隐蔽壁龛灯照明,直通山腹。 主殿前的黑色镜面水池平静无波,倒映着蟠龙殿锐利的飞檐与深青的天空。池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尊石猿像,乃阴阳道中镇守鬼门之符。池两侧稀疏的黑松被修剪得姿态狰狞。传统的合掌造屋顶坡度极陡,覆以哑光黑瓦,木结构外露,窄长的落地窗嵌着深色玻璃,从外望去犹如一只巨大的黑匣。 殿前广场上,世界佛教各派的僧众云集于此,共襄盛举。南传上座部的身形精瘦,身披明黄橙红,右肩袒露,赤足踏地,沉默托钵,宛若列列火焰;汉传佛教多着灰褐海青,宽袖方襟,几位领头法师身披金线界成水田格的红色或黄色祖衣;藏传密教僧袍厚重,内穿堆嘎,外披查鲁或斜披红色朗袈,格鲁派戴黄色鸡冠帽,宁玛派戴红色莲瓣形帽;日莲宗人则穿类似汉传但更简洁的黑衣,如块块静渗的墨迹。袈裟斑斓,香烟缭绕,僧伽各守其仪,仅闻微风拂衣、轻铎摇振之声。 那匹狼如一道黑色闪电切入广场,尾巴旗杆般保持平衡,压低身形S型绕杆走位。伯尼直扑而去,所过之处喇嘛翻滚、和尚趔趄,白韦德更是跌得像个在浴缸里滑倒的老太太。人群的安德鲁惊鸿一瞥:州长先生你的造型还挺鬼马的!捧腹大笑,下一秒便与冲刺的伯尼迎面撞个满怀,他太虚胖,四肢腾空一下子就给抛了出去。场上五光十色动如飞瀑,法号与鼓声胡乱响起如同山塌水崩,漫天飞舞念珠、经书,天花乱坠,十分掉价。 四下里人仰马翻,那匹狼却忽然驻足回头,眼神淡定,甚至带点若有所思的审视。那样子,它好像知道它很帅气。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圆眼、垂耳,阿弥陀佛,它还摇尾巴! ……这分明是条狗。 一条黑背狼犬的闯入让现场大乱,守卫们忙于围追堵截,无人察觉,两条黑影已如液体般滑入廊柱投下的深影里。 西边林木繁茂的群山吞噬了海风,风也变得有气无力。一名哨兵却猛地警觉,听见矮树丛中传来一丝不和谐的窸窣。他握紧枪,警惕地一步步逼近,弯腰正当准备挥手招呼大家向他靠拢,向前迈出第二步,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重重栽倒在地,脖颈有把刀子顶着。 然而,刀刃并未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他的后脑,令他瞬间昏厥。 南潘不满地“啧”了一声,刀尖还在昏迷哨兵的脖颈上轻轻一压,利刃在他指间挽了个炫目而危险的花式,一股奇异的兴奋感在他血管中游走。说道:“你在做什么?我们的合作还没开始,就让我见识你这套妇人之仁?” 项廷没有看他,而是利落地托起哨兵的身体,将其拖到树根下的落叶堆中掩藏好:“我从没同意过任何越轨行动。” 项廷是间谍的思路,隐匿即是安全;而像南潘这样恐怖分子、火线战士都会认为,拥有许多枪炮和一片开阔的射界才叫安全,他的信条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因此两人装束完全不同,看着都不在一个片场。 南潘穿着一身结实的卡其布战斗服,整个人就像一个移动的军火库,暴力得很纯粹。 而项廷,因原计划生变,来时潜入了一处僻静的庵堂,那中央矗立着一尊等身甲贺流忍者青铜像。顺手的事,他就这么借来了全套行头:斗笠、护额、深绀色麻布衣、灰色腰带、黑色胫巾。此刻,俨然一位自暗影中走出的冷峻上忍。 他脸上涂着伪装油彩,轻装上阵:手枪、带红外镜头的频闪灯、小型手电、八倍望远镜、迷你手提钻、丁烷打火机、浓缩催泪瓦斯、折叠军刀、一盒星形手里剑,以及一副防毒面具。最重的,是斜挎着的一大瓶登山水壶。 放倒哨兵后,蟠龙殿前的骚乱仍未平息。项廷将食指与拇指扣环,置于嘴边,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唿哨。远处,他的爱犬闻声猛然转向,引领着追兵相反方向跑去,成功上演一出声东击西。 项廷沿着一条狭窄的回廊向深处迂回。接下来,他们需要穿过重重视线,抵达一间老旧的锅炉房,那里有一条专供下人来往的,通向后方佛堂的隐秘通道。 两人借助隐蔽物像一阵清风似的移动。穿过回廊后,是一处露天中庭,北侧有一道下沉的石阶,湿滑难行。项廷贴墙而下,听到头顶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两名守卫正从边缘的巡逻道经过,抱怨着“那疯狗到底哪来的”。石阶尽头连接着一片废弃的斋堂,钻出后门,进入一条半地下的通风巷道。顶部铁栅滴落冷凝水,地面积水没踝,铁锈腥气扑鼻。巷道尽头是一扇虚掩铁门,门内维修通道两侧排布粗蒸汽管道,管壁滚烫,嘶嘶排气声完美掩盖了他们的脚步。防爆灯在水雾中投下交错的光柱,舞台追光一样。 锅炉房的防火门厚重如盾。项廷侧身贴门,透过窗格缝隙窥见内部:燃煤锅炉占据房间中央,炉膛内火光跃动,投映在布满管道的墙壁上;墙角堆着煤,工具架上散乱着铁钳与扳手;房间另一侧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那便是通往佛堂的小道了。 就在他碰到门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呵斥:“谁在那儿?” 手电光扫过煤堆,眼看就要照亮藏起来的两人。就在这时,项廷拧开一个泄压阀,高温白汽顿时尖啸着喷涌而出。项廷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检修井口,将守卫的疑惑和弥漫的蒸汽通通隔绝在上方。 翠贝卡的声音从高清战术通信耳机中传来:“对方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全区的安保力量都被激活了。我们有个看不见的强大对手,他预判了我们的路线,甚至可能早已将行动目的暴露给了岛上的理事会。” 从来淡定的嘉宝也有些急了:“项廷,你有头绪吗?你心里应该有答案吧,能看穿我们的人,恐怕是寥若晨星。‘对方’究竟是谁?还是说,我们之中有了内鬼?” 项廷只挑了一个问题回答:“保持团结。” 翠贝卡在指挥室高基座椅上凝视大屏:“对方正在破译内部代码,试图定位你。系统防火墙修复前,请原地待命。” 井内又有探照灯光扫过。项廷注意到头顶上方有一排架设电缆的金属桥架,一直延伸到外部。他深吸气,攀上桥架,在狭窄的金属架上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下方几名守卫匆匆跑过。 终于,前方出现微弱光线,是一个出口,通向寺院后方堆放杂物的偏僻院落。项廷从桥架末端滑下,落入墙外茂密的灌木丛中,与南潘一同伏低。 翠贝卡继续通信:“彼岸界会八点开始,届时守卫将向会场聚集。那是你的突破窗口。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在几次非洲部落战争中学到,军事行动最重要的是战机。” 七点开始,周围游动巡逻的人果然少了许多。夜色急剧变浓,透过夜视镜看去,天幕是一片沉滞的深绿。疏星钉在空中,纹丝不闪,四下空寂只剩自然的呼吸声。 翠贝卡的语音再度切入耳机,带着被轻微干扰的电流嘶声:“项廷,听到请回答。对方的攻势太猛烈,算力堪比一屋子的超算。我们暂时筑起了防火墙,也只能支撑一会儿。从现在起,你有三十分钟窗口期向佛堂推进。” “计时,现在开始。” 再度动身,每移动一步,军靴把树叶拨到边上以后,确认下方无枝可断、无石可滑,才敢踏实半步。目光从不在一处停留,因为夜里凝视反会失焦。要是在白天,项廷的动作看起来一定滑稽可笑。 越往前挪就越紧张,所有的感官高度戒备,电流通过了全身。 他们白天潜入的路线已被封死。小土堆被铲平,地上留有机枪架痕。从锅炉房后门潜入的路径已然断绝。这一次,唯有正面硬闯。 蹲在前院的草垛后,南潘甩了甩头,像要甩掉睡意似的。他端起枪闲聊:“我们这总算是要去屠龙了?那么勇士,你的公主在哪儿呢?” 公主当然不会跑到一线来。毫不意外,项廷离开前把他绑了起来,借由一个拥抱。 翠贝卡在耳麦里听见调侃,说:“放心,我们把他和沙曼莎安排在一个房间,他们两个……” 嘉宝插嘴:“一直在叫。” 南潘嗤笑:“够了,他现在是尖兵,没空操心后方家属。” 锅炉房前,一名老僧倚柱打盹,几个年轻日本和尚正低头扫地。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匀净而单调。老和尚被脚步声惊动,眼皮还没抬全,就被撂倒在地。另外几人来不及回头,已横七竖八无声倒下。 转眼间,池边只余一人背对他们,正俯身侍弄着荷叶,一只手捉住胸前薄薄的素衣,虚拢着像是防它滑下肩来。腕上垂下的菩提珠偶尔叩了水面,波纹轻轻摇碎又悠悠地重聚。纯白纯懿的衲子,怅惘宁谧的月光,无声供养着水莲花。 南潘枪口刚抬起,正想在这墓园再添新坟,项廷却猛地肘飞枪管! 子弹打在对面的墙上,扑喇喇!扑喇喇!鱼都炸了。 南潘同时也惊了:“不对……你是谁?” 青空无垢,他立在那里转过身来。指如垂兰声似清露,工笔淡彩的妙尼,敛眉合十。 “弟子蓝霓,法名蓝琉璃,南海拜过观世音。” 第124章 学就屠龙空束手 贫尼 项廷觉得脑壳像被当锣敲了一记, 当!嗡——余震。脑仁散了黄,晃里晃荡,一腔子没处安放的鲜血。 闪现的蓝珀,是项廷全身上下唯一一块没长骨头的软肋, 此刻正明晃晃晾在敌我之间的空旷地上, 四面八方的注视一定像准星一样瞄着他, 安静一触即碎。 这一眼, 堪称毁灭性打击。仗还没打响, 指挥部让人端了, 夫人先折了!他明明已经失去了蓝珀一次了。老天爷, 你他妈玩我呢?难道我项廷命里真就担不住老婆? 他一把将人薅过来, 像拎只柴鸡。蓝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起起倒倒好几次, 如株随时会折断的病柳。引得一旁的南潘嗤笑一声,识相地没往前凑。 项廷把人拽进阴影里,急切极了:“谁给你绑来了?伤着哪没有?转个圈儿我看看!” 蓝珀异常淡定, 大言不惭:“我自己送上门来的。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少。” 昨夜, 蓝珀战战兢兢捱了一宿, 像在孵一枚皮薄如纸的蛋。一闭眼,黑暗中就是项廷被人砍成血雾的幻象。他不敢想第二天。过去太多事告诉他,和项廷之间,经常是坏端端的好起来, 又好端端的坏下去。他头发扎得紧,眼皮绷得酸,大腿根哆嗦了一宿,都熬透了, 到底没防住项廷消失。 项廷懵了,眼瞪得像牛蛋:“你来干什么?这是你该待的地儿吗?” 他一边问,手已经上上下下摸索着确认蓝珀是否周全,脏手抹得蓝珀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像只圆鼻猴。蓝珀兜里揣着枪,可掏出来的却是手帕,手法轻飘飘的,像在点女士钱包里的香钞。 蓝珀擦干净脸,抬手就往项廷胯上掐了一把,把指头捣到项廷鼻子尖上:“你行市见长啊!我来干什么?你好意思问?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跟我打起游击来了,你的城府已经深得一竿子插不到底了,你心里没个数吗?” “是,我多余问。” “哼,我是来加持你的!你们是七剑下天山了,我也要当回英雄好汉!” “这是爷们干的事,”项廷实话实说,“你这叫搞破坏,搞突袭。”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在你身边就是提气儿呀。”蓝珀搂住他胳膊,攥得死紧,苍白的嘴唇说出苍白的话,“你这个愣种,别跟我上劲了,你敢扔下我,我从小到大不受这委屈,我就是一头撞死死也不受这委屈!” 项廷一向认为蓝珀这份天真是脱离劳动实践导致的。他压力爆缸,眉头锁死,重申军纪:“没说的,一百八十个不行。” “你就不能把这次行动当成你和我的小baby,也让我有点参与感吗?” “这不是过家家!我没那么些玄虚的跟你说!这一仗很严肃!” 蓝珀一改柔声马上变脸:“严肃?有多严肃?有抗日战争严肃吗?抗日战争时期老百姓为了支援你们共产党,携家带口全民皆兵,什么叫作真正的铜墙铁壁?要毛主席说,所有的困难都是纸老虎!项司令,你可是咱们一整个集团军的总司令,给你指条通天的路,你就把我当成你手底下的兵!” 带兵是门手艺。你不能对他们不好,又不能对他们太好;你不能脱离群众,但又不能没有威信;最关键的,你得能打胜仗。这些对项廷来说本来易如反掌,他天生就是个帅才,总能让多数跟他站一边。可老婆永远不可能变成兵。 蓝珀一计不售还有说法:“我是你的政委!来纠正你跑偏的革命路线!” 这头突如其来的一出,自然也把翠贝卡几人整懵了。嘉宝冲向原本软禁蓝珀的房间,只听见沙曼莎还在里面高低音交错、卖力地尖声演绎独角戏,兢兢业业为蓝珀制造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嘉宝愣在空荡荡的房门口:“难道他真的是个鬼?” 白希利双手捧脸,前排看到谢幕的偶像重返荧屏两眼炸开惊喜的烟花:“是漂亮洋娃娃大盗!” 翠贝卡没空震惊:“项廷,你即将被敌人精准定位,速战速决。” 项廷宁愿超时也要先把蓝珀安置了,刚要绑了他撤出战场,庭院入口突然涌进一彪人马。这阵仗绝不是一梭子点射能解决的,项廷眼疾手快,拽着蓝珀就往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木桶里钻。 “活捉,一定要活捉!”领头的僧兵烦躁地吼道,“就是变成两只鸟飞上天我也要薅下来拔两根毛!” 四下脚步噌噌逼近,如耗子窜梁,眨眼就围到桶前。那僧兵猛地收住脚,可桶盖上烙着朵硕大莲花,五重宝函包护,封条似的带着法威,一般人不敢乱动。 他啐了一口,抽刀就往桶里捅——空的。 卫兵见状说:“头儿,要不别处再搜搜?” 僧兵却像嗅到了血腥味,不拔刀,反而抢过手下两把弯刀,左右开弓,朝着木桶两侧狠狠扎进去! 第一刀擦着项廷肋下过去,第二刀、第三刀接连捅入,刀尖在逼仄空间里生出冷风。桶里两人退无可退,第四刀直取蓝珀肩头,项廷一挡,虎口的那块薄肉绽开,未吭一声。 僧兵刀锋猛然一横,眼看就要剖开木桶。项廷反手摸向背后短刃,背脊绷成一张满弓。 就在这节骨眼上,好似这一桶火药的捻子马上就要烧到了头时,蓝珀却自若地顶开桶盖,不慌不忙站了起来。 他掸了掸衣襟,顺手拾起桶盖,如摇团扇般晃两下,才轻轻扣好。项廷刚要动,却被盖上那只尊臀结结实实压了回去。 他听外面茫茫然传来一句:“师姐?” 僧兵这一声叫出口,身后一帮人全低了头,纷纷敬献礼赞的话。蓝珀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笑吟吟地嘘了一声。 僧兵光头,赤膊上身眼神很亮,像肌肉袋鼠,把腰哈成虾米,吐长了舌头:“法会快开始了,师姐为何一人在后堂静修?” 蓝珀含而不露地笑着点点头:“你们黑龙会的若头请我来勘验地形,把持风水,我当然要四处转转了,否则若头岂不以为我是来骗香火的?她可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僧兵眼却还死盯着木桶:“若头派咱们抓人,师命难违,请师姐轻移玉步行个方便。” 蓝珀翘着二郎腿的那只腿居然还能踩到地,但他故意抬起来一些,说道:“我这双俗人的脚,哪敢踩佛门清净地呀?” 一帮人听得入定似的,然而依旧不走。 蓝珀不免憾恨得叹气摇头:“我这样的人,靠诚心都能说动石佛、木佛、金银铜铁佛垂怜,何况诸位肉身同修?我就不信,今日说不动你们这颗心……” 突然他打出一个喷嚏来,把话打折了,把身上半松的木兰色缦条衣打掉了下来。 众人凝冻,项廷动了。 木桶劈裂如箭窜出,扳颈、扎心、旋身、掷刃,僧兵一声没出就软在地上。余下人根本没机会摸枪,被项廷一把回旋忍者手里剑全数放倒。最后一人倒地前,项廷甚至还有空抹了把刀口。而且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让蓝珀离开过自己。 现在蓝珀以功臣自居:“看吧,硬打死攻算哪门子战术?老话有句怎么说的?文武搭配才干活不累呢!” 项廷没接话,红着眼扯过他那件不听话的缦衣在脖子上勒了个死结:“你就是这么着混进来的?” 蓝珀抓过他流血的手,想也没想低头含住伤口啜了一下,一边细数自己驳杂的宗教头衔:“我跟你那套小偷小摸不是一个档次!哪年彼岸界会不是八抬大轿三请六请请我来的,我要进来,谁敢拦我?说了要打击你自尊心了,贫尼乃汉传佛教第四十二代传灯,阿阇梨派文殊菩萨化身第七世转世,泰国法身寺的世法泰斗,我骑过的白象比你坐过的车多,我每年给日莲宗三百万修鉴真遗迹,养大头和尚,盂兰节的礼仪顾问,蝴蝶舞和羌姆舞的教练,录过好多卷教学录像带,卖脱销早就绝版了!对了,我保险柜里还有康熙御赐金册的真本呢!长官,我这兵够不够格?” “够了,优秀革命同志。” “这下你信了我不是来拖你后腿的?难道我的作用还不如你的那一条狗?”蓝珀猝不及防往他脸上一凑,“说错了,狗狗那样帅,明明是哮天犬。” “老婆,我不是不信你,其实你哪儿都够先进的条件,我知道你能,”项廷獒犬般的直觉一向没错过,声音沉了沉,“我是怕你搅进来,你心里难受。现在不难受将来也难受,你遭不住这个。”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用想,我心小,也想不了!将来?将来你在一辈子不就好了?还是说,你虽是个男人,连我你都护不住?” 项廷给他后半句话说得热血沸腾,他就只能狠捋本来就剪得很短的头发:“那咱论论,你扮也得扮和尚吧!非得尼姑便宜人啊?” “哼哼,”蓝珀抬着下巴甩他个白眼,“凡夫俗子,你不懂!” 这时远处又晃来一队僧兵。还没瞅清地上横七竖八的同类,先看见个带发修行的年轻尼姑。有人认出来——蓝琉璃,名动各派的权威人士,为佛门弟子之所共尊,传言他因修炼瑜伽密法而驻颜有术,其年龄成谜或称逾百岁。多数人看到的是地上前仆后继:让我看看这到底是个啥样邪门?只见个女的立在庭院,当场吓飞禅杖,扭头狂奔。 这是何故?只因上座部佛教严厉诃斥女色,言其革囊盛粪,遇阴而衰触女而死。姑娘越美,逆缘越重,别说被她们碰一下,就是让她们看一眼,法力尽失连成佛的资格也会荡然无存。所以他们丢下棍棒,撒腿就跑,来势汹汹立刻随风转舵,一边跑一边扇打着自己的脸,溃散形鸟兽状。信佛最深的跑得最快,不胜悲惶边跑边喊:“若头!不是我们不抓谤佛的贼!是你把魔女放出来了。佛祖!快来管管此颠倒魔女!我等不知云何唯取眼睛!” 翠贝卡的声音又响:“快!再快一点!没时间了!” 计时器猩红的数字往下直跳,项廷和蓝珀侧身挤进锅炉房,铁门哐当合拢,把夜色拦腰截断。 而此时庭院的人堆里,那个本该最早被敲晕的老和尚眼皮颤了颤,竟睁开了。浑浊地定了两秒,又幽微地阖上。 第125章 从前恩爱反为仇 “你要是我手底下的兵…… 忍者服部廷次郎与比丘尼蓝琉璃进入战略要地锅炉房。泰恐分子南潘萨瓦迪蓬正背靠着一段嘶嘶冒气的管道, 擦拭自己那把纤长漂亮的狙击步枪,油彩抹得根本看不清脸,像盘踞在树上的红嘴云豹,脚下横着两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这地方是个工业时代的墓穴。四壁石头粗削, 高温让空气扭曲抖动, 机油焦糊, 硫磺刺鼻, 煤灰味浓烈。 项廷迅速扫视环境, 确认暂时安全后, 将目光投向一侧看似浑然一体的石砌墙壁。 他眨了一下眼。一片超薄巩膜镜片紧密贴合在他的眼球上, 实时捕捉可见光影像。头戴的全景夜视仪镜框边缘, 发出红外光照射环境。数据流无声传回后方, 经过超级计算机处理, 将热信号与结构轮廓叠加,在视野中生成一幅近乎透明的建筑内部结构图。 五秒钟后,远程辅助的翠贝卡报道:“三点钟方向, 墙体厚度不对。” 项廷从战术腰包抽出一把特制地质锤。锤头一侧是尖锐的破拆锥,另一侧带着阻尼调节的撬板。他先用锥尖在砖缝处凿出几个缺口, 随后插入撬板, 发力,封堵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砖和硬化砂浆应声崩落,一扇被刻意填埋、边缘早已腐朽不堪的木质暗门框架,便赫然暴露在尘土飞扬的空气中。 蓝珀自始至终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莲步轻盈地绕过地上的尸体,掠过南潘身边,袖缘与他的枪管似有若无翩然轻擦:“你好像挺厉害的嘛,难怪能被项廷相中, 独当一面呢。” 蒸汽嘶鸣,南潘头也不抬:“毕竟我可没带个拖油瓶的习惯。” 蓝珀不服道:“我可是参谋长。” 项廷埋头苦干清开残砖,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密道入口。 这条道,猜得没错的话,应当直通佛堂。 蓝珀刚好奇地向前迈了半步,项廷手臂已牢牢拦在身前。 项廷矮身掷入一枚空弹匣,弹匣在空旷旷的石穴中弹跳、滚落,回声听起来有若钟鸣。 项廷的强光手电亮起。光束所及之处,那只弹匣已四分五裂,散落在布满尖刺与暗孔的地面上。 “是高频切割类机关。”翠贝卡说,“内部结构特殊,成像被严重干扰了,无法有效透视细节。” 就这一会,项廷身上汗得好像打了两场篮球加时赛。蓝珀倒不很热的样子,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连尼姑袍都是仙蒂公主那种蓝色。拍掉项廷肩头粘连的蛛网,擦干净项廷手指缝里的乌黑煤粉,每个贴心的动作都含有一种试探,蓝珀试图将他挡着自己的手臂格开。 项廷扣住他手腕,不容置疑地警告:“你想干什么?” 蓝珀好像很无知,懵懵懂懂的看着他:“我壮着胆子进去帮你看看呀?说不定里面只是窝着几只不成气候的小鬼,超度它们,我是专业的。” 项廷一听筋都爆起来了,感觉旁边的冲压机风声呼呼地给了他的脑袋一记劲掌:“扯蛋吗你?” 蓝珀的腰肢与臀腿协调地发力,就像水中一条花纹魅惑的大蟒充满了柔韧的劲力,项廷往前游了一尺就被逆浪推回一丈,你越挣,他越缠。 “谁扯臊了?” “我动手了!” “你脚旁边的地藏菩萨已经应允我了!你看见它们点头了吗?首长,你没看见吗?” “你要是我手底下的兵,我立刻毙了你!” ——“你们有够没够?” 南潘的脸拧得像拳头一样,言罢,撞开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径直踏入那条幽深的密道。 蓝珀被撞得微微一晃,就势乖乖地挎住了项廷的胳膊,仿佛略无奈地笑笑:“我服啦。” 然而,就在南潘的靴跟踏实地踩上密道内部地面的瞬间——轰! 一道厚重的轧钢闸门毫无预兆地垂直落下,精准无比地将项廷和蓝珀彻底封死在外。 翠贝卡冷静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看来入口设了压力触发陷阱,一次只允许一人通过。” 南潘在门内侧停下,带几分隔岸观火的意味:“要我等他们二位吗?” “你最好待在原地别动,”翠贝卡立刻否决,“我们无法确定通过权限是否是一次性的,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引发更麻烦的机关。” 门是整块轧制钢板,光滑得找不到一丝接缝。项廷用肩膀抵上去,全身发力猛撞,门扉纹丝不动。他低头,看见几根裸露的钢筋,手指粗细。抽出便携式火枪,幽蓝火焰喷吐而出,对准连接处灼烧。金属很快发红、变暗。他刚伸手想试试松动与否——噼啪!一股狂暴的电流猝然窜遍全身,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嘉宝端着的咖啡溅出来:“项廷!” 叫着他的惊呼声交叠响起,指挥室和现场皆一片混乱。 好几秒钟后,项廷才从致命的麻痹中缓过气,耳鸣盖过了一切。他撑起身体,右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右手被烧焦了一大块皮,在手枪皮套上蹭了两下,左手则强硬地顶着面色煞白的蓝珀往后退。 这次他不再徒手。绝缘螺丝刀谨慎探入闸门缝隙,无声无息。看来电流是单次触发,系统已然休眠。 他后撤半步,将破拆锥挂上配重链,选准角度,手臂猛地发力—— 铛! 钢门绽开裂口,门体结构依旧顽固。项廷两手掰开钢筋,一手从破口伸入,摸索任何可能的开关或锁栓。 手指却意外勾下一张泛黄脆硬的纸。 抽出一看,是手写的设备作业指南,背面潦草地画着锅炉构造示意图。管道、阀门,都用简单的线条勾勒。这通道早年应是工人所用,随着岛屿动力系统升级,早已废弃封死。机关或许本为防护后方机密区域而设,但也难说。在这座被称为“游戏之国”的岛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或许只为欣赏奴隶们濒死的挣扎,才煞费心思遍地布置残忍而精巧的机关,他们称之为艺术、大师杰作,人类文明的瑰宝。 蓝珀声音紧得有点抖:“你要不再丢点什么小东西进去呢,你们应该有那种靠听声儿的设备吧?” 局域防火墙可以支撑的时间已不足十分钟。回声测绘耗时太久,他们等不起。某个迄今不知名姓的强大对手随时会定位至此。 项廷目光疾速扫过图纸,与翠贝卡早前传来的结构模型交叉比对,随即朝门内说:“南潘,你后方墙上齐肩高度,是不是有个L形拉杆?” “有吧?” “扳它!”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深处传来。那座庞大的卧式三回程蒸汽锅炉动了:进料口原本隐隐透出的暗红色火光熄灭,水泵驱动介质强制快速冷却;同时,锅炉侧面一道厚重的闸门缓缓升起,一卷宽大、布满灰尘的金属传送带从内部吐了出来。 “这是锅炉内部的输料通道……”翠贝卡难以置信,“等等,项廷,你该不是想……” 密道走人,传送带走货,都能出去。天无绝人之路,一条路封死,就硬闯另一条。 蓝珀脸上先前因项廷触电而惊惧的神色,此刻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不要你进去!” “等我回来接你。”项廷龙行虎步一股脑钻进锅炉。 匍匐前行,只有前方一点隐约的微光,牵引着他向前挪移。那光晕逐渐扩大,再近点,他终于看清了,前面就像是出口。加速爬到光源处,光原来是从上面射下来的。管道在此处陡然折转,笔直向上延伸——那是一段垂直的竖井,高度至少十米,内壁光滑,没有任何可供借力的凸起。 项廷迅速蹬掉脚上的靴子,将四肢舒展成支撑的姿态。手掌、脚掌、手肘和膝盖同时死死抵住管壁角力,一寸寸艰难上行。 蓝珀担心得花容失色:“项廷、项廷你不要再爬了!你是章鱼吗手上有吸盘?” 然而,就在他攀至中途时,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啮合声。 项廷警觉地顿了一顿。指挥室里的空气亦很沉重,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嘉宝一向乌鸦嘴:“突发状况,well well well,最好不要是谁来者不善。” 翠贝卡安慰大家:“没关系,我们的防火墙还能坚持一会儿……” 猝然一个带笑的声音切了进来,轻松得令人脊背发凉—— “如果说,我就是那个来者呢?” 蓝珀猛地转头骇然望向源头:“你说什么?” 南潘手指轻轻搭在拉杆上,笑道:“我说,你们的防火墙,应该防不住真正的火吧?” 向下一压——拉杆回扳! 轰! 锅炉噌的点燃,温度急剧攀升,项廷还在里面! 他卡在竖井中央,炽热气流正从下方汹涌扑来! 南潘的临阵倒戈让指挥室措手不及。众人疾呼,通讯屏却已陷入一片灰白。 蓝珀拍打合金门:“南潘!你究竟想干什么!” 南潘的冷笑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想干什么?你不如先问问你们自己干了什么。你,风花雪月的娘娘腔,一坨稀泥,来吸他妈的鼻涕流他妈的眼泪,回家抱孩子去!项廷,一个前侦察兵,徒手摸电门,菜鸟、业余,简直不可原谅!他见了你就得了软骨病,他电熟的手恐怕一阵子连枪都拿不稳了。跟你们这样小儿科的组合绑定行动,能找到宝藏?在被你们拖累到全军覆没之前,我也该为自己着想着想了。是你们的无能提醒了我,我这个人,从来强者至上、无利不起早,我都快忘了我其实是个坏蛋啊!就算真拿到那份名单,你们大概也只会拿去搞些无聊的正义事业吧?但你我心知肚明,它在黑市上能够喊出什么价……” “你要钱只管找我!开口!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钱?世界上太多东西是你的金山银山永远买不到的,比如像样的军火,比如一块产权永久、不受任何律法约束的飞地,或者说,真正的尊重,发自骨髓的敬畏……” “合作终止,就各走各路好聚好散!你现在反水,以为能全身而退吗?一朝报应!” 南潘本就是危险分子,此刻敞露出全部爪牙:“和平分手?当然。但在那之前,我该拿到我应得的那份情报。那样我们将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很公平。” 接着南潘提高音量,确保管道内的项廷也能听清每一个字:“那份名单在佛堂里——这消息你究竟从哪儿来的?” 项廷的喘息沉重:“你不都查好几遍了?” “我只查到,监狱里有人给你递了消息。”南潘紧追不舍,“是谁?” “差点当上美国总统一人。” 自古胜者王侯败者寇盗。某位曾距总统宝座仅一步之遥的共和党巨擘,败选后便被以伯尼之父及其祖父为首的友党反攻倒算投入囹圄,多年折磨早已不成人形,只是苦于舆论压力伯尼迟迟没有下手。伯尼当年那一纸推荐信,两次彻底改写了项廷的命运:第一次它让项廷在招标会上一战成名,它是筹码;第二次它让驴象百年之争的世仇见字如晤,因共同的迫害者而结成忘年同盟,变成了敲门砖。一老一小金风玉露铁窗相逢,老前辈头顶狮子金发,发出神功已成后继有人的大笑,声震四壁,鬼神皆惊。小友相问如何彻底捣毁邪恶势力一个不留,老前辈便将常世之国的秘密和盘托出,从水淹七军到败走麦城的际遇感悟、到倒背如流的西方政坛绝密内参,也有如毕生功力一脉亲传,项廷日就月将一瞬千里,大学辍学博士毕业。而前辈唯一收取的学费,便是请项廷寻回他冤死狱中的妻子那枚金婚戒指。项廷冲州撞府杀穿重围杀到了地狱十八层终于物归原主,老人却接过来,仰头,咽了。身体上的痛苦反而让心灵走向解放,吞金而亡含笑而终。临终一刻他夺过项廷的匕首,攥紧项廷的手,引刃刺入自己心口。目睹这绝命一幕者,除项廷外,还有牢房门口正好路过的例行探探老朋友监的伯尼。睚眦必报如伯尼,见项廷如此上道表忠,真心悔过、明珠另投,心里的感动堵得满满登登,亦一笑泯恩仇。接项廷出狱那天,伯尼亲手替他拿过了那只染血的书包,宛若中学校门口一位亲切的家长。在与他的耳朵说拜拜之前,伯尼再次进去了项廷的套路再也没有出来过。 “前辈只说名单在岛上,藏在某一尊佛像里。”项廷把这位光荣就义的美国人称作革命前辈,先烈。 “还有?” 还有,名单上不止有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足以颠覆一个国家根基的罪证。与之相比,伯尼把本州修的一条路凿了埋埋了凿,一方面为套取联邦专项转移支付,另方面为了在里面藏尸的实锤都称不上新闻。对稍有政治资本能够发挥星火政治能量的人,这名单便是无价宝藏。前辈苦寻半生未果,将薪火与仇恨一同传给了天赐的关门弟子项廷。 “你以为我会信?你在监狱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就换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当然不止一句话那么简单。若非前辈的献祭,项廷也不会再次轻取伯尼的信任,在美国统治集团虎视眈眈之下,收购军火扩建兵团,否则甚至进入常世之国都将是一场持久攻坚战。 南潘说:“你把我当傻子?说在佛像里所以你就一头奔佛堂?你来泰国当谐星的话会很火。” 蓝珀忙说:“佛像最多的地方就是佛堂啊!多看看总会有线索!总有一个特别到让人过目不忘!” 南潘已经不想再跟他们鬼扯,又感伤又嗟怀,打心里叹出来:“我懂,一个人想含糊其词的时候,你不能强迫他把话说得很明白。” L型拉杆旁是个U型阀门。南潘将磁块从左拉到最底,纵情狂欢加足马力! L开关,U控温! 管壁瞬间烫得无法挨身,洞里不断发出皮肉的吱吱声,没有皮肤保护的眼球火辣辣地痛,项廷不得不闭上眼睛,汗水却让他无法靠摩擦力撑住身体。越往下滑,温度越高,他就像一只鸡心葫芦铁皮罐里的蝈蝈上上又下下! “你疯了!快住手!你要干什么?”蓝珀疯狂捶打着纹丝不动的钢门,声音突然一冷,缓缓的,“南潘,你想同归于尽吗?” “我要做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事到如今还不把话说明白,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南潘将底部滑块推向右上——温度再次飙升! 砰! 管道里传来一声闷响。蓝珀不敢去想那是什么掉了下来…… 但他没冲向管道,反而对南潘说:“他不说,我可以说。” 南潘挑眉:“你会知道?” 蓝珀珍而重之的样子:“但我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你把头低下来,凑过来。” 南潘觉得有趣,蹲下身,透过项廷之前打破的洞,瞥见蓝珀腰后别着的枪。 南潘笑:“我的项上人头就在这儿。你是准备给我打耳洞,还是用你上不了靶的枪法给我洗洗脚?” 蓝珀当着他面,解下仰阿莎扔开,展示两只空手。 “耳朵聋掉了吗?我要你侧耳过来,我只说给你一人听。” 南潘仰仗着多年戏耍八国国际刑警的身手,不疑有他。他自信对面只要不是坦克和武直,他便金罩铁衫刀枪不入。 然而七步之内,刀快过枪;三寸之间,更有快过刀光快逾闪电之物! 南潘惨叫倒地,血流不止。 蓝珀的手迅速穿过破洞,勾起南潘身上的长枪,像捅晾衣杆般将U型阀门拨回原位。 管道立时降温,项廷一刻不停攀到顶部,割开障碍一跃而出,从另一条路折返,冲回密道南潘倒下的位置。 透过小洞,他看见对面蓝珀的小臂上,似乎有一道奇艳狰狞的纹身,在游动、在蜿蜒,一摆尾,小泥鳅鱼儿似的钻回了主人的袖子里。 那是一条活蛇。 南潘半边身子已然发紫,身中剧毒。 蓝珀刚刚大概也挺慌的,一扬袖子什么家底儿都抖搂出来了。项廷看到不止是蛇,还有蜈蚣、蝎子,满地乱爬的毒蜘蛛,回家找妈妈。呱、呱、呱……这又是何圣物,这次换作项廷不敢想。 人民史观唯物主义的项廷,显然从来不把苗疆诸般秘法当盘能上桌的菜,不当回事,还很蔑视。自然也忘了那个月下起舞的少女,是圣女,更是世纪末中华大地上最后一个纯血巫蛊之女。 面对蓝珀所统率的战场,项廷拄了枪哑然片刻,才蹲下来仰视对面小孔成像的巨人蓝珀,趴窝狗儿似的眼神:“不是……你真会啊?” 第126章 将登太行雪满山 “如果我是你,我会赌…… 刻不容缓, 项廷掰下手边的螺纹杆,扫一眼散落的零件中,翻出几枚垫片和两块厚钢板。他抄起火枪,在钢板中央灼出圆孔。穿杆、加垫、卡紧, 一个简易而结实的千斤顶在十秒内成型。 全身重量压上。三、二、一……起!门轴发出呻吟, 缓缓抬升……门被顶起来了! “快过来!”项廷用肩膀抵住那寸艰难争取到的空间, 地面太软, 撑不住, 他将碎石踢到底部钢板下方尽可能扩大承重面积, “老婆!” 可方才还悍勇迎敌的蓝珀, 此刻却静坐地上,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咔嚓!是垫片不堪重负, 碎裂了。顶升装置一沉, 石门随之重重一挫! 项廷眼疾手快压在加力杆上延缓下坠,同时侧身翻滚至蓝珀身边,一把环住蓝珀的腰, 脊背重重砸在地面,将蓝珀完全护在怀中, 直接给蓝珀垫成豌豆公主了, 带着他向急速缩小的缝隙滚去。头顶极速压下冲刷出一阵锋锐的劲风,石门彻底砸落在地面。项廷凭腰腹爆炸发力,硬又将两人推送出一段距离,险之又险避开冲击区。 后路已断, 唯有向前。 “抱紧我。” MP5K枪口微微下压,项廷的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右手把蓝珀箍在怀中。蓝珀的脸埋在他浸满硝烟气的尼龙防弹背心上,耳边只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踏中某块微陷的地砖, 咔嗒一响,前方地面陡然裂开,露出深坑中交错旋转的铜制齿轮,大如磨盘。他蹬左壁借力腾空,第二道关卡已然触发。顶部波浪状交替喷射数道火焰,间隔仅有一秒。算准时机,第三波火焰熄灭的刹那猎豹般弓身窜出。气浪撩焦背包,橡胶熔化糊味。转角传来电机驱动的切割锯声。项廷将蓝珀的头往肩窝按紧,同时用牙咬开一枚棱镜卡扣楔入墙缝。红线偏转的瞬息侧身挤进网格死角,脊背紧贴湿滑的岩壁蜗行。蓝珀的衣角不慎扫到最低那根射线,项廷抱着他向前滚避。两侧墙壁弹出链锯刀片,高速旋转的锯齿擦着项廷后背炸开一蓬刺眼的火星,几刮着脊梁骨过去了。最后十米钟摆刀阵,一步踏错万刃加身,项廷以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Z形闪电轨迹疾掠而过,一枚贴地飞行的鱼雷,仰面滑行的同时他持枪的左臂甚至还能抬起朝着头顶某个可能藏有狙击点的通风口打出一个短点射。冲出出口的瞬间,他翻身将蓝珀严实护在身下,枪口仍警惕指向来路。蓝珀揪住他衣领的手指一直在抖。 惊诧赞叹声也许有点破坏纪律,所以不知何时恢复通讯的指挥室内,众人都默契地没有出声。又也许是对此见怪不怪了,毕竟在项廷日复一日的魔鬼训练中,扛着比蓝珀更重的沙包越野闯关,飞来飞去的人不人神不神的,不过是家常便饭。 项廷拽着蓝珀疾奔,把暗夜分开,但黑暗迅速弥合,夜的伤口痊愈。浓云低垂,远天银河与水路遥遥相接,他们沿水越跑越近了,再往前就能直登天际般。 穿过庄严宽阔的引道,南侧是几座倾颓的佛塔与石台,北侧则横亘百米石经墙,气象古拙。正前方,一座金砌巨殿横空出世,百级天梯直通火山之巅,造物神般低首俯视着苍生。金辉笼罩雄浑萧肃,仿佛投下了无数道有形有质的金线,接连天地。 常世国之佛堂,此行的终点。 项廷四顾。此地无人机无法勘测,他也是第一次见识。与其称佛堂,佛宫佛殿,佛国才是。监狱里的那位老前辈曾说,原是稻田莎草搭就的庵堂,并没有提过后来历经八次扩修,方成今日金顶叠嶂、殿宇参天、当世无伦的大寺。 登顶之路险峻。山腰凿有两条窄隧,仅容一人躬身攀行,陡直如竖,说是朝圣,不如说建立之初便带有浓厚的军事防御意味。 爬到一小半,蓝珀一阵阵眼晕,双腿不自主发颤,前脚踏出,后脚竟怎么也跟不上力。项廷连拖带抱又是提又是拎的,到达最后一级台阶时,蓝珀整个人跌在他怀里。 近看殿宇飞檐雕满狮、象、孔雀等灵兽;俯瞰山下,洞穴、碉楼、庙宇依山层叠,如万物朝拜。此时下方已经开始了万人大祈愿的彼岸界会,钹磬齐鸣,千僧共诵,绕山而行。轰然而起的声浪一下冲垮了现实世界的屏障般,将人卷入另一重境界。 大殿高三层,底层为藏式,中层为汉式,顶层为印式,回廊连通各处。殿后藏经阁内,经卷以绫罗包裹,密嵌壁格,垒成高墙,竟藏四万余册。不少乃手抄孤本,用藏纸、金粉、珊瑚、松石乃至法王骨粉制成,千年不腐。殿内可纳千人,数十巨柱擎顶,其中四根需数人合抱的朱漆主柱,并称“四大名柱”。据传分别是伊势神宫式年迁宫所用神木“天皇柱”、山神化身虎负而来的“猛虎柱”、雕刻此柱时神鸟八咫乌衔来的“灵鹫飞就柱”和素盏呜尊传说中斩杀八岐大蛇后蛇身制成的“八头八尾柱”。 殿匾高悬,上书四字: 「万法归宗」 项廷身形微倾眸光似电,探着往里张望,里面没开灯,深处黑得彻底。黑洞洞诸天神佛,庵摩勒果,优钵昙华,面孔竟跟森罗众煞一般无二。 手电光一晃,角落里一具无头干尸,与项廷逡巡的眼光撞个正着。 下意识怕蓝珀尖叫,项廷反手就去捂他嘴。 听到蓝珀爬山岔了气似的抱怨:“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的呀!” 项廷迅速判断完情况,转身按住蓝珀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准备统一一下行动方针:“我跟你交个底。好消息,来之前,我这任务其实已经成了一半。剩下那半……前辈说名单在佛堂,这是上半句,下半句是……” 说到这儿,发现蓝珀眼睛跑神,似乎,一直没在听。 屏幕前的翠贝卡以为是坐标显示错了,因为他俩爬山的速度跟短跑差不多了。确认道:“你们到哪了?Over。” 嘉宝在摇沙拉碗:“到罗马了吧。” 翠贝卡接着她的话给大家鼓劲:“说得好,凯旋门已经在向我们招手!” 白希利当场招魂凯撒:“Veni、Vidi、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 嘉宝噗噗挤酱:“我是说搞不好正在罗马假日。” 翠贝卡紧张:“没有多少时间了。项廷,你们还好吗?Over。” 项廷:“原地修整。” 头回听王牌先锋说这种有碍士气的话!翠贝卡犹豫:“出什么状况了?有人受伤了吗?Over。” 白希利慌得带颤音:“姐姐不要啊!姐姐别吓我!姐姐怎么了?” 嘉宝摇好了是给沙曼莎的牢饭,尝一口,被生噎出个干嗝。她站起来去送饭,还顺手拎起一张晚间瑜伽垫:“动了胎气了吧。” 蓝珀面目沉静如安然之秋水,心思远在不可知处,身躯站在至高之处已然看淡人世间的小沟小坎。 然后蓝珀轻声开口,脸上那条大疤在难看地抽动。 就如同天外飞来一箭,穿心而过,深深震撼了项廷灵魂。这是让他往后数十年午夜梦回,仍惊出满背冷汗的一句话。 蓝珀头发跑乱了,似卷非卷很自然慵懒的水波纹,像个还在上学的少女那样抱着项廷的手,扭那几下真的好活泼,不加练习风情便足以移人。问:“你是谁呀?” 项廷嘴叼着个手电。感到自己确实是主角,不假。但是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身后的场景,哗一下,坍塌了。 主治医生曾警告过项廷:人的大脑不是开关,无法一键重启。植物人即使苏醒了,脑区功能极不稳定,新记忆难以巩固,旧记忆提取困难,尤其在情绪激动时,更易出现断层。 就在刚刚,不到一刻之内,项廷在一个脆弱的前植物人面前,从桶里像石猴一样炸出来一息连捅数人,紧接着被电门电了,被勾肩搭背的好兄弟恐怖分子差点烧死了。锅炉管道淌出来的锈水,在那时的蓝珀眼中,恐怕就像烤鸭的卤水一般。 金顶依旧辉煌,风中的金铃,依旧清脆铿锵。终极之战就在前方,此值危急存亡之秋。 蓝珀把他忘了。 祸不单行,好死不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叮! 叮——! 尖锐的系统警报从指挥中心炸开。数据防火墙全面崩溃,意味着项廷的一举一动,都已赤裸裸暴露在幕后之眼的监视下。 与此同时,急救医生为伯尼设置的闹钟也响了。这宣告他的原装耳朵已经过了保鲜期,就算现在捡回来,回天也已是无力。 伯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走。 立刻离岛,马上冲进最近的私人医院,医美不能耽误一秒。 可天灾从不讲人情。天上电闪雷鸣,海上来了台风。这种天气出海?不如直接躺进棺材。但伯尼铁了心要走,他执了。 白韦德那条瘸腿肿得发亮,再待下去,腿怕是得比他本人先走一步。然而刚走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形似颤巍巍地在那泥泞的码头边弯下老迈的身子,给伯尼当了上船的踏脚板。 就在伯尼咬牙一脚踏上船舷的刹那,浑身湿透的船长从底舱探头大喊:“老板,糟了!油舱漏了!” 希望粉碎。伯尼脚悬在半空,气得来回踱步,他突然伸手指向电闪雷鸣的天穹,朝船长吼:“那你就fucking指望多几道雷劈下来,给你的goddamn破船充电吧!” 船长嘴唇哆嗦:“东、东边还有艘备用艇……” “那还不快去!”白韦德忍痛喝道,站着不动也很尴尬,索性拖着瘸腿跟船长一块儿去了。 ——“这就打算走了吗,州长先生?” 十余名黑衣组员无声围拢,分立两列,中间让出一条通道。 清一色小帽、墨镜,颈挂东正教十字架,立领敞怀风衣,长围巾在暴风中狂舞。如教堂中肃立的信徒,所有人同时躬身四十五度。啦啦作响的汽油灯闪烁,蠕动的蛇一样左右移动。 破风而来的身影削薄如刀,一身象牙白绉绸和服几乎发着光。 和服一边的振袖至肘,宽腰带在背后打结,结扣处用一把怀剑系成。腰上插着一柄二尺三寸的鎺金鬼丸日本刀,刀镡上一条玄龙在惊涛骇浪中搏击酣战,鳞甲满天飘落。正手反手,皆可瞬间拔刀出鞘。 华盖低垂,掩去她大半容貌。伯尼只瞥见她过长的左袖下,拇指习惯性抵住刀鞘。那根小指缺了一截,是多年前代父顶罪所断,常年覆着一枚特制银指套。 伯尼有些僵硬:“黑崎小姐。” 在极道世界中掌权的女性,百年也不见一二。但当你见到她时,绝不会怀疑——她准会是个老大。 眼前的黑龙会若头、现任话事人轻声一笑:“您就准备这么回去?带着一身伤,满肚子屈辱,名誉扫地……像条丧家犬?” 伯尼现在脸一做大表情就崩了,所以他一直在绷:“黑崎小姐是专程来看戏的?站在干岸上,风凉话当然随口就来。” 黑崎小姐脸上时刻有笑容,但是是浅显的微笑:“您何出此言?” 伯尼动不动扯到伤口,讲话很卡:“我很好奇,项廷,一个刚出监狱的毛头小子,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穿过贵国的声纳网,摸上岛来,到现在,你们连他一根毛都抓不到,你们甚至连一条狗都逮不住!” 黑崎小姐笑道:“因为您说的这个中国人,半个月前用同一把弓,杀了我父亲。所以如您所见,会中如今舔疮吮痔者众,堪当大任者无。黑龙会正值重组之际,外御强权、内清门户,难免有疏漏,让客人见笑了。” 传言黑龙会组长上月遇袭,重伤不治。伯尼直到此刻才将项廷与之关联——那小子,居然在远东也是挂了红的通缉犯!这藏得够深的家伙! 伯尼端起一副国家元首式的微笑:“对你的家务事,我没兴趣。现在,我要船,没空跟你耗,这一会儿,我在华府来往的信件就能压垮一张桌子。” 黑崎小姐微微向前,伞沿抬起一寸,露出苍白削瘦的下颌:“在风暴停下之前,我们谁也无法离开这座凝聚了心血与无数冤魂的岛屿,不是吗?” “什么意思?”伯尼眯起眼。 “先生,往前一步,血本无归关门收场;而转身,尚有翻盘的余地。人走进死胡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走进去不知道退路。” 伯尼看不见她的脸,却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伞面,明亮、锋利,钉在他眼中,试探他是否动摇、动心。 突然,伯尼笑了。 不知是在笑自己先入为主的愚蠢,还是在庆幸,他的宿敌项廷是一个在传统东方方式的熏陶中长成的堂堂男子汉,爱好当面锣对面鼓的西部决斗。项廷绝没有那么无聊,做不出散播丑照、让他社会性死亡那种事。另有其人,就在面前。 伯尼取下烟斗,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深吸一口,浓白的烟雾徐徐吐出。烟雾短暂隔开视线,又被狂风撕碎。 “你跟项廷,”伯尼一字一顿,“是搭档?”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黑崎小姐否认得干脆,“只不过,我刚好截获了岛上监控里……一些能让《华盛顿日报》开香槟的照片罢了。眼下,我们该联手对付的,是那个中国狂徒。” “那你整我?” “我只是用最小的代价,请阁下暂时放下那无用的自尊,拿出拼命的勇气。置之死地,方能后生。若非绝境,我们日本人做事可不用这种方式。我是来为阁下壮行色的。” “你照片都发到麦当劳了!” “我手上剩下的复印件,传播速度的确比五十年前法西斯投降的消息还快。” 一名精明干练的政工人员,一点就透:“给个实价,这里没有外行。” 黑崎冷声:“我的要价很简单——我要那份名单。” 狂风更烈。船员们一片慌乱,甲板上的设备被刮倒,撞上钢丝网散架,碎片直滑到竖起的栏杆上。船上到处挂着电缆、堆着板条箱,水兵们像蚂蚁跑来跑去,有人脸砸上仪表盘,有人从床上被甩下来。 伯尼两个瞳孔已经放大,一动不动了。 他环视了地平线。铅灰的云天,墨黑的海面,白浪翻滚。他几乎怀疑自己正在与世界告别。如果真是这样,他宁愿带着那份该死的名单下地狱! 名单?真的有名单吗?这个事就好像告诉伯尼,外星人殖民地球了,华盛顿特区搬到了好莱坞,就好像以他的不惑之年还被他的国务卿爸爸拉到膝上打了一顿屁股那样荒诞可笑! “你不觉得这太牵强了吗?”伯尼强压惊骇,“我听过很多夺宝传奇,但你这个故事,纯属捏造!” 黑崎小姐说:“美国是世界第一个拥核国,‘相互保证毁灭’的军事战略思想,您不该陌生。黑龙会与日莲宗的百年争斗,就像美苏争霸,需要一份‘人质’来维持平衡。名单记录我们为各国政要、财阀首领服务的细节。日莲宗记录权贵的丑癖,特别是向宗教忏悔的内容,我们黑龙会则持有暴力交易的巨细。双方各持一半,谁人背叛,一起毁灭。” 她语气一沉:“但上月,项廷夺走了属于我们的半份名单,打破了百年的平衡,将整个常世之国逼向了核战争的边缘。” 伯尼心底一悚。好吧,那行吧!华盛顿本就是比好莱坞还好莱坞的地方,美苏争霸迈入太空时代,外星人的倩影也未尝不能得见!如果他真蠢到把屁股撅起来让人打,那个人也只能是他爹! 但他面上不露:“你在表演斯大林式的幽默吗?再笑下去,我明天得多两条皱纹。” 黑崎小姐随口道来,像念一段新闻简报:“你和前议员塞曼斯,性侵三名未成年少女,其中两人因□□撕裂失血而死。档案显示,你偏好幼女,过十岁便称‘老妇’。为葆青春,你曾饮人血……罢了,政治舞台上没有什么真正神圣的秘密,在大选之年尤其如此。真真假假,又有谁知呢?” 伯尼脸色惨白。如果名单真的曝光,他和他的家族幸存几率,不会比空难生还者更高!到那时,祖训光宗耀祖的家族,列位应该都很对得起自己的祖宗了。他宁愿现在就爬上电线杆,让雷劈死,留个清白! 黑崎继续道:“为防单点失效,只有半份名单无法解密出全部的信息。人少只耳朵还能听,少条腿却是跑不动。” 伯尼听出她的讽意:“我要是动真格的,你们整个日本极道全都得见阎王去,明白吗?” 黑崎小姐说:“我只明白,若日莲宗那半也落入项廷手中,我们都会无声无息地一命归天。” “他敢公开?” “他若拿到名单,就是全世界权力最大的人,他有什么不敢?” 伯尼迅速权衡:“你做中介,请日莲宗住持来谈。这世界变得陌生,但希望有件事不变——记住,我代表华盛顿。” 黑崎小姐遗憾地摇了摇头:“住持是个怪人,有人称他智叟,有人说他愚公,不像走过昭和时代的日本人。更骇人的是,他年迈后行事愈发乖张——今天就要传位,连同他那半份名单一起交出。剩下的,不必我多说了吧?” 你自己没把握,还叫我去找虐?伯尼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一些,但脸上却明显露出了愠色:“你自己不去?” 黑崎小姐淡淡道:“州长先生,难道一个苏联人可以去竞选美国总统吗?” “你说了这一句实话,几乎值得留你一条活命。呵呵,你真的是给我找到了一桩难办的差事。把恐惧转嫁给我,这就是你的解法?” “保持联系,我会提供一切支持。这是清清楚楚的授权。”黑崎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黑衣人如影随形,“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会赌一把。” 伯尼顾不得风度,冲她背影喊出心中疑团:“今早打电话叫我拦住项廷的,是不是你?” 黑崎小姐头也未回:“这份名单引得多方逐鹿。您口中的这位,想必是敌友难辨,费人思量吧。” 这时,一条救生筏破浪而来。船长从附近站点划来,白韦德在上挥手:“大施主,快上来!” 同一时间从水里冒头的,还有不辱使命叼着他耳朵证据袋的项家犬。依旧帅气,在海底和鲨鱼互咬都有来有回似的。瞥了眼伯尼,歪头,像在说:你还行不行啊? 伯尼怒火攻心,一把掰断白韦德留在岸上的法杖头上的法球,狗当然是没砸中,但能看见的人都倒下了,包括那条此刻千金难买的救生船,翻了。 自此,没有撤退可言。 月朦胧,鸟朦胧,第一瓢大雨掉了下来。 组员低声问:“把任务临时交给美国人,是否太冒险了?” 黑崎小姐望向高处:“播下千万颗种子,总有一颗结果。这么明目张胆的接头……这一局,我总不能让有些人,赢得太轻松了。” 第127章 丝绣观音悬素壁 “你姓蓝名珀,蓝色的…… 回头路还没开始走, 伯尼那没有得到及时护理的容颜,半脸已偏瘫。他每隔几分钟就讨一次止痛药,那一箭不仅冲击了颅颌面的深层结构,更震坏了他满口的全瓷冠贴面牙。牙齿隐裂、发炎, 跟牙痛比起来, 耳朵不叫事。白韦德不比他年轻, 崴一下很要命, 膝盖如火在烧。但伯尼不肯放他走, 直觉告诉伯尼, 还有用白韦德之处, 示意两名手下左右架住白韦德, 拖着上了车。 车子正在大雨中艰难行进间, 副手突然递来对讲机。伯尼以为是先前联系的海上警卫队有了回音, 还没听上,副手眉毛打结眼神示意:并非友军,像是从敌台传来的。 什么人敢这样骑脸通讯?伯尼心中一凛。他曾用阿根廷军队里的死士训练反政府分子, 豢养大批善于玩弄军火的天才,麾下不乏精通无线电与心理战的好手。他深谙, 能破解甚至同步跳频序列、实施欺骗式干扰, 单兵素质是何等过硬,二战结束后几于世无传焉。还用说是谁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支I那小儿你得志便癫狂! 伯尼马上要咬牙切齿地念出心中那个名字的时候,对面响了声—— “四年前纽约世贸中心那场爆炸, 我亲手送你两岁半的外孙女上了天。第二天,你在FBI总部指名我用步枪搞一次暗杀做掉前总统,价钱没谈拢,你转头就把我卖进了监狱。” 伯尼感觉就像一根锥子攮进了耳朵, 太阳穴高高鼓起:“南潘·萨瓦滴蓬。” 道上的人,信息一对便知真假,用不着验明正身。 南潘的语气好像有点拖沓,但又十分傲慢:“伯尼·亚当斯,你我都不是那种能够善罢甘休的人。眼下,正是一个建立复仇者联盟的好机会。” 伯尼并不意外这份突如其来的投诚,更无欣赏之意,淡漠地道:“项廷的连环骗局把我的疑心病喂肥了,让我对‘联盟’二字的标准提高了不少。没被毒蛇咬过的人,自然无法理解旁人的审慎。背叛的滋味,我品尝一次就已足够。况且,门客之道不为患改利移,忠诚是这行当的规矩,不该是秤斤论两随行就市的商品。我从来不需要锦上添花的人。” “我只是割掉了一截盲肠。” “骑墙派?机会主义者?还是双料间谍?泄愤或卖乖的话,省省吧。泄密的话更不必说。” “胜者为王。项廷雇佣军集团的单位编制、行动规律甚至通信密语,这些,算得上是秘密吗?” 伯尼顿了顿:“我只关心一件事,究竟是谁在为他指路?谁是他的灯塔?” 那头静了片刻,带着尖笑:“说起来……似乎还是你的老相识,项廷在监狱里结交的那位。” 伯尼脸一抽,抓对讲机的那只手抖得像是中了风。他不是没怀疑过,那时项廷天天夜访一个邋遢老囚,他曾把窃听器苍耳球一样黏在项廷外套的内衬、裤脚的折边、甚至鞋底的泥缝里。最后一次他兵行险着,将窃听器塞进饭团里,明知那老对头多年不曾碰过他一口饭食。却被项廷误吞。那一夜,伯尼耳机里只传来咕咕的回响。 南潘:“是他让项廷来这里。但这只是半句,后半句是什么,你有什么灵感吗?” 回到黄泉渡了。刚下车的伯尼闻此,身体猛地一沉,双手重重撑在身侧巨石上,渐渐蜷曲得狠了,足似一个退入胎盘的姿势:“是找一个人。” 他本来心里就打鼓,南潘那一问,扎破了那层纸。 这位故人,昔日曾是叱咤国际舞台的大外交官,任内往来皆是要员,合国上下没有不称叹的。那个年代,美国迫切需要在国外建立一个强大的情报网,而日本,以其毗邻苏联远东要塞和太平洋舰队要冲的地理位置,加之战后遍布岛国的美军基地与日本自身深厚的情报土壤,自然成了完美的选择,几乎是对美利坚予取予求的战略附庸。 老友另有个特色:自己不嫖,就爱带着人家嫖。伯尼如今握在手里的“常世之国”会所股份,原本就是他留下的遗产之一。说白了,此君一生最擅长的便是钓鱼执法,以建岛为名,行打窝之实,早早将自己的人像楔子一般打入这座恶I魔I岛的核心,日夜不休地收集着各方人物的隐秘与污点,积攒未来翻云覆雨的筹码。只可惜,人算终不及天算,一朝倾覆,身死道消,这沉重的衣钵才最终落在了项廷的肩上。 所以不是名单藏在佛堂里,至少,并不全是。那后半句提示,应该是让项廷去佛堂里跟某位人士接头,接完头接班,接棒革命!这是串联,是密谋,是搞地下党!而最可能坐在那蒲团上等他的,恐怕就是日莲宗那位行迹诡异的住持本人。好啊……好得很!我的老朋友,你可真是我的大宿敌给我生了个小宿敌!你是死而不僵,人走屁还在,杀招还悬在我头上!这盘棋你草蛇灰线布得可真够远! 可悲你千算万算,算不到会凭空杀出一个黑崎家的大小姐!这个女人只身不入局却广发英雄帖,她既然能群发照片就能群发短信!估计此刻她已用环岛广播宣布,日莲宗要有大动作,置所有贵客于死地的大动作,四海宇内,哪里还能歌舞升平?如此把所有人当她的枪使、过河的卒子。自古最毒妇人心,哈!那大家都别活了!谁也别想清清白白地上岸!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伯尼背对众人,突然将两指插进嘴里。大家屏息正不敢打扰,只见他肩膀耸动,仿佛拼命要从喉咙里抠出一口I活气,就恨到这种地步?正惊疑间,啪塔一响,好大一泡浓血砸在地上,紧随其后滚出那两颗折磨他久矣的智齿。 转过身来血盆大口的伯尼感觉清爽许多,他舔了舔空洞的牙床,感受着粗砺的创面,弯腰拾起染血的牙齿,声音漏风却不失优雅,拨通了竞选经理的电话:“一颗,送给媒体。我被恐怖分子刺杀,大难不死的神迹,是上天要我回来拯救美国。很好。这张暂时破损的脸,就是我最好的竞选广告,这满嘴的鲜血正是我最需要的竞选海报。另一颗,是给友党那些看笑话的先生的纪念品。让他们看看,为了胜利,我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我要让每个选民都看见,还有什么能阻挡我清扫这个国家?” 他满嘴是血却目光灼灼,再次按下报话机键,对南潘许下重诺:“我承认,上回在FBI共享的那顿政治午餐确实难以下咽。这次我不介意全额买单。请开尊口,你的心愿单里有什么?军火?人手?还是一张世界公民护照?” 南潘:“……蛇毒血清。” 自从防火墙被突破,项廷便主动切断了所有定位设备,前后方已经失联好一阵了。 嘉宝正牵着沙曼莎出来做拜月瑜伽,她忽然想到:“现在有人有空吗?去给南潘收个尸,呃,或者补一枪?” 翠贝卡一只手肘搭在操控板上,缩小版的沉思者:“军士的任务才是补射,而尉官应当多动动脑筋。” 嘉宝反跨着坐上转椅,伸出一指把翠贝卡的姿势戳破了:“好的小翠班座,向您汇报一个情况:南潘在湄公河三角洲附近的草丛泥潭中长大。请知悉:东南亚的阴天不下雨,下蛇。” “啊!啊!啊!”沙曼莎。 “姐…姐…姐。”白希利。 翠贝卡捧起挂在颈间的旧护身符。那是枚用棕榈纤维编织、装着杂色种子的小袋,是她部落祖母所赠。合在掌心,指尖向上,轻抵眉心,闭上眼睛:“姆博里之父,愿先祖的目光,照亮他脚下的路。愿毒蛇避开他的路径,愿陷阱在他面前显形。愿陌生的人伸出可信之手,愿水流指引他走向真相。请用您化生万物的力量,护佑他的使命,终达彼岸。” 巨大的卫星地图,分辨率以几何级数拉升,增强比率从0%推进100%,图像在数字栅格中飞速跳变,视野从整个星云笼罩的地球骤然收缩,切入日本列岛,再瞬移至其外侧的某片公海。海面上的孤岛被锁定,画面最终定格于岛中央森然矗立的“万法归宗殿”。 雷声顿时充斥着整个空间。 闪电,光弧,雨幕砸起满地水烟。诵经声缓缓流淌,夜枭似笑如泣。 蓝珀在躲猫猫。 项廷不是抓不住他,是不敢。蓝珀带着仰阿莎,他那枪法一定打不中有机物,但是走个火伤到自己,那可不用人教。 项廷捋了把脸整理情绪:“停停!” 蓝珀像一只灵活的山猫,从一根柱子后闪出,双手紧握着一柄短I枪,枪口剧烈颤抖地对准他,声调很是峭厉:“异乡人!喂!站到亮处来!你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说!不说我就吹响木叶哨,叫我阿爸和阿兄放‘黑虎’了!” 项廷将武器甩回肩上,高举双手,一步步试探着靠近:“咱俩隔着一座山,嘿!嗨?你听得着我吗?” 慢慢挪,就在踏入蓝珀身前一步之距的刹那,蓝珀正要扣动扳机,突然手腕剧疼,一颤枪就掉了下来!被弹了颗石子儿。 项廷如豹前窜,一手接枪另一手揽住蓝珀的腰,爱枪和老婆都没摔著。旋了半圈,把蓝珀反手一拧乖乖制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杂沓脚步。项廷挟着蓝珀连退数步,忽然后背一空——两人竟跌入一扇旋转暗门之中。 原来那根灵鹫飞就柱的内裡是中空的,然而空间极狭,两人就像被塞进树洞,呼吸打著呼吸,完全缠在了一起,如琥珀当中一对蛱蝶。 项廷抽出短刀,在柱壁上用巧劲一旋,将那神鸟八咫乌的一只眼睛剜空,形成一处隐秘的观察孔。把暗门一拉,这实在是个够隐僻的地方。 项廷举着带潜望功能的夜视仪,那些出现在台阶上的人影,在夜视镜中顶多只有火柴棒大小,粗略估计,至少来了一个火柴盒。从黑暗中涌上来时,还夹杂着斥骂、威胁、乃至是哭泣。 身着考究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日本华族,单眼贴着黑膏药,带队扬声说道:“殿上便是了!各位稍安勿躁!依黑崎女士所言,那掌握了吾等家族百年命运之半券之人,就在此殿那烛火摇曳深处!” 披着华丽头巾、身形肥胖的迪拜王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眼睛里透出凶猛、残忍的目光,鼻翼和泪沟之间夹着两颗梅毒大疮,浓重阿拉伯腔的英语吼道:“名单!那个老东西必须立刻交出名单!告诉他,我们绝不会被区区一张纸条和几个谎言戏弄!这世上没有石油和黄金解决不了的事!” 小眼垫肩西装韩国财阀的打火机打死不冒火星,干吸一口咽,表情就像在吮吸一个柠檬:“阿一西!我早就警告过你们,这种打着‘宗教’旗号的秘密会所,本质就是个陷阱!得道高僧?吸血鬼!是我们财报上一个最致命的隐性负债。各位,连同你们背后的集团,就等着被交易所直接停牌吧。再不制止这群疯子,大家都得被拖进地狱陪葬!” 穿着陈旧皮夹克的前苏联残党魁梧如熊,就这几步走的样子,看得出他嗜酒如命,天生火大:“够了。与其在这里像女人一样哭喊,不如想清楚。我们的目标很简单:要么拿到名单,要么就让这一切,连同所有知情人,像叶若夫时期那样,彻底从地球上消失。处理这种事必须要有闪电的速度,俄国人不需要外人帮忙。” 这些平日动动手指操控国运改变世界的大人物,此刻却如市井匪类般涌上石阶,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癫狂。 项廷望了半天,仍不见有人爬上来,匪夷所思。把倍数调低,扫视四周,发现原来大部队连腰子还没摸到,大多仍在山脚挣扎。然八仙过海各不相同,多的是人要仆从背的,两乘的人力车、四抬的大轿,有个大力士把黄泉渡的界碑拔起来了,权当给主公的坐垫。雷一劈,界碑咚的下去,沿途撞翻了好几个倒霉鬼,搭上倒行的快车了。有人纯给吓的,人一慌啥糗都出了,打个出溜就下去了。激起了一阵灰烟,待烟尘稍定,夜视镜里才露出一个踽踽徒步独行的伯尼来,说他没有载具,也不尽然。白韦德一直在后面推他的屁股。好汉不回头!伯尼给自己打气似的跺了跺脚下的台阶,雨水在他背上激荡,浇了他一脖子,他一跤滑倒,爬起,再次向上奔跑,嘴里鲜血长流。 人影渐次放大,已能看清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因愤怒而铁青的面容,破釜沉舟的决心,浮现在每一张尊贵的脸上。 项廷眉毛拧成了山字,蓝珀把挤在项廷胸前的两只拳头轻轻地顶了他一下。 项廷比扫雷作业还谨慎地,一点点挪开捂着蓝珀嘴巴的手掌。然后,小声机密地祈求道:“你姓蓝名珀,蓝色的蓝,钻石那个珀。喜欢纯白色的狗爪花,贪吃花生糍耙又怕放屁,跳芦笙舞总踩自己的脚,还有烤蘑菇,我逃票进城,捡了人家不要的自行车辐条,磨了给你当烧烤签。你知道什么叫自行车吗?我是好人,咱俩比谁都好,你别叫。” 兴许是项廷积威犹在,蓝珀既没吵也没有闹,声音毛茸茸的像是感冒了:“那……那你这是带我上哪儿来了?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就被你绑了,好像有点冤,还有点怕。” 项廷像对着一个容易受惊的孩子:“上兜率宫偷仙丹来了,好玩,不怕。” 一点都不好玩,项廷也怕。他怕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源于他在蓝珀精神状态的这种前前后后中找不到北,人生的大起大落,从天南到地北,真他妈一眨眼一抬腿的距离。一巴掌拍疼了自己的头,不是梦。感觉蓝珀手持无形的钢锥在他脑壳上作业。剩下零点零零一,是蓝珀指甲使劲挖人还挺疼的。 呲…指甲划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轰! 上百人影,已将这神圣的寺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度,却被同一份名单、同一份恐惧拧成一股绳。为首的迪拜王公抢步至殿门前,拳头轰隆隆的砸向门板,嘶声力竭:“住持!我知道你在里面!交出名单!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殿内,只有寂静。 “开门!打开门说话!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跟他废什么话!” “对!闯进去!” “把名单抢过来,烧了它一了百了!” 有人开始用身体撞击殿门,殿门在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巨响。殿内,项廷能感到墙壁传来细微的震动,他握紧短刀,目光从夜视镜的目镜上移开,锐利地盯住观察孔,无声计算着距离与角度。 在这动荡的自然伟力之下,大雄宝殿内所有的神像都郁黑了面孔,仿佛一个被惊醒激活的诸天世界。风狂雨骤每一次闪电划过,看见两侧那年长的迦叶尊者与年轻的阿难尊者忧惧,看见那威猛的八大金刚目光中流露出的是对人世纷争的深深厌倦,连慈眉善目的正法身观音菩萨也把眼角耸起来,惊诧地望着殿堂里动荡不安的空气,仿佛也在质问这突如其来的天变。众人越来越躁动,在明晃晃的火把光映照中,就像一群等着分食猎物的绿眼秃鹫,只需要一个信号,便会彻底失控。 喀嚓—— 项廷与所有武装人员几乎在同一时间拉栓上弹。 “且慢。” 止住了骚动。众人闻声向后望去,生旦净末丑芸芸,只见一个擦嘴的伯尼款款走出,脸上带着政客特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与周遭的狂乱格格不入:“我们是来谈判的,不该让枪声玷污佛门净地。” 他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安抚近乎是神圣的手势,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而是站在议会辩论的讲台上,带着一种古典的智慧。他不是美国的州长,他是雅典的公民:“先生们,女士们,请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暴力只会带来毁灭。” 他环视四周,目光均匀地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传递着信心:“我们都清楚这份名单对我们和我们所代表的利益意味着什么。但请大家此刻运用一下,我们赖以成功的智慧——住持大师是何等人物?他会将如此至关重要的文件,随意假托于人吗?绝不会。” 向前走两步:“我敢断言,如果我们现在破门而入,采取强硬手段,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什么?不是我们拿到名单销毁它,而是日莲宗会认为我们背弃了多年的盟约与信任,直接将名单公之于众!那将是彻底的‘相互毁灭’,无人能够幸免。”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凉了众人发热的头脑。是啊,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和尚,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可以巧取,万不能豪夺啊! 白韦德不由得放下手杖,两手一拱:“大施主一番老成谋国之言,洞悉因果、保全大局,令我等茅塞顿开,受教了!” 伯尼的语气愈加恳切:“今天的误会,显然是有些别有用心之人,在谤佛、在仇视释教,企图离间我们与住持大师多年的信任与合作!我坚信,即便大师有意隐退,也定会以最大善意,将名单托付给一位众望所归之人。我们需要的,是对话,是智慧,是彼此的承诺,而不是野蛮而低级的冲突!” 不少人士被他勾勒的平稳过渡前景所吸引,纷纷颔首。 然而,前苏联克格勃将军猛地拨开人群,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闯到前头。他身躯高大,军大衣下的肌肉虬结,仿佛一棵历经战火、长满瘤节的铁树。他毫不客气一下撞开挡在伯尼身前的保镖,直接侵入了伯尼的亲密距离,喷了伯尼一脸:“收起你那套唱诗班的把戏,老白脸!” 日本华族用怀中的桧扇虚掩口鼻,忧容道:“伯尼君,你如此热心调停,倒让吾等怀疑……你是否早已与殿内之人有了某种默契?” 环臂而立的韩国财阀也阴恻恻地补上一句:“等名单落到你手中,我们再鼓掌相庆吗?” 刚刚被压制下去的躁动,瞬间再度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危险。 伯尼表情微变,不再赘言,正要上前庄重地叩响殿门,忽见天上飞过一个肥白的英籍男子。 直升机声轰鸣却不见直升机,原来是安德鲁王子,头戴一顶装有迷你螺旋桨的飞行头盔,那是英国皇家空军联合军情六处的最新发明。他本想借此免去登山之苦,却因调试延误最后一个赶到战场。扇叶仍高速旋转,再往上,要奔月了。飞奔上来的几名护卫拼命拽着他的脚桶子往下拉,马达太强,重力不够,大手拉小手一带一路,串烧摇晃摆动,狂风一刮像夏季暴风雨后出现一道美丽彩虹。 嗤—— 这时,那扇饱受冲击的厚重殿门,竟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名年仅十二三岁的小沙弥立于门后,手捧一把古朴的铁壶,壶嘴还蒸腾着白汽。他面容澄净,对眼前这群权贵的滔天权势与失态丑状视若无睹,只垂眸敛目,声音清越悠然澄明:“住持已知诸位来意。茶已备好,请各位檀越少安,入内一叙。” 前苏联将军哼了一声,抢先便要踏入。小沙弥却微微抬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指后方:“请那位施主先请。” 所有目光循着他所指的方向,落在了被推挤到最后方的伯尼身上。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嘀咕,果然,日本对于美国有股子奴性一直徘徊,思想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卑微成瘾了,出家人也不外。什么垃圾带动这种风气? 小沙弥却淡然道:“非为他故。唯有这位檀越,鞋履沾满泥土,是徒步虔行而至。有此诚心与定力者,可堪一谈。”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伯尼那双近乎报废的昂贵小羊皮鞋上。有惊愕,有嫉妒,也有恍然。群豪见他深谋远虑,出师便抢得先机博得了住持的好感,心下既感且佩。然而只有伯尼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不过是盘算着这佛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上头是不是在偷偷地架炮、埋雷?故而刻意走在最后,万一有变,两条腿才最方便他转身就逃!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着小沙弥微微躬身:"荣幸之至。" 伯尼昂然而前,连紧随其后的白韦德也健步如飞踏进殿去。其余众人像大殿内一看,什么也没看见,就看见黑森森的地狱。半晌才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涌入,都想挤到一个离住持更近的位置。 那韩国财阀路过那根灵鹫飞就柱,被上面所绘的威凤慑了一跳,表情很怪,干咧了咧嘴,遂与随行的韩国人笑得牙花都能看到:“金秘书,这不就是我们大韩民国的总统徽章专用的神鸟吗?却挂在日本人的庙堂之上当成自己的‘国粹’充作门面。可惜啊,只学到了皮毛,这精气神还是差远了,只待一朝认祖归宗。” 柱内,蓝珀就像一颗被捂在小纸盒子里的桃子,被荷尔蒙催得熟透了。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消停了,他显得甚是腼腆,小声问项廷道:“哎……不是说好来偷太上老君的仙丹么?怎么一进来,你倒一个劲儿地拉着我躲起来了?我看你一副天地不怕的样子,牛气冲天,勇敢得很嘛。” 项廷把蓝珀揽紧了,不让他去听、也不让他去看外面那些牛鬼蛇神:“那你先说说,这太上老君是好的坏的?” "嗯……"蓝珀还真就很认真地想了下,“他先是用八卦炉炼孙悟空,后来取经路上,金角、银角、还有那头青牛精,不全是他兜率宫跑出来的?可话又说回来,炉子没烧死孙悟空,反而帮他把吃下去的仙丹、仙酒、蟠桃全给炼化了,这才有了金刚不坏之躯,又证明太上老君人还不错。” “这不就结了,我们想到一起了。不好不坏,亦正亦邪,非敌非友,所以才要再看看。” “咦,你的火眼金睛呢?” “光顾着看你了。” “你……瞪那么大眼,叫人好难为情。”蓝珀说这话时心里抖了一下,然后用惶然甜蜜的口气,“好奇怪,这里黑朣朣的,你瞧不见我,我也瞧不见你,心底里却觉得亲切。好晕啊,可以睡吗?” 项廷一瞬不瞬地盯着外头,摘下了满是血污的战术手套摸了摸蓝珀的头:“劳逸结合,有我呢。” 伯尼的猜测,其实已经八九不离十。前辈的指示很明确:来这座“兜率宫”,找到那位“太上老君”——也就是日莲宗的现任住持。据说,此人是前辈多年前埋下的眼线,只是牢中虚掷了十年。然而问题在于:一无凭证信物,二无现世的中间人。项廷对这种空口白牙的“传说”,本能地信不太过。他这次带了整整一个雇佣兵团登岛,原定的A计划,是雷霆万钧,以绝对的武力和平解放常世之国。只是因为蓝珀的存在,让他生出后顾之忧,才临时将强攻改为了潜行的B计划。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项廷倒一直是个革命家,大性情之人。但身负龙血,不得不慎。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但在每一个具体斗争中则要讲究策略,重视敌人。他决定暂时蛰伏,静观其变。 他观到伯尼刚要寻个干净的蒲团坐下,却被白韦德不着痕迹地拽了一下衣袖。伯尼投去询问的眼神:何以这般谨慎? 白韦德温和而自然朗声答道:“这蒲团乃草藤编织,缝隙间或许有小虫栖息。骤然坐下,恐伤生灵,需先轻轻摇动,让其走避为宜。” 伯尼立刻领会,啐啄同机对答如流:“说得极是!虫蚁与我们人类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应该享有生命的权利和尊严。日本文化中的物哀,说的难道不正是这种推己及人的悯物之心吗?人若不知悲悯,简直不如禽与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拂拭蒲团。然而屁股还没来得及沾到那垫子,只听得呼一阵风的厉响,紧接着是“轰隆、哗啦、嗵、嘭、哎呦”一连串巨响!安德鲁王子连同他那疯狂的飞行头盔,如一枚人肉炮弹般飞入殿内,越过数十人头顶,撞翻七八盏灯架佛像,重重地背手摔在了那靛蓝色的曼荼罗帷幔之前。 殿堂深广,光线晦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中央佛龛前的长明灯,微弱而亘古,将一座巨大的、绣有南无妙法莲华经的金色梵文种子字的帷幔映照得幽光流转。帷幔厚重垂地,将后方的空间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只在地面投下庞大阴影,隔绝出两个世界。 安德鲁龇牙咧嘴地抬起头,恰好看见帷幔后端坐着一个面壁的模糊身影。他痛呼:“就是你了吧!老秃驴!” 小沙弥将铁壶置于一旁风炉上,行至帷幔前的蒲团安然坐定。他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始终不与众人相接,面对殿内这些权势滔天、心思各异的檀越,稚嫩的面容上却是一片超乎年龄的平静与禅定。 “住持言,名单关乎因果,不可轻传。诸位若想取回,须过得三试。一为‘智’试,明辨慧根;二为‘诚’试,查验心性;三为‘缘’试,了断宿业。由小僧代为请问,住持自在帷幔之后,聆听评判。” 满堂哗然!无人不感到被装神弄鬼深深戏弄,却又在这诡异静谧、越来越瘆冷可怕的佛殿中不敢真正妄动。 “嘉宾已至,入苦海者皆归位,”一声悠远的磬音如同莲花之绽般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压下了一切的尘音,“此门,当闭。” 第128章 尼师曾教白莲偈 还真是。 梵音沉沉地倒地, 殿门如同两片决绝地背弃了尘世的崖壁,轧轧地撞在了一起。 外面那个湿淋淋的世界,连同它的雷霆和暴雨,就这么被彻底地谋杀了。它们变成了无家可归的野鬼, 在门外哭嚎、抓挠。 殿里, 殿里只剩下了黑。一片比一百个地狱加起来更深的黑。 死寂了数息, 便听得一人声若洪钟, 暴喝而出:“故弄玄虚!” 迪拜王公生着梅毒疮的鼻子剧烈抽动, 借着远处佛龛的微光, 依稀可见唾沫横飞:“你当在好莱坞拍电影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也敢考我们?” 他猛地向后挥手, 连喝三声:“来人!来人!来人哪!把他给我就地拿下!老子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他身后几名黑西装的保镖立时应声, 便要抢上。另一边, 白韦德身后那几名不僧不俗的弟子,也各自“呸”地口唾手心,亮出了短棒。殿中登时大乱!众人本就心怀鬼胎, 被这变故一激,哪里还忍耐得住? 七嘴八舌登时响成一片。 “不错!什么三试, 分明是想拖延时间!” “那老住持定是跑了!” “先把这小贼抓了再说!” 叫嚷声中, 又一个魁梧身影排开众人,前苏联将军一声咆哮,震得殿柱也嗡嗡作响:“俄国人不需要猜谜游戏!交出名单,不然我们就拆了这破庙!” 躁动立时传遍全殿。 众人对这份名单的存在依然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它太恐怖了,恐怖到虚假。 宁愿信这是一场能用暴力了结的闹剧,哪个无聊的家伙企划的真人秀节目?谁开这种没品的玩笑! 韩国财阀嗖嗖冷笑:“呵,我当是来参加女儿的禅修夏令营了。” 迪拜王公大抵是想试试有没有镜头, 旁若无人地往墙角的地藏菩萨头上撒了一脬尿,格外响亮。 项廷将蓝珀的眼睛捂得更紧了些。 蓝珀在他掌心小声问:“太上老君要倒霉了吗?” “瞧好吧,”项廷的目光透过观察孔,锁住那个小沙弥。 殿中虽已乱成一团,面对如狼似虎的众人,那小沙弥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微微侧身,行至那遮蔽住持真身的帷幔之侧。而那里,竟还摆着一张黑漆供案。 小沙弥从僧袍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件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法器,通体墨黑,入手极沉。 一个形似被两头拽直的Z字,呈现出犬牙交错的精密缺口,像被切开的半块锁芯。 “名单……!”伯尼握紧的双手十指几乎折断。 而项廷的手中此刻握着的,是另一个相反的Z字。蓝珀莫名地非常相信,这个大哥哥身上一定有着别人所不能及的异秉,就好似一个掌心里攥住闪电的山神。 所谓的名单,它以佛教的“卍”字符为形,制成两半的硬盘。只有两块严丝合缝地物理对接,内部对应的磁头阵列才能对齐彼此的缺口。 小沙弥托着半块“卍”字,嵌入了供案上一个凹槽内。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供案后的那面——绣满金色梵文的巨大帷幔——突然亮了起来。 它赫然成了一块投影幕布。 起初,只是雪花。 紧接着,影像流出。没有配乐,没有解说,甚至,没有声音。 “啊——!” 日本华族这一叫,连带着众人浑身发软,地下倒了一片。有人在暗暗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有人在狠狠地拧着自己的人中,有人悲愤地喊起来,有人遍遍地咒骂上帝,疑心重重地盯盯这个又盯盯那个,只感到满堂魆黑,无数魅影正从神佛幽深的眼睛里飘出,张牙舞爪地靠近着他们。伤亡每一秒钟都在增加。 迪拜王公慌里慌张地一个马趴,栽掉了包头的帽子,栽烂了额头,屁股与安德鲁的头对碰。白韦德虚弱地咳嗽着,紧张地撕扯袈裟的胸襟,仿佛要从那儿分裂出一个自我跟影像中的他划清界限一般。前苏联将军那只搭在手枪上的手,僵住了。他放弃了指挥,却没有恐惧,双眼反而爆发出一种贪婪的精光。他瞬间明白,这比军备竞赛时期所有的武器加起来都更具毁灭性。 伯尼·亚当斯的微笑,彻底皲裂。 黑崎小姐只是点到为止,至此伯尼才看清了整个局势的凶险,参透其中的生死棋局。 那两半硬盘,就像两把钥匙,各自能打开地狱的一道门缝。前几个磁道独立可读,里面存放的摘要级罪证,虽不致命,却足以点燃大人物们的杀意。一旦泄露,惊怒之下,他们足以将常世之国夷为平地。 然而,若外界强压迫使双钥合并,真正的毁灭才真正降临。届时释放的将不再是警告,而是抹平一切的终极风暴。 两方极致的猜忌中蕴含着极致的合作,牵制,博弈,又共同守护着秘密,淬炼出了这一颗黑暗的结晶。 纵然名单或有备份,纵然夺来未必高枕无忧,但若落入他人之手……今年大选,大选就在今年,芝麻大的事也要变了西瓜,岂止是西瓜,这是一山的冬瓜! 必须抢到手! 啪。 小沙弥拔出了那半块法器,光芒顿敛。那幕布又变回了庄严的帷幔。小沙弥退回帷幔前的蒲团。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切,仿佛只是众人心魔的幻象。又仿佛不过是风吹过的一粒沙,而他,是那块亘古不变的石。 地狱的巡行戛然而止。殿中,重归幽暗。所有人的灵魂都被压扁后,挤出来的黑水,淹没了一切。 再无人叫嚣,只剩下此起彼伏、破风箱般的喘息。 小沙弥道:“百舌鼓噪的时候,佛就会睡着;六根清静的时候,佛才会关照。” 众人仰视于他,仿佛一众贫病交加的穷人,直面着一个高大凶暴的富人。 迪拜王公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大师——!” 他抬脚踹向侍从的膝窝,大声说:“你的腿不会弯曲吗,你的膝盖是沙漠里的石头凿的吗?为什么还不给大师跪下?” 他这样说着也就等于他跪下了,他一把扯下头上的阿拉伯帽,狠狠掼到地上:“踩它!踩它个稀巴烂!” 他这样做等于他的王冠碎了他的尊严也死了,又说:“大师……您不会真把我们……全送走吧?我们这双耳朵若听不进您的真言,生来何用?不如割了!不如割了! ” 他用手使劲砍了砍耳朵:“不听话的耳朵没了……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您跟前最听话的人。大师!您在我们头顶,就如真主之光笼罩麦加……您考验我们,就像老师考学生……老师考学生,天经地义啊!” “呵呵……考,考就考!”韩国财阀发出一阵飘风走浪般虚软的笑声,他努力融入的样子很有趣,small talk那一套,“这黑咕隆咚的,搞得像我女儿的睡衣派对一样,只差几个毛绒玩具了。” 定海神针伯尼:“小师傅,请降下考题吧!” 小沙弥轻敲引磬。 叮,一滴水落入深潭。从四下吹来,若有若无的佛铃声。 “诸位方才所见,皆为‘业障’。此岛名为‘常世之国’,意为极乐净土。然则,净土之上,为何会滋生如此‘业障’?请问诸位檀越,方才影像中那桩桩件件,其‘根’何在?” 各种抢答—— 第一个就指向了身边的白韦德:“是他!是他带我误入歧途!他跟我说,这……这是修行,是……是‘欢喜禅’!我……我只是个虔诚的信徒啊!‘根’……‘根’在这些妖言惑众的神棍身上!” 白韦德不屑回斥,独树一帜,用动作本身来回答,将手上的法器高高托起。那是一颗真人的骷髅头。密宗的头器在行灌顶礼时盛酒用。每个人出生前都是头朝下的,因此佛教认为人的根部在头,四肢是末梢。 紧接着有人踹在了跪地女奴的胸脯上:“根在女人身上!要怪就怪女人,在女人的胸膛上,神祇也会被忘却!” 另个人奋起:“我阳痿我没根我玩不了女人!所以这录像是被剪辑过的!是断章取义!是恶意中伤!造谣!根在哪里?根就在那个拿摄像机的人手里!我要求查清是谁在背后搞鬼,这是诽谤!是勒索!” “对!是有人陷害!” “大师!你被蒙蔽了!” “我们是受害者!” 伯尼慷慨上前一步,他用那在议会与法庭上千锤百炼的腔调,嗓音沉厚而富有张力,瞬时盖过了所有人:“诸君!那份影像,难道不是对我们最赤裸、最诚实的记录吗?而今苦海回身,我望见的‘根’,或许就是‘权力’!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绝对支配欲!当一个人能掌控他人的生死,他就必然会践踏他人的意志,此乃绝对权力的必然显现!还是‘贪婪’?是资本的无限增殖!当财富脱离了缰绳,就会逼迫它的主人去寻求金钱之外的、更极致的刺激。亦或是‘恐惧’?……当一个人拥有的太多,他就越无法忍受‘失去’。衰老、平凡、死亡……然而,权力、贪婪、恐惧,这些都是表象,是症状。我们试图在枝叶上寻找答案,却忽略了真正的‘根’。” 他稍稍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打在他身上,仿佛在汇集千年的思辨与历史的回响。 他环视四周:“根本所在,是‘人性’本身。是神学家们称为‘原罪’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缺陷。正如奥古斯丁所洞见,人的意志一旦偏离崇高之光,必将坠入自我的深渊;也正如霍布斯所描述的——在没有绝对权威约束时,人与人之间,便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他将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好像在忍受一种更高级的、独属于哲学家的痛苦,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丝丝颤抖:“我,伯尼·亚当斯,我站在这里,我不否认。我承认我的人性——我承认我的贪婪,我的恐惧,我膜拜于至高的权力,我臣服于我的欲望!” 高明的作秀。它承认了一切,又撇清了一切。伯尼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有人沉思有人慑服,其余一切反驳皆在他的雄辩面前,皆失立足之地。 正是蛙鸣蝉噪中,一个声音,荷叶承露般温和但坚定,人亦如月下荷茎,微微俯身。 “抱歉……伯尼先生,您说得很有深度。但我无法认同将一切归咎于人性本源。对我来说,人性就像琴键,琴键有黑有白,组合在一起,才能弹出美丽的和弦。那些影像……它们可能展示一些弹错了的音符,是极度不和谐的噪音。但琴键本身,它没有错。它只是在等待一双能弹出光辉乐章的手。我相信人心里总有那个向往美好旋律的部分。” 一时间,众人在黑暗中茫然互瞪了一眼。 “嘻嘻,”那韩国财阀偷笑,“有人以为他在搞艺术,我看他要被艺术搞。” 搞艺术的,艺术家,项廷一辈子估计也就认识那一位了。 他深为疑惑也深为怀疑地深望了一眼。 还真是,何叔。 何崇玉本是受邀来岛上演奏的。访此海上仙山,看到很多一群一伙的孩子们如小天使般地跑来跑去,在上师将要经过的街道上撒满了鲜花与香片。接着天降大雨,稀里糊涂就跟上了这浩荡人群,以为场地就在上头,不然那日本华族为什么举个三角形的小旗,赶在队伍最前头老鸭划水?群雄于殿门前明火举事,何崇玉犯了会儿犹豫,进来躲雨。 他踩干了鞋,把伞收进袋子里不曾沾湿地面。然而一张嘴的独那一份老实,让嘉宾们都下不来台。 韩国财阀那声嗤笑引得众人侧目,何崇玉向来就不是个把话说到死处的人,被这阵仗一逼,只好连退几步,欲言又止。可众人反倒像找到了一个棉花垛子,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 众人:“你什么来头?” 何崇玉:“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民众。” 韩国财阀:“你在中国属于什么阶级?” 何崇玉最厌出身论,把他当香港大公子另眼瞧,有些生气了:“我属于知识阶级!” 安德鲁揩着鼻涕爬起来:“你也想飞一下吗?你真的很需要飞出去!” 何崇玉常对世事心生惘然,是那种特别容易疑惑的人,而且一疑惑原本的怒气便不知去向了:“我为什么要飞?” 伯尼的风头人气和节目全被这不速之客抢光,黯然神伤。 只有白韦德捧他的场:“大施主真知灼见!您的每个字句,都是人类智慧的群星在闪耀啊!” 小沙弥却微笑:“天上的星星都出来了,最亮的那一颗何以还不见?” 柱内,似那无星无月的长夜。 蓝珀捅了一下项廷,项廷不动窝。 蓝珀忍不住清凌凌的笑出来:“我痒痒你,你也不理我么?连黑虎都不如,它见着山鸡还晓得撒开爪子往前扑几下呢。” “黑虎是哪个?”项廷也并非事事琐细都记得清楚。 “是陪着我看家的大狗呀!”蓝珀答得又快又脆,好像这是天下人都需要晓畅的道理。 “一条狗起个这么大个名儿?” “它可担得起!我的黑虎,神气极了。早先,它还是山林里头一只顶顶威风的白狼呢。它小时候可黑可黑了。遇见它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那时候我还小,又迷了路,我分它半块糕饼,它竟就认得我了,一路引着我,回了家。冷得睡不着,它就用头拱我的手心,给我暖着。它身子像个小煤球似的乌黑,挨着却像个小太阳暖烘烘的。每回我吹起我们的调子,不论多远,它‘呼’地一下就冲到我跟前啦……” 项廷一直没回他话。蓝珀像被他欺负恼了似的,又不好对一个初见的大哥哥发作,薄薄的怨尤,在心底里波动。 便掉过头去,连睫毛也不动轻轻地、固执地哼起,那一支在心扉间低回不已的山谣来。 然后这首曲子发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等等!” 蓝珀的声音极小,连近在咫尺的项廷都听不太见。 但在拥有绝对音感的何崇玉耳里,蓝珀叫得好大声肉喇叭一样,晴天霹雳,地动山摇! 正被围攻的何崇玉,伸出胳膊笔直指向柱子:“有人!” 第129章 扬眉斗目恶精神 项廷已然是一个疯子。 冷水泼进油锅, 殿内再次哗变。 “谁在那儿?什么人鬼鬼祟祟!” “有影子在动!” “有鬼……是不是有鬼?” “慌什么!”伯尼凛然一喝,嗵嗵大步踏向那根柱子。他太享受这种时刻了,在所有人瑟瑟发抖时,他才是那个揭开谜底的勇士。被何崇玉抢走的场子, 一定要找回来。 离柱子只剩三步。就在这一刻, 昂贵西装的内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伴随着加密卫星特有的滋、滋高频电流声。一声, 两声, 锲而不舍。最高优先级的线路, 有人在拼命地呼叫他。 伯尼的脚步迟疑了千分之一秒。 他想接。但是停下来, 很逊。 偏偏怕鬼的安德鲁括约肌失控崩出节节嘹亮如军号的响屁, 为他壮行。 他的骄傲, 让他做出了选择。错过了那个能救他一命的、来自南潘的报讯。 下一瞬, 闪电突袭! 擒拿术,直取咽喉! “呃啊——!” 伯尼的声音,连同他所有的傲慢与气焰, 一并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一晃,蒸发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你!项……”被锁着喉的伯尼, 紫脸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想灭口?晚了……白韦德也知道你…半份!你杀了我…他马上喊出去!你绝对离不开这座岛……!” 回应他的是一把匕首:“喊。” 向后一扯,没有丝毫的温度:“不用等白韦德。你现在就可以告诉他们。在我放干你的血之前,喊出来。试试?” 项廷已然是一个疯子。伯尼赌不起, 屈辱地,闭上了嘴。 殿中,这根“吃人”的柱子成了风暴眼。 “滚出来!” “是人是鬼,有种站出来!” 一直安坐如钟的小沙弥, 竟缓缓睁开了眼:“诸法待缘而起,毕竟空无自性。来既缘起,见亦性空。这位檀越,何不现身?” 话音刚落。阴影,被撕开了。 项廷一只手反剪着脸色煞白的伯尼,将他当作人质和盾牌,推向了殿中。 众人一眼不眨也什么都看不到,可一个个的面如土色。不知出现何人,发生何事,却都心照不宣,默着。仿佛几步之外就是一头碧眼电掣的猛虎,正慢条斯理地踱步进入了挤满肥羊的围栏。退不能,进不能,只能在惶遽中呆对着,恐惧像呲牙咧嘴的猎狗追随着每一个人。 伯尼在窒息的边缘疯狂动脑:“你赢了。我不会喊,绝不会泄密一个字,我没那么蠢。让所有人知道你身怀至宝,这一来就把事情搞糟了,彻底失控了,对吗?” 想象着此刻项廷那双冷淡而没有表情的眼睛,那绝不是一双欢迎别人向他提问的眼睛。再问,那么活着看见日出的机会不是完全没有,也是微乎其微了。 所以伯尼自问自答,这对他来说不难,政坛类似讨价还价的事太多了:“我为什么不喊?因为你一旦成为众矢之的、头号公敌,这是一个对你我双输的局面。藏头露尾不是你的风格,这说明你有所顾忌,你受伤了?如果我揭穿你,这里马上会变成一个负和博弈的屠宰场。你很能打,你是战神,你一夫当关,你是……中国的队长。但即便是一百多头猪,也要杀上一阵子!在自动武器的扫射火网中,你无法同时保证两件事:第一,你自己毫发无伤。第二,我,你最有价值的人质,不会在第一秒就被流弹打死。” 手机再次巨震。这次,终于是伯尼翘首以盼的海岸警卫队,他搬的救兵。 “接。”项廷面无表情,只吐出一个字,“告诉他们,你今天出门没选上好日子。” 伯尼飞快从香烟盒上撕下来玻璃纸揉搓两下,然后覆盖到听筒上:“喂?…信号太差…(kssshhh)……听不清…(kssshhh)我没事…不必再打。对!我很好!不必再打来了!对,(kssshhh)你再打过来,我就让驻日美军轰了你们的指挥所!听见没有!” 大殿中抽烟的人就像萤火虫一样,每一次吸气,都短暂照亮一小片惨白或铁青或赤红的脸。 当那些红点似乎达成某种默契,同时熄灭的瞬间,伯尼像一个沙袋,被撂回了人群中央,滚了两圈才停稳。 他烦躁,气恼,恨怒,但没一个人知道他差点被撕票了,所以也不知冲着谁。 迪拜王公挤挤眼睛,问他情况。 伯尼惊魂未定,只能干笑:“一位旧相识,美籍华人,很守法,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狭路相逢!不要大惊小怪,继续,无事发生,继续。” 迪拜王公说:“他一个人跑柱子后头干嘛,撒尿吗?” 安德鲁觉得在理,把心放下来,憨笑道:“喔,嘿嘿,不是鬼,那我会呼吸了!” 迪拜王公哈哈拍大腿:“我都大喘气了!” 伯尼扬声向项廷道:“所以,年轻人!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共同利益:秩序。我们文明而公正地,把这场游戏玩下去。如何?” 为了表示诚意,伯尼亲自把自己那个最靠近主位的蒲团,用脚尖推了出去,滑向柱子的方向。 项廷守在柱旁:“我站着。” 这声,何崇玉愣是没听出来项廷。光觉得这心里,暖洋洋的。 那日本华族却极慎重。镜子、木鱼、马鞍被弃置不理,日本人都会相信一怒之下他们变成妖怪半夜出来游行。他好似看到一个人的灵魂被封入柱子后形成了守护灵一般:“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项廷沉默了足足三秒。 “黑虎。” 黑暗蒙昧,看不清彼此。听说此名,众人脑子里浮现的是某个唐人街□□打手,或者是三流的中国功夫片,四下有些嘘声。 韩国财阀不耐烦拉紧了领带:“喂!躲那么远干什么?你要孤立所有人吗?过来,是自己人就让我们看清楚!” 项廷背着光。 日本人制止了韩国人:“忍者,是属于黑夜的,阁下。” 大殿内的气氛诡异地重新平衡了,大多数人将注意力转回了大考之中。 只有何崇玉还望着那根柱子,他总直觉,神秘的歌者还未亮相。 蓝珀奇小无比的秀脸一嗔,很有动物性地把头伸出来,还神气活现地嘟哝了什么,被项廷一只大手按头塞回去了。 那个韩国财阀终于受不了了:“就不能开灯吗?我快瞎了!我有夜盲症!” 回答他的是清脆的铜音,小沙弥二度敲响引磬。 像是随口一问:“此般晦暗,如坠无间。诸位檀越,可曾于此黑暗中觅得心灯一盏?请将此时领悟的心境说出来。” 相比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众人明显冷静了许多。 他们品出来:这所谓的大考,不过是某种悔过自新的过场戏。 学聪明了,纷纷效仿伯尼,开始表演开悟。 有人亢奋得发抖:“我!我悟了!我……我的心境是……是光!大师!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我反而看见了无边的光明!佛陀的光芒就在我的心里,闪耀!它……它太亮了!我这下真瞎了!阿一西我悟了!” “庸人之见。我的心境,是空。对,万法皆空。我的脑子是空的,心是空的,这个大殿也是空的。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对吗?空……” 白韦德轻咳一声,他必须出来纠正这些野路子,以彰显自己的正宗:“诸位,你们都着了相了。见光、见空,皆是心动。吾之心境,如古井不波。风来,水皱,风去,水平。吾心,不动。”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伯尼却始终按兵不动。他借着黑暗的掩护,悄然凑近了何崇玉。 恭敬有加的几番寒暄之后:“以你之见,此局何解?” 何崇玉侧过头,贵族样的文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身在局外的,其实他们何家也有深受影响的好几位,陷得比谁都深。但他觉得没太大必要干预一下。 何崇玉说:“我们于此高堂广厦,同坐一席。闲谈几句阴晴圆缺的话,慢品几盏浓淡冷暖的茶,实则,不都是在等待那最终的一切成空吧?” 没新意,拾人牙慧。伯尼失望:“我以为,真正的艺术家,其性灵当与佛法天然相通。” “不敢当,不敢当……”何崇玉还凝望着那根柱子,仿佛看到布达拉宫金顶上的雪,觉得莫名地幸福,却又感到特别的悲伤。心灵忽然陷入一种奇异追思,讲话也变得好生悠远而且复古。 “说起佛法的造诣,我有一位故交,可真谓是达到至善至美之境。他夙慧天成,智光渊邃,修持精严,一闻千悟。既能融贯百家玄理,亦能栖神九部深经。颉颃于王侯座前,了无遽容;抑扬在英俊林中,风仪自远。道中见道,法外有法,一身气象,万千庄严。昔有一年,他舍却华尔街一切尘劳,振衣千仞,独行上百国度,历经大城小镇。踏雪岭之寒,穿雨林之幽,步荒漠之寂,临河泽之渺,登高原之旷。万里行来,众生百相尽收眼底,世间万缘俱入禅心。一路问经辩道,摧伏外宗,曾于大法会中设坛立誓:吾所言者,倘有一字无理可破,甘受天刑裂体,苟有半句虚妄,愿以斩首相谢。世人无不想将他驳倒就能把他绑在柱子上轮番公然羞辱,抑或是游街示众。然百日,星罗万卷,云驱千阵,飞毫海雨,一十九国无人能对,竟无一人能撄其锋,莫不宾服。众参只道:这个绝代的美男子是谁?为什么那样尊贵?正所谓:日光既出,萤烛失辉;天雷震响,瓦缶绝音。他早已荣膺那烂陀寺十大德之列,受寺中无上供养,赠金澡罐。入则有婆罗门侍立于侧,出则乘象辇巡行诸国,威仪堪比南尊,而道气远超世荣……” 伯尼听得手上的香烟连烟灰还没有弹过,再从盒中抽出一支敬给何崇玉时,撒了一地,急头白脸,声音,面相,人种都变了:“此等奇才今在何方?速探其踪,火速来报!吾当亲往拜请,卑辞厚礼,亲迎帐下,共图大业。得此一人胜得千军,譬犹渊龙得水,岂非虎生双翼?" 何崇玉眸中光华倏然寂灭,悲潮涌至喉间,语带哽咽:“人间如寄,秋云栖岫,落叶辞枝。滔滔辩才尽付东流之水,当年玉振之声,湮于沧海潮回。” “伯尼君?”日本华族温眉顺眼,催了他声。 像样的答案都被抢光了。棋枰皆满、无子可落之际,伯尼永远领先所有人一个版本。 不能说没偷到一点师,何崇玉那古典英语从句套从句的极繁主义艺术风格,让伯尼灵光一闪。 他清声吟出五言:“彩凤翥丹宵。” 何解?从容释道:“光暗本同源,禅心照彻时,犹见五色凤鸟,翩然舞于霞明九天之表,是谓彩凤翥丹霄。”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这意境,这辞藻,在乎意又在乎形,一下就开阔了,瞬间将旁人的口水话甩开了十万八千里。 白韦德立刻跟风:“寒铁封古道。但得灵台无片翳,千山跋涉若云衢。莫言求法多险隘,一念空明自洞天。” 日本华族以白扇轻击掌心,微颔首行了一个默礼:“精致、精美、精彩,皆在御意之中。此情此景,若俳圣芭蕉翁在此,一定会潸然泪下的吧?那么,黑虎君,您的高见是?” 一声不响的哑炮项廷,说:“看脚下。” “……此为何意?何意味?” 项廷:“没灯,所以脚底下的任何东西,都要看,实实在在的,走夜路不是哪都有灯的。” 平平无奇,还有点呆。 然而看脚下那三字一出,当头棒喝,伯尼心里咯噔一声:不好! 他猛然想起来了!他徒步上山,住持曾对他虔诚的苦行大加赞许!伯尼举一反三:这老和尚,根本不玩那些虚词!就喜欢这种最淳朴、最愚笨、最坚定的答案! 该死!看脚下……这一定就是唯一正解! 你项廷想赢?门都没有!趁着考官还未表态,伯尼知道自己必须冒险,他吐出半截断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要使绊子,即便他不敢声张项廷手上那半份名单的事…… 对了,还有一招,釜底抽薪! “小师傅,”伯尼忽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欣然起身。 对着小沙弥,声音却说给在场所有人听,“小师傅,我们说了‘光’,说了‘空’,说了‘不动’,也说了‘看脚下’……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说明什么?说明‘心境’,是天下最主观的事。它无法被量化,更无法被评判。我,有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办法。一个客观的、真正的试炼。” 小沙弥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微笑,仿佛万事皆在预料之中。 伯尼胸有成竹地转向白韦德:“我听说,此岛今日正举办‘彼岸界会’,是吗?” 白韦德一愣,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恭敬合十:“是。托大施主的福,全世界的高僧大德,尽数在此。” “现在,何处?” “就在老衲身后。” 白韦德一个后撤步,露出一个硕大的僧伽集团,接着,仿佛在背诵自己的功德簿:“汉传八宗,禅宗、净土宗、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三论宗、律宗、密宗;藏传四派,宁玛红教、萨迦花教、噶举白教、格鲁黄教悉数到齐。乃至南传诸部,润派、摆庄派、多列派、左抵派、法相应部、大部派,各派长老,齐聚一堂。” 伯尼听着这串长长的名单,庆幸没有听漏黑崎小姐的话。黑崎小姐曾说,名单不便公开移交,住持将会借着传位之机。那这继承人从哪里选呢?她倒没说。凡事预则立,所以伯尼不仅绑架了白韦德,更是把但凡窥得半点门道的高僧们,全都‘请’了上来,心想着总有一个押宝押对了吧? 伯尼图穷匕见: “诸位!既然我们是在佛前试炼,何不就地举办一场辩经?立宗!破宗!直到有一个人,能将所有人都驳倒直到再无人敢于挑战!这,难道不是最公正的办法吗?” 前苏联将军第一个跳起来,但他气到无话可说。深感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但有些地方没有班子,也搭不起来台:“草!” “我们可没带一堆和尚来!我的保镖只会辩论‘子弹和脑袋哪个硬’!” “作弊!美国人的阴谋!这根本不是‘彼岸界会’,这是‘伯尼的堂会’!是给我们准备的鸿门宴!” “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他制定规则,他带来裁判,他还假惺惺地邀请我们上场表演输掉比赛?这很美国!” 群情沸腾。 “阿弥陀佛。” 小沙弥在此时轻诵一声佛号,全场再次不可思议地安静了下来。 “这,本就是住持的安排。只是,方才明星未启,小僧故而才以小术试之。” 伯尼后怕:明星?果然!项廷果真是太子,就算没内定,至少也是种子选手!幸亏他这一脚刹车踩得及时。 “诸位!诸位!”伯尼安抚众人,“为示公允,我提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任意挑选一位高僧,作为自己的代表!” “但是,”他补充道,“本人,不可以上场。” 这个提议瞬间扭转了局势。 “我没听错吧?我们也能请你的人?” “我们现在都有了代表!我们都民主了!谁说这座岛上没有灯塔?这很美国!” 众人笑脸相迎,嘴咧得跟荷花似的,簇拥着伯尼,仿佛簇拥着一位万国领袖。 伯尼享受着这片刻的欢呼。他阴沉地,给了白韦德一个眼神。白韦德立刻会意,在每个高僧耳旁悄悄说一句话,高僧们则微不可查地一个个点头。 一时间热火朝天。前苏联将军迫不及待地选了一个最高大威猛、眼如铜铃的黄教喇嘛。韩国财阀则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仙风道骨、白须及胸的禅宗老僧。 轮到了项廷。那些刚刚还任君挑选的大师们,却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或是转向别处,仿佛项廷所立之处是一片真空。 伯尼高声道:“大师中哪一位慈悲为怀?哪一位最贤?哪一位愿来助一助我这位黑虎小兄弟?” 无一人应。 配对的配对,牵手的牵手,抱团的抱团。好像人家航母战斗群集合开会了,而项廷只抱着自己的小舢板。 韩国财阀发出一声尖利的讥笑:“嗬!没有法缘的倒霉鬼。” 伯尼遗憾地摊开手:“看来,没有大师愿意站在你这一边。这或许……大抵是神的意志罢?” “你混淆了先生,不是神的意志,是你的意志,”何崇玉固是一个槛外人但不代表傻,胆也不小,“不,是你的撺掇。” 伯尼毫不在意,满脸春色关不住,笑得洪亮多变自由奔放而真诚:“实在不行的话,黑虎先生就请律师吧!” 天生同情弱者的何崇玉认真地干着急:“比起律师,黑虎小友,你现在更需要的是牧师!” “不需要,”项廷打断了他,“我自己来。” 何崇玉:“好好好就要此等豪情!” “噗嗤!”白韦德却发出了混杂着怜悯与鄙夷的、干巴巴的笑声,抬手向虚空中一拱,仿佛神佛就在梁上,"你?你自己?唵嘛呢叭咪吽,我仁慈的施主啊,你以为‘辩经’是集市里的吵架吗?你可知,辩经有‘对辩’、‘立宗辩’之分?你又可知何谓‘承许’、‘因不成’、‘不周遍’,你必须严守因明学的三支论法‘有法’‘因相’、‘所立法’?” 他除下黄帽声音陡然拔高,空做了一套藏传辩经的起手式(虽然在黑暗中没人看得见):“你必须击掌!你必须怒喝!你必须用特定的语言一动一静一明一虚!你必须进退旋动,挥舞佛珠如轮,口诵真言如刀,鹰隼扑兔紧追猛打!你必须任尔狂风骤雨雷霆霹雳,以不变的体应对万变的用!每一个字都是种子,每一句话都是利剑!你一介未受过训的凡夫俗子,你会被那些大德一个手指头的威压,碾成齑粉!跳梁小丑、自取其辱、岂堪一击!老衲只怕、只怕是胜之不武啊!” 一番恐吓,殿内骇立愕呼。 至此,众人才明白,此所谓,规则杀人。 项廷,被彻底孤立了。 此时,柱内却传来一声轻妙灵动、带些娇憨好奇的,众人甚至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在灵魂以内还是在灵魂以外听到的:“这有什么难的?” 第130章 一卷芭蕉宛转心 “我的人。” 大殿内千军肃穆, 一派雄沉,却突然冒出这么个孩子口吻,无遮无拦。 众人再次向那根殿柱投去惊疑不定的目光,纷纷呼喝叱问。 伯尼仰头一听:"又是谁在饶舌?" 一边, 他这才顾上去看南潘的简讯。马后炮:其一, 项廷潜伏殿内;其二, 白希利也摸进来了, 目标同样是项廷。 伯尼览毕, 转脸, 脸上写:这也是项廷的兵? “此话从何说起!犬子…”白韦德双手摇出残影, 撇清干系往远了说, “我那侄儿一心向佛, 求的是明心见性、大圆镜智, 怎会与贼人为伍,与那等逆党搅合在一起?” 正此时,阴阳怪气的韩国财阀:“这又是哪个地洞里钻出来的瞎老鼠?” 阴影中项廷的声音清晰传来:“我的人。” 蓝珀刚从柱中现身, 便被项廷截击了。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蓝珀就朝他鞋上踩去。可如同铁铸, 反硌自己。一气之下, 索性双脚都踩了上去,不好,要摔。项廷托住他后腰,恪守礼数的道学先生一样迅速放手了, 蓝珀却慌揪住他前襟。 蓝珀一顿乱拳,或者用带尖的什么东西向项廷胸上乱扎一气:“谁是你的人!你凭什么霸着我?是你绑我在先!我心里千百个不愿意!” 这边白韦德正满头是汗,搜肠刮肚地想措辞,生怕伯尼怪他治下不严。冷不防听到那句“绑我在先”, 那个“绑”字,简直是天降纶音,遂大发谬论:“侄儿定是被项廷挟持,做了人质!刚刚那声儿,是求救信号哩!” 伯尼没怎么听过蓝珀说中文。而且声音在柱子里回荡,瓮声瓮气,再传到耳朵里,确实显小。 伯尼嘴角下撇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隔空点着柱子:“你保证真是白希利?” 白韦德避而不答,急急起身,合十作揖:“大施主宽坐,老衲……去去就来。” 他得赶紧寻个僻静处打电话,问清白希利到底在发什么疯。绝不能在伯尼面前,捅破自家这个大窟窿。 白韦德一走,伯尼身旁首席军师的座位便空了。伯尼不动声色地舒展了一下盘坐麻掉的腿,换了个姿势,仿佛要抖落那一丝莫名的、爬上心上蚁虫般的不安。 一个面皮油亮的僧人瞅准这空档,忙不迭地拱上前去,坐到白韦德的位置上,还有点烫屁股。 附伯尼耳边道:“那白希利,若非上师护着,早该被清出山门十次八次了!此子每日除了闲荡就是昏睡,愚钝不堪,奇笨无比,一问三不知。走着平路都能栽楞了,让他画坛城,他给您堆沙堡;我们辟谷打坐念经,他饭后咬着牙签看电视。莫说辩经,让他数佛珠,数过十就迷糊。黑虎将他阻在柱中,必是深知其不堪,怕他一张嘴就坏事。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就让这白希利来辩。既显您大度,更能让他当众现眼,把脸丢尽。届时,黑虎倚重的说客竟是这等货色,您的声威,自然盖压全场,再无人敢不从!” 伯尼在他的同侪当中,着实算不上个好大喜功的人,这晌儿心中翻腾出的无数个问号一个都没有少。但确实给他说美了。一种想大赌一次的雄心也突然产生了。 韩国财阀不耐烦:“喂!你,柱子里的那个,报上名来!” 蓝珀像巡视领地的山大王,满是不驯的野性,昂起来的尖下巴像一颗倒过来的露珠:“我乃西江圣女!拜月大祭司!我阿爸是九寨苗王,我阿妈是瑶山蝶母,我阿公是武陵大土司,最厉害的盘王圣裔!你们这群人,见了我为何还傻站着不跪?” 针落可闻。 许久,伯尼:“让我们说英文?” 蓝珀想也没想用同样的调门回敬,高亢神气地顶回去:“你又在那儿叽里咕噜念什么咒呢!” 顷刻间,上百道目光汇聚成一股压力,齐齐钉在场内唯一已知且友好的中国人何崇玉身上。 “他说……他是……”何崇玉对人群严重过敏,他习惯的安全距离,是维也纳金色大厅里,琴凳到第一排听众席那么远。此刻被这么多视线炙烤,他旅居海外本就有限的中文水平和濒临崩溃的神经根本无法处理刚才蓝珀背家谱那串来自异世的天书,脑中只剩茫茫一片白,只能精简一下,提炼一下,总结一下…… “他是公主!” 还绝望地破了音。 短暂的错愕后,爆笑如潮水冲垮堤坝,在大殿梁柱之间来回冲撞。 一声公主,成了攻击他的口实。 “黑虎先生,这难道就是你的秘密武器?一位公主?” 起初只是低声地、凶狠挖苦:“我的老天!伊丽莎白一世?茜茜公主?还是迪士尼的公主?那根柱子就是公主的领地吗?” “别让我们等急了啊,公主殿下!”很快跟着起哄,各种语言高喊着,“也请让我们一睹公主的花容月貌、天人之姿!” 有个山羊胡笑得最得意,竟真的淫丨笑着朝柱子那边走过去:“让我来瞧瞧公主隐秘的闺房……” 咔,骨裂声。 “眼睛是用来认路的。”项廷轻轻一扳,随手一甩,砰,又一声,“对我的人客气点。” 没动静了。男人和女人都用手捂住脸。 伯尼被暴力震惊:“项……黑虎!现在我们在公海上,你只是一个普通民众,别和我们摆军官架子!你是准备大搞个人崇拜,是吗?”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没动静了。 项廷低声用中文对柱内的蓝珀说:“这不是在寨子里对山歌,也不是游戏。听话,待在里面,一个字也不要说。” 蓝珀遭他冷落,气着呢:“哼。” 项廷:“撒娇没有用。” “你急坏了?” “你别拗。” 蓝珀更气了:“我扭不过你?我扭一扭你又怎么样?我偏扭你!不!” “不要说不。”项廷有点命令的味道。 “不!不不!不不不!不!……”阴平阳平上声去声,每个不的声调还不同,圆周率,循环。 项廷:“我发现你现在真的很要命。” 何崇玉忧虑地靠近:“你们没事吧?他怎么了?你现在不容易,有困难你说话。” “他病了。” 项廷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容置喙,“他——” “你才病了!”蓝珀又脆又亮地打断了他,“你这个坏人!把我关起来,现在连话都不让我说!你是不是怕我赢了你,连你一起赢了?” “哦?”伯尼光听见是内讧的口吻,脸上顿时露出如猎狗发现猎物时的那种机敏的表情,对准敌人的裂痕笑着施压,“黑虎先生,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的公主向在座所有人发出了挑战,我们应战了。你现在要替他投降吗?” 项廷当然可以立刻结束这场闹剧。冲进去,用最粗暴的方式把蓝珀带走。 可是,虽然看不见蓝珀眼波流动却知道他心有所想,他已然对他有了深入骨髓的相知。 他被一个坏人绑架到了一个坏人的巢穴,现在他要向他眼中的邪恶发出挑战,用自己的方式赢回来。这就是一个十四五岁山村少女的全部世界。 他要的,仅仅就是这么一少点点点,一直以来,都并不多。 而你,难道到了今天连这一点兜底的本事都没有吗? 那样,还算什么爷们?算什么男人? 蓝珀倔强地扬起声:“你不信我?一点小意思!” “也不能说小意思吧,那太狂了。”项廷说,“中等意思。” 蓝珀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松口,一时愣住:“你真的信我?你就这么……听我的话?” “你都叫我哥了。”项廷露出白牙对他笑。项廷真是很上脸的人。 柱子里的声音闷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服气:“…是你都叫黑虎了!” “嗯,一个意思!”项廷慨然应允,“如果是你想玩的游戏,我就陪你玩个痛快。” “我可没那样说,谁助着你让你起兴儿了?反怪起我了,”蓝珀低了低头,竟也浅浅地一展笑颜,“那……我要是玩砸了呢?” “无所谓,我会清场。” 项廷转过身,面向伯尼。 “好。” 满堂喧哗再次被这一个字按停。 伯尼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笑容僵住了:“什么?” 项廷:“他代表我,他来。” 项廷不急何崇玉急了,而且快急疯了,苦口婆心地劝说项廷,同时尽量寒冷犀利地瞪视着敌人:“他……他还是个孩子!他们这是激将法!你快阻止他!不要意气用事!” “黑虎先生!这可、是、你、自、找、的!”韩国财阀大喜过望,他早就看这个黑虎不顺眼了。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还动不动就动手,凭什么在他们这些老牌家族面前故作高深?仿佛已经预见了他倾家荡产的模样。 “这可是你们自找的!赌了!输了,你可别反悔!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刚才拧断了一位上流人士的手臂,你输了就自断一臂以谢己罪吧!” “奉陪到底。” 那油亮僧人更狞笑:“阿弥陀佛,你二人怕是就要堕入无间地狱,日日夜夜受我等教化了。” 项廷退回到了那根柱子的斜后方,重新融入了阴影。 一场世纪豪赌,押注在一个傻子身上。伯尼几乎和每个人交换了一个必胜的眼神。 伯尼抬手,示意全场:“既然都无异议,那么小师傅,请出题吧。” 小沙弥微笑着,缓缓起身:“此番‘智试’,题为住持亲定的一则公案,请诸位檀越慧心断决” 徐徐道来:“昔日有一侠客,持刀入深山,寻宿敌决战。宿敌武功高强,侠客不敌,重伤坠崖。不料,宿敌竟飞身相救,为其疗伤,赠其盘缠,劝其归去。侠客归乡后,日夜恐惧,非惧乡人耻笑,而是惧怕宿敌那高高在上的怜悯。那份仁慈比战败本身更令他羞辱。同时,他败于敌手、锐气尽失的消息传开,引来昔日仇家追杀。他自觉再无颜、亦无力立足于侠道,从此隐姓埋名,投奔远方一商队寻求庇护。商队主人表面行商,实则巨盗,他为求容身,身陷无间煎熬,一日比一日,愈惧己身恶业,报应不爽。” “请问:侠客每日在菩萨像前念的佛,可还有用?可还有功德?可还能得解脱?” 这是困扰许多学佛之人一生的终极悖论。场边的译师们立刻将此题以梵、汉、英三种语言依次复述。 代表韩国财阀的汉传高僧,他托着大钵抢先立宗: “无用!佛只在净土。此人心已入贼窝,身在无间,已是行上的大恶。心若不净,行若不改,念佛万遍,亦是妄语!菩萨不听!” 立论堂堂,掷地有声。数位老僧捻须颔首,深以为然。 蓝珀却反问:“最脏的淤泥,才能开出最干净的莲花,菩萨怎么会不懂呢?” 那高僧脸色微变,厉声道:“似是而非!你这几句老掉牙的话也许有点道理,然莲出淤泥而不染,其净在于拒绝了污泥。此人身心俱陷,他就是淤泥,非是莲花,是淤泥伪装!菩萨慧眼,岂容欺诳?” “说得好!”韩国财阀大声喝彩,“这下没话说了吧?他就是烂泥!” “烂泥烂泥!”众人随声附和,此呼彼应,“就是就是,一块烂泥!” “他不是烂泥。”蓝珀清清楚楚地说道,“他只是掉进去了,一块银子掉在土里,不会变成石头。即便被泥巴裹住了,请问它还是不是银子?难道佛祖看到他想洗干净,会不给他水吗?会因为他喊的声音沾了泥,就不拉他一把吗?” “您饭碗里的米,是从田里长出来的。您会因为米曾经长在粪土里,就说这碗饭也是粪土吗?佛祖会因为米曾经脏过,就不吃这碗饭,宁可看着它烂在土里吗?不就是想把这颗米从粪土里拣出来,洗干净再煮给佛祖吃吗?” “啊,阿…啊,阿…”高僧阿弥陀佛了半天,这比喻如此质朴,也如此刁钻,也太狠了。如果他说是,就等于承认念佛有用。如果他说不是,就等于否认了人人皆有的佛性。 勉为其难地望着伯尼:此子当真是独眼小少爷白希利,法号傻瓜脓包,又号沙发居士? 韩国财阀急得直揪头发:“辩他!辩他啊!” “我来领教!”一名黄教喇丨嘛霍然起身,此乃著名密宗佛学家、掘藏大师。身形魁梧金刚怒目,周围几名喇丨丨嘛随之低吼,旁边胡须浓密的异教徒跟着胡乱怪叫。 但一个身穿虎皮的小喇丨丨嘛拉住了他:“上师,我闻到好重的妖气,切勿轻敌!” 大喇丨丨嘛道:“涨他人威风!白希利此子,你要让他脱胎换骨,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便驳蓝珀:“非但无用,且属有害!助纣为虐,已成共业。他每诵一句佛,便多一分伪善,多一分罪!此非念佛,是谤佛!是亵渎!” “你这个就更不对了,”蓝珀轻轻咦了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怪事,“染布的时候,白布不小心掉进了最黑的染缸里。我阿妈没有扔了它,而是把它拿出来,一遍一遍地在清水里洗。他念佛一声,就是洗了它一下。侠客明明是在洗自己,你怎么能说他是在染自己呢?再脏的布,只要肯洗,总有洗干净的一天。佛祖的慈悲,不就是那流不完的清水吗?” 何崇玉赞道:“这比喻真是不落窠臼,对中了学究瘴气的人,清新自然的空气比什么都重要。” 蓝珀:“大师,您身上的袈裟也是布做的,如果它沾了灰尘,您是立刻把它扔掉,还是把它洗干净再穿呢?” “HET!”藏语喇丨丨嘛猛地一击掌,声如焦雷,“狡辩!我会把布拿出来再洗!此人身在何处?他人还在染缸!他既不肯跳出染缸,这洗便是自欺欺人!是把清水也染黑了!” 这一下,洗布的比喻被彻底击破了。何崇玉暗道一声不好。 “说得对!你不能一边犯罪一边祈祷!”前苏联将军大吼,“敌人必须先投降!我们再谈宽恕!” 蓝珀低下了头,似乎是被问住了。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他只是个山寨里的孩子,他没见过这么多高僧,他不懂共业和谤佛,他只懂山、懂水。他小声地,仿佛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侠客不肯跳出来呢?” 抬眸道:“大师,您在山上,见过被陷阱夹住腿的狼吗?” 喇丨丨嘛一怔:“幼时曾见。” “它很痛,它想跑,可它跑不掉。它越挣扎,夹得越紧。这个侠客他是不是就是那只被夹住的狼?他念佛,不是假装清洗自己,他是在喊救命啊。他不是不肯跳出染缸,他是没有力气跳出来了,他也是没有法子了啊。” 喇丨丨嘛僵住了。他可以辩论教义,却无法反驳这纯粹而深刻的慈悲。 “小施主,此言差矣。” 一位一直闭目沉思的禅宗老僧缓缓睁眼。他面容祥和,不击掌,不怒喝,只将手中一串凤眼菩提一捻,“你言虽善,却未见根本。公案有言,侠客是因恐惧而投商队。他念佛,亦是恐惧被耻笑与追杀。他念佛,非为清净,非为解脱,而是欲求庇护。此发心,已是交易。他以念佛为价,换菩萨保佑。如你所言,念佛是清水,可他心若浊了,清水入喉,亦成浊水。此非解脱,是饮鸩止渴。” 这一击比喇丨丨嘛的共业之说更致命。它直指发心,如果动机不纯,一切都是枉然。 颇有些无解。 忽然间,蓝珀的心里为这位侠客,很是难过。 想也不想,便道:“老人家,您吃饭吗?” 老僧一怔:“自然要吃。” “您吃饭时,是想着‘我要用这饭修成正果’才吃,还是因为‘我肚子饿了’才吃?” “……饥则食。” “对呀!侠客心里害怕,就像肚子饿了要吃饭,口渴了要喝水。他的怕,就是他的饿;他的想求庇护,就是他的渴呀!您不能要求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先背会所有的经,才准许他吃饭吧?他都快渴死了,他只是想讨口水喝,您为什么非说他讨水喝的姿势不对呢?这‘饿’,这‘渴’,不就是他最初、最真的一念吗?用这份‘饥渴’去念佛,怎么就不算真心呢?” “强词夺理!”律宗高僧肃然插口,“饿可食,渴可饮,但罪不可恕!戒体不净,念佛何益?佛制必先忏悔!此人身陷盗窟,不思悔改,仅凭口诵,是为自欺!他第一步即错,后续万步皆错!” 律宗,以戒为本。不守戒律,一切免谈。 蓝珀应声如响:“大和尚,你过河吗?” “自然过。” “你是先把对岸的所有石头都摸一遍,确认每块石头都又平又稳,才肯下脚过河,还是边走边看,遇到不稳的就跳开?他可能走得歪歪扭扭,河里的石头或许很滑,但你不能因为他第一步没踩在最完美的石头上,就说他这不是在过河,甚至说他是在往河里跳啊。念佛,这就是他心里那一点点想变好的种子。种子掉在石头缝里,就算只有一点点土,只要有水,它也会努力长出来。难道,佛祖还不如一粒种子吗?难道一定要他先变成佛,才能念佛吗?回头是岸,难道是先要求人必须站在岸上,才准他回头吗?” 众皆变色。一半装天聋一半装地哑。 伯尼若有所思地吸着雪茄,向身旁一位以博学著称的唯识宗大师递了个眼色。 大师会意,问题深奥:“小友,依唯识,万法唯识所现。侠客所惧,亦识变影。执此恐惧而念佛,所念仍是恐惧之影,非真佛也。如此念佛,岂非缘木求鱼?” 蓝珀答:“太阳照着树,才会有影子。风吹树,影子才会在地上乱动。侠客心里害怕,就像影子在乱动。可他一念佛,就是抬头去看那棵不动的大树,还有树顶上的大太阳。这怎么是缘木求鱼呢?这分明是缘影寻树,看着乱动的影子,心里却越来越清楚真树在哪里嘛……” 赋比兴张口就来,白希利何时淬炼出这等雷霆机锋?大师心神剧震:“此子……此子究竟何人?” 旁边侍奉的弟子最是察言观色,忙捧出一块伏藏至宝照妖镜来。然被安德鲁偷玩碎了。大师接过镜柄,照见一个裂开的自己。 蓝珀只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不仅侠客的心里清楚,我的心里也越来越清楚了:如果他不想洗白,他待在染缸里,不是挺舒服的吗?如果他不想当银子,他当一块烂泥,不是挺自在的吗?如果他不饿,他怎么会知道要吃饭呢?你们都说,他念的佛是交易,是欺骗,甚至是佛的影子而非真佛。可正是因为他还在念这句佛,他才没能安心地当个巨盗,才让他身陷无间地狱的煎熬。” 何崇玉因此有了无限的感悟:“我明白了,所以,他的煎熬本身就是佛性在起作用的证明;而念佛又正是维持这份煎熬,即维持这份清醒的唯一方式。因此,念佛非但不是虚假和欺骗,反而是他珍贵的忏悔和全部的善根。” 辩经有固定的制式,一问一答皆依轨则。在座的高僧大德却未曾应对过如此不讲道理的禅机。法理、戒律、宗派之见,竟被一个山里孩子用最简单的常识层层剥去名相外衣。天授神启的智慧,显得那么不可战胜。 一时间,都懵了。 何崇玉起身,声静而意远:“诸位念了那么多的经,说了那么多的道理,却不让一个想变好的人,得到一点点希望。你们把佛法变得那么复杂,那么遥远,让普通人根本够不着。你们说要放下,可你们自己,放不下那些规矩、那些文字、那些输赢。可你们的慈悲,只给那些符合你们规矩的人。可我以为,佛祖之心应如天上流云,行至何处,雨便润泽何处;佛祖之爱当似无言大山,容受一切生灵。可你们的佛法,却像一道道高墙,把苦难的人都挡在外面。佛法若非为溺者准备的舟筏,为病者预备的医药,其广大慈悲,又体现在何处呢?” 无声的耳光,抽在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 伯尼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他输了。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体无完肤。他本想设一个局来羞辱项廷,结果却被一个傻子当众打穿了整个阵营。何崇玉一番话,更是把他们钉在了伪善与狭隘的耻辱柱上,从来也没有受到过这般的奚落! 不!他还没输。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空档来重新思考这个些微失控的局面。他必须强行打断对方的士气,绝不能容许他们乘胜追击。 嘶…… 伯尼头像要爆炸似的痛楚,深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中场休息!所有人,都给我冷静一下!” 大殿内的众人如蒙大赦,气氛刚一松动,还没来得及陷入混乱的私语—— 恰在此时,白韦德回来了。 他冲到伯尼身边,也顾不上仪轨,朝他弯腰做出献哈达的样子,声音发颤:“大施主……老衲,大意了!” 伯尼那钩形鼻子的两翼渐渐淌出汗水来了,他被何崇玉那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热气从抹油的背头里渗出来:“有点大意?我看你是从头大意到尾!你这个脑筋动得可真高明!” 众人都谴责白韦德,使得他们轻看敌人。 韩国财阀:“你个老喇丨丨嘛,很早就感觉到你心里藏奸!” 日本华族用一个手指按住痛苦颤抖的嘴唇:“韦德君,把人害成这样之后可以笑着跑掉吗?” “白希利确实是偷了密钥……”白韦德知道瞒不过了,只好坦白,否则就是知情不报的共犯,“但是!我确认,他才刚刚刷开第三层的门禁……” 众人齐呼:“那这柱子里的又是谁!” 这还要问吗?那个音色太独特了,伯尼虽然在这么远的地方向柱子一直上下左右不停地睇望凝视,其实,他早就能在脑中勾勒出那两瓣嘴唇分别各自的形状。但他一直不敢直面这个答案。他需要有人来分担这份的焦虑。 腮边一热。白韦德也在旁边直喘。 二人相顾而失色,内心俱很有戏。 白韦德:坏了坏了,贫僧出门没看老黄历,怎么是他?他怎么会来?大施主,你是有所不知他从小就骚情,是巧舌如簧,是浑身是口,是把人家大国师语自在前堵后追追着杀! 那些关于他的传说,此刻像蝗虫一样涌入白韦德的脑海。 传说……辩过的人轻则伤残身体,重则了断今生,跟他的宿慧相比在座诸位你们都是一头多长了金毛、少长了记性的牦牛! 你看他的面孔和身段就知道,是人长不出的那个样子:泛滥的诱惑、嚣张的美丽、上自达丨丨赖班丨禅、王公贵族,下到土司头人、牧民商贩,不敢看的天上的魅影。 传说……他的舌上烙有一颗六芒星。那不是淫纹,那是封印! 大施主,亏你也这么老大个人了,奔着半百去了,拿自家短处和人长处比,还发毒誓!拿你那精心设计聪明绝顶的规则,去挑战一个……怪物,快活啊你?自己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你能不能把刚才说的话像酥油茶一样喝进肚子再尿掉? 伯尼:谁有那个前后眼!我能猜到项廷躲在柱子里是因为有包袱就不错了!谁能想到有人开着坦克来打仗,炮筒子上还顶个花瓶?项廷,项廷……项廷!廷·项!伯尼咬牙,脖颈的肌肉都在动了。然腮帮一用劲,耳朵里咔咔响,差点当场疼毙过去。 其余宾客见爆冷门,俱以为伯尼搞内幕:“州长先生,怎会如此啊?” 伯尼左手交换右手扶额,又干洗了把脸,然后运用他深入基层的经验:“因为同性恋真的很擅长表达!” 众人见他这种冥想的样子,便心怀敬意地在他周围绕了三圈又三圈。 前苏联将军这个块头就得一直吃才能顶得住运动,招呼小沙弥:“给大伙弄点儿喝的怎么样?来点伏特加好吗?” 安德鲁都剔牙了,大家还是在问伯尼接下来怎么办,伯尼回答始终是再议再议。 可是,无能之余,伯尼也觉出丝丝的不对劲:“听说话的调子不像是蓝,眼前的蓝让我感到陌生。他今年几岁了?” 旁边那韩国财阀吧嗒一声咬破了口香糖泡:“听着跟我女儿差不多大。” “吓傻了?”伯尼无心的一句话,却离真相不远。 弟子将刚才交战的情况说了个大略,白韦德震色连连。最终一定,把眼一转:“你们都坐下,收摄心神,不要惊慌,沙子堵水,尘土挡风,自有道理。大施主亦莫忧急,我且先试他一试。” 白韦德从头上那顶巍峨的喇丨丨嘛帽上,拈下了一根色泽俗艳,还带着点干掉的泥污的…… “鸡毛?”这夜给安德鲁熬得,又晕碳,眼神都不好使了,以为自己幻觉。 白韦德没有解释。他又走到那张放着引磬的小案旁,用力一掰,竟从案脚处掰下了一根三寸长的铁钉子。 众人似仪仗队般横排而立,肃穆无哗。在不解的目光中,白韦德念念有词,不知在诵什么经。用那根大公鸡毛,仔仔细细地绑在了铁钉的尾部,制成了一支飞镖。 他把这东西递给身后一名心明眼亮的武僧。 “看到那根柱子上的孔洞了?射进去。” 那武僧只点了点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适应这古怪的配重。 手腕一沉一抖。 鸡毛令箭破风而去。 然而刹那间,仿佛一片极寒的月光在半空悍然闪现。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那枚铁钉在半空翻滚着弹开,当啷一声,无力地摔落在地。 项廷收回了他的匕首。他只用了刀背。 白韦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众人希望刚要落空—— “不要过来!别让它过来!黑虎哥哥!”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柱子里爆发出来。 是蓝!他这一叫,伯尼彻底确定了。 苗疆圣女,自小与蝎、蛇、蜈蚣之流打交道,浑然不惧。但万物相生相克。这世上,能让五毒闻风丧胆的,恰恰是那最亲切的家禽——大公鸡。 白韦德依稀记得,隆冬,羊棚地上铺着蓝珀唯一的半块毛毡,他给蛇盖。蓝珀当年最深切的恐惧,便是每回好不容易养的宝贝毒虫,被一只不知从哪溜达进院子的公鸡,啄个肚圆。 此刻的蓝珀忘了经文,失了神通,只剩下本能。 而本能,恰恰是最容易找到破绽的。 虽然羽镖没有射中,但携风而去的那股淋了雨的鸡味,已经扑面而至,足够蓝珀喝一壶的了。真比任何咒语都管用,他的聪明机变突然消失,竟抖索说不出半句话来,被油粘住了毛,被水打湿了翅膀,世界的明星陨落了。 项廷唤他,蓝珀闻声而隐灭。 白韦德一副大功告成的宗师模样。布道般的福音,宣布了他的胜利:“唵嘛呢叭咪吽。白素贞饮了雄黄酒,制服蜘蛛精,还是得卯日星君啊!” 伯尼瞠目结舌。一直以为白韦德跳大神,没想到降妖伏魔你真有两下子,不耻下问:“这是什么路数?” 白韦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妖孽是个贱骨头,打小就有点颠三倒四。眼下这状况,多半是受了惊,心智回到了蒙童之时。” “医学上有这种情况?还是神学?” “有的,大施主,都有的。” 众:“真是佛法无量呵!” 伯尼又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天助我也!项廷,你穷兵黩武争了这口硬气也只有这么点用,项廷啊廷项,你的狗运终于到头了!《 》 第 131 章【VIP】 第131章 辩才天女美音佛 天才美女 白韦德痛心疾首:“大施主, 老衲方才离席片刻,未曾想让这妖孽钻了空子,在此狂吠污了法会清净,罪过, 罪过!” 僧众连忙附和:“我等护法无明, 若非上师, 确实无人能震慑这等狂乱。” 伯尼要的就是这份权威。他微微颔首像一个仲裁者:“既然如此, 就请上师正本清源, 以正视听。” “老衲便来抛砖引玉, 让诸位见识一下, 何为真正的因明正法!”白韦德扶正了那顶高帽, 结了一个极其繁复、辩经起势的手印, 高举佛珠, 洪钟大吕声震全场,“立宗:吾言,彼侠客所念之佛, 全无功德,不得解脱!有法:此法, 适用于‘身陷巨盗商队、日夜惊惧之侠客’。因相:因何而立?在于彼之戒体已毁, 心行俱染故!戒体既毁,如舟已破,如镜已碎!纵使念佛万句,亦如舀水入破舟, 岂能渡烦恼之海?纵使擦拭不已,亦如磨刮碎镜,岂能照见真如?故此定论:因戒体已毁,故功德不生!此乃正理, 无可辩驳!” 谀词如潮,波涛澎湃。 “大德之言,正法雄辩!” “闻所未闻,真知灼见!” “正法如此,邪魔岂能不伏?” 伯尼趁势高声追问:“黑虎先生,上师法论如山,字字千钧。你麾下那位福将,为什么缄口不言?是不敢辩,还是不能辩了?” 白韦德面露悲悯:“大施主,何必再问。疯癫之人,何来辩才?此番‘智试’,已非高下之判,乃是正邪之分。” 一旁的韩国财阀恰到好处地插话:“刚才是不是赌了一条胳膊思密达?” “不!不是这样的!”何崇玉急得满脸通红,“他只是生病了!他刚才不是这样的!你们这是趁人之危!上师,你和他们没怨没仇为什么三番两次针对人?” 白韦德:“这你还不明白?因为正邪不两立!” 何崇玉:“佛门中人,心有半点慈悲,何至赶尽杀绝!” 韩国财阀掏了掏耳朵,对身边的人笑道:“哎呀,无聊。我本以为是什么龙争虎斗!说得头头是道,我还以为是哪路真神下凡呢!喂!公主殿下!你倒是说句话呀!说话之前先充盈一下自己的大脑,要是脑子坏了就送去修修,哈哈!” 日本代表抿了一口酒:“公主殿下大概觉得自己这样很卡哇伊吧。” 白韦德橘皮似的褶子里挤出一丝淫邪的讪笑,黄色的脸上露出满口银色的假牙,做了个男人都明白的手势:“呵呵,诸位有所不知,此人哪是什么公主。他可是十年前,这座岛上最靡艳、最完美,也最让人欲罢不能的那个……” 哆! 一声厉响,飞镖擦着白韦德的鼻尖飞过,钉在他身侧的红漆圆柱。 项廷将这鸡毛令箭,原样奉还。 虽有武僧疾步挡在身前,白韦德望着那入木三分的飞镖,仍是心惊肉跳:这奸贼距我不过十步,他若真想取我性命,下一镖便是阎王拜帖! 韩国财阀兴致被吊得老高,完全没在意刚才的飞镖,拍腿狂笑:“哈哈!这个有意思!快,上师别卖关子,继续说……你要不说,我可要大胆猜了,他是…呃!”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就像一台正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瞬间拔了电源。 下一秒,双手死死扣住太阳穴,喉咙里滚出声一连串干呕。 他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一个。 “什么……”迪拜王公滚地大叫,“本王的头好痛啊!” “停下——快给我停下——!”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全都痛苦地弯下了腰,像一锅虾。 高频的震动直接刺穿了耳膜,钻进小脑疯狂搅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炮弹打过来了! 有限的人类理性无法理解这碾压般的折磨,神罚降临。 前苏联将军那么大人突然就给放倒了,一点办法没有,牙关打颤:“次声枪……!” 那是九十年代各国特种部队秘密研发的武器,无视物理防御,直接攻击人的神经系统。极致的眩晕,强烈的恶心,无法抑制的恐惧。非致命,但无差别的清场。 项廷从作战服口袋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看起来像一个老式的BP机,或者一个车钥匙。黑色,毫无装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一直紧盯着柱子,那里有蓝珀。 然后拇指按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狂风驱散残云。整个大殿,从哄堂大笑到人间地狱,只用了三秒钟。 声波能量高度聚焦,只朝正前方锥形区域发射形成一个打击区域。 蓝珀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人,他们为什么那么凶?对自己的仇恨怎么这么深?怎么比虎豹熊罴还要坏?此时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个不笑了有的开始哭? 项廷平静地松开了按钮。那个黑色的BP机消失在他的口袋里。仿佛他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像烧红了的刀贴着心脏,“滋”地烙了一下,然后拿开了。 众:“圣母马利亚——好险哪!” 剧痛消失了,但还有余痛,乃至幻痛。威胁消失了,但威慑留了下来。 伯尼强撑着站稳,推开旁边一个不顾廉耻将他紧抱不放的日本小男人,对方动了一下身体,把成八字形的脚往外挪了一英寸,马马虎虎给他赔了个不是。 怒瞪完这个,便怒瞪白韦德等犯口业之人:人急悬梁,狗急跳墙。玩套路干不过掀桌子的,古来如此,中有李世民玄武门,外有恺撒渡卢比孔。有些人的确不懂佛法但他的确略通拳脚啊?谁跟你们耍嘴皮子,物理超度来了!你说你惹他干什么,人家本想只以普通人的方式跟你们相处! 何崇玉说:“请大家和气一点!怎么可以这样没深没浅地说黑虎呢?是游戏就按规则玩,你们可以按规则挑战他,但你们没资格嘲笑他。前者算比赛,后者……”他想吐字痞一点,但不擅长于放狠话,戛然而止。 项廷:“休息继续。” 伯尼自以为是全场唯一一个刚才没有失态的人,说出来话,才发现牙又被次声波震流血了:“对,继续休息!嘶……休息!” 日本华族:“在日本只有相扑摔跤手才有州长先生这样的海量!” 前苏联将军断没有发现是项廷的次声枪,苏联老大哥还没有的武器,你小弟怎么有的?大惊:“黑虎是你什么人啊?整天给你下安排!” 伯尼默默:“这是遵守一战骑士精神,圣诞节停火。” 印度商一直在抠脖子上的黑皮:“伟大的护法神今天也放假了?就眼看着罗刹在人间横行吗?美国人要眼睁睁的看着中国人毁灭世界吗?” 伯尼:“把印度毁了也算给地球擦擦屁股了!” 可脸上真有点挂不住:“对啊黑虎,我凭什么听你的?” 项廷:“割你一只耳朵就是为了让你听得进话。” 前苏联将军点个打火机往伯尼脸上一照:“啊?” 打光从下而上,伯尼像个鬼,白色绷带头包脸,盗墓撞见木乃伊,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叫后跃。 伯尼:“别照我,去照他。记住那个中国小子的脸,他也会震撼到你。” 韩国财阀凑近白韦德,八卦专用气音。 白韦德这回声气全无,再不敢怠慢:“啊,老衲是说,这位公主从小,老衲就发现他的智慧超过一般童僧,故特意用一种启发式的教学方法培育他。谁能不相信这样一个孩子将来会随心所欲地征服世界呢?哈、哈哈……我们一致认为,他绝非普通活佛……可惜,只可惜惨烈的命运,让整个西藏为他疼痛!” 韩国财阀自讨没趣,仍不死心:“不对吧,那你刚才说这公主为什么还上岛?” 白韦德急得猛拍自己的身体赌咒发誓此言不假:“常世之国是业力之地,相较于其他部洲,果报成熟得更快,是修佛的福地啊,福地……” 狂风终于撞开了窗户。打雷把天都打亮了,华丽的佛殿中电光乱舞。一抔雨被甩了进来,浇在文殊菩萨的那头坐骑上,激起一阵尘土。沉睡的雄狮仿佛无意识地抖了抖鬃毛。刚爬起来的众人再次被吓得魂飞魄散。 小沙弥也起了身。众人这才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他一条胳膊粗壮,另一条却枯瘦如柴,稳稳托着一盏如豆的青灯。 他向灯盏倾入半勺油,映亮他无波的面容。他转向帷幕深处,声如止水:“住持,万缘俱备,皆依教奉行。” 旁边半香炉的香灰,说明他每天都在膜拜上香。 那老住持只回了一字:“善。” 柱子里的蓝珀把门反锁了。筑起一座禁城,采取一切自卫的行动。 项廷仿佛一个被拒之城堡外正等待宣判的子民。 项廷用一片磨滑了边的薄木片探入门缝,轻轻拨开了那根插着的铁丝门栓。 蓝珀惊得缩了一下,抖成一团,带着浓重的哭腔:“不许碰我!” “好,我不进来,”项廷的动作立刻停住了。便将随身的手电筒亮着,轻轻从门缝滑进去,随即把门重新带好。他自己则背过身,靠在门边,“我守着你。” 蓝珀抽噎着双唇:“你走……你走到远处去!” “那我看着你,记着,有事找我,”项廷顿了顿,“任何时候别忘了有我。” 蓝珀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把手放到心口上,觉察到心还在剧烈地跳动:“你……你干么眼睁睁的瞧着我?请不要对我这么好奇,否则下次遇到你,不会对你这么客气!” 项廷没回答,蓝珀的心慢慢悬起,以为他真走了,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失落漫上心头,比先前的恐惧更让他难受,好会儿没说什么:“……喂,你好端端的一个人,装什么人家的小狗?” “不是装的。” “你…那么会说话……” “想起来就说了,而且早该说了。” “我才不信,你身上一股狼骚味!”蓝珀的声音,就柔了下去,云朵一样溶化了,“净胡说,净歪缠我。你是不是中了蛊?谁给你下了咒?你做噩梦啦?” 你就是蛊,你的话就是魔咒。但是此时,数十年遥遥相待,项廷想象不出,蓝珀从前这样子像今天的噩梦做过多少个,多少次自己又不在他的身边。 浑没来由的话:“我真想给我自己一棍子。” 噌噌噌地响。何崇玉拖动蒲团,想靠项廷近一点,为了想办法搭救那还没开始的下半场。这世上如果弱者就该死,那谁配活着?何崇玉有一种为别人干着急的博大胸怀。 正思忖间,掌心忽然一热。 “拿着,”项廷在他手里放了一对小巧的耳塞,防高科技武器的那种。 “谢谢,我不抽烟,”何崇玉本能地推辞道,待看清东西后,他那属于老派艺术家的温吞和客气上来了,更觉不能与陌生人轻易授受,“黑虎小友,虽然与君初相识,但我总觉得一见如故。只是无功不受禄……” “何叔。” 项廷逆着长明灯的光摘下忍者面具的那一刻,何崇玉仰望他的眼神明显就被劈中了。 三年前初见项廷的时候,好奇俊的一个少年,收到钻石镶边的生日蛋糕,犹疾视而盛气,一手擎天一手指地,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今日的他,他的狂和莽好像被一种痛给磨平、内化了,已然蜕变成一个钢铁般精炼的男人了。怎么会这样,时间啊,到底是什么? 何崇玉一时震在原地。听着项廷最简短的话,得到蓝珀苏醒的喜讯但失忆的噩耗。他的双臂先是紧绷,而后慢慢松弛,滑落到身体两侧。他将那只耳塞收进西装胸袋,与钢笔并排安置。 在怅想中静静地听着,沉吟片刻:“原来是这样,很有收获……这事,你姐知道吗?……怪不得,怪不得。蓝的心现在就像一颗刚被冲刷过的、健康纯洁、就像一颗有生命的珍珠!他的身体却像一朵被重露打湿的百合花……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还有两把。”项廷的回答简洁有力。 “确实,三局两胜,那你后面两试有必胜的把握吗?”何崇玉的担忧又占了上风,天真推想,“其实,这种突如其来的失忆,恢复起来也往往只在刹那之间,或许就是‘bingo’,他需要一些‘trigger’,豁然开朗那么一下。你可知他的记忆,具体回退到何时了?” 项廷与蓝珀于殿中追逐战的时候,也曾探究过此事。 他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你记不记得我把你的宝宝一脚踩死了? 所谓宝宝,是指他第一天来美国时,灵能感应到的蓝珀车载香薰里的那只百足虫,蚰蜒。好些年没查到谁要谋害蓝珀,今天这一下全都畅通了。 八成是蓝珀的爱宠,被踩死了,也只好把牙往肚里咽了,否则不就在初次见面坐实了自己是个毒妇么? 当时的蓝珀如个云淡风轻的贵妇,还得谢谢项廷呢。 第二,他问蓝珀,你天天泡澡吗? 在苗寨,蓝珀泡澡的地方是一口温泉,那是蛊池,腌制祭品地方。蓝珀不明白他使用的这个泡字,说用药汤擦洗全身就够了。他又不脏。 现在的蓝珀甚至还不知道他作为圣女的命运,他的那头白狼还在等他回家。 一生之殇亦止于此。 蓝珀那花残粉褪的面庞,却闪着前所未有的神采。 何崇玉因见到了项廷,元气莫名地沛然而起,温吞的他竟也生出几分豪情:“陷阵之志,有死无生!死也不降!我们可不能这样轻易地放弃了,一起努力,试试唤醒蓝的记忆!蓝虽然失忆了,但他的一颗心无时无刻不在佛祖左右。佛祖每次都是有求必应的,一定会在佛难中给人以一道希望的灵光……” 项廷:“他记起来就行?” 何崇玉露出一个“父不夸儿别人夸,母不夸女婆家夸”的笑,忽然谦抑:“我也不敢下结论!” 看项廷似乎信了,何崇玉马上急了:“啊嗨,何止是行?又岂止是赢!” 他吭吭哧哧半天说不清楚。突然举出生活中的例子:“你平常,吵得过蓝?” 受害者找组织。这话何崇玉说出来,吁了一大口气,完成人生中一件壮举似的,并且随时预备着收回:“问问哈。” 幸好项廷反应比较快:“他是真有点嘚啵嘚的。” 何崇玉摸出一个怀表,夹着封装的两小粒药片,递给项廷:“给蓝试试。” 是药三分毒,项廷说:“不用。” “嗯?嗯?你说什么?”何崇玉一时未解。 “没必要,犯不着,”项廷看向远处,“他现在这样,就很好。” “蓝把你也给忘了吧?” “那就重头来过,就当提前过下辈子了。” “啊?诶?”何崇玉无奈地叹口气,知道强求无益,“罢了罢了,做人最紧要开心。你是真的不同了,变得深沉了,就像山中之虎已成为万众之王,一只领头狼知道哪里是方向。” 何崇玉说着说着,忽然道:“可我怎么有股直觉,或许记忆只是颠倒混淆,蓝不见得是全忘了?” 项廷眉毛扬了起来:“怎么讲。” 何崇玉带着项廷走到一处壁画,借着项廷火枪的蓝色火焰,一照。 那是一幅六道轮回图,但许多地方的颜料已经大块大块地剥落了。 项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你看,它不是从左到右,或者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消失的。”何崇玉在分析,“人的记忆就像这幅画。它不是失去一段,它是失去一块。你看,这里……天人道的飞天还在,但她怀里的琵琶不见了。那边的地狱道,油锅还在,但受刑的恶鬼消失了。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就把最痛苦的记忆像这片最厚重的颜料一样,啪的一声,让它自己掉下来。” 项廷好像并不感兴趣,表情很单一。 何崇玉很敏锐:“最近你好像心事重重,难道你想当诗人?” 项廷说:“一点家事。” 何崇玉只能依他所言,寄希望于后两场试,想问项廷还有没有把握?有没有什么后手? 可因为他心里一直想着请律师的那句话,联想到家里头某房庶弟,念念不能去心,两头担忧,嘴就瓢了:“还有什么对你有利的证据吗?” 在项廷抛来一个问号之前,何崇玉突然把手一竖,在蓝珀宾果之前他先宾果了:“等等,我有证据!” 何崇玉走到另一幅壁画前。 画中白象卷着玛瑙宝瓶,洒落无数珍宝,下方香案上恰巧陈列着几只真实的瓷瓶。 何崇玉依次向瓶中加入不等量的清水,他试了试音,然后伸出手指,击打瓶身。畅若流水的旋律,就这样在肃杀的大殿中响了起来。 何崇玉笑问:“这是蓝之前在里面哼的吧?” 项廷:“他给狗唱的。” “这是唱给你的!”何崇玉很是怀念地笑道,“你招标会的事迹,蓝常对我说起。我虽未亲临,亦深受感染,便据此谱成了一曲。蓝当时还说要给你自费出专辑呢,花钱买粉丝,还要办网站。蓝要是一点都不记得,怎么会哼得出来呢!” 何崇玉在虚空中做了两下拉小提琴动作,找了找乐感。然后他手指翻飞,在几只瓶间操弄轻盈跳跃。 简单的击水声,竟演化出丰富的乐章:开头是小调的压抑与悲愤,继而转为急促的音阶跑动,激昂的附点节奏如心跳搏动,旋律与伴奏激烈对抗,最终,音乐走向辉煌,转向明亮饱满的大调,以一声凯旋般的强音作结…… 音乐是世界通用的语言,很快浸染了佛殿之中的小小联合国。一场净世的雨,洗刷着每个人快要断裂的神经。 前苏联将军放松了那巨熊般紧绷的肩膀,想起了年少时某个月夜在黑海边听到的吉他和那个她。韩国财阀张着嘴,像狗那样暴着牙。伯尼浑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都不自在,让何崇玉停止释放麻醉剂,不要在战场上弹起摇篮曲。 听得安德鲁万分想家,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离家万里、快被吓破了胆的、想妈妈的男孩。好想好想,离开这个疯人院的地方! 拉住了旁一个日本人抒情,透着悲伤:“你觉不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 那日本人原是俳圣的家臣,没好气地喷了下鼻子:“像你的头那么圆。” 项廷:“精神头不错,起名儿了吗?” “原汁原味,此曲名为——”原汤化原食,一曲毕,何崇玉一脸自豪郑重宣布,“《鸡之道》!” 那根鸡毛依旧斜插在柱子中,仿佛也跟着音乐的节拍,颤抖了一下又一下。 却忽地,焕发出凤翎般的璀璨华彩。 无法直视的强光,从柱中爆发! 是项廷留下的那支手电筒。 那光束不偏不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正从柱上浮雕的八咫乌被剜空的眼窝中射出,瞬间点亮了图腾上每一根羽毛的光路,好像振翅连凤凰的血管也亮起来了一般,金光乱闪! 就像是黑夜突转,飞然而至的白昼,喷涌而出的光明,人们都不得不遮住自己的眼睛。 银月渡出黑云,蓝珀走了出来。 韩国财阀:“还来?别被他唬住了!换个花样而已!还拿那点倒果为因的小巧思当理说呢……” “呀西——!”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脸上,他一把抓下来,疯狂地甩着手,“鸡毛?!” ——蓝珀颊上泪痕犹新,却捏起了那根鸡毛,举到眼前,像打量一只新奇的甲虫,鼓起腮帮,一口气吹得又准又巧。那鸡毛便打着旋儿飘悠悠正正糊在了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人脸上。 “赏你的啦!” 蓝珀拍净双手,身子一纵,坐在了最尊贵供奉三宝的佛案上,腿一盘,托着腮。 白韦德冲上前去手指连点:“大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要不是他缩得快,蓝珀一露牙齿已经咬下来了:“贼窝!” 项廷:“站起来干嘛?” 何崇玉:“该我翻译了呀,坐着说话不尊重别人。” 项廷:“俩字说的不英文吗?” 小傻子居然会说英语了!伯尼堵得胸闷气短,攥紧了白韦德的袈裟。 白韦德连忙心理按摩:“大施主莫慌。老衲刚才离去的时候情知或许有变,故所谓田忌赛马,藏了一手,现在上场都是大能。况且各个派别的大能之间一般不会轻易辩论,一旦辩论,那基本上就等同于两派之间的终极对决,请恕老衲不得不慎!” 伯尼听说大喜,又让白韦德传授类似的古老东方智慧。其实白韦德只是习惯性地高深莫测了一下就又头脑空空了。苍白安慰:“这就像取经,本就是磨难多多才能取得真经啊!” 恰逢伯尼也是那种半桶水晃荡的人:“我不管,你去给我除掉唐僧师徒!” 下边自然能领会圣意,该下点毛毛雨的。 众僧立刻围了上去,众星捧月皇后级别。 禅宗青原一脉禅德抢先发难:“无念为宗,何须念佛?起心即妄,求净反染!” 蓝珀好似逮到什么好玩的事儿,歪头便问:“大师,您的意思是,不能动念头,对吗?” 禅德身体猛地后仰,又骤然前倾,大喝:“然也!” “一动念头,就是错了?” 禅德缓缓闭上眼睛,三息之后,猛然睁开:“起心即妄!” “原来如此……”蓝珀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忽然,啪! 蓝珀冷不丁双手一拍,响声清脆,转守为攻! 那禅德正凝神呵斥,吓得一哆嗦捂着心口: “你!” 蓝珀立刻抢白:“咦?您怎么起心动念啦!大师,可千万别再让我抓到把柄了,我都胜之不武了。” 然后,蓝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现在的他不仅不怕鸡了,还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你又何故发笑?” 蓝珀歪着头反问道:“我笑您呀,连自家宝贝经藏都没读熟呢” “放肆!” “我且问您,这无念为宗可出自禅宗《六祖坛经》?” 禅德拂袖,傲然道:“然也。” “那六祖他老人家可曾说过:‘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六祖自己都真如起念,您倒好,先把自家祖师爷判成了妄,这岂不是欺师灭祖?” “你……强词夺理!” “我哪儿强词夺理啦?”蓝珀眨眨眼,开始掰起了指头,“您死脑瓜骨执着一个无字,不许人起念,这不就掉进了断灭空吗?六祖说得明明白白,叫于念而无念。大师,我这会儿正念着佛,心里却空空荡荡,自在得很。您呢?您死守着无念,心里却拼命想着我不能念佛、我不能起心……您瞧,您这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可比我多多了。到底谁才是起心即妄,谁才是大话精呀?” “我……”禅德脑袋发晕了,很久没有上这么大强度了,只觉得两眼火辣辣的一直在眨。 白韦德对禅德挤眉弄眼:拖下时间!见势不妙,没少忙乎,又与武僧叮咛,意思又要搞点小诡计。 可没等他们动作—— 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蓝珀已俏生生地立在了文殊菩萨像侧,信手摘下菩萨掌中的慧剑,叮地一声轻响,剑尖一撩一搭,竟将隔壁金刚锁菩萨的法器锁链缠了上来,就势像个耍绳镖手腕一抖,灵蛇般甩出,正套在禅德的大光头上!而剑尖已虚点在他心口—— “老秃驴,你再东拉西扯、含含糊糊,我马上把你心肝挖出来绝不留情!” 禅德当时就吓得趴在地上死了一样,好像所有的精气神包括活下去的意念都被带走了,抖着声音道:“能说会道的邪教小妖女,这回你算说对了,的确是这样!是老衲执了!” 前一刻还煞气腾腾,下一瞬蓝珀见好就收,翩然退后,双手合十:“《金刚经》有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大师,我念佛之心,若离四相,便是生心即无住。您这无念之心,却死死住在了无念一相上,早已乖离般若。有法:彼侠客之念佛!所立法:定有用!因相:以其苦为因,感菩萨悲为果,此乃感应道交,决定不虚故,只论侠客之有为法,不论菩萨之无为愿!尔等之辩,因遍不成!” 观众席,项廷:“你给解说解说。” 何崇玉透心透骨地发出一声灵魂战栗的感叹:“妙音胜海啊!你应当用心宁定地去体会。” 项廷:“足球比赛都有解说。” 何崇玉激动地解释道:“这是三四门子的话一块说了,你自然迷了。禅德以无念为至高法门,认为念佛是起心动念,落了了下乘。而蓝直接引用禅宗奉若圭臬的经典,指出真正的无念并非死寂顽空,而是在念中体悟无念——念佛之心若能不执着,其本身即是般若妙用。这不是否定禅宗,而是将禅宗的境界拉高、圆融,告诉对方:你所以为的至高法门,其实早已包含了念佛的深意。接着蓝立了宗:因为侠客以痛苦为因,必然感召菩萨的慈悲为果,这种感应是绝对真实不虚的。他们可以反驳侠客的业力,但无法反驳菩萨的愿力。若反驳愿力,便是反驳大乘佛教之根本了。于是那管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都得承认他的学说。” 白韦德扶起禅德,横眉怒视蓝珀:“辩经论法,何至于动法器!” 蓝珀将慧剑、金刚锁一一奉还原位,锵然入鞘,他回过头来歪头一笑:“做人可不能泥菩萨一样对谁都慈眉善目。怒目金刚的要呢,吃人喝血的要呢。我这不叫动手,叫对症下药!” 路过项廷,项廷说了句:“你这么野蛮啊。” 蓝珀对他拉了个鬼脸:“小心我剃光你的头!刮花你的脸!再打你几下。” 项廷半真心半激将:“别累着了,我输得起。” 下半场正式开始,白韦德集合开会:“耳听十六方,别马虎了。” 三个一群、俩个一伙,多对一而且车轮战,如火如荼地开始了。有人用印度语,有人用藏语,谁知蓝珀这边刚用藏语反驳完,那边立刻一口流利的印地语,俳谐怒骂咄嗟叱咤。 何崇玉问项廷如何评价,项廷:“牛逼。” 港人何崇玉:“咩?” 项廷形容个:“一边开倒车一边正面打对狙。” 慈恩座下唯识大德:“阿赖耶识杂染种子未伏,贪嗔痴慢疑,无一不具!念佛仍是有漏,安得往生?” 蓝珀引成唯识论转依义:“菩提心、佛名号,即是无漏清净法种,能熏本识,转染成净。谓有漏者,不知佛号即强胜增上缘,如香熏臭衣,终成净器。” 借摄大乘论证他力:“佛愿他力加持,譬如日光普照,盲者虽不见光,光未尝不沐其身,众生虽具烦恼,佛光摄受不弃。” 何崇玉:“厉害!唯识宗认为,我们的阿赖耶识里藏着无数善恶种子,修行就是转化染污种子。对方诘难:你侠客内心充满恐惧,即染种,念佛也是有漏善业,怎能解脱?蓝却说,佛号本身是最高级的无漏清净种子,它具有压倒性的力量,能直接净化转化那些染污种子。接着蓝又引入他力好比是强大的外力磁场,即使内部机械原有锈蚀,也必然被强力磁化。” 大德颔首活像一个痛苦的化身,仰壳大板牙插天。被镇傻了。 铜鍱部长老彼立宗云:“戒体已污,心垢障道。” 蓝珀对曰:“弥兰陀问经云:心光一照,业障如霜露消。业由心转,念佛心即善根增长,能压旧业种子,如石压草。汝知业由心造,怎不知心净则业净?” 何崇玉:“南传长老强调戒律的清净是修道基础,蓝不去纠缠‘戒体是否已污’这个事实争辩,而是直接跃升到‘业’的本质层面。将焦点从不可挽回的过去,转向了可以把握的当下一念,瞬间破除了对方的宿命论调。” 长老头晕目眩、口干疮生、乱痛加身,腰突犯了,说不了十个字已经对自己产生了一万个怀疑。 黄教显宗法师:“未先修出离心、菩提心,径念佛号,如攀空中楼阁!” 蓝珀引菩提道次第广论圆顿义:“宗喀巴大师言:若人急迫,虽未广修前行,然以信愿持名,全摄佛功德为自功德,即是殊胜方便。” 举喻破权教:“病危者但服阿伽陀药,何须先学医方明?念佛即服佛界阿伽陀,何待次第完备?” 何崇玉:“真可谓一剑封喉!格鲁派最重严谨的修行次第,如同上学必须从小学读起。对方法师指责侠客没打好基础,没有出离心、菩提心就直接念佛,是空中楼阁。但是蓝引用格鲁派祖师宗喀巴大师的著作,表明即使是强调次第的祖师,也为根器不足或情况紧急者开了特别通道,真信切愿的念佛本身,就含摄了佛的功德。” 法师倒退三步,气得胡子连往脸上翻,浑身一阵怪异的颤抖:“八字凶的来!” 天台宗山家知礼门下学者:“性恶本具,贪嗔即道,何须厌离?念佛亦属多余!” 蓝珀引摩诃止观:“智者大师明性恶为理具,非事造。汝错认性恶为纵欲,岂非以金为镣?念佛修恶即修善,以善法对治恶事,全事即理。” 结破:“但依念佛三昧修性德,莫执性恶废修持。” 何崇玉:“大圆满!这是最险的一关,也是最见功力的一破!天台宗‘性恶’法门极为高深,意指烦恼的本体与佛性无别。对方将其歪曲为‘贪嗔即是菩提,无需修行’,从而否定念佛的必要。蓝首先厘清概念,性恶是极高层次的理体认知,绝非凡夫事相上可以放纵贪嗔的理由。接着指出,念佛正是事修上对治事恶的最佳方法,而通过此事修,方能证入‘全事即理’的性恶圆理。这是指责对方悬空谈论高深理论,废了修持,却误导众生忽视了脚踏实地修行的重要性。蓝守住了事理圆融的中道,同时避免了高谈阔论而堕入狂禅的陷阱。哎,这!这……” 这学者没听进一个字,却见娇美无匹的半张脸,霎时间灵魂被拽住了,灵魂不走了,莫名地双泪直流:“好漂亮……的经咒。”哭都找不到说出掉泪的理由,但他一直在哭,有种对着圣洁神像疯狂自渎的割裂感! 日本华族:“这已然不是辩经了,这实乃是说法啊……可谓是单方面的、人生指导了呐……我们的大和民族被他羞辱得无法抬头了!” 韩国财阀像个跳马猴子一样一直来回走动:“他那根舌头就没在自己嘴里呆过,两片嘴皮子都磨亮了!” 被蓝珀引经据典、直击宗门要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僧众,个个面如死灰,汗透僧袍。穷尽一生研习的法义,竟被一个无明用他们各自祖师爷的经典反向碾压,这不只是输了辩论,更是道心的彻底崩塌,一排倒栽葱埋地上了。 众僧一致向最先上场的禅德道:“你真厉害啊,居然还能在他手下走几招!” 蓝珀嘴角有些微微的上翘,眉梢里流露出一种甜美的狡黠:“你们几个识相的就快自杀吧,免得让我出手时多吃苦头。” 正节节败退朝万劫不复狂奔而去之际,忽听一人: “哈哈!如此好玩!这种场子怎么能少得了在下?” 一声朗笑传来,一人缓步踱入。一袭月白僧袍,纤尘不染。他手中不持佛珠,反倒握着一柄竹扇,倒有几分名士风流。 他径直走到那些失魂落魄的僧人面前,用扇子点了点其中一位:“哎,大师,醒醒。辩经而已,又不是刨你家祖坟,至于吗?” 那僧人茫然抬头,眼已无神。 璇玑僧的目光落在蓝珀身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 “佩服,佩服。公主施主引《坛经》,驳《广论》,信手拈来,倒背如流,在下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但是,”他刷地打开扇子,“佛法乃是解脱之道,是自在之法。你们却把它变成了引经据典、寻章摘句的故纸堆!什么‘阿赖耶’、‘性恶理具’、‘强胜增上缘’……哎呀呀,听得我头都大了!如此枯燥无味,莫说普度众生,只怕众生听了,扭头就跑光啦!” 白韦德见忙低声向伯尼解释:“大施主,此人法号‘璇玑’,非我寺僧人,乃是游方至此的挂单文僧。此人……于诗词偈语、机锋禅对一道,未逢敌手。专破法执,最擅诡辩!那妖孽刚才所恃,无非是博闻强记。但若比起文采,岂是璇玑的对手?这璇玑乃是那俳圣同门师弟,绰号‘偈神’…” 杀俳圣者安德鲁闻此,不禁打了个怵,用屁股一连夯倒了五个人。 那璇玑僧满面春风,显然是此道霸主:“你记性好,算你死功夫厉害。在下不才,想跟你玩点活的。我出对子,你来对。你若对到我哑口无言,我们僧团就地认输,如何?” 蓝珀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用手背掩住嘴:“你这人好啰嗦。这也好,我也不怎么喜欢看他们那张老脸。” 璇玑朗声道:“你且听:风声雨声诵经声,声声空寂。” 蓝珀脱口而出:“灯影塔影菩提影,影影真如。” 何崇玉连连拊掌:“空寂和真如是同一实相的两种表述。空寂是从否定的角度说它不是什么,离一切相;真如是从肯定的角度说它是什么,如其本然,不变不异。上联‘闻声悟空’,下联‘观影见性’,两者合一,即是‘真空妙有’……好!真的是天才,实在太传神了。” 韩国财阀:“果真吗?” 伯尼汗出的跟雨似的下不停:“别人就是应个景给个面子随声附和几句你还当真了?” 话音未落,白韦德木直直的呆若鸡:“好工整啊……” 璇玑僧出一拆字联:“十方丛林,木鱼孤悬,一僧独坐,古木枯。” 蓝珀翘着脚大步往前,走不到七步:“九重宝塔,金钟高挂,众手共擎,千里重。” 下一联既是拆字,又是诛心之问。 “十口为思,人言为信,尔既信佛,何故思凡?” “臭摇扇子的,跟本圣女斗,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因笑,便道,“寸土为寺,言戈为戒,尔占佛寺,反破万戒。” 璇玑的眼神一凝:“佛门清净地,红尘滚滚,你看我,我看你,谁人能看破?” 蓝珀玩着自己尼姑帽边掉下来的一绺头发:“镜台明澈心,业火熊熊,魔也斩,佛也斩,这个不曾染。” 璇玑僧的扇子停了,他知道遇到宿敌了:“风摇宝幢,是风动,是幡动,还是仁者心动?” 此千古名题,看他如何作答。 白韦德被伯尼打醒:“好个伶牙俐齿的妖孽!且看璇玑大师最后一对,不将你打入阿鼻地狱!” 璇玑却说:“这一联在下自问自答罢:僧背古经,非佛言,非祖意,可笑公主拾唾!” 何崇玉:“请等一等,这算不算人身攻击了?你这种说法未免罪过罪过!” 蓝珀眼乌珠一转就吟出来了,珠落玉盘:“月映深潭,非月入,非潭纳,原是璇玑名起;盗坐高堂,不言偷,不言抢,反问雅僧何解?” 项廷眼没动,头侧了些,问:“笑什么?” 何崇玉:“当然是笑蓝骂回去了!所谓名起就是生出了分别心,动了争强好胜的念头,才来出风头,这是讽刺你璇玑的名字和你的行为一样,都在弄巧啊。满座强盗,血腥未干,你一个僧人不想着降魔,反倒在此风雅地摇扇鼓舌弄词?你算哪门子的雅僧?你连眼前的贼都视而不见,还有脸问我风幡?” 何崇玉看了看他:“你不也在笑?” “跟你不一样,”项廷把手臂一抱,枪甩背上,扛出了方天画戟的气势,浑身鲜亮显得格外精神,背包的迷彩水壶一跳一跳的,“我是骄傲。” 那璇玑僧愣了半晌,仿佛才从那句“反问雅僧何解”中回过神来。他拍一声合上扇子,随即竟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全是淋漓尽致的叹服,那股傲气竟化作了激赏:“人间国艳难得,天上才子不多。公主施主世智辩聪可谓空前绝后,对得在下鸡皮疙瘩直掉,事到如今,也只能为我等叹一口气了。就此罢手,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在下自诩玩弄文字,今日方知,何为机锋,又何为棒喝。”他叹了口气,将那柄视若珍宝的竹扇,双手奉上如同学子交卷,“汗颜无地,只能是投笔认降了。” 然而,没完。 伯尼心道:我的天!站都快站不住了,下一步可该如何落子呢?他现在说每句话之前都闭眼一下,然后管理好表情再说。 见佛教徒全军覆没:“没有基督徒吗?” 蓝珀跳下佛案把脸一昂:“去叫你们的上帝,让他来跟我辩论吧!” “反了!全都反了!好个不知死活的妖孽!璇玑不过是与你清谈,让你三分!你却口出恶言,辱我佛门!”白韦德挺身而出,从怀中抽出一支惨白的人骨法号,疯狂地吹响,“今日不将你这邪魔镇压,我洛第嘉措誓不为人!老衲亲自来会你!” “一介无明,搔首弄姿,霸占伽蓝,岂是护法?分明魔障缠身,九尾狐妖,自作孽!” 蓝珀寸步不让,声音越发明快:“满堂高僧,巧舌如簧,玷污佛法,枉称慈悲!不过心魔作祟,人皮畜生,你也配?” “我观三世因果,知尔妖孽必败!在此大放厥词,字字句句,皆是死路一条!” “我见一朝报应,笑你老贼活该!我今替天行道,桩桩件件,就是送你上路!” “你……哈!”白韦德拼尽全力、呕心沥血地冲刺状,“佛前灯火,照我金身,功德巍巍岂容你诋毁!” 这一句已快抽干了力气。白韦德紫着脸想反驳,想呵斥,想念咒。但蓝珀的“连珠炮”已经到了。一张嘴能顶过一百个人,这一百个人还是带着无后座火炮枪肩扛大炮的,枪林弹雨狗血淋头! “堂下金砖,砌自白骨,罪业滔滔早已满天知!”蓝珀迎着那竖着眼睛挺着鼻子的凶狠,不退反进,句如串珠一连十对,“因果昭昭岂由你颠倒?伪经篇篇怎能盖真相?邪说荡荡何能惑人心?嗔念熊熊也配受香火?血债滔滔还想一笔勾!淫威赫赫不过纸老虎!恶行累累休怪天收诛!孽债深深定叫你魂飞魄散!好啊!长生不死,亲眼见你庙塌塔倒!千秋万代,亲耳听你遗臭万年!” “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我?堂堂上师就只会‘我我我’地学鹅叫吗?那这‘洛第嘉措’的尊号难道是学问落第,人品加错!我看你印堂发黑血光罩顶,今天我就是上帝替佛祖清了门户!” “你……你!你…你你你…!啊!” 一股逆冲的气血死死堵住了白韦德的喉咙,只能任由蓝珀的口风蹂躏。 咕咚一声,连椅带人仰天跌倒。 “上师!上师!”弟子惊呼。 “噗哇——!” 憋了一嘴的浓血喷了出来。瞋恨的极限已经来临,双目尽赤,白韦德的双耳也要冒出鲜血! 这股血箭又急又猛凌空射来,准确地糊在了伯尼脸上。 伯尼僵了两秒,才感觉到满脸的热腥和恶臭。胡乱地在脸上猛擦,又“呸!呸!”地往地上狂吐,他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着那些早已吓傻、如同木雕泥塑的僧众怒吼:“说啊!辩啊!一群废物!你们的道行还不如一根鸡毛吗!” 僧众个个面无人色,有几个甚至已经瘫软在地,抖如筛糠。他们敢辩吗?项廷次声枪还在耳边嗡鸣,蓝珀又把他们的毕生所学碾得粉碎。而现在,白韦德的惨状就在眼前。谁敢出头,谁就是下一个! 白韦德还在那里吐血,脸红得看着要爆血管了,抱住伯尼的大腿。伯尼一脚将他踢开:“技不如人罪有应得,是生是死听其自然吧!” 蓝珀没事人一样,清了清嗓子:“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我可要开始说了。” “大师,您刚才说八字凶的来,我倒想请教一下,您的九品莲台大灌顶,又是什么八字?我这里倒也凑了八个字,您听听对不对?‘盗’神明之义,‘假’修行之幌 ,‘诱’信徒捐款,‘设’层层等级,‘逼’下线拉新,‘靠’发展人头,‘设’庞氏骗局,‘行’传销之实。你们每个人,都在用佛祖的名义,在市场上为自己抬价!” 一下子就把那个法师轰得稀里哗啦,黑料秘闻像榴弹炮一样地落在他脸上,开了个染坊:“贫僧……乃莲台正宗!普度众生……护法!护法何在?把这个外道邪魔给我拿下!” 众人惊魂未定,蓝珀转向了日本财阀身旁那位一直闭目养神、仙风道骨的禅宗老僧。 “老人家,您吃饭吗?” 又是这个问题。老僧一颤,睁开眼,强作镇定,时光倒流历史重演般回答:“……饥则食。” “那您也娶妻生女吗?” 老僧脸色一僵:“我宗……可婚配。释迦佛祖亦有妻室,后才出家成佛……” “太好啦!原来是可以的呀! 所以您娶了妻,生了三个女儿。”蓝珀走到老僧面前,蹲下,仰起无邪的脸,“可您为什么,要和您的大女儿,再生下您的小女儿呢?” 全场倒抽一口冷气! 老僧两股战战指着蓝珀:“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我胡言?”蓝珀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那您敢不敢,把你那套‘内证菩提血脉论’拿出来给大家看看?美其名曰‘内胎藏传法’,说什么必须由最纯净的血脉‘回交’,方能诞生‘肉身菩萨’呢……” 伯尼又吐了,这次真是吐了,稀里哗啦一泻千里。 韩国财阀真跳了起来:“呀西!自己的女儿都……你、你真是禽兽不如!” “还有你,”蓝珀继续点名,他点化着一切旁门左道。目光垂青了那个之前大谈“戒体不净”的律宗高僧。高僧指着蓝珀,两眼一翻,生生吓晕。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么细的内幕? 正是无话可说无言可辩失惊倒怪之时—— “众生都有罪,你未必没有。”一个干枯嘶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一名来自印度的苦行僧,赤裸上身,全身涂满灰烬,以善用瑜伽神通闻名, “你过来,让我看清你的罪。” 蓝珀真的走了过去。到了苦行僧面前,相距不过三尺。 “现在,看清了吗?”蓝珀居高临下地问。 “看清了。”苦行僧笑了,那笑容无比狰狞,“因果不乱,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你的罪……就是魔罗!而我,将替神明,净化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竹篓! “嗡”的一声,篓盖炸飞! 一道黑影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毒蛇般射出——不,它就是一条毒蛇!眼镜王蛇! 粗逾人腕的蛇身猛地弓起,黑得发乌颈皮呼哧一下就膨开了,毒牙森然,直取蓝珀咽喉! 印僧以秘法豢养十年的蛇神,淬满了世间剧毒,见血封喉! 扑来了。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蓝珀微微低下头,看着那对红得像血泡的蛇眼,然后轻轻笑了声。好像某种同类的、带着血腥味的古老呼唤,来自王的绝对统御。 他伸出一根手指,无视那尖牙上滋滋往下滴的毒液,把地板都烧得冒起了黑烟,轻轻点在了眼镜王蛇的额白上:“小东西,看清楚。” “你认错主了。”使劲地戳了一下。 “不,阿修罗!咬他!咬死他!”苦行僧抓起金刚杵目眦欲裂。 还在吼,蛇王却猛地一甩头。 下一瞬,毒牙已深深楔进了印僧冒着的青筋。引以为傲的控蛇之术竟被反咬一口,蓝珀笑道:“你放蛇咬我,这个因,现在有了果。你看,因果果真不乱吧?” 苦行僧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胡乱后退,砰然巨响,撞垮了一盏立地长明灯的铜架。灯碗里不知燃了多少岁月的灯油泼洒出来,滚烫滚烫的发怒火龙,猛地扑上身旁那绘满了飞天仙佛的巨幅丝绸壁画上! 火焰瞬间腾起数丈高。干燥的丝绸与积年的灰尘成了绝好的引柴,焦臭味儿混着奇异的香料气息,大火沿着壁画疯狂向上吞噬,眨眼间,半个大殿被火光映得如同白昼! 众人或被驳得体无完肤,或被问得禅心破碎,又或被自己的神通反噬,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奇景。 蓝珀就站在那堵燃烧的火墙之前。他还伸出手,仿佛在烤火取暖。火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那条眼镜王蛇早已松开了嘴,安静地游弋到他的脚边,驯服地盘绕起来,用头轻轻蹭着主人的脚踝。行走在烈火中的神明,带来审判的魔王。 扑通!声声惨不忍闻的哀鸣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双膝一软:“饶命!饶命啊!” 恐惧是会传染的。一个、两个、十个……痛哭流涕地匍匐在地,向着那个站在火焰中、脚踏毒蛇的蓝琉璃,献上了最卑微的臣服。有几个已经神志不清,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爬过去,争相亲吻他脚下的尘土,这些人的身上肯定没有汗腺,所以需要不停地伸舌头散热:“吾等有眼无珠,不识真玉!吾等愿以滚油洗眼!” “神来了,神来了!” “不,魔鬼,是魔鬼。给我一把刀,我要剜开他的心!” 是白韦德爬去扒开叛徒,弟子却将他们尊奉多年的上师像条沙皮狗一样推向火中,扭打在一起了,你咬着我的皮,我咬着你的肉:“你贱毁我们的公主,该活活烧死!公主,从今天接受我们作您的信徒,一直到死!” “公主的高贵我们看在眼里!”迪拜王公一点一点地接近蓝珀,跪在了他的脚下,把脸贴在地上,“愿意将王位呈献,请摄受!” “佛母!佛爷!啊不!我不知道了……不知道了,啊!”是只觐见神明的蝼蚁,噼里啪啦三秒钟自扇了十个巴掌,绝望地嘶吼,“佛法不存在了……!这世间,再无佛法可言!一切都是谎言!” 哭着的学者哀哀一叫:“主人!”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蓝珀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颗颗颤抖的头颅。 小沙弥道:“这场辩经已经彰显了大乘颠扑不破的至理,可以到此为止了。” 伯尼为了体面所以一直不能大喜大悲。他面上不表,心却越来越重,椅子都被坐得稍息了。因他在静默迅速加深了这个悲哀的认知:难道,光大美国的天命终究没落在他肩上? 伯尼再朝前一看,蓝珀光明而寂静,而那项廷像暗影中随时可能发怒的帝王。不禁有些发抖,好像自己是底气全无、是低人一等、是小鬼不能见阎王的。 但是!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老天,我只是想当美国总统,仅此而已! 等我当上美国总统,天都要跪我! 于是怒意归来,烈焰归来,仇恨归来,王者归来!就像被困百年的白头饥鹰突然冲破牢笼,从灵魂的渊薮中撕咬而来。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我抗议!”伯尼开始了。 “其一!我们是受邀来此,直面我们的‘业障’。我们才是这场试炼的参与者!” 他一指项廷:“而这个人!黑虎?他是什么?他甚至没有在名单上留过痕,他根本不是玩家,没有和我们同场竞技资格。” “其二!诸位,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文明世界的代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吸入文明的芬芳。 单手握拳按住自己胸口:“我们建立规则。” 看向眼中满是窝囊劲的前苏联将军:“我们执行规则。” 面对生了重病一样、头都抬不起来的韩国财阀:“我们支付规则。” 他冷冷地看向项廷:“可他呢?” “他是一个中国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他甚至轻微地干呕了一下。 伯尼看向悲凄无助的西方世界,说一些他认为不言自明的、令人作呕的事实:“诸君,我们正在建立全球化的新秩序。而这个人的祖国……红色的中国……中国人不相信我们的上帝,不相信我们的市场,他们只会制造廉价的商品和更廉价的谎言!他们是黄祸!他们是蝗虫!他们偷窃规则,剽窃文明,然后用他们的暴力来破坏我们的秩序!他们甚至不相信我们的人性!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他们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中国人的确只相信‘看脚下’——他们脚下的那片土地!” “我们有信仰,有家庭,有个体的价值!而他们呢?他们是什么?他们是一窝的!他们是一堆的!中国人是那个红色铁幕下制造出来的、没有面孔、没有思想、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消耗品!他们只配在工厂里组装我们淘汰的玩具!他们根本就不应该站在这里,和我们呼吸一样的空气!” “小师傅!你怎能让一个规则的破坏者、一个异教徒、一个来自共产主义幽灵的、一个连‘人’的定义都不符合的下等……来回答我们的业障?” “华犬!没——有——资——格!” 噗! 一枪爆头。 打的不是他的脑袋,也不是他的太阳穴,是他那张还在煽动文明、定义资格的大张着的嘴巴。他那雄辩的腔调,被一声滑稽而短促的嗝无情截断。 子弹亦非子弹。 伯尼的眼睛暴凸,想咳,想吐。他以为自己被一颗石子击中了咽喉。但那石子…… 是活的。在他的喉咙深处,在他的食道入口,散开了。 而射出这枚“子弹”的,正是蓝珀。 伯尼的演讲太激动,他是几乎走到了蓝珀的脸上。 蓝珀只是百无聊赖地抬了抬手,天女散花般,直接“弹”进了他的嘴里。 那当然不是石子。是一团乖乖紧抱成球的、色彩斑斓的……蜈蚣。 霎时间,气管里的气和血管里的血一起向外流。伯尼蓝莹莹的眼睛变成红彤彤的。 群情激奋的文明世界的代表们,惊恐地看着他们的万国领袖,看着他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火鸡,“赫……赫……赫……”倒了下去。 “大施主!” 白韦德第一个扑了过去。以为伯尼中了什么蛊,立刻摆出一个“驱邪”的手印,想要按在伯尼的额头上。伯尼两条腿踢腾着,一把打开他的手,抓住了白韦德的袈裟,指着自己那张绝望的嘴。 “大施主,得罪了!” 白韦德大喝一声,一手金刚伏魔,另一只手并起两指,菩萨拈花,闪电般插进了伯尼的咽喉! “呕——!”伯尼如同一只被电击的虾米,“噗咳!啊——呀——!” 为时已晚。 伯尼,一个伟大的演说家,剧毒麻痹了他的声带。 他冲到了殿门,拼命地拍。 门突然开了。 一个庄严的声音,骤然压下: “止。”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喧闹、嘶吼、哭喊,瞬间静止,连火光都弱了下去。 所有人循声望去。 风雨的殿门,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异常高大的僧侣,好似压顶的泰山。他的身上没有一丝迹象证明他是五欲之徒,看上去生活朴素庄严,心满意足。虽然他脚踏着大地,但似乎是飘在空中。 谁喊了一声:“拜见……肩座虚空王!” “天啊……是肩座王,藏语的意思是‘被人们放在肩上抬回去的王’。传说他在雪士达山的雪洞里闭关了二十年,是真正的活佛!他怎么会下山?” 那虚空王只是如白象般辟开了道路。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更为尊贵的人。 蓝珀那股提着的劲,终于松了。他心力交瘁倒了下去,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但尼姑帽还是掉了下来,长发就像舞女飞旋时候张开的裙裾那样地起伏飘扬。 睁开双目,忽此逢,对面却已不相识。 那便是三年后的王子,即将继位的英王。《 》 第 132 章【VIP】 第132章 新妇意气多惊举 公主、勇者,以及王子…… 明珠耀破。 王子捞了个空, 公主却落进了勇者的臂弯。 这位向来只需垂眸听政的一国储君,此刻竟需微微仰首,只为了看着那个抱着蓝珀的男人。 项廷没多神色,蓝珀无意识间将他的手臂抓得极其紧。 于此间, 莫名地, 众人身上的鸡皮疙瘩就跟撒了的小米粒一样, 立马就爬满全身。 谁敢插到两人中间去, 十个有九个半抵挡不住, 还没近身, 软了腿。 何崇玉, 就是那剩下的半个。 他一看见费曼, 便觉对方宛如神祇临世, 脑后似有明月凝成光轮, 宝相庄严。 素知费曼曾是蓝的上司,君主立宪制封建归封建,他的人品与气度, 确实代表旧世界的法统与高贵,何崇玉是打心底里崇敬的。 他连忙开口:“温莎先生也到了!大概也和我一样, 是意料之外吧。唉, 这种乱七八糟的倒霉事,总让我碰上……不过世事难料,无常中也有常理,偶尔过过集体生活, 倒也不算坏事。” 项廷的目光终于从蓝珀身上移开,第一次正视费曼。 强者哪需要刻意拉扯,项廷直接就说:“他和你不一样。” 你是过客,他是猎手。 若没猜错, 正是英国军情六处的黑客突破了防火墙,精准定位,电话通知伯尼示警——费曼·查尔斯·赫尔南德斯·温莎,才是眼下最强的对手。这场夺宝竞赛中,项廷潜行,像伯尼那样的政治投机者会抢跑,而像费曼这样的人,他终于款款走入,登场。甚至从不参与竞价,他只等清算。 说得挺深,话不点透,能听懂的人自然懂。 志虑忠纯的何崇玉显然没明白一点,他抚抚自己心口,还挺乐呵:“这是个什么解?温莎先生,这位是项…黑虎,小虎,你们之前见过吗?还认不认得出来?大男孩一天一个样……” 差一点火星就要引爆的时候,半拉眉毛被燎掉的白韦德嘶嚎:“救火啊!快救…救……火火嚯嚯嚯……” “来了来了!” 何崇玉赶紧冲过去帮忙,顺手抄起地上两只红塑料水桶,想也没想,一把塞进项廷和费曼一人怀里一个。 项廷将虚弱的蓝珀小心交到何崇玉手中。 某种东西,正随着即将加冕的权力一起无声膨胀。 费曼刚要举步上前—— “殿下。” 最保守、最上流的英语口音,甚至感觉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博物馆级别的。 随行而来的宫廷总管大臣,身着挺括过度的但剪裁绝对合身的礼服,那是被称作“钟表匠”的三朝元老,他和其家族将王权视为一台需要辅弼乃至精心擒纵的复杂机械。他的动作极度经济,似乎总能预判地毯的厚度、地板的材质,用恰到好处的力度落脚,完美抵消声音。隐形人,但总是在费曼转头前一秒,就已经站在那里,仿佛从阴影中析出。 钟表匠大臣捧着印有王室徽记的薄黑皮文件夹,递上一方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手帕。 费曼从指尖开始擦拭着手指,思考时淡金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瞳孔,不见那张天的火焰、血污和瘫倒在地、不知生死的僧侣。而费曼甚至似乎都并不是因为真的触碰了什么才需要擦拭。 刚安顿好蓝珀的何崇玉小跑过来,热情寒暄道:“太可惜了!温莎先生迟到了,没看到蓝的风姿!” “殿下并未迟到,何先生。”钟表匠大臣从不赘言,抡出一串拉丁词根的词汇,“殿下只是在履行一项更为优先、且绝无可能推迟的日程——即位前的枢密院会议。” 是的,有的人来晚了,是因为他正在忙着登基。 “更何况,”钟表匠大臣的口吻不是在商议,而是在定义,且典型的高级外交辞令,“‘错过’一词并不准确。方才的辩论,水准殊乏可陈。殿下,请恕我直言,与准备欠周之人论辩,无异于躬身于泥淖同彘角力,惟恐污损自身。若蓝的对手是肩座王,结果方符合法理与万民的期待。因此,若论及遗憾,真正的遗憾在于蓝,他错过了一次得以领受肩座王亲自赐教的殊荣。” 何崇玉急了:“可是蓝已经赢了啊!所有人都认输了,心服口服!” “为示程序的绝对公允,”钟表匠大臣戴着白手套的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推了下眼镜中梁,“我方提议,本场智试,判为平局。” “平局?”何崇玉彻底懵了,“什么你方我方?温莎先生,你和黑虎你们不都是一边的吗?蓝跟你们两位,其实都很好,你们三个人应该一体同心,一点没有二心才对……” “谁跟那个中国人一伙的!” 安德鲁不知从哪根柱子后钻了出来,“你哪只耳朵听见蓝说他代表那个黑虎了?他一开始只说了句‘这有什么难的’!他根本没说代表谁!” 何崇玉试图讲道理:“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黑虎和蓝两位真可谓英雄,当世无双,怎么会不是一对呢?” 安德鲁气急败坏地跳出来:“你们这群人懂什么?蓝是在我们英王室长大、是在白金汉宫绽放的!他所有的教养……他的一切!都是王冠赐予的!对了!对啊,蓝是公主,你听过中国现在有公主吗?嗯?啊?嗯嗯嗯?啊啊啊?说话呐!” 何崇玉连连败走,无言。 安德鲁见吵赢了,已经压抑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的他,乳燕投林扑进亲人的怀抱,抱着费曼边哭边抹脸就喊:“王弟啊!我是安迪……我是亲爱的王兄啊!我是、我是我是……” 他终于有生以来说了一句最聪明、切中要害的话:“国王的哥哥啊!” 一时间,局势再度颠覆。 人群中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果然,老牌日不落帝国,比暴发户似的美国靠谱多了。 在这变局之中唯有拥抱变化才能生存下去。那些几分钟前还跪地求饶的残党看到了希望,回了一大口血。 他们鼓噪着,附和着,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洗刷掉刚才的耻辱。 火光在费曼轮廓分明的英式面孔上投下变幻的阴影:“等蓝醒过来再议吧,请开始第二场试炼。” 大火虽来势汹汹,但终究未能撼动大殿坚实的石柱与厚重横梁,很快被众人合力扑灭。 烟熏火燎中,那小沙弥站了出来。他甚至没有去擦拭脸上的灰迹,只是敲响了那枚幸存的引磬。 “智试已毕。”他平静地宣布,“‘诚试’,设于二楼尽头的最后一间房间。诸位檀越,请。”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侧殿阴影里那道窄得几乎隐形的木楼梯。 血按斤吐的白韦德,以及失耳还失声的伯尼此时身后早已空无一人,两人互相搀扶着。 刚一踩上第一阶,一股诡异的寒意就顺着脚底板直往上蹿。这冷,和殿外瓢泼大雨的湿寒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干涩的阴冷。越往上走,寒气越重,仿佛一步步踏进某个巨大的停尸间。 二楼的两侧,排列着一间间紧闭的小门。 项廷没理会旁人,径直走到最近那扇门前,肩膀一顶,撞开脆弱的铜锁。里面是一间狭窄的木屋,仅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蒲团。他将蓝珀安置在床上,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何叔,”项廷呼出口白雾,“看好他。” 何崇玉沉稳地点点头,全神贯注地守在床边。项廷转身退出门外。 其余人则聚在走廊尽头最后一个房间外的栏杆旁,那里正对楼下大殿。他们都在等,等那个小沙弥。 可小沙弥迟迟没有上来。 从二楼的栏杆向下望去,他们能清晰地看到瘦小的身影在浓烟中穿梭。 小沙弥先走到那面帷幔前,恭敬跪下。众人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剪影,正低声向帷幔后的住持禀报什么,说了很久。 随后他站起身,开始动手整理大火中倒塌的佛像。无视了四周噼啪作响的火星,从灰烬中捡起几串断裂的佛珠,蜡烛一一重新堆在香案之前。最后小心翼翼侍弄起项廷早前见过的那具无头干尸。 “够了!”前苏联将军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他那颗被酒精和愤怒烧灼的头脑,无法再忍受这诡异的黑暗和侮辱的等待,“我受够了这些鬼把戏!” 他大步冲到墙边,那里竟赫然装着一排工业用断路器。 抬手“咔哒!咔哒!”几声,将所有电闸一口气全推了上去! 刺啦——隐藏在二楼天花板横梁内的数十根荧光灯管,在一阵电流的嘶鸣后,瞬间全部亮起! “啊!我的眼睛!”安德鲁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尖叫起来,向后踉跄。 钟表匠大臣:“……吾时常想对这种王室成员的出现进行问责。” 安德鲁的脚后跟,恰好绊在了一块不知为何堆在走廊角落的厚重防雨帆布上。帆布下的金属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重重摔在地上,而那整块帆布也被扯落,劈头盖脸将他蒙了个严实。 没人管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帆布落下后露出的东西上。 墙壁被掏出两个巨大的凹槽,其中并排矗立着两座透明的…… 冰室。 它们像高科技陈列柜,厚重的钢化玻璃门上挂着工业级门闩,玻璃内壁覆满白霜。 就在这死寂的震惊中,不合时宜的叫声响起。 “叽叽…嘎…嘎…?” 是从安德鲁绊倒的那堆帆布另一侧传来的。 “什么东西?”前苏联将军暴躁地一把抓起剩下的帆布,猛地一掀。 没有武器,没有炸药。 只有一个铺着干草的简陋木箱,箱子上悬着一盏散发微弱红光的取暖灯。 灯下,挤着一团毛茸茸、刚破壳没几天的小黄鸭。 杀意凛冽的冰室,和要靠保温灯才能活命的小鸭,就这样并排放在一起。 “这……”韩国财阀感到自己的理智又在极速崩塌,“这是在拍什么生存真人秀吗?我都怀疑这是一档整人节目!” “诸位檀越。”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小沙弥上着楼梯,越来越近。 面对面色各异的众人,双手合十:“此为第二试,‘诚试’。” “此为‘寒冰地狱’,八寒八苦。” 他指向那窝瑟瑟发抖的小鸭崽:“此为‘众生’。” “规则如下:两支队伍,每队各出三人。各选一间冰室,携鸭雏入内。” “此为一场接力。任何时候,冰室内都必须保证至少有一人。你们可以自行决定轮换时机,但三人都必须至少进入一次,每个人各带五只鸭子。” “你们的‘诚’,将由两部分决定。” “一,时间。你们的队伍,总计能在酷寒中累计支撑多久。” “二,待试炼终结之时,你们带进去的鸭雏,还余几只活口。” “最终得分,便是你们团队总计存活的分钟数,乘以你们最终救下的鸭子数量。” “请谨记:真诚之意,在于自身难保之际,犹不肯舍弃他者的慈悲。故而,纵使你们能撑过再久的时间,任何数字,哪怕是无穷大,乘以零,终归是空无。” 文明世界自然地形成了一个的阵营,各自低声商议,勾兑。 一个弟子悄悄拉住白韦德的衣角:“上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猛省,你要三思啊。我们已经错的太多又何必继续错下去?您看,对面……对面项廷正好缺人!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向项廷投诚,做牛做马做猪做狗我也认了,好歹留条活路!死扛到底,咱又没门子咱又没面子,拿什么跟人家斗啊!” 白韦德双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想在椅子上坐下,坐到一半腰疼欲裂,半蹲定住的姿势:“你当肩座王是什么人?他在雪山中裸身苦修二十年,修力炽盛,能空中飞行、穿岩无阻、入水不沉……寒冷,不过是他受过最轻的劫难。传说他降生时大地微震,虚空传来九声鸣响,西沉的太阳迸发万道霞光,其中一缕落在他襁褓之上。万里晴空,竟飘下雨雪与花朵……” 众人入神,骇异。 白韦德斜了一眼那个吓傻的弟子,扎着马步继续道:“我三年前就听闻,费曼王子亲赴雪士达山,三顾茅庐请出肩座王,连整座雪山都买了下来——英王室,是未雨绸缪、是有备而来!” 白韦德绷不住了,咚一声,屁股着地,他立刻以瑜伽师的姿态合掌笑意很深:“谁胜谁负已经是意料中的事,鸡蛋岂能碰石头?这回那妖孽再无不死的,项廷不死也够他呛!你要倒戈,就趁早去吧!” “上师,您是一代宗师,话既出口,可不能食言。”另个弟子赶紧蹲下,一边给白韦德擦着嘴角的血和呕吐物,边低声劝身旁那动摇的同门,“你千万莫作投敌之想了,上师这次的话,相当重了……” 弟子看他:“他哪次话不重?” 忽邪忽正的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这时,迪拜王公粗着嗓子嚷了一句:“磨磨唧唧!拉稀的滚去对面,拉橛子的跟老子留下!” 最终,没有一人走向项廷那边。 钟表匠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按规则,若派不出三人应战,应视作弃权。” 项廷:“规矩都是人定的,人就能破。” 钟表匠:“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阁下决意以一己之力,代三人出战?这真是个……令人惊叹、相当新颖、极富勇气的设想。” 地上的白韦德又叫唤起来:“大人,他们一个妖女一个魔童,诡计多端,千万别着了道!” 正在这时,何崇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 说蓝珀元神归位忽然就醒过来了,一直叫项廷的名字,发大疯,有点斗眼,我的个天。 “我快去快回何叔,你留着这,”项廷叮咛最后一句,“别犯怂,别太面了。” 何崇玉语无伦次地抓住他:“什么叫作太面?” 项廷拍了下他肩,身形一闪天空只剩八个字:“没有标准灵活掌握!” 一路飞奔回来,路过被人拷在走廊上、已无人样的伯尼。 项廷抬手抹了把脸,确认推门时脸上不带汗,只带笑。 屋里能摔的早已被蓝珀摔了个干净。蓝珀眼神很呆跟瞎了一样,坐在床边慢慢坏掉的样子。 “千金小姐脾气就是不一样,”项廷笑着凑了过去,“一惊一乍,咱俩头回认识似的。” “不要!”蓝珀恍惚地挪近看他,快要尖叫,总之听起来不太妙,“我不要你,不要你……” “不要我什么?你说说,我听听,”项廷习惯地挨他熊,挨着他坐下,“我看你怎么找出我的事来。” “我不要你赢!”天空一样清亮深透的眼睛直直看进他眼里,“我……我是不是认识你?是不是忘了很多事?可我记得,我绝不能让你赢……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故意要你输,要你走,永远别再回来!” 项廷注视着他,语气沉静:“报仇到了这个关头,我会退缩吗?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蓝珀晕晕然、雾绒绒的:“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报仇?” 项廷说:“因为我很喜欢你,不娶你不行。而且,就算不是为了谁,格局要放大。路是人走出来的,一个人出生,对国家社会,对正道,他是不会白活一辈子的。” 眉尖若蹙眼波似水,有什么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蓝珀不是在耍性子:“我不让你去,不是怕你出事……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厉害的人!” “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的,我都记着。”项廷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蓝珀的额头,双手抓着他的两只手,像一个面对面祈祷、交付誓言的姿势,“从今往后,我们什么都不会怕。” “不,都不是,你不明白!我还怕别的……怕的是……一件天大的大事!我忘了,我记不清了……” “想不到闭上眼慢慢想。”项廷帮他头发弄到耳后去。坚强的话语,好似把蓝珀心里湿答答的东西挤掉了,揉成一颗坚硬的石子。 可蓝珀还是落下一滴泪:“我只记得一定要拦住你,我害怕你跟我一样后悔终身!我不能再让你往前走了!前面不能回头了!” “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听得太多了!啊……” 蓝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 “睡一觉吧。”项廷手掌的边缘精准而有力地切在了蓝珀的颈侧,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道。单膝跪在床沿,将蓝珀轻轻放平。走到门边,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一起床就当新娘子。” 话分两头,何崇玉这边可就惨了。 众人的闲话就像石头缝隙里的沙粒,无处不在无孔不钻,一边添油加醋地说着搬弄是非的闲话,一边惺惺作态试图煽风点火,巴不得瞧一场热闹,甚至挑起一场战争。每个人都在释放自己的攻击性。 众:“黑虎该不会真溜了吧?” 何崇玉强作镇定:“他空着手,没带包,他能去哪儿?” 他脑子里的烦恼像白鸽扑棱飞散,一味苍茫地望了费曼。 费曼说:“去找一下吧,我们等他回来。” 何崇玉:“我心里是非常焦急的。” 钟表匠目光透过镜片:“依现状看,您合乎逻辑的选择是保持这份焦急。况且,即便项廷归来,贵方依然面临一个结构性的难题——人员不足……” “——谁说没有?” 一个又冷又饿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那堆杂物里传出来。 嘎吱一响,垃圾堆动了。一个小叫花子从里头钻了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冻成块的牛粪蛋。 白希利是趁费曼一行人进来时混进来的,伺机而动,躲了许久,就等这一刻! 白韦德刚才接到那通确认白希利叛变的电话,气得手抖到现在:“你再助纣为虐,老衲可要动手了!” 白希利的眼神从害怕到清澈再到炯炯有神:“动手能咋地!” 他转向略显困惑的费曼,挺起胸膛:“我叫白希利,年满双十未满三旬,快人快语我是来参赛的!” 众人大笑:“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筐,就会嘴把式,智商还低,属于那种愚蠢且勤奋的闯祸精。对不起,笑场了!” 然,亦有人吃过第一场试的亏:“浑身都是破绽但气定神闲,坏了!又是高手!” 何崇玉赶紧把他拽到一旁:“希利,别捣乱!” 白希利用力擤了擤重感冒的鼻涕,一只独眼通红:“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没有一个喜欢我相信我。何叔,没想到你也是个偏心眼!” 何崇玉太理解这种不被理解的巨大孤独,关怀之情登时盖过了焦虑,叹了声:“那倒不是因为这个,项廷还没回来,我不好替他做主。” 白希利学着大人的样子背着手,往前大步一跨愣装社会人:“项廷那么强,又强又壮,猛得要命,还在乎这几个冰块?翠贝卡说,给项廷一个师他敢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他还怕这种点小意思?我又不用项廷付钱雇我,我是性价比之王!Mission Impossible,但是!只要能跟姐姐并肩作战,使命必达!” 何崇玉看着对方眼里的光,这眼神可以入参谋部了。于是,他忽然被说服了,有种老实人豁出去的感觉:“是啊,我又杞人忧天了,不会说话老误事。希利,欢迎你加入这个team!” 韩国人:“好就这个卡司了开拍吧。” “诸位,请移步。” 不知何时,小沙弥已站到了两具巨大冰室之间的墙壁前。 他拉住了一条悬垂下来的、毫不起眼的麻绳。 轰隆—— 伴随着一阵机括转动声,那面厚重的石墙竟从中断裂,整面墙都在震动中缓缓向两侧退去。 一个无法想象的巨大空间,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一个房间,那是一座“宇宙”。 浓郁的藏红花与雪莲香气从黑暗中涌出,众人的瞳孔在射目的金光下缩到了最小。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地狱的具象。 眼前是一座真实不虚的五层立体坛城,高近八米,几欲触梁。它非壁画,以木为骨、以铜为筋,纯金铸成,是一座能够走进去的神祇宫殿。被六道巨大的同心圆环环绕,从外到内,依次是深黑的风轮、赤红的火轮、洁白的水轮、明黄的地轮,最核心处,则是幽蓝的空轮与墨绿的识轮——那是构成世界的六大元素,也是困住众生的六重天地。 坛城的中心,五层宫殿次第垒高,象征着“身、语、意、智慧、大乐”这五重生命的觉悟。每一层都有其专属的颜色,白、红、蓝、黄、绿,层层分明,而后四色又各自分出深、中、浅三种层次,共十四色,正对应着时轮金刚本尊四张面孔的神情。飞檐斗拱间,刻满繁复的梵文与古老法器,不像是人手所为。而每一处能立足的檐角,都静立着一尊佛像。 密密麻麻,挤满了,多得让人喘不过气。 足足一千一百七十七尊! 它们并非寻常所见的慈眉善目,而是一百二十至尊忿怒佛会的显现。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身披人皮,脚踏魔物,脸上的痛苦和愤怒是如此真实,就那样俯视着你,仿佛要看穿你的五脏六腑。 一千多双佛眼,那是一种怎样的凝视?人们无所遁形,开始站立不住。 小沙弥的声音在这座神迹前回荡,一种非人的空洞:“欲入此‘寒冰地狱’者,必先褪去凡尘俗物。” “你想干什么?”白希利抓紧了衣服。 “衣物、饰品、武器、通讯器……”小沙弥一平如镜地宣布,“一切身外之物,皆为‘业障’。诸位,请脱衣。” “脱……脱光?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简直是野蛮人的行径!” 钟表匠大臣扶了扶他的单片眼镜,低声对费曼道:“殿下,一个经典的心理学压力测试。将人掷回其赤裸的本真之前,从而观察最原始的反应。这种方式虽显粗粝,但很……古典。” 前苏联将军摩拳擦掌:“在西伯利亚,这是桑拿。” 然后,小沙弥从坛城下方的暗格中,捧出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盛着两捧小小的、用薄金片冲压而成的金色花朵。 “然,佛法慈悲。诸位将赤身进入冰室,但可携带一件法器,以为护持。” 他指向那座恢弘的立体坛城: “坛城已开,因果俱足。两队各三人,依次上前,向坛城抛撒金花。你们的‘诚’,将指引金花自行寻主,落于这千尊佛像中你注定的那尊本尊之上。本尊神手持的法器,此为你们在冰室中,唯一可恃之物。” 坛城最外围的“地大之轮”。在那黄色的基座上,果然插着一排古朴的法器:一柄三棱普巴杵、一个金刚铃、一只小小的骷髅碗、一面铜镜、一柄月牙形的弯刀…… “有没有搞错,掷飞镖还是套圈呢,”白希利小声嘀咕,“还有道具赛……” 小沙弥环视众人:“那么,哪一队愿先上前?” “哎哟!” 白希利不知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栽倒在小沙弥脚前,结结实实狗啃泥。 于是易激的白希利果然被激而应激,想也不想就嚷道:“我先就我先!” 而且豪情万丈。一个人,抓了三朵金花。《 》 第 133 章【VIP】 第133章 天真地秀有灵通 我为姐姐 项廷回来时, 不见半个人影,只有他的背包旁边,静静立着一面人皮大鼓。 “何叔?” 何崇玉刚要从立式空调柜后面迈出来,就被白希利一把拽了回去。 “希利!老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啊……” “项廷会打死我的!连你一块儿……就像以前姐姐抢救室外面他……” 白希利的声音都劈叉了。一个在记忆中的模糊眼神就能把他吓死。一千多天以来, 白希利每晚都在梦中被项廷以咏春典型的连环冲捶打死, 一拳拳, 一拳又一拳, 击碎了白希利曾对项廷少男时代的深深迷恋。 他说着, 好快的一个急停, 因为低气压已经来临。 项廷不知何时绕到了柜子后面, 表情有点危险, 有点儿不可名状。 白希利的脸好像在跳机械舞。何崇玉硬着头皮, 把项廷离开这短短十分钟里, 天是怎么塌下来的说了一遍。 说那白希利第一朵金花,飘向了白如意珍宝怙主,此乃智慧护法神, 被视为观世音菩萨的慈悲化现,其形象中右下臂摇动红檀香木制的手鼓, 这便是第一件法器了。 何崇玉说, 感觉好一般。白希利却自觉寓意不错,执意要抛第二朵。 这一抛,事情就开始走了样。 白希利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我朋友项廷是天神化身, 四方诸王,无与伦比,求上天赐他一件趁手法宝,一定要是最关心他、最与他相配的护法神来助阵。 “东西呢?”朋友问。 白希利咽了口口水, 直眉瞪眼道:“……老大,你知道,般若佛母吗?” 项廷:“说人话。” 一切诸佛皆由般若智慧所生,故称佛母,她是坛城的核心。到了这个境界,究竟智慧已胜过一切有形法器…… 说人话,就是第二抽,连个安慰奖都没捞着。 佛母想让你破空成就空空,所以,直接空了。 事情瞬间大条了。 何崇玉:“项廷,你别怪希利,手气这东西说不准。希利,你也是!要不找个看事的试试吧,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知道了。”项廷总结,“问题不大,抓大放小,道具起辅助作用,主要看个人。然后,第三个?” 白希利已经彻底失语了。 何崇玉招手:“跟我来。” 两人来到隔壁一间房间。 动物园似的,有文殊菩萨的青狮、普贤菩萨的六牙白象、吉祥天母的骡子、白财神的龙(科莫多巨蜥冒充)、摩利支天的猪,以及十二丹玛女神三腿骡、水马、牦牛、虎…… 何崇玉讪讪道:“希利抽到的是孔雀明王……” 项廷也接受了:“还行,宰了吃能暖暖。” “是吧!”何崇玉心里终于轻松,“我也觉得,孔雀照顾小鸭子有经验,可以帮忙孵一下。” 项廷:“把鸟牵出来。” 何崇玉弯腰捡起一截麻绳,拔河。 一只羽毛华丽、神情高傲的孔雀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异变陡生! 一只铜锁被笼中巨兽狂暴的冲撞硬生生挣断了! “吼——!” 斑斓猛虎如一道黄黑色的闪电,猛地从笼中窜出,血嘴滚出腥风,一口叼住孔雀! 众人两眼一翻腿一软手脚并用往外爬,青狮、白象、牦牛被百兽之王一吼彻底激怒,疯狂冲撞各自牢笼。 项廷一个侧踢踹碎玻璃反手抽出消防斧,斧柄结结实实地横砸老虎近在咫尺的大头。 这是凡人胆敢发动的攻击吗?老虎呆了下,好似突然被敲醒,真懵了。侧翻在地,四肢抽搐,连咆哮都卡在了喉咙里。 然而即便是遭此重创,咬合肌在神经失控下还是做出了最后一次反射性的紧闭。 咕嘟一声,孔雀已然入腹。 何崇玉将近晕倒:“死了死了,你别掏,啊,千万别拽出来啊!天啊天啊,这就是天意吗……” 项廷盯着一地毛看了三秒,把消防斧扔回柜子里:“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你是不是人比较面,一直被当成软柿子捏了。” 他转身去找裁判。何崇玉想想还是把一根孔雀羽毛擦擦干净,插襟花一样裱在了西装的胸袋。 小沙弥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却不急不缓道:“施主,一切皆是缘法。” 项廷说:“我只信人祸。白希利扔金花的时候,旁边是不是有人故意打喷嚏、放屁?鸟出笼时,老虎笼子怎么会开着?我看了锁眼,锁舌明晃晃垂在外面。不像正经钥匙开的,手法很专业,是不是巧得邪门了?” 何崇玉补充:“对!太欺负人了!简直是八国联军在使坏!” 他表示,项廷的想象力太有限,有朵金花在白希利发力抛出的那一瞬间,在半空中解体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花托。白希利上台的几步路,有人还拉一个绊索,某人的仆人不小心打翻一壶油,还有的用一面小镜子或怀表盖反射强光刺瞎他的眼睛。 小沙弥却说:“智慧和慈悲可以互补的。在佛家看来,真正的妙法由智慧流露出来,真正的慈悲要用智慧的力量去推动。有时候,普度众生也需要小小的手段。” 项廷:“说这话你有没有觉得自个特搞笑?” 何崇玉:“常言道,杀生不虐生。你设计这种虐待鸭子的游戏,你又何谈慈悲呢?” 小沙弥却也不恼,道:“两位施主眼中所见,是人祸,是伎俩,是鬼蜮。小僧所见,却是一阵风吹散了金花,一只饿虎吞吃了孔雀,皆是因缘和合,生灭无常。这大千世界,何曾有过一刻绝对的‘公正’?今日殿堂之中,与那世间真正的贪、嗔、痴、慢、疑相比,不过是池中微澜。” 项廷:“那老虎吃了鸟的缘,缘在老虎肚子里了,你把老虎赔给我再不济赔我张虎皮?那我要是现在揍你一顿,是不是也算帮你修行了?我觉得这不叫修行,这叫欠收拾。” 小沙弥:“他日施主若真得到这份名单,肩负济世度人之重任,行于真实的人间。那里有滔天权欲、无明业火、人心反复,本身就没有一个集中的、绝对的、等待被颠覆的敌人存在,情势远比今日复杂千倍万倍。届时,种种不公、磨难、突发如惊涛来时,施主又要去何处,寻一位如您所愿、绝对公正的裁判来主持公道呢?” 项廷:“你问我到那时该怎么办?很简单。谁在搞鬼,我就把谁的手剁了。谁在挡路,我就把谁的腿打断。我知道你是谁。” 小沙弥:“施主尽可以去杀。只是你在此与我争一刻之短长,恐怕另有缘法还在改变。” 意有所指的话让项廷心中一动,他立刻快步回到比赛场地。 一眼就看见白希利正蹲在那个装鸭子的篮子前,背影透着慌乱。 白希利猛地回头,手里还捧着一只连站都站不稳、绒毛稀疏的小鸭,脸色煞白:“我…有几只小鸭子腿断了,我试着接一下。” 项廷低头一瞅,这才看清鸭篮里的惨状。 篮底挤着一堆明显是残次品的鸭子,它们有的腿显然被人为地折断了,有的羽毛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冻得连叫声都发不出,只剩微弱的抽搐;还有的干脆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不知遭到如何加害。 项廷甚至不用问,他抬起头,看到旁边不远处的那伙人,正得意洋洋地清点着他们篮子里那些毛色鲜亮、膘肥体壮的优质鸭子,叽叽喳喳,喧天热闹。 “哟嗬!来来来,大伙都来开开眼!” 安德鲁戴着墨镜得意地出现在对家,伦敦老家摇到人了以后他很硬气,在人堆里也有个人模样了。 用脚踢了踢项廷他们面前的鸭篮,夸张地捏着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臭味:“你们管这个叫鸭子?我看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瘟货吧!” 白希利穿个黑色漆面的羽绒服,背后看确实像个垃圾袋,站起来:“你们这是作弊!你们太无耻了!故意把好的都挑走了!” “无耻?这叫智慧,你这个没脑子的反骨仔!跟着我们混了那么久,就只学会哭爹喊娘吗?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天经地义!强者,就该配上强壮的鸭子,而你们这些渣滓……” 安德鲁伸出手指,逐一点过何崇玉白希利和项廷,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个痨病鬼,一个小鸡仔,进去别直接冻硬了!一个哈巴狗扎了个狼架势,丧家犬!吓唬谁呢?再看看你们的法器:一面破鼓,一根羽毛,还有一个……哦我忘了,什么都没有!哈哈哈哈!绝配!真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白韦德颤颤巍巍地帮腔:“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施主,你看到了吗?孔雀被食,般若成空,如今连众生都在唾弃你!你逆天而行,神佛共愤啊!” 白希利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愣着干什么?”项廷指令清晰下达,“木片,最细的。布条。何叔,热水,干净布。” 何崇玉:“啊?这……这都什么时候了……” “能活一只算一只,骨头断了,就得接上。”项廷说,“既然要接,就好好接。” 众人见无趣,渐渐散开,各自去做上场前的最后准备。 因着伯尼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八国联军联合起来了,紧紧团结在米字旗周围。 先把名单从和尚那里拿过来,后面怎么瓜分,再说。 白希利一边给鸭子做着手术,一边忍不住很丧:“全是我的错,我老是拖你们的后腿,我去死好了!” 项廷没看他:“权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正常。” 白希利:“都这样了……还比什么呀?直接认输算了。” “见招拆招,两横一竖就是干。”项廷目光像雷达一样锁定着场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 何崇玉搓着手焦虑:“希利也是,当时怎么就没硬气点拦住他们呢?哪怕多抢下一只好的鸭子也行啊……” 项廷打断他:“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走,错在我。好了,枪杆子要对外,不能对内。” 何崇玉却更急了,比划:“可是你的枪有用,别人的枪也有用。而且别人的枪,这个枪字,你最好带上引号!我刚才打听了一圈,他们弄到手的那些法器,跟我们的一比,简直是炮弹。” 项廷眼神变得锐利:“两间冰室是独立的,物理上谁也影响不了谁。他们现在玩的就是心理战。就算一手烂牌,只要打对了顺序,未必不能翻盘。” 想了想:“第一场,他们必然会派上看起来最强的人,企图在气势上碾压我们。白希利你打头阵。鸭子,你带五只最老弱病残的……” 白希利有点呆气地插嘴:“那我能自己挑吗?有几只,跟我特别投缘。” 项廷:“嗯,能撑多久算多久,你不需要赢,也不需要保护鸭子只需要保护你自己。你的任务是最大程度地消耗对方的耐心和体力,打乱其节奏。” 白希利脸很白了:“我撑不了多少时间吧……” 反正也无人可用,干脆就任人为瞎好了,撞大运。何崇玉想。 “你时间还能负的吗?”项廷却一种奇异的镇定,“记住,感觉不对就立刻放弃,我们后面还有机会。第一局让他们误判我们的实力,就是最好的开局。这是接力赛。” 他看向白希利,目光沉静而有力:“把真正的决战交给我。” “那、那那有什么策略吗?” “你有你聪明的地方。”项廷肯定地说,好像深知白希利的潜能似的。 “项哥,你真的信我吗?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以前的气?” “革命分工不同,你别想七想八。破坏团结的话,到此为止。”项廷活动了一下手腕,拍拍他,死马当活马医,“我教你打套军体拳吧。能记多少算多少,关键是把那口气提起来。” 三分钟后,白希利有点像芭蕾和哑剧的结合:“拜托你不要打得那么随意让我以为我也会!” 何崇玉分给一人一根羽毛:“我们三个人别开生面,插草为香,一起努力!” 小沙弥道:“时辰已至。请各方遣第一位代表,入室应试。” 钢化玻璃门被拉开,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汹涌而出,瞬间让室温又降了几度。 那个前苏联将军“咔哒”一下捏了捏自己的颈骨,发出爆豆般的响声,大步出列,粗粝的俄语咕哝着。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脱衣服。 扯掉了上将军服,露出了厚实的军用毛衣。当他赤裸上身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像头人立而起的棕熊,脂包肌肚子又大又鼓,浓密胸毛从胸前一路蔓延至后背,宛如一件天生的毛皮大衣。 众:“太可怕的基因了!简直就是一辆推土机!” 某学者:“这也太大了我的爸爸……” 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另一边。 白希利也哆哆嗦嗦地开始脱,袜子都比对面的小好几号。 安德鲁在费曼身边低声嗤笑:“王弟,你看,一只拔了毛的鸡,小眼睛的麻风病人!” 两个人之间的对比不可能再大了。其余也没人笑白希利了,都不太忍看。 肉坦装甲怪物伸出大而肥厚的手:“如果你准备好了,就可以用任意一只手使劲跟我握手。” 差点把白希利捏得粉碎。 在白希利的惨痛大叫中,安德鲁笑得更开心了:“哦,可怜的小东西。” 前苏联将军从宝物堆里拿起了属于他的那一件,大黑天大黑天的酒碗。接着,他从自己靴子里抽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将里面清冽的伏特加哗啦啦倒满了那只碗,啪!把碗一掷摔得粉碎。搞得声势很是浩大。 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舒畅地哈出一口白汽,然后大马金刀地走进了左侧的冰室。 一屁股坐地上,真像个爱斯基摩人,巴适。 甚至还隔着玻璃,对外面的白希利举起碗的碎片,致意。 白希利气血两虚还没进去牙齿就打颤了:“我……我的鸭子已经不动了。” 项廷默然无话,话都在脸上:“你人没事就行。” 白希利一咬牙,张开手臂、单腿提膝,效仿白鹤亮翅的样子,赤脚冲进右侧冰室,如同赴死。 钟表匠对白韦德道:“令公子定能成大器。” 白韦德尴尬一直在笑:“侄子,侄子!” 玻璃门同时关闭。 对决,正式开始。 前苏联将军那边,时不时抿一口烈酒,甚至开始哼唱《喀秋莎》,人与鸭子尽欢颜。 而白希利刚冲进去不到三秒,浑身便疼。他的皮肤、他的骨头、他的肺…… “咯……咯咯……咯……” 甚至无法控制牙齿的撞击声。他想抱住自己,可那点可怜的摩擦根本产生不了任何热量。皮肤从青转紫,独眼不受控制地翻白。 “完了完了,”何崇玉急道,“希利是不是要休克了?这才不到半分钟啊!” 三分钟过去,白希利顺着冰壁滑倒在地,意识飘向浑沌的边界。他感到最后一口热气离开身体,逸出,呵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水雾,那水珠淅淅沥沥地落回他脸上,在心里不规则地跳跃:他的人生,原就是一连串的失败、背叛和无法逃离的被抛弃……但是,就凭姐姐那一笑这趟也没白来,哪怕身入宝山却最终般若成空的戏谑结局,卧薪尝胆的三年,也就值了。曾经,那初入密宗的灌顶仪式、被迫参与的法器开光,仿佛要将他原有的灵魂驱赶出去,好让另一个东西住进来……此时的寒冷,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干净。 大家到最后都会死,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也被我害得险些死去,我为了姐姐死一死也没有什么关系,是我欠姐姐的,也是一种圆满…… 小沙弥给每队分发了一个通话器,告知可随时联络内部人员、交流策略。 何崇玉赶忙抓起话筒,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胡乱想到了什么,就开始口不择言:“希利!希利,你还能听到吗?你不是要和蓝并肩作战吗?振作点!蓝沉睡,你再难再苦都挺过来了,现在他醒了,你怎么能倒下去?你不能倒!你的羽毛……对,孔雀!孔雀就是蓝变的啊!你感觉到了吗?找到点感觉没有?你手里攥着的是孔雀明王的心力!是蓝的愿望!他把愿望交给你了,你不能松手!” 项廷顺着何崇玉的情绪引导道:“你问他看过西游记没,里面的孔雀公主。” 冰室之内,白希利嘴角挂着一丝解脱的弧度,涣散的眼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乌紫的手指,在胸前上摸索着,抠出了那根在胸口冻住了的孔雀羽毛。 放在眼前,一直盯着。他的呼吸似乎都变轻了,仿佛进入了某种悬停的状态。 与此同时,隔壁冰室。 “哈!” 前苏联将军嘲弄地看着对面那个静止不动的小弱鸡仔。 “嗝……” 酒喝完了。 真正的寒冷,此刻才降临。 失去酒精麻痹,将军开始跺脚、搓臂、捶胸,试图榨出最后一丝热量。但体温依旧不可挽回地飞速流逝。 五分钟后,他的脸由红变紫;十分钟后,眉须挂霜。 极寒之下,众生平等。 二十分钟:“开……开门!放我出去!见鬼了,开门!” 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差点再也爬不起来。他那身引以为傲的的体毛大衣上,挂满了冰冻的鼻涕,像个输光了的酒鬼。清点一下,三只鸭子尚存微弱生机。 白希利还在里面。 一动不动,恍若坐化。 众人低语:“是不是……冻死了?” 项廷对着联络器沉声道:“可以了。出来,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出来不丢人。”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微弱、飘忽的声音:“我还行。” 何崇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希利?你没事?你真没事?” “还行。”再次确认道。 白希利推开了冰室的门。 那些不被看好被所有人挑剩下来的丑小鸭,一!二!三!四!五!一只不落,一只不少,齐齐整整排着队跟着白希利歪歪扭扭地走了出来。 带头的白希利绊了一跤,小脚趾被割破了。血淋淋的,肉翻着,又冻上。 “来!热水!我给你好好揉揉!”何崇玉忙给他清创包扎,“你怎么撑下来的?” “它……”白希利举起那根一直捏在手里的孔雀羽毛。 “羽毛?羽毛怎么了?” 白希利指着羽毛末端那个斑点:“你们不觉得,它特别像一只眼睛。这是我在密宗卧底学到的,他们叫‘观想’。特别是像眼睛这种有‘摄心’效果的,能帮助入定,你盯着它,它就是你的全世界。你进去了,身体就不是你的了。” 项廷:“把自己给催眠了,有点门道,是个奇兵。” 白希利用手在鼻子上一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笑:“只要我躺得够平他们就无可奈何,我的专长就是睡觉嘛,没给姐姐丢脸吧!” 何崇玉眼圈都红了:“希利,如果蓝是孔雀,你就是天鹅!” 这个开局,惊天爆冷。 “不可能!”安德鲁冲到小沙弥面前,“是那根羽毛!那根破鸟毛有问题!裁判!你不检查一下吗?” 面对英王室头号被宠坏的孩子接二连三的不检点行为,钟表匠大臣说:“安德鲁王子,您似乎没有能力在脱稿的情况下拼凑出几个得体的句子,那就请停止您具有强烈戏剧性的发言吧。” 对一位王子深失所望的他,转头,另位王子也不见了。 费曼沿着长廊向前走去,尽头,是蓝珀的房间。 他的脚步不自知间越来越紧。在他八岁的生日游行王室阅兵典礼中,有人曾向他和他的马匹发射了十二枚空包弹,卫队对此惊慌失措,而幼小的他只是攥住缰绳,面色如常。 现在的他却与王室乃至整个英联邦要求的冷静相差甚远,各种迹象都表明会有一场风暴。 “殿下!”钟表匠在后,以他能接受的最快步速狂追不舍,脚后跟碰不到地面,“究竟是什么事,能让您如此失却分寸?又是什么人,值得您这般不顾体统?这样做不合适,至少于您不得体。殿下,您要么是堕落了,要么是疯了!难道您的疯狂现在就像地心引力只需要轻轻一推?” 然而,长廊中段聚集的一小群人阻断了去路,远远的偶尔可以听到人们响亮的嘲笑声。 “瞧瞧,瞧瞧,这下可好,伯尼先生,以后怎么高贵呀?” “就皮肉伤包成这样,他总是这样没事干嚎!” 那人笑嘻嘻的,故意按着伯尼纱布下的耳朵,极尽落井下石之能事。 “行啦,上师不是吩咐了嘛,再怎么着,怎么样也得来收个尸吧!免得难看……” 原来是白韦德的门徒们,见伯尼势颓药石无医,不中用了,是人是狗都上来踩一脚。 忽见费曼王子迎面而来,这群人顷刻间溜得无影无踪。 “剑桥公爵,”看似快没气儿了的伯尼,忽然叫住他,听不出来是人类的语言了,从坟墓深处传来的,跟丧尸似的。 他因常年经营慈善形象,会打一些手语。不清楚的词汇,他就用蘸水笔漂亮地写在一张羊皮纸上,那真是一手绝难一见的好字。 “我记得,我们曾是共享午后红茶的朋友。” 费曼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好像明白他的意思,又不明白地说:“御医会来看你。” “伯尼先生!”钟表匠大臣赶上前,惊疑地看着伯尼手腕上那副手铐,“是谁如此大胆,将您禁锢于此?” 伯尼中了蜈蚣毒的脸五颜六色精彩纷呈,他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然后动了动手腕,手铐居然哐当一声自行脱落,砸在地上,根本没有锁。 他在心口指了两下:“是我,拷的我。” 钟表匠眉头紧锁:“我不懂您那种高层次的哑谜。” 伯尼抬眼向上看了一眼,目光不屑:“因为我要让项廷看到我已经日薄西山,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掉以轻心,放心地离开场地那么久,制造那么大的暗箱操作空间?” 费曼淡淡地道:“我认为并非如此。他去得很久,只是因为蓝在他心中的分量超乎一切。” 伯尼笑了声,又笑了声,他存心让话里有点其他意思:“是个很客观的认识。那您至今未得伊人一见是因为您不够在乎蓝吗,殿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补上了那个词:“陛下?” 钟表匠大臣闻言色变,立即上前半步:“伯尼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以及您对话的对象!您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贵党内对您的耐心已然耗尽。一个失去庇护的人,在风雨来临时,结局往往不甚体面,昔日的盟友会划清界限,您过往的仇家想必会很乐意处理后续的事务。即便您有幸得以善终,华府的门廊,恐怕也难再为您敞开了,您此生也再无染指国家层面的权力的可能性了。” 伯尼毫不在乎继续道:“也是我让人推了白希利一把,我知道他必然会硬逞强,戴罪立功的人总是心切。若不是我这一推,你们只能干看着一个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归来,耍杂技一样操控那朵小小的金花,飞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更是我,拿走了老虎的食盆,打开了锁,授意他们先去挑鸭子,是我从一开始就把项廷的船底凿穿,桨也撅了,我是这一切人祸的总导演。” 钟表匠:“您的言下之意?” 伯尼吃上一块含有大麻成分的果仁巧克力,当着两个古板英国人的面,忍不住大笑起来。几乎纵声长啸,那样子很招摇,便是所谓天赋人权的自信。 “我就不用给你们留着那层窗户纸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项廷和他的团队。我的自负虽然被项廷狠狠地踢到了大街上,但我的野心没有像下雨天的街头粉笔画一样消融。” “第一场的失败已经向你们证明,单纯的体魄不堪一击,意志力、好胜心,尤其是知己知彼,才是决胜关键。中国有一句古话: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也。有术无道,止于术。” “项廷,把我像婴儿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是的,没有人比我更恨他。但正因为如此,你们此刻最需要的第二个盟友,乃至战士,恰恰是一个既了解他,又狠心的聪明人……背水一战。” 钟表匠大臣盯了伯尼很长时间,心里在权衡。 方才项廷演练军体拳时那充满爆发力的画面在他脑中闪现,他不由得转向费曼,忧心忡忡地低语:“项是位武术大师。他看上去相当危险。” “岂止,”重伤的姿态一扫而空,伯尼彻底挺直了身体,“有一件事,你们之中又有谁比我更了解,他的异能。项廷,是冷战期间美日合作研发的遥视者,代号006……”《 》 第 134 章【VIP】 第134章 且借他只手回澜 “你送我的。”…… 费曼并没有被威慑到, 他有着自己的见解。 “英国也曾在世界各地建立了很多超自然研究所,期待盯着一张照片就能看见几千公里外的导弹发射井。” “然而,所谓的遥视只是一种癔症力量,或者说, 创伤性超敏直觉。黑匣子曾经剥夺了他的感官, 他的身体曾经在死亡威胁下被动地学会了感知微弱的电磁场。” “但是他分不清一个房间里的冰箱和窃听器, 他只知道有信号, 那都是噪音。” 伯尼急切道:“那是过去了。他在这三年的复仇计划中, 每次挥舞的剑中都灌了铅, 他知道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在哪里, 每一块肌肉用了多少力, 他的身体被训练到了极限。” 费曼:“所以, 这就是你口中所谓006的全部异能。一个感官过敏的健身狂?” 钟表匠大臣侧目, 似乎这是王子殿下很少公开展示的幽默感。 伯尼:“那你就不奇怪?中国孩童千千万,为什么偏偏是他?” 钟表匠像在谈论一个蹩脚的笑话:“基于行为心理学的侧写,想必该实验专挑那些喜欢耀武扬威的, 生命力顽强又很容易盲目自信的躁动雄性样本。伯尼先生,将这种冷战时期的都市传说搬上谈判桌, 您不觉得太过时了吗?不仅早已过期, 甚至有些滑稽了吗?” “那你又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这项研究宣告失败,所有实验体都被处理了,唯独他逃了出来?这背后牵扯的, 恐怕不止是运气。” 费曼显然没有纠缠于此的心情,他看了眼时间:“我的确有些兴趣,但我想,这样的情报得是另外的价格。我今天带来的筹码, 还不够听你讲完整这个故事。” 伯尼越来越频繁地咬牙切齿中,最后一次警醒:“他曾经数次证明了即使是在制度传统悠久的美国,只要操作得当,个人意志也能穿透程序、绕过制度、颠覆共识。绝不要小看他,绝不简单,此子。” 刺啦—— “项廷你在做什么!”何崇玉心痛地伸手去拦,“这、这好歹是件法器,怎能如此糟践……” “现在是道具。” 正巧路过的小沙弥眉头一皱:“施主,原则上不允许改造法器。” 他刚想开口念一句“阿弥陀佛”,就被项廷堵回了嗓子眼:“原则在我这管用?” 项廷手腕一翻抽出军刀,刀尖抵住鼓面边缘的缝线,手起刀落,割开了半面鼓皮,露出黑洞洞的鼓腔。 他铺了厚厚一层孔雀毛进去,原本透着阴煞之气的法器转眼成了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安乐窝。将五只瑟瑟发抖的小鸭挨个塞入,随即把割开的人皮重新覆上,拉平、绷紧。 接着,他拔下一根最粗壮的孔雀羽管,军刀一削,尖端锐利如针。 噗、噗、噗。 羽管扎穿皮面,留下几个分布均匀的小孔,用以透气。 项廷把爆改的法器塞回给何崇玉:“抱紧了,当你的命。” 这边刚忙完,白希利就凑了过来,眼巴巴地问:“老大,我这次算将功折罪了吧?那事,你是真心原谅我了吧?就那事……” 同样的问题,项廷听他翻来覆去问了不下百遍。白希利不能瞑目,他会把这问题刻在墓志铭上,还要从坟里伸出手来诘问每一个过路人。 项廷正在擦拭刀刃:“你在期待什么,我还能给你发个奖状,谢你吗那事。” 白希利顿时眉开眼笑,转身拍何崇玉的肩:“何叔!别怕,我来教你入定!这方面我是过来人!” 两人就地展开了一番问道。譬如,什么叫五心朝天?就是王八翻盖!譬如,何崇玉提议道:要不我去劝劝费曼?我看他和项廷之间火药味太重。其实我和温莎先生是不错的马友…白希利瞪大眼睛:马友?你们是麻吉吗?何崇玉还在畅想和平:我若倒上两杯酒,一杯敬项廷,一杯敬费曼,未尝不能让他们相逢一笑泯恩仇。耳麦里传来了刚刚恢复联络的指挥中心的声音,嘉宝:是的老陈醋已经酿好只等他俩干杯。 半柱香的时间流走。何崇玉扭来扭去像身上长了虱子:“不成,不成,我怎么始终找不到你说的那种物我两忘之境?项廷,要不你也试试?” 项廷给出了无情的判决:“你资质差点儿。” 何崇玉受挫之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锐锋产乎钝石,明火炽乎暗木,贵珠出乎贱蚌,美玉出乎丑璞。原来如此,笨鸟不仅要先飞,更需勤飞不辍!希利,这点上你真行!” 白希利被夸得飘飘然,骨头轻了二两,又蹭到项廷身边:“老大,你说我行吗?我这素质,能当兵吗?” 项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眼前这颗急于成长的小白菜,说:“你就是怕,不相信自己。一个男子汉得顶门立户,怕了输一半。那你就能当兵,而且是尖兵、奇兵、特种兵。” 白希利反而有点怏怏不乐:“但是你说得好没感情,而且你怎么沉着个脸,笑都不笑一下?” 何崇玉在旁低声接了话茬:“他有心事,沉甸甸的笑不出来。” “姐姐都醒了,他还能有什么心事?”白希利怎么也想不通,“还是为了姐姐吗?” “我抽根烟。”项廷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他站起身,在这个热闹温馨的时刻,像一把归不了鞘的刀。 刚踏进偏殿,迎面便招呼劲风! 前苏联将军像一头冬眠被惹毛的西伯利亚棕熊,二话不说,西斯特玛直拳直砸项廷面门!这一拳没有花哨,只有纯粹刚猛,奔着碎颅去的。 项廷侧身急闪,拳风擦过他的耳廓如刀刮过。身后合金墙板巨响,竟被砸出一个凹陷的拳印。 又是一拳根本不容喘息!项廷虽然极限后仰,但鼻梁依然被重重扫中。酸涩冲上眼眶,鼻血淌了下来。项廷抹了一把鼻子,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殷红,眼神变了。 他先虚晃一枪,将军后撤半步;再晃,再退。到了第三次,将军只退了半步也就是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项廷的气场变了。虚招化为实拳闪电打出!将军重心微晃,项廷抓住破绽早已欺身而进,左拳重击面颊,紧跟一记沉重的右勾拳,直轰下巴! 周围的看客惊恐四散,只听见拳拳到肉的闷响。 项廷拳如雨下,全是照脸招呼!最后一记凌厉的飞踹,将军庞大的身躯撞进墙角杂物堆。烟尘四起中,项廷大步上前,一把薅住将军的衣领,将这头巨兽硬生生提了起来。 染血的拳头高高举起,只等处决的最后一击。 两人相拥而笑。 两张同样挂彩的脸同时绽开了笑容。 “廷!”这一声喊得浑厚洪亮,还掺点儿化音。 “钟叔,”项廷松开手,脸上些许歉意,“手重了。” “不演像点,怎么骗得过那帮鬣狗?”熊掌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项廷的胸口,慈爱震得项廷肺腑都在共鸣,“不错不错,小红星,好小子,能接住我这一肘子还不倒的,你是第一个!没给你爸爸丢脸!” “您是宝刀未老还更利了,跟照片上几乎没变样。” “哈哈,你小子睁眼说瞎!那些照片比你的年纪还大!” 米哈伊尔大笑起来,但眼神中流露出对旧时光的感伤。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朝鲜半岛,米格走廊的硝烟中。美军B-29轰炸机将前线指挥所夷为平地,是秘密参战的苏联军事顾问米哈伊尔,把志愿军兵团总司令项父从废墟中刨了出来。 那是五十年代末的莫斯科,项父是第一批被送去苏联最高军事学府伏罗希洛夫总参谋学院深造的将领。不久,苏共二十大引发政治地震,米哈伊尔遭到审查,是项父冒着极大风险,力保故友,甚至不惜销毁对其不利的材料。 后来两国交恶,互骂“苏修”、“中帝”。两个老战友的友情却淬炼得如同钻石。米哈伊尔甚至取了个中文姓氏,“钟”,是中国,也钟情重义。 在项廷的童年记忆里,这位红发碧眼的钟叔叔,就是莫斯科的红星巧克力、军用望远镜,和那些带着枪油味的坦克模型。 如今苏联陨落了,红色帝国分崩离析,但这头老熊依然屹立,成了叶利钦身边的国防顾问。 笑过后,米哈伊尔的语气沉了下来:“你爸爸……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但我已经查到谁干的了,”项廷眼神一冷,“我爸脑溢血发作那天,军委突然开了个临时会议,把他的警卫排全都调走了,黄金抢救的十五分钟就这么错过了。还好,命保住了,但人废了。” 想到过命交情的战友如今偏瘫、失语、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受罪,米哈伊尔心如刀绞:“是谁?到底是哪个杂种干的?” 项廷只道:“他一辈子太直,得罪人太多。” 咔嚓。米哈伊尔手中的伏特加酒瓶被捏出了裂纹,他悲伤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肃杀的红:“我懂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但你记住,我答应你上这岛,潜入敌营,不为别的——就是要和你一起,把害你父亲的元凶揪出来!我非亲手毙了他不可!” “敌不动,我不动。贸然行动是兵家大忌。” “哼!必要时,我还带来了苏联解体后我暗中控制的‘阿尔法’小组,以及最精锐的‘信号旗’部队。”米哈伊尔眼中精光四射,“老兵不死,全员都有,听你指挥!” 这份情重过山。项廷没说话,接过米哈伊尔递来的半瓶伏特加,辛辣的液体如刀子般烧过喉咙,他仰头一口全闷了。 随后,他将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不动声色地塞进将军手中。 “次声枪?”米哈伊尔一摸便知,大惊,“不,这太贵重,你留着防身!” 项廷笑:“知道您好这口,我带了一对,这把是送给您的。” “好小子!够意思!拿得起放得下!”米哈伊尔豪迈大笑,重新戴正了被打歪的军帽,退后几步,目光将项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见你站在这儿,我就觉得希望还在!”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出十几米后,忽然回头,摊开右手掌心。 掌心之中,一枚用唐卡颜料绘制的印记鲜黄夺目,镰刀与锤子。 米哈伊尔将军担心白希利傻扛,所以刚才进冰室前,重重一握手,盖章一样,把这个图案拓在了白希利的手上。我一颗红心从未改变,而你身为红色后代,是我们阵营的花朵。别担心,国际共产主义者同盟,此番会给你放水放到太平洋!这一握,你就懂得了我们的革命情谊。 这个作弊码顺利扫上,这个蓝牙成功配对,这本该是一次跨越国界与年龄的、感人至深的共识达成。但这所有的前提是,白希利认识共产党。 白希利现在正盯着它发呆,这是个啥?你马克思又是哪条道上的nobody? “NOBODY!”安德鲁正在发飙,发表一些令人大脑不适的言论,“NOBODY想到是这个结局!是谁告诉我用米哈伊尔那头俄国熊去对付白希利,是饱和式打击?是谁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是大炮打蚊子?” 他踱着步刹住脚,冲到波澜不惊的费曼面前,脸几乎要贴上去:“王弟,你就打算这么看着?你不能总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冷静得像个凶手!现在火烧眉毛了,我怎么觉得你完全不上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有点虚啊,在虚什么?你不要总是这么虚虚的、淡淡的!” 费曼甚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掀起眼帘:“你所定义的努力,是否包括我理应亲自下场?” 热心保皇党的血液沸腾了,钟表匠速滑步上前:“殿下,千金之体,不坐垂堂!您的容颜是用来照亮英国人民的社会情绪的!” 安德鲁根本听不进去,唾沫横飞:“名单要是泄露出去……现在是电视时代,你也不想在黄金档看到关于威斯敏斯特和唐宁街的肥皂剧吧?你来是为了任务,难道你对国事不闻不问。愤怒的民众会把我们生吞活剥,会像路易十四被拧掉脑袋啊……” “是路易十六,安德鲁王子,”钟表匠僵硬的上唇微微颤动,“另外,请您慎言。正如莎翁在《查理二世》中所言:汹涌的怒海中所有的水,都洗不掉涂在一个受命于天的君王顶上的圣油;世人的呼吸决不能吹倒上帝所简选的代表。” 话虽如此,钟表匠悄然拨通了加密线路,双手将听筒恭敬奉上。 “殿下,白金汉宫急电。” 费曼垂眸没有任何表示,就像他从未被允许拥有个人情绪、做出私人反应的整个人生。他早已切除了许多冗余反应。 钟表匠低声劝诫:“跟女王谈谈,殿下,在历史的重要十字路口,在温莎王朝得以延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请谈谈。为了继承权和君主制的未来。” 当费曼抬起左手接电话时,无名指上那圈伤疤格外刺眼。那是童年时,大主教把专门为维多利亚的小手指制作的加冕戒指强行戴上去,无视一个孩子的剧痛,后来泡了很久的冰水才取下来。 整通电话,像授勋一样庄严。 他说:“我们之间的分歧,不是责任问题,而是对王室的不同概念。我已准备好履行国王作为国家元首的一切义务,以及所被期望的一切事情上为人民服务。但与此同时,我想坚持按照自己的意愿结婚的权利。” 交涉结束。费曼吩咐,将进过冰室里的五只鸭子取来。 托盘上,三只雏鸭在毛毯里探头探脑,另外两具尸体早已僵硬。 钟表匠立即递上丝帕,却被费曼抬手拒绝。 那双被誉为最纯正不列颠蓝的眼眸,审视着这几团小东西:“心跳有力,脚蹼微凉,没有冻伤斑块。” 解剖了一个简单的逻辑悖论:“如果冰室的温度严酷到连米哈伊尔将军都无法忍受,必须牺牲两只鸭子,那么幸存的这三只,为何毫发无损,甚至特别健康?” 唯一的解释,是它们并非死于寒冷。将军把鸭子捂在胸口,用他那熊一样的体格,和那双能轻易折断钢铁的大手。 “他不是在保护鸭雏。他是在谋杀它们。他需要鸭子死亡来证明自己尽力了,反衬出所谓无法忍受的严寒。” “沙弥将鸭子设置为了关键的指标。其权重,甚至可能高于时间。如果这个指标是饱和式的,即只要人能活,鸭子就能活,那设置它的意义何在?” “除非,冰室里面的温度没有想象的那么低。” 精心策划的苦肉计。 此时,手下匆匆来报:“殿下!黑虎和米哈伊尔将军打起来了!” 费曼闻言:“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对东方智慧尤为着迷的伯尼连忙写下文字询问:“项我知道,庄字何解?” 费曼说:“赌徒想倾其所有,却发现对面是庄家出身。” 安德鲁脑子虽然没转过弯,但发出一句哦呦的惊叹:“王弟啊,我真喜欢你娓娓道来的模样!以前我小学数学题不会做也是找你,就是这个味儿!只要擦完这个屁股,你就是国王!不光是不列颠的,还是印度的,整个英联邦的!快说,下面我们摆什么阵型?” “肩座王。” “臣在。” “你常年苦修,寒冷对你而言,是什么?” “是呼吸,殿下。” “你能在里面存活多久?” “直到他们认输。” 费曼说:“你和伯尼先生一同进入冰室。” 钟表匠提出疑虑:“但规则上,两人同时进入,计时不会叠加。” “不需要叠加。肩座王的耐受时间T接近无穷大,这意味着伯尼的时间T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伯尼单独进入,鸭子死亡的风险太高。肩座王的作用,是用他的体温,像米哈伊尔本应做到的那样,确保D=10。假设普通团队的总时间能累积到60分钟,而鸭子总数只有15只。计算边际损失:失去1分钟,损失的是15分;但如果死掉1只鸭子,损失的却是60分。所以在最终的乘积公式里,每一只鸭子的权重,都远大于每一分钟。保住鸭子,就是保住杠杆。” “即使是君主也必须谋生呐!”安德鲁手舞足蹈,“我都忘了我的弟弟还是个银行家、精算师!华尔街那头铜牛应该挪个窝,让你的雕像顶上。” 伯尼根本听不见安德鲁的聒噪。他的一只耳朵已经被割掉了,半个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红黑斑驳。吞下去的活蜈蚣似乎还在胃里翻江倒海,毒素灼烧着声带,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盒,倒出几颗绿得发黑的高浓度医用大麻糖,他像嚼碎项廷的骨头一样咀嚼。药效上头很快。世界出现重影,安德鲁痴肥的笑脸像融化的蜡像一样。 费曼转而问肩座王:“对你而言,刚才的策略中,是否存在变量?” 肩座王是这里的第一高峰,就像一个远古的神祗俯视着人间。 白韦德一直斜着身子靠不到背直着腰,就为了逮到机会抢答:“肩座王是禅定之王,他有足够的信力绝不受任何外来邪毒的影响,没有变量!” 安德鲁偷偷问费曼:“王弟,你干嘛非要搭上个伯尼?” 费曼给出了极度理性的判词:“没有数学上的理由,谁进去都不会改变公式。” 伯尼嘶哑地指了指自己。 钟表匠替费曼回答了:“您的任务不需要智商,不需要体力,只需要您把鸭子固定在身上,然后坐在肩座王身边。” 这叫废物利用,兼垃圾填埋。 冰室大门再次开启。 伯尼不得不脱下那身手工定制西装。先前为防止恐怖分子利用无线信号干扰,他之前关闭了心脏除颤器的无线功能,此刻为保万全,又重新启动。 当最后一件遮羞布落下,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影子总统,给众人献上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有人吹了个尖锐的口哨,引来一片猎奇的哄笑。 “好家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牙签搅大缸?” “难怪他只对小孩子有兴趣……大概也只有在孩童面前,他才觉得自己像个男人吧。” 伯尼发不出声音,在四面楚歌的嘲笑中,被剥了皮。 而他一室之内的战友,却是另一番神仙景象。 肩座王的法器名为:大日如来·拙火罩。 即充电式火披风。 热浪周身形成了绝对领域。他闭着眼,神情安详,亘古清净,不曾稍损。 他在等待,而非坚持。 僧侣们在他周围煨燃香料,摆放鲜花。敲锣击鼓,圆满供养。 二十分钟。 钟表匠对着通讯器冷冰冰道:“伯尼先生,您的任务已经完成。肩座王会保护鸭群。请您立刻退出。” 伯尼的眼睛充血,胃里那条沉睡的蜈蚣似乎被唤醒了,顺着食道逆流而上。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幻觉中,嘲笑他的脸仿佛贴在了冰室的玻璃上,挤压变形,血盆大口。 他在项廷身上栽过太多跟头,眼看着费曼竟也踏进同一条轻敌的河流,重蹈他的覆辙。至此,伯尼除却自己谁也不信了。他曾信了发妻戴莉的温言,她说项廷只是一个单纯好学的孩子,结果却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他曾寄望于瓦克恩的毒誓,说他死也不会让项廷坐上麦当劳总裁之位;就在方才,他还信了白韦德的法力无边,任由蓝珀唇枪舌剑,将满堂豪杰羞辱得颜面尽失、唾面自干…… 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费曼的眼神。他不能接受自己在费曼的数学公式里,是那个可被随意约分、忽略不计的T!只是一个带鸭子进场的工具人挑夫!难道他,伯尼·亚当斯,一度接近权力顶峰的未冕总统,在英国王子眼中,只剩下这点可怜的、待估的统战价值?对方一来,自己便从聚光灯下的主角,沦为人微言轻的耗材? 做梦,我要亲自操刀这场胜利。 他朝着门外的费曼打出一段手语:“你我各取所需,各比各的,楚河汉界,互不干涉。” 若能借此打出漂亮一仗,未必不能像蓝珀那样,成为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重新站回权力的巅峰。 然而他低估了寒冷,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理解过什么是寒冷。出身美国四世三公的大门阀的他,他以为的寒冷,是华盛顿冬日里壁炉前的微醺,威士忌杯中轻碰的冰块,是阿斯彭滑雪场上呼啸而过的意气,那吹过连城皮草领口的一缕微风。政治家的皮下,那层厚厚的角质层裹着个少爷羔子。 但这里的冷是活的。从皮肤钻入骨头,再从骨头里渗出来,把流动的热血一点点冻成刺拉的冰渣。 更要命的是,他那只仅存的耳朵里,塞着枚微型骨传导助听器。直通他在华盛顿的竞选总部,实时监控舆情。传来的,却是竞选经理比冰室还要冷的声音:先生……结束了。什么结束了?是您的提名。就在三分钟前,特别委员会刚刚结束了紧急闭门会议。理由?健康原因。不知是谁泄露了您……您在岛上中毒、且失去耳朵的高清照片。他们说您现在像个……像个弗兰肯斯坦里的怪物。金主们撤资了,党鞭也表态了,他们启动了备选方案。嘟——嘟——甚至没有一句告别。 药效、毒液、羞耻、愤怒、与不甘交织成的疯狂,终于彻底撕碎了伯尼的理智。 伯尼抽出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银质小刀,他的法器。 不假思索,刀锋倒转,对准冻得发青的小臂,狠命一划! 剧痛让神经瞬间苏醒。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鲜红的伤口冒出了丝丝白汽。 “疯了!他疯了吗!”众人惊恐地齐齐后退一步。 白韦德恍然大悟:“糟了!苗族的本土巫术,附魔外道!那蜈蚣毒有致幻效果啊!” 白希利拽拽小沙弥的衣袖:“这算哪一出?” 小沙弥不惊不扰不仅不管,还附送了一句解说:“此乃‘断执刀’。欲得解脱,必先剥皮剔骨,舍身饲虎,割肉喂鹰,方证菩提。”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伯尼一把攥住一只懵懂的鸭雏,将它按在自己的伤口上。 他用自己滚烫的血去煨热这些畜生。一只不够,两只,三只……鸭绒吸饱了鲜血,变得湿淋淋、沉甸甸。像个陷入癫狂的涂鸦艺术家,在这片洁白的绝境中不知疲倦淋漓酣畅地设色。 “我……我还能撑……”银刀再次落下,这一次,深深抵住了大腿肌群,“我的T……我的D我的支持率……我的选票……我全都要……” 费曼静静地看着冰室内的一幕,他的最优解被破坏了。 智商太高的人,总会低估人性的疯狂。以为在下棋,却没想到手里的棋子为了不被吃掉,选择了自爆。 费曼关掉了通讯器。 项廷打开了通讯器:“何叔出来吧,搏命就没意思了,不要作无谓牺牲。” 何崇玉早就把自己那点胆气鼓捣得像模像样了:“不行!我自认虽是个普通的让人想打瞌睡的人,但希利给我打了个样,我不能面!” “你要有个好歹,我也离挨呲不远了。”项廷考虑得比较长远。 何崇玉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弯弯绕,受宠若惊:“不能,哈哈,不能吧蓝还会为了我……” “行,你要是真想赢,听我的。”项廷打断他的胡思乱想,“知道那几个呼吸孔我为什么不开在正中,非得扎在旁边么?那是留给你当鼓拍的。” 也许是觉得自己应该一视同仁,何崇玉十分愧色道:“我对鼓这种乐器有点偏见。” 项廷:“偏见是你没找对路子。你去贴着它,把他当个人。” “咚。” 不脆,发闷。但这股闷响顺着鼓腔,沿着何崇玉盘坐的大腿骨,一路酥麻直抵天灵盖。 何崇玉整个人定住了,把耳朵连同半边腮帮子都贴上鼓面,这动静太不对劲了。 他何崇玉是个什么人?是为了听一种亚马逊雨林里才有的虫鸣,能一动不动在烂泥塘趴上三个月的痴种。 他敲过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皮。 牛皮厚重,捶起来崩、崩,羊皮薄脆,敲上去塔、塔,蟒皮带着一股子湿气,前年他还在非洲部落里敲过的大象皮鼓,咚呜、咚呜。可那些鼓,都是死的,都是哑巴,都是呕哑嘲哳的破锣。 但这面鼓不一样。它的纹理太细腻了,温润得甚至有点黏手。皮子白得吓人,凑近了闻还有股淡淡的腥气。 听起来,就像是鼓本身在喊疼。一个歌姬被锁在鼓腔里,随着他的拍打,在那儿千回百转地叫唤,在那呻吟。 绝妙!绝妙的音色! “听到了吗?”项廷问。 “听、听到了……”何崇玉兴奋到战栗。 “让它跟着你的心跳走。” “咚咚、咚——哒。”节奏变了。 何崇玉不再是用身体去死扛寒冷,而是用律动接管了躯壳。每一次挥臂都像是在泵动血液。多巴胺燃烧,呼啦一下烧遍全身! 他手下愈发狂放,先是一曲杀气腾腾的《秦王破阵乐》,转手又滑入了一段爵士即兴,他发了狠,忘情了,眼镜甩飞了都不知道,停不下来了,他整个人已和这面会喊疼的鼓长在了一处。那填进去的孔雀毛吸音还混响,更让这声音变得湿润,一股暖烘烘的肉味儿…… 何崇玉于南极召开独奏会。 肩座王原本入定极深,但这鼓声太邪门了。它充满了世俗的燥热和癫狂,是修行人最忌讳的魔音。他的眉心开始跳动,呼吸的韵律被打乱了。 近处,一个裸丨体的疯子在虐待鸭子。 伯尼满身的鲜血也涂抹了空气,鼓点的震动仿佛催化了那种铁锈味的扩散。无数冤魂在耳边吹气,一下下地舔舐着肩座王的耳朵。 “咚!”(血腥味浓了一分) “咚!”(伯尼又割了一刀) “咚!嘎!”(鸭子在叫) 肩座王一边口中念着经文,一边扳动油光发亮的经轮木柄,让经筒不停地旋转,让头顶的光源也悄然加入进来,不断有明亮的光斑在铜皮上闪耀,将经筒上的六字大明咒散发出去。 项廷忽问:“何叔,你会弹《星条旗永不落》吗?” 何崇玉在那咚咚哒哒地敲得起劲。那必须会啊!当年尼克松访华,年仅十八的他还给军乐团当指导呢! 伯尼裸体受冻,幻觉丛生。眼前的冰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亚当斯家族庄严肃穆的图书室。巨大的星条旗垂在身后,祖父正拿着戒尺,脸色严厉得像花岗岩。伯尼,站直了!你是亚当斯家的长孙!你要记住,我们家族的使命只有一个,那个椭圆形的办公室!看看你,软弱、无能、残次品!甚至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你怎么去领导自由世界? (火箭红光闪耀,炸弹空中爆炸……) 看看自己,赤身裸体,满身血污。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就职演说的讲台。那些鸭子在他的血泊里踩水甚至叨食他的血肉,它们全都长出了人脸,那分明是挥舞着小旗帜狂热欢呼的支持者! (证明我们的旗帜依然在黑夜中飘扬……) 伯尼颤抖着,在那面看不见的国旗下跪了下来。 “为了美利坚!为了亚当斯!” 伯尼举起刀,对准肩座王! 白韦德惊呼:“糟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噗嗤! 银刀捅进了伯尼的腹部! 进得极深,直至没柄,他又神情恍惚地转了两圈。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浇透了面前的鸭雏。在温暖的水浴中,鸭子们看到天堂。 安德鲁白毛汗都吓出来了:“天哪天哪王弟你快让人把他抬出来叫911……” 费曼正在接过钟表匠大臣手里的文件,打开钢笔一式三份签上名字,摁上手印,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擦手指上的印油:“现在,我们有了两个正无穷T。” 就在这时,伯尼放在冰室外的电话响了。安德鲁手忙脚乱按了外放,一句世界通用语突兀地响起—— “Are you OK?” 突然有了前养父瓦克恩的事,指挥室里的翠贝卡很意外,嘉宝眼神瞅她,翠贝卡说:“可能名单上也有他,或者为了凯林说是。” 但是瓦克恩只是叹了口略为尴尬的气。 “哈哈,不好意思啊,凯林之前把你拉黑了,我才发现。我看到你的照片了,那只耳朵…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大学预科那会儿。那是1965年吧?校队的那场棒球赛。那个击球手是个疯子,球棒脱手飞过来,直愣愣地冲着我的脑袋。是你冲过来推开了我。那一棒球砸在你脑袋侧面,你当时耳朵就流血了,听力丧失了整整半年。” “后来咱们斗了半辈子。尤其是我的投资人蓝变成植物人之后,那真是,谢天谢地……不是故意说坏话,背后参他,但没了他在上面压着,我的命不那么苦了,我的日子真的好过很多。本来我可以舒舒服服地退休,只要没有人再刁难我——除了你。” “你这个老混蛋,动不动就给我搞个大新闻,一会说麦当劳虐待肉鸡,一会说我们的牛肉不仅破坏雨林还导致全球变暖。你简直像个盯着我不放的幽灵。” “我也反思了,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那件事。说起来你这个人真的很小肚鸡肠。我今天必须发誓,对着上帝发誓,大三暑假前那个礼拜三,我真的没有偷吃你的那碗麦片。” “为了让我的日子更好过一点,也为了纪念咱们那逝去的青春,我建议我们出来吃顿饭。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怎么样?我们可以去吃最好的法餐,或者请你来麦当劳看看我们无抗的绿色肉鸡现宰现吃,或者……我也能请你吃一顿麦片。” 伯尼想要大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了血泡破碎的声音。他想诅咒瓦克恩让他闭嘴。他真的不想无关宏旨地死在关于一碗麦片的辩解声中。 “嗬……嗬……” “……你别哭啊?你还在听吗?信号不好吗?”瓦克恩诧然,“只是一只耳朵而已,并不是丢了脑袋。你想想,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无数张嘴凑在你耳边嗡嗡叫,求官的、告状的、拍马屁的、下套的……那个位置太吵了,现在你的世界清净了一半,多好。” 这个一生都在追逐权力、在权力的迷宫里像耗子一样钻营的男人,在这个难得脆弱的时刻,突然感到了一种特别的空洞。究竟是谁创造了这个权力的世界,又是谁把他忘在里面整整四十五年……然而,他再也没有力气爬出去了。 哗啦——! 号称能防弹、防爆、隔绝极寒的特种钢化玻璃,被一把重型消防斧劈开! 紧接着,一条穿着军靴的长腿踹了上来,玻璃崩塌,碎了一地晶莹的冰渣。 项廷一把薅住伯尼满是血污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地把伯尼从他自我感动的祭坛里拖了出来。 御医和急救人员蜂拥而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你们古老中国的三十六计吗?那一定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方兵法,是专门用来对付帝王的屠龙术?伯尼这么瞪着他。 项廷拍了拍手上的玻璃渣:“这叫司马光砸缸。” 为了美利坚,让我死在战场上…… “这不是战场,这只是个大号的冰箱。死在这里,你也成不了林肯。” 伯尼回光返照般抓住他的裤脚: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刚才那一刀捅得挺利索,是个爷们。我知道你是不怕死,但我也不打算杀你。死是一件光明磊落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两腿一蹬头点地。” “只怕你没死成,而且是活成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身在砧板,任人宰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没有尊严,没有权力,没有声音。” “伯尼·亚当斯,”项廷站起身,瞥着这摊泥,“从今往后,你有的活了。” 安德鲁跟随担架仓皇疾跑。其实他与伯尼并无交情,甚至厌恶那美国佬颐指气使的做派。可他停不下来地跑,仿佛离那冰室、离那冰封的王弟越远,自己便越安全。 太骇人了。安德鲁满脑子都是费曼刚才那句没有起伏的“我们有了两个正无穷T”。那是一个刚剖开肚腹、肠流满地的人啊!在王弟眼中,竟只是一个无需计算的变量,一块尚有余温的电池?安德鲁蓦然想起费曼幼时那几个小时的冰水浸泡,不仅取下了戒指,更将他的心冻成了坚冰。如今的王弟不过是将童年那盆冰水,泼向了伯尼,原样照本泼回了整个世界。 自己这个王兄,在费曼那个精密的数学大脑里,恐怕也就是个负资产吧?一旦费曼掌权,温莎王朝的血色历史,只怕要重演。像理查三世那样,伦敦塔的阴影、狩猎场的意外……完了,妈妈老了,护不住我了! “殿下何故惊怖?” 白韦德那双贼眼贼亮的,像只嗅到了腐肉气味的秃鹫,尾随而来。 听完安德鲁语无伦次的诉苦,他反笑了:“费曼殿下确非凡人。但您有一项本事,他拍马难及。” 白韦德佝偻着背,一笑,脸上藏密的白颜料卡得跟大裂谷似的,像对白雪公主献出毒苹果的女巫:“您有人情味儿,您会疼人呐。” 他指向长廊尽头。 “哎呀,我说那妖孽呀!项廷以为他是自己那边的。但您别忘了,他失忆了。脑子现在就像一张白纸,谁先上去喷一口墨,谁就是他的真理。” “那又怎么样?” 白韦德房谋杜断循循忽悠:“费曼王子他为所有人所爱,使所有人快乐,可唯独他的心中没有快乐。他郁郁寡欢,这辈子最大的心结是什么?听说他,至今未娶啊!要是……您能亲手促成这桩美事呢?” 安德鲁的眼睛像通了电但不太灵光的灯泡,慢慢地亮了起来。 见鱼咬钩,白韦德趁热打铁:“费曼王子男女私情不通六耳,此刻更无暇儿女情长,妖孽又正惊恐,心理防线一触即溃。这正是您的天赐良机。您这时候过去,摆出王兄的款儿,那是何等的尊贵与亲切?您就说,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都是坏人,尤其是那个黑虎,凶煞之气绝非善类。只有费曼殿下,是来救他的白马王子,是他的未婚夫。哄好了,让他签个字录个像,只要他亲口答应愿意嫁给费曼……此时无声,更胜有声啊……” “这么多年了,我王弟还惦记着初恋吗?” “一副淫丨贱妖媚相是男人都喜欢啊!无论那个男人见到他都不会无动于衷的!再不喜欢光着身子骑到腿上去怎么也得喜欢了……” “你喜欢吗?”安德鲁本来只有频繁点头的份,突然盯住他。 “这……老衲白发已非赏花人!” 安德鲁恨声恨气地说:“但我爱他!” “那是欲,不是爱!蓝,你所欲也;命,亦你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蓝而取命也!哎呦喂我的殿下!做人别太冰清玉洁,识时务者为俊杰吧!” 安德鲁摸头,涂抹一种随身的酊剂来减缓他的脱发,咧咧了两句,也不过是不服气的无望挣扎而已,对手指比划下,有些酸楚:“那蓝对费曼感情深吗?” “谁会对荣华富贵感情不深呢?真金白银的怎生舍得?到时候,您捧着这一纸婚约,送到费曼殿下面前。这就是定国安邦的头功啊!您不仅仅是王兄,您还是他的月老!他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杀您?” “为了我和妈妈不被砍头……”安德鲁整理了一下歪得不成样子的领结,拽着大腚一步三跳,春风秋月地去了,“我去!我去!我这就去认这个弟媳妇!” 伯尼被抬走后,现场一片狼藉。 小沙弥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轰隆隆。那间沾满鲜血、玻璃破碎的冰室竟然像舞台升降机一样缓缓沉入地下。紧接着,地面再次震动,一间崭新的、洁净无瑕的冰室从地底升起,严丝合缝地卡在了原位。整个过程流畅得就像自动售货机吐出一罐新的可乐。 众:“你专门建了这个,就为了等我们来玩这一场?” 小沙弥道:“常世之国本就是游戏之国,是极乐之土。这些设施并非为了此次三试特制,而是岛上的会员们平日里修身养性的去处。” 有人壮着胆子去摸索。果然在几个触手可及的高度,摸到了隐藏的金属环、可伸缩的束缚带,甚至还有一个冷藏格,打开一看,里面是硅胶口球和皮质眼罩。以及某些看着就让人下半身发凉的拘束用具。至于隔壁为什么蓄养了那么多猛兽…… 比赛因伯尼的走火入魔而暂停,有人质疑项廷那一斧子破坏规则。 小沙弥却摇摇头:“黑虎施主慈悲为怀,此乃善举。” 众:“那是慈悲吗,那是诛心!他犯规了!” 该脱了,项廷活动活动肩颈。 众人好像被一道霸道炽热的剑气灼瞎了眼睛。 白希利貌似叛徒:“这也太犯规了吧……” 没出息地吸了吸口水,扯了扯自己的耳朵又拽了拽自己的袖口,然后只顾啃他的一片指甲。那种虔诚的膜拜和那种轻微的心慌……卷土重来!他的梦境,从今天终了的同时怕是会悲哀地推陈出新。假发掉了下来,光头还有戒疤。 那个学者凑过来,这时想要的情绪爆棚,这种,能悬空一个小时吧?啊~从后腰爽到前腰,望梅止渴地往白希利大腿上摸了一把:“小弟弟,你好淫丨秽呀……” 肩座王的十只鸭子活蹦乱跳。何崇玉这边,还是有三只体弱的鸭雏没扛过去,只剩下两只。时间上,由于伯尼一切腹,何崇玉就人道主义地走了出来,时间也持平。 和白希利的战果一起统计,总比分一样。 就看项廷了。 两人坐定。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冰室内的鏖战时,人群无声地分出一条道。 蓝珀赤着脚,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纱衣,外头罩着项廷那件宽大得离谱的冲锋衣,下摆盖到了大腿根。 蓝,这个字滚过每个人的舌尖。犹如古希腊神话中塞壬的歌声,那是一种灵魂上的情不自禁。是太冷了吗,仿佛笼着雾水发着莹光,和璧隋珠不足以点缀。 费曼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他以为会永远沉睡的身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重现。 蓝珀那幽幽眼神就快要对他说话,恍惚间就像蓝色水晶中凝冻的光。 紧接着,巍巍然被臣民尊着的王子,他的世界就被一种尤为响亮的声音活埋了。 蓝珀在人群中找到费曼打了他一耳光。 费曼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金睫毛,蓝眼睛,红指痕,那可真是个美丽动人的巴掌印。 蓝珀迅速收回手,裹紧了身上带着项廷体温的冲锋衣,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后退了一步。 说出了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就你叫费曼?” “臭流氓!” 反手扬起来又是一下,清脆得很。 “说话啊?你真是个无赖!”蓝珀气得胸喘肤汗,发抖的手腕上连环的银镯子叮叮当当地说着,“你属马的?站着就能睡着?” 人们是如此茫然,就如同高原上迷途的羊群。包括此时的费曼:“蓝……发生什么事了?” “看我干什么?”蓝珀火气更盛,“说你是臭流氓,这都不明白你是个狗还是个猪啊?” 安德鲁这时才气喘吁吁地挤上来,屁股上有个鞋印。一见这阵仗,立马缩了脖子不敢上前。伸手拽一节餐巾纸擦擦嘴。他刚才去做媒时,盯着那流奶流蜜的大腿,说得自个不争气地流口水了。 此刻见费曼挨打,安德鲁非但不觉得满世界的丢人现眼,莫名其妙开心了一把笑得咯咯的。直到被钟表匠大臣回头怒瞪,才赶紧嘟着胖嘴唇憋成一声水牛哼。 白韦德做了一个昏厥状靠在座椅背上,躺下开始吸氧。 周围的人终于从石化状态震醒了。钟表匠大臣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敢肯定自己的眼睛瞪得有英式茶杯口那么大。岂有此理!简直是弥天大罪!放肆!护驾!护驾——!竟敢袭击殿下!拿下这个疯子!四名皇家特勤卫兵应声而动,锁定了蓝珀。 蓝珀:“拿手指谁呢?有没有家教?你这老东西满口主子爷,你又是从哪个太监房里钻出来的?” 这无疑是对一位内阁重臣的奇耻大辱:“我乃女王陛下钦封……” “都退下。”费曼终于开口,听不出来有什么不高兴的。虽然脸颊上的指印还在发烫,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殿下!您在美国待久了,难道也变得如此……如此‘大仁大量’,如此‘随和’了吗?”钟表匠大臣痛心疾首。 “我说退下。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蓝珀摆出一个猫那样前扑的动作,仰头逼着费曼对视,边说边一眼又一眼地挖着他:“就是你要娶我?还要把我关起来给你生十个八个孩子?想媳妇?我找人送你去配种站呗,你这儿的门脸儿可是不愁租啊!” “荒谬!此等粗鄙之语,已然构成了对王室尊严的实质性僭越!”即便冒着再次触怒费曼的风险,钟表匠大臣也必须站出来,一长串不换气,“阁下,请以此为界,审慎您的措辞。您或许并未意识到,此刻伫立于您面前的,绝非一位仅供您调侃的普通绅士。他是温莎王朝延续千年的法统,是承蒙上帝恩典、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未来的君主,是信仰的捍卫者,亦是这颗星球上十六个主权国家共同效忠的元首!是……” 蓝珀一个字,野!里里外外都透着一个野字:“哦,你是他什么人,讲话像他爹一样,想教儿子,有本事自己生个啊!我看你肚子挺大,应该挺能生的吧?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梆子横什么横?人之将死才会像你这样缺德少教啰哩啰嗦的,有事留着上坟的时候说!” 一箩筐话把钟表匠大臣治得伏伏腊腊像马戏团里的老猴子。钟表匠大臣觉得全身上下让人给涂满了大便! 费曼大抵也觉得这话很是扎耳朵,皱了皱眉:“我理解你此刻溢出的愤怒……一些误会,我们坐下谈。” 蓝珀想起安德鲁那些混账话,何止一个愤怒了得,何尝不是羞愤欲死!今天又是懵懵懂懂被项廷占一回便宜,又遭这几个歪嘴斜眼的洋人言语轻薄,他转过身去,用手捂住半边脸。项廷指腹刮过的地方,还烫得厉害。 可是瞧着,这个姓费的,也不是流里流气的人。 蓝珀的头突然疼,景象水纹般晃动。 大片大片柔得化不开的金柳,和粼粼波光的康河,他看见自己正躺在一条窄窄的平底船上,忘了那天穿的是及膝袜还是丝袜,总之,百无聊赖地仰视着身边读书的青年,他的胸前装饰着满满的勋章。他自律、尽职尽责,高贵但没有架子,冷若冰霜其实相当害羞。而自己则坏心眼地说,我的梦想是有一天嫁给一个农民,有很多马、狗和孩子……每天晚上我都要我的丈夫给我涂脚指甲油。 想了两秒就放弃了。 什么东西。 蓝珀平了平气儿,便骤然地礼貌起来:“你好,真的是误会吗?” 费曼语气肯定:“蓝,我们之间,连争吵都不曾有过。” 好没理由又突然想到了项廷,项廷像一个匪徒闯进他的心房,蓝珀马上心就揪揪起来了。两只手缠绕在身后摇了摇身子,这话是带着笑问的,问的也未必是他,反正一下就从嘴里出溜了:“那你有没有想过要娶我?那三书六聘,文定之礼……” 话里的笑意很有表情太过鲜活,那双含笑的眼睛是很好想象的,太难忘却的,费曼的眼球好像被闪电刺了一下似的,微微地闭了一下眼:“我……” 蓝珀等得,掏掏口袋,恨不能摸块石头,兜头给他扔过去,只好远远砸了他一个白眼:“一句话打八百个磕巴,我要是跟你过日子能累个半死还不落好呢!” 何崇玉冲上来打圆场:“蓝他失忆了,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安德鲁也嚷嚷想反悔:“谁跟你提亲啦,你自己一个地球?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费曼却看着蓝珀:“这个问题,一个月后,我必定给你答复。不也许过了下周……” 然而话音未落,蓝珀竟抄起地上一节软鞭,抽了上来! 费曼的右眼球剧痛,几乎当时就看不见了。 一位皇家卫兵欲上前遭到喝止,感到一阵浓烈的悲愤,抽出佩剑:“殿下!您该有自己的立场。您没立场,我们就得陪着您当傀儡吗!” 费曼声音沉冷:“我是你的殿下,我命令你把剑放下。” 那年轻气盛的骑士梗着脖子,直接将剑扔在地上。 费曼:“西蒙,捡起来。” 然而蓝珀光着的脚在那柄西洋剑的护手下一勾、一挑,银色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 “既然你要娶,那我就送你份彩礼——送你去见上帝!” 但有个冒着一团白气的人,冲过来挡前面。 蓝珀刚才还凶狠着的脸,呱嗒就掉下来了,想收剑已来不及。剑尖失控地向前送去。 第一下,剑尖刺入左胸,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蓝珀想拔,手一抖,对方不仅没躲,反而迎了上去,剑尖又向右上方一挑,划出了另一道银亮虚影。 蓝珀在项廷心口画了个歪扭的爱心。 蓝珀丢开剑,扑上去抱住他:“痛不痛!你怎么样?一定好痛……” “不。”项廷说,“我爽了。” 这一剑,捅得他通体舒泰。天知道他在冰室里经历了什么。透过那层玻璃,他看到了蓝珀走向费曼。他看到了那个耳光。看到蓝珀香香的化骨绵掌像拍爽肤水一样拍在费曼脸上,好像在别的男人的脸上种下一朵朵桃花。那明明是属于他的耳光!属于他的恨海情天!他在里面憋得狂暴了,变异了!地老天荒,人事不知!要不是门锁得实在太死,管他上山下海,尺短寸长,蓝珀那鞭子应该打瞎的是他的眼! 白韦德忙安慰道:“王子,就算他抱得美人,江山还是您的!他这么自己出来,不就等于自动弃权放弃比赛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想起冰室里还在竞技。 刚才光顾着看这场惊天大戏,星光闪耀好莱坞,谁还记得什么大老爷们耐寒比赛。 一同扭头望去,不见冰室内的肩座王。 只见室外一座倒下的山,脸朝下,姿势很雷人。鲸落的周围,地板都微微塌陷了,像一圈命案现场的法医标线。 原来,肩座王修的拙火定,是白骨观或者净土宗的某种极端变种。为了对抗肉丨体的痛苦,他必须日日在大脑中自我催眠:肉身是假的,是臭皮囊,我是光,我是电,我是纯净的琉璃。 伯尼的血,是他不净观的克星。一旦见血,唯心世界崩塌,肉丨体痛苦排山倒海而来。 肩座王晕血。 而项廷呢,项廷把他积蓄了二十一年的能量在这一刻因为嫉妒而迸发了。 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室里,体表温度高得能煎熟鸡蛋。 项廷吃醋,因醋忘躯。 一醋之威,焚天灭地。 蓝珀摸着项廷胸前冰冰凉凉的肌肉像河边的石头一样又硬又滑,也顾不得害臊了:“你这个傻子,你顶顶傻的,真的不痛吗?” 项廷有点阴暗有点可怕地说:“捅得真好。再深点就更好了。” 有点偷香有点窃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蓝珀的手拿到心口的爱心上戳了一下:“你送我的。” 蓝珀的目光像小鹿蹦跳着躲开了:“小屁孩你这次丢大人了。” “我是哥哥。”项廷特别郑重,特别严肃地纠正。 “哼……我要把你撕吧撕吧喂狗。” 项廷却张开嘴,指了指,既倜傥又帅气,但混不吝的,眼神还很挑衅。 小沙弥声如古钟:“诚试结果已出。” “费曼施主方:米哈伊尔施主虽折损两命,然肩座王与伯尼施主护持得力,余下13只鸭雏安然无恙。累计受试时长,共计124分钟。” 众人各怀心事地干闷着。小沙弥手中的念珠拨动了一颗:“124×13=1612。” “黑虎施主方:黑虎施主定力通神,白施主别出机杼,然何施主处确有两只鸭雏不幸殒命。现有活口12只。累计时长,亦为124分钟。” “124×12=1488,1612>1488,”小沙弥垂眸,“胜负已分,费曼施主方胜。” 安德鲁像只轮胎边滚边亲吻地板。钟表匠大臣也松了松紧绷的领结。 就在这时,何崇玉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等等!” 白希利正捧着某只小鸭子尸体怜惜,突然感到手心一动。 被判定死亡的鸭子,蹬了蹬腿,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嘎。 白希利高兴得原地起跳:“它不是冻死的,是假死被何叔的鼓声给震晕过去了!现在缓过劲来了!13对13,时间也是124分钟对124分钟!平局!我们没输!” 小沙弥上前查验,点了点头。 “荒谬!”钟表匠大臣一步跨出,出示他手中的计数器,“所谓‘124分钟’,不过是粗略的概数!既然关乎胜负,就必须精确到秒,甚至毫秒!贵方,由于白希利先生在入场前的犹豫、以及何崇玉先生出场时的踉跄,你们的总时长应当是123分56秒!” 安德鲁顿时笑成了嘎嘎的:“输了就是输了!你们的鸭子是晕了,你们的时间可是实打实地短了!” 争吵声掀翻屋顶,最终解释权归谁? 就在这锱铢必较的声浪达到顶峰之时—— “唧、唧。” 所有人都在找声音的来源。 “好像……是从黑虎那个篮子里传出来的。” 安德鲁带人挑走了最好的鸭子后,买珠还椟,篮子留给了项廷。 蓝珀伸出手,拨开那层暖烘烘的干草。 一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蛋,静静地躺在那里。 蛋壳上,已经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缝隙。 一只湿漉漉的、丑丑的小脑袋顶破了壳。 唧! 佛祖庄宁,众生熙攘,回荡在整个常世之国。 “黑虎,胜。”《 》 第 135 章【VIP】 第135章 石火光中寄此身 原来是你 何崇玉中举, 白希利双手高高托起那只刚破壳的雏鸭,脚蹬莲台像登领奖台,像荣耀岩上的狮子王。 只有蓝珀怔在原地,大脑被大清洗过一样, 什么也没剩下。 冥冥中分明有个声音曾在他心底赌咒发誓, 绝不能让项廷赢了。再往前一步, 就是深渊了。可怎么会一差二错就走到了眼下这步田地? 欢腾未久, 质疑声四起。 “妖孽一介小乘教徒坐井观天, 第一试辩的尽是些皮里阳秋的话!肩座虚空王讲辩著的事业之光照亮十方, 真正的修为根本未得施展。你们可曾见过他在雪山之巅讲经的场面?底下人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如连珠箭发, 上师却要从容不迫, 一一作答, 字字精准,句句通透,非叫人诚服不可。有时一天下来, 连续十几个小时,应对千问万问!只要有一题答不上, 就担不起‘上师’二字!” “真要放开来辩, 虚空王怎会输给那妖人?江湖地位,到底还是要论个尊卑高下!” “小师傅啊小师傅,你到这时还想不透么?” 状态很火热,那小沙弥倒也好说话:“那肩座王如今, 还愿不愿再辩一场?” 肩座王把脸从地面抬了起来,嶙峋的肋骨,空洞的眼神,他一只巨掌扶住大地, 似乎在悲哀地询问黄天厚土,望向风雪肆虐中依旧昂立的火与发热之神项廷,他实在也是陷入了深深的迷惑:“本座……是强行出关,命不久矣。” 安德鲁见又不中用一个,哭过争辩过,上天无门入地无路,把头往墙上碰得咣咣响。钟表匠大臣几步上前把他三把两把揪下来,够了,再下去就成自取其辱的纠缠了! 一片混乱中,费曼朝前踏出一步。步声轻,喧闹止,空气紧。 “请出第三试的题目。”费曼说。 白希利洋洋地说:“我们赢了两局,还有比下去的必要吗?” 何崇玉也稳声接话:“温莎先生,大局已定,大势如此,何必执着?” “确实,”费曼顿了顿,“再演下去,颇为上乘却也显得乏味了。” 众人皆看见,费曼脸上极少出现这种连微表情专家都不必费力解读的神情,他的下唇被微妙地牵引。 紧接着,他掷出一语惊雷。 “但若我说,我已猜出阁下第三题为何?” 一句话,炸了一锅爆米花。 小沙弥面色一改:“施主话中有话,衲子愿闻其详。” 费曼反而抛回一个问题:“‘缘试’的‘缘’字,大师作何解?” “缘者,诸法之始,万象之基。经云:‘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这世间山河大地,有情无情,无一不是因缘和合的幻相。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那么我有一段缘,请你一听。” 他款款而谈,抽丝剥茧,空气归于潜默。 披甲侍卫近前,皇室书记官早已停笔,鹅似的伸长脖子,唯恐听漏掉一个字。 “1989年的春天,联合国666号发生了一起并未见报的瓦斯爆炸案。那是一场名流云集的舞会,那天,我恰好在场。” “可那里实则是共丨济丨会总部。因缘巧合我加入了共丨济丨会,又结合军情六处档案得知,那场爆炸并非意外,也非恐袭,而是一次内部清洗的失败。” “有一名成员试图切断美国人对他长久以来的控制,试图炸毁所有黑料金盆洗手,但他失败了。他不得不再次假死,逃回了这个他亲手打造的魔窟,从此闭门谢客。然而,终究难忍内心煎熬,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赎他半生之罪。” 白希利还在嬉皮笑脸:“老大,他在瞎诌些什么呀?” 小沙弥脸上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快得像是错觉:“费曼施主,你……” 安德鲁还以为他王弟死样活气虚张声势,怎么越说越有要弄假成真的节奏了?不由得心头狂跳:“是谁?你说的是谁?” 费曼目光定定看向出题人,随即破了题,一语道破天机。 “他就是第一试公案里的那位侠客,亦即,日莲宗的住持。” 小沙弥不语,只道:“施主还未说,猜到的第三试题目究竟是什么。” “我上一句话,已然作答。”费曼道,“住持,就是那具无头人尸。” 小沙弥沉默了。这种沉默在费曼眼里等同于认罪。 再开口时,声音有种苍凉。 “那则公案里的‘商队’,表面行商,实则巨盗——那正是大洋彼岸的美国势力,便是施主口中的共丨济丨会。家师早年走投无路,受其胁迫与庇护,虽保全了性命,却也从此沦为鹰犬。他被困以此岛为住持,为眼线,名为弘法,实为销赃,日日夜夜,身陷无间。” “故而,家师第一试问‘念佛可还有用’,并非问佛,而是问心。他深知身在染缸,口诵何益?欲得解脱,不仅需口诵,更需身行,需有斩断这一切的雷霆手段。” “只可惜,家师受制于誓言与监控,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他设此三试,便是为了寻找一位智勇双全的有缘人,替他了结这段因果,甚至……亲手超度他。” 何崇玉像朔风初起发出一阵叹息:“原来,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傀儡的故事……大师也是一位可怜人。这就是所谓众生皆苦吧!” 小沙弥点点头,继续道:“诸位檀越或许心生怨怼,觉此三试乃是戏弄。殊不知,一切皆为筛选出那位智勇双全的有缘人。名单事关重大,绝不能落入奸恶之手。” “第一试‘智’,辩的是是非,破的是‘执’。世人被名利蒙眼,黑白颠倒,唯有拥有大智慧者,于这五浊恶世中,利剑斩乱麻。” “第二试‘诚’,考的是担当,炼的是‘勇’。于绝境中护佑弱小,靠的是一颗无坚不摧的金刚心、一份向死而生的无畏勇气。” “至于第三试的题目,便是:无头尸生前为谁?” “他无头,便无眼耳口鼻,断绝了贪嗔痴慢;他只剩枯骨,便舍去了皮囊色相。住持盼有缘人看破其中因果,领悟其一片苦心。此乃天意,亦是缘法。” 言毕,他闭目轻叹:“可惜,有缘人未至,吾师已逝。” “什么?死了?那……”安德鲁眼神涣散而疯狂地问,“那一直跟你说话的是谁?” 费曼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支录音笔,那是特工专用的高保真设备。 按下播放键,先是帷幔后老住持苍老威严的声音,紧接着是小沙弥清清的嗓音。 两道声纹在分析软件中逐渐重合,化为同一根曲线。 “腹语,或电子合成,但声纹骗不了人。”费曼淡声道,“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变声器,再加上大殿的回音结构。这一整晚,都是你一个人在演双簧。” 好像王弟那股沉静如山的内涵轰然爆发,化作了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的无上威严,安德鲁五体投地:“我们不演了!我们俩就是华生与福尔摩斯!” 没想到费曼还有更绝的。 “以及,一些更感性的证据。” 他抬眼望向穹顶,又俯视地面,那是只有天才才能看到的几何连线。费曼这种人,什么事情只需让他亲自看一次就行了。 皓月滑过天空,月光经殿顶孔洞引导,与佛陀的宝镜相辉映,穿过尸骨肋间……那一根根骨头在地面上投射出的阴影,竟然奇迹般地组合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长跪不起、双手合十忏悔的姿态! “我明白了,住持这是将最后的苦行,都浇筑在这副形骸里了。求的不是往生,而是日日夜夜,让这把骨头,代替他永远跪在这钟鼓之间……难怪,方才在楼下小师傅要执意避光,怕提前叫我们发现异常之处,”何崇玉眼神越来越遗憾,“项廷,你要不说句话吧!项廷呀,希望你有灵显灵!” 白希利酸溜溜地哼道:“风头全给他一个人抢光了,给他装了个大的!” 项廷不说话,看起来甚至不呼吸:“说得在理,我没的补充。” “见其骨,知其心,断其缘。”小沙弥以梵国所特有的那种平静说道,“费曼施主,这一局,是您胜了。” 众人犹有未信者,米哈伊尔将军抬手朝楼下那面垂帘放了一枪。 砰! 咚——格拉拉。 子弹飞出去好久才听到声,不知道这大殿多大。 子弹穿透老住持的身躯,一声空荡荡的铿然声响。 非常苍劲、极具禅画意境的一响,因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具连五官都没描画的泥塑假人从帘后滚出来,胸前还卡着个小小的扩音器。 至此,费曼的推理,百分百,坐实了。 “哈哈,假的!全是假的!笑得我快尿出来了!”安德鲁一把搂住小沙弥的肩,用力晃了晃,“我就知道没白来!东西呢?交出来吧你!” 小沙弥从袖中摸出半块巴掌大的东西,那正是半块“卍”字硬盘。 他双手托着,走过项廷,走过费曼,却停在蓝珀面前,温声道:“如今两位施主各胜一局,决胜之权,便落在蓝施主手中。由您定夺第一局代表何方,此物当归您处置。衲子使命已了,就此别过。” 蓝珀手指绞着鞭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我……我…” 众人的心,都捏在嗓子眼上,心里万马奔腾地乱啊,等了一秒又一秒,每一秒都是快让神经崩断的一秒。 终于,蓝珀抬起头:“我要想想…让我想想!” 钟表匠大臣像西餐上菜一样托着他那顶精工细作的礼帽 :“既然如此,不妨休会十五分钟。为示公正,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蓝先生。” 小沙弥:“三楼有厢房,诸位可自便。” 啪唧,安德鲁把那只鸭雏蛋壳砸在白希利光溜溜的脑门上,乐道:“看什么看?这就叫鸡飞蛋打!” 白希利又饿又冷又累又输了觉得人生了无生趣,像吉娃娃那样叫了会儿,然后眼泪说来就来挥泪似雨:“老大……这下全完了啊!这下可怎么办啊!” 何崇玉也叹气:“是啊为今之计呢?” 项廷丢给所有人一个高大沉默还有些不屑的背影:“马放南山,埋锅造饭。” 说完,他径直向蓝珀走去。 蓝珀警觉地后退,鞭子攥紧,其实他是怕项廷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袭击地过来梆栋的亲他一下:“你要干什么?别逼我!我要静静……” 项廷倒不是来打感情牌的:“想起个事,办完你就静你的。” 搜了蓝珀的身,把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毒虫都抖落掉,最后摸出了那把“仰阿莎”。让蓝珀携带热武器,太危险了。 项廷卸下弹匣,黄澄澄的子弹一颗接一颗掉在地上,叮当作响。在蓝珀的尖声抗议中,仁慈地留下了一颗,重新上膛。 蓝珀:“一颗子弹够打谁?” 项廷把枪塞回蓝珀手里,握着他的手,指着楼下的住持的头晃了晃,非常有宗师风范地说:“枪是心打的。等你什么时候用心了,子弹自己会长眼睛。一颗,就够用了。” “阿——嚏!” 白希利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鼻涕泡炸出来。假发歪在一边戴不上,光头上全是冷汗。 冻感冒了。 小沙弥无声无息走近,轻声道:“施主,去洗个热水澡吧。衲子的房中有换洗衣物,身量应与你相仿。” 白希利没客气,有气无力:“你的房间在哪?” “三楼左转,最后一间。” 白希利擎着一根棒棒糖上楼。吱呀作响,梯子很陡,他差一点摔跟斗。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云,拖在身后。 走廊很长,没有电灯,只有每隔数米挂着的风灯在暴雨透进来的潮气中摇曳。 两侧禅房门扉紧闭,或虚掩一道黑黢黢的缝。原本是供挂单僧人清修之地。这十五分钟内,众人在此休息。 路过第一间房,门没关严,白希利像只壁虎一样贴在门框边瞄了一眼。 屋里主墙上赫然是一幅《魔王波旬阻道图》。波旬率八十亿魔军,刀枪如林,正围攻佛陀。 而此刻站在画下的,正是方才大殿上那一群群龙无首的权贵。费曼的冷血,费曼的多智近妖,都让他们害怕。于是内外数层,把伯尼的病床围得水泄不通。 迪拜王公建议对蓝珀诱之以利,那个数字让死死捂住嘴的白希利差点叫出声来,他好像不明白他甩出去的数目都是真的钱一般。紧接着他就凶相毕露,拔出一把镶满宝石的黄金匕首插在桌面上:如果他一会不交出来,我们就不用讲什么规矩了。直接剁了他的手!韩国财阀手里攥着卫星电话:西八!我已经通知了家族控制的安保舰队。三艘驱逐舰,就在十二海里外!只要我一个信号,不管这岛上有什么佛有什么神,统统炸平!日本华族正跪坐在地:我们也一样。海自的潜艇已经封锁了航道。呵呵,如果那个中国人向我们开火,他就会孤军作战,那可就要热闹了。他要是敢独吞,就让他和这岛一起沉海。既然我们也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带走。走,我们去扣住他,别叫他跑了……法国人说他们也能远程火力支援,但是武器是通过古巴购买的,想请苏联人帮着鉴定一下火箭筒的批号和装运时间。 所有人交换着眼神,明白那个黑虎霸气逼人,来头不小,惹不起,但不妨碍他们提前预支着胜利。 白希利心头一颤,缩着脖子溜走。经过第二间房,他又忍不住往里瞥。 墙上挂着《帝释天战阿修罗图》。画面正中,帝释天正手持金刚杵,与三头六臂、怒目圆睁的阿修罗王在云端死战。天神想要维护秩序的洁净,而修罗只想把旧世界砸个稀烂。 费曼把白兰地倒入圆玻璃杯中,转动,用手的温度把酒暖一暖,以便喝之前让酒的蒸汽熏一熏他的感官。他在岛上待得太久了,大抵很不透气。 然后说,我们本是可以做一笔交易的。合作是唯一的出路。我可以动用军情六处的最高权限帮你洗底,甚至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条件只有一个——剔除所有关于温莎家族的数据。 项廷没抬头,正专心给每支枪的枪口加装圆锥形的消火罩。他说这世上的脏水,哪有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的道理?英王室牵涉多深,你心知肚明。把你们摘干净,整张网就破了。我要的是全部的真相,全部的报应,不是任何人筛选过的历史。 双方本就都有些例行公事的冷淡,交换完一轮意见,气氛就更加僵冷,像两只养不到一笼子里去的动物。 继而,钟表匠大臣情绪上有点无法接受,说这位先生,你似乎不仅没有力量同王子说话,甚至很难正眼看我们。项廷抚摸着机枪的把手,似乎听劝,斜了眼把嘴里嚼的一根草吐了。他长得骨性很强,眉弓眉骨高,一种被压在他的阴影之下的感觉。 钟表匠大臣连退数步又立马道,我们不愿提审你,是免得损及王子的英雄形象!然后他弯了几下腿,好让血液流通流通,不时地从椅子提起屁股。 白希利不大听得懂,正要蹑手蹑脚地搬着烛台离开。 里面两人的谈判显然已破裂,因为他们已各干各的去了。 费曼又在通电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去倒了一杯,说,我的感情已经无法回收了。 声音低了下去,我对他一见钟情,就像您在1939年一见菲利普就把心交出去一样。 项廷在干嘛,白希利拉长耳朵,在叙旧? 那头苏联老熊说起项父当年的奇袭官陡门,那是何等的用兵如神!那一仗,你爹带着侦察连大摇大摆穿过敌占区,硬是没一个人发现!为何呢?便亦说起项母以前在文工团,不仅是台柱子,更有一手不外传的绝活。那时候物资匮乏,什么都要自己琢磨,那时候你姐才板凳高……一言一语都令他怀念。 最后,将军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展开了一个油布包。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属于那个激情燃烧岁月的味道。 一件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绿色“六五式”军装,领口两抹呈平行四边形的全红绒布领章,像两膛热血随时准备燎原。 穿上它。老将军的声音哽咽,这是你父亲当年的军装。你爸爸给了你一个做英雄的机会!穿上它,咱爷俩并肩子把这帮西方强盗干翻! 项廷换上了。 完了,好完美,他身上愈有种天生的不怒自威气势。白希利怕又畸恋,越怕越心动,砰砰的,赶紧捂着眼睛鼻子向前逃,像在逃身后对他紧追不舍的雄性荷尔蒙。可恶啊,为什么一直追我!脑袋瓜里一直闪现项廷系上的那颗风纪扣。 像是被什么拉住了一般,突然停住了脚步。 第三间房没有光,只有声音。 “咚……咚……” 他端高烛台,才勉强看清——一幅艳丽到诡异的《紧那罗飞天图》。乐神容貌绝美,身躯却是鸟形,受潮的颜料顺着眼角流淌。 蓝珀怀里抱着那面人皮鼓,满脸病容地贴在鼓面上。 何崇玉忧心忡忡,好友的精神状态显然极糟,他在不同的记忆碎片里不断地闪回。 但又觉得他抚弄乐器有种天真烂漫可爱的态度,倾情而为的模样十分迷人,于是何崇玉的长吁短叹渐渐变成了和声。 何崇玉不知道,这张皮,是专门挑16岁以下、后背光溜没疤的少女,趁人还活着,整张揭下来鞣制成的。 你听,阿姐在说话呢。蓝珀幽幽道。 他哼起一首歌,那调子软绵绵的,满山红叶里,起了一阵风。 “月亮白,日头枯。阿姐不出门,阿姐去哪里?阿姐的皮啊……蒙成了鼓。阿姐的骨啊……削成了杵。咚咚咚,听不见哭。咚咚咚,只听见鼓。天兵下凡雷火怒……” 似乎忘了这句词,随即又轻笑接上。 “剥了皮,抽了筋,阿爸阿妈变成了土……” 白希利也说不清楚被他什么打动了,又是恶寒爬上了脊梁骨,又是转过身去揉眼里的沙子。 最后是第四间房。 这间门闭得最紧,但纸门上投映出两个影子,一老,一胖。 屏风上的饿鬼腹大如鼓,颈细如针,永远饥渴。 白韦德一边摇头一边嘬牙花子。安德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眼睛放亮,脸肉抽动,双手都要发抖了。值此天下奸雄蠢蠢欲动之际,他只关心某个乱世佳人。 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这种人,骨头是轻的,皮肉是贱的。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你对他好,他蹬鼻子上脸…把他踩在脚底下,狠狠地弄他,我真是牙根痒痒,弄不好真叫这个贱人坏了我们的大事……男人不能让女人震住了……让他疼,让他怕,他才会把你当主人,才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跟了汉人连怎么伺候老爷都不记得了吗?教教那个小贱人……是大家伙公用的家什……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现在他落单了,身边只有一个文弱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带着人手去……招呼几个精壮的弟兄过来……带着刀带着枪……这叫降魔…给他开开光……” 白希利逃也似地跑到了走廊尽头。那是小沙弥的房间。没有佛像,没有经卷,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木桌,清简得像被世间遗忘。 他扑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蓝布包袱。 “衣服……衣服……”他手指发抖,扯开布结。灰扑扑的僧袍散开,也就在这时—— 啪嗒。一本硬壳厚书从衣褶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那封面,一棵迎客松。 《英中大词典(下册)》。 上册的封皮是长城,白希利永远不会忘却,那是他十年前收到的唯一的十岁生日礼物。 他颤着手翻开扉页。字迹依旧: “给爱哭鬼希利。哪怕天不晴了,日记也要写下去。——朱利奥。” 白希利一把将词典摁在胸口,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顺着桌腿滑坐在地:“原来是你……一直是你……” 他原以为朱利奥表哥早死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夜里,被吊成了肉干烂在不知名的泥沼。却没想过,他就在自己面前,为他裁定输赢,给他衣服穿,甚至他没看到,朱利奥还在那个冰窖刑室前,递来一个让他活下去的眼神……就算朱利奥面目全非,他也该认出来的!早该认出的! 白希利喘不过气,但觉百感交集,回肠荡气。他小小的一生有太多离别,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失而复得的滋味。翘首翘脚的,生出一种贼贼的幸福。 就在此时,门外炸起一片惊惶叫喊:“走水了!走水了——!” 火是从后方一座独立的小经堂烧起来的。火势窜得极猛,分明是泼了猛油。等白希利赶到已成了红莲地狱。热浪像一堵墙,轰地一声撞在脸上,众人惊惶退在数步之外,无人敢近。 透过火舌与浓烟,白希利看见了——朱利奥。 小沙弥没有跑,也没有躲。他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僧袍焦黄卷曲,但他坐得那么稳,甚至还在慢慢地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就像小时候,无论大人怎么打骂,只要表哥在,白希利就不怕。 “朱利奥!你要干什么!出来!快出来啊!”白希利嘶喊。 “施主,朱利奥十年前就已去了。”火海中传来平静的声音,“我的任务已了,无颜再苟活于世。” 何崇玉从后面死死抱住白希利的腰:“希利!那是油火!进不去了!” “放开我!我不怕!那是我哥!那是我表哥啊!”白希利双脚在地上乱蹬,“你是朱利奥!我中文这么好,我写日记了,我一天都没落下……你出来检查啊!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认我啊!是不是嫌我瞎了一只眼?是不是怕我不听话?我学好了!我厉害吧!我残疾也要当特种兵了!轮到我保护你了啊!哥!哥啊——!” 小沙弥拨动念珠的手,终于停下了。 “尘沙千万劫,劫尽道长存。法丨丨轮无住脚,因果再生缘。”小沙弥双手合十,向着白希利,也向着这诞幻不经的人世间深深一拜,“衲子法号,再缘。” 一根燃烧的横梁塌落,砸在小沙弥身前,火星爆溅,隔断视线。 “不——!”白希利像孩子一样倒在地上。 烈焰浓烟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青光,顽强地亮起。是小沙弥手中的长明灯。即便烈焰焚躯,他托灯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闪、灭。闪、闪、灭。他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灯罩,控制着光芒的长短节奏。 刚赶到的项廷,与早已在场的费曼,同时脱口而出:“摩斯电码?” 灯光继续跃动。 费曼迅速读出了那个单词:“H-e-a-l-y……希利。” 何崇玉十分悲痛:“他在喊你的名字……这是在和你道别。” 可火光猛地一扑,那盏灯瞬间被吞没。 项廷却眸光一紧。 不对,那节奏还没断! 起火的经堂,是座悬于大殿三楼的飞阁,仅靠几根木梁与主殿相连,像个将倾的鸟笼。此时火已烧断了下方的支撑,整个飞阁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脱离大殿。 火舌卷着黑烟,封锁了通往飞阁的唯一连廊。 没救了。现在上去,就是送死,众人纷纷后退。 项廷也退了,他退是为了助跑!猛地踏上将断未断的木梁,借力一跃,身形凌空扑出! 项廷没能跳进经室,但他单手扣住了飞阁外沿的一根铁制雨水管。 手心烫翻的声响被火光淹没。他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一根半路抄起的金刚长杵,奋力探入火海中心:“抓住!” 火海中央,小沙弥已被火焰缠身。他抬头望向悬吊半空的项廷,缓缓伸手,却不是去抓那根救命的杵。 哒、哒哒、哒。 那小沙弥的手指,正一下下,在滚烫的金刚杵上敲击。 他朝项廷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释然的笑。 然后,他放了手。 最后一根支撑梁断裂。飞阁像一颗燃烧的陨星,带着那个名叫“再缘”的年轻僧人,坠入了下方的海风之中。 项廷翻身落回廊下,几步冲到何崇玉面前:“医药包,给我医药包!快给我!” 何崇玉被他的样子吓住,下意识指指口袋:“在……在这儿。呃,但是我不习惯乱扔医疗垃圾,换下来的棉球我都装袋子里了……” 还没等何崇玉问明白怎么回事。 “啊————!” 尖叫劈开暴雨轰雷狂风烈火,硬生生扎进项廷耳中。 项廷背脊瞬间绷紧,猛地扭过头。 根本来不及思考,项廷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撞向后殿。 木门从中炸裂,炸成一蓬蓬木头渣子。 蓝珀被按在供桌上。 安德鲁赤条条地蠕动着,气喘吁吁一边用唇去合拢蓝珀惊恐欲绝的眼睛,肥舌像一条刚从泥塘里钻出来的红鳝鱼。一个个黑洞洞的嘴正撕扯蓝珀的衣衫,每个人都兴奋得像马上要抄起刀出去杀人,肢解一只洁白祭品。而蓝珀在无数的四肢间抽搐,皮肤绽放出奢华的光泽,像是一大坨极腻的绵羊油,又像是被一团团的蛤丨蟆丨卵包裹。 没有警告,没有迟疑。 枪声不像是枪声,像铁皮桶里的鞭炮。 顷刻间,几片头盖骨碎成了几十几百片,像一根线被旺火焦了,没了头,筋都扯出来一长条,长长的脊柱盘成一团骨头花,十个八个的脑子,像一锅皮薄馅大用料丰盛的包子,过了火候血肉磨坊,热腾腾地泼了满脸满墙。 泼在安德鲁呆滞的肥脸上,又顺着他那一层层梯田似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蓝珀的身体上。 安德鲁连滚带爬从蓝珀身上跌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后缩,磨磨蹭蹭地翻了个身:“别、别杀我!我是王子!别杀我!对,我是来谈判的,他勾引我!他投怀送抱!他太香了!我一时没忍住!反正都要乱了,不如爽一把!……别杀我……对了!上师有句话怎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这句蹩脚的中国话,成了英国王子留在人世间的最后遗言。 项廷的这一声,很轻,很脆。 安德鲁的两眉之间多出了一个圆润的、黑洞洞的窟窿,规整得像是突然睁开的第三只眼。 一辈子浑浑噩噩的人,死时却多了一只天眼。 血溅当场,血箭飙出,滚烫、笔直划过蓝珀的脸。从左额角斜劈过鼻梁,直至右嘴角,将他苍白的面容一分为二。 “没事了,”项廷冲上前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我来了……我来晚了。别怕,谁也不能伤你了。” 然而,蓝珀并没有像平时,像一枝柔弱的藤缠绕着他的臂膀,或者抱着他的脖子。 僵硬,没有半分回应。 逆着雷电的惨白光芒,蓝珀看见那个人踏着血泊一步步走近。脚下的军靴踩碎了满地的血泊。一身湿透的草绿色军装,领口那两抹猩红的领章,在那满屋子的血光映照下,像刚挖出来的人心,像趴着两只吸饱了血的蚂蟥。 时空在这一刻错乱了。 红的血,白的浆,悬浮在半空。 那句忘掉的歌谣忽地闪过脑海:索命的恶鬼穿军服。 “是你……” “是我,你看着我,别哭,我是项廷啊……” 撕心裂肺,像被猎夹夹断了骨头:“你是魔鬼!你杀了阿妈阿爸……现在又要杀我!” 蓝珀此时力大无穷,那是求生的本能。抓起烛台胡乱挥舞:“别过来!杀人了!魔鬼杀人了!阿爸救我!你的衣服上有血是阿姐的血!解放军杀人啦!子弟兵杀人啦!他来杀我了!” 项廷满眼惊愕被砸得头破血流,再次伸出手想要去拉他,两人在供桌前扭作一团。 挣扎间,蓝珀怀里的半块硬盘滑落在地。 几乎同时,项廷身上的另外半块也因剧烈动作甩飞出去。 两片黑色金属擦着地面滑行、相撞,磁力作用下,咻! 严丝合缝,合二为一。 一道诡异的红光从硬盘接缝处亮起,像是一只睁开的血眼。 “轰隆隆隆——!!” 地板以那块硬盘为中心,像一块饼干一样从中间掰断,向两侧滑开。 那声音已超越了听觉的极限,无数吨的海水混合着地底千年的淤泥、高压蒸汽,间歇泉喷发冲天而起,直抵穹顶!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撕裂地基,从地底深处升了起来。 或者说,大殿正在向它坠去。 那是一尊足有二十层楼高的四面八臂金刚多罗菩萨像,在人间显露出了它那毁灭一切的狰狞本相! 它头顶戴着华丽的五佛化冠,曾经或许宝相庄严,慈悲俯瞰众生。但此刻,那金箔早已在长年的海水侵蚀中大片剥落,死皮一样挂在脸上,露出了底下布满藤壶、油污和锈迹的钢铁骨架,早已被腐蚀成了四张哭笑不得、流着铁泪的恐怖面具。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八条手臂。 每一只巨手之中抓握的,哪里是什么度化世人的法器,是足以开山裂海的杀械。正面主臂的五钴跋折罗是高速自转的深海岩层钻探头,另一臂法丨轮是一个巨型矿山链锯,其宝剑是喷吐蓝火的切割炬,其宝瓶更非甘露乃是一个高压液态炸药喷射罐,烂肠穿肚的毒汁!其金刚索是一条高张力钢缆末端挂着一个足以抓起坦克的电磁起重鬼爪,那象征法音远播的白海螺,赫然是一台超功率的工业涡轮吸排机,巨大无朋的涡扇叶片正以每分钟数千转的速度狂啸,负压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空气漩涡,将破碎的砖石、断裂的横梁,连同漫天的暴雨,一股脑地鲸吞而入,在机器的胃囊里嚼碎了,喷出来的是粉,是雾,是灰。那本该圣洁无瑕、托举在掌心的红莲花,多层环形盾构刀盘在旋转中层层绽开,稍有触身,便是骨肉成泥!而最后一只高举过头顶、摆出射杀姿态的弓箭,是一根气动液压破碎锤,那根钢钎每一次轰击在虚空中,都像是巨灵神在擂鼓,震荡出一圈圈扭曲视线的激波,连空间都要被这蛮横的怪力凿穿! 八臂轮转,罡风猎猎,发了狂的千手邪魔,跳起了灭世之舞。百年的楠柱被拦腰截断,坚硬的石墙像豆腐一样被切开,金佛融化成金水流淌,坛城倒塌如积木……末法时代,天塌地陷,神魔无异。 “抓紧我!别松手!” 项廷单臂箍住了蓝珀的腰,在千钧一发之际五指如钩,攀住了金刚像外侧一根正在喷涌高压蒸汽的液压管。 巨像自转、旋转,那八条巨臂宛如一座疯狂加速的死亡摩天轮,两片风暴中渺小的枯叶,被抛甩。 而且蓝珀拼命挣扎。在那忽明忽暗的爆炸火光和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弧中,血糊住的眼睛里映不出项廷,只有那身令他魂飞魄散的绿军装。 忽然,蓝珀瞥见了斜下方数米开外,费曼正站在一段即将断裂的悬空回廊上。他在血与火中显得是如此纯净,他湛蓝的眼睛似纯金一样动人,哪怕在脚底也透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一个盲目的救赎。 “接住我!” 蓝珀竟一口咬在项廷手腕的动脉处!项廷手臂一瞬间的痉挛,蓝珀腰部发力,像一条决绝的飞鱼,把自己向下方的费曼用尽全力抛了过去! 明珠投怀对费曼这种平常完全双脚不下地不履凡尘的人来说是飞来横祸。帝王蓝的眼瞳细微而快速地颤抖,蓝珀这一扑,让他们两人的落点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项廷却被旋转的巨臂无情带走,瞬间被甩到了摩天轮的最底端! 空间在这一秒发生了残忍的倒转。项廷在下,仰头望去——蓝珀和费曼此刻反而在他头顶几十米的高处。 “小心!” 而金刚像那只握着旋转矿山链锯的巨臂,正顺着轮转的轨迹,由下而上,像一把断头铡,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咆哮着向断崖上的两人撩去!离费蓝只有不到半米! 下一秒他们就会被撕成两团血雾。 随着金刚像转动挡住了视线,两边首尾不能相望。中间横亘着绞肉机般的刀轮,那是绝对的死角。项廷在谷底,他们在云端。根本不能跳,太远了!凡人肉胎,插翅难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原本持着弓箭的机械臂,此刻气动阀门彻底爆裂,正如同一挺重机枪般,向四周疯狂盲射着一米长的合金钢钎! “咄!咄!咄!” 数根米长的钢钎竖直地钉入了金刚的胸甲。 就在死神读秒零点一一的刹那,项廷怒吼一声,逆流而上!他踏在了第一根还在剧烈颤抖的钢钎尾羽上!借力,腾空。第二步,踩中上方三米处的另一根钢钉!在这旋转的、崩塌的、随时会把他绞碎的丛林里,踩着夺命的箭矢当成了登天的阶梯,硬生生走出了一条通天之路。 最后一步!他像一枚出膛的地对空导弹,带着违抗地心引力的暴烈动能,以近乎自杀的角度撞在蓝珀和费曼身上,赶在那夺命锯齿合拢撩起之前,重炮般冲出了平台边缘,飞溅的火星擦着项廷的靴底划出一道长长的火龙,他将所有人带离了死亡半径。 死里逃生。但也意味着,坠入无底的黑暗。 海水没顶。世界从极度的喧嚣,变成了极度的寂静。 项廷第一时间找到了蓝珀,再次箍紧了他。 可蓝珀眼中,只有追杀至水底的索命将军,图谋将全族最后一个人溺死。 他拔下发间的银簪,向身后那个紧抱着他的男人扎去。 一下,两下,三下…… 银簪刺破军装,扎入肩膀和手臂的肌肉。蓝珀不是扎进了肉里,而是在把那个噩梦扎破,把屠寨灭门的大火扎灭。 项廷唯将人护得更紧。缕缕鲜血渗出,在深蓝色的海水里,那些血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凝结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红色绸带,有着生命一般,缠绕两人蜿蜒下沉。 项廷眯眼辨认方向,借着头顶微光,瞥见海底岩壁上一处裂缝。 伪装成礁石的闸门,因金刚的撞击错开了一道口子。 是入口! 他挟紧蓝珀奋力游去,费曼紧随其后。 三人被汹涌水流冲进闸门,重摔在地。 身后气密门隆然闭合,将海水隔绝在外。 项廷扶起仍在发抖的蓝珀,让他靠墙坐下。蓝珀也不知道是缺氧,还被大海的气势镇住了还是怎么,不再挣了,双手抱在胸前,夹紧双腿,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这样断肠地哭过,但想好好地哭,嗓子里却还不停地干呕。 项廷抹了一把汇聚到手掌上的血,站起身,起身扫视这条通向深处的长廊。 目光倏地定在前方几米处—— 积着薄灰的地面上,一串脚印,尚未干透。 “果然,”项廷凛然俯视费曼,“你的推理从头错到了尾。” 入口处的电子眼红光一闪,捕捉到不速之客的闯入,启动清理程序,刻不容缓。 红光却在扫过项廷虹膜的瞬间,微弱地闪了几下。 紧接着,大门向两侧柔滑地滑开,如头凶兽,伏在主神的座下息羽听经。 “Wee Back,0-0-6。”《 》 第 136 章【VIP】 第136章 巫山羽衣飘婀娜 终焉降临。 液压锁扣鲨鱼颚骨般咬死, 来时路已断,他们被锁在这座深海铁棺之中。哪怕现在出得去,上浮更是自寻死路,那台八臂金刚还在疯转, 海面一锅高压沸汤, 露头就得变成肉糜。 项廷揿亮手电, 本是想找掩体, 可光柱扫过之处, 弧形的内壁无尽延伸, 地面竟带着一丝微妙而反常的上翘弧度。 蓝珀的啜泣声, 格外失真, 反弹、聚焦, 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回响。 项廷单手持枪,退弹匣,一颗子弹跳进掌心。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叮!子弹击中某种坚硬表面, 随即像被无形引力捕获,贴墙飞掠, 呼啸声从左至右划过头顶。 两秒后, 一只戴战术手套的手在黑暗中倏然探出,二指凌空一夹。 那枚绕场一周、摩擦高热的子弹,回到了项廷的指尖。 “我们在一颗球里。”他说,“球和球之间串联。” 然而, 还没等他们喘一口气。 四周数十面原本闪烁着红色错误代码的CRT屏幕,齐刷刷黑了一瞬,紧接着,全数爆出刺眼的白噪雪花。 环绕立体声广播系统传来经过音频调制的人声, 亢奋到扭曲,空灵而恢弘,仿佛云端垂下的神谕: “苦海回头,方见彼岸。006,欢迎以此肉身,觐见此间‘罗刹神殿’。” “既已入瓮,何必急着离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所求的名单、你执着的真相,皆在我这金刚萨埵之处。既然你我念力相接,因果已至,那我便慈悲为怀,为你开启这最后的方便法门,助你一程,早登极乐……” “你果然没死,”项廷吐掉嘴里的血沫,盯住声音的来处,“住持,侠客,还是叫你活死人?” 俯瞰蝼蚁,陌生却又隐隐熟悉的声音:“我早已在‘头轮’证得‘不死虹身’……倒是诸位,‘坏劫’已至,地水火风四大皆空。若是脚步慢了,落入那无间业火之中……那便是神仙也难救了。以此劫波,度尽余生。去吧。” 雪花隐没,数字跳动:60、59、58…… 【警告!警告!检测到深层污染入侵。】 【“清洗程序”已激活。“断尾程序”已激活。倒计时:60秒。】 【第一“璎珞宝珠”,强制脱离!】 三人像被冲进马桶,撞在那扇标着俄文的圆形气密门上,滚进一片红色应急灯光中。 整个空间震荡起来。滚滚黄绿色的浓烟,十分甜美,那是雾化的混合神经毒素。 “有毒!要炸!” “跑!往连接桥跑!” 极速下坠,失重感将内脏揪到喉咙口。 这不是地震,是解体。下方连接桥的液压锁扣正以爆破顺序逐级失效,高压气体从破裂的密封阀中嘶啸喷出。 项廷拽着蓝珀在崩塌的地面上狂奔:“别停!往右跳!跳那个断口!” “右边是空的,你疯了?”费曼瞥向右侧空荡荡的黑暗深渊,那是自杀。 “跳!!”项廷抱着破破碎碎的蓝珀,借着冲势纵身扑出! 就在他双脚离地的0.1秒后,连接桥左侧的支撑臂瞬间崩断,桥像荡秋千一样向左翻转砸去。若费曼迟疑或左避,此刻已成肉泥。 而项廷赌赢了。全靠毫秒级的反应和直觉,翻转的桥面恰好把自己送到了他们脚下成了临时的踏板。嘭!三人砸在正在下坠的桥面上,像坐滑梯一样冲向下一层的入口。 大逃亡中的费曼不忘复盘:“你什么时候发现住持还活着?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推理全错了?” “你对了能差点死八百回了?” 声纹分析没错,光影计算也完美,结果却一败涂地。 “我明白,致以谢意。所以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一开始。” “那你……”那你就看着我们踩坑、中计吗?你就冷眼旁观、束手无策吗? “未必。”项廷抹了一把眼上的血,反手盲射。 “赐教?”电路四处冒烟,他们在火花落石中疾行。 项廷踢开一道栅栏,语速极快:“两把钥匙合体后上哪儿读取数据?就好比,你拿车钥匙在楼上能开车?钥匙得插进车,得打火!我翻遍全岛连个车影都没有,终端肯定在幕后黑手身上,说不定还跟自毁系统绑一块儿!” “真正的数据库在一台超级主机里,那三试算什么?” 项廷落地翻滚卸力,给枪换弹:“算他钓大鱼!知道拿不到另一半钥匙,就等有种的有本事的送上门。算他未遂,因为我将计就计在我那半块加了点料,种了病毒。可惜他钓上来的是鲨鱼!我猜按他的剧本,本来合璧后金刚该往下钻,搅乱声呐网,他好趁乱溜。所有人都以为他改邪归正了,不会去追一个死人,他金蝉脱壳……” 结果事与愿违,病毒改写了指令,锁死了名单数据的同时,还让本该下潜的机械金刚逆势冲天而起,从升降机变成了攻城锤。 “现在那老东西肯定正满头大汗地在下面抢修。最后的机会,必须在他修好带着名单逃跑之前,宰了他!就算是进了老虎嘴也要掰下他两只牙来!” 重力控制系统已彻底崩溃。福尔马林罐体爆裂,防腐液漫溢,残肢漂浮其中,地面如涂满了黄油的冰面。 地面倾斜,三人向着冒着气泡的强酸废液池极速滑去! 项廷在滑行中拧腰拔出军刀,看准接缝处一块翘起的钢板,锵!扎入钢板缝隙,借助这唯一的支点,项廷手臂肌肉暴起,但这股下坠的惯性实在太大,并没有立刻刹停,军刀在钢板上划出一串火星,拖出半米长的深痕。 项廷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要被活生生从躯干上扯下来,肩关节发出咔吧的错位声。 与此同时,费曼在滑过侧壁时也扣住了一根裸露的加强筋。 项廷核心肌群像大马力绞盘一样疯狂输出,将身体变成一个临时的离心机,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半圆弧线。 “走!” 三人被甩进了侧上方的连接桥。 项廷兜着蓝珀一边奔跑,一边利落地处理着那把短突击步枪。枪口朝下在腿侧一磕,震出泥沙,拉栓、验枪、凑近抛壳窗轻嗅,确认击针簧没有因为盐分腐蚀而发涩。 最让费曼眼角微跳的是,项廷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管黑色的二硫化钼极压润滑脂。这种东西通常只有准备进行长距离潜渡或两栖登陆作战的蛙人才会随身携带。他看着项廷将油脂抹在枪机关键部位,随即一把将快慢机拨到底,切换到全自动模式。 “你早预知到会在海底作战?”费曼又问出声。 常世之国表面上只是一个寺庙群和度假村,恶丨魔丨岛,不需要核电站级别的供电。但项廷在锅炉房时,发现高压电缆粗得离谱,且走向是垂直向下的。这地下,肯定藏着个耗电惊人的巨兽,只有大型服务器机组实验室才需要这种能耗。 前方路断,地板大面积坍塌。 这里在准脱离时发生了自旋,变成了垂直的死亡滚筒。断裂的电缆像狂乱的黑蛇在空中抽打,四壁飞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对面那扇舱门时隐时现,距离他们有足足十米的真空地带。 项廷眯起眼,他的动态视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锁定了一根绝缘层格外厚实的440伏工业动力缆。举枪、瞄准、击发!打断固定扣,电缆如鞭荡来,他戴绝缘手套凌空抓住。在摆动到最高点的瞬间,旋转的舱门恰好转到了面前。松手、一脚凌空飞踹!众人像炮弹一样滚进了下一颗球体里。 出口合金门因变形卡死,头顶的重型液压泵像巨人的脚掌一样压下来。 项廷没有徒劳地去推那扇门,而是贴地滚到液压传动轴旁,找到了那个指甲盖大小的泄压阀,枪口抵上—— 哒、哒、哒!三发点射。 高压油液喷涌产生的定向爆破力,将数吨重的合金门纸片一样轰飞! 就在他们离开的瞬间,身后的球体像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废铁一团。 随着一阵缓冲气阀的泄气嘶鸣,三人滚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台上。 脚下终于不再崩塌,毒气也被厚重的闸门隔绝在外。 竟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肾上腺素退潮,项廷的左肩关节剧痛。他咬着牙利用墙壁作为对抗力点,用右手将脱臼的肩膀向上一顶,咔吧复位,冷汗浸透了额头。晃了晃头,鼻腔一热,抬手一抹。但觉感知力敏锐了数倍,应急灯光像胶胶扰扰的血河。 “都没死吧。”项廷强压下那股莫名的暴戾,左手已经本能地举起武器,开始进行扇形搜索。 这里不再是球形的囚笼,而是仿佛能停泊战舰的宏伟殿堂。穹顶高远,墙壁由数块航空级强化聚碳酸酯透明幕墙组成。 似乎是一处深海遥测中心,又或者战术调度平台。 项廷默不作声地走到幕墙边缘。 借着外部高强度卤素探照灯投射出的苍白光柱,众人看到窗外的一颗如同死星的魁伟球体,失去了粗壮得如同洲际导弹发射井般的连接桥和高张力主承重缆绳串联的牵引,数万吨重的钛合金臣服于重力。 它先是迟缓地翻转,像是一个巨人迟疑地低下了头颅,随即在四百个大气压的重压下加速坠落。失去了生命,如同一颗泪珠,一个正在寂然湮灭的文明,美丽而壮阔。 那是第四颗球体,他们刚刚死里逃生的地方。 远方,其他球体的承压框架在地幔的呻吟中发出哀鸣,仿若一串燃烧的珍珠,明灭不定。 几秒后,亿万吨海水产生的激波,才堪堪地传抵他们脚下。 费曼快步走到大厅中央那座圆形控制台前。那是一台典型的苏制老古董,产自八十年代初,笨重、庞大,能扛过核爆。介于军绿和橄榄色之间,红色五角星与钢印依稀可辨。布满用途不明的旋钮、需要用力扳动的粗大操作拉杆,仪表盘上真空管固执地发光,凸出的显像管屏幕上扫描线不时滚动,僵死的鱼眼翳。 费曼试探性地敲入几行代码,收获警告框一枚。费曼没停顿,示意旁一个显微镜似的黄铜目镜。项廷会意俯身,左手撑住控制台边缘,将右眼贴上目镜上的那圈橡胶护罩。 【身份确认:样本006。权限:全域通行。】 项廷也有点奇,他的虹膜能解锁,可他印象中从没来过这儿。 “你不需要来过。”费曼优雅的手指在粗壮的按钮间跳跃,猜到了他疑惑,“在冷战时期的科学家的眼里,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通用的‘生物资产’。为了方便在世界各地的秘密基地之间转移、测试,所有‘星门计划’的核心实验体,其生物数据都会被上传到一个共享的云端,算是那个年代的局域网吧。周一你可能还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层测试耐寒,周三就会被空运到内华达沙漠的地下掩体进行念力诱导。为了效率,他们打通了所有基地的门禁系统。” 随手点开一个文件夹,照片黑白,实验记录潦草:有人用眼神弯曲勺子,有人戴着插满电极的头盔隔空猜牌,还有对着地图发呆“遥视”苏军潜艇坐标的神棍。 “星门计划”、“烤架之火”、“绝地武士”……没办法,这就是那个年代最昂贵的笑话。在铁幕两侧,无论是克格勃还是CIA,都被同一种焦虑逼疯了。只要经费还在燃烧,实验就永远即将成功。直到冷战结束,梦醒了,大家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集体癔症。 “把基地蓝图调出来。”项廷说。 “正在……” 戛然而止。因为很快,就连费曼也无法按捺住他的愕然。 这座深海基地,原是冷战时期“星门计划”留下的军方遗产。在军情六处的绝密档案室里,费曼见过全世界各地大大小小几十个超自然实验室的建筑:苏联在沃斯托克冰湖下埋设的“冰针”,美国在内华达沙漠地下建造的、如蜂巢般高效的“蚁巢”,纳粹藏于安第斯山脉的、为防御而生的“鹰巢”堡垒。 至于刚才那尊陷入疯狂的八臂金刚,实则是当年为开凿这道海沟特制的重型垂直盾构机兼深井升降平台。为躲避高空侦察,钻探臂被伪装成持握的法器,液压吊臂扮作舞动的佛手,披上了一层欺世的宗教外衣。它既是凿向地狱的钻头,也是连接地表与这深海绝境的唯一重载电梯。 那些球体也好理解。基地建在深海利于冷却,为抵抗压强,球体是最佳结构。而对研究而言,球型内壁能将受试者的脑波、神经脉冲乃至恐惧激素的化学信号无限反射、叠加,最终聚焦回其中枢神经。在声学与波动力学上,球体是一个没有死角的完美透镜,是将人感官剥离、将精神痛苦放大千倍的增压舱。物理上的绝对抗压,精神上的绝对聚焦。 可眼下这个地方…… “咔——嚓——” 控制台中央那块原本平整的金属台面,像拼图向四角滑退。一座覆满灰尘的实体地形沙盘,从机腹部缓缓升起。 项廷抬手推上电闸。沙盘内部,成千上万原本黯淡的微型灯泡逐一亮起,无数根细若游丝的光导纤维穿插在模型内部,模拟着能量的流动。 地狱的全貌,在这一刻,终于赤裸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蓝珀发颤:“死人……是死人!” 在那亿万年未见天日的岩床上,在这个上帝都看不见的深渊里,赫然横陈着一具绵延数公里的硕大女尸。她仰面躺在大陆架的断裂带上,四肢向着虚空极力舒展,既像是在经受极刑的痛苦,又像是在妖娆地迎合神明的临幸。 “看这里,看清楚,我们刚刚穿过的那几颗球体,不是海底基地的主体。” 项廷的手指悬在女尸胸口上方,那里挂的一串圆珠状舱段:“那是她脖子上挂着的‘璎珞宝珠’。我们刚才,就是从她的项链里掉出来的。” “而现在,”他顿了顿,让同伴消化这个信息,接着手指点在女尸那隆起的胸腔位置,“我们掉进了她的胸膛。这儿是中转平台,也就是心脏。” 费曼审慎道:“根据1982年《生物武器公约》补充条款,所有超自然研究机构应在1990年底,由联合国核查员监督销毁。此处大概率是被军方遗弃后,被‘常世之国’重新启用、秘密改造,才呈现为……这种女尸形态。” “不是女尸……”蓝珀怯怯欲言,“是西藏。” 传说,西藏的地形是一位裸体仰卧的女魔,她双膝微曲,右臂下垂,左臂过头,山峦水脉皆穿行于其体。为镇此魔,吐蕃时期于其周身要穴修建十二座寺庙,称是“十二不移之钉”,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而心脏处的卧塘湖,更被填平建起大昭寺。煌煌风水大阵之下,魔女皈依作了仙女,雪域终得安宁。 “这还真有钉子,”项廷继续观察,沿沙盘上凸起的金属结构向上抚去,光流自下而上,直贯躯干。 “但这不是什么起固定作用的桩基,这是深海地热采集桩。”费曼在一旁冷静地补充,“它们像钉子一样凿进海床,抽取地火,可能量并没有用于发电或存储。” “全都在往这儿输。” 项廷的手指顺着那滚烫的光路,一路划过魔女的手腕、手肘,最终汇聚到那紧闭的喉部的闸门上。红光刺眼,显示着极高的能耗读数。 项廷盯着那个闸门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费曼,如果是你设计这扇门,在几千米深的海底,你要怎么保证它绝对打不开?” “用最高强度的机械锁,或者……” “不,机械结构总有被暴力破坏的可能。”项廷摇了摇头,手指敲击在那个光点上,“对于住持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他可不相信一把锁。这扇门不是被‘锁’住的,它是被数千吨的电磁吸力和液压对冲力死死‘顶住’的。你看这些能量流向,它们就像是四条紧绷的肌肉,源源不断地为颈部的电磁场提供着天文数字的电力,这股能量才得以维持着闸门的高压闭合状态。” 做出了最后的战术判断:“只要我们拔掉这四颗负责供能的‘钉子’,切断能源供给,颈部的电磁场就会坍塌。放干它的血,它紧握的拳头自然就会松开。” “断其四肢,破其金身。那时候,通往他老巢的路,就敞开了。” 费曼蹙眉:“但蓝图上没有显示这四个点的具体信息。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分头行动,知道每一处到底是什么区域才能对症下药。” 项廷却自信了然:“既然有人这么虔诚地想要在海底复活魔女,那他的设计逻辑就绝不会乱来。他一定会严格遵循西藏镇魔图的原始经义,一比一地复刻。左肩,魔女的左肩有什么传说、渊源?”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这里只有一个人,尽管蓝珀已经神志不清疯疯癫癫:“左肩是……昌珠寺。原是毒龙盘踞的恶水,松赞干布化身大鹏鸟才将它镇压……” “对应的大概是水循环与生化培养系统,”项廷接得飞快,“右肩膀?” “右肩是……噶泽寺。吐蕃的文化中心,是……智慧与经义。” “左脚?” 蓝珀眼神涣散,开小差了。 项廷急了,晃晃他:“老婆,你说啊。” 费曼微微把头侧到一边,他向来擅长在多重面纱与微笑间隐藏偏见,也深知如何在必要时得体地退让。 但是项廷的话好像克星一样跟着他,紧追不舍,缠绕不去,好像一支极具感染力的双人舞。 半晌,费曼也许汲取了项廷的某种野性直觉,不由地回过头,觉得有必要干预一下:“你看不出来吗?你这身军装,就是他的过敏原。” 项廷:“那就脱敏。” 蓝珀被刺到濒临崩溃,吓得把手指放在嘴上:“脱、你脱掉!” “不脱,你看我脱吗,我脱我孙子,”项廷斩钉截铁,“干干净净的。” 蓝珀在假声中带出一个失控的尖声:“你不脱下来我就不说了!” “行,那咱俩就在这儿杠上了。我永远不脱,你永远别说。” “够了。”费曼出声打断,“对一个精神崩溃的人进行威胁,叫作虐待。” 蓝珀朝项廷喊:“你走,你走!我有话要和这个先生说!” “成全你,不差你这会儿,以后没机会了,您慢慢说,啊。”项廷俯下身拍了拍蓝珀的脸,转身看窗外的鲸鱼去了。 此时,众人正在等待系统指令日志的解码。 于是,似乎达成了某种停战协议。 蓝珀惴惴不安地转向身旁那位英伦绅士,他英俊,有礼貌而且看起来舞技精湛:“我打了你,真对不起,我们之间,我有点记不清了,你是不是……送过我一座雪山?” 那座雪山,原是费曼三顾肩座王的副产品,顺手为之。当时的他已得知住持或有传位之意,便暗中寻访了一位有力的继任者。温莎家族有一个很大的缺陷:事态一严重,或者败露时,他们就沉默。还有比这更平淡的道歉吗,费曼只答:“不,没有。” “奇怪,可我为什么总觉得你送过我什么?” “我的整个生命,无论长短。”冷丁说出这样的话时,费曼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的震颤,一阵骚乱,好像从一个盛满美德的容器变成了一个单纯初生的人,“如果一定要送你什么,蓝。” “嗯?你会送我什么?” “王冠。” “什么是王冠?” “就像是戒指。” 蓝珀听了,大大方方地将五指伸到他面前,两只手都伸了。 但是难以名状的忧郁似乎萦绕在费曼的心头,拜伦式英雄的厌世与苦痛,他低声说:“我必须先完成一项任务。” “谁给你的任务?” 他本可回答是家族、帝国、人民或宪法,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蓝珀眼眸清亮,如歌的行板:“不能先送我吗?” “我想不可以,就像不可以在没有一楼的基础上建造二楼。” 蓝珀踢了踢脚,仿佛回到那年舞会中把他的晚礼服稍稍提过脚踝,从费曼面前逃开之前,还将一只水晶鞋踢到他手跟前:“你这人真没劲,从今往后,我可再也不要了!” 这时,解码完成。 费曼道:“项,你最好亲自看一下这个。” “直接说。”项廷本来就以蓝珀为圆心在晃荡,但他不上来。 “指令日志显示,在我们闯入的瞬间,住持就启动了断尾和清洗程序。按设计,包括这个心脏的中转站在内,所有除了头部的区域都该立刻脱钩,坠入两千米下的海沟。” “卡了?” “不,系统运行流畅。是因为五分钟前,就在我们炸开液压门的同时,有人……强行截断了自毁指令流。” 项廷居然没有问下去,而且不置任何评论。 他挑着一条眉毛看了会儿费曼的操作,突然一扬手:“接着。” 给费曼发了条枪。 几乎在扔下的同一刻,项廷已扣动扳机。 “谁?” 子弹撞上金属运输箱,一溜火星。 货箱后顿时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蹬踏声,窜过一坨白色的影子。 项廷声音不高,穿透力十足:“滚出来。” 一阵尴尬无伦的冷场后。 一只戴着金光闪闪劳力士的手,哆哆嗦嗦地从箱顶举了起来。 “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 等对方完全现身,连受惯了君主制规训的费曼都怔了怔。 纯白燕尾服,胸前别了朵压瘪的玫瑰,宛若穿花蝴蝶,自带油画小资滤镜。 正是今天结婚的白谟玺。 懵懵懂懂心智不全的蓝珀都张了张嘴:“怎么会是你……” “是我啊宝贝!是你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你今晚可真美……”尽管戒断蓝珀之后,白谟玺发现人生是一片旷野,此刻仍激动叫妈喊娘。看到项廷和费曼,他好像被孤单扔在战场的伤兵,眼神热切得如磕头换帖的弟兄,结拜的比亲的还亲。 旋即,白谟玺很犀利地意识到这不是个叫宝贝的好场合,因为两个兄弟手里都拎着真家伙,尽管费曼的枪轻巧地搁在键盘上旁边,像个优等生的铅笔盒:“幸会幸会,两位绅士,咱们建立个热线怎么样?请不要再沉迷于低级的雄性竞争,这世界上的男人无疑都会对蓝不能自拔,没有毁容前的蓝,那么难道我们要因此不吃农民种的粮食、不坐司机开的车、不住工人建造的房子吗?故所以,平心静气,easy easy!情报互换,我来抛砖引玉……” 白谟玺的故事三句话讲完:“我正准备跟我那个未婚妻交换戒指呢,挨了记闷棍,醒来就在这儿了。” 费曼皱眉:“最后见到的人?” 白谟玺说:“我爸?” 爸字未落,屏幕上原本稳定的绿色代码崩解,变成了红色警告框。 地板向下一沉,白谟玺一个趔趄滑到门边。 “什么情况?断尾程序不是暂停了吗?” “刚才切断指令的人拥有管理员权限。但住持是特级权限。” 【“清洗程序”启动。倒计时:15秒。】 毒气漫到了脚边,他们好像在女魔的体内被缓慢地消化…… “没时间废话了。” 项廷扯下墙上四套呼吸器,迅速分配,“ 左肩,昌珠寺,蓝珀你去;右肩噶泽寺,数据处理中心,费曼;左脚,模型上是动力传动轴区,这一根钉子我去碰;右脚极边之地,我猜是对应的是废料排放与毒气循环区,白谟玺,你的。” “合着我就配去通下水道是吧?”白谟玺一手指头指着自己,还以为在什么密室逃脱主题公园,“歇会儿好不好,怎么跟真的似的?” 项廷敲下回车,完全解锁的系统,画面锁定了魔女的眉心。 红色的高亮图标:【深海逃生舱:状态就绪】。 “想活就跟我们干。十分钟后,喉轮会合。” “吼吼,夸张哦,指挥官的嘴说的话真是惊人。你支使谁呢?不去!” 项廷经过他身边,顺手一提一掷,像保龄球一样把白谟扔进了下行通道。 蓝珀不大能独立行走的样子。 费曼说:“我陪你。” 项廷马上冷冷插进来:“几步路都走不动,中国人的脸都让你丢到日本来了?” 兵分四路,直堕地狱。 左肩·昌珠寺扇区。 蓝珀跌撞行走在湿滑栈道。寒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两米,目标阀门却异常醒目。 可他停住了。两侧不仅有水池,还林立着直通穹顶的圆柱形冷冻观察舱。幽幽绿光从内部渗出,映出舱中的怪物。 一个个腌菜似的少男少女。有的身穿苗疆蜡染,有的披藏地氆氇,更有身无寸缕、蜷缩于羊水之中。画着浓妆、带着凤冠、披着嫁衣,长发在防腐液中如水草般飘荡,一条水蛇从泡得发白的嘴中钻出…… “阿姐!”毁灭世界的高音。 项廷一眼看到跪在地上掐着脖子的蓝珀。 项廷在自己战区直接炸了传动轴,十秒解决战斗,疾驰而来,比瞬移快。整个人像是在机油里滚过一圈,军装尽墨。 蓝珀抓挠玻璃,指甲翻裂鲜血直流,非常抗拒狰狞地反问:“你别乱来!你来干什么……” “我能放心下你?”项廷说。战前不说是怕乱军心,全军出击全部建制都投入远征了,你泡病号,你不拉体能,我一个司令员偷偷来找婆娘?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成什么样子? 遭蓝珀反咬一口。 项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一震一翻,掰开一个很紧的捕兽夹一样。 蓝珀只能大张着嘴,瞳孔散大,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年轻凌厉的男人。近在咫尺,却是那么遥远的、可畏的。 项廷:“咬啊?怎么不咬了?嗨,嗨,啊嗨啊嗨,怎么两只眼睛都直了?小点心儿,口水也下来啦,收收。 ” 蓝珀眼中的恨意根植得越来越深,恨意蚀骨,不间断地发威:“我恨你,你一而再再而三骗我自己不觉得讨厌吗?贱相!” 项廷说:“我爱你,知道吗,爱听不爱听,都得跟我走。” 拇指蹭过他颈侧跳动的血管,突然迸发出令人胆寒的血腥气:“我杀了你全家也不差你一个,你再咬一个,你那两颗牙再磨一下,我就在这儿把你先奸后杀。你都说了我是恶鬼,恶鬼还在乎多做这点孽吗?” 半人半兽的项廷的虎狼之词真的是很丰富,把蓝珀扔在空旷里回味。强烈的男子气息催生了奇怪的花朵,把妖镇住了,以毒攻毒,蓝珀竟真的安静下来。 只是表象。 嗤——! 蓝珀不知何时扯下了一把用来急冻标本的液氮枪。 项廷的左臂冻成硬壳,连同脸庞都结了一层霜。 接着他便半主动半被动直挺挺地站着叫蓝珀打了两下。虽是行家眼里明晃晃的喂招,摔出去的声音却一点不掺假,硬桥硬马摔得够狠的。 蓝珀的枪口随他移动,脸上已经没有了悲怆慌乱,而是坚毅,用几个小时前还跟他拉钩言誓的嘴说出这种话:“他们都说你006有特异功能,念力爆破?也就那样!你能预知危险,那有没有预见到,我一定会杀了你给阿爸阿妈报仇!人间不收天来收!天不收你,我收!” “想杀我,你得先活到那时候。”项廷不仅没有躲避液氮枪的射界,“不想死,最好现在就往我这挪两步。” 还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响指。 蓝珀一愣,下意识地照做了。 就在他挪开的瞬间,头顶的一盏足有半吨重的水晶莲花吊灯坠落,正好砸在蓝珀方才站立的位置。 还是慢了半步,项廷已扑倒他。 碎晶倾泻迸溅,项廷用后背挡住了这一场绚烂而致命的钻石雨的同时,单手持枪越过蓝珀的肩头,对着动力阀门看也不看便是一串激射。 能量阀体应声炸裂。喉轮的大门上一盏指示灯因此幽然转绿。 喉轮亦是一间球形舱室,内壁贴满了肉粉色的吸音材料。正前方,一条向上倾斜的管道布满了环形加强筋,宛如魔女一吞一咽痉挛的食道。 最后一道关隘。 穿过这条喉咙,就是大脑。 白谟玺仍未归队,但闸门上描绘的忿怒金刚像旁,四盏指示灯已尽数转绿。 顶门的压力锁解除,门却纹丝不动。 项廷一步跨前,枪托重重砸向门禁面板,漆都没掉。 【生物锁:未激活】 这一次,住持的声音不再透过广播传来。 真真切切地他就在那扇门之后:“欢迎来到我的至圣所,‘大乐空行母殿’。” 住持、名单、真相、逃生舱,曙光在望,光明和解脱…… 所有的终局,仅一门之隔。 “你握着刀,心跳很快。你一定很想杀我,只要这一层铁皮打开,你就能把刀插进我的心脏。”住持洞悉世情地叹息,“可惜,凡夫俗子的蛮力,叩不开极乐的门扉。这扇‘大乐解脱门’。它认的不是虹膜,不是指纹,而是……‘空乐双运’的脑波。” 球室中央的地板向两侧裂开。 “不……” 蓝珀像是被某种咒语击中,失控地向后退去,“我不去……我不能去那里……” “何以恐惧?那是你回家的路。蓝,我的孩子,你应该还记得这个吧?这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莲台。进去,爬上祭坛,就像你以前侍奉我那样,把自己献给这尊佛……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四岁?还是十五岁?那晚的酥油灯点了一千盏,照得你身上那层薄薄的金纱都透了光……俗女身经过观空之后就是天女身,你用身体供养了佛,佛便赐予你新生。你应当对我的大恩,永世不忘啊!” 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机械和仿生硅胶构成的欢喜佛像。 父佛胜乐金刚的体表覆盖着复杂的感应电极和注射导管,正处于待机预热的微微震颤中,发出渴望的低吟。 而它怀中那个空缺的“明妃”位置,是一张铺着红色织锦、却布满了束缚皮带和神经连接探针的刑床,皮带扣被做成了小骷髅头尸林主的样子。臀部位置下方设计有导管系统,用于收集红菩提。头部固定器是个翻模碗的形状,当人躺上去时,不仅是被拥抱,更像是被父佛青面獠牙一口咬住了头部,藏密中古老的佛喜吃人脑吸食脑髓。 祭台四周环绕着一圈示波器,急待着波峰的跳动。 恶魔在布道: “脱掉衣服,躺上去。让机器连接你的神经,当药物注入你的脊髓,当你在极乐和地狱的边缘尖叫时,当金刚杵开始降伏,它会带你进入无上瑜伽的最高境界,你会失去自我,变成一具只会尖叫和痉挛的空壳。你会流泪,会求饶,而你的每一次痉挛,每一滴流出的红白摩尼宝,都会成为这扇大门的密钥。” 胜乐金刚的十二只臂呈扇形在身后张开,欢迎它的天女。 “这就是你生来的宿命,容器……” 蓝珀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项廷坚实的胸膛。 “做梦!”项廷将蓝珀牢牢揽在身后,枪口抬起,直指那尊邪神。 住持发出一声悲天悯人的长叹:“我予你们通往极乐的钥匙,你们却执着于凡俗皮囊与道德。这般痴愚,何以见如来?” 【指令确认:全域崩解。】 【躯干单元结构废弃。注水程序启动。】 【头部单元分离倒计时:60秒。】 天摇地动。爆破闷响,那是连接头部与躯干的颈部爆炸螺栓被引爆了。整个基地的“大脑”,它即将变成一颗飞升的气球,抛弃了沉重的累赘,向着海面独自逃逸。 传说中的魔女,正在深海中被五马分尸。 海水从天上来,六十秒后,魔女将化为海底一张铁皮标本。 “我不玩了……我他妈我不玩了!” 白谟玺突然冲了回来,这几步,走得像刚去了势。 无人知晓他刚才独自经历了什么,玫瑰成了黑泥,强酸刺鼻,蛋白质腐臭,他满嘴黄水,崩了门牙,身体肤色就有点像巨人观。 看来,着实是上了一堂很直观的课,半条命都撂进去了。 他整个人都在打摆子,眼球疯狂乱转,突然指向项廷身后尖叫:“那是什么东西?追上来了!” 影帝惊恐不似作伪,王子都下意识地回头看去,项廷更是出于战士的本能,枪口瞬间调转,指向后方。 后方空无一物。只有正在崩塌的通道口。 中计了! 趁隙白谟玺一把揪住蓝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向祭台:“你给我进去吧!” “他又不会死!” 白谟玺对项廷吼,“不就是坐一下吗?以前又不是没坐过吧!那种事忍忍就过去了!难道要我们大家为了他的节操一起陪葬吗?” 费曼上前试图拉开白谟玺。白谟玺竟趁机夺过了费曼手中那柄几乎未曾使用的手枪。什么风度、教养、甚至人性,都被绞碎了。只要他不变成他在“下水道”看到的那堆肉泥,谁死都可以:“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为难我!” 攻守之势异也! 白谟玺双手握枪,毫无章法扣动扳机。 项廷头痛欲裂被迫向侧面翻滚躲避。 一块天花板轰然坠落,整个球体已倾斜三十度。 费曼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说出了那句目前来看在逻辑上唯一正确的话:“冷静!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这就叫办法!” 项廷回身一记重拳,砸在费曼脸上。 但同一瞬,窥伺已久的白谟玺抓住了机会,颤抖着扣下扳机。 项廷后脑磕在硬墙上。 视野模糊间,他看到白谟玺手忙脚乱地抓起祭台上最粗的那根神经连接线,就要开启机器凌丨虐淫丨辱蓝珀。 “不!……” 项廷试图撑起身体,却一阵天旋地转。 这里是“喉轮”,正如人体的咽喉是气与血的交汇点,此地乃整座基地的精神回音壁核心。一个正在满负荷运转的能量增压泵,如同将项廷赤身裸体扔进了核反应堆的堆芯。 那些看不见的能量流像沸腾的滚水一样灌进他的毛孔。 高密度生物电磁波,超负荷的干涉,机器人都快顶不住选择自爆了。 数千赫兹的电流尖啸,万蝉齐鸣、万口一声、万法归宗。脊椎像根被接通了万伏高压的导线。视线在充血,世界在畸变,被分解成了无数噪点和能量线条,冲撞着那个在他脑中沉睡多年的黑匣子。 金属排列的晶格密匝匝,电流奔流的血液稠乎乎,一切拥簇簇却无所遁形。他的眼睛释放了一种狩猎的狂热,越过了人道的界限。 颅内高压突破阈值,两行乌黑的鼻血流了下来。 太吵了。 闭嘴。 爆。 此一念,从他的大脑覆写到了现实。 轰——啪! 电弧自白谟玺手中炸开!严重老化的线缆被手汗短了路。 “啊啊啊!” 白谟玺被击飞,抽搐着昏死过去。 视野中充满了噪点。但在那噪点的深处…… 在祭坛下那层厚重的浮雕装饰板下,紫铜母线和超导线圈组成错综复杂的迷宫中,有一个独立于主回路之外的的工程维护节点。 那是设计者为了防止生物传感器故障而预留的硬件后门。 项廷大喊:“撬开!手动调试接口!快!我‘看’到了!” 板下果然露出一个串行接口。 费曼手指飞快敲击。 “找到了,是辅助旁路…可以绕过活体献祭程序,直接向大门发送伪装的开启信号,”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输入框,费曼急促自语道,“祭台的作用是采集生物电,生成特定波形密钥。只要我能用数学模型模拟出这个波形的函数……不行……这是非线性混沌方程……我需要那个特定的收敛常数……没有那个数……即使是超算也要算三天……” 【参数缺失。波形模拟失败。】 倒计时只剩10秒。 绝望之际,仿佛灵魂已死的蓝珀,嘴唇翕动:“8.23545……” 门,开了。 “我是VIP!让我先走!” 白谟玺不知从哪爆发出力气,撞开项廷和费曼,冲向正在开启的门缝。 他以为那是生路,以及自由。 红光骤闪! 系统检测到欺骗,未有活体献祭的生物电信号。 【警告:仪式未完成。清除入侵者。】 门板像两排牙,内脏一挤就爆,上半身在门那边抽搐,下半身留在这边。 白谟玺被这扇门永远地截断在了生死之间。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死状就已相当不凡。 大门因卡住异物,停在了一道半米宽的缝隙处,再也无法闭合。 一条命,辟出了一线生机。 项廷的耳膜突然鼓荡了一下。极低频,高穿透,是声呐。是英国皇家海军“机敏级”核潜艇的主动探测波。它就在很近的地方,像一头在大洋深处巡游的巨鲸。 逃!只要钻过去,往上游! 项廷一把捞起昏迷的蓝珀,对仍在控制台前的费曼厉吼:“走!现在带他走,算我欠你一条命!” 然而,费曼未动。他的手,紧紧按在一排复位开关上。 就在后门系统解锁、防御网崩塌的瞬间,他窥见了核心数据库深层目录的一角。 【Windsor_Protocol】 温莎家族的名单。百年的登岛记录,地下的资金流向、为掩盖丑闻签署的特赦令……足以让整个白金汉宫地动山摇的最高秘密。毁掉它,这正是他,新君亦是守夜人,此行的任务。 删除键的光标在闪烁。只需格式化,一切便将抹除。 但屏幕上,两条红色进度条正疯狂竞速。 住持意图带走数据,作为要挟世界的筹码。而老旧的苏制机大摆乌龙,费曼必须按住总线阻断器,强行切断数据流,并同时输入覆盖代码去覆写那些绝密档案。 一旦松手,上传就会瞬间完成。一旦离开,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数据删除中……98%……】 只差一点。 只差最后那2%。 大海如列车撞上费曼的胸膛,他被卷入乱流就像被冲走的一粒灰尘。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蓝珀不知为何,那抹晴天丽日般的笑容。 【错误:操作中断。】 【99%】 海水这一堵高墙,将项廷与蓝珀拍进了永夜。 魔女的躯干脱落,头颅像一颗悬浮的孤独眼球,她清楚明白地注视着一切的沉没。 终焉降临。这里是真正的死地。 地狱十八层,到站了。《 》 第 137 章【VIP】 第137章 万剐千刀恨不消 阿哥阿妹 地底传来叹息。 “轮回千转, 缘法终至。" “香火已燃,坛城已备。” “我听见了……是飞蛾扑向烈火的声音。” 两人的脊背抵死了墙。 黑暗有形,它挤进七窍,灌满胸腔, 在舌根留下腐甜的味道, 再由口鼻被喷吐出来, 舔舐他们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像无数冰凉的口器般钻进鞋底, 丝丝缕缕向下拉扯, 攫取着生气。 项廷踢起一枚金属扣。 坠落。 咕噜。像是掉进了一锅煮得极烂的肉粥里, 甚至像什么东西被喂食的声音。 项廷心里读着秒, 这高度至少二十米。 项廷擦亮一根镁条, 白炽光惊叫在指尖炸亮, 火种丢进脚下的油槽。 轰!火舌沿环形槽道狂奔,如狂龙首尾相衔,瞬间一道百米直径的金红光环在虚空中闭合了, 将两人的面庞映成殉道者的颜色。 脚下的深渊先被点亮。 那是他们自酿的血海。 他们炸断了魔女的四肢,也就是四个分流泵站, 毁了她的循环系统。积攒了几十年的营养液、防腐剂、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提取物……全都往这儿流。 一场盛大的内出血。 在这一片翻腾的孽海之上, 唯有一条生路。 悬挂在半空中的传送链条,大腿粗细,像是一根从魔女体内扯出来正在搏动的主动脉。 好像屠宰场的流水线。链条下方每隔几米垂着一个肉钩,钩上挂着黑袋, 有的还在滴水,散发生鲜的腥气。 火光前推,寸寸照彻。 亮如白昼,汇聚中心。 一轮血红的太阳。 一座人肉转经筒拔地而起, 数百根透明立柱组成这巨大的轮状结构。每根柱子里都塞满了赤丨裸的少年少女,头脚相连,浸泡在淡黄色的导电液里,四肢被迫蜷缩成胎藏界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像大挂大挂的灌肠。线圈转动,千万信徒日夜无休摇转经轮。 这一圈极尽奢靡的供养轮中央,耸立着一座偌大的血肉坛城。 那密宗曼达拉,重彩秾丽,结构精严,它自中心向外无限增殖,层层绽放。斗拱飞檐层叠如蜂穴,金柱朱甍,浮雕着八吉祥与七政宝,爬满了密咒藤蔓般的真言种子。飞天供养天女衣带当风,琵琶、箜篌、宝镜、香花、果盘,裙裾如虹,璎珞缀满砗磲、玛瑙、曼陀罗花,珊珊、青金、绿松石被碾碎、被挥洒,铺就云气。图式繁丽得近乎癫狂,每一寸都密不透风地填满了纹样,它凝聚了宇宙间所有的光明与庄严。 而那庄严太过浓烈,以至于暴虐。 它美得令人绝望,叫人作呕。 鲜红湿润的肌肉束为砖紧密垒砌,自然阴刻吉祥花纹;洁白的指骨打磨钻孔连缀拼镶出连珠纹,珊珊轻叩;那蜜蜡般的人体大网膜脂肪填补抹平了缝隙;那城门是胛骨对合而成;那天女曳地三尺的长发是抛光的肠线,泛着幽婉的油光。众生永恒地燃烧,筑成神的宝座。 而那象征着智慧火焰的最外圈,则是由上百张人皮拼接缝合而成的,乳丨晕与肚脐清晰可辨,那情人的名讳、信仰与誓言、花卉与猛虎,死者生前的刺青仍旧鲜艳如昨,剥下、硝制、绷平,神明的裙边,在火光下静静呼吸。 坛城核心,本尊主神之位,供奉着一具被彻底“启开”的人身。 他被固定成了一朵盛开的肉身莲花。所有脏器被拉出体外,肝、脾、肺、肾,按照密宗脉轮图谱各归其位排列于躯体四周,像挂果实一树。红白相绞的纠缠肠道被理顺了,一圈一圈盘绕在胯丨下,恰如莲台承托佛身。他的脸皮被整张揭取,露出石榴般的牙床和眼轮匝肌,框不住那两颗凸出的眼球,它们没有眼睑,无法闭合,向上翻起,只能永恒地凝视着极乐的虚无,盛满了狂喜。 就在这时,“那朵花”缓缓转了过来。 花的阴面,寄生着一个东西。 住持就像一只风干了的人面蜘蛛,他把自己嵌入了一个复杂的维生基座里。 各种管子像是饥饿的旱蚂蟥,插满了他干瘪的躯壳。有些插口处已经病变,增生出一簇簇粉嫩的肉芽组织,一鼓一缩。那些管子舞动起来,仿佛海葵触须一样的肉质长须。它们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摇曳、探索,时不时还会吸附在他皱缩皮肤上,蠕动着,摩挲着,好像在寻找着下一个方便钻入的孔洞…… 一袋血肉被涡流甩上地面。 “救……救我……”看得出仅存的上半身白谟玺想完成某种壮举,但风火轮一样滚进了血海的他,只激起一圈不值一提的波纹,然后便成为养分,成为循环。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 爸,他唤了一声。 他的父亲,白韦德,或称洛第嘉措。 盘踞在网中央的那个存在,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冥想,深深地排空了肺腑中的黑气业障。随着这口气细、慢、长,绵延不绝地呼出,腹部凹陷下去,几乎要贴上脊椎,那是一种只有长期修习密宗宝瓶气的宗师才能掌控的吐纳节奏。九节佛风流传,以意念驱动三千世界的风息在五脏轮间盘旋,在体内模拟宇宙的运转。 吐尽浊气,他睁开眼。 他开口了,他宣告:“愚不可及的人子啊,太阳从来只有一个。” 项廷的枪在这一刹那举起,电光灼照: “龙多嘉措。” 龙多嘉措与洛第嘉措,一对孪生子,一张脸,一副嗓。一个至今在人间坐拥荣华,而另一个,本该多年前埋骨康巴雪原。 侠客的公案里,改邪归正是假。 假死方是真。 “想用一颗子弹终结神明?”不像发自喉舌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响。 他抬起手掌,按在胸膛。 “你听到了吗?” 噗通。噗通。噗通。 "这是此间罗刹神殿的脉搏。我已不再是肉体凡胎,我就是这座海底设施的中枢神经,我的心电信号每秒钟向三千六百个终端发送确认码,一旦这串生物电信号归零……" 像看着一只闯入蛛网的虫子,他又笑起来:“五海里内的海床将化作喷发的火山口。所有的名单数据,连同你们两个人,只需要十秒……只要十秒,都会变成一锅连骨头都找不到的鱼食。你瞄准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项廷的枪口纹丝不动,扳机预压到底,空程完全消除,二道火被压到了击发临界点。 但他的左眼植入的镜片已经激活扫描那根横亘血海之上的独木桥,析出一片蓝色网格。 这头轮处于在深海高压中,结构非常微妙。中央的经轮、坛城以及莲花座,和外围的舱壁之间,靠这根独木桥刚性承重梁支撑。 它不仅是物理上的脊椎,更是数据的血管。 冷战年代,彼时高带宽无线传输尚是痴人说梦。这根桥应是包裹着成千上万根光纤和铜缆的数据汇流排,龙多嘉措正在进行最后的数据解析。所有的核心数据都必须通过这条物理线路,传输到他身上的存储器以及逃生舱里。 一旦切断,数据传输中断,甚至可能导致核心数据库物理损坏。龙多嘉措毕生经营,将付诸东流。 龙多嘉措投鼠忌器,在进度条跑满100%之前,他绝不敢炸毁这座桥。他比项廷更怕这座桥断。 而项廷,必须在数据传完之前杀过去,逆流而上! 龙多嘉措也如是发出了邀请:“别无他途了,你得走过来。像拆除一颗炸弹那样,把我从这个子宫里挖出来,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拔。你得直视我的面孔,倾听我的声音,嗅闻我血肉的气息,缓慢地、精确地……” “完成这场献祭。” 他不像待戮者却像等待加冕:“你敢吗?” 项廷把昏迷不醒的蓝珀伏到背上,作战带捆紧了,两人紧密得像血和肉揉在了一起。 项廷踏上了那条百米不归路。 管道并不安分,它随着底下泵机的节奏搏动,天花板滴下来的黏液更如同尸油。泡沫浑浊翻涌,偶尔冒上来点东西:泡得发白的断指、缠着电线的头颅、成形的死胎。青绿荧光色的烟雾一股异香,熏得人眼睛发痛,它的蒸气一直进入他们的腹中,像被人强行灌了一口又一口温热的尸水。 【警告:“自卫”程序启动。】 【清除模式:绞杀。】 六枚碟状的高碳钢环形骨锯高速旋切而来,边缘因极速转动而模糊成一圈死亡的光晕。横切咽喉,竖剖天灵,毫无死角处刑阵列。 脚下只有这一根管子,宽度不到半米,这里不是大展拳脚的地方,任何大幅度的闪避都是自杀。 项廷反手摸出一枚闪光弹,拔销,盲抛。 碟刃的光学追踪探头出现了一瞬间的致盲与偏移。 嗤——!落空的锯刃切进了半空悬挂的裹尸袋,稍微一晃,掉进那锅尸体汤里,盛放一池的曼珠沙华。 这只是开始。龙多嘉措按下了另一个开关:“你以为你能走到我的面前?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把白骨留在了这条路上?” 【检测到入侵者持续逼近。启动“护法”程序。】 “别怕,”一步,又一步,项廷背着爱人,声音稳定得不像正在悬空索道上作战。 "好身手,"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厮杀中,龙多嘉措的笑声像受惊的蝙蝠群糊脸,“但这只是□□的苦难,太过浅薄。” 一边在刀尖上跳舞,一边听魔鬼布道,这才是精神凌迟的无上折磨。 十面埋伏,八方绞杀,看着项廷在刀锋与机关间辗转挪腾,龙多嘉措忽然叹了口气,于是说:“那我便为你们讲一个故事吧,就当是我赐予你们的入梦曲。” 他像个先知,口吻又是那么推心置腹:“一个关于……我是怎么一步步登临神位的故事。” “你要走慢一点,听仔细了,因为……这个故事讲完,你们也就该上路了。” 他的声音如退潮般厚重地向远方卷去,开始了漫长的迁徙。 世界开始无节制地膨大。大地舒张,泥土隆起,河川向着低处滑坠。天穹不断向上挣脱,星星被挤向了两边。那些早已灰飞烟灭的往事,都在乌云的绞拧中再度聚首、盘旋。世界好像被一只攥成一粒微尘,被一只巨手逆着时间的裂隙轻轻一弹。 炽白的蒸汽淹没双目,又在刹那间凝冻,化为高原上如粉如沙的雪粒。而那大海之底机械群的轰鸣,竟似百支法号同时吹响,荡过连绵的草甸和青稞田,一头垂死的牦牛就在那里昂首哀鸣。 “1950年,昌都。” 声音落定之处,大地翻了一个面。 千米海水退去,太平洋的洋流倒卷,大陆架的断崖折叠成了喜马拉雅的脊背,一座重檐金顶的古刹从云层里浮了出来…… “那年我十八岁,一辈子最好的年纪。我的庄园在金沙江边。八千亩草场,九百头牦牛,三千二百个差巴和堆穷,我出生那天,天降红雪,活佛说我是文殊菩萨乘愿再来。三岁坐床,七岁修无上密法,我战无不胜,胸怀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姑娘们都以能够亲近我作为最大荣耀。我的差巴匍匐在地,用舌头舔舐我走过的路,我的洗脚水被分装在银碗里。打死一个差巴,就像踩死草丛里的一只蚂蚁。不,比那还轻松。蚂蚁你需要低头去找,而他们,会自己爬来,将脖颈贴上你的靴底。” 他抚摸旧梦,亲切地缅怀:“我的父亲命令所有人用世间所有的快乐包裹住他的儿子,他人流血流泪是为了我一瞬的欢笑,以众生为薪,燃亮我一人的长夜。你可相信?现在你眼前这个伟大的神明,也曾是母亲胸前吮丨乳的婴孩,也曾是在草原上赤脚追着雪豹和藏狐傻跑、对万物睁大双眼的少年……那样的时光过得太快了,好像谁在用马鞭子抽它。” “就是那一年的夏天,风声开始不对了。” “有人说共丨军在岗拖渡口集结,有人说已经渡过了金沙江,还有人说只是在江对岸观望。已渡江、又未渡,消息一日三变,谁也说不清。噶厦政府从拉萨派来了阿沛,说是协防。可那些拉萨来的官老爷,懂什么打仗?难道指望端坐官寨,敌人的尸首便会顺江漂来?” “可我们是康巴的子孙。我们有从锡金、尼泊尔买来的英国枪,有骑术最精的汉子,有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练出来的胆气和骁勇,都在胸膛。我亲自去见了阿沛,我说,把守江防的事交给我们,金沙江天险,等共丨军一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十月的一个霜浓的清晨,邓柯的报务员发来急电。吱吱响的电报发到一半,突然中断了。耳机里最后传来一句话——‘中国人在此!项戎山在此!’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邓柯电台永远关闭了。” 项廷就这样四面楚歌之中,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项戎山的大军压境时,哪怕是平日里最温顺的康巴人,竟然开始洗劫昌都城。他们不再敬畏我,他们抢了我的金银,只想逃命。项戎山散发那些宣传册,向我的奴隶许诺自由,向我的信徒许诺不杀。当地的有些康巴人只把腐烂变质的糌粑卖给解放军,项戎山都忍气吞声地买下。就连格达活佛、甚至是班丨禅……那些至高无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倒向了他,也都朝他低了头。” “我不信。我召集了康巴所有的土司头人,我们拉起队伍,三千骑兵,全是精壮的汉子。我亲自披甲带头冲锋,我要让扛红旗的红色汉人看看,这片土地上到底谁才是主人。赶到金沙江边,还没到江边,就听见枪声了。不是我们的枪,是机枪,连成片的机枪。像下冰雹,像山崩,天神发怒,石头都跳起来。我们这儿刚摆开架势,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干上一仗,人家玩不起了,要用炮轰了。” “我们冲了。” 龙多嘉措沉默了很久,在这里裂开一道漫长的缝隙。 “一个照面,就散了。” 他闭上眼,仿佛再次跌回那片乱石滩。 “一个照面,项戎山就把我从马上挑下来了。他没用刀刃,用刀背把我掼下马。我摔在乱石滩上,肩胛骨碎了,肋骨断了三根,血把冻土泡软了一片。天蓝得虚伪,神鹰在很高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等着吃我。” “我想求他杀了我。说,给我一个痛快,让我像个康巴汉子一样死。我想,他会像古时候的征服者那样,砍下我的头挂在马鞍上,这是武士对武士的终结。” “但我逃了。我丢下我的人,丢下我的刀,像一条狗一样逃进了山里。” “很快我听说,昌都也陷了。普龙巴代本一听见枪声就要跑,手下人拦他,他扔了一箱香烟买路,头也不回地过了嘉桑大桥。士兵们群龙无首,抵抗了一阵就散了。阿沛带着人往西逃,逃到拉贡山关,又有信差追上来,说类乌齐也丢了。” “整个康区,不到一个月,全完了。” “两个月,天就换了。” “解放军是根据协议,拿着红旗、列队开进来的,不费一枪一弹。他们走进拉萨,像走进自己家门。他们查封了拉萨的库藏,搬空了军械库,夺取了我们的造币厂。我的管家堪钦饶彭错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他一生信佛,无罪被毫无理由地关押起来,并被解送到了打箭炉。已了结的司法案件又被重新翻出来,西藏政府、西藏官员和寺院的财产都被非法没收……” “我只能执了厚礼去见共军。那是何等的忍辱负重,我双手捧着家传的宝剑,恳求赐纳,换取一个平等的对待。剑被没收了。到最后,连个投降的信物都拿不出来。” “后来到了北京,签《十七条协议》的时候,毛对阿沛说:‘北京和上海都是你们的了。’那我的拉萨呢?谁还记得我的昌都?美国人拒绝了我们,对西藏称宗主权的英国,半年后才回我的信,只写了四个字,迟复为歉。印度,睦邻友好的印度连放屁都只敢在心里放,联合国连议案都不敢提……全世界都聋了,哑了。” “土改开始了。项将军站在台上宣布,说从今天起,没有农奴主,没有农奴,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我被押上去陪斗,那些我抽过、打过、剥过皮的人,他们终于可以对我吐口水了。但你知道最让我发疯的是什么吗?” “是你爹不让他们打我。” “那些农奴想用石头砸我,想用我那条人皮鞭子抽我,你爹拦住了。他说:‘不能这样,要依法处理,要讲政策。’他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关进一间土房子。房子很干净,地上铺着新的毡子。他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他坐下来,和我谈话。谈了整整一夜。他说他理解我,说我从小被这样教育,不是我的错。他说新社会不是要消灭我这个人,是要消灭农奴制度。他说只要剥离了剥削制度,我也能变回一个好人。他说只要我愿意改造,愿意劳动,我还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他用‘人’这个字。” “他反复用这个字。” 龙多嘉措咧开嘴:“可我是神啊。神怎么能和那些牲口一样,做人?” “他说我罪行不算最重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让我去公社放羊,和那些农奴,不,那些翻身农民,一起劳动。他发给我一套灰色的衣服,他收走了我的活佛金印,收走了我的袈裟法器,他让我穿上那套灰衣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大家都是同志。’” “同志。” 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咬得粉碎,锉而磨之,碾出来:“我和我抽过的、打过的、操过的那些贱骨头是同志。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子。分地的时候,我分到了八亩。八亩。我曾经拥有八千亩。” “后来分到我的妻子央金。她是拉萨最骄傲的贵族小姐,她的嫁妆能铺满草原。工作队说,婚姻自由了,她可以选。” “她选择留在我的身边,宁可跟着一个废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跟那些贱民是一样的。可她受不了。她受不了住土坯房,受不了吃糌粑,受不了自己挑水、自己生火、自己洗衣服。她以前的贴身女奴现在是妇女主任,见了她连头都不点。” “她是气死的。生孩子那天,难产,大出血。我去找接生员,那个接生员以前是我庄园里的女奴。她来了,可她不紧不慢的,该做的都做了,可就是不紧不慢的。央金看着她,一口血没吐出来,生生把自己给憋死了。” “我连一口薄棺,都给不了她。” “我去放羊的第一天,有个孩子,七八岁。我认得他,他阿妈是我的差巴,长得好看,我让人把她绞死了,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就是这个孩子。他递给我一块糌粑,说:‘哥哥,你饿不饿?’” “哥哥。” “他叫我哥哥。” “不是上师,不是活佛,不是少爷,不是老爷——哥哥。” “草场还是那片草场,牦牛还是那群牦牛,风还是从雀儿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我的袍子哗哗响。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我忽然明白过来,你爹对我做了什么——” “他让我活着,看着我的香巴拉塌下来。看着王座朽烂,看我的名字被抹去,让我亲眼看见,神是怎么一点一点死掉的。” “这就是他的政策,他的宽大,他的‘做人’,他的凌迟!” 这一段侠客坠崖被宿敌所救的故事听完,独木桥走了三分之一。 高压蒸汽剑般横扫而来,白练贴着项廷的鼻尖切过:“你恩将仇报,也配自称侠客?” 龙多嘉措扬声大笑,在控制台上暴雨般敲击,咻!咻!钉枪十字交叉射来:“快意恩仇,有仇必报,方为侠!韩信受辱、勾践尝胆,世人都称他们是大英雄。我忍辱负重几十年只为复仇,怎么就不算侠?” “你不是侠,侠客活在阳光下,”项廷咬字如钉,“你甚至不算人,你是一个会躲在阴沟里的鬼!” “是你爹把我变成了鬼!” “我在公社放了三年羊。”他继续品读他的任侠往事。 “一千多个日夜,我在雪山上放羊。雪山上的时间和山下不同。山下的寺庙插上红旗那天,我正在给一头临产的母牛接生。它叫了一整夜,我双手伸进它的身体里,也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小牛站起来了,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我和牦牛睡在一起,吃一样的草,喝一样的水,我的身上充满了屙痢拉便的臭味。我学会了挤奶,学会了捡牛粪,学会了把牛粪糊在墙上晒干了当柴烧。我的脚冻烂了,见骨头,我用烧红的石头烙,滋滋响,肉一焦,脓就不流了。” “如果说我一个两手空空的人还能拥有什么,那可能就是……一颗惶惶不安、却又熊熊燃烧的心吧。” “每天晚上,我躺在牛粪堆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你爹。” “我想了一千多个晚上,演练了一百种杀他的办法。刀劈、下毒、咒杀、降头……” “但我知道,那是妄念。他是将军,有枪杆子,有新政权。我一个放羊的,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所以我等。” “我像一头老狼一样等。草原上的狼都知道,收起爪牙,猎物越大,越急不得。” “1962年,天垂怜我。机会来了。” “那年冬天,雪崩。我放羊的那片山坡像白色哈达一样盖了下来,埋了三十多头牦牛,也埋了两个牧民。公社派人来挖,挖了三天,挖出了牛,挖出了人,冻成了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们没有挖到我。” “因为雪崩之前,我就走了。我闻到了风里的味道,是大山要翻身的征兆。我爬到旁边的山脊上,看着雪浪把一切都吞下去,这是天葬。我念了一声:嗡嘛呢叭咪吽。” “然后我杀了一个流浪汉,砸烂了他的脸,给他穿上我的僧袍,把他扔下了悬崖。” “公社开了追悼会,说我是因公殉职,是好同志。” “我翻过了唐古拉山,走了四十天,一个人。没马,没粮。吃雪,吃老鼠,吃草根,我把自己的皮带煮了,嚼了三天。" 他掰着手指:“我死过三次。冻死过一次,饿死过一次,还有一次是遇上了狼群。十几匹狼,围着我转圈。我没有跑,我知道跑了就完了。我站在那里,瞪着它们。天亮的时候,它们走了。” “头狼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 “它认出我了。它知道我和它是一类东西。” “但我比它更饿、更狠,也更嗜血。” “我到了青海。在塔尔寺外面找到了我以前的一个弟子,他还俗了,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他认出了我,吓得跪在地上磕头,以为活佛显灵。我让他供养了一套衣裳、一张介绍信、还有盘缠。他问我去哪,我说,去渡一位共和国的大将军。” “我花了很多年,找到了你们家。” 项廷的拳头攥紧了。 “1972年,你爹还在西南和印军打仗,你妈带着你住在成都。将军夫人,住的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小洋楼,出门有警卫,进门有勤务兵,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威风得很。我在大院外面蹲了三个月,刮风下雨我不动,我就盯着那扇窗户,每天看着你们家的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你妈是文工团的,每天早上七点,她会在院子练嗓子,练完嗓子练琴。有时候是《喀秋莎》,有时候是《红梅赞》,有时候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外国曲子。下午四点,她去托儿所接你。别的军官太太都是让警卫员去接,就她自己去。有回,老师教了你一首《接过雷锋的枪》,你非要唱给她听,调跑得把门岗的小战士都逗笑了。但她从来不说你唱得不好,她蹲下来给你打拍子,然后摸着你的头说,我儿子真棒,回家妈妈用琴给你伴奏,咱们录下来寄给爸爸听。晚上七点,你爹偶尔能回来。他把你举过头顶,转三圈,他把那顶大檐帽摘下来,扣在你光溜溜的小脑瓜顶上,帽子太大,把你的眼睛都盖住了,你就说‘我是大将军!我要打坏蛋!冲啊!解放全中国!’你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们爷俩闹,嘴角有笑,眼睛里也有。炉子上炖的是排骨,用的是从老家带来的黄豆……” 父亲宽厚的肩膀,母亲温柔的怀抱,他人生中最柔软的部分,都被涂上了阴森的鬼影。 攻心的话语无孔不入。杀意和屈辱同时涌上来,冲得项廷眼前发黑。 一台伪装成通风口的自动防卫炮突然翻转! 死神没有预告,一个飞吻,差点亲掉他的半个脑袋。 “这就分心了?” 龙多嘉措遗憾地摇了摇头,“小将军,定力不够啊。看来你的将军爹没教过你,打仗的时候,别听鬼故事。” 项廷抹掉太阳穴上的血,继续向前。 龙多嘉措更加放肆地说了下去。 “本来我想得简单。一把最好的剔骨刀,趁着月黑风高翻进去,先捅小的,再勒死大的。把你的头割下来摆在桌上,让你爹回来看看,他救下的那匹中山狼,是怎么咬死他老婆孩子的。” “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一把更好的刀。” “文□大□命。” “红□□、大□□、批□□,满街都是戴红袖章的小将,见人就喊打倒。你爹的老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今天这个是叛徒,明天那个是特务。风声越来越紧,你妈坐不住了,她要带你回娘家躲一躲。” “我看着她收拾行李,看着她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她没走大门……” “我跟上去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大串联的学生,红旗招展,语录歌响得很。你妈抱着你挤上了南下的火车,硬座车厢,人挨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就在你们对面,一张《人民日报》后面。” 龙多嘉措比划着那个距离,不到两米。 “火车哐当哐当的,她把你搂在怀里,你睡着了,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她比照片上老多了,瘦多了,满脸锅底灰。但昂着下巴,抿着嘴,首长夫人,气性不一样。我就那么看着,看你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样子,心里头那个美啊。” “车过衡阳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厢里有人开始唱歌,唱什么造丨反有理,唱得热血沸腾。我把报纸放下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龙多嘉措真的清了清嗓子,发出了当年一模一样的语调:“同志们!快看呐!我认识她!那是个反□□!那是大军阀的走丨资丨派老婆!项家的将军夫人!她要逃跑!她要叛逃!” “就这一嗓子,就像这样——!”龙多嘉措猛地按下操纵杆。滋——!侧面一台用来切割钢板的高压水刀突然启动,极细的水流如同隐形的利刃,唰地切断固定带,让蓝珀险些落了下去,“你妈吓得魂都没了!她那时的神情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抓一个反□□,就是立功,就是表忠心,就是革命。他们喊打喊杀,把整个车厢都掀翻了。” “你妈抱着你就往车门跑。火车正好进站,减速了,她一咬牙,闭眼一跳。” “我也跳了。” “外面是一片庄稼地,高粱秆子干枯了,硬得像刀片,刮得她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你妈跑得很快,兵没白当。我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就像草原上的狼追兔子,等它自己趴窝。” “她跑了大概二里地,滚进红薯田。你哭了,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她停下来哄你,把你藏在红薯藤底下,自己回过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她大概是认出我了。” 龙多嘉措咂咂嘴,回味那个眼神的滋味。 “是我,龙多嘉措,等了八年,追了两千里地,专门来取她的命。” “那些红□□他们不敢杀人,他们只是小孩子,发泄一下就会走。可我是来真的。” “她太累了,跑了那么远,抱着孩子,早就没力气了。剪刀掉在地上。我从河滩捡了块石头,掂了掂,趁手……” “想听脑壳开花什么声音吗?” 一根液压活塞带着数吨的动能砸来,在项廷左边的墙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擦破了项廷的脸颊。咚! “就是这种声音!一下,又一下!直到红汤白渣糊一地,她才不嗷嗷叫着求我饶了你!” 项廷目眦欲裂怒号:“畜生!!!” “为什么动无名火?我没动你。你那时候还太小,杀了不解恨。我要等你长大,等你成材,等你活成你爹的样子,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毁掉你。” 他继续说。 “第一下,她后脑陷了个坑。你过过洋人的万圣节吧,有点像给南瓜瓢子挖了个窗。” “如果你去过藏地,你就会明白,我们是一个弱小、信教但有仇必报的民族。那片土地规定了,像我这样的人必须为自己和亲人复仇。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在遥远的他乡,他们满脑子都是仇恨。可当他们真的来到仇家面前,反倒恨不动了。眼睛对着眼睛,会想起仇人也有老阿妈,也有光脚丫乱跑的孩子,也有等他回家的女人。佛总说,放下吧,慈悲吧。他们就真的忘记了那个不共戴天、气壮山河的毒誓。草长草枯,头发白完,等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叹一口气,说一句都过去了,是时也,是命也。” “我不信命。” “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怜!不觉得残忍!不觉得罪恶!砸这一下的那瞬间,我不是变得平静,我想起我的央金!我反倒更加痛恨你的父亲,我的仇恨千百倍地增长!” “第二下她就软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在你妈身边放了一把苗银,成色很好,亮堂堂的。然后我翻开她的包袱,有身六五式军装,叠得板正,领章帽徽都在。大概是她想带着,想你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穿上了。” “月光下,我对着水洼照了照自己。绿军装,红领章,五角星。嗬,人靠衣裳,嘿,真精神,比放羊的时候精神多了。”龙多嘉措说到这里打了声尖利的口哨,吹出了几丝唾沫。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身衣裳,以后还有大用。” 项廷的脑海里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声息。 一股火辣辣的东西猛地顶上来,眼珠子顷刻间便烧满了血丝。 那恨意在他胸膛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只好乱撞,骨头都在响。 猛地一个踉跄,踩空了。他往前一栽。 这个时候,蓝珀好像醒了。 蓝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碍着他的动作,不愿成为一点点负担。像一只躲雨的雏鸟,一扇很乖的大贝壳,滑溜溜凉沁沁的。 但两人还是碰了额头,挨了脸颊。 涧里最细的一脉水,刚从雪山上化下来。 项廷再一睁目,连眼睛都是凉的。 “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狗,我就让你们全家被狗咬。”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鬼,我就让你们永远活在鬼打墙里。” “项戎山说我是人,我就让你们知道,人能做出比鬼还恶毒一万倍的事。” “几年后,西藏解丨放了,牧民们都开了化,没人再愿意把女儿送给我做明妃,我的极乐法门,缺了那味药引子,断了根……” “我带着几十个弟子上路,都是当年随我出逃的喇丨嘛。从青海出发,一路向南。那年月到处武斗,今天这派打那派,明天又翻过来,死个人跟死只鸡没两样,谁管呢。我们穿上绿军装,就是你妈包袱里那套,我改了改,又照着样子缝了几套,戴上红五星帽子,背上枪。走到哪儿都是同志,都是自己人。” “走了几个月,翻雪山,过草地,一头扎进云贵的大山里。” “那地方,真是穷啊。” 他追忆着,神情恍惚,像一具风干了千年的蝉蜕在回想它还是虫子时的事。 “山连着山,路叠着路,有些寨子进去一趟要走三天,出来又要三天。那里没有报纸,没有广播,红丨小丨将们都懒得去,太远了,太穷了,不值当。寨子散落在山坳里,一个寨子十几户人家,住芭蕉叶棚、茅草房,穷得连盐都吃不起。” 他笑了。 “但女人好看。” “苗家的女人,从小就学刺绣,学蜡染,手巧,眼睛亮,皮肤白,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响,山歌也好听。” “我一眼就相中了。” “这就是我要的。干净,蒙昧,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晓得什么叫反抗。在她们眼里,穿军装的就是官,是天,说什么就是什么。” “头一个寨子有二十三户人家,藏在两座大山中间的一道缝里,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我们是跟着一个挑货郎进去的,那货郎走村串寨卖针头线脑,熟悉每一条小路。” “进寨子的时候是黄昏,太阳卡在两座山之间,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炊烟挺好闻,弯弯的。不像我们那儿,呛嗓子,直通通往天上冲。” “多么温顺的烟火气啊,湿漉漉、蓝幽幽的,像女人一样。根本飘不上去,和山里的瘴气混在一起。整个寨子都在一口大锅里慢慢炖着似的。” “寨子里的人看见我们,先是愣了,解丨放军来了,解丨放军到我们这穷山沟来了。老人们端出苞谷酒,女人们杀鸡煮肉,小孩子围着我们转圈圈,摸我们的帽徽,摸我们的枪。有个小姑娘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炒蚕豆……” 龙多嘉措学着老阿婆的腔调,殷切道:“哎哟,解丨放丨军同志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天黑透了以后,寨老把我们请进了他家的堂屋。可我一直在观察。我看见堂屋的供桌上摆着香烛,墙上挂着一套崭新的银饰盛装,银项圈、银耳坠、银手镯,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长刀。我问寨老这是做什么的,他说过两天是大祀典,寨子里要办喜事。” “我问什么喜事。他说要办大祀,送圣女去侍神。” “圣女。”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住一颗泡得厉害肥美的枣儿,唇齿之间都有了一种特别震颤的感觉。 “我一听这两个字,心里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寨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倌,他们那一片都姓蓝,辈分高,全寨子的人都叫他……” “阿公……!”蓝珀的身体猛一颤。 在那一瞬间,过去的一切都复活过来了。所有的错位都归位了。 “对,阿公把屋梁上的熏肉全解了下来,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感谢共产党,感谢解放军,说要不是你们,我们还在给土司当牛做马。” “我笑着点头,喝他的酒,吃他的肉。” “夜深了,我让弟子们动手。” “先封路。只有一条出山的小道,两个人守住。然后挨家挨户敲门,说是上级有紧急通知,让所有人到晒谷场集合。” “他们真的来了。穿着单衣,披着棉袄,有的还抱着孩子,打着哈欠。月亮很亮,照着他们的脸。” “我站在晒谷场中央,手里举着一把火。” “我说:‘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你们寨子里出了反□□。’”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反□□是什么意思。” “我说:‘反□□就是坏人,就是害虫,就是要杀光的东西。’” “然后我把火把往地上一插,喊了一声:‘动手!’” “我的弟子们早就等不及了。他们从西藏跟我出来,几个月没有沾过女人,憋得眼睛都红了。他们冲进人群,把男人和女人分开。” “男人被赶到寨子边上的悬崖旁。阿公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说:‘你们没做错什么。是项将军做错了。他杀了我的人,我就杀他的人。他毁了我的家,我就毁千家万户。你们去了阴间,记得找他算账。’” “阿公听不懂。他到死都没听懂。” “我让弟子们把男人一个一个推下悬崖。老的、少的、壮的、病的,二十三户人家的男丁,四十七个,一个不留。悬崖下面是条河,水很急,尸体冲下去,两天就能冲到几十里外,等人发现,骨头都啃光了。” 龙多嘉措的眼睛亮了一下。 “女人留下来。” “不要说了——"蓝珀泪如泉涌,“我求求你!你行行好不要再说了——!” 这又何尝不是在割项廷的心肉,他痛惜到宁愿这周围所有的机关、所有的刀锯全部砍在自己身上:“让你闭嘴!” 三发点射成品字形狂啸而去。 然而,神的御座早有准备。子弹撞击在特种合金上,好像三颗被抛上屋顶的乳牙,叮叮当清脆可听。 硝烟散去,龙多嘉措毫发无伤,身躯在机械臂的簇拥下显得巍峨而不可撼动。 项廷停下来抱住蓝珀,捂住他的耳朵。 蓝珀双手撑住膝头,怕冷似的抖动几下以后,却说:“我没事……不要管我,我受得住,我要听他说,我偏要听!往前走,往前走!” “我让弟子们先从老的开始。那些三四十岁的,皮糙肉厚,就当练手了。我坐在晒谷场边上,喝着苞谷酒,看着我的弟子们轮流上阵,一边念经,一边行乐。我不打算跟你描述那些细节。那是修行,是仪轨,不是你们这些俗人能理解的。” “到了后半夜,那些用过的女人,我让弟子们处理了。刀太费事,就用绳子。子弹金贵,不能浪费在他们身上。我一边看着她们的腿在空中蹬,一边给她们念往生咒。我是真心希望她们能往生极乐,下辈子投个好胎。有些人躲进了吊脚楼里,我们就放火,把整排整排的房子点着了。火烧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人就往外跑,跑出来一个,我们就杀一个。” “有个老阿婆,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跪在我面前磕头。她说长官要了她的命,只求饶了她的孙儿吧。我让人把孩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个没用的男婴。然后我把他递还给阿婆,说你抱好了,别摔着。她千恩万谢地接过去,刚站起来,我身后的弟子就一枪崩了她的后脑勺。她倒下去的时候,孩子摔死了。” “火烧了一整天,浓烟滚滚的,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吊脚楼一间间地塌下去,心里很平静。等灭了以后,我进去收尸,把骨头挑出来。” 四周的散热排风口突然逆转,工业废气如火喷涌,将项廷逼入死角。 “热吗?是不是烧焦了?当年那些苗人,就是这样变成焦炭的!” “走之前,我在寨子口的老枫树上挂了一块牌子:项家军到此,血债血偿。” 老手艺匠人般的满足,他做事向来周全:“我还留了一个活口。那个送我蚕豆的小姑娘,我砍掉了她的舌头和双手,让她活着,让她爬出去,让她把这件事传出去。我要让方圆百里都知道,项崇山是什么人,项家军能干出什么事,得罪项家的下场,就是这样,这些人的血,全流在他项家的账上。” “后来我们又去了八个寨子。都是一样的法子:穿着军装进去,说是剿匪,杀光男人,带走女人。每到一处,我都会对着那些吓傻了的苗人喊:‘是项将军派我来的!项将军要给夫人报仇!’” “有一个大寨,九个寨的人都聚在祭坛这儿,穿着最好的衣裳,戴着最亮的银饰。有个少女被几个男人牵着,转了三圈。神婆拿银碗盛了清水,顺着她的头发一点点浇下来。她身后站着她爹,族长,手里举着那把我眼熟的长刀。” “很静。” “我们就是那个时候动手的。” “啊……!”阿爸、阿妈,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求求你们了……蓝珀悲痛欲绝。 龙多嘉措感谢他恰逢其时的配乐,但说:“你没有听过几千人同时开始哭喊是什么声音。” “我要让项戎山的名字,变成这片大山里的诅咒。” “我要让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世世代代都记得:是项家杀了他们的父母,是项家毁了他们的家园,是项家把他们的女儿掳走,做了牲口一样的玩意儿。”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做梦都会梦见项戎山的脸。他们的孩子的孩子,都会被教导:汉人不可信,军人都是杀人的魔鬼,尤其是姓项的,见了就要跑,跑不掉就要拼命。” “这就是我种下的种子。种在苗疆的每一座山里,每一条河里,每一代人的血脉里。” “你爹毁了我一个人的神格,我就毁掉他在千万人心里的神格。” 蓝珀的耳边好像叭的响了一声。就像斧头劈进树干发出来的声音一样,会把他那脑袋从中劈开一样。 又好像咚的一声。 是锤是斧,宁愿是一把磨得飞快、使着顺手的好镰。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已被割除了,却还听到肉身像从高处跌落粉身碎骨的声音。 原来,他的这辈子,都在演别人写的剧本。 他的脸血色褪尽。 独木桥已行至中段,他们尚看不到龙多嘉措的真容,龙多嘉措却已经盯清了蓝珀。 他喜洋洋、活泼泼地打着颤,两只眸子仿佛从笼子里放出来撒欢的兔子! 他说:“就是这个眼神!很好,很好。你终于全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当年你跪在尸体堆里,在你的父母手足旁边,你就那么直愣愣地跪着,眼神就是现在这样。” “旁边那些姑娘,有的在哭,有的在叫,只有你,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蹲在你面前,托起你的下巴,看了很久。火光把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满脸青紫的烂疮。” “可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块上上等的料子。我见过恒河沙数的明妃。贵族家的小姐,牧民家的姑娘,从尼泊尔买来的雏妓,从印度拐来的舞女。百卉千葩,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龙多嘉措回味那个瞬间。 “世人有眼却未见,那样漂亮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上天怎么会让你下界?” “可你那时候已经傻了。” “可这正是我要的。” “我把你抱起来,你轻得像一捆柴火。我跟你说,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我是云游至此的活佛,我能帮你洗清罪孽,让你重新做人。我带你去了西藏。一路上我给你讲佛法,讲轮回,讲因果报应,讲释迦摩尼的故事。我告诉你,你之所以使得全族遭受这一切,是因为前世今生的罪孽。” “你听得很认真。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你愿意相信。你太需要一个解释了,太需要有人告诉你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一个从小被当祭品养大的孩子,他只需要换一个主人而已。从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到了西藏,我先给你治脸。我找了最好的藏医,配了最贵的药,每天亲自给你敷,我像给瓷补釉。”他口吻如个慈父。 “你的脸一天比一天干净。青斑褪了,紫印消了,真容和玉质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等你的脸彻底好了,我把你领到铜镜前。我站在你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你。我说,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佛祖把你的美藏在丑陋底下,就是为了等我来发现你。” “然后我开始教你。教你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看人。教你怎么穿衣服,怎么戴首饰,怎么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件艺术品、奢侈品。我把你调教成了最完美的明妃。你起码精通五种语言,粗通六七种语言,会弹琵琶,会跳金刚舞,会用三十六种姿势取悦男人,连骂人的时候,声音里却也很有些妩媚的味道了。” “可我没有马上动你。你是我的本钱,我舍不得糟蹋。我让你帮我做别的事。”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在边境倒腾货物,给那些想偷渡的人带路,替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牵线搭桥。可我需要一个能见人的门面,一个能让那些客人放下戒心的诱饵。” “你就是那个诱饵。你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男人们便神不守舍。他们盯着你看,心里的防线就会松动。他们会觉得,能养得起这样的人的主人,一定是可以信任的。” “后来的事,你应该记得了吧?” “你想起来那个下雪的晚上了。你想起来你是怎么跪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学会了如何侍奉神明。你的骨头在响,你的仇恨在烧,你想把我的喉咙咬断,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对不对!” 龙多嘉措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来啊!让他放下你,自己爬过来!这是你我的因果,不需要外人插手。小圣女,让上师再好好看看你!” 这些话像鞭子狠狠抽在脊梁上,蓝珀一阵过电抽搐,无法遏制席卷全身,他在项廷背上疯狂挣动。 “放开我!”蓝珀猛地推开他,“放开我!让我下去!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你是聋子吗?” 项廷不得不猛地单膝跪砸在管壁上,一只手掌撑着管道,另一只手反剪过来制着蓝珀。 蓝珀瞳孔涣散,陷在噩梦的泥沼里,还是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让我下去……让我杀了他……我去同归于尽……龙多嘉措,我和你拼了!” 项廷的肩膀上全是蓝珀抓出来的血痕,和之前被锯片划开的伤口混在一起,整条手臂血淋淋的。 龙多嘉措看着这一幕,大笑:“看看你,小圣女,多少年了,你还是那个听话的小东西。我一句话,你就疯了。你以为你恨我?你只是怕我。你怕得要命。你每一次看见我,每一次想起我,你的骨头都在发软。你以为你逃出去了,你以为你自由了……” 项廷说:“你给我冷静!别听他的!别听鬼话!他想逼疯你。你疯了,我们才真会死在这儿,不就如了他的意吗?” "看着我。"项廷又说。 蓝珀没动。 “蓝珀,看着我。” 在那片尸山血海的红光倒影中,蓝珀看见了项廷的眼睛。末法时代劫浊见浊众生浊,他却专注、滚烫,而不可动摇。 “我会亲手杀了他。”项廷一字一句问,他的额头重重地抵住蓝珀的额头,把他们熔铸在了一起,“你信不信我?” 蓝珀慢慢点了点头。 掐在项廷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转而颤抖着环住了项廷的脖子。 “多感人啊。”龙多嘉措讥诮。 “你真以为你能保护他?你真以为他是爱你?他只是喜欢你是个傻乎乎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他需要一个依靠,借着你好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你知不知道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浪丨荡样子?他会千方百计撒娇讨我欢心,那样子你在梦里都见不到!”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一块美玉?你得到的,只是千千万万人玩剩下的一只破鞋。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洞都被我开发过,都被我的信徒填满过。你现在背着的,是一具装满了男人精丨液的容器!” 项廷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稳稳站起身,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一步一步,踩碎那些污言秽语, 向前走去。 “你不恨吗?”龙多嘉措的用心不是一般地狠了,”我告诉你他是个又脏又臭的婊丨子,你不恨?” “他不是,他是被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被这个世道造出来的受害者,"项廷坚定地说,"他是我心底里最干净的东西。” 蓝珀想解释,可他不想骗项廷,最后只能支离破碎地说:“对不起!他说的都是真的……求你了,别让我觉得更恶心了,把我扔下去吧……” “放屁,”项廷说放屁,“你给我听好了。是你替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是你家替项家担了这么多年的债,这才是真的!” “我……项廷,对不起……” 项廷就像士兵大声回答长官问话那样:“你什么你?什么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本事,我老婆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他妈上哪去了?我他妈还是个人啊?我让你一个人苦了那么久,我让你等了十几年!我真是个孬种,真他妈懦夫啊!” “你是英雄,你不是……” “那你也不是。你不是脏东西,你不是婊丨子,你不是任何人嘴里的那些放屁话。你是蓝珀。你是我的。” “项廷……你别看我了,你别碰我,你不该沾我这个!” 项廷从暴怒渐渐也哽咽了,作为一个本该为妻子顶天立地遮风避雨的男人,他不知道该怎样更加痛悔!他望着蓝珀说:“我不仅要看看你,碰碰你,还要给你磕头、给你下跪、伺候你、服侍你,作牛作马做你的狗,我和我全家欠你的!只要你还要我这条命,我这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求你原谅我!” 魔鬼又道:“海誓山盟又有何用?看看,他马上就要疯了。” 项廷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了龙多嘉措:“你以为你是神,可以随意摆弄别人的命运。但你不是。你才只是一个疯子,一个被自己的仇恨吞噬了的疯子。” 接着他说:“你把他毁了,你把那些苗民毁了,你把我妈毁了,你把无数人的人生都毁了,你甚至早就已经毁掉你自己。” “可你毁不了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不值得。” “我不会为你疯狂,不会为你失控,不会让你看到你想看的表情。你花了四十年布这个局,等这一刻,可你永远也等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你想让我崩溃?你想让我在仇恨里迷失?你要失望了,那不是我。” “我今天来,就是杀你。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然后我会带他回家。” 他背着他,继续向前走。 距离终点,还有二十米。 “1980年,我又死了一次。” “那年北京下了一道文件,要清理藏□分子。我的名字上了名单,不是龙多嘉措这个名字,是我后来用的那个化名。风声很紧,到处都在抓人,我知道,该走了。” “但我不能一个人走。我需要一张脸,一个身份,一条可以随时切换的退路。” “我想起了我的哥哥。” “洛第嘉措,我们从一个胎里出来的,他比我早出生一炷香的时间。阿妈给我们穿不同颜色的衣裳,要不然她自己都认不出谁是谁。” “但我们不一样。” “他生来就是个蠢货。心软,胆小,没有野心。土改的时候,他跪在台上哭着认罪,说他愿意改造,愿意做新人。他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全交了出去,换来一顶开明人士的帽子,在拉萨开了一家小卖铺,娶了一个农奴的女儿当老婆。” “我看不起他。一个活佛的后代,沦落到和牲口通婚,简直是侮辱了我们的血脉。” “但蠢货有蠢货的用处。” 十五米。 “1981年冬天,我找到了他。他住在拉萨郊外的一间土房子里,老婆死了,儿子跑了,孤零零一个人,穷得叮当响。我站在他门口,摘下帽子,他看见我的脸,吓得瘫在地上,以为见了鬼。” “弟弟?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我说:我死了,但我又活了。佛法无边,轮回不灭。” “他信了。他是个蠢货,什么都信。我告诉他,我在雪山里修行了二十多年,证得了不死虹身,如今要出山弘法,需要他的帮助。” “我在他的土房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我教他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在人前摆出一副高僧大德的样子。他学得很慢,但没关系,他只需要学会最基本的东西——其余的,有我在背后操控。” “第四天,我给他剃了度,给他穿上我的袈裟,给他戴上我的念珠。我告诉他:‘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洛第嘉措。你是转世活佛,是即将普度众生的大成就者。’” “那弟弟你呢?他问我。” “我?我笑了笑,你是台前的佛,我是幕后的神。”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我总是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我改变了声音,改变了步态,改变了一切能被辨认的东西。世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但他们跪在我面前,叫我仁波切。” “风声越来越紧,北京果然把他当成了我,设下了天罗地网。我让白韦德带着他的弟子和财产,逃去了英国。伦敦,那是个好地方,洋人对东方的神秘主义着了迷,白韦德在那边扎下了根,开了道场,收了一批贵族弟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八米。 前路多艰。管道亮起了荧光。一道道乱花迷眼的激光网,将不到半米宽的桥面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方格。 就在项廷准备硬抗着伤害冲过去时,蓝珀看了看方格的排列,游魂一般地说:“‘步步生莲步’。” “怎么走?” “我拍你的左肩出左脚,拍右肩出右脚。重拍是踩实,轻拍是虚步……项廷,轮到你了,信不信我?” 这个回合意味深长啊。这种舞步是龙多嘉措曾经专门为蓝珀编织的,地上铺满了烧红的炭火,只有特定的砖块是凉的。他必须蒙着眼,跳错一步,脚心就会被烫烂,跳慢一步,鞭子就会抽上来。 小圣女!看看你!现在趴在男人的背上跳舞,是不是觉得更刺激了?你应该感到羞耻!你应该发抖!你应该把他推下去! 他坚信这是蓝珀的一根麻筋,一点就灵。 然而,他期待的崩溃并没有发生。两人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眨眼之间又近数米,像一只双头阿修罗朝他逼来。 他只好又讲他的故事:“而我,去了美国。” “旧金山,共丨济丨会的西海岸总部。我是被人引荐进去的,他们说,你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在雪域高原上。” “共丨济丨会在全世界布下了一张网,网里养着各种各样的鱼。” “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去日本,接管一座岛。” “那座岛在太平洋上,离日本本土很远,没有航线经过,地图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岛下有一座废弃的军事基地,是冷战时期美国人建的,用来监听苏联的潜艇。人体实验,精神控制,意识转移。他们想知道人脑的极限在哪里,想知道灵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看见了他们的设备。最顶尖的技术,最先进的机器。我好学敏求,颇见功夫,自性顿成,不到一年就出了师。” “冷战结束了,基地荒废了,就被共丨济丨会的人买了下来。” “他们把岛屿改造成了一座乐园。专门招待那些有钱有势、口味特殊的客人。需要一个人来管理这里的服务业。” “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地方。” “孤悬海外,与世隔绝,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任何人能管得着。在这里,我可以建造我的极乐净土,我的坛城,我的罗刹神殿。” “我成了这座岛的住持。” 龙多嘉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呢喃一段经文。 “但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项戎山曾经那一枪,打在我的脊椎旁边。子弹取出来了,伤口也长好了,可子弹碎片留在里面,一点一点地侵蚀我的神经。那年冬天,我的左腿开始失去知觉。第二年春天,右腿也不行了。很快,我的下半身完全瘫痪了。” “医生说是迟发性脊髓损伤。他们说得很委婉,可意思我听懂了。我会慢慢烂掉,从腿开始,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内脏。三年,最多五年。” “你爹没能在战场上杀死我,却让我在三十年后一点一点地死去。这就是他给我的一条生路。” “你们知道仰卧的魔女吗?” “整个西藏的地形,是一个仰卧的女魔。头在东边,脚在西边,心脏的位置就是拉萨。一千三百年了。她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可她没有死。她只是在沉睡。” 龙多嘉措眼中闪出狂热的光芒,脸上顿时红光闪闪。 “我在喂养她。” “我要唤醒她。” “我把这座基地改建成了魔女的形状。每一条走廊都是她的血管,每一个舱室都是她的器官,每一个活人祭品都是她的养分,血肉坛城就是她的子宫,孕育着新的生命。” “我用这些机器维持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等待。等她醒来的那一天。等我能骑在她背上,从海底升起,回到雪域高原,把那些镇魔寺一座一座地拆掉,把大昭寺里的佛像砸烂,把共产党的红旗烧成灰烬。” “我要让西藏回到它本来的样子。农奴还是农奴,神还是神,差巴们重新跪在贵族脚下,活佛重新坐在莲花座上接受万民朝拜。” “那才是我的西藏。那才是真正的西藏。” 后知后觉,蓝珀想起来了。 1989年的那场舞会,那一天被自己称作老公爵的“白韦德”,他的手很冷,像是蛇皮一样。那一双眼睛不断溜到他身上,绝不是平常那个只会点头哈腰的洛第嘉措所能拥有的眼神。 那就是龙多嘉措本人。龙多嘉措披着兄长的皮囊,贴着他的耳廓,说,你尚有未完成的使命。 彼时美国军方与共丨济丨会意图清理这个失控的代理人,在大厦里埋下了炸弹。而龙多嘉措将计就计,借着那场爆炸,顺水推舟地让“日莲宗住持”这个身份从世间湮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成劫灰之时,这个死人带着满身的秘密潜入深海,将自己“安装”进了这套维生系统,坐上了他亲手打造的神座。 龙多嘉措正说着他那影子哥哥:“我那蠢货哥哥洛第嘉措,正愁着怎么巴结英国皇室,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在伦敦的道场里收了一批新弟子,其中有几个是王室的边缘成员。他说,这些洋人对藏密很着迷,尤其是无上瑜伽那一套,愿意和他一起摒弃尘世、谋求道法,他们愿意出大价钱,只求能亲证空乐。” “我回了信。我说那全是假的,那些白人要的不是佛法,是刺激,是猎奇。那一件来自东方的礼物,保证能帮他打开局面。” “那就是你。” “他照做了。” “洛第嘉措把你带进了伦敦的沙龙。你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画着金粉。腰肢柔软,眼神空洞,你那天跳错了不少动作,发辫上系着用以表达哀思的白羊毛。” “那些洋人却看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东方的、神秘的、禁忌的、却可以被占有的。” “有个伯爵,六十多岁了,他第一次见到我们雪域的圣女,他看了你很久,伸手把你的扣子像花朵一样摘开,然后问:‘这个,怎么卖?’” "洛第嘉措按照我教他的话说,一个字也不敢改:‘先生,这不是买卖的问题。这是缘分。’" “伯爵当场就开了一张十万英镑的支票。” “洛第嘉措没收那张支票。他收了五十万。” “一个月后,老公爵又差人送了一张支票,还有一封推荐信,把你介绍给了他的朋友们。” “从那以后,你就在那些个贵人的府邸之间流转。今天是这个伯爵,明天是那个主教,后天又充作某位部长的私人秘书,形影不离。被人传来传去,被人摩挲、把玩、使用,然后放回架子上,等待下一个主人。你的价格越来越高,名声越传越远……” “你恨不恨我?当然恨。可你能怎么办?没有身份,没有护照,不会说英语,英语还不流利,你逃不掉的。你只能笑着,把自己一点一点卖掉。” “我一直在远处看着你。” “洛第嘉措定期给我写信,汇报你的情况。你瘦了还是胖了,你的皮肤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白,你的嘴唇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红,你的眼睛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空。他是个蠢货,但这种事他做得很尽心,每封信都写得很详细,连你身上的每个地方添了几道伤疤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他在信里说:‘好像有点不对劲。他开始反抗了,把一位王子的手咬出了血。’" “我回信给他:这是好事。璞玉要磨,才能成器。” 五米。 嘶,嘶。头顶斜上方一个喷嘴探了出来。高浓度的氟昂酸雾化喷射器,能瞬间溶解眼球和呼吸道软组织的“化尸水”! 距离太近,闪避不及。而且喷嘴会自动追踪热源,无论怎么躲都会被喷一脸。 项廷:“别动!” 蓝珀却在他身上挠痒似的,半晌,摸出块蓝莓糖,吃了。 嘎嘣,嘎嘣,蓝珀趴在项廷肩头,把糖咬碎。 喷嘴蓄能完毕,指示灯转红,眼看就要喷射。 啐! 蓝珀轻盈地朝天上一口吐去,高浓度的糖浆在遇到喷嘴口预热的高温时,瞬间焦化、凝固,变成了一层封住洞口的生物胶水。 酸液无法喷出,内部压力过大,憋爆了后端的输送管,喷嘴垂头丧气地缩了回去。 蓝珀把嘴里的糖渣吐到项廷脸上:“愣着干什么,走呀!” 几百万美金的设备,让一颗五毛钱的糖给报废了。龙多嘉措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 “……又过几度春秋,我给洛第嘉措写了一封信,让他把你送到日本来。我说:‘磨得差不多了。是时候送到炉子里去烧一烧了。’” “他用一艘货船把你运过来,关在船舱的最底层,和老鼠、蟑螂待在一起,整整七天七夜。等你到岸的时候,已经瘦得皮包骨头。” “我去码头接你。” “我还是蒙着面,站在栈桥上等你。你被两个人架着走下船,你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怕,不是绝望,是虚空。彻彻底底的虚空。” “我知道,你成了。” “你看到那些泡在罐子里的人了吗?看到那座人肉转经轮了吗?看到那些被剥了皮、抽了筋、剜了心的供品了吗?” “那都是我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而你,是我要放在最中央的那一颗明珠。” 三米。 “可是,你太不让人省心了。你一边陪那些人上床,一边从他们嘴里套话。他记下每一个客人的名字、身份、弱点、秘密。你学会了怎么看股票,怎么读财报,怎么在逢场作戏之间听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你什么都学。客人送你的书,你一本不落地读完。有个对冲基金的经理觉得你有趣,教了你几个期权定价模型;有个做并购的律师喜欢炫耀,你就让他炫耀,然后把每一个案例都记在心里。你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老师,是救世主,是在拯救一个可怜的东方男孩。” “后来你居然说服了一个剑桥的校董。你中间休学了四次,但你还是拿到了学位。一等荣誉学位。” “那些客人以为他们在玩弄你,其实是你在玩弄他们。你用身体换来的不只是钱,还有人脉、情报、和一张越织越大的网。” “你跑了。就在我眼皮底下,你跑了。” 两米。 “你用那些年攒下的钱和关系,给自己弄了一个新身份,香港的银行家帮你开了离岸账户,东京的政客帮你搞定了护照。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华尔街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个投资银行的分析师,在曼哈顿租了一间小公寓。很快从分析师做到了副总裁,又用了几年,成了合伙人。” “没有报警,没有报复,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去的事。一条蛇悄无声息地蜕掉了旧皮,长出了新的鳞片。哪怕曾经是一条被拔掉了毒牙、只能听从笛声起舞的蛇。一个注定成为传奇的人,居然装作一个正常人,每日拜佛念经自己心安,打算这样过完这失败的一生。” 项廷道:“他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没有变成魔鬼。你以为你是他的造物主,你只是一场大病,他扛过来了,还活得比你好得多。龙多嘉措,这是你最大的失败!” 一米。 最后一步。 杀手锏当然要留到最后了。 龙多嘉措的双眼像夜行性动物一样闪闪放光,笑声像狼的长嚎回荡:“那么成功的你,你成功的姐姐呢?” 项廷眼神中的怒光,这一刻疯狂地咬开了。 “项将军的儿子,你知道项将军的女儿项青云,为什么非要嫁给一件被反复转手、被榨干价值的性工具吗?一个烂货?” “因为她不得不嫁。因为我手里有一个人。” “陆峥,他是你姐姐的青梅竹马,他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本来他们应该结婚的,对不对?可惜他犯了事,被关进了我的地盘。” “我给你姐姐写了一封信。我告诉她,想把她的情郎从雪城监狱里救出来,就得乖乖听话。” “我要让你们项家最骄傲的长女,哪怕心里恶心到想吐,也得跟一个被我玩烂了的男妓拜堂成亲。” “项家的族谱上,永远印着这个耻辱。” “你想想你敬爱的姐姐,每天对着这张自以为杀母仇人的脸,该有多么咬牙切齿?而你,爱上了你名义上的姐夫,爱上了真正杀母仇人不要的玩物……这就是我给你们编排的命运。父债子偿,姐债弟偿。你们一家人,谁也别想痛痛快快地活着!” “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龙多嘉措癫狂的笑声,两侧的维修挡板在龙多嘉措的操控下缓缓合拢,企图将项廷像夹核桃一样夹在中间:“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项青云的尊严、项青云的骄傲,全部挤碎!直到她跪在地上求我!” 项廷别无选择,只能背着蓝珀发起亡命冲刺。 重重踏上连接平台前最后一段圆形的金属板。 糟了。 蝴蝶阀! 阀门水平放置,这就是路;一旦气压改变或液压解锁,阀门就会旋转开启。 冲刺的动能打破了蝴蝶阀的平衡,路立刻像硬币一样翻了个面。 同时触发上方的翻斗机关,七百多盏长明灯一起倒下来,黑色的脂肪像瀑布一样泼一身,火苗燎上来,人马上变成了一根蜡烛! 战术扣崩开。项廷腰腹猛地一折,无视了淋在手臂上的滚油,双手托住背上的蓝珀,狠狠推了上去! 蓝珀滚落在坛城的足下。 而项廷跌下深渊。 在距离血海液面仅剩不到三米的地方,项廷扣住了一根从废墟中横支出来的排污管。 气泡溅在他的靴底,滋滋,腐蚀声。 只要手一滑,便是尸骨无存。 “咳……咳咳……” 项廷想要向上攀爬,但他太累了,透支了极限。被碟刃划开的肩膀、被液压臂震裂的肋骨、被高压水刀切开的皮肉,都在这一刻同时发作,在他的身体上来回锯割。他的手指全是汗水和血水,在那根油腻的管子上一点点往下滑。 极度疼痛的时候人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一种像吃了鸦片飘飘然的感觉,项廷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三厘米,离血海的距离。 魔鬼的诱惑又出现了。 “松手吧,下面很暖和,那是你母亲去过的地方!”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你们汉人不是讲究祭灶吗?你妈是想带你回外婆家过年。她脑浆溅了一地,手还在往前爬,往你藏着的那片红薯地爬。还睁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她在想你,想她那个没用的小儿子,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下去吧,告诉她,是谁送你来的!” 妈……!这时候,项廷在心里痛苦地叫喊他最亲的亲人,妈啊!他不敢去想母亲那合不上的双眼…… 他的肌肉在颤抖,他的骨头在嘎吱作响,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他放手。 项廷的手指又滑了一寸。 “项廷!” 蓝珀的声音从上方凄厉地传来,膝盖和手掌被扎得鲜血淋漓,半个身子探出来,拼命地向下伸出手:“抓住我!” 太远了,蓝珀的指尖连项廷的头发都碰不到。 他说:“你的妈妈在天上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穿上爸爸的军装,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知道你来干什么的,她在等你给她报仇!项廷!” 蓝珀一着急:“枉你祖上是梁山好汉,你太没有出息了!” 经过蓝珀的禳解,项廷大口喘着粗气,向着魔鬼暴吼一声:“狗东西!你妈才喊你下去过年!” 龙多嘉措的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划,启动除垢震荡模式,打开了上方的高压喷淋头。 他傲视在俗世之上,阴恻恻的又道:“小将军,你现在穿着这身军装,是不是感觉特别贴身?特别沉?是不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趴在你背上,冰凉凉、湿漉漉的,正在往下拽你?” “那是苗寨的冤魂。几千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姓项的。” “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叫你。项家的种,下来陪我们……” 项廷当然早就知道,这一身是干干净净的。 可他姓项。 他穿着军装。 那些冤魂分得清吗? 他们仿佛真的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坠在他的腰上。 项廷的手指,松开了一根。 就在这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那张被污泥糊满的脸上。 一滴,又一滴,圣水一般洗刷着他。 是眼泪。 蓝珀的眼泪从高处落下,好似洗礼:“我阿爸阿妈知道了。” 他说:“他们知道不是你爸爸干的,就在刚才,在这里,我替他们听到了。他们死了十几年,冤了十几年,连投胎都投不了,就因为他们不相信真的是你爸爸干的,冤有头债有主,都在找阎王爷讨要个说法呢!他们看着你一路杀进来,看着你走过独木桥,看着你背着我穿过刀山火海。他们不仅不会怪你,他们还会保佑你的。你不是来还债的。你是来讨债的。你是替他们来讨债的!” 蓝珀伸出手,虽然够不到项廷,却捕捉萤火虫一样在空中收集那些游荡的灵魂:“没有人拽你,我们大家都托着你!上来!上来!如果你掉下去了,我的阿爸阿妈才是枉死了!他们等了几十年的公道,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你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龙多嘉措:“下面很热吧,就像苗寨的大火……!” 项廷大骂:“你天凉了多盖点土吧!” 龙多嘉措念咒一样:“你姐姐!她那样心高气傲的女人,却被迫嫁给一个千人骑的婊丨子!她恨你,她恨这个家,她恨……” “她不恨!” 蓝珀截断他:“她从来没有恨过我,她也从来没有恶心过我。她知道我的过去,所有的,全部的,她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这次蓝珀眼神飘得很,边想着边说:“她教过我读书写字,琥珀的珀,很漂亮的字,是风起之地,不是烂泥之地。是她教我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为什么要低头?她对我说,你不是你经历过的那些事,你是你选择成为的人。她是这世上第一个这样对我说话的人……” 蓝珀我、我了一会:“她嫁给我,因为她知道那是唯一能救陆峥的办法。她选择了牺牲自己,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太爱那个人,爱到愿意毁了自己的名声,一辈子的幸福去换他一条命。你的姐姐项青云是这世上最勇敢坚强的女人,她扛起了一个不是她造成的烂摊子,她照顾了一个和她没有血缘的可怜人。项廷,你是她的弟弟啊!你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你不能配不上这样的好姐姐!你要上来,报答你的姐姐!” 蓝珀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你这个下贱的奴隶!”龙多嘉措忍无可忍。 高速钻头激射而出,蓝珀脸上顿时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龙多嘉措竟然发出一声痛惜的抽气声。 蓝珀却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他自己。 他的眼里再无恐惧,只有对这个可悲灵魂的俯视:“你花了四十年想要毁掉项家,其实是因为你自己知道,你永远无法战胜那个只用刀背就把你打败的项戎山!如果你真有种,你应该去刺杀项戎山,你去把解放军炸了呀!” 蓝珀任由脸上的血流淌,血珠从下巴滴落像一道红色的闪电雷落的瞬间:“你以为你在操控我们所有人,可你不懂你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你不懂什么叫牺牲,不懂人可以为了家人和理想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项戎山懂。他为了解放西藏,九死一生。项青云懂。她为了救陆峥,甘愿嫁给一个不男不女的婊丨子。项廷懂。他为了给妈妈报仇,一个人杀进了地狱。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一个孤魂野鬼,靠吸别人的血活着,你只敢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海底,用这些破铜烂铁来给自己壮胆!” “对一个巨人来说,没有一条河流是蹚不过去的。而对于一个小人来说,哪怕是一道浅浅的小溪,也是你这辈子都游不过去的苦海!哪怕只是被绊了一跤,都成了你毁灭世界的理由!你不仅是小人还是小人里的小孩子,明明是个不断想要关注的孩子,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真心对你好过!” “你这一辈子,都是一个人。哪怕以成神逃避做人,你却沦为最非人的怪物!” “住口!!”龙多嘉措的脸扭曲了,手指在操作台上扭动就像一个舞蹈症患者,“有意思!你敢这么对上师说话,这真的有意思!” “上师,像你这么下流的人死了以后,我赌你会变成一缕孤魂,永远飘在这深渊里,永远出不去。” “这就是上师的下场!” “我说了让你住口!” “龙多嘉措,你敢不敢跟我赌?”蓝珀高声道。 “我跟你赌。” 项廷的声音。 那么近。 龙多嘉措觉得自己被某种煞气重重打倒在地,然后,才听见惊心动魄的一声响亮。 好像雄狮发怒的吼声,一股旋风从悬崖卷了上来! 这一切快得稍微有点跳帧! 当龙多嘉措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项廷已经拔枪站在他的面前了。 那一双眼睛叫你相信,他可以用意志来折断头颅折断身躯。 咫尺深渊,项廷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鲜血:“我赌你龙多嘉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故事讲完了,”枪口对准眉心。 “现在,该算总账了。” 龙多嘉措的身体无法移动,但身下的机械莲花骤然苏醒。 伺服电机咆哮,几千度的焊枪从莲花底部弹出,项廷反手一刀,刀锋切入了机械臂关节处的液压软管,腾起一阵白烟,机械臂就像一个肚子疼的人似的翻滚。 "不错。"龙多嘉措在护盾后冷眼旁观,"可惜,不够。" 莲台四周的盖板全部炸开,章鱼的触手一样向项廷扑来。 趁着项廷打杀,眼看防御系统即将崩盘,龙多嘉措当机立断按下了那个最终决胜的按钮。 【启动“感官剥夺”程序。】 穹顶的又一朵莲花绽开,数百组高功率军用氙气爆闪灯同时过载炸亮!灯阵以每秒二十次的频率抖动! 对普通人来说还称不上光武器,但对006感官超敏者就像烙铁按进了眼球,这一刻项廷直接得了光敏性癫痫! 天赋,也是致命的后门。 “呃——!” 项廷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脑袋,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七窍同时涌出鲜血,所有武器都掉在了地上。 "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实验体。”龙多嘉措狰狞而快意地笑,“美国人的紧箍咒。” “项廷……!”蓝珀捧着项廷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我该怎么办,告诉我……” 项廷从地上摸到手枪,塞进蓝珀手里。 “打……打掉……中间……发射器……打爆它……” 在龙多嘉措身后的莲花核心处,有一个闪烁着蓝光的圆形装置,正是致命光波的来源。 蓝珀笨拙地举起枪,准星在哪里,不知道。 手在抖,枪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枪响了。 没有奇迹发生。 那颗承载最后希望的子弹,飞到中途就像鸟粪一样掉下来,装置未见擦伤。 龙多嘉措笑得前仰后合:“这是什么?这就是你们最后的反击?” 枪在蓝珀手里跟木头梆子有什么区别呢?蓝珀绝望地扔掉了枪。 “我没用……我没用……”蓝珀伤伤心心的哭了,心如刀绞,“对不起……它会动…我打不中…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掏出那块手帕,一遍一遍地擦拭项廷脸上的血。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只能把它翻了个面。 项廷的眼睛被手帕蒙住了一瞬。 黑暗。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痛苦反而减轻了几分。 项廷猛地抓住蓝珀的手腕:“别动!” 透过这层被血浸透的织物,项廷那个即将崩溃的视觉世界,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底层的棉布吸饱了血液,变成了深红色的滤光片,挡住了那些足以致盲的强光。 青丝入绣,痴心相许,少女的头发混着极韧生丝绣成的繁复鸟羽,因为极强的拒水性,保留了无数道银黑色而干燥的微小缝隙。 就像是…… 一道天然的光学栅格! 狂乱的散射光被过滤了,只剩下一点热源光,透过脊宇鸟翅膀间的针孔,清晰无比地投射在项廷的视网膜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醒:“蒙上。” 蓝珀愣住了:“什么?” “把手帕蒙在我眼睛上。”项廷说,“系紧。” 项廷在一片血色的视野中,举起枪来,潇洒得就像佐罗。 他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他记得每一个机关的位置,每一根管子的走向,每一个发射器的角度。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脊宇鸟振翅高飞,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那光像剑一样把人刺穿。 一发盲射。 一发即中。 蓝光熄灭了,超声波停止了。 灯阵熄灭,黑暗却变得稀薄了。 龙多嘉措盯着步步紧逼的项廷,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收起那点可怜的杀意吧,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再是凡人的血肉,我的每一次心跳,都是这座海底神殿存在的倒计时,只要我一死,这里立刻就会变成核爆中心、一颗绚烂的超新星!” 项廷的动作滞了一瞬。 “你以为你是手持利剑来斩杀恶龙的勇者?”龙多嘉措还在怜悯着他,“多么傲慢,又多么天真。你,是被我召唤来的。你从踏入常世之国的第一步,便在替我献祭。黑龙会的硬盘,你带来了。我这边的密钥,早就准备好了。如果没有你,我又要如何与魔女圆满相融?” 电脑屏幕上一行绿色的字符正在闪烁。 【数据上船完成:100%】 龙多嘉措讥笑着项廷 ,只会听故事,却不知那是他的缓兵之计! “看呐,这就是大圆满。双钥合璧,天门已开。你以为你杀穿了这十八层罗刹炼狱、斩尽了魑魅魍魉、踏碎了这一路尸山血海、甚至透支了所有的气数与命格,终于要弑神了?不,你只是在把自己献给神!” 日莲宗和黑龙会互相制衡,防备对方独吞黑料,设计了这整个海底基地的核心,即现在的头颅,本身就是一艘独立的、拥有核动力的深海逃生堡垒。没有两块硬盘合体,这艘船就锁死在海底,谁也无法带着数据库离开,谁也开不走。 现在点火成功。没有双钥合璧,这就是个死牢;一旦合璧,这就变成了诺亚方舟。 【控制权移交。】 【核心解锁。】 【逃生舱预热。】 【飞升程序:就绪。】 “灵魂的拓印已完成迁移,凡铁的枷锁也已崩解,这颗头颅剪断了它与海床相连的最后一段脐带。” “看呐,仰卧的魔女睁开了双眼,早已死去的雪域将在深海的怒火中涅槃。” “在这片注定毁灭的废墟之上,我将带走这世间唯一的真理与火种……” 砰! 回答他的,是一记毫不犹豫的枪声。 子弹极其刁钻地切断了龙多嘉措颈侧的一根输液管,营养液如红雨般当空炸开,淋了他一脸一身。 “你怎么敢……”胸口的起搏器报警,龙多嘉措像突然给人卡住了脖子似的喘起了粗气。 “我有什么不敢?”项廷看着这个怪物,“你的心跳?趁着你的头还在脑袋上,给我解释解释,你一个鬼,哪来的心跳?” 他的枪口指向龙多嘉措的反面,那朵盛开的血肉莲花,那个被彻底“打开”的人,那具被剥了皮、剜了心、内脏外翻挂在外面的活体祭品。 “这什么玩意?”项廷问,“我猜,是你自己。” 龙多嘉措病态地自恋:“那是神胎的遗蜕!” 项廷无情地拆穿了他的神话:“你把自己所有衰老的器官换了一遍,肝、肾、肺、肠子,全换成了年轻人的。换下来的舍不得扔,就做成了这朵莲花,当作你重获新生的纪念品?” 目光扫过:“可这上面没有心脏。” 龙多嘉措的脸色彻底变了,却依然拿腔拿调地托大:“你的子弹杀不死神,只会成为庆祝我新生的礼炮!” “你的心脏老得不能再用了,又找不到备用的。所以你把你哥哥的儿子白谟玺骗到这里,你是想挖他的心。” “我是为了净化!” “但你刚刚操控门禁杀了他。”项廷冷冰冰道,“不是因为他真的没用了,是因为你太怕了。” “你怕他的血。” 项廷说:“因为这套系统绑定的根本不是你的心跳,是你的血液信息。白谟玺的血里流着和你相似的基因。只要他活着,他随时可以接管这套系统。哪怕只是一只蝼蚁,也有可能篡夺你的神位。” “所以你把他夹死在那道门里,不仅杀人,还要放干他的血,你想毁尸灭迹!” “荒谬……简直是荒谬的臆想!”龙多嘉措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珠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就算白谟玺活着,你也拿不到完全匹配的血样!魔女只认我!只认唯一的真神!……” 这句话意思很明确,没有什么会引起误会的地方。 项廷却说:“你确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团医用棉球,上面的血已经发黑干涸。 皱巴巴,脏兮兮,像一张用过的擦鼻涕纸。 龙多嘉措那双一直高高在上的眼睛,那瞳孔缩成了针芒。 “HEALYS BLOOD.” 项廷轻声宣判。 小沙弥留下的摩斯电码,后半句,是blood。 白希利出冰室时被割伤了脚,何崇玉帮他擦血的棉球,没丢。 “白希利,你的亲生儿子。” 项廷捏着那团棉球,一步步走向总控台:“你说系统只认血样?那如果来了一个更年轻、更具活力的直系血亲?你觉得它会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怪物,还是一个新生的宿主?” 神像碎了,露出了底下那个惊恐、丑陋而干瘦的老人,想要挣脱那些管子的束缚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扯下颈上的一串佛珠:“不……不可能!不——你不能!不……你不明白!那是亵渎!那是我的!你不能碰我的神座!” 项廷把棉球按在造价上亿、精密无比的生物识别传感器上。 真跟擦鼻涕纸擦鼻子似的,随意、潦草,滑稽得有些令人发指。 抹了一把。 滴—— 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检测到高活性同源基因样本,生物识别完成。权限转移中……】 【权限转移完成。新宿主已确认。】 【维生系统重置。切断旧宿主供能。】 插在龙多嘉措身上的管子同时不再蠕动,然后像死蛇一样从他身体里脱落,他的头像断了颈骨一样垂在胸前,却还使劲用咳嗽扯自己的心肺。 “不……不!我是神!我是不死的!我的系统、我的魔女……” “现在,都是我的了。” 项廷举起枪:“现在,这里归阎王管了。” “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一副痛改前非、顺从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面孔,暴扣在了龙多嘉措的脸上,“别……别开枪!小将军!项将军!我也是受害者啊!是你父亲说的!这不怪我,是出身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我也能改造好的!” “我愿意接受改造!真的!就像当年你爹安排的那样,我可以去劳动,我可以去放羊,我可以去扫厕所!我有罪,但我还有救,对不对?政策是允许人改过自新的……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做个好人!我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你做不到,”那是项廷的父亲从没有听到过的话,项廷在最后也做到了他的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我也不需要。” “你不知道这座岛有多少秘密!那些名单,那些黑账,你需要我,我还有遗产!可以帮你,我可以做你的狗!” “我嫌脏。” “项将军!我要做人啊!项将军!我是个好人啊!” “留着去地下跟我爹说吧,看他这次还会不会信你!” 他一开枪就收不住手了。头一枪的回声还没有消失,这一枪又响了。热闹得像年三十十二点后的那十分钟。一粒粒弹壳弹出来,在莲花座的肠子上铮铮跳荡。 “这一枪,是为了我妈。” 子弹穿透了龙多嘉措的右手手腕。一层皮肉连着断骨,晃荡着垂了下去。 “这一枪,是为了蓝珀。” 左手手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粉碎性打击。 龙多嘉措被子弹的冲击力钉在案板上,几根残留的维生管还在顽固地为他输送着抗休克药物,这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不死药。此刻却成了最厉害的刑具,强迫他在极度的清醒中,体验身体被寸寸拆解。 “这一枪,是为了苗疆的父老乡亲。” 两枪连发,双膝粉碎。那双曾经逃过审判、妄图踩在众生头顶的双腿,从膝盖处彻底断裂。以后,他就只能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爬。 “这一枪,是为了你害过的进藏队员。” 哐!哐!哐!哐!一共又是四声敲锣打鼓一样的巨响。 每一颗子弹都避开了要害,每一颗子弹都带走一块好肉。龙多嘉措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他每惨叫一声,身上就裂开一道嘴一般的口子,流出黑血。 咔哒。空仓挂机。 项廷换了一个弹匣。他的枪里压满了子弹,马上就会把一阵弹雨倾泻在龙多嘉措头上,他要行使他的无限开火权。 但他忽然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蓝珀。 蓝珀站在他身后,那双曾经总是蓄满泪水、总是躲闪游离的眼睛,红得像两颗血珠。 “捂住耳朵,”项廷轻轻道,“后面的声音不好听,你不要听。” 蓝珀却走上前,从项廷腰间抽出了他的军刀。昆吾切玉之劲铁,秋星为铓雪作镡,那刀锋足以把生肉片成透明的蝉翼。 他把那块血迹斑斑的手帕,重新覆在项廷的眼睛上。 “你不要看。”蓝珀说。 项廷的世界归于黑暗。 他竟然感觉到了一阵风。 燕子的尾羽剪开了柳叶,春蚕食叶,丝雨芭蕉。 因为太快,太薄,以至于听不见阻力,只剩下了风声。 坛城在那颤抖,是什么惊扰了他们的千年沉睡。而那神灵们的坐骑,遑论狮虎龙马,皆在昂首掀鼻之间闻到了下界涌来哀怨悲苦万家血泪的味道。 然而,一首清越的歌谣便乘风而起。它将一切不堪入耳的声音,统统淹没在自身的流淌之中。 阿哥吹芦笙,阿妹走山坡。 风吹枫树叶儿落,一片两片三四片…… 风吹云彩散,风吹日头落。 吹得那个尘土归尘土,吹得那个恶鬼没处躲。 落一片,红一片。 落尽了,只剩一个白果果。 那阵风,它终于割断了那些久久缠绕在他灵魂上的噩梦。 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一个疲惫的孩子在慢慢睡去。 一点温热战栗着贴上了项廷的侧脸。是蓝珀的手,正微微颤抖着,为他取下覆眼的手帕。 项廷便看到蓝珀的眼睛,它把所有的哀戚都抚平了,它把所有的哭泣都收拢了,里头只有无云的圣湖,芬芳的水气。 盘踞在网中央的庞然阴影,此刻已消融在空气里。 唯余一副历历可数的白骨,深海中轻晃,发出风铃般清细的声响。 项廷将他拥入怀中。蓝珀笑着,泪就落了下来。 歌声把一切都托住了,他续上了那未完的歌谣。 “风停了,雨住了。” “阿哥阿妹回家了……”《 》 第 138 章【VIP】 第138章 白昼相逢半人鬼 “才没有神啊鬼啊的。…… 项廷拔出了硬盘。 【数据迁移:100%】 谁能想到, 拇指大小,却足以让一个时代天翻地覆,却是权力世界的利维坦,它能让死人都像斯大林一样被掘墓鞭尸, 活人都像路易十六一样推上断头台。在今天之前, 在项廷之前,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做到过。古往今来滔滔江水,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九五之尊又多少凤子龙孙, 又有谁真正握住过这种权力? 在某种方面, 项廷还真是那种意到拳到的人物, 在一定程度上, 可以称作开山之祖。 大仇得报的蓝珀松开了刀, 呆呆地飘飘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俩是真厉害……” 他踢开脚边仍在冒烟的机械残骸,俯身摸索,很快找到坛城基座下方隐藏的一块活板。 一推, 一个漆黑的圆柱形竖井赫然显现。笔直向下,通往潜艇坞。那里泊着一艘独立潜航器, 是龙多嘉措预留的逃生舱。 下头是原油般的黑。一圈螺旋步梯贴着井壁, 很抖,像一根鱼骨头。 头顶的血海呜咽、机械垂死的轰鸣,迅速远去、模糊,一场沸腾的噩梦关进了盒子。 耳膜发胀,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了。 蓝珀的手突然重重钳住项廷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攥紧他的手腕:“有人……有人跟着我们!你听,你听呀……” 项廷侧耳片刻,只听见彼此的呼吸:“那不正说明咱们俩赌对了, 龙多嘉措还真变成甩不掉的鬼了。挺好,永世不得超生。” 蓝珀却不笑,很较真道:“事非前定,道在人为,这世上只怕有心人,人定胜天。才没有神啊鬼啊的。” “嚯,”项廷把嘴一圆,内力深厚显得这个嚯特别波浪起伏,“放在以前,打死我也不能信,这么唯物主义的话是你嘴里说出来的。” “你真会笑话我,你少笑话我。”蓝珀低下头,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些许时嘴唇含香未绽,才咿咿唔唔又轻又含糊的,捧起他的脸对他说,“那会儿,还不是没有你吗?” 项廷在蓝珀手心里动动耳朵,浑身的疲惫一骨碌没了:“这话我是真爱听,听了浑身是劲儿!我听了就想给你打架,想赚大钱给你花。” “你在叨叨什么呀?让人听都不敢听的话,一句接一句,这种话感觉只有小婴儿说的出来……”大捷之后还没有放松下来的蓝珀,虽然一听这动人的天籁也顿时神往起来,感觉已经和他过上了细水长流的情侣生活,却将身一扭反着逃走了。 项廷臂一伸,轻易地将人捞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拥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这个口是心非的傻瓜。把嘴巴贴在他烂桃似的眼睛上:“以后不用求神拜佛了,有事喊老公,啊。” 两人一贯是一致对外默契无间,外患稍平继续内战,确实是日后北京城里一对知名的怨侣。果然蓝珀犟了下,提出一个问题:“嚯~想想你将军就是做大事的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上哪儿找你去?” 项廷善于解决实际问题:“给你发一箱子信号弹,够不够?我现在长聪明了啊,不问你愿意不愿意,先备上再说。” 蓝珀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想踮起来,没好意思踮,觉得好没意思!便显得落落寡合。因为他其实渴望,很想项廷好好地亲一亲他的脸,吻一吻他的嘴,紧紧地将他抱上一抱。极度紧绷的神经十去八九的时候,迫切地需要依靠动物一样的厮磨、嗅闻对方身上活生生的味道,原来是真的,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你是我满心思念的人呀……蓝珀的这种渴望在项廷的怀中静静地怒放,继续大涨,有些疯狂。去你的项廷,你今天怎么不在状态啊! 肉到嘴边项廷也不算傻。 蓝珀一羞,新旧记忆交织无厘头冒了一句:“黑虎哥哥你疯啦!” 就把项廷给搪开了。这是蓝珀早已习惯成自然的欲拒还迎。拒绝完了心里暗暗大叫不好,慢摇莲步轻顾盼,更是愧悔无地,追悔不及。 当——当—— 上方相当清晰的脚步声。 那东西,追上来了! 受到惊吓的蓝珀一下子就把头埋到项廷胸膛。 项廷抬起手电筒,直射上方,枪口随光而动。 当啷。定睛一看,只是一截机械臂,刚才被项廷砍下来的莲花座残肢滚落下来了。 项廷收回枪,为了彻底打消疑虑,还在那个被砸弯的栏杆上踢了一脚,陆陆续续又有零件掉下来,一样的声儿。 虚惊一场。 项廷侧过头,下巴蹭到蓝珀的头发:“要真是鬼你怕不怕?” 深渊下渐渐远去的回响中,蓝珀从臂弯里抬起头:“总之你在我就在,你死我就跟你一块死,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谁叫我舍不得你呀!” 下完楼梯,他们已深入腹地。钢制舱壁和一排排管道,所有东西都涂上了一层暗青灰色。管道上漆着的色带和模印字母,就像是新石器时代的岩洞壁画,它们的含义大概早已随冷战时期的建造者一起被时间遗忘。 轻舟已过万重山,两人皆负伤,行进速度却很快。项廷紧握着蓝珀的手,穿过一道又一道相似的走廊,拐过数不清的弯,最后爬下一架垂直的全钢梯子。 此时蓝珀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几近虚脱,一双腿无力地从地上拖过,一边用绸帕擦眼睛:“项廷,我不想跑了,脚……脚好像肿了。我的脚都肿了。” “来,上来,我背你。” “不!我是说,你也别跑了。如果,如果,那真的是鬼呢,那个鬼……” 蓝珀看着面前这个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的爱人,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沉淀下去。 自那场车祸后,面对老婆像条大狗的项廷脸上一向快乐的神情就消失了。黯然了三年的他,现在有这样一张脸,如果他不经常笑一下,就会立刻显得脸色发青,令人心悸,叫人生畏。 “别说傻话。”项廷生硬地生戳着,手下不停,快速整理着身上的装备和武器插槽,给自己找点事做,“随缘吧。” 但如今的蓝珀,早已不是那个男人们泄欲和虐待的工具,一个被折磨得只剩下颤抖反应的囚鸟了:“干吗要随缘?凭什么走到哪儿算哪儿?世上的事不是等出来的!” “现在不要说这个。”项廷目光里透出些生分的回避。 蓝珀却下了死劲掐了项廷:“在今天之前,我也想让你跑。所以你一上岛,我就说不能再往前了,我想让你输了三试,想让你知难而退,带我跑到天涯海角去,离这些鬼东西越远越好。” 他话说得很快,好像一旦中断就再也没有力量重新开始了:“因为那时候我怕!我觉得那些东西是打不死的,只能躲。可刚才,当我拿起刀的时候,我明白了……这世上没有鬼,真正的鬼在心里。你如果不直面它,就像我刚才面对龙多嘉措一样。它就一辈子跟着你,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越怕,它就越强,能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可人生就是这样关关难过关关过,你没有办法一辈子捂着耳朵蒙着眼睛!项廷,这些可都是你教我的……” 项廷脚步却没停:“跟紧我,别乱碰。” 终于来到一扇门前,他把沾着白希利血的棉球,在生物识别器上一抹。 露出里面一间潜艇坞气闸室。 “进去。” “我不进!除非你答应我……”蓝珀倔强地堵在门口。 项廷根本没给他谈判的机会,扣住蓝珀的肩膀,用的是急行军时对付刺头兵的法子,不容分说地将人推了进去,随即反手拍下关门键。 窗外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圆柱形深水发射井,静静悬浮着一艘球形潜艇逃生舱。 他们现在站的这个气闸室,就像是附着在发射井内壁上的一个小小的挂壁操作间。 潜艇坞气闸室和那个逃生舱黑球之间,靠一条伸缩式的管状廊桥相连。类似飞机登机口,但密封性极强,它一头插在房间的舱门上,另一头吸附在黑球的侧面。只要他们通过廊桥钻进去,关上门,切断连接。然后黑球就会像气球一样,依靠预设核动力产生的巨大浮力,顺着这个竖井直冲海面。 眼下,项廷要先调试,做一些发射前的准备工作。 项廷坐到控制台前,拉下头顶的应急照明灯。 【主泵压力读数正常。】 【液压互锁解除。】 【备用电源介入,APU预热。】 蓝珀走近他,习惯性地抱住男人的胳膊,习惯性地没骨头似的滑坐下去在下首仰望他,习惯性地捏手捏脚,扯住项廷的手掌托住自己的腮,也不管这只手正准备去推节流阀。蓝珀看着满目的俄文,毫无想法地瞧着项廷,也不管要不要给项廷翻译的问题。管他呢,项廷专注的时候冷冷硬硬的让他觉得很安稳,表情离开大脑,只剩深情流连的眼光:我的大英雄,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并且把项廷的军用水壶拖过来喝了一口。 闲来磨牙,终于想起来淡淡扮演一下,准备配合一下当下的紧张气氛,关心起目前的主要矛盾:“项廷,你会吗?” “你看我叫什么,”项廷推开主控推杆,按下预发射钮,“项,艇。” 蓝珀语气是事不关己的好奇:“所以呢。” 推上一个闸门,随着一声气压释放的嘶鸣,项廷继续说:“所以我有这个名字,就因为我爸这辈子做梦都想要一支能镇住敌人的海军。他给我取名,单一个‘艇’字,就是希望新中国必须守住国门,把那些从海上来的强盗统统轰回老家去。中国人百年的屈辱,日本人一开始侵华,就是从海上来的。我爸常说,你项廷要是一块料就罢了,要不是就扔去炼钢厂烧了,还能给造军舰加强加强边防。” 蓝珀不敢直犯项廷此刻那股子娘胎带来的血性,小心翼翼地扯了个话题:“你会不会心思太重了,爸爸要真是这样,你怎么不叫项艇,不叫项舟廷呢?” “我妈给去了。”项廷拧紧一个红色的手动阀门,手背青筋微凸。 蓝珀松了口气,正要说:“还是妈妈想得开。没那么多过时的民族情节,你也用不着这么死心眼。唔,你要是叫项艇,听起来像橡皮艇,多奇怪。” 项廷道:“不去了太软。我妈说,‘舟’是木头做的,是用来逃难的。南京城破的时候,江面上全是逃难的小木舟。日本人就在岸上架着机枪扫射,那些舟太脆了,一打就烂,一撞就翻,满江都是沉船和尸体,我太爷、我外公就是在舟上没的。我妈说,项家的儿子,不做木头舟。要做就得做钢铁打的巨轮,挂大帆去经大风大浪,做一个向死而生的民族英雄。” 项家是这样的烈士门楣,项廷是这样的铁血军人,他们恨透了侵略者,恨透了汉奸,他们世代操戈,都是战场上的勇士。 既然如此,还要存这样的侥幸心理岂不是有点天真幼稚,甚至不负责任吗? 蓝珀平时不是一个关心政治或者国际关系的人,却好似没有眼色依然道:“其实……也不至于吧?冤冤相报何时了嘛。我在读书的时候,也有几个日本同学,人家挺和气的,有点像何崇玉。而且……日本相机啊,车啊,多耐用。樱花,电影,也挺唯美的。现在的年轻人谁还记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难道这一代的无辜日本人就这样无意中在共产党的神殿里犯下了滔天大罪啦?大家都只想过好日子……我们也不能总背着上一辈的仇恨过日子,多累啊。对吧?” “你说完了?”项廷平静得有些冷淡。 “还,还没有……”蓝珀被他说得寒了一下。 “是回答我吗。”像是一块南京的玄武岩。 “嗯……”蓝珀吸着鼻子,已经学会家里的大事,尽可能不发言。 在下一个回合之前,蓝珀飞速先扣帽子,叉腰而立冷冷一笑,用辩经时驳斥对方的口气说:“项廷,你敢凶我?” “对不起,”蓝珀凑那么近,项廷很轻易就单手抱住了他的腰,一只手臂收得紧,但依旧调试着设备,“老婆,我肯定不是凶你,我是心里乱。” “你想什么呢想到眉头打结?”蓝珀因为明知故问,所以显得残忍。 “想了三年。除了想你,就想这个,想得睡不着。想得半梦半醒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没事的,没有的事……”蓝珀轻轻拍着他宽阔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我就是看你心事重,又不说,你这傻不傻痴不痴的让我心里头发毛嘛。我们先回家,先把这关过了再说,好不好?” 项廷捏捏他的脸,笑道:“你生气了?” “生气能怎样?” “你生气人更漂亮了。” 蓝珀脸一低推推他:“油嘴滑舌,你到底弄好了没呀?” “好了,马上。” 手指悬在绿色的【确认】键上。 滴——! 原本温顺的绿色屏幕陡然一变,被泼了一盆血一样,一片刺红! 【错误!错误!系统逻辑冲突!】 【检测到“管理员”实时操作介入。】 【警告:原宿主生物体征活跃。权限等级:最高。您的操作已被驳回。】 原宿主?龙多嘉措? 他们亲手切断了他的气管,亲眼看着他变成了白骨架子,一滓不剩! 【系统回复:原宿主正在注视您。】 “项……项廷……”蓝珀颤了颤伸指,“上面,看上面……” 项廷猛然抬头。 在他们头顶约八米高的地方,嵌着一扇观察窗。 那个位置,足以将整个气闸室尽收眼底,俯视井底之蛙。 隔着快十米的垂直距离,隔着厚重的玻璃,隔着那层层叠叠的钢结构,项廷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个人穿件中世纪似的黑袍,身上的绸缎还是那么柔滑尊贵。他目光冷静地看着大地,不怒而威,无言而慧。光脚蓄须,翠玉项链垂落胸前。双手背在身后,那双透着一股子腐朽与贪婪气息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们。 血肉邪佛。 龙多嘉措。 他没死。 或者说,他超越了死亡。 还是说,他的鬼魂返乡了。 此刻,这个本该湮灭的怪物,一脸戏谑地看着这两个自以为逃出生天的赌徒。即便欺骗天道获得神格,又如何?你以为九九八十一取得真经,全都是如露泡沫是一刹的花火! 八米的距离,是手枪的有效射程,这个距离,项廷弹无虚发。 但如果连把人削成骨架都杀不死他……那他们这一路的拼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人间事事总有终了,而神明的上界,无尽轮回! 项廷抓起手枪和一把黄铜色的边缘发火子弹,他拉开弹簧压杆想往弹舱里压子弹,却因用力过猛,将整个簧杆扯脱掉在地上。他看也没看,直接用手指将子弹一发发摁进弹舱,这时他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出汗了。装好十发子弹以后,他才捡起簧杆塞回来,咔嚓一声扭回原位。接着,他右手拇指扳开保险,左手枪栓,将第一发子弹顶入枪膛。快也算快,但是有种被催逼出来的僵硬。 他再次抬起头来,龙多嘉措不见了。 高高在上的观察窗后,灯光消隐。 恶鬼缓缓闭上了睥睨的眼。 紧接着,刚刚进来的门,落了死锁。 “把名单留下。” 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把硬盘放进传输槽。否则,六十秒后,这里就是你们海葬的墓穴。” 蓝珀从来没有见过项廷这样。定力如山、一路走来完全不觉得艰难恐惧的项廷,一边吐着血,那个吐着血也要跑完复仇马拉松的项廷,此刻竟用双手交握着,才勉强握稳一把不算大也不算沉的手枪。 话也说得不那么有威慑力:“妄想吗。” “好吧,”那龙多嘉措的声音煌煌传来,“这怎么不算功德圆满?藏地常用水葬送走孩童,眨眨眼睛你们俩就会像孩童一样洁净地逝去了。” 哗啦,脚旁的格栅爆裂。 数个高压注水阀同时开放,蓝珀被巨力冲得一个乜斜跌到项廷的怀里。 水涨得疯了。转眼没过膝盖,淹上大腿,直逼腰际。 电子系统又被锁死了! 项廷猛砸了一下毫无反应的控制台,屏幕上【权限不足】的字样冷漠闪烁。 “他还是想要那份名单……他在逼我们交出去……”蓝珀牙齿打颤,闭了闭眼,咸涩的海水溅上睫毛,“项廷,给他吧……我累了,我想回家了。我只要有你,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满意了,问过我同意么?” 项廷对着控制台下方一块漆着黄色警示条的维护面板,猛一发力,撬了下去。 一排苏联粗犷风格的拉杆。 最后一条生路。 这是老式核潜艇为了防止电子战瘫痪系统而保留的纯机械强制超控系统。它不走电路,哪怕宿主锁死了所有电脑,也能够直接通过液压管连接到底层的阀门,逃出生天。 可眼前,是五根一模一样的重型拉杆。 只有握把上的颜色不同: 【红】、【黄】、【蓝】、【白】、【黑】。 没有文字说明。 没有任何提示。 “这是什么?”海水到了蓝珀的胸口,咸味蛰得眼睛睁不开,“我们拉哪一个?!” 项廷的冷汗混着海水也流进眼睛里,他急速思考着:如果没猜错,这五色分别对应着:紧急注水、高压吹浮、自毁、排废、还有堆芯熔毁。 正常情况下,蓝色代表水,红色代表火,黄色代表气…… 但龙多嘉措那个疯子,绝不会按常理出牌。 他一定把正确的生门藏在了某个颜色里。 机会只有一次。这套系统的动力,来自一个预先充能的氮气罐。罐里那口气,只够推一次阀门。拉下任何一根拉杆,蓄能器的全部高压油便会决堤般冲向那条管路。 选对了,或许能活。 选错了,系统压力归零,所有阀门永久抱死。剩下的四个拉杆会被外面的海水压力死死顶住,大罗金仙来了也拉不动了。而他们,要么淹死,要么在0.1秒内被失压的气流撕碎。 又是一场绝命豪赌。 而这一次,庄家似乎早已看清了他们所有的底牌。 水涨到了锁骨,没过下巴。 “项廷,怎么办呀!” “你选呗。” “红色是血,是危险,是大凶,肯定不行!黑色是北方不空成就部,那是大黑天玛哈嘎拉的颜色,代表毁灭和杀戮,绝对不行!蓝色?蓝色是水……黄色是警报,是高压电,那白色?白色是投降?还是天堂……呀!白色是中央毗卢遮那佛,是大日如来……我选,我选,这时候念经有什么用呀!我拿主意……你……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那我选了。” 项廷看到最右侧那个白色的、五边形的把手。 就你了。 一声巨响,一股更加狂暴的白色激流瞬间反涌进来! 高压气体与海水剧烈撞击产生的空蚀效应,决堤了! 错了呀! 咕噜,海水直接没过了两人的头顶。 项廷托住蓝珀的腰,将他整个人从浑浊的水里举了起来,送到了那层迅速变薄的空气中。 蓝珀咳嗽着崩溃地大喊:“你为什么要拉那个白色的!” 项廷仰着头笑露八齿,在那创世纪的诺亚大洪水中,以一副忠诚可靠的样子说:“那个把手是五瓣的,因为你喜欢白色的狗爪花,像吗,我摘给你了。” 你认真的吗?蓝珀被他的儿戏他的深情气得吐血,现在是玩情调的时候吗,还假装搞点爱情!我以为你还有什么更远更深的部署!他连骂了几声,句句不离狗字。 项廷透过浑浊的水雾,对着上方那个依然站在观察窗后冷眼旁观的幽灵,喝道:“龙多嘉措!你爹妈在天上看着你!丧天良的东西!干这种绝户事,你不怕断子绝孙吗!” 然而,就在喊完这句话的瞬间,项廷脚下一滑,像是绊到了什么。 没入水下,再也没有浮上来。 龙多嘉措开口应他道:“父母?神明是天地所生,哪来的凡人父母?” 蓝珀连深呼吸都没做,就一头扎了下去。 水下能见度极低,项廷好像被卡住了,正无力地随着水流摆动。 蓝珀双臂从项廷胳膊下穿过,抱住项廷的腰,双脚蹬着墙壁。 起!项廷,你给我起啊!啊呀! 蓝珀做好了要承受几百斤重量的准备,做好了要在这个水牢里耗尽最后一丝氧气的准备。 但他只是轻轻一蹬,整个人就抱着项廷飞了起来。 哗啦!蓝珀露出水面,一愣,睁开眼,空气回来了。 不是他爆发出了肾上腺素怪力,也不是他产生了幻觉。 而是——水没了。 就像是被抽水马桶抽走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泡沫和正在重新加压的空气声。 蓝珀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头发贴在脸上,像只水老鼠。 蓝珀困惑到了极点:“项廷你干嘛了,怎么这水一会儿上来,一会儿又自己下去了?” “是啊,所以我让你随便拉。” 项廷弯下腰,捡起枪,把枪口在衣摆上擦了擦,轻松得卖弄,他话突然很多,甚至有对蓝珀不尴不尬啼笑皆非耍宝的嫌疑。 好像一旦空气静下来,哪怕一秒钟,什么思绪就会像刚才的海水一样倒灌进来,这一刻的项廷,他只是个不想回家面对噩耗的孩子,他也才二十出头,吹完今年的生日蜡烛,才二十多个一,“因为都一样,所以我才选了个你最喜欢的。老婆,我永远爱你。” “愚蠢的凡人!” 鬼影再次凝聚浮现,龙多嘉措被彻底激怒了。 两人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不需要,一无忌惮,同时同刻,举枪对射! 两颗子弹在咸湿的空气中交错而过,两股金属旋流带起的气浪互相撞击。 项廷的头遽然向后一仰。 子弹擦面而过,震碎了他眼中那枚用于战术辅助的镜片。 一缕血从他眼角缓缓淌下。 气箱被击穿,漫天顿时起了茫然白雾。 高处,龙多嘉措也跟跄着退了一步。 弹道亦刮过他的脸颊,撕开一大片皮肉。 蓝珀瞪大了眼睛,扩大了瞳孔。 他最怕的成真了,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看着即将撞上冰山的项艇,拼命想转舵,他早已预感到了人世间最大的不幸,可到底,来了。 他想的那个鬼,一点不错。 龙多嘉措那张被子弹掀开的脸上,翻卷开来的皮肉下,竟不见一滴血。 “水涨上来,”项廷忽然开口,接上了蓝珀先前的疑问,“是因为那时,我想在水里听听你的声音。” 三年前,项廷被研究所抓去,关在一个水箱里。隔着动荡的水体,对面坐着一个研究员。 “水又为什么退了?因为这苏联老毛子的东西我最熟了,别看它是核动力的,甚至还没一台东方红复杂,我修这个等于修拖拉机吧?我不要电手动都会开啊。诈诈你,我说我没招了,你不会还真信了我就直觉靠五选一吧?我根本用不着啊,我想让它涨就涨,退就退啊,潜水艇这方面,嘿,你还跟我装上神了吗,关公面前耍大刀,你还装神弄鬼……”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他拼命制造噪音,声音越大,心里越虚。项廷喋喋不休自问自答着,眼睛在模糊的血雾中聚不起焦,嘴角的笑却慢慢聚起来,极其难看地抽动搐缩。 龙多嘉措—— 便是那个曾在锅炉房外打盹、被项廷一手刀劈晕的老和尚,那一位行动自如的“龙多嘉措”。 他抬起手,手指扣住了脸颊伤口的边缘,轻巧一撕。 废弃的画皮,被随手扔在了积水的地上,它凑成了一切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黑崎小姐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触手却并非有血有肉的脸,而是覆着厚重白粉的、艺伎般的假面。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了耳后的发际线,向下一扯。 第二张面具,也应声揭开。 “你忘啦!我可是海军出身啊。”项廷血泪长流血流被面,却一直挂住一个笑,说,“入伍那天……还是你送的我。” 在日本极道里,若头通常是由组长的义子担任的。但她这个义女做得太好了,做得比日本人都出色。 “有你这么藏的吗。” 项廷想过千百次这一幕的苦痛,他以为至多至多,剐皮割肉,剔髓挑筋。可真的来了,才知什么都比不上亲历的万分之一。 他滚了滚喉结一声,把这真相,直着脖子,咽了下去。 “姐。” ——是了,只是日本人的义女,却是项廷的亲姐。《 》 第 139 章【VIP】 第139章 长夜漫漫何时旦 三个血脉相连又仇深似…… 就在这时, 耳机里炸开翠贝卡的声音,劈头盖脸一串坐标与读秒: “项廷,多国决定毁掉基地——连同里面所有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北约联合舰队已经确认发射,饱和式鱼雷群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你所在的区域没有任何加固, 直接命中, 生还率为零!” “别再恋战了。逃生舱在C-7甲板, 窗口只有二十分钟。听到了吗?二十分钟, 一秒都不会多!” 呜——!呜——!呜——! 红光将潜艇坞浸没在一片血池当中。 【警告!警告!侦测到高能声纳反应。】 【侦测到多枚重型线导鱼雷, 方位1-1-0, 距离12海里, 航速55节。预计撞击时间:20分00秒。】 【全体人员立即撤离!重复, 重复!这不是演习!】 蓝珀拉住项廷说:“快带我走, 你答应过要带我过好日子的, 我真的很怕,我好怕死呀!” “走!”两人冲向了气闸室侧面那条连接着逃生舱的管状廊桥。 “姐!不想死就跟上来!”项廷拧身朝高处嘶吼。 锵——! 刀出如龙吟,项青云自腰后抽出那柄窄长的武士刀, 举至额侧,刀身笔直指天, 刀尖却斜斜向后点去, 她任由刀光把自己的身体罩住了。 对着玻璃上的弹孔—— 她斩下去,像水流一样自然。 玻璃在这一记凝聚到极致的斩击前,失去了存在的资格,整面观察窗如同被凭空摘除, 杀气从破口喷涌而出,铺天盖地,无可遁逃。 窗外,升降机平台启动了。 项青云踏过满地狼藉, 踩上平台。披在她肩头那件属于龙多嘉措的厚重黑袍,随着这一步,悄然滑落,委顿在地。 平台砸在底部的限位器上,气闸门滑开。 项青云来到两人方才停留的位置,稍一停顿,便也朝廊桥走去。 她跟上了他们。 这是一条五十米长的苏制伸缩廊桥,由波纹钢与凯夫拉纤维复合而成,此时在持续的震动中,多处管线爆裂,刺鼻的致癌烟雾与高温充斥廊内,空气里弥漫着焦化的沥青味。 脚下是镂空的钢格栅,透过网眼能看见下方深蓝色的真空,太平洋在他们脚下耐心地蠕动,橙红色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洋流正不断撞击这条悬空的金属肠道,而气密性的持续泄露,让结构强度急剧下降。 项廷几乎将身体折成直角,膝盖深屈,重心压到极限,以半蹲的姿态向前疾冲,快速通过暴露区。 每当头顶有火花或碎片炸开坠落,他的身体总会下意识朝蓝珀那一侧偏转。 但人肉盾牌防得住漫天滚烫的余烬,却拦不住一颗真正射来的子弹。 多么清爽的点射,都引起多少回响。 “别回头,走!” 项廷推着蓝珀的手在抖。他太熟悉这个弹道了。打得再准一点就是脚踝,再偏一点就是威慑意义的流弹。光听那射击节奏,听它在剧烈晃动的软体通道中依旧保持水平的弹道修正,就足以同为神枪手的他心底发寒。 第二发子弹追了过来。哪怕项廷用全身护住蓝珀,那子弹竟是投隙抵罅无孔不钻! 将门虎女,神采英拔,好漂亮的枪法!可是,项廷从来没想到过有这么一天,亲姐姐的子弹竟在身后追魂索命…… “她在打我,”连蓝珀都知道了,“你快跑!她只打我……” 他们身后的脚步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 项青云的声音穿透杂音,清晰递来: “项廷,二选一。扔下他,或者,留下名单。” 第三枪响起。 这一枪打在蓝珀的小腿肚上,贯穿伤,入口在后,出口在前。不致命,却足以让他再也迈不开步。 蓝珀闷哼一声,向前扑倒。 霎时间项廷的大脑甚至根本没来得及处理他在对自小相依为命的姐姐开枪这个信息,他锤炼了数万次保护蓝珀的肌肉记忆,已经接管了身体。 手枪像是手臂延伸出的獠牙,骤然咆哮。 血光崩现,子弹一口咬中了项青云! 项廷并非心软未瞄要害,只是右手持枪向后射击的自然角度,让子弹只贯穿了项青云的左小臂。 鲜血滴在了项青云洁白的足袋和精致的草履上,染红了她穿着的正绢黑留袖下摆处绣着的曼珠沙华,红上加红,触目惊心。 “忍着点!”项廷一把将蓝珀扛上肩,冲向近在咫尺的舱门。 门框涂着黄黑相间的警戒色,正中喷着白色编号:LSV-7。项廷一脚踹开门,先把蓝珀塞进去,自己紧跟而入,就势翻滚,然后迅速转身据枪。 项青云并没有立刻追上。 项廷单手甩上第一道手动闸锁死,这才回身看向那即将承载他们性命的载具。 救生舱的内部构造比预想的更为复杂。它采用了一种双子星式的母舱设计,就像是苏联套娃,并列嵌套着两枚独立的逃生胶囊。 1号胶囊的造型酷似一只锤头鲨,项廷将蓝珀转移到鲨鱼嘴副驾驶那张看起来像刑椅一样的减震座椅里,快速拉过那条五点式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 他单膝跪地,撕开蓝珀浸透血的裤腿。胫骨没断,动脉也幸而未破,但暗红的静脉血正随心跳一股股往外涌。 项廷咬开一包真空压缩的壳聚糖止血海绵,低头时说:“老婆,忍住了,这一下会非常疼。” 他采用了战地急救中最残酷但也最有效的填塞法,将止血海绵直接捅进了血肉模糊烟头大小的射出孔的伤道空腔,以此来压迫受损的血管。 “啊——!!” 手指在肉里窒闷搅动的感觉,比中枪时还要疼上十倍。 项廷满头大汗抽出一条以色列急救绷带,将绷带上的塑料加压杆压在伤口正上方,反向收紧,再一次勒紧了蓝珀的小腿。 摸了一把蓝珀的脚背。足背动脉还在跳。血止住了,肢体也没缺血。 项廷这才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沾满血的手掌轻轻捧住蓝珀的脸,亲亲他颤抖不已的脸颊,喂一颗不会融化的糖。 紧接着项廷检查了舱口座椅,拽过铁链拉紧舱盖;扑到主控台前确认自动程序,随后沿指挥塔围壳下到两米以下的压力舱,再向下钻进三米深处的操纵室。第二道舱门被他用力关上,锁轮摇紧,啪、啪、啪,电压不稳但所有的艇身开启指示灯都亮了绿灯,一切正常,补重槽进水完成。 压载水舱顶部的排气孔打开以后,急速的气流声响彻了整个锤头鲨号,这一个过程很费时间,有太多水舱,每个舱内又被无数导流板分隔。 项廷在三十秒内完成一切,调整潜望镜镜头向下看,黑色的海水翻起了阵阵泡沫。 蓝珀脸像白纸:“再等等,不能丢下……姐姐……还没有来…” 项廷再了解不过:“就来了。” 【鱼雷冲击波抵达:15分00秒】 项青云到了。 母舱里遍布高压管道和易爆气体,流弹擦中液压油箱,所有人都得陪葬。她比谁都清楚。于是手一翻,那柄勃朗宁便被利落地插回后腰枪套。 她双手握刀,舱室低矮,举不过头顶,长刀只能斜提在身侧,是个标准的胁构。 “我只要一样东西。”她还是那句话,“要么是硬盘,要么是人。” 正统的剑道起手式,上段构,刀锋从正中线斩落。 “那我也给你个选择,”项廷声音擦出火花,“要么杀了我,要么跟我回去接受审判!” 项廷侧身闪避后撤半步,拳头捏紧又松开,硬生生收了七分力,化拳为掌,试图去格她持刀的手腕。 刀锋横斩,直扫腰肋。 项廷矮身下蹲,刀刃擦着发梢掠过。 “你们到底有什么可打的!”蓝珀在座椅上挣扎,安全带勒进染血雪艳的肩头,“鱼雷快来了!两个逃生舱够我们坐的!有什么事上去再说不行吗?” “上去?”项青云趁项廷收力,刀尖一拧将他逼退两步,“你认为我很愚蠢吗?只要一浮出水面,你们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珀到底怎么得罪你了?”项廷手臂青筋暴起,硬架着压下来的刀,“非要他死不可?” “极道有极道的规矩。”项青云语气很平,和狠戾的刀路奇异地割裂着,“常世之国的宝藏被你盗走了,龙多嘉措死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一个若头,不给上面一个交代,说得过去么?” 又是一刀直刺。 项廷用前臂格挡,刀划开袖管,在大臂留下一道血槽。 他原本能闪开的。他的反应、训练、经验,都够。但一旦侧身让过这一刀,身体会本能地接上一个反关节的卸力擒拿——以他现在的体能和肾上腺素水平,很可能直接折断她的腕骨。 项青云的刀在他臂上停了半秒:“是我的上峰点名要他,带蓝珀回去,功过相抵。” “什么?”项廷一怔。 “你没听错。”项青云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就是要这个窑子货。” 项廷动了。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带着一个丈夫的暴怒和一个弟弟对姐姐最后的失望。 项青云没料到项廷敢空手入白刃。眼前黑影压来,她整个人横摔出去,撞上舱壁。 咔嚓。那一支挽发的玉簪断成两截。一半落在她摊开的手掌旁边,一半滚向1号逃生舱。 黑发泻下来,遮住她半张脸。 项廷站在原地,看着面目全非的姐姐。 倒下的是项青云,被打散的溃兵才是项廷。 因他看清了她手里那柄刀。 他认得这把刀。1945年,项戎山在东北战场亲手从一名关东军中将师团长尸体上夺下的和泉守兼定。刀柄上书: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父亲说,这是中国人把侵略者的脊梁骨打断的证据。如今,它却回到了项青云的手里,回到了这个改名换姓、变成了黑崎若头的姐姐手中,变成了她屠戮同胞的凶器。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辱没,他听到了先辈们的英灵在九泉之下的怒吼…… 项廷脚下忽然一空,重力凭空消失了。他所熟知的世界,发生了剧烈的倒错形变与塌陷。他从眼睛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又从鼻子里流出一河汹涌的眼泪,谁来告诉他这个蓬头垢面的日本女人究竟是谁,又有谁来教教他,此时此刻应当拥有怎样的面目与心情…… 愤怒吗,可是愤怒需要一个敌人,一个可以被仇恨、被讨伐、被消灭的对象。 悲伤吗,可是悲伤又其实是可以被泪水冲刷、被时间治愈的东西。 项廷感到自己正在沿着身体的中线被撕成两半,沿着家国、忠孝、敌我、正邪,他的历史、他的血脉、他的所有身份认同的一条线,一个项廷以一个士兵的本能评估着眼前这个敌枭。另一个项廷蜷缩像一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孩子。伤口的两边,都是他自己。 高频刺激下的身体面对着无法理解的恐怖,逾越了盛大隆重的极限。 一股热流从他的右耳涌出。他伸手去摸,摸到满手的血,和眼睛的血泪汇成了一股…… 女研究员的报告、龙多嘉措的黑袍、黑崎小姐的刀、长姐在他临行美国前那为国争光的教诲……像无数张底片重曝在一起,模糊得让项廷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血红。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有腥气涌上喉咙。 世界没有崩塌。它只是换了一张他再也认不出的脸。 “为什么?” 项廷的枪口指向项青云,指尖却压不住扳机,发颤。 项青云冷硬道:“什么为什么?你以为你能带着名单离开这座岛?活着走出去?” “为什么……”项廷还是问。他只能这样重复,其余的话,重到他的舌头根本无法把它们推出喉咙。 蓝珀心惊肉跳,急急插进来,声音发软:“她是担心你!怕你惹祸,怕你出事……怀璧其罪,是为你好!你就把东西给姐姐吧,算我求你……” “姐姐?”这两个字从项青云嘴里吐出来,霜雪冰凌的温度,“你把嘴闭上。说清楚,谁是你姐姐?” “我……”蓝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其实不怕被羞辱,这些话他听得太多。项青云从未把他当个人看,他也清楚。 他只怕项廷听见。 在悬崖边,龙多嘉措用项青云刺激他,用背叛、用绝望、用一个弟弟对姐姐最后的信任去瓦解他的求生意志。蓝珀却用那些从未发生过的美好去填补项廷心里的黑洞,像一剂强心针一样注射进项廷的身体里。 那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之上。 可现在,真的项青云来了,亲手撕碎它们。 “你是什么人,配这样跟我说话?”项青云的每个词都具有鬼斧神工的准确,“姐姐?爸妈也是你能叫的?我项家什么时候认过一个自甘下贱的媳妇?你以为洗干净了,就不脏了?披上层人皮,就体面了?” 蓝珀惊恐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哀求。别说了……!但求你别在项廷面前露出这副面孔,比杀了项廷还让他难受!别让他看见你这样,别毁了他心里那个姐姐。蓝珀在这世上已无亲人,他多希望这对姐弟重归于好,他又太嫉妒这个世界上太多人,亲情他们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已经有了。 项青云咬着牙:“你也配进项家的门?你当项家是什么地方!你这是要让祖宗八辈儿都跟着你蒙羞?让妈的在天之灵不得安生?还是想街坊邻居往后都把唾沫啐在项廷脸上?哪个见了不得往他脸上呸一口!” 项廷眼眶赤红,耳际赫然一道血痕:“你有什么资格骂他?!” 项青云看着弟弟那双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睛,竟冷笑出来:“我没有资格?我不同意!” “我的事,要你同意?” “我是你姐!” “我姐?”项廷吼了出来,“你说项家,那项家认你了吗?你为什么给日本人做狗?为什么披着鬼子皮、耍倭刀?你有什么脸提爸妈!你到底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你再碰蓝珀一下再对他不客气一句试试!我先把你从族谱里划了!” 项青云的矛头却仍钉在蓝珀身上,仿佛所有祸事皆因他起,弟弟之所以变成为了一个人对抗全世界的亡命徒,她找不到别的罪人。也的确是蓝珀的因,将项廷拖入了旋涡当中。她亲眼目睹了那三年里弟弟是如何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人鬼难辨,她头一回知道一个男人在颓丧已极、乃至自我毁灭的状态下一周就能长出多长的胡子,它们像是一团团霉菌传播繁殖,扎下一道道黑色的栅栏将那个曾经意气盖世的少年圈禁。 她厉喝:“堂子里躲惯了的,滚出来!” 蓝珀真出来了。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挪。 项青云起身扬手,眼看就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东西一巴掌。 项廷满是鲜血的手,凌空截住了她的手腕。 他攥住她的腕子,像对待死敌一样,猛地向旁一甩! 这一下的力气太大了,好气力,不知怎么一下,项青云就在地上了。 项青云难以置信:“你为了一个姐儿,来对付你的姐姐!你一个将军的儿子给一个玩意儿当贴身的奴才、门下的走狗!” “别演了!”项廷暴喝,“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拉扯他,你骂他骂得很爽?你在拿他当挡箭牌,当遮羞布!你拼命把脏水全往他身上泼,把话头全扯回家常里短,就是因为你不敢面对我!你不敢看我的眼睛!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我的哪一个为什么你敢回答了?!” “你只会欺负蓝珀,只会拿他撒气,用下三路下三流的话来掩饰你自己的背叛!你想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蓝珀是个祸水狐狸精,好让你自己那个汉奸卖国贼的名头听起来不那么戳脊梁骨,是不是?!” 姐弟俩一样,用废话掩饰心虚。 项廷最后一句,咬得极重:“你不仅是没爹没娘、认贼作父的日本人,你还是个懦夫!” 蓝珀又一次忽然地意识到,项廷比他想象的成熟得多。 项青云的眼中,项廷从一个崩溃的弟弟,瞬间成长为一个清醒的敌人了。 “你倒教训起我来了……”项青云垂下了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古怪,“你难道,真就一点都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狗都不吃嗟来之食!” “项廷……你说这种话,”她轻轻问,“姐姐让你饿过肚子吗?” 项廷大声道:“你要不先回答我那几个为什么,我看我也没脸活了!别开潜艇了!就把蓝珀送上去,然后我杀了你、再自杀!给爸妈给全中国军民谢罪了!” “我们不争了行吗?”蓝珀色若死灰地说着,“都是一家人,难道比谁比谁更狠心、谁更冷漠就赢了?……” 项廷背脊挺得笔直凛凛然道:“我和她是两个国家!” 蓝珀挺起胸膛更大声:“明明是三个国家!我还是美籍华人呢!我恨国反丨党反丨革丨命,你先一枪毙了我吧!” 这下项廷没话讲了,有话讲就怪了。蓝珀向前挪了半步,手小心地向前递了递,那只断簪在他沾了血污的掌心里,横亘着像一道合不拢的伤口。 “喏,给你捡起来了。” 做错了事的孩子,只想把打碎的东西拼好,以此来平息大人的怒火。 他一步步挨到项青云面前。 项廷本该拦住他的。 但那发簪是母亲留给姐姐唯一的遗物,是姐姐从小到大都贴身戴着的东西。 却是被他亲手折断的。 我竟然对姐姐下了死手,我竟然打碎了妈留下的东西…… 弑亲般的愧疚叫他一滞。就这一滞的工夫,他伸出的手,只捞着了空气。 晚了。 “我们家的事关你什么相干?!”项青云反手一扣,手指猛地锁死了蓝珀的咽喉,将他整个人狠狠拽到身前,手枪抵住了蓝珀的太阳穴。 项青云:“都不许动!!项廷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敢动一下,我先打爆他的头!” “别动他!姐!”项廷双手马上举起,“姐!别……” “现在知道叫姐了?”项青云冷笑,“我没想跟你挤一口棺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滚去1号,各取所需!带着硬盘,滚!” 她倒拖着蓝珀,像拖一副没有分量的盾牌,一步步退向刚刚开启的2号胶囊舱门。 项廷想要近身缠斗去救出蓝珀,脑中飞转距离、角度、夺枪的概率,他估算得出自己制住姐姐需要几秒。但此刻项青云的枪顶着蓝珀的脑门,他又绝对不能去赌这个概率! 【鱼雷冲击波抵达:10分00秒】 蓝珀因窒息而脸色发青,痛楚地说:“项廷,你不要管我……先去准备发射!难道你要我们三个冤家你抱着我我抱着你一起死在这儿吗?” 项廷寸步不让:“不行!我不能把你留给她!” 蓝珀被勒得咳了一声,竟低低地笑了:“放心,项大小姐最多斯斯文文的和我说话解闷。” 项廷真不知道天真柔弱不能自理的蓝珀这表达了什么:“她打了你一枪!你这条腿差点不能要了!” “这一枪是我还她的,我还的都还不够。她不会杀我的,她刚刚拽住我的时候本来可以顺手给我一个嘴巴,但她没有。你不了解她,因为你没当过妈……”蓝珀用鼻子短促有力地吸一次气,抬眼看定项廷,“你也不了解我。你再不走,信不信我咬断舌头死给你看?” “听见没有?”项青云厉声打断,“把1号和2号胶囊的发射程序,全部打开!” 项廷眼神如刀刮过项青云的脸:“姐,你记住了,你敢玩阴的玩损的,不管你是哪国人,你就是玉皇大帝天皇老子他姐,只要他少一根头发,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此话掷地后,项廷扑向了主控台,双手在复杂的界面上急速操作起来。 现在,他背对着这一切,看不见,也听不清。 2号胶囊成了一个被噪音隔绝的孤岛,那一片舱壁与阴影切出的死角里,只剩下蓝珀与项青云,以及他们之间绷劲如满弓的空气。 蓝珀的颈侧还贴着项青云的枪口,他却仿佛不觉,反而朝后靠了靠。方才脸上那种令人心碎的示弱与讨好,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蓝珀说项廷不了解他,是的,他这变脸的本领到了金婚项廷都还不甚了解。 “别看了,”蓝珀对盯着项廷的项青云说,“把心放肚子里吧。”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艘破船能不能飞出去,在想你的海军弟弟能不能行。想什么想,这就是项廷的领域,他就是有王者风范,他就是神啊。”哪怕下一秒地球爆炸,蓝珀也稳坐钓鱼台,“在神临世之前,我还没想过这辈子能报仇呢!天方夜谭,他还给当事儿办了,办还办成了,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不显山露水,还办得又快又好好……总算我守得云开见月明!” “……谁问你了!”项青云像看精神病。 蓝珀依旧陶陶然,他摸摸自个的脸,觉得好梦幻:“可见我的佛没有白念,我的十万个等身头没有白磕。我的人生只剩死路一条,要是神没有来到我的身边,我的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呢……” “……那是我弟弟,不是什么神!你只顾自己享福,坐享其成了,当大奶奶、老佛爷,知道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他又为你哭过死过多少次?他也是人,身上那么多伤哪里会不痛……” “是呀!要唯物主义一点了,那他就是我的Superman。总之!与其担心Superman能不能拯救世界,先跟我谈谈心,说两句体己话吧。”蓝珀很闲适,好像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条型沙发上谈合同。 “我妈正经儿当开国十大元帅将军夫人的时候,也没有你这么安逸,这么做派!”项青云厌恶地皱眉,“我跟你有什么话可说?” “有的……肯定有的。”蓝珀笃定道,“我有预感,等我们一回到地面上,这大概就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山高水长,哪怕都在人间,也是生死不复相见。趁着还在一条船上,把恩怨了了吧。” 项青云不禁怀疑蓝珀是故意卖的破绽,好溜到她手下来的,手腕一紧,抽出匕首压进他皮肤:“耍花样?” 蓝珀乌眉儿红嘴地仰起脸来:“姐姐,你好好看看我吧。” “…………闭嘴!” “怎么着,我怎么不是你们项家一份子啦?”蓝珀用很别扭的胡同大院口音疑惑道,“我是你项青云的合法丈夫、他项廷的未婚妻子、项青云的弟妹、项廷的姐夫,嗯哼,就是这么个乱丨伦现象!若不是如今不时兴了,时代要进步,我还要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叫作项珀,珀·项呢!姐姐,大姑子,大姑姐?” 听此疯癫之语项青云切齿怒目,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脸上。 自然而然看到蓝珀的脸血泪斑驳,半边几看不出原来的轮廓。 他残了,败了,凋敝了。 “看到了吧?”蓝珀的眼边明明还挂着两滴小眼泪,将落未落,吸吸鼻子,他眼中的泪水还加强了闪烁的效果,“我不只毁了容,也老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你真信你上头那些话?抓我回去交差?就凭这张小孩子看了能做噩梦的脸,我还配当个玩物么?” 项青云脑海里闪过龙多嘉措第一次“撮合”他们的时候。他是魔鬼,不是世俗之人咒骂恶徒时所用的譬喻,而是实实在在从深渊中诞生、异世界走出来的东西。那张脸在缥缥袅袅的烟雾后面像是用剪刀从绢帛上裁下的一样,眼睛似乎马上就要摄走你的灵魂,你就被不请自来的欲念支配住了。在此之前,项青云也从不信那妲己亡殷、妹喜祸夏、杨妃乱唐……可那颠倒红尘的盛年不再来,此事古难全。 项青云眯起眼睛:“你在劝降我?” “不,我在怜悯你。”蓝珀叹了口气,“项青云,你多可怜。早早成了美国人的狗,又被丢来日本当黑丨道头子,还让龙多嘉措捏着脖子,要挟控制。三姓家奴,这些年活得不是个人样死也不得好死,压根没懂过你主公真正的心思吧?” “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我吗?”蓝珀的声音低到绝对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因为解密名单缺了我不行。” 他抬手撩起血衣,露出后腰的那颗六芒星。 项廷把几个系统都开动了,安装在腹部的高频避碰声纳正在全功率预热,尾部推进器低转速介入试运行。 浑浊包裹了整个视窗,螺旋桨的尾流搅起细细的淤积泥土声中,蓝珀道出真相。 他说,那合体的硬盘里还藏着二道锁,是PGP非对称加密的。 而他,就是那活体密钥。 在密宗里,六芒星代表阴阳结合,智慧与方便的统一。名单是识,数据、灵魂、秘密。蓝珀是色,肉丨体、容器、明妃,识不离色,秘密才会显现。 龙多嘉措把这个纹在他背上,原想在拍卖会上当噱头,卖个高价。 可惜蓝珀跑得太快。 他注视着她:“你就是那个一路追踪我们、还帮我们好心地关了断尾程序的管理员吧?” “那你一定在‘颈轮’见过那台明妃机器了。龙多嘉措让我坐上去,只为折辱我吗?”蓝珀摇头,“那是他最后一手棋。如果只是收集脑电波,他为什么不让其他三个男的坐上去呢?可我一旦坐稳,里头藏着的烙铁就会烫掉这颗六芒星。那样一来,项廷拿到手的,只会是张废纸。” “你也听见了。龙多嘉措说我是常世之国的‘明珠’,临死前他威胁项廷,说他还需要他才能解开秘密。可是项廷那个傻瓜蛋,他太爱我了,他不希得,他没听,他宁可不要秘密也要宰了他。” 蓝珀有点鸡同鸭讲的苦恼道:“天天吵来吵去乌眼鸡似的,何必呢?你没听老龙说吗?没有仇啊,我们全被老龙耍了,我们两家的账有什么算头?妈妈她……” 项青云肩头轻颤,显然也才知晓母亲之死的真相:“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问几句就折磨人了?心态差就不要干特务啦。你还这么恨我,是因为我勾引项廷,还是因为陆峥?” “你还敢提陆峥!” “我有提吗?没有吧。我说的是念峥——陆念真。”刀贴着肉凉悠悠的,蓝珀分不清前后鼻音似的,“你儿子,不是一直在共丨济丨会手里攥着吗?” 丈夫新丧,儿子做了人质生死未卜,弟弟与她反目,众叛亲离像座山压下来,项青云一直紧绷着的肩膀,被抽走了钢筋。 【液压泵A组、B组启动!压力建立!3000 PSI!】 蓝珀轻声道:“我有办法让你儿子脱离控制,而且快快乐乐接受着美国教育长大成人。唉!你本可以好好求求我这个孩子的教父。” “你……你说你能救他?”项青云猛地抬眼,心中的不安却在扩大。 “某人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真叫我感到心酸。” “你怎么救?那是共丨济丨会!” “拜托,”蓝珀挑眉,“我当初怎么救的我自己,呜呼噫嘻,你那人嫌狗厌的儿子还能有我抢手吗? ” “……条件?” “别再让项廷难过,别让他觉得连姐姐都不要他了。他没有妈了,长姐如母。” 项青云可是一点不领情:“让他难过?是我让他难过吗?” 蓝珀吃了一惊:“难道是我当了国际友人?” “我的事他早知道了,不是你说的吗?”项青云绝交口吻气愤地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项廷。主控台上方的一根老旧的冷却管子爆了,油雾喷了项廷一脸。项廷将备用管线强行桥接过去,他根本无暇回头,一拳砸在报警器上,让它闭嘴。另一手操起旁边的大力钳,直接把铜管夹扁,物理截断了泄漏。 “还用我说吗,你也太小看你弟弟了吧!”蓝珀哇了一声,“我就躺了三年,他考古都考到白垩纪去了。再叫他闷头搞几年研究,他能复活恐龙。一只气球的气儿要慢慢放,谁叫你自己不提早说,打好预防针?” 整个胶囊剧烈震动了一下,那是放水绞盘开始转了。 项青云伴随着水声胡乱乱地说起来:“他来美国前,我写了封信,塞在夏天衣服的防尘袋里。我想着到了夏天项廷满了十八岁,我就把一切都说清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敢做就绝不后悔,我让他自己选!” 已经大有夫妻相了,蓝珀双手交叠架在后脑勺有点屌屌地靠着,姿势和话语都挺像项廷:“哦!那你是个敞亮人。” “如果他看了那封信,他现在根本不会这么震惊,不会这么恨我!如果不是你藏起来了,最起码也充任了一个煽动者、离间者的角色……!” “嗯嗯?等等?你放哪啦?” “行李箱里?不然呢!” “他一下飞机行李箱就给人偷啦。” 项青云彻底僵住了。她筑起的一座时刻都会崩溃的沙堤大坝,那泱泱奔来的洪水在望。 “好吧!这里面有个时运的问题。”面对她脸上那种荒谬、空洞、想哭又想笑的表情,蓝珀也略带惋惜地抿了抿唇,但那不过是他有着的强烈戏剧感上一星半点儿的反应罢了,“大概是我这个唯物主义战士辈子最后一次说这个词了吧,但这件事,也只能怪天意。” 项青云看到,项廷此刻更不敢回头了,他在手动平衡着每一个燃料阀的开度,他手里那根推力杆哪怕抖一下,燃料混合比失衡,他们就会在发射管里直接殉爆。 项青云徒手勒住蓝珀的脖子:“我先带你走,拿你换回念峥!至于项廷……等事情了结,我再去跟他解释!” 蓝珀偏头轻笑,气息拂过她手腕:“这种事,你觉得解释得清吗?你真把我交上去,等项廷找来的时候,我早就又变成一块抹布了,那时候你拿什么解释?拿我的烂肉吗?我看你不是那种自寻烦恼的人。”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有口难言,天地之大,有家难回,有国难投。 “我有个两全的法子。不用带走我,也能交差救你儿子。你是专业的,你带着相机吧?”蓝珀背对她示意下,“拍吧。” 相机是情报人员的第二双眼睛,和急救包、备用弹匣一样,是标准挂载。 项青云举起相机,对焦在那个六芒星纹身上。可是取景框里,除了一个几何图形,什么都没有。 密码在哪?普通的图腾,根本没有可以输入的字符。 “啊……我忘了。”蓝珀带着点难为情的笑意,“这好像是皮下热敏阵列。只有我体温升高、到了高潮,血管充血,昙花一现的一秒钟,密码才会显现出来。” 项青云羞愤交加:“你到现在还耍我?信不信我把你的皮揭下来!” “不重要,都不重要了。”自叹年华已逝、自认年老色衰的蓝珀低诉起话来,声音居然还像春闺少妇一样妩媚如初,柔媚入骨,凭这样的韵致,不论说着什么都叫人意志全无满心失守了,何况所言之事娓娓道来的本身更具诱惑力,“你想想,你的上级非要拿到名单才心甘么?有时候,得不到它,也是一种得到——只要确保这世上再没人能拿到它,那不就是最绝对的安全么?” “你想要做什么……?” 【鱼雷撞击时间:5分00秒】 就在项廷完成了大半操作,食指预压、第一道行程走完的同一瞬间。 眼前那般纤美的一片雪背居然耸起几乎绷成了“脊”的形状,蓝珀手握那截尖锐的断簪,雕师般,挑破了皮肤,剜进了血肉,搅成了一团血糜。 项青云进退无据眼睁睁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她从不知道簪子捅进人的身子里会有这样软软的一声声。她不小心手一抖按了翻转镜头,她一脸惊恐的表情给摄入照相机里去了。 像一个香包被噗噗的扎破,脸庞逐渐失去颜色,甜味却越来越重,封存了百年的醇酒连同装它的玉瓶一起被摔得粉碎,几乎要被这过于馥郁的气息呛出泪来,红妆涂满了这逼仄的钢铁罐头。 “拍啊,”蓝珀扯动嘴角一笑,一汪冷汗就从下巴掉了下来,“拍下来……带回去告诉他们……钥匙毁了,永远毁了……这样,锁就再也打不开了……” 快门声轻响。一个绯红的空洞取代了那一颗邪狞的六芒星,人世再无那一副为罪而生的鲜美肉丨体了。 项青云攥紧相机很尖锐地看了蓝珀一眼:“你就不怕项廷也拿不到了?千辛万苦,竹篮打水?你在骗我,说!” “前妻,你又提高声音来吓我了,你也太尖刻太不饶人啦!冤冤相报又何时了,龙多嘉措已死,我的心里,再也不供奉什么神佛,也再不会恨着谁了……” 蓝珀细细喘息着,文火熬透的一缕香,像一片红叶虚弱地靠在舱壁上,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与温柔。 他说,项廷太年轻了,还不能懂得仁恕。他以为尚方宝剑在手,就可以斩妖除魔。他仗剑而起幻想着对绝对权力的讨伐,幻想着把名单公之于众就能荡清浊世整肃寰宇。他却不知道,有些账本永远不能翻开,权力总会被更大的权力吃掉。只要名单还在一天,他就永远站在风暴眼里,不得安宁…… 蓝珀闭上了眼睛,做了个微型的冥想。这大概是他此生最后一滴悲伤的结晶,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对自己的眼泪感到很陌生似的。笑笑,说:“我不想他当英雄,我只想和他好好过完这平凡的一生,做一对隐世的侠侣,做个田舍翁。你……也和我一样,对吧?你也和我一样吧?……” 他睁开眼,望进她眼里:“这个秘密,我们一起带走。永远……别告诉他。” 说完心疼项廷的话,蓝珀倒抽一口冷气,就忙不迭地想招项廷的心疼了:“项廷……你还不快回来,我要疼死啦……” 没有回应。 视线被冷汗糊住,蓝珀勉强抬眼,看到项廷抓着那个红色的总发射闸。 那姿势,那副紧绷的肩背。 蓝珀心头猛地一坠。 那样子,为什么那么像那个时候的费曼? 蓝珀忘了自己的腿伤,腰间的剧痛更是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 整个人就像一袋沉甸甸的沙,从座椅滑落,摔在一号胶囊的舱门边。他撑不起身,只能仰起头 就这一眼,事实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龙多嘉措哪怕无师自通用最尖端的仿生技术把自己改造成了半人半神的怪物,但他栖身的这个壳子,终究是冷战时代的遗产。 当年美国人认定所有电子信号都会被苏联监听,一切系统纯机械、纯液压,傻大黑粗,却在深海高压下比任何芯片都可靠。 所以当时的费曼最后一秒双手还不得不傻乎乎地放在手动删除的键位上。 于是同样的诅咒,在此刻重现于项廷身上。 因为连环爆炸的震动,母舱的主闭锁齿轮发生了严重的轴向错位。高达4000psi的压力试图推动锁舌归位,但因为崩齿,传动齿轮在空转,发出滋滋的打滑声。 锁舌就卡在最后两厘米的地方,死活进不去。 项廷盯着故障点。 自动系统失效时,齿轮箱深处藏着一个鲜红的紧急耦合拉环。 扯下它,就能强行挂上锁舌。 但问题是,那个拉环在齿轮箱的内侧。 而在拉环和舱外之间,横亘着一根因为销钉断裂而正在甩动、如同重锤般的液压连杆。 它像一台失控的打桩机,每秒钟在狭窄的入口处狠狠砸击三次,哐、哐、哐,把入口封锁成了死亡禁区。 任何工具都伸不进去。 硬的弹飞,软的砸烂。 想要拉到那个环,必须有一个东西能穿过这道打桩机防线,深入二十厘米,准确无误地勾住那个只有硬币大小的拉环,再一把扯下。 就是这样的死局。 手枪、弹匣、匕首太短,够不到深处的咬合点;而工兵铲等长柄工具又太笨。椅子腿?钛合金焊死的,掰不下来。灭火器锁在墙里,维修扳手拴在钢缆上。放眼望去,光秃秃的一片,全是圆滑的倒角和冷冰冰的焊缝。 弹匣?滋——啪!没用。齿轮箱外部罩着一层厚厚的防爆格栅,弹匣太短了,太宽了,根本穿不过格栅。 止血钳、剪刀,塞进去的一瞬间就会被那数吨重的扭力绞成铁粉,根本起不到坚硬的楔子的作用。 没有时间了。 【鱼雷冲击波抵达:0分59秒】 这世上没有工具既能硬如手臂,又能灵活如手指。 除了手本身。 如果在连杆抬起的瞬间把手伸进去,不,来不及。频率太快了。 唯一的办法是——硬抗。 用人体最硬的两块骨头,右臂的尺骨和桡骨去硬接那根液压连杆的重击。 在那一瞬间,骨头会断,肌肉会被砸烂,代价是这条胳膊会像一整捆放进甘蔗机里的甘蔗,被连皮带骨彻底绞打成为肉泥。 剧痛会让人休克。 但他必须赌。赌在手臂被彻底搅碎、卡住连杆的那零点一秒里,手指还会因神经反射扣住拉环,借着身体后仰的惯性,把它扯下来。 “不……不要!”蓝珀突然明白了,他挣扎着向前爬,指尖徒劳地抓向几米外项廷的脚踝,“项廷!不要——!” 他拦不住。 “啊——!” 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那骨肉成泥的画面…… 锵——!! 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金石风雷的锐响! 蓝珀倏地睁开眼,只见一道寒光自侧后方疾射而来,后发先至,毫厘不爽地插入了错位的齿轮缝隙! 高碳钢的刀身瞬间承受了数吨的剪切力。 名刀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弯曲、崩裂。 但它卡住了。 断裂的刀刃像是一个最顽强的楔子,竟将那根狂舞的连杆死死别在半空! 冷汗从项廷鼻尖滴落,砸在扭曲的刀身上。那根致命的连杆,悬停在他手臂上方不过一厘米处,再也落不下来。 而他的手,完好地探在里面,指尖已触到那只冰冷的拉环。 项青云掷来的、项戎山缴获的武士刀,此刻成了一堆废铁,卡在了项廷的生门上。 那一瞬间的阻力,成功让打滑的齿轮借力咬合。 咔哒! 锁舌归位,绿灯骤亮。 【鱼雷冲击波抵达:10秒】 项廷一把抄起地上的蓝珀,像猎豹一样扑进1号胶囊,把他死死按在缓冲椅上。他打开高粘度抗荷凝胶瞬间注满了座椅缝隙,像琥珀一样包裹住蓝珀脆弱的身体。 “抓紧了!!”项廷扭头嘶吼,“姐!把头盔带上!” 砰!1号锁死! 砰!2号锁死! 项廷抓住那对红黑相间的双联弹射杆,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拉! 一脚油门踩穿,一门大炮打了出去! 20个G的过载瞬间袭来,像是有一头大象狠狠踩在胸口。这相当于一枚中型运载火箭起飞级的推力! 那一秒,深海的静谧撕裂,百罐高压气瓶释放出磅礴的推力同时做功,超高温的燃气流在水中形成了一条白色的真空隧道,还没来得及闭合,救生舱就已经像一颗甚至连声音都追不上的银色子弹。 就在他们冲出去的后一秒,四枚MK-48重型鱼雷六百五十公斤高爆装药终结了这一切,炽白、橘红、猩紫……不属于这片黑暗领域的颜色在眨眼间膨胀又骤然熄灭,毁灭向来只在刹那之间。 冲击波像海啸一样在海底肆虐,将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连同龙多嘉措那承载了太多野心的机械残躯,一并搅成碎末,散入茫茫深海,再也无迹可寻。 水压激波追上了逃生舱,将它们像命运的骰子一样抛向漆黑的上方。 三个血脉相连又仇深似海的人,被死神硬生生地挤在了这方寸之间,冲向那未知的海面……《 》 第 140 章【VIP】 第14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费厄泼赖。 项廷弟如晤: 当你展信的时候, 你已长大成人了。历史上亚历山大十六岁代父摄政,霍去病十七岁封冠军侯,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十八便已提领江东六郡。再看看我们的父亲, 在你这般年纪时, 也已是一团之长了。 爸常训诫, 什么时候你这身戎装换成四个兜的了, 才有资格论天下大势, 放开眼量很多问题。但在姐姐眼中, 我最骄傲的弟弟, 他早就应该学习使用领袖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了。 我思忖许久, 决定将一些往事说与你听, 却不知该从何处起笔。 或许, 就从你还不记事的那三年说起吧。 那几年是什么光景?村里的榆树皮被剥光了,河滩的草根亦挖无可挖。 家中每人的口粮一减再减,从二十七斤削至二十一斤, 尚且要匀出几斤,以充国库、济灾民。 爸坚持, 我们不可特殊。可是许多叔伯将家眷送去了北戴河。即便是举国最艰难的时节, 那里的供应也如桃源般富足。他们有白糖,有黄豆,有肉,有烟。我最好的朋友过生日, 她吃到了奶汤鱼头、扒羊肉、牛羊肉菜十多种,还有西餐汤。那是怎么样的一餐饭啊,至今想起令人生津。我夹起海参,它太滑了便掉在地上, 一块块地滑脱。我是想带回家给妈吃。归家后,爸扯掉了武装带,把我家法处置。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说我去捡人家嘴边的残羹冷炙,他的女儿把他的脸都丢尽了,我攥着海参怎么也不愿松手,它们很快便像我背上的肉一样开裂了。 就在北戴河的上游,在寒冬腊月,北风成天呼啸的时候,村里三天两头死人嚎丧。饥寒交迫之下,感冒便成不治之症。有一个女的,□□□上她家,从床上搜出一盆油汤,看过的人都说那油珠和猪肉的油珠不一样。地里早就被收得干干净净,连留作的种子也被征走了。上面的不信,一口咬定是农民私藏。村□□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火线入党,带着民兵挨家挨户地搜。把人埋到脖子,头顶浇上油点火,就为了逼问出那根本不存在的几斤口粮。有人被用锄把捅死,有人被活埋。村口架着机枪,民兵拿着大刀守在路口,这叫止流,不许逃荒,不许要饭。死人太平常了,□□有无数个家庭死绝,甚至整个村庄消失。你哭你的妻儿,还怕□□听见,说你散布悲观情绪。有人去找医生,医生说,我什么药都有,只缺一味,就是粮食。医生马上被抓走了,罪名是反□言论。 那会的北京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嘴角流出绿色的汁液,听说是自己消化自身脏器后的苦水。 消息悄悄传着,肯尼迪说要援助,出于人道主义,不带政治条件,只要我们开口。我们的外交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中国不需要施舍,绝不拿原则做交易。爸那日听到广播说,此乃国格,此乃骨气!叫我把外交官的话抄录百遍,多多加以学习。 也就在同一天,爸将家里全部的积蓄换成了粮食,一分不剩地捐到了部队上。 他的理由很简单。战士们定量本来就少,每天还要出操训练,饿着肚子怎么扛枪?那段时间,营房里来探亲的家属忽然多了起来。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便成群结队。拖家带口,七八口子,幼子在怀,花甲古稀的老人,一住下便不愿离开。爸说,谁家没亲戚?你看着战友的老娘饿得走不动道,你好意思自己吃饱饭吗?爸这一生,最信赖的,便是组织,是集体。 他把家里能吃的都捐了,米、面、油,包括那点存着过年的花生。 家里没了一颗粮,我们吃过什么,你大概想象不出来。一开始吃玉米芯子磨出来的锯末子,木屑子,后来报纸上说小球藻有营养,做成糕点清香可口。小球藻是什么?就是池塘里的绿沫子,从臭水沟捞起来晒干了吃。 妈饿得全身浮肿,指头一按下去一个坑,连鞋都穿不进,像个充满了水的皮囊,稍微动一下晃荡得厉害。 弟弟整夜整夜地哭,脸是蜡黄的,肚子却胀得像只小鼓。 我们四个一天只喝一碗稀粥,清楚得照出我们四个。 那天,警卫员小宋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袋小米,水刚烧开,爸回来了。 爸刚从基层连队视察回来,在阵地上亲眼看到几个新兵饿晕在战壕里。 妈想用手护一下锅沿,可她的手还没伸到,爸已一把夺过米袋,倒进了军部的大锅里,变成了几千几万个碗里,再也尝不出味道的、微渺的一份。 那时候我也小,十二三岁,天天在床上躺着,减少消耗。可闭上眼,我就想到弟弟那个样子。 半夜,我找到警卫员小宋。 小宋是这一片区知名的“社会活动家”,他是把自己运作到我爸手下的。爸不喜这类钻营,一直不太待见他。小宋常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看出他二人相看两厌。 我央求他带我去粮站四周转转,哪怕能捡点漏下的麦粒。 他闻言变色,只说我这是要他的性命。1号首长的脾气你不知道?那是违反军纪!知道了,首长除了革了他的职,搞不好还要革了他的命。他要去向父亲报告我的思想问题。 我默然回到厨房,从柴火堆里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布包。 那是一把日本武士刀,爸的战利品。 我把它偷出来,我原计划着天光一亮,就拿到当铺死当,换几口救命的粮。 我说,我爸会不会处置你,是将来的事。可你不带我去,我现在就能让你活不过今夜。 在生存面前,忠诚是脆弱的。小宋最终屈服了,不是因为我的力气比他大,更非全因我将他吓坏。这二者的贡献着实不大。主要是他也饿,好几次我看到他站岗的时候吞口水,抠墙上的石灰吃。 我们避开了巡逻队,潜行到货运站旁的枯草堆里,伏下身。 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列列货车上,车皮敞开着,白花花的大米、金灿灿的麦粒,何异金山银山。 我听见负责押运的干部在训斥搬运工。 手脚放轻!这批特级米是运去阿尔巴尼亚的!那边的面粉,是支援非洲兄弟的!撒破一个口子,就是外交事故! 不是说自然灾害吗?不是说苏联逼债逼得我们揭不开锅吗? 学校里的老师含着泪告诉我们勒紧裤带,共克时艰,争一口气。 我信了。我想,那时许多含冤饿死的人,大概也是信着这句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欠债的债主没拿走粮食,我们的骨肉同胞在啃树皮嚼观音土,而粮食却被装上火车,送给那些我们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国? 小宋告诉我,援助给阿尔巴尼亚的钢材,多到他们用不完,拿去做了路灯杆,甚至用来给他们的领袖修纪念碑,哪怕留下来打几口锅也好啊。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这就叫作政治经济学。他总结道。 只剩一把骨头的农民,他们就那样木讷地蹲在墙根下,眼巴巴地闻着粮站里的米香,偶尔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我那时便想,中国的人民,实在是世上最好的人民。我们的群众太好了,他们宁可饿死在路边也不会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红线。 或许,从那天起,你的姐姐便已自绝于中国人民了。 夜更深了。 为了做贼我蓄谋已久,将妈压箱底的绝活学了个十足十。 妈在文工团早年为了排演那些宣传剧,跟苏联专家学过特型化妆术。那种面具在今天看粗糙得很,不过是用胶水、棉花和蜡做的,但在那个路灯都稀罕,只有月光拂地的年代,足够了。我将自己涂抹成一个男兵的模样(事后思量,这伪装实属多余,饿到最后男女早已变得一个形状)。 借着守卫换岗的间隙,我溜了进去,摸到一垛高耸的麻袋前,匕首割开一条口子,白花花的大米好像大漠里的流沙一样,又像森林里的瀑布带着凉意涌了出来。生的,硬的,我嚼得满嘴是血也舍不得吐。 就在我将米往怀里那个布兜里塞时,几个端着枪的守库士兵冲了上来。 直到今天,我仍能清晰地记起他们将我按在那麻袋上摩擦脸颊的刺痛感觉。那一刻,我唯一庆幸的是脸上贴着的假皮。只要我不开口,就没人会知道这狼狈的窃米贼,竟会是项戎山的女儿。 但那层蜡,被我滚烫的脸渐渐融化,正在我的脸上发痒。 它痒丝丝地剥落的同时,我一股委屈猛地顶了上来。我想起我那位好友,她的父职衔尚且不及爸爸,凭什么她能餐餐五荤八素,而我连行使偷一把米的特权都没有? 我破罐破摔喊出了那句我以为是免死金牌的话,我是项元帅的女儿!我爸是项戎山! 领头的排长走过来,用手电筒晃着我的眼睛,将军的女儿?哪个将军家里不是粮山米海,用得着来偷?你说你是,你就是了? 我警卫员能证明!小宋!小宋你出来!你告诉他们我的堂堂大名! 远处,草丛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宋跑了,我孤证不立。 现行□□盗窃犯。绑起来,送保卫科!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英语,那会儿听到这种语言简直比听到鬼叫还稀奇。 来者是一个跟着考察团来的美国人,可能只是个记者。那个年代,外国记者四个字有一种奇怪的份量。 他看着我满嘴生米的样,没笑话我,而是说,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饿了。上帝会原谅饥饿的人。 干部见了外宾连声道歉,不仅没抓我,还赔着小心,塞给我两个罐头作为“压惊”。 我将罐头狠狠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这是你们给外国人吃的,我是中国人,我可吃不起! 我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一路趾高气扬地跑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我所有的胜利灰飞烟灭。弟弟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妈正用小勺给他喂水,清水却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流下来。我不敢上前,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死神已经坐在了床边,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那一整个漫长的后半夜,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个被我砸在地上的罐头。 天还没亮,我又去了粮仓。 那位干部仍在指挥搬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让他把昨天那两个罐头还给我。 昨日给你脸面你不要,今日倒想起乞食了?他命我速速滚开。四周的搬运工人俱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好戏。 就在这难堪的境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那位美国人走近,俯下身来平视着我,他说知道我会来。指了指旁边用油布盖着的一堆物资,他已经准备好了面粉,大米,还有适合奶粉、巧克力,以及新鲜的蔬菜。 他说,他叫杰斐逊。 我的眼中只见到一条帝国主义的豺狼。百年前的清廷,就是被这样迷了心窍,几块银圆几船糙米,便换去了满山的矿产,套取了海关税权,直至国门洞开。 我也自我介绍,我说我是项戎山的女儿,不是李鸿章的女儿! 我腰间拖着那把还没来得及去当掉、带着壮胆的日本刀。 我说,那个只要洋人架起几门大炮就能让中国低头的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要我收下你的施舍,绝无可能!除非——我们决胜负,定生死! 我从鲁迅先生的杂文集里,学到过一个舶来词。 费厄泼赖。 我锵然拔出了刀,直指着他,既然你自诩文明!那就费厄泼赖!我若赢了,这些东西便是我的战利品!我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我是为了国家的荣誉而战!你若赢了,便将我的刀收去,让我空手而归! 杰斐逊从地上拾起一根细长的木条,语气沉静地告知我:乐意之至,在他的国家,他也是个击剑手。 我没想到这日本刀一旦发威,竟然如此生猛。好几次我的胳膊快要脱臼了,就像我的手中攥不住一只吱吱乱叫的飞鸟。而他轻盈地用木条拨开我的刀锋。最后露出了一个刻意的破绽,我的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我赢了。可是碰到罐头冷冰冰的铁皮的那一刻,我想起,美国人在朝鲜的战场上,曾残忍地杀害了我们那么多志愿军将士。 我不需要!我竭力模仿着想象广播里那位外交官的风范,你的伎俩,我已识破!你让三让再,我胜之不武,这是侮辱!士可杀不可辱!我们中国人,死也不受嗟来之食。收起你那惺惺作态的怜悯吧!好走,不送! 我踏进家门时,西斜的日光正朗然地铺满堂屋,是个太平寻常的冬日午后。 弟弟的身子,已经冷了,硬了。 就在我为了头顶高悬的主义而两次拒绝那两个唾手可得的救命罐头时,我的亲弟弟,这个手足同胞,被饥饿活活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亲手断送了他的不是天灾,不是美国人,不是那个坏干部,甚至与爸无甚干系,是他傲慢的亲姐姐。 项廷,那就是你的大哥哥项阳。 之所以我要在哥哥前面加一个序齿,因为妈自那以后伤心过度,中间还失掉过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尔后,才有了你。 我总以为,我们家族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沉重。心想:苦尽甘来,好日子总该来了吧? 然而,人民的饥荒方歇,国家的饥荒却接踵而至。这个饥馑的国家将会吃掉它自己的英雄。 爸那个为了“纯洁性”连儿子都能牺牲的布尔什维克,被挂上了几十斤重的铁牌子,像头待宰的牲口一样被按在高台上坐“喷□式”。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当年爸手下的营长,爸省下半碗粮把他救活,那个正在念揭发材料的刘干事,他妻子难产,是父亲特批了吉普车送去的医院,她坐月子的时候,母亲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十个鸡蛋送去补身。他全家十三口人来投奔他,在招待所住了两年,吃用皆是父亲想方设法批下的。为了撇清和黑□类首长的干系,吃饱了饭、长了力气的他,解下皮带,在几千人的注视下,抡圆了抽在父亲的脸上。他斥父亲是大军阀,捐粮之举,恰恰坐实了是收买人心、包藏野心的阴谋家。用吃喝拉拢下级,他声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用小恩小惠腐蚀革命队伍,搞宗派主义,用物质引诱走资本主义道路。 那些恩情他们也许不是忘了,是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不是风向变了人心才变,是人心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没机会露出来。我恍然惊觉,在这个国家,善良是一种高危的软肋。而事到如今,我回想起来,却也不怎么怨怪那些恩将仇报的人了。因为,美德仿佛是美玉才配拥有的品德。对于那些为了生存可以随时跪倒的人而言,恩情即是债,把恩人踩进泥里,这笔债才算彻底赖掉了。 爸倒下了,接着就是妈。 妈被下放到东北的干校,白天挑粪挖渠,晚上写检查挨斗。你知道那时候劳改农场里最怕的是什么活吗?你以为是拔麦子,其实真正要命的是挖冻方。东北的隆冬,零下三四十度,一镐头下去,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要挖开这层坚逾铁石的冻土,得用钢钎打眼:一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攥紧钢钎,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抡起大锤往下狠砸。若是砸偏了呢?砸到头上,砸到手上呢?那大锤连牛都能砸死。农场里,因此而殒命或伤残者,并非孤例。 妈是死不悔改的大□□,点名让她扶钎,好好改造改造资产阶级娇气。 妈的手被砸骨折了,卫生员给简单包扎一下,第二天照常出工,还是扶钎。那两根手指再也伸不直了,连持筷都哆嗦。 肖邦的夜曲,李斯特的狂想曲,舒伯特的即兴曲,妈无一不精。家里那架钢琴,后来被抄走了。妈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将琴抬上卡车。不知她当时心中所思为何。或许她竟是庆幸的——琴既已不在,便不必日日看着它,徒然想起自己再也无法弹奏的双手。 至于我,我活着。早请示、晚汇报,白天排队买粮,晚上哄你睡觉。你老是做噩梦,奇怪,也不喊爸妈,光哭着喊姐姐。可我有什么用呢?我抱着你,不知明日何在,更不知这一切究竟何时才能有个尽头。 家君与家母相继罹难后,燕园虽大,却已无我容身之处。“□□子女”,行止之间,尽是唾弃。有天晚上回宿舍,被堵在半道上剪了阴阳头,头皮上缺了两块。辅导员找我谈话,想要读书,就得自救;要自救,就得割席,用血淋淋的行动去挣一个“立场”。 项廷,你知道人是怎么变成野兽的吗?今天喊一句口号,你觉得不过是张张嘴。明天举一下拳头,你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后天就能面不改色地看一个人被打死。再过一个月,别人递给你一根皮带,你就能抡起来了。你不去,你就是同情阶级敌人。血溅到脚面上,你都不敢动一下,怕被人说你立场不稳。 我参加了武斗,四□四和井□山最凶的那几场,我都在。第一次,我躲在后面。第二次,我跟着冲了。第三次,我手里握着铁棍,砸向对面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她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不是恐惧,是孩子般的困惑,好像在问:我们认识吗?你为什么打我?我们素昧平生,仅仅因为袖章的颜色不同,就要不死不休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我又去了。 我明白了那些批□父亲的人。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比我更早走到了这一步。 百日大□斗期间,水木清华已是角斗场,操场被挖成战壕,教学楼的窗户用沙袋堵死,建立碉堡。我们新北大北京公社前去驰援清华四□四,为了争夺一个广播站,或者占领一栋实验楼,我们用自制的长矛、弹弓,从实验室偷出来的化学试剂组装成□□,双方无所不用其极。最开始,不过是砖头瓦块齐飞,棍棒铁链横行。再后来,工□队进校了,局面陡然升级。当权派表示他们不仅要上大学,还要管大学,于是克扣教职员工的薪金粮饷、学生的助学金不发,给武斗队成建制地装备棉军大衣、柳条帽,有财大气粗的单位拨出昂贵的不锈钢板,成批切割做成护胸甲,至此,冷兵器时代的铁甲军重现人间。很快井□山不甘人后,迎头赶超,研制出来土制的坦克。那用拖拉机底盘改装的,车头装着一块翻斗铲,用以推开路障。车身两侧开着射击孔,最上方焊着一个旋转炮塔,架着一挺自制的投石机。机械系的学生贡献了技术,校办工厂提供了焊接设备。战斗间隙,双方会用大喇叭互相喊话对骂,用同一本语录里的句子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各自论证对方是走□派的黑爪牙。 一个男生被打倒在地,七八个人围上去踢,踢得他一动不动了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我始终没敢上前拉一把,甚至没敢喊一声停。我远远地立着,心头只有一个凄惶的念头:千万别让人看出来我在害怕,千万别让人觉得我不热衷这暴行。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我心里念个不停。 等周遭静了,我才像个窃贼似的挨挪过去。我常扮演这类角色,一个收尸人。我当时想,若他还有一口气,我或许能偷渡他一口水喝。 我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那男生说不出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沾血的脖颈,喉结也随之一动。竟像是朝我这个施暴者的同伙,致以一点艰难的礼貌。 我不敢送他去校医院。那地方也分派系,若被对立面认出来,怕是又新一轮皮肉之苦。我将他藏在宿舍楼后的杂物间里,借着月色给他洗伤、换药。 过了大半天,他才清醒过来。为维持我惯常的面具,我高声问:哪个单位的?你什么立场? 他说,他叫陆峥,是大气物理系的,长我一届,他研究的是气象、云层和风。 当时的空军非常稀缺懂气象的高学历人才。国家体委有滑翔运动学校,他是里面的试飞员骨干,属于凤毛麟角的“知识分子飞行员”,档案早就被空军挑走了,本是培养为高级指挥员的苗子。但他拒绝在批判爱因斯坦和牛顿的大□报上签字,也绝不表态站队。他不属于任何一派,谁来拉他入伙他都不去。说他是骑墙派、逍遥生,他也只笑笑,不说话。 我问他,你不怕吗?两边都不靠,将来怎么办? 他沉吟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有一天对镜自照,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跟我讲顾准,讲遇罗克,十□月党,讲那些在时代的浪潮里没有随波逐流的人。他说,狂热终会退潮,口号总在更迭,唯有你做过的事,会一辈子如影随形。将来某一天,你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被打的那天是因为造反派冲进了气象实验室,叫嚣着要烧掉所有的“反□学术资料”,要砸烂那些昂贵的进口观测仪。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陆峥挡在门口,死活不让。 结果可想而知。人们啐他,你这个臭老九的孝子贤孙! 我在杂物间里一边为他裹伤,一边忍不出问,值得吗? 就在前一日,我家的藏书也刚化为灰烬。带头纵火的,竟是在我家吃了八年饭的警卫员小宋。 陆峥却正色,那不是普通的书,那是积累了几十年的气象资料,以后战斗机上天要靠那些数据,要靠它们避开雷雨和乱流。他竟然还说,那是国家的羽翼啊。 项廷,你无法想象陆峥接下来的那几句话对我的冲击。在那个所有人都变成了疯狗、都在狂吠着莫名其妙口号的年代,陆峥躺在血泊里,用那双渴望天空的眼睛,却平静地向我讲常识,讲理智,讲人性和大义。 我们不要变成野兽,他说。 等到天亮的那一天,国家还需要我们去建设。 如果我们连这些根基都亲手毁掉,等这场疯病过去了,这个国家,还拿什么重新起飞? 就像是你在喧嚣震天的战场上,突然耳鸣了。 我哭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连爸爸和陆峥这样的人都被打倒了,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那几个月,我常从家里偷出些消炎药给陆峥。他给我讲牛顿和爱因斯坦,他讲那些在这个国家暂时失效、却在宇宙中永恒流转的真理,以此为报。 每每望向他,我总会想起你的长兄项阳。爸的本意是向阳飞翔,鹰击长空,冀望你的大哥哥做一名飞行员。 若非那日我负气把美国罐头扔在地上,若非我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去空撑英雄儿女的门面,十八年后,云端或许会多出一名英飒的机长。 爸给我取名青云,他教导我,燕雀可以低头在泥里找食,但鸿鹄必须目极青天。 我是遇到陆峥后,才猛然记起这一点的,想起自己那所谓的燕雀生存智慧是多么猥琐。大运动的第三年,我已经快要退化成一只会为了两个馒头而撕咬同类的耗子了。 陆峥比我要高贵得多。 第四年开春,我又救了陆峥一次。那次他伤得极重,可他费力地抬起手,不是去擦自己的血,而是想替我挡住眼泪。 我们在未名湖畔散步,有时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地走。他跟我讲过他为什么想飞。他说,人到了天上,地上的那些事,从天上看,便看不见了。他说这话时朝我笑了笑,怀着遥远的希望。 次年仲春,妈因形势需要被放了回来。 上面落了文书,说是要全员操演“忠□舞”,急需一名通晓音律、仪态端方的样板。军代表在这一片搜罗许久,终是想起了那位当年的文工团长。 妈残废的手指捏不紧红绸子,就用绳子绑在手腕上。音乐一响,《大海□□靠舵手》、《敬祝□□□万寿无疆》,她就带着大家跳起来——捧心、弓步、敬礼,向着东方,向着那一轮红日表忠心。 妈回来之后,我们家的日子亮堂多了。 既然妈成了改造好的典型,我们的家庭成分也随之微妙地漂白了几分。革□会主任发话了,要给出路,要给政策。于是,爸的批□停了,甚至补发了一部分工资。没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揪斗,他终于能安坐家中,听听广播看看书,他还是那个样子,沉默寡言,不怎么笑。可不再挨打,气色总算丰润了些。 我们的境遇也随之好转,粮票与油票宽裕了不少,甚至优渥过四邻。那些以前见了我们绕道走的人,现在又能点头了。 爸虽然没了实权,但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接二连三地领回老战友的遗孤,家里渐渐成了个吵嚷的幼儿园。晚上睡觉,通铺上挤着七八个脑袋,互有踢蹬,好不热闹。我的弟弟项廷还俨然是个孩子王呢。我指着你跟爸说,项廷是个能带兵的料。 那是我在你大哥哥故去后,第一次主动与爸搭话。 母亲终日忙得脚不沾地,排练之外,还要拉扯这一窝孩子。做饭、洗衣服、扎辫子、擦鼻涕,可我好久没见她那么高兴过了。她打趣爸,说他八成是真的改造好了,瞧着这帮孩子抢肉吃时,爸笑得像个关中老农。 我听着这话,心里却有些发沉。爸总是这样,拼了命地想喂饱别人的孩子。 那段日子美得不真切,总教我觉得不属于我。 我也总想到你的大哥哥,如果他还活着,男孩子长得快,这一年该比我这个长姐高了吧? 可看着那一室欢腾的孩子,看着操劳的父母,我忽然自省,是否我太溺于旧痛,把这哀伤扩大化了。我告诉自己:算了吧。项阳走了十年,父亲老了,我也该放过他,放过自己了。于是我轻轻推开了爸书房的门。 爸,我给您备了一份惊喜。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给咱们家带回来一个飞行员。 那个周末,我领着陆峥回了家。 这一路,我心中其实是万分忐忑的。爸他排斥自由恋爱,婚姻大事应当组织介绍、政治审查,否则既显孟浪,还带有资产阶级情调。更何况,爸现在没那么天真了,他明白疾言厉色的不一定是好人,但和颜悦色的是必定是坏人。他几次盘问我,这人什么底细?什么目的?会不会又是来划清界限或者搞揭发的? 推开院门,爸果然正如我所料,正对着一盘残棋独坐。 是他被批斗那几年自己跟自己下的,风吹雨打,一直没舍得收。 我硬着头皮介绍,爸只作未闻,手里捏着棋子。 陆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叔叔这步炮走错了。爸人老了,脾气却越发像个孩童,当时就跟他红着脖子争起来了。 陆峥却说,这残局他见过一模一样的,是他父亲也反复琢磨过的。他父亲是38年的老兵,后来在淮海……话未尽,爸已经站起来了。两人一对番号,发现陆峥的父亲竟然是爸当年并肩的战友,在淮海战役前夕牺牲了。 爸怔了许久忽然握住陆峥的手,骂他老战友真是一个臭棋篓子。陆峥笑了,说那您教教我,我替我爸学。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院子里杀了三局,爸输了两盘,推枰大笑,笑骂着说自己老了。 我拉过陆峥,埋怨他不懂让棋。 爸却已挥手,招呼陆峥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爸年轻时在航校参观的留影,背景是一架苏制教练机。那是他一辈子离蓝天最近的一次。 陆峥看见了照片,脱口而出伊尔-10? 你认识?认识,我在滑翔学校飞过苏联教练机,原理差不多。这个角度能看到尾翼的加强筋,后来的改进型就取消了,您这张照片是35年之前拍的吧? 爸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说我那时候没选上,体检说我眼睛不行。后来就打仗去了,再后来…… 我知道爸是想说,再后来,他把这份飞翔的渴望寄托在了大哥项阳身上。 陆峥不知道项阳的事,但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他说,叔叔,我先替您上去看看。等以后条件好了,我和青云带您、带伯母,一块儿去坐坐咱们新中国真正的战斗机。 家里来了贵客,妈张罗饭菜,到书房来问问爸爸今天的药吃了未。 爸正在假装擦眼镜,而陆峥正低头帮他修那台坏了许久的老收音机,修好了爸说还是坏着好。 过会,爸忽然意气风发地挥手,今天我来。 爸壮心不已,把我们全家都愣住了。但他那手艺确实荒疏已久,最后端上桌的那碗面,卖相也果然勉强。 项廷,你那时故意大声嚷,爸做的面真难吃!爸就敲你脑袋,说你陆峥哥哥放的盐。陆峥也乐了,忙赔不是,下次我一定改。妈嗔怪这爷俩行行好别再添乱。 家宴过半,你顽皮,翻出父亲的旧军装套在身上,持根树枝愣充孙悟空。后面两个小弟帮你整理拖地的战袍,忽然摸到一枚勋章,缝在内衬里。 爸瞧见了,眼神一软,说这是淮海战役的纪念章,前几年被抄走了,这枚是他从火堆里抢出来的,藏在这儿。他看着陆峥说小陆,你父亲也有一枚,你见过吗?陆峥摇摇头,我父亲牺牲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什么都没留给我。爸就把那枚勋章,郑重地放到了陆峥手里。 他们二人,竟是这样地一见如故。爸这辈子最愧对的人是项阳(我不知他何时愿意承认,亲口对我们母女说,我一直在等他一个道歉,看来今生无望了)。而陆峥,我知道他这辈子最大遗憾的事是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因此我总觉得,陆峥是上天补偿给这个家的。他是我们家失而复得的一颗定风珠。 因为有了陆峥,我的心稍稍落地,我感到自己不再有罪。 晚饭后,父亲让我去取那坛珍藏多年的老酒。我去柜边时,听见父亲在身后叫陆峥作秀才兵。待我捧着酒回来,爸还没喝上酒,就已经拍着他的背,连声说好东床、好东床了。 直至饮下数杯,爸才缓缓说我这女儿,性子太烈,倔,像我,宁折不弯。爸又说,我的女儿生不逢时,打小跟着我们,吃了太多苦。爸在陆峥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往后,就拜托给你了。妈背过身去悄悄拭了泪,转回来时含笑给大家布菜。炉子上的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孩子们早已嬉笑着嚷成一片,一声声叫着“姐夫”。 两扇家门是在一声巨响中被踹开的,北风像一伙强盗。 我下意识地侧过身,想把陆峥挡在身后。 那一刻心头猛跳,脑中只闪过四个字:在劫难逃。 我以为是我在学校把陆峥藏起来,包庇敌对派系的事,东窗事发了。 可我错了。 领头的是小宋,手里扬着一片剪报,是张美国报纸。 那是当年一名美国记者回国后撰写的报道,标题:《废墟上的中国脊梁》。 照片黑白分明,粮站外,年幼的我,细细的胳膊坚决地推开那个美国人递来的一盒午餐肉罐头。 这本该是一张佐证中国人并未折得一身傲骨的照片。但在宋的嘴里,它却成了通敌的铁证。 看!面对美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你为什么要推开?常人饿了都会吃,你为什么不吃?因为那是暗号!你的手势,是在向敌人传递情报! 还有!你说你当时去偷米是因为弟弟快饿死了?一派胡言!那是形势大好的三年,粮食亩产万斤,怎么可能饿死人?你这是在污蔑三面□旗!是在给社□主义抹黑! 妈辩解,说家里确实从未饿死过人。 小宋立刻逼问,既然国家没有饿死人,那你那个大儿子去哪了?尸体呢?坟头呢? 找不到是吧? 因为他根本没死!照片上这就是证据!你女儿拒绝了罐头,是因为交易已经完成了!你们把那个男孩卖给了美国间谍!他现在就在美国享福,被培养成特务回来祸害我们! 他们把我们的眼睛贴上膏药,耳朵里灌上灶油,他把你提了起来:说!这个杂种是不是美国人的种? 自那以后,爸遭受的□斗,比第一次要惨烈十倍、百倍。 他们给爸戴上了一米多高的大纸帽子,上面写着那几个用墨汁涂得黑漆漆的大字,还在上面打了个鲜红的叉。他们把他按在台子上,脑袋往下按,按到腰以下,爸爸的胳膊被反剪着往上抬,抬到不能再抬,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两个尖。那是他们发明的“坐喷□式飞机”。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将把整瓶蓝墨水泼到了他的身上,那衣服便成了他们口中的“美式□服”。我被人群挤在前面,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中午吃饭了,人群轰一声散开,再合拢的时候,手里多了各种东西,铁锹、擀面杖、炉钩子、捡的砖头。傍晚的时候,他们把爸爸装上卡车,拉去了工人体育场。说是万人□斗大会。那天斗了七个人,爸爸排第三个。主持人念他的罪状,念了半个钟头。 爸被扔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揭不开。他的双肩已彻底废了,此生再也无法抬过头顶。 你知道那三个月里,爸爸挨了多少次斗吗? 九十四次。无论谁都有权将他从屋里揪出去,像旧时梨园里点角儿一样。 我数过。每一次我都数着。有时候在机关大院,有时候在街道上游街,有时候在工厂里、学校里、体育场里。爸脖子上的牌子换过四块,因为前三块的铁丝都被血锈住了,取不下来,只能换新的。 我问陆峥,为什么忠诚换来的是羞辱?为什么清白换来的是诬陷?陆峥对我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蚀过之后,天日重明,决无损于日月之光辉。我们的民族一直信奉是长期主义,总会平反的一天到来。那是我们第一次争执,在争执中我撕掉了他的圣贤书。 为了证明大哥哥真的是饿死的,为了证明你不是美国人的种,家里的奶娘——那个把我们带大、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脚老太太,穿上了她最体面的寿衣,在造□派的批□台前,一头撞死在了那根红色的柱子上。等我看清冲上去的是谁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姐姐幼时第一次读到课文,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我那时头脑中想到的,便是她。 这惨烈的以死明志,什么也没能换回。小宋擦了擦裤腿的脑浆,拿着大喇叭喊道,看啊!这就是畏罪自杀!这就是反动派心虚的铁证!大家继续斗!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那天,他们用抬筐把奄奄一息的爸送回来。 我突然如遭雷击,意识到是谁害了我们一家。 如果当年我不曾逞强,接过了那盒午餐肉,美国记者便会把我当作寻常乞丐,也就不会因为惊讶于我的“骨气”而拍照,更不会写那篇报道。没有照片,就没有今天的指控。更重要的是,如果接了那罐肉,大哥哥就能吃上一口。他就不会饿死!如果大哥哥活着,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那么“卖子求荣”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原来这希望和悲剧的循环,反反复复,一切缘起,皆在于我。 又几年,珍宝岛冲突爆发,中苏彻底决裂,北疆之外,苏联陈兵百万。神州大地上最迫近的威胁,一夜之间,竟从“美帝”换作了“苏修”。 陆峥被人带走了,说是要隔离审查,清查苏修潜伏的敌特。 我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支柱。爸终日卧于榻上,你也还是个孩子,妈的精神彻底垮了,整天对着墙角唱她年轻时的咏叹调。 知青下乡的大潮来了。像我这样的子女,去处早就定好了,陕北最穷的沟沟坎坎,或者是云南的瘴气雨林,名为广阔天地,实则变相流放。 就在我打点行装,预备次日去街道报到的前夜,小宋找上了我。 以前武斗的时候,他站在卡车顶上挥斥方遒,那是不可一世的“红帅”。那天晚上,他鬼鬼祟祟地把我堵在了胡同口的阴影里。 他递给我一根烟。是“好彩”,美国烟。这根烟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抄家的?我家已经没有东西让你们拿了。我看着他,心如止水。 宋说,青云,别装作无所谓。我知道你恨。你恨把你父亲打残的人,恨把你弟弟饿死的世道,恨把你对象抓走的那帮人。我也恨。他吐出一口烟圈,你知道陆峥被带去哪了吗?秦城。而且,抓他的不是咱们这些小打小闹的造□派,是上面的人。 他抓住了我的软肋,这一下就等于将了军。 陆峥怎么了?我克制不住地颤声追问。他只说,陆峥的罪名枪毙十次都够了。 他说,你想救他吗?还是说,你想带着你那个残废的爹和傻了的妈,去陕北吃一辈子土? 我能做什么? 不是你能做什么,是我们能做什么。宋凑近我一步,眼神狂热而诡秘。青云同志,你以为你的家族是被革命群众打倒的吗?不。你们是被党内的亲苏派陷害的。如今风云突变,中国最大的敌人已是苏联。最高领袖有意与美国联手,共抗苏修。你父亲那样强硬的鹰派将军,才是真正爱国的脊梁。但亲苏派为了向莫斯科献媚,必先扳倒你们家。CIA和你们中国高层的爱国派现在是秘密盟友。美国人需要诚意,证明我们不是苏联人的傀儡。最高层一旦得到投名状,必会给与一个你父亲这样真正反苏的将军重新站出来的契机…… 我只觉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说,你以为陆峥是什么人?他宁可死在秦城,也不会多看一眼用这种卖国勾当换来的自由。我了解他,亦如他了解我。我也绝不会这么做。若让他看不起我,那我毋宁自刎,以全名节。 宋又把指头竖在我的嘴前,说:好好想想再回答我吧。 他把纸条塞了我的口袋,请我再三考虑。我把纸条扔进了垃圾堆,骂他猪狗不如。 然而,报应来得太快,就在第二天。 宋带了一帮人闯进我们家门,踢断了爸的肋骨直接戳进了肺。这一脚下来,爸那口强撑的气,散了。他倒下去,连晃都没晃一下。 我背起爸往医院跑。到了最近的军队医院门口,这曾经是爸一手批建的医院。急诊科的医生看了一眼爸的脸,就把听诊器揣回兜里了。这是项戎山?那个大□帮?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额,是啊,他是老革命家,他是新中国的元帅!我一直磕头,求求你,他是我爸爸啊! 医生说,别在这胡闹!他是重点专政对象。要住院?行啊,拿革委会的批条来。没有批条,就是死在门口我们也不收。我喊,这是人命啊!他说,阶级敌人的命,是大毒草,除之唯恐不及。医生招了招手,叫来了两个保卫科的人,把这几个人弄走,别把反动气味带进来。 我背着爸,在这个偌大的北京城里转了整整三个小时。万家灯火,竟无一家医馆肯收留一个垂死的老人。 天渐渐黑了,爸背上的血把我的后背都浸透了,热乎乎的,然后很快被风吹凉。 项阳死后的这十年,我和爸形同陌路。我没正眼瞧过他,没好好叫过一声爸。哪怕是他被批斗得最惨的时候,我心底竟生出一丝恶毒的快意:这是报应,是你为了你的主义牺牲儿子的报应。 可此刻,伏在我背上的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山,他的骨头硌着我的背,随着我不稳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他的将军肚没有了,很方便就可以穿过肋骨抵达里面一个个热腾腾的器官。 爸,我小声喊了他一声,爸,我不怪你了。真的。我早就不恨你了,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半夜总是偷偷起来看项阳的照片。爸,你说句话行不行?哪怕你骂我两句,像小时候那样,骂我不守纪律,骂我没大没小,枪法臭,爸,我以后听你的话,我再也不跟你顶嘴了,您不喜欢的撒切尔头型,我这就剪了。是女儿不懂事!爸,您别的不看,就看在女儿把您给项阳找回来的份上,您饶恕女儿的不孝吧…… 那个曾经声如洪钟、脾气火爆的项戎山,那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父亲,哪怕一声咳嗽,一声叹息都没有给他的女儿。 我不怪爸了,突然在想,只能怪我无能。如果我有钱呢?如果我有外汇券呢?如果我有通天的关系呢?如果有医生愿意为了美元,不,或者我恰好认识那么一个两个美国医生呢…… 我把爸背回了家。 我在日记里写,陆峥,对不起。若要恨,便恨我吧。哪怕你此后轻我、贱我,哪怕你永不原谅我。但我不能没有爸爸,人不能够第二次杀死她的至亲。我终究是个怯懦之人,比起当叛徒,我更害怕当凶手。我自知被骗,却也是自愿跳进那个陷阱。若有朝一日你识破我的真面目,请勿浪费生命来憎恨,我会死在你面前,向你谢罪…… 我从垃圾堆里刨出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平,上面沾着烂菜叶的汁水,我像捧圣旨一样捧着它。 宋说得对,帮美国人,不再是叛国而是联美抗苏,是政治站队,是帮爸向最高层证明自己的反苏价值。美国人需要这些情报,不是为了打败中国,毕竟建交在即,而是为了痛击越南背后的苏联势力。我提供的每一个情报,都是在削弱苏修,都是在为平反铺路,是曲线救国。 病床上,父亲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而我正在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长地呼吸,千遍重复谎言。 我擦干了眼泪,翻出了爸藏在天花板隔层里的那本工作笔记。手在剧烈地颤抖,但我还是将那几页纸撕了下来。那是援越部队高炮63师和67师的轮换驻防图,还有最新一批红旗-2制导雷达的关键盲区参数。 我们在西郊的一处废弃教堂交易,和我接头的便是杰斐逊,面上顶着记者的头衔。 有一回妈被带去问话,整日未归。我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家,怕你被哪路造反派掠去,也怕你童言无忌,问家里为何多了些金发碧眼的洋医生,我便带着你去了,用一件大雨衣揣在怀中带了去。 那天满屋子的烟酒气,他们大概欺我听不懂俚语,肆无忌惮地发着牢骚。骂越南是个烂泥潭,骂国内的反战游行,骂尼克松焦头烂额。 桌上除了我要卖的情报,还摊开着一张美军的航空地图,画满了箭头。 你从我的雨衣里探出脑袋,趴在桌角,只当那是涂鸦游戏。拿起一支红蓝铅笔,指着那些红色的圆圈(那是美军标记的越军高炮火力网),说这里有个洞洞。 杰斐逊凑过来,看着你画的那条线。他的脸色变了。那是一条极窄的走廊,利用了雷达波束在山谷间的衍射盲区。那是美军参谋部用大型计算机都没算出来的最佳突防路径,却被你一个孩子凭借着对图形的某种天然直觉,像玩迷宫游戏一样找了出来。 杰斐逊,一直看着你,眼神变了好几次。最后他转过头来看我,这孩子多大? 我把你揽到身后,淡淡道,不清楚。 他又问,这些是谁教他的? 我说,没有人教,就是大人们说话他耳濡目染。抄家的时候,就剩一套三国演义是我藏起来了。舍弟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百遍。 杰斐逊一直看着你。忽然,他笑了一下,从随身的皮包里又掏出几张折叠的纸,在桌上摊开。我一看,脸色就变了。等高线、河流、标注,还有红蓝两色的箭头和符号,溪山、九号公路、非军事区…… 我压低声音说:这是军事机密,怎么能给孩子看? 杰斐逊意味深长地说:项小姐,如果他能看懂,那你我之间,往后也不存在什么机密了。 你没有辜负他的厚望。 杰斐逊惊叹道,你的弟弟用眼睛扫了一遍,就知道哪里是高地、哪里是隘口、哪里是补给线。我们西点军校的学员,要学三年才能做到这一点。 又转头看你。你已经回到小板凳上,继续翻你的连环画了。 杰斐逊自诩中国通,存心考校你,曹操八十万大军南下,人多粮足,为何输给孙权? 你说,因为曹操的地图上只有城池和道路,没有风向,没有水文,没有芦苇荡。他不知道冬天会刮东南风,不知道长江哪段可以火攻,不知道当地渔民藏在哪里。他的斥候画不出这些,他的谋士也算不出这些。 一个美国军官,竟在向一个中国垂髫小儿请教越战局势。 你答得浑然天成。你都不知道越南在哪儿,可是说你们美国人跟曹操一样。你们有很多飞机、很多炸弹,你们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可是你们输了,你自己都说输了。那肯定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你们看不见。 杰斐逊身子往前倾,问,什么东西? 你把连环画举起来,指着赤壁那页,你叹了口气,那是大人才会有的叹气,从你一个小孩嘴里发出来,显得格外令人心惊。 叔叔,你去过越南吗?你歪着脑袋看他,他摇头。那你手下的兵去过吗?他们知道哪条河能过人、哪条河有鳄鱼吗?哪个村子的人会帮你们、哪个村子的人会给越什么……越共……送信吗?爸爸说,他以前打仗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枪,是老乡。老乡会告诉你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有埋伏,敌人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拉肚子没有。爸爸说,我们能赢,是因为老乡帮我们。国民党那么多美国飞机、美国坦克,可是老乡不帮他们,所以他们聋了、瞎了,就只能输。 他们说你是神童。 我只道是稍微机灵些罢了。 杰斐逊却说,这不是聪明,项小姐。聪明的孩子能背书、能算术。你这个弟弟……他能从一本小人书里看出五角大楼看不出的东西。他的战争头脑是另一个级别的,已经上升到另一个维度了。 项小姐,你知道我们在内华达州正在进行一项绝密计划吗?代号“星门”。苏联人在研究心灵感应,在研究用意识控制洲际导弹的发射。我们不能落后。我们需要这种拥有全景式直觉的大脑。在你们这里,他会被当成黑□类,但在我们那里,他会成为超级士兵,成为结束冷战的终极武器。把他交给我。我们会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营养,开发他所有的潜力。我会安排接应,带他去做自由世界的领袖…… 我一把推开那个装满美元的皮箱,连同那张所谓的绿卡。 大雨衣下,日本刀被我抽了出来,刀鞘甩在地上。 家里的猎枪被缴了,菜刀被拿去炼钢了,甚至连剪刀都被□□没收了。项家剩下的最后一把武器,竟是一把二战留下的日本刀。 杰斐逊的保镖把手伸向怀里掏枪。 别动!我尖叫,谁敢动一下,我就先砍了他,再抹我自己的脖子!你们什么都得不到!你们的情报网,你们的内线,都会断! 杰斐逊试图安抚,项小姐,冷静点。这只是一个提议。 我说,我也只有一个提议,那就是滚。 我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个疯婆子,但我知道,只要他们再往前一步,我真的会劈下去。 我说,我已经是卖国贼了,还能更坏到哪里去?但我不是人贩子,哪怕我是,虎毒尚且不食子。 杰斐逊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官,他知道什么是我这种高价值目标的底线。逼急了我,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说好吧,你是母亲一样的姐姐,我们尊重这一点。 我说这钱你拿走。我们的合作终止了。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我们两清了。以后别再来找我,更别打我弟弟的主意。 他们互视一眼,终究是退向了门口。 他们走了,我捡起那把日本刀,想要把它插回刀鞘里,却怎么也做不到。那刀当时比你还高,你却踮着脚帮我插了回去。我抱住你紧紧地勒进怀里,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自打做了汉奸,能避开人,我便避开;能绕道,我便绕道。大路不敢走,专拣小路;小路若还有人迹,我便踩着房后的野径。迎面来了熟人,我远远便低下头,可怎么也不够低,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地啊,你怎么不裂开?不必太宽,一道缝就够。让我掉下去,让我消失,让这世间再没有人记得有过我这样一个人。 半月匆匆,我坐上了去云南插队的火车,窗外是不断倒退的北方杨树。 临走前,宋给了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没要钱,我要的是一张通往宝安县的边防特别通行证,和几张盖着省革委会公章的空白介绍信。 也是在那个月,听说在越南战场上,美军发动了一次代号为后卫的空袭行动,轰炸机就像开了天眼一样,投弹之精准,令人咋舌。 彼时,所有的亲故旧友,包括还没有懂事的你,都以为我去彩云之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我的确上了那趟去昆明的绿皮火车。但在长沙站,我就下了车。一路向南,直到今深圳河边。在那一刻,我突然想笑。我想起昔年父亲率部跨过鸭绿江,是何等的气吞万里,而他的女儿,现在却像一只落水狗一样,泅渡到对岸敌人的怀抱。 我像一截烂木头一样漂了一夜。待爬上满是淤泥的滩涂,我跪地呕吐。抬眼望去,彼岸是死一般漆黑的深圳,而我的身后,则是那片曾被我们视作洪水猛兽的、属于封资修的辉煌灯火。 除了这条命,我一无所有。我没去找任何人。我不想欠债,更不想欠情。我在九龙寨城的牙医黑诊所里打过杂,在深水埗的胶花厂里穿过珠子,在湾仔的大排档里洗过碗。这里的人叫我“大陆妹”、“北姑”。白天我干活,晚上我去读夜校,去公共图书馆。 项廷,你无法想象我第一眼看到维多利亚港时彻骨的恐惧。我们自幼所受的教育,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社会万恶不赦,人民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是当我坐着那辆没有顶棚的双层巴士,穿过弥敦道的时候,我看到了大得像房子一样的广告牌上画着露着大腿的女人,街边的大排档挂着油光锃亮的烧鹅,那霸道的香味,让刚刚游过界河、尚是难民身躯的我,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这就是水深火热,那我们过的日子算什么? 我读了奥威尔的《1984》。读到一半我就冲进厕所吐了。项廷,书里那个老大哥无处不在的世界,根本不是幻想,而是我刚刚逃离的现实。我读了波普尔,读了哈耶克。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阶级斗争,还有契约精神,还有天赋人权。我看报纸,报纸上居然有人在骂港督,骂英国女王。我吓坏了,我问,这个人会被枪毙吗?工友像看痴儿一样看着我,说,他骂得有理,港督还要出来道歉呢。我才发现自己不仅是井底之蛙,还是一只被蒙住眼睛、塞住耳朵、只会呱呱乱叫的可怜虫。 日子久了,我开始学着喝加了冰块的丝袜奶茶,换上了收腰的洋装连衣裙。记得有一回,电影正片放映前插播了一段新闻片,关于美国人登月。当阿姆斯特朗在月球荒原上踩下那枚脚印时,全场的香港人都起立鼓掌,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眼泪洗面。当我们在为了一句话、一个袖章颜色而把老师打死、把文物烧毁、把科学家关进牛棚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人送上了月球。陆峥是对的。他总是仰望天空,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那浩瀚天宇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 我在香江之畔寻得立锥之地,勉强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才攥住的一点自由,只要不回头,便无人能抓住我。我可以在这里结婚、生子、经商,过上衣食无虞、脊梁挺直的日子。 直到一封加急电报辗转了七八个人手,一道催命符,拍到了我的脑门上。 云南建设兵团行了一次雷厉风行的底数大清查。他们按著名册一一过堂,自是查不到我档案里填报的那个接收单位,更没有化名“项燕”这个人。公函随即发回了北京街道办,寥寥数语,字字惊心:查无此人,疑似潜逃。 事态已然不可收拾。逃避上山下乡是思想落后,但伪造公文、去向不明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街道办的人三度堵了家门,下了最后通牒:若项青云一周内不现身,便按叛国投敌论处。 一旦我被定性为叛国,你作为直系亲属,政治生命便就此断绝,少管所的高墙怕也要关你一关。 我辞掉了工作,将夜校的所有笔记付之一炬,剪去了那头稍显资产阶级情调的卷发,换上了我偷渡时穿的那件旧褂子。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在香港哪怕过了一天的好日子。我用粗盐搓自己的脸,一周水米未进,用石头磨粗了我的手茧。 我说我到了云南,终因畏苦畏累,半途做了逃兵。这几年不敢回家,一直流落在秦晋之间做盲流,讨饭、打黑工。只因实在难以为继,才回来投案自首。当逃兵是作风问题,顶多送去劳教。去香港是敌我矛盾,是要吃枪子的。 北京的办事员说,算我识相。再晚回来两日,你弟弟的档案就该进公安局了。 既然我自首了,那我弟弟呢?我要见项廷!还有我妈!他们在哪儿? 你妈?办事员终于撩起眼皮,销户了。至于那个小的……有人替你领着呢。喏,就在外屋。 棉门帘被掀开,那只掀帘子的手,骨节粗大,满是风霜。 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我愣了好几秒,才敢认。 陆峥? 他说,你走后没两个月,上面的风声紧了。街道办日日上门盘查,问你是不是真去插队了,各种“热心”人士上门猬集其间。你母亲本就是惊弓之鸟,精神不好,你一走,她就彻底支撑不下去了,想带着项廷老家避难。走到半道,被一帮小将…… 我感到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是我。又是我。 昔年为了尊严饿死了大哥哥。现在为了自由,害死了妈妈。我命里大约带着煞,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那项廷怎么会在你那儿?我问。 他说,你母亲死后,项廷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我也下乡了,去了西南,那是中缅边境的深山老林。上个月,十几个寨子三千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不是瘟疫,不是打仗。是被屠了。部队封锁了现场,我追到了边境线上,本以为能抓到凶手,却捡回了项廷,就把他带回北京来了。 他说项廷就在胡同口那个招待所里,开了个单间,反锁了门。还说,青云,你要有心理准备。项廷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让他相信我。这一路上,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圣女姐姐,还一直念叨着要回苗疆,找什么枫香树,与人有约。医生说这是受了惊吓后的谵妄,睡一觉也许就好了。 我心头一紧。我们家祖籍既不是黔东南,也没在那边有过亲戚。这孩子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 招待所离街道办不远,也就两百米。 走到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时,陆峥的脚步突然停住了。我背脊发凉也僵住了。 陆峥撞开门冲了进去。我也跟着冲进去,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 桌上有支好彩。在这个连大前门香烟都要凭票供应的北京城,在这个破败的小招待所里,怎么会有一根刚熄灭的美国烟? 刹那间如天雷击顶,我全明白了。 为何我失踪许久都相安无事,偏偏陆峥刚把项廷带回北京,那封催命的电报就发到了香港?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美国人一直盯着项廷,但自从妈死后,项廷就没了踪影。回了北京又被陆峥藏得太好了。他们找不到你,所以他们就把我逼出来。只要逼我回北京自首,只要我一出现,陆峥就会带着他来找我。他们一直在暗处等着,等着我们姐弟重逢,等着陆峥与我会合、离开的那短短十几分钟空档…… 项廷,又是姐姐亲手把你引到了猎人的枪口下。 但世上有枪的,不止美国人一家。 陆峥,你有枪吗?我问他。陆峥愣了一下,随即摸出一把五四式。他缴获的,没来得及上交。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我站起来,我说,我要把人抢回来,在他们出境之前。你敢吗?我说,这可是要去劫外交牌照的车,要是被抓了,是要吃枪子的。陆峥露出了我们重逢后的第一个笑容,他说,赢了赚个弟弟,输了我们做对同命鬼,我不亏。 我们抄近道堵在了去往东交民巷必经的一个窄路口。轿车被我们俩用一辆板车逼停了。陆峥举着枪冲了上去,气势如虹,司机吓得不敢按喇叭。 下车!把人交出来!陆峥吼道。 把门打开!把他还给我!我发疯一样冲过去拉车门。 别冲动,陆先生。车里的杰斐逊举起双手,却不是投降,他说这可是外交车辆。这一枪响了,你就是破坏中美邦交的历史罪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把孩子放下!陆峥的手指已经压下了击锤,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姐夫他居然这么“浑”。 杰斐逊没有理会陆峥,而是转过头,看着我。他说,好久不见了,项小姐,这几年在香港过得好吗? 陆峥下意识地看向我。什么香港?他必然是不知道的。也不知道那些介绍信是美国人开出来的,又究竟是拿什么换来的。 杰斐逊缓缓说,项小姐,做人要讲良心。又说,陆先生,你的同窗在越南战场上折损了不少吧? 我感觉到陆峥看着我的目光变了。疑惑,震惊,还有一丝我最害怕看到的……审视。 那是陆峥啊。那是烈士的骨血,是最恨背叛的人。如果让他知道我是个为了私利出卖国家机密的汉奸……我不能让他知道,纵是死,也不能让他知道。 杰斐逊像老友叙旧,看来项小姐想起来了。既然是老朋友,何必搞得这么僵呢?项廷这孩子天赋异禀,去美国是去接受最好的教育,你做姐姐的应该替他高兴。 我看到你贴在玻璃上拍打着窗户,你在喊姐姐,但我听不见了。 在陆峥的那一声枪响之前,我从后面扑向了他。抱住了他的胳膊,陆峥!不能开枪!你不能开枪!他让我放手,他们要跑了!我说我不放!你会坐牢的!那是美国车!你会死的!我嘴里喊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心里却在瑟瑟发抖地祈祷那辆车快点开走,带走我的弟弟,也带走我的罪证。 你姐夫那天真的开了枪,可他的子弹全都被我甩到天上去了。 就这么一耽搁,甚至是只有几秒钟的混乱。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轿车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灰蒙蒙的胡同尽头。杰斐逊在车窗升起前的最后一刻,对我做了一个口型。我看懂了,他说的是:Good girl。车轮卷起残雪,甩了我们一身。 当天晚上,我就倒下了。高烧烧了几天,等我醒来的时候,关于我的判词也下来了。鉴于我自首,组织上宽大处理:定性为坏分子,交由街道群众监督改造,每天负责清扫胡同里的公厕,每周都要在大院门口做日课、念检讨书。 那天,我正穿着那个写着“监督劳动”的黄马甲,在风口里扫雪。陆峥来了。我低着头,盯着扫帚苗子,说你以后别来了。让纠察队看见,连累你。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当着我的面,一层层揭开。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说,你疯了吗,我是黑五类,是坏分子!你是什么?你是烈属,是红五类!我们两个如果结合,你还要不要飞了?你的政审怎么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摸操纵杆,你会被停飞,会被转业,会被打发到山沟里去…… 我说我已经配不上他了,他却是君子一诺生死不负的人,他既答应了爸爸要照顾我,便是一生。 最后那次拒绝陆峥时,他说,已经想好了我们的未来,他决定去立功,一等功应该就够了。我茫然地问,现在不是和平年代吗?你去哪里立功?他说,他已经申请调离了原部队,关系刚转到了总参谋部下属的一个特别行动处。去西藏,他没跟我说更多,只说是中央一号机密任务。 唯有这等功勋,才能堵住悠悠之口,才能洗刷掉他的未婚妻档案里的黑字。 他说等他把那个一等功的军功章拿回来,就把它挂在我胸前。到时候,我是英雄的妻子,等他从西藏回来,我们就名正言顺地结婚。 这一场雪,好似下了整整七年。 起初的每个月,我都往那边的留守处写信,石沉大海。后来是每半月去一趟总参的□□办。再后来,□□倒了,高考恢复了,连可口可乐都进了北京城,大街上的喇叭裤和□□镜像洪水一样泛滥,可陆峥就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没有阵亡通知书,没有烈士陵园的墓碑,连一张“因公牺牲”的薄纸也无。 档案里只有四个字:下落不明。 在那个年代,军人的下落不明往往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政治隐喻。是叛逃了?是被俘了?还是在那场不能见光的任务中犯了什么错误,被组织抹去了痕迹?没人给我答案。代号注销,编制撤裁,上面永远只有一句,再研究研究。 我走在长安街上,看着满街欢庆“粉碎□人帮”的标语,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着新时代的红光。可怜陆峥河边骨,我也成了这个热闹的盛世里的一具孤魂野鬼。我点检如今奔忙的几十年,总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两头皆空,啼笑两难分付。奶娘与母亲早在那场浩劫中去了,父亲重病在床,陆峥生死茫茫,弟弟远隔重洋,不知今生能否归家。 有一瞬间我竟觉得你不回来亦是幸事。 对这片土地,对于这个国度,我已是满心惘然。 大洋彼岸的风,终于还是吹皱了一池春水,中美关系迅猛地回暖。 我在路边的阅报栏里看到了一张照片。那位在南方画了一个圈的老人,戴着一顶美式牛仔帽,在德克萨斯的赛马场上挥手致意,笑容可掬。国家的大门打开了。那些曾经也是特务嫌疑的高干子弟们,现在正忙着考托福,忙着公派留学,忙着去那个曾经被千夫所指的敌营。还是那拨人,昨日是红色的卫兵,今日是西学的信徒,依然是天之骄子,甚至比以前更荣耀,成了时代的弄潮儿。 随着《上海公报》的签署,在这个巨大的政治蜜月期掩盖下,另一只看不见的手也伸进了中国的腹地。美国人对西藏的兴趣,从当年的四水六岗卫教军,变成了更隐秘的文化考察和地质勘探。 直觉告诉我,美国人能找到陆峥。 为了探听门路,我几经辗转找到了小宋。当年的红帅,不可一世的CIA中间人,现在正在一家废品收购站里当过磅员。 看到我他还在吆喝,废纸五分钱一斤,硬纸壳七分。 我开门见山问他杰斐逊在哪。 他说,项青云,你还活在梦里呢?你以为现在还是那时候?你还是那个能在大院里呼风唤雨、甚至能倒卖情报的大小姐?他扔掉手里的称杆,醒醒吧,美国人不需要我们了。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是一次性的避孕套。 我说,我说,我爸平□反了,还是有影响力的。我可以…… 他把我赶走,说现在讲究的是经济建设,老一套不顶用了。 小宋,我叫住准备转身去过磅的他,我问他,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些被你整得家破人亡的冤魂来找你?陆峥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间。我又问,这么多年了,你自己给了自己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宋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愧色,我为什么睡不着?我又没做亏心事。那时候是大浪淘沙,是洪流!我有罪?那是时势造英雄,我不斗人,人就斗我。我不过是随大流,嘿,水平还没别人高呢。我给自己交代什么?我问心无愧。那时候我是积极分子,我是响应号召。要交代,也是上头交代,给你交代?你算老几? 我是项家的女儿,在这堆污秽的废品和更污秽的人格面前,我不能失了体统,我说句时候不早了,就走了。 求人不如求己。几经周折,我借着外事局临时翻译的身份,终于在美中商会的晚宴上见到了杰斐逊。 他说项小姐风采不减当年,看来仇恨果真是最好的驻颜术。 我不逞口舌,只问他两件事:陆峥是死是活?家弟身在何处? 杰斐逊转动着手指上的一枚戒指,刻着圆规和直尺图案的金戒——共丨济丨会。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陆峥的下落,甚至可以让你们姐弟团圆。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我们在日本长崎外海购得一座荒岛,代号“常世之国”。我需要在日本的黑龙会里,安插一双眼睛。 我战栗起来。若是为美国人虚与委蛇,我尚能用“各取所需”来麻痹良知。但日本人?爸爸一生戎马,半辈子都在同日寇血战。 杰斐逊带我去了天津港,登上了一艘随团而来的科研船。 圆柱形水族箱里,你像个尚未出世的婴儿,维持着在娘胎里最原始的姿势。头上戴着一个紧箍,电极像毒蛇一样钻进你的头皮里。你张开嘴,但我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一串气泡冒出来。 杰斐逊说,你这个实验体已经接近报废边缘了。虽然有点可惜,但毕竟不是不可替代的。项小姐,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按照标准流程,我们会对他进行无害化销毁…… 那天天津港的海风极大。我越过波涛看着东方的海面,那一边是日本。 医生说,高强度的脑神经刺激伴着药物清洗,让你的记忆几乎退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野。 我托了爸的一点老关系,把你送去了南海舰队。我的弟弟穿上海魂衫的样子真精神。我想,如果你能在海上漂一辈子,离那些勾心斗角的人心远远的,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可你主动复员了。我在家包饺子,等着为你接风,等来的却是派出所的传唤。民警说,你在安置办把办事员打了。我去领你的时候,你梗着脖子,一脸的不驯。我问你为什么打人?你说,那老小子说话难听,他说咱们家成分不好,能给安排个活儿就是皇恩浩荡了,还用那种像看贼一样的眼神看我的档案。 你说,姐,我虽然记不得事,但你说过,你以前被这号人欺负过。我一看那孙子就搂不住火。然后,你穿过马路去给我买素包子。 你当然不记得他是谁,但我怎么能忘。 我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看到了那个捂着鼻子哀嚎的男人。 岁月对他真是宽容,当年爸的警卫员的小宋,带头抄了我们家的人,前几年还在收废品,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掌握退伍兵分配实权的宋科长。 是他当年一脚踹开了我们家宴的大门,呈上了那张美国报纸的照片;是他一口咬定项阳没饿死,逼得妈几次寻短见,逼得爸被活活斗残,连拉扯我长大的奶娘,也是在他面前触柱而亡,更是他一步步把美国人引到了我面前。 而现在,他又坐在了那里,用那支曾经写过大字报的笔,轻轻一划,就把你的前程勾销了。因为这一拳,你的档案里留了污点,本来能去的港务局去不成了,大好的前程成了泡影。 我把你领回家,嘱咐你,让你别出门。 我回房,翻出那把蒙尘已久的日本刀。 我是在那条他下班必经的死胡同里堵住他的。 小宋科长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两根刚买的大葱和一块五花肉。 他捏了车闸,眯着眼看我。 直到我从身后抽出了长刀。 项青云?他哆哆嗦嗦地丢了车子,往后退。 是我。我挺着肚子,一步步逼近。 你想干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是要偿命的!他指着我喊,那都是哪年的皇历了?现在大家都在向前看,咱们都在向钱看,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你别恨我了……我可以赔偿你…… 我是恨你。我平静地说,但我恨的不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恨你当年举着照片闯进门来的那段话,你说项青云是卖国贼,她向美国人卖掉了自己的弟弟。 这信口胡编的极其荒谬、恶毒的谎言,竟然一语成谶,你像个预言家一般。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我很认真地问他,你早点告诉我,那才是我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早知道必抵的结局是这样,中间也会少受点痛苦,少一点那些可笑的挣扎,结果白白折腾了半生。 他没听懂。他张着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有事好商量! 见我不停步,他忽然狞笑了一下,伸手去掏自行车前筐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刚磨过的菜刀,还裹在报纸里。他把菜刀横在胸前,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轻蔑。 费厄泼赖!他突然喊出了一句洋文。 Fair Play!他得意地重复,仿佛这是什么护身符。他说,你不会不记得你的原则吧,这是你在粮站那儿对杰斐逊说的。所以咱们一对一,公平决斗!你也别说我欺负孕妇,我也给你个机会,咱们讲讲规矩…… 他真的信了。他还以为我是为了两个罐头就要跟人决斗的傻丫头;他还以为我是那个相信只要赢了比赛就能赢得尊重的将军女儿;他以为我这个大着肚子的中年女人,会像当年的少女骑士一样,等着他摆好架势,等着喊开始。 就在他低头解开最后一层报纸,露出那块五花肉旁边的刀刃时,我的刀已经到了。 日本刀很快,像是一刀剁断了案板上骨头中间的软骨。 我擦了擦溅在肚子上的血,收刀入鞘。 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这何尝不是费厄泼赖。 回家我给你做了一碗炸酱面。你就那样端着碗,低头跟我说,你想走,去美国。我心里反倒静了。我只说了一句:去吧,男儿志在四方。 我也曾是爬上岸看到香港的灯火时,才发现世上原来不是只有一种颜色。去吧,项廷。去看看那个曾经伤害过你、也试图利用过你的国家,去看看那个我们被教育要仇恨、却又忍不住想要模仿的世界。 你走的时候正是早春,乍暖还寒。等你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是盛夏了。 项廷,满纸荒唐,这便是你姐姐的前半生。 当面无法启齿的供词,我只能托付给纸笔,留在这里。 美国人夸你是天生的战略家,注定要做一个伟大的领袖。 但领袖不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你不能再只享受果实,而对树根下的腐肥臭泥视而不见。不懂得黑暗,你就永远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光明从何而来。故而,姐姐今天将这一切对你倾肠倒肚,亦无庸讳言。 要做一个领袖,还有更难的一层境界。往后,你会听到很多震耳欲聋的大词。国家、主义、立场——从小灌进我们的耳朵里,仿佛是天地间最要紧的纲领,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在捍卫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其实,那不过是人为划下的经纬。画格子的人各有图谋,站在格子两边的人,便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楚河汉界。 格子既然是人画的,今日画得,明日便擦得。一个领袖当站到棋盘之上去看。不看那一格一目,要看这整盘棋的气数。从那个高度看,你会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然对立的,对立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勘破了这一层你才算真正拥有了选择权。 项廷,你要做什么样的人?不论你做什么选择,姐姐永远爱你,永远当你的后盾。 姐姐只盼你开心、快乐、健康。只要有一身养活自己的本事,就够了。在那边找一个爱你的人吧,找一个和你理想相投、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日后若有孩子,告诉他们,他们的姑父、爷爷、爸爸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除了姑妈,项家的人没有一个对不起家国天下。 这封信我放在你那个蓝色的防尘袋里了,夹在你的夏天衣服中间。我还给你塞了两件厚毛衣,是在友谊商店买的羊绒,听说美国那边冬天也冷,暖气虽然足,但出门还得穿厚点。那几件的确良的衬衫容易皱,到了那边记得先喷点水再穿,别让人看笑话,说咱们中国出去的小伙子不利索。还有,箱子夹层里有两万八千美元,是干净钱,你姐夫当年留下的抚恤金,我一直没舍得动,如今给你做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别写信回来了。 勿念。 姐:青云 一九八丨九年春《 》 第 141 章【VIP】 第141章 何惜百死报家国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信纸吸饱了苦涩的海水, 墨迹归葬于庞大的洋流。无人听见的叹息,未能出口的秘密,终汇入这宏丽的合唱。 这封从未抵达的万金家书,就此粉身碎骨。纸屑扬到半空, 被狂风卷着翻腾、舒展, 须臾间, 竟生出了尖喙与惊惶的翅膀, 一群海鸥扑棱棱地, 全都飞去了天涯。 项青云呛着海水, 从救生舱边缘爬上摇晃的钻井平台。她刚抬头, 就看见那群被风暴驱赶的海鸥掠过。这种天气它们本该躲着, 但风暴把一切都搅乱了, 鸟也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看着那几个灰白的影子, 想起那年的靶场风也这么大。她朝天上扔出鸽子,项廷同时装弹、瞄准、扣扳机,十枪九中, 天幕上像忽然绽开又倏忽死去的棉朵。回忆如此美好可一旦沾上如今,那时候他们默契得像同一具身体里的左右手, 谁又想得到, 有一天左手会想掐断右手,右手也恨不得把左手连根斩下? 那浪一声声撞上来,似那水府下不知几多人正拍手叫好如此闹剧。 另一头项廷也从废墟间站了起来。隔着十多米的钢架和摇晃的甲板,她看见他一挺标枪似的轮廓。 风停了一会儿。风暴眼过境, 能安静几分钟。乌云裂开,月亮不怎么亮,像一只没有眼仁的巨大眼睛,这就出来了。隔着一道刚好落在两人正中间的月光, 谁也没往前走。 项青云成为大姑娘的时候,项廷还是个奶娃娃。项廷是姐姐带大的。 项廷差一点断臂,哪个做姐姐的能够不痛? 但觉透骨酸心,项青云眼中就像进了沙土一样:“手还能动吗?” 项廷泥雕木塑:“死不了。” 项青云板起面孔,硬起心肠说:“看看你这副样子……刚才你是要做什么?学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你以为还完了就两清了?” 项廷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在跳,他不明白:“有件事,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你到底……”项廷感到他被天下之间所有力量加在一起还要强大的绝望力量制服了。 他停了一下,换口气才扛得住:“爸。你为什么要害爸。” 没有问号,项青云听出来了,那是项廷已经问了自己几百遍、现在只是终于说出口的东西。 项廷说:“爸醒了,我来之前,他醒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跟我说的。” “他说警卫排是你调走的。药也是你拿走的。”项廷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让它抖下去。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了,“姐,那是咱爸。” 项青云的心脏猛跳,但很快她的惊惶就散去了。父亲的病情她再清楚不过,脑干出血,植物人状态,而且年轻时候中了日本人的芥子气到现在都恢复不了,底子很差。 她心下顿时了然,便笑道:“项廷,长本事了?学会诈我了?” “对,我诈你。”项廷气势骤然一泄,血滴在甲板上,转眼就被冲没了。 “好啊,那你还有什么事,是准备接着诈我的?” “有件事我也瞒你了。”项廷说,“爸已经走了。” 项青云发现自己在看那洼粉红色的水。她看了很久,直到它被下一阵雨彻底冲散。 在那个青白色的雨夜,项青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没有打雷,父亲翻抽屉的声音她是不是能听见。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项戎山已经把那叠东西摊在灯下了。汇款单,通讯记录,还有几张她以为烧掉了的照片。 爸。别叫我爸。 您听我解释!你去跟军事法庭解释! 直通军委和国防部的专线,电话没有拨号盘,只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十五分钟之内会有人来,来的人不会敲门。 项青云两只手一起按在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按下去的按钮上。您要大义灭亲?您要青史留名?行。但项廷怎么办?他明年考军校。姐姐是叛徒,父亲被审查——他这辈子还有什么? 雷声一直在响,灯泡被电压冲得一明一暗。项青云看见父亲的那只手从电话上抬起来,她以为他放弃了。但那只手没有放下,继续抬高,越过电话,越过灯,落在了她脸上。 项戎山说,项家可以断子绝孙,却绝不能出叛徒。 警卫员,备车,中丨南丨海。没有人应。警卫员!雷声,只有雷声。项青云扶着桌角站直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别喊了,爸。她说,警卫排今晚换防,我批的条子。赵姨也回家了,我给她放的假。 我也没想走到这一步。项青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手背在后,摸到了锁。您先冷静一晚上。明天我来跟您请罪。 项青云!你敢?我是你爹!我是司令员!你敢锁这个门? 就一晚上,她想。就一晚上。明天我把账平了,把线断了,把那些能咬出我的人全部摘干净。然后我来给您磕头,您打我也行,骂我也行,送我去法庭也行。 次日一早,医生来的时候说是脑血栓,大面积的,脑干也有损伤。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对光反射消失了。 还能醒吗?她问。司令员的身体底子好,维持应该没问题。医生说。 父亲还是有着一个人活着的样子。但那个会冲她瞪眼睛的父亲不在了。那个会一巴掌把她抽到墙上的父亲不在了。从此只会躺在这张床上,等人给他擦身翻背换尿垫。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永远不会再开口。这位革命理想高于天、戎马一生的军人便有了如是的沉默结局。 当天下午,项青云去火车站接项廷。项廷从车门跳下来的时候被后面挤了一下,他却当作火箭助推器似的,一路扬着尘冲过来,姐!项青云便迎上去,笑靥如花。 “姐,”项廷的声音将项青云从那间病房里拽回,“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学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他的话被风一截一截送过来:“可我们哪里还有爸妈可还啊,爸没了,妈早就没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小时候我挨打,每次都是你跪在边上求。爸打我,你趴到我身上,鞭子全挨你背上。我都记着。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以后怎么去跟爸妈去说,去给你求情?没得还了,我就把这个还给你吧……” 项青云没有回答,她的手探进怀里,那叠纸还在,像一片三秋的落叶。 家书的正本丢了,这涂改得密密麻麻的底稿却还在。 这封信的每一句话,她都要在心里过几十遍:这话会不会让项廷难过?那句是不是不够清楚?划掉,重写,再划掉…… 她知道自己随时会死,或横尸街头,或葬身鱼腹,故而将这草稿贴身藏着。 这便是项廷索要的交代。 枪在右手,她没法放下。少了一根指头的左手用不上劲。项青云低下头,用牙咬住草稿本,往外扯,撕下那信纸。 闪电白得像上世纪照相馆的闪光灯。闪完之后,视野留下一大块黑斑。 项青云几秒钟失明以后,赫然看清了她咬下来的残篇。 那上面原本写着:……因为陆峥,我感到自己不再有罪…… 这是她写了三年的信,泱泱万言,唯一一句没有改过的话。 信是按照旧式习惯竖着写的,这一句话换了行,前半句没了,后半句也没了。留下来拼在了一起的只有三个字: 我有罪。 闪电灭了,但这三个字还印在她眼睛里。 一群海鸥迎着狂暴的风,试图飞向项廷所在的那片相对平静的避风区,甚至想要跨越这道鸿沟飞到对岸。 这是一场注定要流血的冲锋。第一只撞在半空就被刮跑了,第二只飞得低一些,差点过去,一个浪头打上来,头破血流,第三只,第四只……没有奇迹。 项青云怔怔地看着那脚边积了一地的羽毛和残骸。 蓝珀的戏言蓦然回响:行李箱一落地就被偷了,这事,也只能怪天意。 她知道蓝珀那是温柔的说法,实际上,人们一般把这叫作命,命运不可抵抗,它有自己的安排。还有人管这叫报应,叫天谴。 汽笛声嘹唳,把那一层层涌起来的水花压平了,把风声雨声一口吞了个干净。 谁把装满光芒的口袋突然划破了,十几道雪亮的光柱子同时捅了过来,平台一下子像正午白金色的雪地。 项青云下意识举起胳膊挡在眼前,那光逼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这里是中国海军!” “前方平台已被我舰火控雷达全方位锁定!任何战术动作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我舰将不经警告直接予以击沉!” 项青云眯起眼睛往光源的方向看。 “叛国战犯项青云!你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你的面前是恢恢天网!放弃抵抗,接受审判!” 平台立柱上,镶着一块安全反射镜。那镜子早就给风暴震碎了,一道裂纹刚好从中间劈过去,把那对姐弟分开了。 左边那半照着项廷,国旗是他的红色披风,流淌着火焰,万丈光芒从他肩膀后面漫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金边。 右边那半照着她。碎成三块的镜片里有三个她,一个没有头,一个没有腿,还有一个只剩半张脸。 人鬼殊途,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项廷转过身,对着那艘像山一样压过来的巍峨旗舰喊道:“支援是我呼叫的!我在执行任务!谁让你们把炮口对着自己人的?” 是项廷当机立断呼叫了东海舰队,太多狼盯着这块肉,他必须确保自己护住好常世之国的名单。 然而,旗舰扩音器里传来舰长的回复:“项廷同志,你确实很有战略眼光。但你低估了国家的决心,也低估了你姐姐的罪行。你以为,我们是因你一则呼叫才来的吗?” 早在三试开始的时候,总参二部的侦察卫星就捕捉到了异常。美国第七舰队的小鹰号航母编队突然改变航向,日本海上自卫队的金刚级驱逐舰也借着演习的名义向常世之国海域秘密集结。所有迹象都表明,各方势力都想争夺这座岛上的所谓宝藏,因此东海舰队主力奉命紧急出航。 舰长道:“我舰静默潜航,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收网!” 扩音器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摧毁项廷心中的侥幸: “对越自卫反击战中,项青云通过中间人向美方泄露了我穿插部队六七三团的行军路线和无线电频率!直接导致该团在猫耳洞遭遇伏击,三百二十七名战士壮烈牺牲!” “项青云杀害了自己的生身父亲、国家的肱骨功臣!这是连禽兽都不会做的事情!” “另查明:西城区退伍军人安置办原科长宋永红,1989年1月报失踪,实为遇害。地下管网改造施工中发现尸骨,颈椎、锁骨全部断裂,手段之毒辣,令人发指!档案显示,宋永红同志原系你父亲警卫员,生前顾念旧情,对你家多有照拂,任职安置办后,时刻牵挂着老首长儿子的工作安排!却因拒绝你伪造档案、金钱贿赂之无理要求,惨遭你尾随截杀。杀害父辈恩人,残杀国家干部,项青云,你这是典型的阶级报复,泯灭人性,罪不容诛!” 振聋发聩,浩然正气,回荡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呵……” 项青云在狂风中对此指控大笑,当然,她也在嘲笑自己刚起的妄念。 “项青云!你不要不识好歹!”舰长的呵斥也没有打断她的狂态,“既然你执意与人民为敌,那就不必再浪费口舌了!” 驱逐舰的主炮塔在探照灯的指引下,像一根手指缓缓压低,直指项青云。 “最后通牒:立即投降,否则——就地正法!就地枪决!” “别开火——!”项廷冲着国旗挥舞着双臂,“我请求通话!我请求通话!!” 几秒钟的沉默后,扩音器里传来了舰长冷硬的回应:“你身后站着的是特级通缉犯。让开!否则视为同党处置!” “我不让!”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她情绪现在很不稳定,但我能控制局面!我一定能带活的回去!活口有情报价值!十五分钟!给我十五分钟!如果十五分钟后她还不投降,我亲自开枪!我亲手毙了她!绝不让组织为难!” 旗舰指挥室内,舰长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个正在高速逼近的红色光点——美国第七舰队的前锋战机群。再过一刻钟,这片海域就会变成大国的博弈场,什么妖魔鬼怪都来了。 “现在的海况极其复杂,敌对势力随时可能介入。没有十五分钟给你挥霍,为了全舰官兵的生命安全,为了防止绝密情报外泄,我们不能冒险。” “十分钟后,如果目标没有解除武装,我舰将执行全覆盖式火力打击。到时候,项廷同志,勿谓言之不预。” 狂风怒号,暴雨如注。 “姐!只有十分钟了!你听见没有!跟我回去吧!只要人活着,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我担保你!我给你争取宽大处理!我保你不死!姐——!” 傻子,真是个傻子。傻小子,你拿什么担保?那是叛国罪啊!项青云看着弟弟那双恳求的眼睛,她心如刀绞,我要是回去了,你这身军装还穿得住吗? 项廷本该突进制服她,但他一动不敢动。 他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冲动,扣下那仅仅几毫米的扳机行程,做出无法挽回的自绝行为。 怎么办?冲过去?太远了,中间还隔着湿滑的甲板和杂物,爆发力再强也需要两秒。而子弹穿透头骨,只需要0.01秒。 开枪打掉武器?项廷抬起枪口,锁定姐姐手中的那把勃朗宁。但在瞄准线重合的那一刹那,他绝望了。侧风风速超过每秒三十米,还下着滂沱大雨!手枪子弹初速慢、质量轻,在这种狂暴的乱流中,弹道是完全不可控的随机曲线。他打不中枪,只可能打中人。而什么都打不中的子弹也不会凭空消失,如果偏右可能打中钻井平台高压管线,油气爆炸同归于尽,如果跳弹可能飞向远处的己方军舰。射击平台和目标平台不仅有相对位移,还有各自的升沉摇摆。这就像是在坐过山车的时候去射击另一个过山车上的硬币,骆驼穿过针的眼! 两人隔着十米的海风,却像隔着生与死的渊海,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然而,清晰的另有其他。 “哇——!妈妈!妈妈——!!” 那是陆念峥的哭声,钻心窝子。 就在身后。 项青云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平台另一边的黑水上面,那艘挂着星条旗的巡洋舰,还有几艘像鬣狗一样的日本快艇,气势汹汹地切进了这块战场。 甲板上黑伞如林,好像一座风雨泼不进的移动神龛。那个叫杰斐逊的美国男人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他手中浓稠的血腥玛丽,在交织闪电的疯狂伏特下呈现出一种新鲜脏器的质感。 艇内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杰斐逊举杯邀饮。船尾瞭望台上有几把屠夫用的刀,全都沾满了鲜血。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上船,就撕票。 当母亲的为了自己的骨肉,哪怕面前是一口油锅,也是要闭着眼睛往下跳的。 项青云身体晃了晃,开始一步步向身后退去。 “姐!”项廷肝胆欲裂。 舰长威严的声音再次传来:“项廷同志,不要再心存幻想了!她是国家的罪人,凡协助其逃逸者,视同叛国!重复,凡协助其逃逸者,视同叛国!项青云弑父叛国,早已丧尽天良!”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项青云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彻底斩断项廷的念想,让他恨自己,让他能毫不犹豫地开枪,或者毫不留恋地看着自己死。 项青云一笑非常苍凉,张口喝道:“英雄所见,确有不同!人各有志,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那个国家给了我什么?吃不饱的饭?洗不掉的出身?我受够了像老鼠一样过日子!我不想当人吗?所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中国人厕中之鼠,食不洁见人犬之忧;美国人乃仓中之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我不过是不想做在阴沟里担惊受怕的厕鼠,良禽择木而栖,良鼠择仓而居,我想当仓鼠这有错吗?” 她露出“真面目”:“强权即真理,落后就是原罪。我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弃暗投明,顺应历史的潮流!没本事的人想卖还找不到门路呢!我心里痛快得很!你能把我怎么样?” 项廷不死心:“绝不是这样!你一定有苦衷,你给我打过电话,留过言,你给我写过信吧?” 项廷心中的大厦正在崩塌。他在心里没什么力度地喊回去,姐,你说你是卧底啊!你说你也是为了保护上线,为了更伟大的任务才忍辱负重。你说你是在用自己一个人的名声,掩护整条隐蔽战线!…… 项青云只觉那封信里的一切辩护本身也挺可笑的:“项廷,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给你写信?向你忏悔?求你原谅?还是求你那个所谓的组织给我发张奖状?我把你卖给美国人是为了挣我的前途。汉祖推子太宗弑兄,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你懂了吗?从头到尾,你不过是我用来祭旗的一头牲畜,是我踩着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说完,她再无留恋,转身便向那艘接应的快艇冲去。 “站住——!” 怒海为何而怒,裹挟着项廷子弹上膛的声音。 项青云听得出来,那一刻项廷打开的不止是枪的保险,还有他的杀戒。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大雨浇在项廷脸上,顺着他紧咬的腮往下淌。 “开枪?”她在逼他动手,或者逼他死心,“我不信你敢开枪。” 一步,两步。每退一步,都是在挑战项廷的底线:“风这么大,连你身后的海军都不敢在这个距离对我开枪,项廷,你敢吗?弟弟啊,你又下得去手吗?” “你问我敢不敢?项青云,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项廷举枪不再是对待亲人而是对待外侮,“这世上,就没有中国军人不敢开的枪!” 咔。 机长拨下了座舱左侧控制面板上的无线电总静默开关。 “我们要撤离了,”机长说,声音经过抗荷服的挤压显得闷,“请关闭通讯设备。” 战斗机后座的蓝珀已经大闹了好一阵,十分钟前,项廷把他强行塞了进来,自己则留在了那平台,两人连依偎温存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掉头!给我掉头!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蓝珀拍打着座舱盖,冲着前座那个戴着飞行头盔的背影大喊,“我说了,那是我爱人!那是他亲姐姐!你眼瞎吗?他们不能互相残杀!项廷会后悔一辈子的!我也别活了!他救了我我也要救救他!你听见没有!我不走!” 机长的手在那排复杂的仪表盘上拂过:“海况太差,无法迫降。而且,请关闭通讯设备。” “我哪来的设备?我连手机都进水了哪里有?!” “你有。”机长说,“你胸前有一枚窃听器。” 蓝珀一愣,还没等他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地上项青云的声音,突然在蓝珀的耳边传来。 “蓝珀。”窃听器是项青云在胶囊挟持蓝珀时候挂上去的,她怕蓝珀哄骗他关于纹身的事。而且是双向的,项青云这边的按钮打开后,能够通话。 她极低却极狠的声音说道:“如你所愿,我再也不会见项廷了。但是……如果你敢让他知道真相,如果你敢伤害我弟弟……” “你为什么要跑?”蓝珀对着那个纽扣大叫,“就因为你儿子是不是?” 下方已经开火了。项廷一枚子弹凿穿了项青云脚后一厘米处的甲板,划出了一道焦黑。 项廷的枪口并没有因为后坐力而上跳,而是随着项青云的脚步平移:“这是警告!再退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做到!” 项青云从容地跨过了那条死线,继续向后退去。 早已按捺不住的日本自卫队特战艇率先发难,艇首那挺M2重机枪喷发,火鞭扫上了天。重机枪子弹便咬着项廷的脚后跟切断了护栏,打成了一片坑坑洼洼的废铁。项廷没有逃窜,也没有卧倒,他在上膛,他在反击。没有任何射击依托的瞬间,他的子弹钻进美方快艇驾驶窗,鲜血糊满了玻璃,跳弹飞窜中伤了一个美军联络官、一个日本军械师。失控的快艇向左急转,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美军的掩护艇上。 项廷说:“让他们尽管开火。在子弹打穿我之前,我保证,你会先死在我的枪下。姐,你要试试吗?” 天上的蓝珀愣了愣,好像很恬静柔美的样子,忽然整个人扒到驾驶座上,像扔一个打不开盖子的矿泉水瓶一样把仰阿莎手枪扔到机长的膝盖上:“你好!请问你能不能教我开枪?我不会拉保险!” 机长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风速读数:“地面风速每秒三十米,能见度不足两百米。你不是狙击手,海风太大了,你打不中任何东西。” 蓝珀现场请神上身:“项廷跟我说过!只要我真的想,意念到了,心诚则灵!百发百中!我天天念佛,我还是观音弟子!如来佛祖观音大士个顶个废物,项廷才灵呢,他是阿拉丁!” 冷水绿光在飞行头盔上跳跃,机长沉默了一秒:“不要在战斗机上开这种玩笑。” “那你把飞机开过去!在飞走之前,从那艘船顶上停一下!” 痴人说梦吗,战斗机怎么停? 但蓝珀向来痴:“就现在!我不管,项廷把我的命交给你,你就要负责!” 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枚刀片,像剃须刀上的:“你要是不去,我就死在你面前,我要被你杀掉了!你等着项廷追杀你全家吧!项廷是救世主,项廷是上帝特派我专属的Superman,项廷是我老公!” 机长没说话,但他用行动回答了。 他关掉了飞控系统的攻角限制器,战机没有拉升,而是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贴着海面冲向那艘美国快艇。就在即将撞上的瞬间,拉杆到底! 重型战机的机头暴起上扬,整架飞机立了起来,与海面形成了骇人的110度夹角!腹部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空气刹车片。动能被迅速耗尽,战机在快艇的正上方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急刹车。它没有像直升机那样悬停,而是像一条直立攻击的眼镜蛇,保持着昂首的姿态,战机的相对空速几乎归零,在快艇头顶凝固了整整三秒。 普加乔夫眼镜蛇机动!极限机动动作中皇冠上明珠,只有疯子和天才才敢的操作…… “好你别动!就是现在!”蓝珀抄起脚边那个铅制维修箱,他用指甲撕巴撕巴,居然扳动了应急把手,座舱盖呲的一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去死吧你!”蓝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那个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卡出缝隙撇了下去! 砰!哐当! 维修箱刚一离手,机长推杆改出,发动机加力全开,战机改平飞掠而去。 重力加速度加上战机的俯冲惯性,那个工具箱像一颗陨石,精准地砸穿了那艘快艇的顶棚,一声巨响。 虽没有砸死人,但震断了船上的甲板线路,火花四溅。 八国联军都惊呆了。在他们的视角里,这是一次精确制导打击。虽然没有爆炸,但那种从天而降的压迫感,足以让所有枪手在第一时间本能地缩回掩体。至于中国军舰本就因为外交礼仪没向他们开火,也很困惑空中支援哪来的? 项青云看着那艘被砸烂顶棚冒着黑烟的快艇,对着通话器冷笑:“蓝珀,你疯了吗?你以为只有这一艘船吗?只要我想走,美国人会派潜艇来接我,怎么都可以走……” “你闭嘴!”蓝珀说,“你听听!” 项青云一愣。船被砸坏了,扩音器也被震得滋滋作响。就在这极其混乱的嘈杂环境里,那孩子的哭声……竟然还在很有规律地继续。而且,变得非常诡异。 “哇——妈妈……兹兹……哇——妈妈……兹兹……” 那哭声卡住了。同一个声调,甚至连换气时的那个哽咽声都一模一样。 那不是真人的哭声。 录音!一段剪辑好的、用来击溃她心理防线的人质录音! 项青云:“这是……怎么回事?” “告诉你实话好了!”战机拉起一个巨大的筋斗,准备向远空遁去。蓝珀在高空,“冤头债主,你也别怪得着旁人!我摊牌了!你儿子在我手上捏着呢!” “你说什么?” “当年我为什么拉费曼加入共丨济丨会?我的确是有点想恶心一下他,但单纯为了好玩?”阴风吹过来,蓝珀大妖小怪黑吃黑变成大反派,一手底牌全露出来直接甩王炸,“因为我用他换了你儿子!杰斐逊手里是个西贝货!狸猫换太子,真的早就被我藏起来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几年伙食费你报销一下!” “你为什么绑架念峥?” “你也是个女中豪杰的人物,这不是废话吗?”蓝珀很惊奇道,“我毁了你一辈子,你男人陆峥,害你守活寡,希望你不要太怪罪我。” “……我早就该弄死你真的!” “对啊,好怕你捅死我啊!我要个人质很奇怪吗?我不拿捏你儿子我敢跟你弟弟上床吗?我嫌命长啊?这就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现在好了,录音机被他砸了,杰斐逊的戏不得不收场。 蓝珀盯着下方那个已经停止后退的项青云:“好了,你没有后顾之忧了,你还上赶着去上贼船?项青云,你给我大大方方腿迈开了往前走!好死不如赖活着,什么事能贵过一条命去?你行行好,别再逼项廷了!你逃了,你死了,你才是毁了他!你让他一辈子心理阴影,我不允许!姐姐,我们又都不是小年轻了,还这么自私欺负一个孩子吗?我绑架你儿子,你就绑架项廷?你好狠的心!” 悲惶惶气氛里,蓝珀泼妇之语层出不穷:“你以为你是项廷妈?不好意思,我才是他亲娘,项廷是我一点点亲手养大的男人!哎,你气不气?气死你!我才是跟项廷最心连心的人。你不是瞧不上我吗,死活不同意我进你家高门大户家祠堂吗?真有那么心气儿,你就该回来天天坐堂口骂我,给我立规矩,拿大耳刮子抽我呀!那话又说回来了,我还有点怕呢!您老婆婆往屋里一坐,我真比旧社会的童养媳还要难了,我和项廷还真过不下去,很难不离!咱俩都命硬的话就看谁比较耐克了!” 项青云说一半,在激昂中被风呛了好几下:“对……” “对就是对,别在后面加乱七八糟的字眼!” “不对!我会毁了他的前程……” “啊?这什么话?你听听这还是人动静吗?就他,前程,当大总统吗?我都是破鞋了我怎么不怕白瞎他了?小羊跪乳,乌鸦反哺,他给你养老送终那是天经地义!他要敢嫌弃你我才要啐他呢,我是他那口子的,他不给你养老我给你养!我是他妈就是你妈!”蓝珀当真在扯安全带,他真敢跳下去,只是他的力气不支持他破坏五点式安全带,“来,你站好了我下去给你磕两个,磕完你回家行吗?你赶紧走吧,你到江西挖我家祖坟去吧,奶奶!” 项青云八成实在也是找不出反驳的点了:“你……你是故意把这话给项廷听到!让他说我又欺负你了,你装什么可怜?你很无辜、清白?打一巴掌揉三揉,蓝珀,我很蠢吗?” 蓝珀来气,恨只恨他现在跟这俩姐弟不是一个耳刮子能抽到的距离,不然一人一下百病全消:“他和女人讲理,到底谁蠢?” 一顿乱拳,蓝珀无意中踩中了谈判高手才会运用的节奏,这场心理仗算是勉勉强打赢了。 项青云还疙里疙瘩地说:“我,可我还是不相信念峥在你手上……” “把你身上的扩音设备打开!把所有频段都打开!我要让这片海上的所有人都听见!” 虽然不明所以,项青云按下了腰间那个用于和接应船只联络的战术电台,将功率直接拧到了红区爆表,并接通了平台上的全域广播系统。 蓝珀的声音通过双向窃听器,再经过广播的如雷放大,响彻了整片暴风雨笼罩的海域。 美国快艇、日本巡洋舰、甚至此时天上飞的半数飞机,直接炸了麦了。 对着那个一手缔造了项青云半生畸零命运的元凶,挥之不去的梦魇之源,杰斐逊。 至理名言不需要长篇大论,蓝珀开门拜年:“你爹死了!” 确实是死了。和项青云做魔鬼交易的是传奇外交官老杰斐逊,便是那位因政斗被伯尼陷害入狱后,对项廷倾囊相授的老前辈。他亲口告诉项廷,他在常识之国埋了一个眼线,此去大可以寻求她的襄助。那位忠诚的中国特务,代号,青鸟。 总之,老杰斐逊早就咽气了。 现在在战舰上的,是子承父业的小杰斐逊。其实早见过他,项青云来美国那天,电梯里的外国男人,对着念峥十分感兴趣样子的人,就是他。 蓝珀直接把辈分拉开了,而且感情用事不分青红皂白一顿呼奴喝婢:“怎么?没人给你报丧吗?你那个死鬼老爹蹬腿儿了,你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你是驴子学马叫你装什么蒜?你爹当年见了我,都得跪在地上给我当脚踏板,他共丨济丨会排老几?我坐太师椅,你爸连个马扎都不配坐!你又算个什么上不得高台盘的东西,还敢会会我?” 比机关枪还快,杰斐逊刚I了一个I,蓝珀就干净利落地呸回去:“我什么我?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德行!你个杨梅大疮的烂丨裤丨裆,你们家族遗传的花柳病入脑了吧?” 水兵们都惊呆了,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惊天秘密,蓝珀的炮火已经全面覆盖了小杰斐逊的尊严,沐浴了他,净化了他,荡气回了他肠。 “三分钟就软的东西!你自己生不出儿子,就去偷别人的儿子?偷你都偷不明白!” “竖你耳朵听好了!从今往后,项青云跟我单线联系!跟你们那个破落家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亲自向最高评议会提案,把你从核心名单里除名!让你像条癞皮狗一样爬出去要饭!” “滚!!” 小杰斐逊攥着手中那杯通宁水与番茄汁的混合软饮,酒杯上斜插的西芹梗好像权柄,他用眼神拉了个开小会的架势,谓众人曰:“慌什么!见到蓝就拔不动腿?” 随从:“老板,您是真稳。” “笑话!我可是金牛座金牛座不会这么不稳!”小杰斐逊在拽袖口的脱线,一发而不可收拾很快拽出个足以打造毛衣的长度。 谁是虚架子一套谁是真章无需多言,上帝永远是高位的、称霸的、明光四射的,而众人弯腰、脱帽、吐舌头,脚趾抓着鞋底板把四肢都抠出了极其细微但是产生静电的各种耸动,或喉结像一颗受惊的兵乓球已被这声波乒乒乓乓地结果了灵魂。 “是……是蓝珀大人……” “蓝珀大人在飞机上!他发怒了!他可是总会那边的大佬!那是真正的‘神子’!我们进错队伍了……” “这就是个陷阱!那个女人是他在罩着的!” “老板!快撤吧!要是真惹恼了上面那位……我们没法交代啊!老板!要是被评议会知道我们得罪了这种级别的人物……” 头顶这么一颗乱世魔星,一个射手枪一竖起来子弹壳烫到自己了,一名被蓝珀高空抛物中伤的保镖捂着蛋还能跑那么快,随从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想为一个浪头打来考拉挂柱的小杰斐逊擦脸,但他忘了现在风大浪大,手帕刚拿出来就像一面白旗被风刮到了天上。原本围困在平台周围一系列的快艇,如蒙大赦,掉转船头,一群水耗子,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雨幕深处。真是止增笑耳。 都走了。 回家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在项青云心中的沃田撒下一把野草的草籽。 哪怕回去是坐牢,哪怕是千夫所指,至少她能抱一抱儿子。 项青云的手指松开了扳机,她向着弟弟迈出了第一步。 唰!唰!唰! 无数道激光束像是一群红蚁,爬满了她的全身。眉心、心脏、咽喉……她身上所有的致命部位,在一瞬间被至少二十个狙击点同时锁定。 眼见着项青云的抵抗精神正在不断地减弱,我方似乎认为这种让步太微不足道,也太晚了,故而“行动”是解决一切事情的灵丹妙药。 “不要开枪!”项廷张开双臂,挡住了姐姐。 那些原本锁定在项青云身上的红点,全扑到了项廷身上。 远远看去,在那站着的项廷不过是一具被血洗了一遍的尸首。 “你们干什么?”项廷冲着那艘庞然大物吼,“她马上要把枪扔了!她已经要走过来了!她是投降!你们瞎了吗?” 扩音器里,舰长急促道:“那是诈降!是伪装!根据情报,目标身上绑有高爆液丨体丨炸丨弹!那是自杀式袭击!狙击手!一旦露出射击角度,立即击毙!” 项廷一惊,项青云身上明明只有一件单薄的和服,哪里来的炸弹? 他敏锐觉察,立马笑了说:“不止液丨体丨炸丨弹吧,我还探测到生化武器信号、微型核丨引丨爆装置!你骗鬼呢?她如果一碰就炸,你还敢让狙击架枪点射?” 项青云冷冷地看向远处那艘军舰的指挥塔。 那个声音经过了电流处理,她一直没听出来。 但此刻,舰桥上切换成了战时红光照明,照亮了那个拿着对讲机的中年男人,那舰长阴鸷的神情一闪而逝。 轰——! 项青云脑海中炸起一道惊雷,毛骨悚然。 视觉残留,她忘不掉那张脸。 广播回响,她更认得那个声音。 当年,项青云第一次走到了那个作为接头地点的废弃教堂门口时,她害怕了,她回了头选择了悬崖勒马。第二天正是这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他没有逮捕她,而是说青云同志,组织已经掌握了美国特务杰斐逊的动向。鉴于你和他有过接触,组织决定交给你一项绝密任务——去做双面间谍,你父亲的病自有人治。这里面是一份精心伪造的假情报,关于六七三团的行军路线。把它交给杰斐逊,误导美国人的战略判断。这是一出蒋干盗书,你去演戏。她哪里想得到,面前这位道貌岸然的首长,才是美国人豢养在内部最大的一条走狗!假情报是真,卖国自然也成了真。她明明已经回了头,但是这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微笑着,狠狠地推了她一把!逼她上了梁山…… 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如今站在舰上,和蔼得很,可亲得很,可亲到眼睛都在微笑了。 他不是来抓捕叛徒的,也不是来招安的,他是来销毁证据杀人灭口的! 而她项青云,会变成他用来顶罪的替死鬼。 不能过去…… 如果我走过去,舰长一定会开枪。为了灭口,他甚至会连着项廷一起杀!他会说项廷被我挟持了,或者说项廷被我策反了。只要能保住他的仕途,他连三百个人的命都敢卖,还在乎多杀一个项廷吗? 红点在弟弟的背影上跳动,死神校准着坐标。 回家的路,近在咫尺,也在天涯。 舰长战地咆哮:“项廷同志!牢记你的身份!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为了一个叛徒,你要毁了你自己的政治生命吗?” 项廷抓住了自己军装上那副肩章,肩章被他连着布扯了下来,摔在甲板上。 “今天我就不是个兵!我看谁敢动我姐!”项廷说,“这么急着灭口,你心里有鬼吧!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在玩什么把戏!你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大炮一响毁尸灭迹?做梦!” 广播陡然转厉:“项廷,你真是太让组织失望了!你也太低估政治的残酷性了!” “各单位注意!项廷同志已被目标精神控制,出现严重叛变倾向!不再视为友军!” “我命令——连同掩体,无差别覆盖射击!开火!滋滋……” 项廷抬手就是一枪,枪子颇有准头,高音喇叭炸成了一朵哑火的铁花,磁体和线圈砸在舰长的挡风玻璃上。 在这种十级风圈里,手枪的有效射程本该是个笑话。但项廷不开枪缴械项青云,只是因为他不敢赌。但如果是打别人的脑袋,就算打偏了也不过是碎块玻璃。 “我把话撂在这儿,我来之前,已经在军委办公厅留了死信!设了时限的绝密检举材料!只要我今天死在这儿,或者哪怕只是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那份档案就会立刻解封,越过所有中间层级,直接呈送给军委首长案头!” 舰长:“你……我此心可质天日!” 项廷:“你省省嘴皮子,到时候跟调查组说去,有人会把你查个底朝天。想拉着你背后的整个山头给我陪葬,你就开火!” “姐!别怕!”项廷还在前面护着她,“有我在!你把手举起来,慢慢走出来!只要走到我身边就安全了!” 项青云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与项廷的距离。 她冷笑一声:“谁告诉你们我要投降了?” 退无可退何不背水一战!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项廷的肩膀,直刺向对面那艘战舰,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声音穿透了风雨:“动手——!” 在那艘戒备森严的旗舰甲板上,一名原本正在操作近防炮的水兵突然调转了枪口。他没有瞄准海面上的叛徒,而是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将暴雨般的子弹泼向了身后的指挥塔和身边的战友! 哒哒哒哒哒——! 有内奸!二号炮位哗变!压制!快压制! 旗舰上警报声大作,原本整齐划一的阵列乱成一团。潜伏已久的卧底们不断暴露,有人中弹倒地,有人惊慌反击,枪声、惨叫声和指挥官气急败坏的怒吼声混成一片。 只存在于古战场的“营啸”,竟在现代化的军事集团中上演了。 “姐!你干了什么?” “项廷,你太天真了。”项青云发丝狂舞状若疯魔,“你以为叛徒只有我一个吗?你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些屈死的冤魂吗?这么多年,有多少人对这个人吃人的国家寒了心!如今,他们不再热爱那片满口谎言的土地,他们只听命于我!” 公道只在刀锋之上,真理只决于口径和射程!复仇——!就在此刻——! 此时多国战斗机群已然赶到,领空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项廷不是一个人在裸奔,他数量可观的雇佣军正在天空护航。联军如果不把保护项廷的战机消灭,他们的捕俘直升机根本靠不近平台。外围空战清扫,联军呼风唤雨,八面串连,和项廷的护航机狗斗,目的是撕开防线,给特种部队的直升机开路。 是故公海上音爆声此起彼伏,九天之上诸国乱斗。星条旗、太阳旗、三色旗、米字旗,美军F-14雄猫张开那标志性的可变后掠翼,日本自卫队的F-15J如同重甲武士仗着双发的澎湃动力横冲直撞,法国幻影2000灵动穿梭,涡扇引擎压倒了雷鸣,加力燃烧室的蓝火烘干了雨夜,空气被压缩至致密超过钢铁,运动速度堪比子弹,战火使整个世界变得生气盎然。当今世界叫得上名号的空中力量约好了般,全挤进了这片斗兽场,又像展览似的连番献上:那穿丨甲丨弹在钢铁上凿出一个个蜂窝,高爆弹在海面上凌空殉爆,红外诱饵弹如同无数个坠落的小太阳,箔条干扰弹让世界在极度的亮与极度的暗之间来回撕裂,密集的曳光弹弹柱朝着地面上的亮点倾泻而去如一场豪奢的流星雨,它让黎明提前到来,大口径舰炮掀起的水柱当头浇下,又把人类送回了黑暗的怀抱…… 混战中,一架涂装鲜红八一的歼击机,并没有去拦截外敌。它从高空俯冲而下,机腹下的挂架一轻。 “是我们的飞机!航空兵来支援了!”中国水兵们欢呼。 休——轰! 一枚重磅炸弹,砸在了旗舰的后甲板上! 冲击波横扫海面,就连项廷所在的平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自己人的战机,炸了自己人的军舰。 在这个癫狂的雨夜,所有的信仰、规则、敌我界限,都在这一声爆炸中,彻底灰飞烟灭。 旗舰指挥室里,屡被冒犯官威的舰长抓起全频道通讯器:“空中编队注意!我是行动总指挥!所有战机立刻爬升!保持冷静!绝不允许向旗舰开火!不要被敌人的假象迷惑!我们是战友!绝不能自相残杀!重复一遍,绝不能自相残杀!” 对讲机摔在甲板上,电池弹飞出老远。 项青云迎着探照灯,露出个笑:“自相残杀?你到现在还以为他们是你的兵吗?你抬头好好看看!空中编队的长机飞行员,还有03号机的火控手……你不觉得眼熟吗?” “他们都是陆峥当年手把手带出来的死士!” “陆峥!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七次,后来呢?一号任务失败,全队覆没,就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你们怎么对他的?审查、隔离、监控,飞鸟尽,良弓藏,为了替陆峥讨回公道,他的部下我早就收下了!他们已经倒戈向我效忠了!” “只要我一声令下,战机就会把你的旗舰炸成碎片!” 滋—— 就在她话音刚落,准备号令空中部队作战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声。 海风太大,她以为那是错觉,或者只是风声的变调。 然而,下一秒。 只因为项青云刚刚把窃听器连通了所有频道——与天地同宽的雷电劈中了世界之树。 这个声音充斥了整个空间。 洪钟大吕,震彻寰宇。 “通告全频段,我是原中丨央军委空天防御指挥中心总指挥陆峥。” “所有在此空域的中国空军,各单位立刻回航。” “中国军人,从来没有叛徒。执行命令!” 那个疯狂叫嚣的项青云,直到这一刻,她的大脑才慢之又慢地回放起那个声音,那句在广播之前、仅仅在她耳边响起的私语。 是陆峥轻声说道:“青云,回家吧。” 它仿佛是从云端的每一粒水汽、海面的每一朵浪花中同时共振而出的,穿透了雷鸣,也穿透了每一个曾经在军旗宣誓过的灵魂。他曾经带着他们穿越过太多次火力网,带着他们从太多次必死的任务里活着回来。 无数个声音争先恐后地挤进频道,抢那根细细的通讯线路。 “猎鹰09收到——是长官——真的是长官——” “僚机02请求确认——重复——请求确认——” “他妈的谁敢开火——老子先把他打下来——头儿你还活着呜呜——” 战斗机的呼号,运输机的呼号,直升机的呼号,舰载机的呼号。有人在喊长官,有人在喊首长,有人在喊班长,那是老部队的老叫法,后生小子一向敬仰,一线战士死心塌地,跟着陆峥打过仗的人才会那么喊。 雷达关了,导弹挂架锁死了,瞄准吊舱熄灭了。空中那些原本互相追咬的光点,一个接一个从敌对状态切换成待命状态,像一群疯狗突然被人拽住了脖子上的链子。 “全体都有!我是编队队长01!解除火控!保护长官!重复一遍!保护长官!” 钢铁开始咆哮,信仰开始沸腾,军魂开始重铸。旧部凡有血气一听此声泪水便夺眶而出,陆峥从来只教过他们怎么杀敌,没教过他们怎么当逃兵,更何况是叛徒!所有迷航的鸟,立刻归巢!咔咔咔——!机件摩擦声整齐得如同阅兵场上的正步。驱逐舰的主炮塔停止了转动,护卫舰的近防炮开始归零,六根炮管一齐抬起来,巡洋舰的垂发系统盖板没有打开,那些本来准备腾空而起的导弹安静地躺在发射筒里,一动不动。每一架战机的翼尖,每一艘战舰的炮塔,向着迎敌的方向转去。 瞄准项青云的红点,第一个灭掉的是额头上那个。然后是心口,然后是喉咙,然后是左眼右眼,然后是心脏正上方那个最亮的。趴在各个制高点的狙击手们,关掉了激光指示器,抱着枪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把头埋向镜筒后忘情地痛哭…… 防空识别圈扩大了。战斗巡逻航线切换了。电子对抗系统启动了。反潜直升机开始布设声呐浮标。你甚至看得见军舰的脸上有拉歌联欢一样兴奋的表情,一个连队拉出了一个旅团的战线,飞机变化了形状,像块块方砖筑起了万里长城。 舰桥上,舰长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迹无言以对。何谓空天防御,不止飞在天上的东西,海军航空兵,空军歼击机群,岸基导弹部队,电子战单元,甚至包括这艘旗舰,都归他管。他是国家大脑的一部分,代表最高意志巡视,不需要任何授权。 项青云殊死一搏的力气彻底散了,她甚至没能站稳:“怎么会……陆峥,陆峥,他不是…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这是幻觉对不对?这又是骗我的录音对不对?!为什么要用他的声音来骗我!”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 蓝珀整个人像遇到高压消防水枪的落汤鸡,他感到惊悚和错乱,以至于呆滞和迟钝:“大哥……?” 现实与记忆重叠,生与死的界限模糊。蓝珀的牙齿在打架,他想伸手去碰一下那位“机长”,确认这是实体,却又像是在面对什么神灵或恶鬼,根本不敢动弹。 前座的人没有回头,依旧行云流水地操作着。 西藏的1号任务,整支小队全军覆没,只有陆峥一个人活着回来,哪怕他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可迎接他的不是鲜花和勋章,而是无休止的隔离审查。唯一的幸存者,通常意味着变节者。英雄末路、功高见疑,他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家门口常年蹲着四个便衣,电话线二十四小时被监听,防贼一样的待遇。如果不是死了一回,换个崭新的身份,他又怎能够来到常世之国。因其死因存疑,组织上没开追悼会,没有烈士称号,盖棺,却不定论。生前蒙冤受辱,连死后的一点哀荣都被剥夺,他曾经的部下们谁心里不寒?谁心里不恨?谁又能不义愤?给这种世道卖命,你们值吗?当项青云如是煽动的时候,英雄儿女们又怎能够不动容呢? 项廷说:“姐夫想来,我拦不住。” “那他……他都知道了吗?”项青云说,“项廷,你告诉我,他都知道了吗?” 项廷避开了她的视线,直打马虎眼儿:“我没跟他说!我怎么可能跟他说这些?” “不……不是你……” 项廷,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我自己说了什么啊……为了逼你开枪,为了不连累你,让你对我彻底死心……我把什么都说了。 我说我贪财如命,我说我卖国求荣,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那个通话器一直开着,是我自作自受把它夹在了蓝珀身上……陆峥他就在天上,他全都听见了,他听到了我如何践踏自己的尊严,听到了我如何诅咒他毕生深爱的国家。 陆峥,你为什么要活着,看到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上天,为什么要让我在最想保留最后一丝尊严的人面前,一丨丝丨不丨挂,你明知那是比子弹穿胸更让我无法承受的审判。 父亲,为什么好像您念叨了一辈子的家国天下,那些听起来轰轰烈烈的东西,真正落到女儿的身上,到头来我却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只剩下了一地鸡毛啊…… 项青云濒临崩溃,现在正是扑去制住她的好时机! 项廷身形刚动,突突突突突突——! 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武装直升机从侧翼杀出,嚣张地悬停在低空,机舱门大开,六管加特林重机枪来了个硬核的问好! 项廷一个战术翻滚,贴在了钢柱的死角。 “别躲了!硬盘交出来!我知道在你身上!”咄咄咄咄咄!金属风暴立马将项廷钢柱啃得只剩骨架。 “如果不交,你就别指望陆峥能带着蓝珀跑掉!我已经把你的机密卖了,统统喂给多国联合空军了!” 项廷的右后方,一艘日本自卫队的特战摩托艇正在高速迂回。项廷腾身一跃双膝跪砸在日本人的脊梁上,那倒霉的日本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撞飞卷入了大海。项廷握住艇首那挺本来用来对付他的超大口径重机枪,借着浪涌在近乎垂直的巨浪壁上划出了一道惊世骇俗的S弯,在波峰浪谷间连人带艇,矫若游龙腾空而起!来啊!硬碰硬! 加特林的弹链追着他的屁股扫,海面上炸起一道道冲天水柱。但项廷的车技太野了,他利用一个大浪的回弹,竟然逆向冲锋,直插直升机的正下方盲区,削掉了直升机底部的探照灯。 南潘失去了视野,直升机在空中摇摆:“每一架战机都在盯着你们!今天这片天空,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你要这个?”项廷单手把住艇把,一个潇洒的甩尾激起千层浪,摩托艇横在浪尖像骑士勒住了战马,雨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流过下颌,滴在樱桃红乃至亮橘色六百度的重机枪管上响亮地直滋滋,甚至出现莱顿弗罗斯特效应大珠小珠在金属表面如鱼龙乱舞,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方块,“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接好了!” 项廷真扔了,方块朝着敞开的机舱门飞去。 “我的了!”南潘像个守门的足球扑球手一样飞了出去,如获至宝地捧住了它! 滋——! 电弧爆开! 那根本不是储存名单的硬盘。 是一枚功率全开的高压电击器! 在锅炉房的管道里爬行时,项廷口袋里掉出来,啪一响的小东西,正是这枚电击器。为了促使南潘背叛,项廷跟蓝珀卿卿我我还不足够,还苦肉计,手摸电门,他在那根本没有通电的门上触电倒地,自己电自己。 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南潘错了,大错特错。 天空之上,一场诡异至极的内乱正在上演。 南潘以为他出卖的是项廷的阿喀琉斯之踵,殊不知,这是项廷送来的特洛伊木马。 在这暴雨如注的黑夜,雷达就是战机唯一的眼睛。现代空战全靠敌我识别系统和数据链,如果不更新敌方的特征代码,雷达上全是乱飞的点,很容易误伤友军或者跟丢目标。 项廷故意流出了前三次无可挑剔的真情报,养肥了联军的信任。第四次,南潘送来的,是项廷雇佣军战机的底层火控代码,以及加密通讯频率。 理论上,只要把这套数据输入指挥系统,就能像开了全图挂一样,精准索敌,同时屏蔽掉项廷这边的所有干扰。 战况紧迫,目标要跑,指挥官没有时间去进行长达数周的代码安全审查,加上对南潘的惯性信任,他们选择了即时上传更新。 当联军指挥中心把这组数据导入时,一个补丁悄悄修改了系统的显示逻辑。 于是,龙蛇起陆,菩提倒座,灾难发生了。 远处的天空中,几架原本正在围堵陆峥战机的F-35突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乱晃。 在他们的雷达屏幕上,原本友军的信号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敌对标识! 而陆峥驾驶的那架战机,却在被篡改的IFF系统中,显示成了“最高级别友军/预警机”。 “混蛋!我是你队长!我是鹰巢01!谁在锁我?” “不要开火!那是自己人!……不!雷达显示那是敌机!请求攻击!” “数据链被污染!导航坐标全部重叠了!我们要撞机了!散开!快散开!” 多国联军的指挥系统陷入了迷雾很快瘫痪,天空中乱成了一锅粥。依靠先进数据链作战的现代战机,此刻被项廷的假情报变成了瞎子聋子和疯子。美军的响尾蛇导弹出膛,咬住的却是法军的尾喷口;日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十几道火控雷达同时照射,吓得拉肚子一样释放干扰弹,结果那漫天的红外诱饵又诱导了英国人的狂风战机撞向大海,乱飞的导弹有的甚至为了规避幽灵信号而差点撞上云层中的民航客机。有位技术官当机立断,分批次更新代码!A队掩护,B队更新,确保火力不断档!然而当联军B队更新完毕开始发射雷达波时,由于和未更新的A队存在微小的相位差,两股雷达波在空中发生了相干干涉,制造出了成千上万个幽灵虚像,就像一根猴毛吹出了千千万万个猴子猴孙。米哈伊尔将军!你有办法?技术官狂喜。当然!我们对付这种情况通常只用一招——全频段硬复位!西方世界的救世主米哈伊尔耸着山一样的肩膀,像举着铁锤修手表砸下回车键时内心大吼为了国际共产主义事业者、为了新中国、为了老项家,乌拉!这神之一指头下去,没把猴毛吹散,反而给这群猴子猴孙每只猴发了一根如意金箍棒,翻江倒海大闹天空,把这帮拥有高科技的天兵天将打得晕头转向。如果说刚才还是敌我不分,那么米哈伊尔的这个苏式补丁一打,直接把系统的敌我识别逻辑修改成了“除我之外,皆是纳粹”。僚机锁定了长机,驱逐舰锁定了护卫舰,整个数据链网络里充满了杀气腾腾的开火授权警告,仿佛满天神佛都在对着自己当头一棒,导弹漫天乱飞倾倒了炼丹炉,把个好端端的碧海青天这下真炸了,飞行员必须手动干预,可千手观音都不够用了,通讯频道里全是“不要开火!我是友军!”的互相谩骂但众人还在不断互殴,上帝、耶稣、阿拉……能喊的神都喊了一遍,真正主导这一切的神此刻正在海上飙摩托。 项廷早知一个恐怖分子不可久恃,与南潘建立合作的当初,便走一步看十步,他用这套假系统跟南潘煞有介事地开了一年的作战会议,让南畔自鸣得意地活在他构建的楚门世界里。 南潘以为自己是黄雀,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是项廷棋盘上一枚注定被弃的棋子。他以为自己卖了项廷,结果送了项廷一个挂。 南潘被电,浑身抽搐双眼翻白,装满沙子的麻袋似的从空中栽了下去。徒留他那架迷彩武直上下颠簸着,像儿童放飞的虎纹风筝。 噗通!巨浪吞噬了这个叛徒。 此刻空中的烟花,就是项廷送给这位叛徒最后的送别礼。 云层间正进行着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收割。 坐在后座的蓝珀感到失重但感觉不到多少颠簸,坐在前座的那位王牌飞行员每一杆的操作都到了毫巅。侧滑、桶滚、瞬间的过失速机动,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狩猎的远古翼龙,长空之王,总能以最诡谲的角度切入敌机的盲区。 而且陆峥根本无需低头确认海况。一架敌方F-35企图从战机下方偷屁股,却被项廷突如其来的海面火力吓得本能爬升,又被陆峥一个看似失误的急减速骗到了前方,炮弹药像泼水一样撕碎了敌机的座舱盖,近距离咬尾一炮轰断了尾翼。“6点钟,高度150,他是你的了。”项廷负责把羊群赶上天,战斗机群像下饺子一样噗噗坠落。然而项廷的嚣张立刻引来了海面敌军的疯狂报复。三艘美军特战快艇呈品字形包抄过来,项廷猛打方向,摩托艇几乎侧翻。“左舵15。”陆峥驾驶的战机竟然放弃了高空优势,掀雷决电从天地之垠俯冲而下,气浪掀翻两艘敌艇,机腹下的30毫米航炮在项廷正前方的海面上烧出了一条通天大道。项廷再次来去自如,可陆峥拉升的动作正好将战机暴露在了一艘日舰的射界内,项廷几发大口径子弹立刻干爆了近防炮的雷达罩…… 就在陆峥准备压低机头,掩护项廷和项青云撤离的时候。 侧翼,一架法国飞机解体,火球将云层上方映得血般殷红。 只有零点几秒的天光中,陆峥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架正在发狂拉升、试图逃离战场的白色湾流公务机。 是那些喇丨嘛,龙多嘉措在常世之国的爪牙们,残党、余孽,还有他的双生弟弟洛第嘉措。 他们想跑。 这颗毒瘤将要栽种到另一个统治集团的花盆里,再次开出恶之华,继续光鲜亮丽地盛开。 一颗被诱爆的空空导弹在云端炸开,陆峥再次盯上了那架即将钻入平流层逃逸的座机。 现在应该撤退。项廷制造的混乱还能维持三分钟,足够他们安全脱身。 但如果去追,他就必须撕碎项廷铸造的这一层护盾。 湾流飞机显然经过了全频段电子隐身改装,仅靠被动红外根本无法锁定,机炮距离又不够。想要把它打下来,只有一个办法,硬锁定。 耳边静得可怕。陆峥想到了当年那些队员们,抱着守土开疆的理想,从五湖四海的乡村走入军队,自己却带领他们走向了一个怎样的魔窟。孙长生、朱爱华、吴满仓、赵归、王石头、周顺、郑康……多好的名字啊,多好的兵。一十七个汉子朗朗如在眼前,宝剑埋冤狱,精魂绕白云,那些在至死前都相信着他的眼神,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变成永远无法闭眼的噩梦。“长生”死得最早,“石头”被磨成了粉,赵“归”成了未归人……一寸山河一寸血,又多少忠魂手足埋骨他乡!他眼睁睁看着战友被剥皮、被虐杀,看着那面红旗被他们踩在脚下。喇丨嘛们去了美国后,写自传体回忆如何凌虐中国军人,极而言之,皇皇巨著,洋洋大观,一经问世便是畅销书,一版再版成了常销书,变成了西方世界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谈资……只要这些人还活着,他的战士们就永远无法安息,就永远要在书里被一遍遍地杀死,一遍遍地羞辱。 “大哥……”蓝珀感到滚烫的战栗,他震荡不已,影影绰绰地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园丁吧……” 这玩笑有点儿大,开了个多残忍的玩笑。陆峥曾是航展中供展览的偶像,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而那个园丁跛了足拖着断腿,戴着面具,则是因为他的脸庞曾在雪城监狱中被泼了一整杯强酸。 “我……我…”蓝珀刚刚正常的精神又开始失常了,他这会儿打开机舱把自己丢了都正常。 龙多嘉措是蓝珀一生的梦魇,是他所有不幸,肇因和发展的一出出微妙戏剧的幕前幕后的导演。 而蓝珀又何尝不是陆峥的龙多嘉措呢? “我……”因因果律而纺织成的线如今织劫在一起,于是龙多嘉措的灵魂在蓝珀身上复活了。蓝珀像龙多嘉措临死之前一样,不知所云期期艾艾,一样地卑鄙和拙劣,甚至更甚地,他绝望地乞讨着,“我是好人…” 就在蓝珀以为陆峥会一直沉默下去,或者直接掏出枪给他一下的时候,把一切连本带利地还给他的时候,这个思想准备他是有的—— 他听到,陆峥笑了声。 不是对蓝珀的讥笑,也不是陆峥对自己的自嘲,而是一种从蓝珀听到的时候,就像从多年前大昭寺磕头时他的余光一直紧盯那位脊背挺阔、眉目沉毅的队长那一刻起,他就体会到了的一种南风解愠、神奇平静感的笑。 “你当然是了,”人似一把温柔的大剑,陆峥他笑笑说,“你只是这一生遇到的坏人太多。” 喇丨嘛的飞机距离美军航母编队的防空识别区只有不到三十秒的航程。一旦让他们飞过去,那便是天堑,那就是受美国庇护的政治难民,中国空军就再也不能开火了。 陆峥松开了操作杆,把蓝珀扔到他膝上的仰阿莎拉开了套筒,子弹上膛,打开保险。 他将那把处于击发状态的手枪,连同一个里面有定位信标的紧急求生包,递到了蓝珀的手里。 随后,他的手指在弹射控制面板上操作,切断了双座联动弹射的线路,将旋钮拧到了后座独立弹射的档位上。 一种可怕的直觉抓住了蓝珀的心脏:“大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苗儿。”这是那支小队的队员们当年对这个羽翼下的小妹妹的昵称。如今,这世上只剩下陆峥一个人会这么喊他了,他眼中一直看到的,也只有蓝珀疯疯癫癫的外壳下那个受惊的苗儿,“大哥不能送你回家了。能不能请你替我……” 他要说什么?替我照顾妻儿,还是替我告诉项廷他是个好样的,还是替他看着这个国家在新的世纪强盛起来?蓝珀不想听!他拍打驾驶座的隔离玻璃打断了他:“不不不,没有必要一定拼个玉石俱焚!呼叫支援!让项廷想办法!你才刚见着青云姐!见一面也好啊!我们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啊,你,不要这样,你们一家子都什么人呀!我不走,大哥对不起,大哥我该怎么办,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啊……!” 鲜红如血的保险盖打开了,陆峥将雷达模式从静默直接推到了单目标持续跟踪的最大功率档位。看不见的电磁洪流从机头锥喷涌而出,它不再是扇面扫描,几乎凝结成了一把光剑,刺向了那架白色湾流。 然而,这也是刺向陆峥自己的利刃。 在项廷制造的这片黑暗森林中,所有人都是瞎子。而陆峥这一下就像是在漆黑的旷野里,只有他一个人突然举起了高强度的探照灯。你打着灯找人,你确实找到了人,但你也暴露了自己。即使敌人的敌我识别系统还是一团乱麻,所有的反辐射导弹导引头,所有的被动雷达告警器,都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用管你是谁,只要你是个强辐射源,导弹本能的逻辑就会顺着你的雷达波逆流而上,直接炸毁发射源。 他成了黑暗森林里唯一的发光体,也成了靶子,万箭穿心。 “警告!警告!遭受多重雷达锁定!”雷达屏幕上已经看不清空域图了,红点像暴雪一样填满了每一个像素。 “导弹来袭!方位6点,3点,9点!数量——42枚!”电子告警音连成了一道直线长鸣,这片空域的每一寸氧气都被挤占了。 地上的项青云听着通话器里的盲音,仰起头,她明白,这世上再也没人拦得住陆峥了。 奇怪的是,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喊。 陆峥一去不归的那场大雪,终于把她彻底埋葬了。 她忽然开口,对蓝珀说:“蓝珀,我从前怎么会觉得你是最残忍的人呢?” 以前她觉得蓝珀是这个世界上对陆峥做了最残忍的事情的人,可其实这个人是她自己。 陆峥原谅了所有人。但他越这样,项青云就越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了。蓝珀,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残忍的女人吗?我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让他听到了什么?又让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妻子面目全非的样子,他还看到了,她差一点诱降他的兵崩塌了信仰,一生英名令誉可就尽毁于此。如今他以身许国决意做一个殉国的烈士,而我如果回去,连和他同葬的资格都被剥夺……真正的残忍是让他心寒而死,而这个人,竟然是我。 同我的残忍相比,蓝珀,你过往的残忍,足以说是可以一笑了之的事情了…… 爱恨一瞬间,南辕而北辙。她茫然地自问:“蓝珀,我究竟在恨你什么呢?” 被宽恕的蓝珀却只觉惊心。 五代十国有位断头将军,他战意太强、身体太壮、马太快,头虽然掉了,身体却并不知道。他依然驰骋沙场,吓退了千军万马。直到遇了一位路人,路人说:人无头必死。经这话点破,泄了他那口“气”。无头将军悲吼坠马身亡,化为一滩血水。 这就是项青云。吊着她那一口气的一直是恨,像一根钉子,钉住了她早已不附于体不存于世的三魂七魄。 “闭嘴、闭嘴!装什么大度?丢死个人了!”蓝珀惊骇欲绝,不顾高过载的压力耳鸣眼花,“谁让你原谅我的,啊?谁准你原谅我的?你凭什么不恨我?我绑架了你儿子,我害惨了你老公,我让你弟弟绝后!我是畜生我这么下作不配被原谅!你听见没有?你跟我几辈子没完,你得找我索命!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必须恨我一天!项青云!” 那泥泞淤浊,那硝烟,那疲惫,那漠然,项青云脸上有种不治之症患者独有的木然和灰白,那东西烧到尽头完全烧透后所化作的灰。 从前恨不得食蓝珀的肉,寝蓝珀的皮。可临了才发现,她竟然只能祈求蓝珀。 她说:“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你多担待。以后,我把项廷交给你了,把念峥也交给你了。把他们交给你,我居然……很放心。” “陆峥,”嘴露微笑凝视上苍,她并不伤心因为她很快就会随他而去。 项青云举枪抵额:“等等我。” 砰—— 轰—— 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两响并在了一处。 战机与湾流相撞,带着满身的勋章燃烧,爆炸绽放出极度纯净的冰白与蔚蓝,仿佛那片见证了一切始源的雪原。 然而——就在项青云横下一条心慷慨死去,食指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手枪就像是被命运的一根手指弹开,佛陀拈花一笑。 神谕自天穹降临了,像飞来一粒金刚砂,它不讲道理地撞碎了凡人的死志。 子弹击中枪身的瞬间,手枪脱手在空中翻滚、解体,被海水悲鸣一声淹没。 项青云手掌震裂,她万分错愕昂首。 她的目光逆着那条不可思议的弹道溯流而上,还原着那颗刚刚完成使命的弹头,它贯穿了十级风暴,穿过层层叠叠的乌云和雷电,笔直地连接着泥泞的人间与燃烧的天庭,像一根偶戏的悬丝强行干预了生死,一支巨椽在阎王簿子上铁画银钩大笔一销,它逆着地心引力,嘲谑着自然法则,一路向上,音尘两绝,直抵那离神最近的地方。 在那熔断天柱的烈焰、飞扬的劫灰中,蓝珀坠落,狂风将他被染成金色的头发如怒莲激荡,手枪的青烟被气流撕成丝丝缕缕的绶带,光明灿烂的仙衣。在这个万物战栗的时刻,像凌驾于众生之上神话一样的造物。 蓝珀的眼睛如同两块琥珀,封存了这一刻一切有情的悲喜。 陆峥化作了一轮沉没的旧日太阳。 项廷扑向了项青云。 蓝珀的降落伞面在风中鼓荡,好像降下遮天蔽日的纯白羽翼。 仰阿莎拥住了那对废墟中、终于在同一面国旗下痛哭的姐弟。 蓝珀眨了一下眼睛,琥珀破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河汉轻且浅,那海天交接之处,崭新的太阳破晓而出——真正的黎明,已永恒到来——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 》 第142章 他在烂漫丛中笑【正文完】 第142章 他在烂漫丛中笑 祝你平安…… 【 ● REC 】 09:30:01 DATE:1994.FEB.07 LOC:BEIJING, CHINA 咔哒(磁带仓合上的声音) 哔—— 滋滋(变焦马达空转的电流声) 镜头猛烈地晃动着,扫过胡同口那串挂得老长的鞭炮皮,炸完了还没来得及扫,墙根底下堆着过冬的大白菜, 上头盖着草帘子和一床棉被, 落了层薄薄的炮灰。一只野猫蹲在煤球堆上舔爪子, 被“二踢脚”炸上房檐, 落了屋外两人一头的积雪。 镜头一黑, 紧接着被一只手挡住。 “凯林!你手怎么这么欠呢!”白希利一把夺过那台笨重的JVC摄像机, 手指头慌慌张张地摁着倒带键, 在那块黑白的小取景器里反复确认, “要是把前面那段磁带洗掉了, 我跟你没完!” 那是他前几天特意去八达岭录的, 冬天白雪皑皑的长城。 他要把照片洗出来,烧给朱利奥。今天距离朱利奥离开他,已经一年零一个月了。 凯林手揣进牛仔夹克里, 缩着脖子跺了跺脚,北京真是干冷。哈出一口白气, 斜眼看了看白希利。 两人很久没说过几句正经话了。凯林管这叫“冷静期”, 白希利管这叫“你活该”。可他还是忍不住瞟他几眼。也不知道在瞟什么,就是想瞟。 “磁带还有大半盘呢,我就试了个焦。你拍那干嘛?”凯林努努嘴,“给谁拍的啊?” 白希利盖上镜头盖:“管着吗你?我还没问你呢, 不在酒店待着,扛着个摄像机跑我姐姐这儿来蹲点,你又偷拍什么呢?喔,我知道了, 余情未了!” 两人站在这个贴着红色春联的四合院大门前,凯林指了指远处的王府井方向:“不跟你说了吗,我这是公务。今天北京第一家麦当劳开业,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啊,我爸让我拍一盘一手资料寄回美国去。” “给谁看?” “给董事会吧!哦,还给伯尼老叔看。” 医嘱,养生难在去欲。瓦克恩指示,务必拍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争取把伯尼肚子上的缝线气破! 凯林肩上担子很沉:“你觉得我能完成任务不?” “你爸爸真坏!”白希利很是怜悯那个总是坐在权力长桌尽头的民主党男子,常世之国天崩地裂的时候,项廷的雇佣机群把大家都救了,幸存的属伯尼伤得最重了。令人惊奇的是他的大限一直没有到。 “爸说,他会在旁边盯着老叔点的,哈哈!” “那你去麦当劳呀,你一早蹲老大家门口,狗仔队似的!” “那不是我觉得这盘带子的主角,得是那两位——咱们的‘中国合伙人’嘛!” 白希利才舍得飞了他一眼:“哼,瞧不出来,你还挺会来事的。” “他俩怎么还不出来?”凯林看了眼表,脚趾头都要冻掉了,“半小时前不就说出来吗!" 半个小时前。 “我的大忙人,等会开业你剪彩呀,下午还有福布斯亚洲版封面专访,晚上市里头老书记把自己家饭厅腾出来了等你赏光,你穿点什么好呢?明天一早还有中央台的人要跟拍……” “西装,男的能穿什么。” “都是露脸的事儿。你能不能上点心?衣服要是压不住场,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暴发户?那,你的形象就由我负责咯?别到时候又怪我。” 电视机在热播《我爱我家》,蓝珀一会儿跑卧室拿这件,一会儿跑衣帽间换那件,折腾了半个钟头。项廷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腿岔着,跟电视机里的葛优一个形态。 “这套不行,领子太硬。这个怎么样?稳重。那套也不行,那是去年的款……哎呀项廷你倒是给个话啊!”每套都离蓝珀的及格线还有一大截子,“到场的除了我认识的,还都有谁啊?” “还我干儿子。”项廷的哥们。 “还有呢?” “还几个孙子。” 凯林电话来催了:“嘿!我的哥,嫂子!吉时都快到了,你俩人呢?我俩都快冻成冰棍儿啦!” 项廷站起来了,身上堆着的那好几套高定西装、真丝领带,全滑到了地上。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蓝珀在后面喊:“哎呀,项廷!你衣服!哎呀我这还没给你搭配好呢!你领带歪了!” 项廷一边换鞋一边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我从来不迟到。” 不明所以的凯林:“怎么了这是?吃枪药了?” 蓝珀看着那一地衣服,这一眼霜气横秋:“谁知道他呀,莫名其妙的在那叫一顿。”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项廷,脚后跟一旋,又杀回来了:“谁莫名其妙?” 识大体的蓝珀:“你小点声,我还在打电话呢。” 项廷冷笑一声,霍然变色:“你事都做了还怕说?” 蓝珀不想再理他,转过身去跟凯林说:“你先去麦当劳那边吧,盯着点现场,我们一会儿就到。你先准备着,不用管这个神经病!”蹲下来去收拾地上的衣服。 压抑到极致的项廷把沙发上的靠枕蒙到脸上,忽然雄狮咆哮:“——啊!” 凯林举着手机,一脸无助地看着白希利:“挂了。” 白希利进入大学后攻读心理学专业,点评世事常露出高人的微笑,戴着单片镜片的独眼更闪烁出慧光,这就来了一段书香气味的小贯口:“意料之中。当时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生关死劫,背叛了全世界才在一起,荷尔蒙掩盖了矛盾,当然看一切东西都是玫瑰色的。可是,这才一年就这样,可见,性情差异太大,妥协出来的亲密关系会带出人性里非常恶的一面,更何况他们一个人下海经商,社会价值感很强,另个人成天窝在家里带孩子,独守空房,自我认同感严重缺失,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心理落差越来越大,沟通模式出了问题。你刚才听见了吧?你看,男人有钱就会变坏,发迹了的陈世美,已经不把糟糠之妻当回事了……” 新晋的哲人推了推眼镜,下了判词:“不信你看着,有他们受的。” 项廷比蓝珀先出门,可是蓝珀却比项廷先坐到车上。 项廷正走过去拉开车门,听到车里传来小孩的笑声。 于是凯林白希利此时已经走出一个拐角了,还能听到他俩的戗声。 “陆念峥去我就不去,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自己看着办。”项廷一只手刚拉开车门,被这股邪火顶得脑仁疼,啪地一声又把门甩上了。把双手抄在西装口袋里,往墙根底下一靠,流氓架势摆明了是不打算挪窝。 “你这一天天的跟一个小孩较什么劲呀?真不知道这一年我家里家外是怎么把你这尊佛给供下来的!” “你说话过过脑子,到底谁凑合谁啊?” 适时地,陆念峥又发出动静了。 项廷:你再笑,再笑,你信不信我上你家门牙给你打掉? “行行行,是我跟你,是我倒贴,是我犯贱,是我呀这辈子没见过男人非赖着你不走,这总行了吧?”蓝珀越说越委屈,“我知道了,你是欺负我反正没有娘家可以回,你怎么搓磨我我都得认命,谁让我无依无靠呢……” “您没有吗?”项廷在北风中给气笑了,“您隔三差五就往我姐那儿跑,勤快得跟上班似的,合着秦城那是你开的宾馆是吧?我姐那是坐牢,你是省亲!我就纳了闷了,您二位到底在那儿嘀咕什么坏水呢?嗯?每回去一趟,回来就给我整一出!” 项青云如今在北京市昌平区兴寿镇的秦城监狱里,那是中国最神秘、规格最高的监狱,关过□彪、四□帮,也关过陆峥。她上交的账本里记录了美国中情局及其他境外机构在东亚地区长期的部署,国安顺藤摸瓜,一举端掉了三个特务情报网。她交出了黑龙会的离岸账户,国家不仅追回了所有非法所得,还意外地通过她控制的壳公司,获得了西方对华封锁的几项关键半导体的采购渠道。 项廷犹记送姐姐去的那天,一路是郁郁葱葱的果园和农田,尽头安静得像是一个疗养院,连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项廷走出那扇没有任何标牌的黑色大铁门,回头看了一眼燕山深处云雾缭绕的红墙。他知道姐姐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但他也知道,她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那天回来的路上,项廷一句话都没说。进了家门,他才搂住蓝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着眼睛指天誓日。大意说蓝珀你以后就是要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也得给你递纸。他把头贴在蓝珀肚子上痛哭,老婆,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啊!蓝珀柔情地捋着他的头发,出着神说,项廷,如果没有遇到你这辈子我又会在哪里呢? 项廷这辈子没服过谁,他就服蓝珀在公海上那神之一枪。那一枪若是偏了半寸,慢了半秒,便是他们姐弟的天人永隔。 项廷后来很多年都在想蓝珀为什么能打得那么准,除了蓝珀是他命中注定的天使堕世之外别无解释。 总之,蓝珀的形象是非常高贵非常光辉的,空前、绝后。 天使特别对他垂青、加佑,他感激涕零,自己给自己洗脑,吵架都得扇自己巴掌,每天磕三个响头都不过分吧? 哪怕蓝珀给他穿小鞋,耍大棒,项廷就像被戴了嘴套的动物除了小零食他的嘴根本张不开太大。这辈子就这样了。 项廷第二件没想明白的事是蓝珀是怎么运作的能把秦城变成娘家的。 秦城那是什么地方?普通家属一年能见上一面都得烧高香。 这项廷去探监,那得过八道岗。起初走正规程序,递了三回申请,回回都被驳回来,“不在探视期”“需要上级审批”“请耐心等待通知”…… 蓝珀去呢?大包小包串门似的,来去自如,上到管教干事,下到食堂大厨,甚至连看大门的狼狗见了他都很兴奋,蓝珀车还没停稳,就呼朋引伴地叫上了。项廷第一次还警告他,你要不数数你这一趟够拉来多少部门联合执法的?事实证明,中□海玉帝龙王似的人物,见到蓝珀何止给三分薄面,竟也都年轻了,原本三句话说不到的人侃侃而谈,六十五岁现算青壮年。项廷甚至怀疑,只要蓝珀愿意,他甚至能在那个只有编号的204监区里凑上好几桌麻将。有时候蓝珀上午睡衣出趟小门,下午回来就跟项廷说姐姐气色不错,胖了点,让你别挂心。蓝珀,你行啊,你这是把敌特工作做到公安部眼皮子底下了是吧?渗透能力可以。蓝珀兜里六部的批条跟支票簿子似的,他说这叫统一战线。 项廷至今探过三次监。第一回去,就不需要像普通监狱那种拿着听筒隔着玻璃吼。项青云出现在一间淡雅的会客室,她被允许穿自己的衣服,一件蓝珀带过去的藏青高领毛衣,她在阅读当天的参考消息。第二回去,项青云被暗暗斗转星移,竟然转移到了曾经陆峥住过的单间。第三回去,项青云皱皱英眉说,你来干什么?蓝珀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项廷这下听懂了,统一战线敢情是这么统一的。 过度统一战线的后果,就是上礼拜项廷回家,陆念峥管他叫了声舅舅,这无可厚非,但随即对抱起他来亲亲热热的蓝珀叫爸爸。 项廷对蓝珀敬如天人,被蓝珀骂他心里热乎,被蓝珀打他脸上有光。虔心祈请,恩赐几个耳光,那样他才会觉得正常,觉得舒服。听了,竟一个稍垮的脸色都不敢给,他敢跟祖宗生气吗?只说他要去找他姐问问怎么个事,你凭什么给我媳妇上眼药?这话还是憋到晚上睡前床头才支吾说的,启齿前还强调,只不过泛泛一谈而已! 蓝珀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别生我的气,我心里也矛盾着。 他意思是,不能让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性取向施加有倾向性的不良影响。念峥还那么小,正是学样的时候。而且,我们可不是在美国了,中国的流氓罪可都是要枪毙的!那就是鸡□,那是变态,是要被抓进安定医院电击治脑子的精神病。有个大学教授,教了一辈子书,就因为被人举报,判了七年。还有个工人,才二十出头,直接拉到刑场给毙了,说是情节恶劣,影响极坏。他妈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骨灰都不让领。我听说昨天上海抓了一批,说是扫黄打非,结果里头有一半是……是咱们这样的。 过两年念峥就要上小学,就要戴红领巾。小孩嘴里是没有遮拦的,要是让他班上同学知道他有两个爸爸,老师家长都要骂他是二尾子养出来的种。小老公,我好怕……你小尾巴也夹着呢,你怕不怕? 项廷是很想对蓝珀做小伏低,但经常自尊心和虚荣心作祟,他做不到不卑不亢坦坦荡荡做一个小男人,心里头大男子的主义前挈后拥,排山倒海:那也没必要叫你爸吧! 蓝珀执了他的手说,青云姐终身监禁,她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辈子不要告诉念峥有自己这么一个母亲,甚至有这么一个人。陆峥又葬身大海尸骨无存,念峥相当于是父母双亡。有这样的人生,小小年纪眼泪都流干了吧?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救苦救难的橡皮艇啊,你送佛送到西。 项廷起初还没回过味来,但次日他兴之所至把蓝珀压在洗手槽上,把蓝珀一条腿抬起来搭在窗台上,不说无法无天也差不多了的时候,蓝珀刚请的住家保姆手里的一摞盘子摔地上了。 项廷算是转过这个弯来了:结了婚还得偷情。 一声长叹满满的窒息感涌上心头:陆念峥,你个狗崽子,可害死你舅我了!陆念峥,犊子都给你一个人装完了,真有你这么欠的人吗? 夫纲不振,项廷渐生怨言。他的地位长期悬在空中,不免老是嘀嘀咕咕,坐卧不宁。项廷决定争取权益,下面一周他计划一点点把优势打回来。 项廷明知蓝珀的发言百分之九十九是构陷、栽赃、罗织、杜撰、虚妄、矫饰、欺诈、鬼话连篇,而且蓝珀的撒娇是出于智慧的而不是本能的,他的智慧告诉他这时候该撒娇了,这多可怕啊。 但他没想到,蓝珀对于他,在以上手段之上,一天一个拴法。 周一哄。 对不起宝宝,好不好宝宝,宝宝大王,你要理解在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那么成体统那么漂亮的,尤其我们以后要在中国共度余生。蓝珀文字游戏花样繁多,变着法儿地跟他说。 而且,你想呀,我已经跟你老领导说好了,过两年姐姐在里面发明创造戴罪立功,等风头一过,你要是想回部队上,先挂个文职慢慢高升,那我们更不能随心所欲,为了你的军旅情节、报国理想! 项廷说啥玩意,我一俗人,我没有! 蓝珀就说你没有我可有呢,我还没当过首长夫人呢。我从小就崇拜军人,十万青年十万军,你不参军,总有身体好的小伙子无所不在,滔滔者天下皆是矣。 当天下午项廷就带着海鲜和茅子看他老首长去了。 周二绕。 老婆,装聋作哑需要智慧,一般人不行。 老公,你不会以为我会选个一般人当老公吧?老公,你能理解我吗?蓝珀做完技师后用一种做幼师的口吻说。 项廷:我用小脚趾头理解。 这就开始放烟雾弹加糖衣炮弹了。蓝珀然后说了一句迄今为止项廷认为唯一压倒性有力的论据:最最最重要的是,如果念峥叫我妈妈,你落忍吗?他叫我妈妈,你怎么办呢?其中警句颇为不少,这是一个连环套,蓝珀这句话就太坏了,有一句话破坏性极大:乖孩子,我也想看大宝宝穿尿不湿呀,给大宝宝换尿布,我是很享受的。蓝珀那天居家穿了睡裙,滑溜清凉的长发灌了他双手搂住的项廷一脖子。 项廷表面说你的理都立不住,你就演吧,心里万马奔腾。 下午蓝珀去美容院金箔敷脚之前,倚门笑言,你昨天带念峥带的多好呀,老公,我今晚也想要你这样哄睡……一句话让项廷心里的十五只小虎七上八下乱撞一天,从早热切巴望到晚,空牵念,真到了蓝珀晚上为了美为了瘦啥也不敢吃,沾到□液都说好高热量。 周三吊。 项廷,我们真的别太高调了。 蓝珀,咱们本来就不高降哪门子调? 瞎捉摸了这两天,项廷沉沉地跟蓝珀说,我不是想探刺什么,但你是不是来了第二春,心里有外人了?我觉得你变了或者说你这次彻底豁出去了,想跟我闹翻。你让陆念峥叫你爸爸,在我一个男人身上这种丧权辱国的玩笑是开不得的。 蓝珀坐在床头漫翻书,蛮厉害地打断他:不可能吧,但愿是不可能。想太多也不用活了,今天开心就够了。男人怎么了?男人可以聪明但不能太透彻。 这个问题很傻逼,很矫情,很不爷们,项廷当然心知,但它像一群饿狼一样追着他跑,他自顾不暇。项廷曾经对于蓝珀选择他这一点建立了自信,但过着过着,那些自信就被柴米油盐磨得越来越薄,像一块肥皂,用着用着就剩下一小片了。他自觉自己在四九城八方吃得开、且越是爱漂亮就越漂亮的蓝珀(一天天对他无故搭讪的,找上门来的,大有人在)眼中,更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太仓中的一粒米了。世事真如白云苍狗了!项廷槁木死灰,我天天想你都想出病来了。原来,爱情这玩意儿后劲真大,能使人重生也能使人灭亡。原来,婚姻能让人疯不是传说是真的! 蓝珀年纪大了现在就是淡,平静,关上耳朵:我就不爱听你这些讨人嫌的话。你一点病没有全是疑心病,我就烦小男生发散思维。 项廷像盘火爆大头菜,翻身把他压住,书扔了,咬着牙下颌骨横向扩张,咱俩得沟通沟通。 蓝珀睡前习惯喝一点红酒,低倾玛瑙杯,你有情绪我怎么跟你沟通啦。这完全是对备胎说话的口气。项廷本该好好较真的,但他情不自禁地较了这个真:哪个沟,又怎么通……第二战场让位给主战场了。夯不锒铛一个抱摔给人扔床上了。蓝珀竟不给他,蓝珀说他俩现在过的是精神生活主导的婚姻关系! 周四冷暴力。 一个不说一个乱想,一个避而不见一个刨根问底。 蓝珀双腿并拢,威仪俨然。项廷觉得蓝珀有时候特女人有时候也特威严。他深知再纠缠,此情此景估计又要晴转阴说不定还有飓风。出门,项廷伤心过马路不知道车经过,恍惚体现很痛苦。回家,项廷面壁而立,成了达摩老祖。人脱相起来真是转眼的事。 周五关门打狗。 项廷一时软弱时时坚丨挺,操之过急,惹毛蓝珀。蓝珀咧开双腿,爬在地上搞卫生,那挂在胯骨上的金链子,垂在白花花的□股后面。你在讨价还价?那一锤定音吧!明天我就去给念峥上户口,他是我儿子!我也不占项青云便宜叫他跟我姓,我决心已定给他记名为观音弟子,以后就叫作关念峥!项廷你少对我神气活现的!你充其量就是我关家蓝氏一个赘婿!你姐夫永远是你姐夫! 一声声姐夫里,项廷被耳光意外的轻痛感击中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灭顶兴奋和狂野……当个耙耳朵实在乐趣多过苦头,其实世上怕老婆的男人都很爽很幸福,他们暗爽,他们不说。 今天周六了。 项廷站在墙根越想越憋屈,这一周让珍贵的光阴白白地流逝,在原地追着自己尾巴转。 哦,你是爸爸,我是舅舅,那你不还是我姐夫? 我努力努力白努力,到头来又回到最初的起点,是吧? “项廷,”蓝珀坐车里叫他。 蓝珀的声音像阵风,忽强了忽弱了。 项廷没好气儿地头一抬,原来是蓝珀的车窗正徐徐降下来。 为了不熏着念峥,蓝珀把那只手闲闲地搭在车窗外头,两指间夹着根刚燃着的烟。 北方冬天的风多硬啊,真怕给他那只手吹碎了。 青烟袅袅,将那素瓷染作江南春水色。 烟灰落下来,在风里散成一小片珠灰色的雾。 真没过一点脑子,项廷的腿脚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投降的姿态。他就盯着那只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就被那冲天的香阵卷了进去了,哪里是南北东西。一言蔽之,那一下子间的事情是说不清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蓝珀略抬抬眸,好笑地看着他:“你咽口水是什么意思?” 白希利磕着瓜子在墙角进行社会实践观察,还是被蓝珀发现了:“希利,来把你大侄子抱走。” 白希利只好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一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的样子。把手伸到孩子腋下,往上一托,没托动;又想把孩子横着抱起来,结果念峥的小脑袋往后一仰,差点磕在车门框上:“乖乖乖,叔叔抱,不哭不哭……姐姐,这风这么大,呛着孩子怎么办?” 蓝珀吸了口烟说:“那就赶紧抱到你们车上去,让凯林把暖风开起来。生病了唯你是问,快去快去。" 项廷听那动静,就好想死。二十二岁的男人懂什么叫当爹?男人的大脑要到二十五岁左右才成熟,他现在只想着怎么能和天底下最美丽的异性天天□配夜夜打种呢。 生理上就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前额叶那根筋还没长好,是时候没到。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起码再过十年才会懵懂觉醒某种名为父性的东西。也许等他三十二岁了,像蓝珀一样失去过一些东西、珍惜过一些东西、害怕过一些东西之后,他会慢慢生出一些柔软的、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当下,他对于陆念峥还没有一条狗熟,他心里一个战士对于烈士遗孤的责任感和敬畏感,远远大于一个舅舅对于侄子的情感,项廷把这当作政治任务和一种道义。 这就是个专门派来克我的、拆散我和蓝珀二人世界的、甩都甩不掉的小特务,夤缘时会当上烈属,滥竽人民之中冒充革命,流毒无穷。我姐把你丢给我,相当于是加害于我,就成了打向我的一颗重型炮弹。人应该先保存自己再帮助别人,项廷明白这个道理太晚,心碎了才懂。是故常常起了杀心,今晚就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可蓝珀总像一只哺乳期的母狼。项廷想死。 白希利被蓝珀一通赶,只好抱着孩子往凯林那边走。念峥怀里扭来扭去,小毯子滑下去一半,白希利腾不出手来捞,只能用下巴夹着毯角。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墙角发现凯林也在抻头看,白希利打了他一下,凯林还强辩:“饱饱眼福全当改善生活……” 白希利刚想教训他,可自己也不由自主看进去了。看蓝珀转了转袖扣,那是一对老式的翡翠袖扣,浓酽酽的油绿底子几丝飘花,他手腕软软地折过来,指尖往鬓角一搭——不过是搭着,也没搭住什么,那几根碎发也不领情地滑下来了。这姿态我的天女人味完全随意就能释放出来……“姐姐”,下降头一样叫出来。随即对凯林也释然了,姐姐那么迷人,不管出现在哪个人的人生里都是很难被忘记的吧!白希利抹了头就心中有鬼往回跑…… 到了保姆福特车旁,念峥小嘴一瘪,沙曼莎忙把孩子接了过来。她从后座的妈咪包里翻了翻,她把念峥平放在后座上,解开连体衣的扣子,湿巾一擦,旧尿裤一撤,护臀霜一抹,新尿裤一兜,扣子一摁,念峥笑了。 “专业啊莎姐!” “你俩一直吵什么?” “凯林把长城的照片弄丢了!” “没事,过两天蓝带我们去,再一块呗。” 半年前,蓝珀在电话里如是邀请他们中国行,自己做东道带他们看看中国的大好河山,登登山临临水。沙曼莎震惊:蓝珀的气血什么时候这么足了?蓝珀你什么时候这么活泼开朗了? 蓝珀表示,如果你干掉了所有的仇人,你也会和我一样万虑皆空百病全消,精神健旺干嘛嘛有劲,比如你想象一下你一觉睡醒,嘉宝突然暴毙……沙曼莎大叫让他闭嘴,嘉宝是好女孩!不许诅咒她全世界最好的闺蜜! 话说虽没有了蓝珀背上的纹身,项廷还是暴力破解出了一小部分名单。 牵扯出沙曼莎家族一系列丑事。已育两子的沙曼莎为救父兄头一回肉身怀孕,因为据说挺着大肚子出席法庭能够博取陪审团的同情。然而就在注射胚胎的那一天,嘉宝和翠贝卡偷了项廷的军火闯入医院,连环耳光把失足的沙曼莎打醒。现而今三个女人都决意度过没有男人的一生。 不过也许到了项廷完全破解出名单,他真正配得上这份力量的时候,沙曼莎又会为家族而战也说不定。 副驾驶的翠贝卡:“顺道接一下何叔吧,他去办中国护照迷路了。” 一个曾经家富人宁现在家破人亡的人,不见一会儿大伙都很担忧。 嘉宝一踩油门,福特车飞驰。 白希利看着那扇巍峨的城门,想起纽约唐人街看到的那些褪色海报,总是印着天安门,印着长城,印着红旗。他一直以为那是宣传画里才有的东西,是某种符号化的想象。 渐渐的,原来是个大茶馆,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变桥了。原来灰扑扑、矮塌塌的一条小巷子豁出了气吞山河的双向八车道。新的地标建筑还没脱去绿色的脚手架纱网,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亮相。 车子驶入东交民巷,曾经的那两扇朱漆斑驳、看起来随时会掉渣的小破门没有了,再也没了衙门深似海的阴森,那时候的“国门”,不仅窄得像个狗洞,还一股散不去的公厕味儿。人们排的大队也没有了,没人蹲着,没人抽烟,没人拎着装烧饼的网兜,也没人是凌晨四点来占位子的。提前预约就行。电话预约,一周之内准能办下来,就何崇玉傻。 门换过了,漆是新刷的,连台阶都重新铺过,平平整整的水泥地面,不再是当年那种坑坑洼洼能崴脚的砖。门口立着四根仿罗马式的立柱,撑起一个气派的门廊。门廊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每个字都有簸箕那么大,不用出这国门,就已是一个金光闪闪的新世界了。 念峥从安全座椅里探出去,藕节似的小肉手扒在车窗玻璃上,脸蛋在那层雾气上挤成了一块扁扁的面团:“这是——哪里呀?” “这个地方啊,叫国门。”嘉宝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果——闷?” “就是一扇门。从这扇门出去,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年你舅舅,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舅舅——去哪里呀?” “去拐……去找你爸。找了好久好久,九九八十一难,打败了恶龙,吻醒了小美人鱼。”嘉宝很潦草地说,但意思到了就行了。 “那舅舅找到啦!爸爸在这里!”念峥跟年画上的抱鱼胖娃娃似的把双手抱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我把门门关上——舅舅和爸爸永远永远——不可以走丢了哦!” 孩他爸正在对孩他舅笑:“大宝宝,小宝宝走啦。” 项廷不理,蓝珀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说:“这是谁家帅哥哥呀?” 项廷对于蓝珀这种利用自己的美色当作台阶的手段已发展出一定的抗体。他很清楚蓝珀在渴着他臊着他。 蓝珀戳戳项廷的手背,在上面画了一个心:“这是谁家帅狗狗呀?是不是想吃小嘴巴?” 项廷突然夺过蓝珀手里的烟,学着港片里小马哥的架势,他特意不过肺,猛吸了一大口,很粗犷很雄性气概,历经沧桑,他重新以一个强人阿尔法男人的形象出现。 这一口下去,坏了。 那是没有任何过滤嘴的法国吉坦黑烟草,又或者是某种混了朗姆酒浸泡过的古巴手卷烟丝。 蓝珀抽的烟也太烈了,像谁插着他的喉咙来了一枪,不吐出去?一梭子打穿。 “咳——咳咳咳咳!” 蓝珀不免发作轻佻的性子,光笑不说话,频频偷偷瞧他,头偏到完全另个方向都掩饰不住嘴角:“快上车吧,北京教父,给你一个亲亲的出场费。” “我真不去了,我感觉我现在在你身边是身份特模糊一人。”项廷整整衣领,望别处,一半是架子真大着呢,一半真不想去,他感觉就这个状态他会在街上跟蓝珀便不太雅观起来,是个人都不想把家里事变成露天表演。 “啊,很少挨这么厉害的批评呢!” “我去了你怎么跟人介绍我啊,人怎么想我俩人物关系?”毕竟项廷还是一个经得住考验的人。 “人家一看两个大人带一个孩子,这不就是三口子吗?一目了然呢。” 项廷的青春期曾被一场举世皆惊的复仇所截断,现在面对他不定期返场的叛逆期乃至口欲期,蓝珀总是十分慈忍的,陪他补课。蓝珀补偿项廷的方式是养育项廷。 手机屏幕明明是黑的,一声都没响,蓝珀却煞有介事地接了起来。 那说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项廷刚刚软化下来的脸上—— “喂?房东啊,我是蓝。上次说的那事儿办得怎么样了?把好家具都搬走,换点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给他……还没走?这小子生命力这么顽强呢?这样,租金直接翻三倍。他要是赖账,您就直接报警说他私闯民宅。断水断电,放老鼠进去。我要他在纽约一天都待不下去。哎呀呀,真是世界三大害,苍蝇蚊子小舅子!……” 他可真会安排情节组织语言,三言两语,完美还原项廷毕生的奇耻大辱,连今天穿的都是那天如出一辙偏熟龄的缎面西装。 蓝珀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恶毒剧本里,现实的报应就来了。 车门被蛮力扯开,带着一股生猛的热浪。 项廷那两条长腿毫不客气地一跨,膝盖抵在真皮座椅两侧,直接将蓝珀的双腿卡在中间。他欺身而上挡住了所有的光线,把蓝珀双手举过头顶按在了驾驶座的靠背上,翻盖手机啪地一声关了就是帅。 项廷单手撑在蓝珀耳侧的头枕上,几乎是咬着他的嘴唇逼出一句话: “姐夫,你怎么就那么贱呢?” 这就是四年前那个初来乍到的雨夜,项廷心里怒吼的一句话,当时的他还没有头绪如何如数奉还这份羞辱。 项廷现在这样子很可怕,总觉得一个憋不住就换气场了。 蓝珀被压得动弹不得,却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闲情雅致抬起手,替项廷理了理那被怒火冲乱的衣领,唇像猫咪嘴努子那样撇着,依然带有挑衅准确说挑逗的意味:“你这么说可就没有是非了。我当时发过毒誓了要好好讨厌你的……” 突然捧起项廷的脸搓来揉去,笑道:“可谁知道你虎头虎脑的那么可爱呢……!” “两只眼睛不许乱看!”蓝珀把两根手指按在项廷的外眼角,往下一拉,“我这辈子是逃不过小狗眼了,那没办法啦——我当时在想,我的狗狗,痞帅痞帅的招人喜欢,我直接一大棒子打晕就大摇大摆带回家啦!” 蓝珀直勾勾地盯着项廷眼睛像要伸出魔鬼的勾爪一样,可是一闭眼睛笑容漾开,温柔似水:“我忍不住,就爱上你。” 一个人眼睛抬起来望过去,一个人眉毛压下来。 项廷呼出的气很烫,跟喷火龙似的,逆着光像太阳的子民,马上自燃。 蓝珀婉媚似霜花的睫毛一掀,很脆弱,那奇丽的宝石一样的双眼里爱恨重复过千百遍:“小淘气,你那时看到我第一眼,心里在想什么?” 我当年在想什么呢,想这个姐夫真恶心,想着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吗。想着姐夫,你怎么就那么贱呢?还是其实想着,姐夫,你说你,一个男人,怎么就那么骚呢,你是骚到骨头里去了还要装不知道…… 项廷心脏跳得闷儿闷儿的,嘴巴嚼嚼嚼,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快想啊! 他以为他在想,可他竟然已经说出口了。而且是二言绝句,因为类似这样的奇思怪想,他还有无穷无尽,一口气喷出好几个怪下作的词,词彩异乎丰富。 “说谁呢,我们俩到底谁是啊,”蓝珀听了也不着恼,蔑视地乜着眼,残忍地把膝一顶,“每次我骂你两句你□巴眼都要喷水了,□货。” “我重说我重说,我看到你第一眼在想,”项廷想说出点浪漫的话来,可他双手一撕包装,香味就来了,便看到蓝珀里面穿的叮叮当当的,那里是个小胖子,又白又暄,“老婆我想你想得厉害……” 蓝珀注意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闲愁万种:“我那天去接你前蒸桑拿才迟到了呢,是不是还水肿,瞧着特别胖?让你见笑了。” “哪胖了,腿并上都有缝了。”湿度太高,手一放上去,就起雾了。项廷这下更是小头控制大头了,哪里还有脑容量。 蓝珀的手伸到项廷颊边捏了一捏,项廷就把它自动含了进去,像打蜡一样把蓝珀的十指舔了个遍,连关节都泛起粉色的艳光。 项廷是做了这件事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原来是在美国邂逅的第一天自己就想做的。有多想呢? 为爱名花抵死狂。原来,一眼定终生,他这辈子很早很早,就栽透了。 “别闹了,要迟到了……嗯哼,姐夫不喜欢,姐夫已经到了绝情绝欲的年纪了。” “杀头也得给我吃顿好的!说,不给我吃给谁吃?” “很痒啊!而且摸的时候会来感觉,但是又来不及,不烦吗?” “就吃一会儿……” “你那是一会儿吗?你哪次有数了?动不动支杆儿挂衣服一整天了!” “我心里痒痒,我一不办事就失眠,老婆,我难受……” “可怜宝宝,冷风呛着了呀,叫你多穿点。” “我吃上了就好受,你不给吃就好难受。” “项廷!嗯!你坏到家了,你是人还是野兽?” “呼……老婆,在你心里我排第几?” “你瞧你什么事情……都要争第一,这种事情……都要霸道……” “第几!第几!第几、第几、第几……” …… “怎么样?说、快说!说、说、说……” “八一小红旗手呢……” “那我确实!那我必须是标兵啊!” “飞到天上下不来了……” “嘿,那能行吗。就在天上呆着吧!” …… “以后你和我姐和陆念峥你只能一年见一次,听到没?你得跟你老公提前打书面申请,一年选一个见……” “牛郎织女呀……?” “□!我□死你……!” …… 距离王府井麦当劳正式剪彩,只剩下半小时。 这简直是个大庙会。那个巨型的金黄色“M”字招牌下,早已被北京市民围得水泄不通。 充气麦当劳叔叔在那傻乐,而站在红毯最前端的几位合伙人,一个赛一个的端庄,尽管头发梢都快急冒烟了。 “那俩活祖宗到底干嘛去了?”大波浪秦凤英垫肩高得能去打橄榄球,胸前别着那枚金光闪闪的胸牌——“旅美归国杰出华商代表、京港贸易促进会副理”。 她前夫刘华龙穿了一件没舍得剪吊牌的双排扣西装,咯吱窝底下照理夹着一只永远不离身的意大利温州产真皮手包,把大哥大天线拉得老长,黑龙江民营企业家联合会荣誉会长业务如此繁忙:“喂?啊?几个亿的项目先放放,我这儿等重要人物呢!” 老赵坐在铺了红丝绒布的嘉宾席上,面前立着一块黑底金字的亚克力桌签,在周围一圈“CEO”、“总干事”的头衔里,他这块牌子尤为不俗——“广东清远鸡推广大使:赵永发先生”。他每隔三秒,最多五秒钟就伸出戴着大金方戒的手,扶正那块牌子。旁边的“首都高校‘挑战杯’科技竞赛一等奖得主、北京市三好学生标兵”的秦刘珊珊,手里捧着待会儿剪彩用的金剪刀,乖巧似惜春乳燕。瓦克恩不能躬逢胜饯,他的牌子后放着一张珍藏的项廷与其发小哥们涂鸦的百元大钞。虽不知伯尼跟此盛事有何干系,但紧挨着瓦克恩的一百块钱是项廷当年送给的伯尼的李小龙限定高尔夫球杆。翠贝卡离席邀请何崇玉非洲热舞,何崇玉不想扫兴,跳的那个舞像胳肢窝痒了。 白希利最眼尖,拉扯凯林。 凯林:“嚯,这车停得有杀气啊!” 黑得发亮的虎头奔撕开了外围的人浪。 车头像是要把地皮给铲起来一样,车尾蛮横的劲力向侧面一甩,尘土扑了那两个充气的麦当劳叔叔一脸。 保险杠离最前面的花篮仅仅一张纸的距离。安保叼在嘴里的哨子掉了,以为是哪个恐怖分子来炸楼的,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里的橡胶棍。 车里一片水汽,都练冒烟了。 蓝珀浑身上下又酸又痛,鼻头、嘴角、睫毛上,黏糊糊的,靠着项廷越来越宽广厚实的胸膛蹭了蹭,嗅着他身上阳光暴晒后的清香:“手别拿开,就这样搂着我会儿。” “真迟到了,”项廷克尽厥职非常总裁。 蓝珀拉住他,两只胳膊拉他一只当然拉得住了,从手背一路向上摸他的手臂,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就不惦记我?” 项廷又何尝不是的满脑子男盗女娼,掐了一把他腰:“回去办你!” 这就大步流星腰间佩剑,神清气爽地出来了。此时他的快活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项廷感到他续费了对陆念峥的爱……谈不上爱,耐心吧! 凯林的镜头里,车窗里蓝珀的双唇好像擦了一个特别显气色的口红似的。 秦凤英闯入镜头,手拎两大包红蓝白条纹编织袋:“蓝总啊,这都是珊珊小时候穿过的,我可给您掏弄来了,连夜烧大锅开水煮了三遍又晒了三遍,线头我都给您择干净了!” 刘华龙正热烈地握手,深情地寒暄,一探头看见袋子口露出来的半截发黄棉布秋衣:“我说秦大姐,这都啥年头了?这是王府井,不是潘家园旧货市场!你给蓝总弄这两包破烂儿干啥?埋了八汰!” “是我特意拜托秦姐的。”蓝珀瞧着小衣服越看越喜欢,“旧衣裳贴身穿着才软呢。我也真没想到,养孩子真好玩跟过家家似的……没孩子哪像个家啊。” “看看!看看!我都说啥来着?小孩子衣服可别乱买,歘欻欻的长,你们看这一家子,一个会搂钱,一个会持家,这一搭配,小日子不得过得红红火火吗?……” 凯林听到红红火火,又想起瓦克恩的拍摄要求来,犯了愁。 蓝珀敷衍其表地用纸巾擦了擦嘴,一低头舔了舔唇周的那圈牙印,羞赧手腕上那些或浓或淡的痕迹,把袖子捻长了许多。 所以凯林的突然凑近把蓝珀吓了好一跳:“嫂子,我觉得我任务完不成了。” 蓝珀道:“没事,你随便拍吧,到时候我说我拍的。” 哪怕蓝珀拍段空镜,瓦克恩也势必要说很艺术的。 凯林却说:“不行啊,那不混吗,糊弄自个儿。” 蓝珀便沉吟了下,说:“凯林,你在商学院学过吗?华尔街最贵的是故事。资本天生胆小,它需要一个宏大的故事才能变得勇敢。所以呢,别拍成纪录片,用你的镜头去给董事会编织一个最性感的中国梦,你要激发他们对中国这块热土的胃口。只要这个故事讲圆了,明天的盘面能连拉三个涨停。” 凯林似懂非懂,白希利装作懂了,抬手比了个取景框。 “Action,”蓝珀轻轻打了个响指,“开机,我们要开始讲故事了。” 【● REC】 画面先是好几个大特写。 一位雷锋帽大爷,帽子的两只耳朵耷拉下来系在下巴底下。盯着那个撒满芝麻的面包顶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外星飞船的困惑。大学生面前堆着三个吃空的汉堡盒,正在往第四个发起冲锋。把孙子扛在肩膀上的工人师傅,自己舍不得吃,看着孩子吃。烫着爆炸头的摩登女郎,捏着一根薯条像抽烟一样送入红唇。凯林镜头停这不走了,令人生理不适地一阵急推。 这毫无灵性、甚至可以说有点猥琐的偷拍素材中,蓝珀这句画外音加得非常狠,变废为宝:“各位董事,请看,东方的味蕾正在被驯服。” 【CUT】 刘华龙入镜了。一只脚踩在花坛沿上,皮鞋擦得锃亮,裤脚却短了一截,露出里面大红色的尼龙袜子。一边把手里攥着的一把大团结十元人民币(这是当年流通度极高的大钞)像扇子一样呼啦啦地扇着风,脸上堆满了改革开放特有的笑容。 蓝珀继续上价值、卖概念:“中国有着惊人的、无处安放的购买力。现在,他们准备好消费了。” 【ZOOM OUT】 凯林似乎渐渐终于领悟了蓝珀说的“故事感”。 他退到了马路对面,把镜头拉到了最远。 那条长龙一样的排队人群,从麦当劳大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的尽头。在画面的远景深处,隐约可见紫禁城那沉默而庄严的角楼轮廓。 古老的皇权与新兴的资本,在这一刻不仅达成了和解,甚至可以说是正在热恋。 镜头扫了一下台阶最高处的项廷,他站在金拱门中间,刚剪完彩。 一位留着短发的香港女记者,直接把话筒怼到了项廷下巴底下:“项先生!根据我们得到的资料,四年前您在纽约还只是个……恕我直言,还是个一文不名的非法劳工。请问是什么样的机遇,让您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了这种阶级跨越?是运气,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背景?” 项廷的目光越过无数镜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抓住了站在阴影里的蓝珀。 蓝珀正抱着双臂,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商业假笑,眼底却是一片警告,他在说:别乱说话,呵呵! 但项廷视若无睹,甚至蓝珀越害羞,项廷越来劲:“有今天都是因为我爱人,我是为了能站在他身边。不瞒大家笑话,我俩刚见面的时候是仇人,我成宿做梦灭他九族。可我也是刚才这一琢磨,味儿不对啊。我那会儿是得不到,又放不下,怎么说呢!我是一种够不着亲他一口才想咬他一口的心情。我不好意思爱你,那我还不好意思恨你吗?哎!这就是我第一眼见到他,想的全部事情。” 全场掌声雷动,记者挖到了大新闻:“哇,看来尊夫人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女性,是您的贤内助了?她今天来到现场了吗?” “当然来了,”今非昔比,我已经好意思爱你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项廷正要大声向全世界告白,“他就是——” “——唔!!” 一团雪白甜腻的云彩,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加速度,轰炸在了这个不可多得的情种的脸上。 奶油蛋糕上面还插着半截没来得及拔掉的“开业大吉”巧克力牌。 蓝珀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他身后,按着那块蛋糕,在项廷脸上狠狠地转了好几圈。 “丢死个人了!”蓝珀狂羞暴怒,“八十多个国家、四百多家电视台卫星直播,我让你讲创业心得,感谢北京市委市政府,你就这点没出息的小九九!你当着全人类的面说你馋我!我要疯了!我要疯了!” 项廷一腔锋利又深情的告白,歇菜了,满头奶油的项廷好像翻车的雪橇犬。 “各位媒体朋友,不用惊慌,这是董事会特意为项总保留的美式彩蛋。在中国,我们讲究面子;在华尔街,我们讲究Surprise。中国有句老话叫‘天上掉馅饼’,很多人觉得那是空想。但项总用亲身经历告诉大家,在90年代的中国,机遇和财富扑面而来。就是我们要传达给市场的信心,数英雄人物,且看今朝。”蓝珀对着惊愕的世界记者谈笑风生,私底下拿着切蛋糕的塑料刀捅着项廷的后腰,“这就叫——鸿运当头,金玉满堂!看来项总已经被这份国际化的祝福感动得不能自已了,Right?项总?” 一个治安事件这就上升到了文化的冲突融合与时代精神的高度,记者听了点头记笔记。这块蛋糕不仅没砸场子,反而把开业庆典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那扇对北京市民来说还颇为新鲜的感应玻璃门一开,积攒了一上午的人潮全涌了进去。 秦凤英在人堆里狂飙突进,挤出来嗓门一提:“哎呀!历史性的时刻,咱们得留个影啊!” 她把正在给项廷擦脸的蓝珀扒拉开,又把正在跟白希利研究光影的凯林给拽过来:“凯林!快!别拍那些吃汉堡的了,先给我们几个元老拍一张!就要那个那个——对,就那个大合照!” 秦凤英指挥若定,硬是把一众身家亿万的合伙人像地里收萝卜一样安排得明明白白:“蓝总,您站中间,您是主心骨!这叫大拿!项总……快瞅瞅项总这脸儿造的,跟财神爷似的!老刘啊,把你那大哥大举起来,往高了举!啥叫实力啊?珊珊,你抱着那花儿跟小翠蹲前头,我这大闺女,真板正!老赵,把那菜刀给我撒开!干哈呀你这是?今儿个大喜日子你舞舞喳喳的!小白!你是文化人儿,你别这就完事儿了,往里挤挤!莎儿啊,我大妹子,我莎儿呢,嘎哈去了?宝儿赶紧给我找去……哎,艺术家,支棱起来!快点的吧!挤一挤,挤一挤,人多力量大,人多上相!” 一身捧场功夫的刘华龙只恨这事儿自己没想起来,让秦凤英捷足先登张罗上了,就挑理儿,就想刺挠一下对方:“这照片洗出来啥名头?” “北京龙凤呈祥餐饮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这是项廷当年诓骗瓦克恩的皮包公司,后来真注册了有这么一家,农村包围城市,注册地从秦刘夫妇创始的铁岭换到了北京。 刘华龙一听就嘬牙花子,十分自作多情地说:“咱俩早离了,还龙凤呈祥啥啊?这不乱点鸳鸯谱吗?” 凯林的镜头这时凑到他俩前儿来。 刘华龙不愧是能混出来的老江湖,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拱手圆圆地做了一个揖:“哎要过年了!这龙啊,是我祝您大伙龙马精神,身体倍儿棒!鱼跃龙门,腰包鼓鼓!龙行天下,步步高升!” 秦凤英也是老戏骨了,把肩膀往刘华龙那边一靠,两人跟门上的门神似的:“这凤啊,祝您丹凤朝阳,吃嘛嘛儿香!穿红戴绿,越过越富!凤舞九霄,事事顺心!” 拍完这二人转,白希利提醒:“该咔了,你胶卷够用吗?” 凯林把镜头盖捏在手里,又犯了难:“嫂子说了这是个故事,那……是不是得有个结束语啊?就像电影散场那样,总得哪怕出个字幕呢?” 他搔搔头皮下了决心:“何叔,你有艺术细菌,你整两句?” 何崇玉没听见似的。他因去办个护照,艺术家每次在这种人味很重的地方呆太久,就会变得恍惚,深不见底地忧郁,一张嘴都舞台腔。要命,那个办事员还问他,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要到哪里去?叫人焉得不伤悲! 白希利拉拉他,挤眉弄眼:“何叔墨水最多了,please!” “什么样的故事?又配得上一个什么样的结语呢?” “唉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您一开口准有那味儿!” 脸青唇白的何崇玉微微颔首,似是心中已有了答案。他把开司米围巾拆开,重新在脖颈上挽了一个考究的平结,指腹抚平了流苏。只觉得人影纷乱,只听得人声嘈杂,只感到人生如戏,繁华如梦,与己无尤,他好似站在时间的河流之外。 “这确实是一个关于欲望、关于野心、关于这个沸腾时代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受害者不再颤抖,守护者不再迷茫,施暴者被拉下神坛、挫骨扬灰。但故事的底色,其实只是为了传达一份爱,寻找一个家。” “我不知道这卷带子最终会流转到哪里,也不知道现在的你,正身处怎样的人生阶段。” “也许你那里也在下雪,也许你那里正值盛夏。也许你正春风得意,像今天的他们一样,轻舟已过万重山;又也许你正经历着我们曾经历过的那些……不得不咬碎牙关挺过去的寒冬。”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希望看完这个故事的你,能收获一份平静和幸福。愿命运的风尘与沙砾磨亮你的心珠,愿那些伤害你的最后都变成你身上披拂的光,愿那些眼泪最后都变成你手里紧握的剑。” 何崇玉微微欠身,众人不明所以跟着他学就完事了,白希利听得这一席话心中一热,悄悄握住了凯林的手,凯林以为这个动作具有普适性,于是也握住老赵的手,人传人,手牵手,他们谢幕: “祝你平安。” 录像带的磁条在这里走到了尽头,画面在短暂的抖动后,变成了一片宁静的雪花白。 冬天的太阳又高又薄,尘埃苍苍地落定,麦当劳叔叔手中的氢气球挣脱了绳结。 凯林半蹲在地上,调好了焦距。 “来来来!都看我!”凯林大喊一声,“Say Cheese——大伙儿喊‘茄子’!” “Wait! Wait for us——!等等我们!”瓦克恩显然刚从机场狂奔而来,怀里抱着一瓶香槟,领带歪到了后背,拽着伯尼两个不靠谱的老洋鬼子飞身冲进队伍这一下撞击力度之大,保龄球打出了全中,构图!罗汉叠罗汉,构图全乱了! “茄——子——!!!” 没有端庄的微笑,没有整齐的西装。只有被瓦克恩一胳膊肘顶出了半个画框,整个人贴在了背景板的麦当劳叔叔身上的老赵,半蹲眼镜歪了的珊珊,拼死护住了价值两万块大哥大的刘华龙,秦凤英嘴型定格在一个大大“哎——呦——”上,沙曼莎母性爆发第一反应是去捞前面的念峥(虽然没捞着后她立马变成了蒙克的呐喊),翠贝卡躲在嘉宝后面离瓦克恩远远的,战术规避,何崇玉魂飞魄散,伯尼音容宛在。 就在凯林的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的前零点一秒。 项廷脑子抽大筋,突然不想忍了。去他妈的镜头,去他妈的大庭广众! 他一把扣住蓝珀的后脑勺,把蓝珀给硬生生给扳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蓝珀举起了怀里正在吐泡泡的孩子,小肉墩儿当成了挡箭牌。 项廷那蓄谋已久、热气腾腾、草莓奶油味的吻,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念峥胖乎乎的左脸上,不仅仅是脸颊,是连带着嘴角一起,咬住了。项廷的眼睛娘胎起还没有瞪这么大过。陆念峥脸蛋肉都凹进去一块,看着他舅,亦很迷茫。 蓝珀噗一声笑逐颜开,那般灿烂,在念峥的右脸颊上,也印下了一个香甜的夹心吻。 闪光灯爆出那一团白光,将这乱七八糟、出尽洋相的一瞬,烧录在底片上。 很多年后,它被压在一张老写字台的玻璃板下,每个人都年轻得不可思议。 众人拍照时屏着呼吸,那咔嚓一声的快门后,像是拍了块惊堂木,好像这世界才突然有了声音,好像整个麦当劳,整个王府井,整个北京,整个中国,整个宇宙,所有的高音喇叭都放开了。 影像店放着那一首这一年刚刚问世的歌曲,后来大江南北从世纪末火到了新世纪——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 (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1994年那个不可复制的春天,北风南巡,依然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风从长安街那头灌进来,卷起地上还没来得及扫的鞭炮皮,红红白白如同雁阵飞过灰蓝色的天空,吹过这座正在剧烈变革的古老城市。 陆念峥仰着脸,用那种只有小孩子才有的、对消逝之物毫无惧意的目光,目送它飞远。 雪又要下大了。可至于后来,是顺遂还是坎坷,是坦途还是风雨,这一刻都已抵过百年。 那吹彻大江大河的长风从此啸鸣远去,而独属于他们的小日子,就在这吵吵闹闹别别扭扭麻麻辣辣的人间烟火里,刚刚落地生根……——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