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朝堂的白月光观影复活后》
1. 死后观影
“……昭王朝三代而终,百年难续,如果问复活谁能挽救昭王朝,那无论在任何平台提名投票,有一个答案都是一骑绝尘的高。”
谁在说话?
“那个人就是死在铜仙城的——”
“谋士杜瑜。”
杜瑜蓦然睁眼,入目既不是红叶飘零的铜仙城,也不是鬼魂游荡的阎王殿。
而是一处空荡荡的暗室。
暗室内别无他物,只有他身下坐着的一张椅子,和眼前竖放的一面明镜。
但他朝镜子里看去,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样貌,而是战火纷飞的城池。
他还以为是他死前所在铜仙城,上面飘荡的字迹却否认了他的猜测。
【昭朝,结束乱世的大统一王朝,昭太祖独孤猗登基称帝,历昭灵帝,至昭厉帝亡国,享国四十六年。】
只建朝四十六年,怎么可能……
杜瑜震惊的看着那行字,翻来覆去,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不敢相信无数人拼死拼活打下的山河,竟然区区三代五十年都难以延续!
若真是如此,那他为了功成千秋大业,替独孤猗死在铜仙城,算什么?!
“算是昭朝一开始就埋下的亡国隐患。”
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镜子中的画面如水一样划开,随着声音的讲述,画面变成燃烧着的城池。
但又一分为二。
一半的天空飘荡着金黄的银杏。
城池内全是布衣民众,着急的神情中透着激动;
被围绕在中间的,是两名年轻人,一则身躯高大,放纵而笑,一则身躯瘦弱,手捧书卷,但有着同样的意气风发;
一半的天空飘荡着鲜红的枫叶。
城池内无数士兵林立,却是肃穆而怜悯的望向同一个方向。
被注视着走向城门口的,是背着一具尸体,满脸血泪的红衣少年。
***
杜瑜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画面分别对应着怎样的过往。
那是他的来时路,与逝时景。
***
银杏叶飘荡的城池,是他,独孤猗,与一众老将们的故乡昭光城。
眼前这面奇怪的明镜说独孤猗最后真的统一天下,但那个秋天前,独孤猗还是整日招猫逗狗,打架斗殴的浪荡少年。
还犹豫很久,是否真的要揭竿而起。
既想在乱世中分一杯羹,又舍不得安逸岁月。
独孤氏并不是什么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只是在昭光城内有些家业。
昭光城偏居一隅,不是什么兵家必夺之地,如果只求安稳度过乱世,只需要稍微谨慎一些,足以达到这个目的。
但如果独孤猗真要起义造反,这点家业显然不够看。
拿全部身家来赌一个缥缈未来,就算是独孤猗自己,也不敢说此功必成,也不敢说此赌必赢。
一众亲友固然愿意跟随独孤猗去闯一片天地,但也没有人敢夸下海口,说他一定能在大争之中夺取天下。
在所有人都纠结不定时,独孤家宅被一把火烧的一干二净。
那把火是杜瑜放的——
在独孤猗找他拿主意后,他就做了这件事。
“现在已无退路可选,主公不必再纠结了。”
在一片飞扬的火光与秋叶中,在一众人等瞠目结舌,还带着些惊恐的注目中——
杜瑜开口喊了第一声“主公”,并交出一份早就拟定好的战略图。
他相当清楚,独孤猗找他,不是为了询问他的意见,而是想让他给一个必须起义的理由。
然后杜瑜就选择直接烧掉家宅,断绝独孤猗安逸的依靠。
——说起来,似乎就是因为他二话不说就放火的行径,吓到了包括独孤猗在内的一众人等,在之后征战天下的途中,压根不敢叫他再出主意。
但也不敢把他留在昭光城里。
万一有谁潜入昭光城把他策反,那岂不是自毁老巢。
况且独孤猗与一众跟着他出来的狐朋狗友,早就习惯向杜瑜讨主意,养成有他在免烦恼的心绪。
总之就算用不着杜瑜,让他跟随在侧,也能使人心安。
为了不让主公表哥心惊,不让同乡好友胆颤,独孤猗也只好老老实实做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偶尔生个病来调节一下营帐氛围的吉祥物。
总而言之,在知晓内情的人看来,他是剑走偏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顾后果的阴谋鬼才。
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让他出主意,否则不仅坑敌人一千,还要自损三百。
但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他就是一个仗着和独孤猗是亲戚——杜瑜的母亲,正是独孤猗的姑母。
又和独孤猗关系要好,所以整日混吃等喝的关系户,拖油瓶,无用谋士。
只是碍于独孤猗对杜瑜深信不疑,且走哪带哪,杜瑜也很有自知之明,并不仗势欺人,惹是生非,就算有心之人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也找不到插针的缝隙。
直到水泽之战。
恰逢杜瑜病发命悬一线,实在不能长途跋涉,劳神劳心,独孤猗只能让他就近留守溪川,带着其他亲信前去迎敌荆王越闻韶。
却没有想到荆王早与阆王结盟,杀了独孤猗一个措手不及,致使战败溃逃,陷入生死危局。
消息传回溪川时,留守的人皆是担忧不已,见杜瑜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样子,怎么不气不打一处来。
恰好了解杜瑜本性且能说得上话的人都不在,导致的结果就是杜瑜被团团围攻,恨不能直接把这个吃白饭的关系户驱逐出城。
为了不真的被赶出去流浪要饭,杜瑜只能证明自己有留下的价值。
“这可是诸位极力要求,而非是我自作主张,在下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瑜无奈叹气,然后抽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名单,从容立下军令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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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只需要将这份名册上的人调出来给我,全权听我安排,半月之内,必解主公之危,若不能解围,在下可举身赴死。”
然后,杜瑜兑现了他的承诺。
当时追击独孤猗的兵马是荆王帐下魏涵容,距离最近的援兵属于荆王盟友阆王严宏毅,杜瑜先是派人伪造出另外一股势力——瑞王参与围剿的假象,再分别派人对此二者说:
“如今荆王(阆王)最大威胁昭王已败,荆王(阆王)说是围杀昭王独孤猗,实则是打算故技重施,联合瑞王围杀您。”
“昭王的溃逃,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否则怎么能引诱您主动送上门(大开城门)呢。”
“甚至,并不介意给昭王一次苟延残喘的机会,只要他按照这个方向逃窜……”
“您也知晓,昭王性情不羁,若能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可不介意向宿敌低头。”
同时,又安排人在魏涵容处下慢性毒药,并故意被抓住,招供是严宏毅的属下;
在严宏毅处安排自称是瑞王帐下的舞姬自荐枕席,并在魏涵容的探子获取这个消息离去后,立刻实行刺杀计划。
同样故意被抓住,供词说只有严宏毅死了,才能让荆王与瑞王的联盟更有诚意。
与此同时,又联系上独孤猗,叫他做出将要活命的欣喜姿态。
如此一番操作,步步紧逼,不给二者过多思索时间。
最后成功叫魏,严二人互相残杀,让独孤猗趁乱逃出生天。
但事后三方终于回过神来,一怒之下,却是对昭王发起了更为剧烈的共同围剿——
是说不仅仅是荆王,阆王想要扳回一局,是连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瑞王,也被牵连进来。
虽然三王之间彼时并无任何信任可言,所谓的围剿也很快土崩瓦解,但得知三方势力齐齐发来复仇围剿,黑压压望不尽的兵临城下时,还是让昭王帐下所有人都眼前一黑,如临天塌地陷之终焉末日。
但要怪杜瑜么。
他可是被迫不得不出手,而且——
“我的目的是拯救主公,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么。”
至于会带来什么更长久的后果,那可就不在他的负责范围之内了。
经此一遭,终于是叫人都不敢再说什么叫杜瑜自证身份的话语,实在是承担不起他出谋划策的后果。
于是杜瑜又继续他混吃等喝的无聊日常。
顺道承担起看管教养长公子独孤无恙的事宜——放眼望去,整个昭王帐下也只有他最空闲。
况且长公子灵巧聪慧,听话懂事,也用不着他去思索什么教育良方,照着书册念文写字足以应付所有。
直到独孤猗又一次陷入致命危机,才让杜瑜再次出手。
那也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次出谋划策。
而地点,便是眼前这镜中所映照的另一半——
飘满红枫叶的铜仙城。
也是杜瑜身死之地。
2. 最后一计
乱世连绵多年,期间无数势力此消彼长,最终还是昭王独孤猗与荆王越闻韶共争天下。
好一番筹谋之后,越闻韶成功围独孤猗于铜仙城。
切断此城所有与外界连通的道路,打算将独孤猗一举困死城中。
城内殊死抵抗,多次突围,却无济于事。
越闻韶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独孤猗早已改头换面遁逃出城。
这倒也不怪越闻韶识别不清。
首先,很多人都见过独孤猗在城内出没,没道理平白怀疑这个独孤猗不是真正的独孤猗——当然是找了身形相仿的人假扮的。
其次,备受独孤猗宠爱的嫡长子独孤无恙每日都抛头露面,指挥作战,谁能想到独孤猗会抛下亲儿子跑路;
以及,杜瑜这个在独孤猗最艰难时候,都要带在身侧的“拖油瓶”谋士,也在城内安然自得,那就更不需要怀疑什么了。
这样层叠遮掩的障眼法施展下来,就算是城内的昭王兵马,也没察觉任何异常,更何况是城外已经为抓住独孤猗而放松得意的越闻韶呢。
只是这么做,就算是能让越闻韶放松戒备,为独孤猗拖延出足够多的周转时间,但被识破计谋后,杜瑜和独孤无恙却大劫难逃。
要么死在城中;
要么被越闻韶俘获。
被俘后会遭遇什么待遇暂且不提,被反过来更能威胁独孤猗降服,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已经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是反过来自损一千,伤敌八百了。
越闻韶固然为自己被这种障眼法戏耍多日而恼怒,却又不得不承认对独孤猗的羡慕。
有一个愿意以身替死的谋士,怎么不算一种幸运。
***
铜仙城破之日,满城枫叶红遍。
越闻韶找到杜瑜时,杜瑜一身闲散旧素袍,正坐在在窗前和独孤无恙含笑交谈。
只是独孤无恙一身火红衣袍,披甲执枪,满目肃穆,并不如他从容。
在越闻韶进入殿中的一瞬,独孤无恙就立刻抬眼望来。
双目犀利如寒冰,手握红缨银鳞枪,仿佛随时都会奔来和越闻韶拼命。
但他实在是太年少,只十四五岁,再怎么英姿勃发,戒备非常,在越闻韶眼中,也不过还是一个半大孩子,没感到威胁。
越闻韶直接无视了他不加掩饰的敌意,只垂眸看着杜瑜。
这位无用谋士如传闻一样病骨支离,素净的面容上覆盖着挥之不去的苍白,仿佛褪色的画作。
唯有双目漆黑明亮,闪烁光辉。
“传闻有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汝亦是不动则已,一动惊人,但是值得么。”
越闻韶开口说话,语气有些微妙,介乎于敬佩与嘲讽之间。
或许还带着些不明所以的惋惜:
“你为他做到如斯地步,他却毫不留情的离开,恐怕将来也不一定会记挂你的恩情,届时再有诸多悔恨遗憾,也为时已晚。”
杜瑜闻言却是莞尔:
“士为知己者死,何憾之有?”
那倒也不是城破之后的佯作镇定,而是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他说完这句话后,略微轻咳一声,嘴角便流出漆黑的血液。
那是剧毒发作的征兆。
“你——”
“小叔父——!”
比越闻韶更快一步的,是原本就站在杜瑜身侧的独孤无恙。
几乎瞬间就放弃对越闻韶的戒备,立刻单膝跪了下去,扶起杜瑜摇摇欲坠的身躯。
“姑母托孤之悲,父亲寄命之托,长子丧命之痛。”
杜瑜咳了几声,目光越发明亮的看向越闻韶,嘴角扬起近乎诡异的得意微笑:
“荆王,感谢您的到来,添上棋盘最后一子……”
在越闻韶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杜瑜转头看向独孤无恙,目光凌冽起来,连语气都是前所未有的狠厉:
“不准降,杀出去!”
说完这句话后,杜瑜便气息不接,止不住地重重咳嗽,吐出一口口污血。
独孤无恙再怎样少年老成,这一刻也六神无主起来,和真正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样手足无措。
甚至忘记在场还有一个敌方之主,只全身心在杜瑜身上,一叠声的喊他,一手扶着肩背,一手拼命擦拭他口中鲜血。
可还不等他将杜瑜口角处的血痕擦拭干净,杜瑜的眼耳口鼻竟齐齐出血。
不过短短几息,杜瑜便脑袋一歪,气息尽断。
独孤无恙浑身颤抖,如坠千丈悬崖,如落百年寒潭。
他不是没有做好和小叔父一道战死城中的准备,同样也做好了和他一道成为俘虏的准备。
总之同进同退,却怎么也想不到小叔父会先他一步服毒自尽。
这不是事先说好的……为什么!
他想要说服自己小叔父是假死,可任凭他如何呼唤摇晃,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任凭他试探脉搏鼻息,都是一片冰凉死寂。
感到有人想要走近,他猛地抬头,双目已经通红如火,满含悲切怒怨。
越闻韶便停住不动。
他第一反应同样是杜瑜假死,但看着独孤无恙的表现,显然杜瑜服毒这件事,不在他们原先的谋划中。
或者说,杜瑜并没有把自己必死无疑的决定,告诉给独孤无恙听。
这样才能……
电石火花之间,越闻韶已经明晰杜瑜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那并不是为了替独孤猗争取逃亡的时间,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混淆视听——
或者说,不仅仅是。
最终目的,是为了让他越闻韶的名声就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同于独孤猗是小地方出身,越闻韶可是真正的名门望族,且一向行事光明磊落,不屑小人行径。
许多人投奔他来,便是因为他的名声,认为他出身高贵,品行高洁。
若传出他不能光明正大的打败独孤猗,只能恼羞成怒,杀害病弱幼小泄愤的流言,那将会直接让他声名崩塌。
同时,也是为了让独孤猗可以肆无忌惮的向他出兵。
最疼爱且最有潜力的嫡长子,与自小一块长大的表弟齐齐死在政敌手中,那独孤猗还需要忍让什么,还需要顾忌呢。
真是好会打算。
越闻韶想通一切后,只心惊杜瑜的狠绝——
亏他还感动于杜瑜舍己为主,已经想好要放他一条生路。
可惜他就算想通一切,也为时已晚。
杜瑜已死,他也不能阻止独孤无恙的死亡。
亲眼见到教养他长大的小叔父死在眼前,且遗言若此,独孤无恙是绝不可能冷静下来思索和谈之事,只会选择完成杜瑜的意愿,不要命的杀出去。
事实也正是如此。
不过片刻之间,独孤无恙已经收敛情绪,将杜瑜背了起来,用带子束紧,伸手提枪,不发一言,就疾步朝越闻韶冲了过去。
随着独孤无恙奋起的身影而轰然响起的,是因燃烧而断折的楼阁。
——那显然是杜瑜的备用手段。
就算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独孤无恙能冷静下来,可大火冲天而起,也不给他们冷静和谈的机会。
更何况独孤无恙甚至比想象中还要失态呢。
漫天纷飞的烟火与枫叶中,一身红衣的独孤无恙背着已经死去的杜瑜,浑身浴血杀出一条通道。
红色的火,红色的叶,红色的衣,红色的血。
自高空下望,目之所及,是层叠不穷的红。
在层叠不穷的红衬托之下,从一开始无数士兵阻拦,到最后更多士兵主动放开通道,静默旁观。
连越闻韶本人也站在火灭后的焦楼上垂眸远眺。
看着悲痛欲绝的少年人不过几个时辰,竟然发染白霜,面覆血泪。
看着他背着早已冰凉的躯壳,在无数人的注目中,一步步走向城门口。
越闻韶心中泛起无限悲凉,却是前所未有的感到挫败。
——这才是计划的最后一部分。
杜瑜活着,独孤无恙不一定会如此决绝,越闻韶也一定更愿意想方设法,留他们做活口,然后传出他仁慈的美名。
杜瑜死了,那才没任何和谈的可能,才能叫独孤无恙一心求死。
而越闻韶其他不提,品德上倒是真君子。
他能将独孤无恙逼至绝境,因为是势均力敌的对决。
但若叫他在为时已晚的境况下,去用诸多士兵围杀一个同样被蒙在鼓里,亲眼看着最亲近之人死在眼前,还要用死亡逼迫其不能退缩,使其哀极痛极,一心求死的少年人,他却会于心不忍。
——这是唯一让独孤无恙能够活下来,且不会被俘虏的机会。
可惜,杜瑜是目的至上的谋士,而不是心慈手软的君子。
***
杜瑜的魂魄飘荡半空,看着独孤无恙成功活着走出城门口,才松了一口气。
才完全没有忧虑,了无遗憾,决定魂归地府。
但他闭眼又睁眼,却来到这处有着奇怪镜子和声音的房间。
然后就听到这道声音说,他是昭朝一开始就埋下的亡国隐患。
这对吗?
他死的时候,独孤猗甚至还没登基称帝,把亡国隐患按到他身上,会否有些强词夺理。
然而这道声音却理由充足。
【杜瑜死的太意难平,如果他也能活到独孤猗登基后几年,那说不一定也会成为蚊子血白米粒,被独孤猗猜忌杀害,可是他偏偏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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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前夕,还是为了独孤猗而死,还是自己死了也要把太子活着送出去,那就真是高悬永恒的白月光。】
【甚至是整个昭王朝从上到下,从太祖到厉帝,所有朝臣,乃至广大民众都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心头血。】
【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站在那个时候的角度来看,杜瑜平常就算再怎么混吃等喝,被嘲讽说无用谋士,让人不满,结果最后竟然为主公替死,这谁还不为他的壮举震惊的无以复加,直接白月光滤镜拉满。】
【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昭朝几乎所有臣子感觉自己死的冤屈,都会下意识拉上他,说杜瑜替死不值啊之类,当然臣子们也不是谁都和将军一样胆大敢直白说出来,大多数还是只喊冤,说他活着会怎么样怎么样。】
……
声音说到这里时,那镜子中的画面又再次消散,换了几个横着排列的文字故事:
一次没来由的毒杀,致太子失明,帝后反目;
太子独孤无恙道:心眼早盲,徒留鱼目,失之也罢;
皇后更是满怀怨恨:先迫瑜卿替死,又害我儿若此,圣人圣心,惴之恐矣!
一场莫须有的谋反,令将军断头,九族尽诛;
将军龙青崖死前大笑:亏得杜君早亡,不必受此辱没。
又留血书遗言:白玉早碎,青石成灰,君恩长恨,不入轮回!
一起扯不完的结党,使丞相凌迟,群官具危;
丞相罗知简刑前叹息:唯有一人能解语劝圣,力挽狂澜,可惜斯人已逝;
百官更是泪水涟涟:君之生兮不逢时,君之亡兮无奈何……
……
杜瑜看着罗列的一行行文字,与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不由正襟危坐。
既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还真对自己念念不忘,写个临终遗言,也要拉他做赔。
更没想到,这些为独孤猗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重臣,最后竟然都不能善终……
独孤猗,你……
似乎是能够感应杜瑜所想一样,那声音随之而来谈论起独孤猗。
画面再次变化,这次显露出来的,是劳民伤财的观庙拔地而起,是夜半三更的席前坐问鬼神。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虽说清算将臣,是开国皇帝的必经之路。
但对昭王朝来讲,就像是展示的那样,是所有人都真情实感的认为,若杜瑜没死在铜仙城,或许还能劝太祖皇帝独孤猗不要那么快发疯清算臣子。
或许也同样能够说服太祖皇帝,不去大肆筹建寺观庙宇,劳民伤财,又沉溺炼丹制药。】
【结果暴毙而亡,在太子失明已不堪继承大统的前提下,没来得及新立太子,导致诸皇子都觉得自己能上位,互相残杀,最后却是最懦弱无能,毫无主见的一个皇子上位。】
【并把一个小小宦官,养成祸乱朝纲,掏空国库大奸巨佞,不知谋害多少忠臣良将,能人志士,使得群官自危,民不聊生。】
【此奸佞死后没多久,昭灵帝就被任性暴虐的儿子逼迫退位,让天下成为三代皇帝肆意凌虐的玩物。】
【使人间犹如炼狱,起义再反暴政,灭亡速度比前朝更快。】
【所谓草灰蛇线,祸起细微,正是如此。】
【如果杜瑜没死在铜仙城,那太祖皇帝不会留下心病,沉溺鬼神,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也能有个人可以劝太祖皇帝,对大臣不要那么刻薄寡恩,猜忌过重,进而就可以让很多大臣有机会逃过一劫。】
【太子也不会总觉得自己活着多余,没任何提防被人毒害,连带着叫帝后反目,少了一个能劝慰皇帝的人。】
【大臣活着,太子也没被废,那也就没有后面傀儡皇帝,暴政皇帝的事儿了,凭昭朝那么多能人异士,开创几代盛世都不是问题。】
【所以说如果真问复活谁能拯救昭朝,那必然是杜瑜无疑。】
【如果不是没死,而是死了又复活的杜瑜,那效果就更好了,想想看死掉的白月光复活,还不得是让所有人都痛哭流涕,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
杜瑜不认为一国之兴衰,是他一个人能够彻底改变的。
也不觉得他死了又活,真能让人听之任之。
但是……
但是,听着看着,又让他难免忍不住去想,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真的死而复生,是否真的可以改变什么。
至少,是否真的可以让那些人不必死。
那强烈的,想要立刻复活做些什么的情绪,不可遏制的迸发出来。
却因为太过迅猛急切,将杜瑜滞留此间的魂魄思绪完全撞碎,化作千万流光,飘散虚空之中。
唯有心头一点赤诚血,飞入镜中凡尘世,落入帝子天灵间。
3. 开局冷宫中
只告诉他有人会死,但没告诉他人何时何地,究竟为何而死。
——就算知道某些人的死因,那也太过笼统。
所以这复活转生,是不是有点潦草?
杜瑜望着头顶破旧的帐子蹙眉,一时间不能确定送他转生的无名力量,到底是忘了告诉他具体因果,还是没打算告诉他,要让他自行摸索。
如果是后者……
他由衷感到冥冥之中,送他重生者的恶趣味。
但换个思路想,这或许就是他能够重生救世的条件,或者需要通过的考验。
就像是他转生的身份,只是一个冷宫皇子一样。
杜瑜醒来时,就躺在一张冰凉床板上,身下只垫着一张席子。
被褥倒是也有,但不仅薄的像是一张纸,里面的棉絮还一缕缕的结着硬块,很难分辨盖上后到底是舒服还是折磨。
飘荡的白帐也如蛛网一样洞眼稀疏,轻薄易裂。
他环顾四周,只见一片破败。
就连灯烛也晦暗不明。
他还以为自己是重生到什么小乞丐身上,睡在会闹鬼的破败寺庙里。
乃至于侍女伴着夜风推门进来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心把对方当成了妖鬼幻化之物。
而当他问出“你是谁,我是谁,这是哪……”问题后,显然也把这名尚且年少的侍女吓得不轻。
以为这场高烧不退,乃至昏迷的风寒,将他原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彻底烧傻掉。
和侍女前言不搭后语的绕了一大圈子后,他才完全搞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时,又是什么身份。
他竟然转世为独孤猗的第七子,名曰独孤无瑕。
这其实一个好消息。
转生一个皇子,总比重生为一个寄居破庙的乞儿强,不然他还要先考虑怎么进京找人。
但坏消息是,他是一个活在冷宫(槛花宫)里的痴呆皇子。
几年前,他的生母芷嫔因牵涉一桩祸事,被打入冷宫,又因他生来痴傻,无人愿意接管,也跟着搬入冷宫。
数日前,太后病重,移驾空莲寺修心静养,芷嫔自请前去侍奉在侧,念佛抄经,为太后祈福积德。
得到允许之后,已经离开冷宫,随尊驾去了空莲寺。
却有意无意,把七皇子留在冷宫内,并没一并带走。
或许大概,是有那么一点“无论如何,身为皇子,待在宫里总是好的”的意思。
但前提是,得有人知道这个皇子的存在,得有人想捞他出去,才能有一线生机。
很不幸,这是一种妄想。
芷嫔原不过是侍女一名,并没有什么能够叫人重视的背景。
所生七皇子也是生来痴呆,虽说不用担心会遭人惦记谋害,但同样的,也不会有人想要重视培育他。
至于圣上,更不可能记住一个从小就在冷宫里长大的痴呆皇子。
这样一来,导致的结果就是:
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宫女和一个太监留在冷宫里侍奉,想方设法去找吃的喝的,求爷爷告奶奶弄来药品,独孤无瑕早已经饿死,或者因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病死。
那倒也不是因为这宫女和太监有多忠义——
准确的说,固然也有可怜皇子的因由在,但驱使二人任劳任怨做这些事的更大原因,是他们年纪还小,入宫还没多长时间——
宫女辛夷,年十五岁,太监进宝,才十三岁。
和独孤无瑕现如今的躯壳一样,不过是两个半大孩子,既不懂得偷奸耍滑,也想不到投机取巧。
被派来冷宫侍奉,就老实的呆在这里,压根没想起来主动逃离冷宫这回事儿。
看着两个小朋友可怜兮兮,且呆呆的样子,叫独孤无瑕忍不住回想起照顾独孤无恙的往事。
实在是没想到重生一遭,竟然还要继续照顾小孩子——虽然看起来更像是他被这两个小孩子照顾。
不过,现如今已是十月中旬,如果再不出冷宫,那他们三个也不必谈到底谁照顾谁,将会齐齐被冻死在这里。
——饭菜可以吃别人剩下的,药物也能求碎渣残片,取暖的炭火却是绝不可能有多余的,至少在他们所能接触的范围内,大家都在挨冻,只是程度不同。
所以当务之急——
无论是为了他重生之目的,还是为了不被冻死在这里,都要先考虑如何尽快走出冷宫大门。
而此时此刻,冷宫的庭院内正上演一场激烈争吵。
这是独孤无瑕恢复神智的第三天——
或者说是第二个白天。
半炷香前,瑶光殿来了两名宫人,指明要见辛夷。
摇光殿的大宫女秋月是辛夷的同乡,二人认亲后,秋月可怜辛夷被坑来冷宫做事,但也无法干涉太多,只能力所能及的接济这位可怜同乡,和同样可怜的皇子。
昨天,独孤无瑕实在受不了杯子里碎成渣的茶叶,随口说了一句难以下咽——
他的本意是在没出冷宫前,只喝清水就行了,不用非要走这个形式泡茶。
但似乎被辛夷理解为嫌弃茶叶太烂,然后,辛夷便去找秋月讨要了一些茶叶。
虽然同样算不上是什么好茶叶,好歹成缕成片。
被独孤无瑕发现茶叶换过之后,辛夷就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并且说秋月还会时不时主动送东西来。
或许今天这两名宫人前来,也是因为秋月有什么东西要接济同乡。
独孤无瑕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仍然躺在床上思索他要怎么离开冷宫。
直到辛夷的哭泣声从门外传来:
“……奴婢好歹是皇子殿下的近侍,怎会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另外一道尖细的声音便更高的响起:
“什么皇子,不过是个连亲娘都嫌弃的短寿索命鬼,是了,你不提,差点忘了,想来必是这宫里又缺了什么东西,你这讨嫌的贱蹄子才打歪主意,来偷咱们春花姑姑的金镯子……”
独孤无瑕挑了挑眉,很惊奇独孤猗做了皇帝,后宫竟然如此自由。
不仅允许这些宫人之间大呼小叫,肆意辱骂,还容忍其如此趾高气昂的,在光天化日之下贬损皇子。
虽然他这个皇子也确实是没什么可叫人看得起的地方,但也不至于卑微到如此地步吧。
他为之感叹时,殿外吵闹越发激烈:
“你,你——这是故意冤枉我!”
“谁冤枉你,总来咱们摇光殿乞讨的可不就是你,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如此,那便直接送你去笼鹤院,先打你三十板子,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不,我不去,我没偷东西,殿下,殿下救命——!”
笼鹤院啊。
如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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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原本是前朝某任皇帝养鹤之地,后来鹤不养了,倒是留下那些鹤笼鹤房,用来关押 囚禁犯错宫人。
久而久之,便演变为专职料理宫人刑罚的地方。
独孤无瑕手指轮着在床板上点了一遍,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很快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随后,他便起身下床,一步步走向虚掩的殿门。
……
萧索庭院内,辛夷看着眼前这几个来找茬的宫人,被气的头脑发晕,泪水直在眼眶内打转。
她不过是昨日去瑶光殿转了一圈,找秋月姐姐讨要一些茶叶。
谁料想就这么被找上门来,说摇光殿中春花姑姑的镯子丢了,恰是她在宫内逗留时不见,必然是她偷走的。
这怎有可能,她都没怎么见过这位春花姑姑。
每每去瑶光殿,她几乎都是站在门口不见光的地方等着秋月来,连这位春花姑姑带的镯子是什么样都不晓得,又从何谈起偷窃之事呢。
然她不过是入宫没多久的丫头,又不擅口舌,被这样强词夺理的污蔑清白,百般委屈交加,纵然恨得身躯发抖,除却大喊冤枉外,却怎么也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言语来。
这两个宫人眼看不能迫她认罪,对视一眼,便上前来拉住她的袖子,打算强行将她带走。
辛夷听见笼鹤院三个字,更是眼前一黑,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再怎样不明所以,也知晓笼鹤院的可怕——
入宫时管教姑姑再三强调,在宫内绝不可惹是生非,若被抓去笼鹤院,不掉层皮不要想着出来。
甚至就是因为太不了解,所以更把笼鹤院想象成阴曹地府一般有去无回的地方。
进宝虽然也在旁边,却比她还要年幼胆怯,被这气势汹汹的二人吓得直哆嗦,全程躲在后面连话也不敢说。
这会儿倒是也知晓拉着辛夷的手臂,不让人带她离开。
可他一个小孩子的力气,又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瘦弱躯壳,非但没能留下辛夷,反倒是被拖着一块拉走。
眼看着被拉着走向门口,辛夷脚抵着石阶,已没挣扎的气力。
在此绝望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门响。
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随之传来:
“吵什么呢。”
庭院内几人停下拉扯,纷纷朝声音源头处看去,便见虚掩屋门被缓缓推开。
伴随着隐忍的咳嗽声,从屋内走出来一个身穿白色寝衣的少年。
说是少年,却更像是童子。
小小的一只,身形消瘦,发丝零散,脸色苍白,脚步也虚乏,走路像是魂飘一样。
轻飘飘的走到廊下不过几步路,就已经气息不稳,身躯摇晃。
不得不伸手扶着廊柱,掀起眼皮看向庭院内争吵的几人。
眼睛里满是被吵到的烦躁。
那两名宫人自然是认得这少年是七皇子独孤无瑕,但也没怎么在意。
一个连亲娘都不要的皇子,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地方呢。
更何况这位七皇子年幼体弱,神志不清,哪里是个能主事儿的人,找他救命简直可笑。
果然,在听那两名宫人一番强词夺理的解释后,七皇子站在原地茫然思索了一会儿,就被完全绕了进去,相信他们的说辞,轻轻点头说:
“既然如此,那就去笼鹤院吧。”
4. 大闹笼鹤院
那两名宫人一边为糊弄过去而窃喜,一边又生出鄙夷念头,心道这七皇子果然是个痴呆儿,随便两句话就骗过去了。
辛夷却是如天塌地陷,泪如雨下,不可置信的看着七殿下。
七殿下自前天半夜,自昏睡中醒来后,就神思格外清明,甚至会主动表达好恶之事。
她还以为殿下是被高烧刺激后,反倒因祸得福,恢复正常。
却没想到不过是她痴心妄想。
殿下还是那个殿下,完全不晓得事理。
再说,就算殿下痴呆,好歹是个主子,辛夷自问一直以来也都用心照料,然而此刻却被主子想都不想就干脆遗弃,焉能不恨,如何不怨。
却又完全心灰意冷,连最后一丝挣扎力气也没有,只默默流泪,被拖着离宫。
但接着,七皇子却也迈步走下台阶。
直到辛夷被拖出宫门,七皇子竟然也跟着走到宫门口,大有跟着一块过去的意思。
进宝不明所以,见殿下和辛夷姐姐都出门,他也跟在后面。
那两名宫人见状,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跟在后边的七皇子,耐着性子说:
“殿下还请留步,不要继续跟过来了。”
“为什么不?”
七皇子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目光:
“说好的一块去笼鹤院,怎么反悔呢,还是你们听不懂人话。”
……?
一个傻子,竟然反过来说别人听不懂人话……
两名宫人简直要被气笑。
就连辛夷也停止哭泣,为七皇子说出口的话而感到费解。
好吧。
她脑袋转了一圈,惆怅而无奈的想,或许殿下不是不愿意救她,而是压根不知道笼鹤院是什么地方。
恐怕还以为真是什么养鹤啊鸟啊之类的地方,想跟着出去玩呢。
这样一来,倒是又叫她心中怨恨一消而散,轻叹一口气,反过来劝慰七皇子不要去:
“笼鹤院是污秽之地,恐怕会玷污殿下千金之躯,殿下……还是不去的好。”
独孤无瑕定定地看着她,觉得有些好笑——
什么千金之躯,恐怕除了辛夷之外,其他人眼中,七皇子与顽石野草别无二致。
不过,辛夷这番赤诚之心,至少他这个被维护者不能够辜负。
独孤无瑕朝她微微一笑,说:
“没关系,我们一起去。”
按理来说,后面应该再接一句“一起回来”,才算是圆满的一句话。
但鉴于独孤无瑕出了这个冷宫大门,就没想再回来的打算,所以后半句话还是省掉。
只是看着侍女忧虑的目光,略作安慰道:
“别害怕,只是去玩玩而已。”
……果然还是个傻的,真把笼鹤院当成养飞鹤的地方。
这个念头,同时在辛夷,与那两名宫人脑海中响起。
至于太监进宝,却是真的没有搞不清楚状况,只一味跟在身边点头,又重复殿下的话说:
“辛夷姐姐你要去什么地方,我和殿下也要一起去。”
乍然看去,倒是很有一种主仆同心的意味。
只是他们三个小孩子说出这种话来,却是更加可怜。
这下轮到两名宫人进退两难。
眼看着赶不走这个傻皇子,再多耗一会儿,被其他宫人看到他们在宫道上拉扯僵持,却更是不妙。
二人低声言语一番,决定先把人带去笼鹤院附近,然后,找个借口再把七皇子哄回来就是。
或许是有人陪伴,叫辛夷又不怎么害怕,眼看是不可能逃过去笼鹤院受罚,便转变思绪,想着决不能够屈打成招,殿下都陪着一起去,那决不能让殿下带着进宝回来。
自己也要回来,否则……
否则,殿下还这么小,如果自己不在,那就没有人弄吃食药物,殿下该怎么办呢。
宫道寂静且长,几人各怀心思,倒是都沉默不语起来。
一路上难免遇上其他宫人,奇异的看着他们一行人,似乎有很多疑问,只是碍于规矩,并没有上前询问。
独孤无瑕也没在意那些目光,只是赏景一样眺望层叠宫墙楼阁,甚至看到笼鹤院时,也还饶有兴趣的思索院门前那颗歪脖子垂杨柳长了多少年,才能如此膀大腰圆,垂丝如盖。
他们停在笼鹤院门前拐角处,那两名宫人其中一个留下看着他们,另外一个则是去通报——
独孤无瑕注视着那宫人走到门口,与看守门庭的宫人打招呼。
不像是单纯让人朝内通报,而更像是打听某个人是否存在——
那就是打算直接找笼鹤院里相熟的人把辛夷带走咯。
思索间,又看到有人被簇拥着从笼鹤院里面走出来。
是一名四五十岁的宦官,身宽体胖,眉眼带笑,看起来倒是个慈悲相。
出来时两侧宫人朝他行礼,口呼尚令大人。
这位尚令大人看了看那名宫人,又抬眼朝独孤无瑕所处角落看了一眼,眉角动了动,倒是停了下来。
侧身望向那站在角落里的宫人,问他来这里的目的。
宫人打了一个哆嗦,似乎没想到尚令这般一院之主,会有闲心过问一个小宫人的事宜。
但也很快镇定下来,讲说查出一名宫女偷了他们殿内姑姑的金手镯,正是要把这宫女带来交由笼鹤院处置。
尚令听完,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却没有再多问什么,就打算转身离开。
似乎真是随口一问而已,并不打算参与这件事情中。
然而他一转身,却是被惊了一惊。
原本站在角落里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悄声走到他的背后,就那样默不作声的,直直的盯着他看。
少年身躯过于瘦弱,一身衣服破旧肥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脚都被遮掩掉,只上面露出一张苍白无色的脸,还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珠。
现下这一双眼珠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叫尚令大白天竟然有见鬼的惊悚感。
他当然认出来这少年就是那个七皇子。
但那又如何呢,一个活在冷宫,被所有人遗忘的痴呆皇子,并没有特意讨好的必要。
但现在七皇子主动跑过来拦路,也不好视而不见。
况且,这会儿看着七皇子小小一只仰着头看过来,眼睛还带着没长开的圆润,认真又带着些迷茫的看过来,非但不没任何阴森鬼气,反而格外生动。
不动声息的靠近又不说话——大概也是自小长在冷宫,没人教过礼仪,不敢和人说话。
左右其实无事,尚令看着七皇子乖巧模样,倒也不介意多陪他说几句话。
倒是还记得先向七皇子行礼,然后才弯腰更多,几乎和七皇子的视线持平,才开口问他要做什么。
独孤无瑕眨了眨眼,当真是一副无知模样,认真询问:
“我来这里,是因为发生了一件可恨至极的事情,使我无法容忍,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尚令大人能否为我解答。”
这可真是,哪有皇子称呼尚令大人的呢。
想来必然是听这些宫人的称呼,就跟着学了过去。
尚令不由感到有些好笑,却又更可怜这个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的皇子。
不过是丢个镯子的事,竟然也觉得是可恶至极,无法解决……
果然是个傻孩子。
尚令这会儿,也大概思索出来其中或有隐情——
他能做到尚令的位置,不知经手阅览过多少与偷窃有关的事宜,当下只看这几个人的表现,就猜到事情恐怕没说的那么简单。
只不过若在以往,这种事情麻烦不到他,现如今一个皇子亲自向他求救——
虽然是个傻的,但这么乖巧,问个两句聊做关怀也无妨。
尚令便点头,声音也更轻缓下来:
“殿下请说便是。”
“多谢尚令大人。”
独孤无瑕便充满期待的看向他:
“可以请尚令大人亲自告诉我,谋害皇子,该当何罪么?”
把镯子找出来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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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等等。
竟然不是问他要如何才能保住涉事宫女的命?
谋害皇子又是什么?
尚令感觉有十分不对。
他眯了眯眼,重新打量了一番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七皇子,越看越觉得……
岂止是不痴呆,那泛着光辉的漆黑双目,很明显是在清醒的谋划着什么。
但想想看上一次见他时候的模样,又确确实实是完全不理人的痴呆状。
尚令心中盘算着这位七皇子到底是怎么了,面色却不动声色,随口回答道:
“自然死罪难逃。”
独孤无瑕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然后他就抬起手指,分别点了点那两名宫人所在位置,笑着说:
“那就把他们两个拖出去斩了吧。”
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却是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尤其那被点到的两名宫人,更是目瞪口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口出狂言。
连笼鹤院这边宫人都被吸引目光——不只是看门的宫人,还有院内闲着的,甚至路过的,都装作若无其事,探头探脑的看过来。
谋害皇子当然是重罪,但谁会这么傻,做了这种事,还主动来笼鹤院自投罗网。
被指的两名宫人显然也倍感不可思议,并大呼冤枉。
只是不等他们的冤枉喊出声,独孤无瑕忽然张口一吐,鲜血飞溅一地。
然后,七皇子就这么一边吐血,一边咳嗽,一边又痛心疾首的在院前呵斥:
“咳!我有自知之明,说是皇子,然而娘亲出身卑微,我又生来痴傻,此身已是无用至极!”
“……咳,我却也从不敢奢求什么,只想着能苟活一日是,是一日,却没想到饶是如此,还有人想要害我性命!”
“我,我若真是冷宫里冻死饿死,那是我没福气,是天命若此,可我若被人谋害至死,却是死的冤屈至极了!”
他这几句话断断续续说完,衣裳已经被血染红一片。
整个人也完全坚持不住,已然晕乎乎的跌坐在地上,一手扶着心脉,一手颤巍巍的按着地面,看起来随时都要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气息也是急一阵缓一阵,喘气声清晰可闻,仿佛真是毒发,要命不久矣。
——或许该感谢他上一世做了大半辈子的病患,做出一些吐血的假象,对独孤无瑕而言,不算难事。
效果似乎也相当不错。
此时此刻,笼鹤院周围已然聚集不少看热闹的人。
辛夷看七皇子吐了一地的鲜血,也顾不上自己被污蔑的事宜,早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跑了过来,哆嗦着拿出手帕擦拭血水,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一边恳求,一边因为太害怕七皇子真就这么吐血而死,而泪流不止。
进宝也跟着跑过去跪在一旁,哭着求殿下不要死。
两名被指谋害皇子的宫人,这时候也是一叠声的大喊冤枉,跪下砰砰磕头,胡乱发誓,说自己绝没有谋害皇子的心思,不知道七殿下为何撒谎之类云云……
一时间满地鬼哭狼嚎,又有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旁观。
尚令站在这么一堆哭泣的人群中,多少年了,竟然又体验了一把不知所措的感觉。
——被一个皇子,毫不顾忌任何形象的在院前哭闹吐血,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他低头看着围着自己倒了一地的人,又抬眼扫过笼鹤院的牌匾。
恍惚间,诡异的联想到鹤立鸡群几个字出来。
但他却没为自己是那个“鹤”而有什么高兴的地方,反而一阵头疼。
平白无故的惹来这么一个大麻烦,这算是什么事儿!
尚令叹了一口气,挥挥手叫人把七皇子抬回院内——
事已至此,还是先传御医来看罢。
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一个皇子在笼鹤院门前吐血吐死。
否则,两名宫女是否真的谋害皇子或许还有待商榷,笼鹤院逼死一个皇子,却要众所周知了。
5. 装乖卖巧者
太医黄守闲被急匆匆的叫去笼鹤院。
这却是稀奇事,笼鹤院那种地方,本就是叫人受罚吃苦的,哪里会专门找人看病呢。
入了院门,才知晓是一位皇子在门前吐了一地的血。
并且是那位冷宫中的七皇子。
有关这位七皇子,黄守闲也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今日一见,又觉得这位皇子浑身蹊跷。
说是吐了一地的血,却又没什么大病,只是脾胃虚弱,肝火犯胃,为气血攻心所致。
至于表现得如此虚弱不堪,脸色苍白,浑身发热……
原因更简单,只是饿了太久,又有风寒,总归绝不是中毒或者病入膏肓。
不过……这只是他的病情诊断,至于七皇子所说谋害真假,可不在他一个医师的职责之内。
谁知道七皇子是不是故意隐瞒了什么没说呢。
这就是另外一件叫黄守闲感觉蹊跷的事情。
他听说过这位皇子生来痴傻,但一番望闻问切下来,除了感觉七皇子讲话语气过于稚嫩软糯,且疑似是故意扮演稚嫩软糯外,倒也不是个傻的——
岂止不傻,反而相当聪慧。
最使黄守闲不解的,就是七皇子看自己的眼神。
眼神中带有对陌生人的好奇正常,毕竟七皇子据说这些年从没出过冷宫一步,自己也从没去过那个地方。
但那诡异的,仿佛是看到熟悉的后生小辈的,欣慰目光是怎么回事儿,放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身上,实在是有些违和。
叫黄守闲忍不住问:
“殿下是认得我么?”
独孤无瑕听到黄守闲的问话,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句话:
“当然认识,当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准确的说,独孤无瑕熟悉的是他的爷爷黄惬,以及少年时候的黄守闲。
黄惬原本是个江湖郎中,后来做了随军医师,在营中一半时间都是帮独孤无暇看病。
每每见面时,都带着他的小孙子黄守闲和小徒弟采术前来,看病时候,就让他们在一旁打下手,或者和独孤无恙一块玩耍。
独孤无瑕还记得黄守闲小时候是很顽皮的样子,叫他在一旁学习如何看病总不耐烦,学习针灸也是自己这个被扎的人还没什么害怕的,他倒是想哭了出来,仿佛大难临头一般。
如今却是很成熟稳重。
独孤无瑕欣慰的看着黄守闲,然后摇了摇头。
——当然是不可能真的把脑子里想的那句话说出来,或者就在这里对黄守闲坦诚身份。
如果他真这么做,恐怕也会真被当成胡言乱语的失心疯。
借尸还魂这种事情,到底还是太过惊悚。
他得找个足够信任的人,还要找个足够安全的场所,且有足够宽裕的时间,才能好好地谋划一番。
总之是不能在现下这个人群聚集的地方自爆身份。
眼下,他还是扮演好一个小皇子要紧。
话说回来,十一二岁的少年人是什么样子,独孤无瑕也有些难以着手。
他倒是也还记得独孤无恙十一二岁时的表现,但独孤无恙是自小跟着历经战火,又生性沉静乖顺,远比同龄人早慧。
七皇子恰恰相反,是生来痴傻,就算一朝恢复清醒,总也不能和独孤无恙一样聪慧成熟,得幼稚一些才行。
独孤无瑕深吸一口气,很有奉献精神的摒弃自我羞耻心,朝着黄守闲眨了眨眼,怯生生的说:
“只是看着太医大人好面善,还来为我看病,一定是个大好人,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您。”
——就是这样!
黄守闲揉了揉胳膊,是被七皇子这矫揉造作的装乖语调,激起满臂鸡皮疙瘩。
别说十一二岁,八九岁的少年人,都不会用这种撒娇语气讲话了。
又但是,谁能拒绝一个装怪扮巧的小孩子呢。
黄守闲对上七皇子可怜兮兮的扮相,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怜爱。
又忍不住想,或许真是在冷宫里呆的太久,长久没和人接触过,所以才不知道正常少年人是什么样子吧。
再想想看七皇子素来痴呆,那更有可能年纪虽然已经十一二岁,实则神志不过六七岁,就算恢复正常,也还是小孩心态。
若是六七岁的小孩子朝大人撒娇,那一切就很正常说得过去了。
总之,黄守闲成功说服自己,七皇子这是正常表现,于是如同哄小孩一般,对七皇子说过几天就会再见面之类的云云,就开了药方,告辞离去。
离开前,倒是又与笼鹤院的尚令王守则在廊下多交谈几句。
王守则果然也怀疑七皇子神志恢复,黄守闲并没有给明确回应,只是说还需要多些时日观察。
其言下之意,却也是肯定这个猜测。
王守则心下了然,并未动声色,想要先看圣上与皇后娘娘的态度,是否会因为七皇子神智恢复,而有所改变。
是说这么一段时间,不仅仅是摇光殿的大宫女秋月已经奉命匆匆赶来,再三担保金镯失窃之事,和辛夷绝无干系。
一并连侍奉皇后娘娘的大宫女凝霜,也一道跟着过来旁观事态。
并且,凝霜在过问了七皇子的病情后,还特意转达皇后娘娘的意思,叫黄守闲亲自去皇后娘娘所居恒景宫述说诊断。
可见此事已经传入皇后娘娘耳中,且颇得关注。
这般算起来,两名宫人前去冷宫质问失窃金镯一事时,恰是各宫嫔妃去皇后娘娘处请安的时候。
王守则事情从头到尾自心中过了一遍,已然大致猜测出来金镯失窃一事真相如何。
但谋害皇子这件事,却还要七皇子自己说个清楚。
兹事体大,当然是不可能和一只镯子失窃一样糊弄过去。
确认七皇子身躯并没大碍后,便让七皇子与相关宫人都聚在一处殿中,来详说此事。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两名宫人已经十分憔悴,毫无在冷宫时嚣张跋扈的模样,一被传唤入殿,便跪了下去,大呼冤枉。
王守则道:“还请七皇子详细说来,此二人如何谋害您?”
七皇子道:“他二人没进我冷宫中前,我还好好地,他二人来了,我便吐血昏迷,在此期间从未有其他人造访冷宫,自然是他二人害我若此。”
“这岂不是毫无根据的污蔑?!”
其中一宫人焦急大呼,气愤道:
“没有任何证据,就这样冤枉我等,还请尚令大人明鉴,这是殿下仍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啊。”
王守则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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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七皇子,问:“还请殿下再做详解,只是这么两句话,确实无法定罪。”
七皇子却是一脸笑吟吟:
“这怎么是污蔑,假若我这样说是污蔑,那尔等言说辛夷窃镯一案,也是心知肚明,故意污蔑她咯?”
啊,这——
那二人愣在当场,脸色煞白一片,支支吾吾,却不知道要怎么辩解才好了。
屋内旁观之人也均是呆住,随后反应过来——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子,七皇子竟然是打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辛夷大为感激,是真没有想到殿下为了保住自己,竟然不惜自损名声。
秋月神色复杂,此外并未多做表示,只是脸色越发凝重。
凝霜却是忍不住微微一笑,是没想到七皇子竟然能想出这个法子来。
王守则看向两名宫人,道:
“你们可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两名宫人瘫坐在地,互望一眼,均露出绝望神色。
这才是真正两难之地。
若坚持说辛夷窃镯,那等同承认他们确实谋害七皇子;
若否定说,只凭借“因为这段时间只有他们去了冷宫,所以一定是他们谋害了七皇子”,是没有证据的污蔑;
那同样的,也是默认他们用“因为镯子丢弃时间内辛夷去了瑶光殿,所以一定是辛夷偷了镯子”,也是没有证据的污蔑。
皇子污蔑宫人,至多关押一阵子也就罢了,宫人若敢谋害皇子,那无疑是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这时候又万分震惊且不可置信——七皇子不是个傻的么,什么时候变聪明了,竟然能想出这种坑人的主意出来!
二人沉默之际,独孤无瑕又好心提示说:
“还是,需要派人去我宫中仔细搜查一番,看是否能找到赃物呢,我倒是不介意,殿中不过一座一椅,一柜一床,请随意查找。”
他能够这样说,是笃定赃物绝不在宫中。
否则,一开始就该先把重点放在找出赃物,或者这时候,也该主动说搜查赃物,而不是都提醒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不敢接茬——退一万步说,赃物真被藏在冷宫中,独孤无瑕也不是没应对的办法。
但看他们的表现,镯子看来也是真不在冷宫。
要么,是镯子丢了,这两个人找不到真凶,就打算找辛夷这个无人在意的冷宫侍女顶罪;
要么,是镯子压根没丢,这二人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来整治辛夷。
至于为什么要整治辛夷……
独孤无瑕的目光从脸色分外难看的秋月身上掠过,大约还是和这位秋月姑娘有关。
说不一定,就是他们口中的春花姑姑,和这位秋月姑娘有什么嫌隙,结果殃及池鱼到辛夷身上。
不过,独孤无瑕对她们之间的恩怨并不感兴趣,甚至对金镯失窃的真相也不在意,只是因为这两个人来陷害他的宫人以做挑衅,他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此外,就是打算借这个机会走出冷宫。
就算还是要回去冷宫,那也得有所收获才行,他可不想再继续睡床板吃冷饭了。
这么说来,倒是感谢这两个宫人,若不是他们,自己可还得好生想一会儿出冷宫的法子。
虽然此二人,大概也不会想要这种感谢就是了。
6. 满宫皆战兢
料理完两个宫人的事宜——最终是秋月主动站出来赔罪,并请求将此二宫人带回去审问。
又说三日内必然让事情水落石出,还辛夷一个清白,独孤无瑕无可无不可,看在她与辛夷交好的份上,允了她的请求。
反正他来笼鹤院的目的已经达到。
但其实大闹笼鹤院也不是最终目的,而是一个出冷宫的机会。
说是一个大闹皇宫的机会也不是不行。
在厅堂重归清静,而看出来七皇子并没有任何离开的想法后,尚令王守则就知晓他还有话要说。
果然,稍作等待后,七皇子就一脸诚恳的看向他,求教道:
“尚令大人,不知道身为皇子,冬日到了,该得多少棉衣被褥,又该得多少食物炭火?”
此言一出,王守则就立刻领悟这位七皇子在打什么主意:
“殿下直接唤尚令即可,难不成殿下是打算亲自去讨要?”
“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呢。”
七皇子长叹一声,收了收身上过分宽大的衣袍——是王守则见他衣衫单薄取来的备用衣袍。
这袍子本就是他在笼鹤院处理公务时用来搭个身的,料子一般,且半新不旧的,如果是其他皇子,怕是还没递过去,就要先被呵斥一顿大不敬之罪。
但七皇子却一点也不嫌弃,很珍惜的裹紧自己。
又不复刚才和两名宫人对峙时的风采,甚是愁苦的说:
“我人微言轻,自觉不该去打扰各处大人,但实在是又冷又饿,若不做些什么,恐怕要死在这个冬日,只希望能略微好心施舍我些许分内之物,好叫我能活过这个冬日,也算感激不尽了。”
语气可谓是卑微至极,但言下之意,显然是打算和今日在笼鹤院一样,亲自跑到各个地方门前表演“如果不给我该给的东西,我就吐血死给你看。”
王守则抽了抽嘴角,提前为各局各司的宫人们感到怜悯起来。
无论怎样说,七皇子来笼鹤院大闹一场,是来找笼鹤院求援的,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给予回应。
但七皇子若去这些局司处讨要物品,那可就是明晃晃的说这些地方克扣皇子物品,少不了要被传唤怪罪。
虽然拜高踩低,偷工减料是历来有之的事情,更何况是在冷宫里苟活的皇子,就算不给任何御寒之物,那也不算罕见。
只不过,无论嫔妃宫妇,还是皇子公主,就算是被克扣俸禄,想要讨要回来,也不过是派遣宫人在无人时过去哀求讨要,哪里会不顾身份到这种地步,大张旗鼓的跑大门前打滚撒泼呢。
若真的敢放下身段如泼皮骂街,可不是该轮到克扣物品的各个地方脸上挂不住。
面子这种东西,只要自己能放得下,那就真是无所畏惧了。
尚令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反正今日笼鹤院是丢人丢尽了——他就算是待在院里,也知道现在笼鹤院周围明明暗暗的,怕都是过来看笑话的人。
既是如此,也不妨让其他人也尝尝被七皇子门前吐血的滋味。
于是只略作思索,王守则就相当配合的把一应皇子该有的俸禄说了一个遍。
甚至非常贴心的,以笼鹤院为起点,由近及远的顺序来说,这样只需要转一圈,就能顺道全走一遍。
可惜他好歹是个尚令,总不好将幸灾乐祸表现的太过明显。
只能退而求其中,点了笼鹤院内巧舌如簧的一名宫人跟着带路,美其名曰保护殿下,实则嘛,当然是要等人回来复苏时,能讲个绘声绘色了。
不过,王守则倒是说的尽兴,被他提到的相应局司,可就坐立难安。
偷听的宫人听到自家局司的名字,浑身抖上一抖,忙不迭的回去报信。
甚至还没提到,就三三两两的跑回去叫人赶紧想应对法子。
有的局司倒是很上道,譬如尚寝局,独孤无瑕还没出笼鹤院的门,就已经派人来赔罪。
说是正逢换季,局中太忙,宫人犯了糊涂,忘了七皇子的份额,已经将犯错宫人责罚一顿,并将该有的被褥都已经提前送去了槛花宫,还望殿下赎罪。
这当然是一种托词,但独孤无瑕倒也相当配合,并没说任何怪罪的话,反而感激的流出泪水,把前来传信的宫人好生恭维一番,场面当真是感人。
就是有些感人的诡异,演技太过浮夸,旁观者不是忍笑,就是不忍直视。
也有局司想要观望一番,譬如尚服局,还不相信堂堂一个皇子,会自降身份到这种地步。
结果真就看到日落黄昏映衬下,七皇子披散着一头长发,苍白一张脸,披着几乎拖地的灰黑袍子,三步一咳的跑过来。
简直和鬼上门没差别。
见七皇子竟然是来真的,局中连忙将准备好的衣物送出门。
又看七皇子身后只跟着两三个宫人,也拿不完那些棉服,还很贴心的派人去送。
七皇子同样不计前嫌,乖乖道谢。
不忘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眼圈红红的泫然欲泣。
局内年长的姑姑们还能铁石心肠,年轻些的宫人已经是愧疚自责起来,抵不过良心,和七皇子赔罪,七皇子却也不怪罪,反而说自己前来打扰实在不好——
于是叫这些年轻宫人都深信不疑,七皇子当真是本性纯良,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活不下去,也不会这般豁出去一样上门讨要。
这一番讨要下来,又叫人感觉虚惊一场,是已经做好会撕破脸皮大闹一场,没想到解决起来却很轻易。
但也有局司冷眼旁观,又或者是觉得七皇子也就这般哭哭啼啼的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譬如掌管薪炭之物的尚功局,便是索性直接关了大门,是打算七皇子怎么胡闹都不予理睬。
七皇子再三扣门不应,索性直接跪坐在门前,沉默无声的流泪。
眼看天色渐黑,便有宫人出来劝他先回去,七皇子却动也不动,大有一种讨不到物品,就冻死在这里的准备——
十月底的王都,尤其是夜晚,已然是相当寒冷,更何况七皇子这般瘦弱,风寒未好,白日里还吐了那么一地的血。
如果真一夜都待在这里,直接冻死也没可能。
见他不为所动,宫人便想要强行将他拉走,还没等开口说什么话,七皇子漆黑的目光就飞眺过去,冷笑说:
“怎么,你要替我在这里跪着,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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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回物品吗?你若能立下这种誓言,做不到就自尽,那我倒是可以现在就离开。”
一句话怼的宫人讪讪,不知说什么才好。
再看七皇子,眼眶虽然还是凄红一片,神色语气,却毫无任何懦弱胆怯。
想要强行将七皇子拉走,便听七皇子接着道:
“你若敢再拉扯我一下,叫我连我该有的俸禄都拿不到丝毫,使我真死在这个冬日,那谋害皇子,也有你的一份。”
谋害皇子!
这四个字叫宫人顿时打了一个激灵,连忙松开手臂。
只好言语劝说,皇子千金之躯,何苦和卑贱宫人拿命置气呢。
七皇子却不吃这一套,反唇相讥道:
“我看是我这皇子卑贱至极,这尚功局中诸位大人千金之躯罢。”
又看向眼前紧闭宫门,声音清晰的足以叫所有明里暗里的宫人都听得清楚:
“冻死事小,继续留无用之人在其位不谋其政,使父皇母后圣名蒙羞却是大事。”
“我倒是也不介意用我这条小命,来叫整个皇宫的人都知晓并加以警醒,这尚功局嚣张跋扈到什么地步,今日死一个出身卑贱的皇子都无动于衷,怕是欺君罔上,也近在眼前了。”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柔顺娇弱,反倒是十足十的坚定果决。
叫人确认他并不是什么只会哭诉的懦弱之人,反而心坚若铁,死磕到底。
这才是叫人明白,先前七皇子好说话,是因为前面的几个局司知错就改,所以七皇子也不愿意为难人。
当真是拒绝给七皇子该有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关系交恶这么简单就结束。
听听看他的用词,那是轻则定个渎职之罪,重则冻死一个皇子,或欺君罔上,怕是要一局宫人都要跟着陪葬。
被讨要过物品的局司已然庆幸自家没多为难七皇子,可算是逃过一劫;
还没被讨上门的局司,也同样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连忙准备好东西,或尽快送去槛花宫,或再犹豫观望,只等尚功局服软,就立刻把东西送出去。
唯有被堵门的尚功局如在刀山火海,骑虎难下。
仍然难以置信,七皇子一朝清明,竟然苏醒了一个横行无忌的混世魔王。
若这时候服软求饶,那真就是叫全宫的人都看笑话,今夜之后尚功局在其他局司面前,地位将一落千丈,任人奚落。
可若继续死扛到底……
七皇子是不顾一切豁出去了,它们又能拿什么承担一个皇子的性命呢。
如此僵持一个时辰后,却是皇后宫中带懿旨前来。
一则令尚功局开门取物,呵斥其一应渎职不敬之罪,并罗列几个名字,叫其当场赔罪革职。
一则是叫七皇子起身回宫,叹息其不自珍自爱之言行。
总之算是各打五十大板,化解这死局。
独孤无瑕达到自己索要物品的目的,也乐的打个配合,感念一番皇后娘娘的仁德。
又想既然皇后得知此事,那少不了这几天内要召见自己,倘若真是如此……
独孤无瑕回宫途中,便以此为依,开始思索下一步谋划。
7. 巧合之事也
独孤无瑕一路畅行无阻,没怎么遭遇宫人阻拦,一部分原因是:
他气势汹汹,宫人们怕惹祸上身,不敢阻拦,并且也有那么一点想看热闹的心情在——
宫中规矩繁多,上上下下的人都谨小慎微,哪里能得见有人在宫内大闹特闹的样子,当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观。
另外一部分重要原因却是:
凝霜自笼鹤院回去恒景宫内回禀见闻时,皇帝也恰好来看望皇后。
听闻笼鹤院发生的一切,并得知独孤无瑕准备去找其他各局司的麻烦,便授意说任何宫人都不要进行阻拦干涉,只旁观他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直到夜半三更,独孤无瑕还在尚功局外滞留,真打算死杠到底。
结果是皇后这个旁观者先于心不忍,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病弱少年在冬日长夜中挨饿受冻。
所以强行介入其中,打断这场“不死不休”的对峙。
皇帝虽然想知晓极限到底在哪里,究竟哪一方先认输,但皇后下旨叫停,他倒也没做阻拦。
只是越想越觉得很有意思,笑呵呵的总结道:
“这小子,耍起无赖倒是有老子当年的风采。”
皇帝虽然也做了这许多年的皇帝,兴之所至,还是会冒出昔年常用的草莽词句。
不过,耍无赖……难道这是什么很值得为之得意的美德么。
皇后无奈扶额,心中却想七皇子这般伶牙俐齿能言善辩,且出手就要做到极致,叫人毫无还手之力……倒是更像是另外一个人的风格。
或许是此刻氛围轻松非常,叫她想到这里,就顺口说:
“我倒觉像是——”
那一瞬间的联想,在皇后脑海中划过一道旧日的身影。
但那个名字在说出口前,先一步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时,却叫她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从轻松的谈笑氛围中惊出一身冷汗。
又庆幸自己没真的顺口就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不然,今天怕是又要不欢而散。
那也不仅仅是是她与皇帝之间,或者与太子之间一道不能提及的伤痕。
而是所有一道从乱世中拼杀出来的旧臣老将们,轻易都不愿意提起那个无法遗忘的名字。
一旦提起来,便如同揭开一道不能愈合的伤疤,要么唤起痛苦,要么使人沉默,或者吵闹震怒起来。
总归是无论多么美好的氛围,一旦提起那个人,就如弹裂镜花水月,顷刻荡之一空。
“像是什么?”
皇帝好似并没察觉到她的异常,把玩着杯盏,问她没说出来的内容。
“没什么。”
皇后摇了摇头,又若有所思道:
“这么看来,小七倒真是因祸得福,这一场风寒高烧,反倒是叫他刺激清醒过来,但到底是清醒到何种程度,还是得亲自见过才行,臣妾打算明日一早就叫他来宫内一趟,圣上可要一道看看他到底是何模样?”
皇帝挥挥手否了:
“没这个时间,明日朕要见玄灵子。”
这却是皇后不知道的消息,猛地一听,自然意外:
“圣上何时做出的这个决定?”
皇帝道:“今日恰有人提起了他,顺口宣见罢了。”
他倒是说的随意,却叫皇后心生忧虑。
玄灵子是近两年民间声名鹊起的方士,传说他能通天地晓鬼神,且怀有长生秘方,很是高深莫测。
前些时日游历到王都来时,皇帝便和皇后谈论过此人,对他那些神奇术法很有兴趣,还说不知道能不能通过他的术法,见到死去的故人。
这句话把皇后吓了一跳,但皇帝当时只这么说了一句,就不再提了,她也便以为皇帝只是说说而已,是自己想得太多。
谁知道还真打算召见此人呢。
皇后蹙眉,不由道:
“装神弄鬼,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圣上何必浪费时间见他,难不成真信他能通鬼神?我看还是直接逐出王都罢。”
皇帝听出她言语中的忧虑,却是哈哈笑了一声,顺手拿起旁边的葫芦锤敲了敲肩膀,不以为然道:
“朕岂会不知这一点,放心,只是看个稀奇,朕有分寸,哪里会叫一个江湖术士骗了。”
他坚持若此,皇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又想朝臣们如果也觉得不妥,到时候自然有的是人劝说,自己何必现在讨嫌。
这般想过后,皇后就弃了这个话题,另外说道:
“梧桐园业已竣工,皇子们早各自定了中意的庭院,并陆续开始往里面置办各自的东西,几个公主也打算搬进去,小七如果真恢复正常,不如也搬进去。”
想了想,又道:
“槛花宫阴凉偏僻,不宜过冬,芷嫔既已不在,叫他这几天就提前搬入梧桐园也没什么,圣上以为呢。”
梧桐园是安排皇子公主们居住的地方。
皇子们逐渐长大,再继续养活在各宫嫔妃处总不是太过合适。
便决定开辟东面的宫殿,造就一处大园子,来叫这些还没成年成婚,或未出宫建府的皇子们全都居住进去。
连带一应教学之事,也全都在园子里进行,能省不少事情。
去年春商定了这件事后,就着手建园,到如今总算是可以收尾。
本是想着明年开春统一让孩子们迁进去,但总是有人想提前尝鲜,早早的搬进去。
为防万一,梧桐园里御寒之物早就齐备不少,叫小七现在过去也没什么不妥。
皇帝闻言只道:
“你看着办就是,不叫他饿死冻死,哼,就是好人一个咯。”
——这倒不是嘲讽皇后,而是阴阳怪气的重复小七对那些宫人说的话。
皇后心领神会,却是想要扶额叹息。
也是做了好几年皇帝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兀自沉默片刻,又试探性的建议道:
“圣上也该多在子女面前多彰显关怀之心,才能叫孩子们对圣上敬爱有加,不至于关系生疏,将来长大了心生嫌隙。”
皇帝不以为意的啧了一声,压根不指望所谓的孝敬心:
“日后都是太子的臣子,你若真担心关系生疏,生出嫌隙,等太子日后回来,多叫他这个长兄去园子里教导他们便是了。”
皇后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无奈的叹出一口气。
太子之位无可撼动,甚至皇帝也默许臣子们培养太子继位后的才能,底下的皇子们压根没任何夺权的可能。
但……完全的无视,却也叫皇后心生不安。
只是此忧虑不足为外人道,唯有勉力自己,如今既为一国之母,该要照料周全才是。
总之,既然皇帝对这一切安排都没想插手的意思,那也就按皇后所打算的来了。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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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后就派人前去冷宫接独孤无暇。
虽然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若说独孤无瑕心中一丝波澜也没有,那也不可能。
毕竟,这才算是真正和旧日熟识重逢。
——以活人的身份,以皇子的身份,以阔别数年之后的身份。
皇后栾雁秋比独孤无瑕记忆中更多雍容华贵,很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但见她眉目更多庄重慈悲,替代年轻时的轻快欢笑,又叫独孤无瑕横生出许多时光匆匆的感慨。
不过也只是感慨那么一小会儿,就立刻想如何应对眼下的处境才好。
独孤无瑕原本的打算,是在这一次见面时挑明身份,叫栾雁秋帮自己阻止一系列惨案的发生。
甚至连自证身份的凭证都想了好几种。
但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他到恒景宫时,正赶上皇后处理一件事务。
说来也简单,是一个小太监不知从哪里听人说,他长得和昔年那位与圣上沾亲带故的谋士相貌类似,起了歪主意,想方设法御前侍奉,是想着混个脸熟,说不一定还能叫皇帝青睐,由此一步登天也不是不可能。
今早侍奉时不甚打碎杯盏,割破手指。
无论他是有意为之,又或者是无意如此,结果倒是真的叫圣上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
然而看到他的长相,结合他的言行,却直接叫皇帝以为他是故意若此,非但没因此爱屋及乌生出怜惜,反而勃然大怒,将其毫不留情的呵斥一顿,直接拖出去发配百忙巷,永不得出。
并连带着所有放他御前侍奉的宫人,全都惩处一遍。
又来叫皇后警示宫人宫妇,再有人敢如此这般有样学样,不予辩解,通通打死。
——这是气头上的话,皇后当然不可能真定下这等无理规矩。
但想起来皇帝今日里就要去见那所谓能通鬼神的讲话方士,保不定有人和那方士里通外合,先骗了圣上说能通鬼神,再安排人请神上身,由此叫皇帝真被哄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皇后决不允许这种可能发生。
是以虽然没和皇帝说的那样“沾边就死”,却也严禁任何人提及相关事宜,最好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要涉及,诸如谁长得相似之类的话,那就更是直接杜绝。
如有违背,自有相应的刑罚惩处。
独孤无瑕旁听下来,简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没想到独孤猗脾气竟然变得如此易怒,也没想到竟会是如此巧合。
想想看,他前一天才当众表演了一番恢复清醒的戏码,后一天就说自己其实是故人归来,与此同时,前朝又有个装神弄鬼的方士——
这可太能叫人进行错误解读,认为他先前痴傻都是装的,昨日今日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和方士里通外合。
又或者再想多一些,说不定会认为真正的七皇子早就死了,他其实是来历不明的替代品,那情况就变得更加糟糕。
虽然无论冷宫皇子和民间方士里应外合,又或者将冷宫皇子取而代之,都堪称是难如登天的难度,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独孤猗对所谓的方士还是看热闹的心态,一旦发现有这种可能,显然会直接震怒,把他们两个齐齐处死。
那岂不是白白浪费这一次转生机会。
再三思索后,独孤无瑕还是放弃了在今天就自证身份的打算。
觉得还是做个乖巧的皇子比较好。
8. 似是而非感
独孤无瑕再一次确认,那使他转生的某种未明之物,看来也没那么好心。
至少是不打算叫他如此轻易,就完成救命救国之大业。
但这也还难不倒独孤无暇。
在等候皇后处理事务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然想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找远离皇权,但又能给予帮助的旧交相认——
譬如黄守闲的爷爷黄惬,明面上来看,只是个医师,剔除医患之间的矛盾,编纂出来一个古人复生的谎言欺骗他毫无意义;
但另一方面,他又德高望重,医术了得,若能先取得他的信任,进而再联系更多人,那就不在话下了。
但前提之一是要能先联系上他,前提之二,是他还活着没寿终正寝。
这么一想,独孤无瑕又有点后悔先前没顺口和黄守闲打听,他爷爷现在是怎么状况了。
第二个选择,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恢复昔日习惯,来叫故人们自己注意到其中变化,再来主动问询,逼他承认身份,这样就避免自己主动坦白,会被认为别有用心了。
只是分寸要好好把握,不能太磨蹭,如果等事情全都发生了,他还没被察觉出来异常之处,这场转生也毫无意义可言。
但也不能太快,倘若一下子就全部恢复旧日习性,那又会被认为是故意模仿。
至少今天是最好只做个乖巧的七皇子比较好。
或者可以不那么乖巧。
可以故作无知询问皇后“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听起来好像很重要……”之类的,以此来试探诸多年过去,这些故人们到底还对自己残存着怎样的情绪。
反正小孩子嘛,总是会有些过分旺盛的好奇心。
但问题是——
皇后终于处理完毕事务,闲下来过来和他谈话。
独孤无瑕行礼完毕,该主动开口唤一声“母后”——
可话到嘴边,他实在是很难对着昔日同辈故人,喊出这一声“母后”。
这又是先前压根没去想的事宜,竟然栽倒在第一句的称呼上来。
独孤无瑕感到一种可笑且无语的挫败,以及涌上心头的羞耻感。
不过,好在他先前几乎没出过槛花宫,又一副瘦弱苍白的可怜样,于是此时此刻,他的迟疑,纠结,沉默,难为情……便被皇后解读为初次见面的胆怯。
虽然他昨天的表现和胆怯完全不沾边,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人都要冻死饿死,还要什么矜持。
再说和那些主动配合的局司交谈时,独孤无瑕也很好说话,可见他到底还是个心性良善,且容易心软的皇子。
总之,皇后对这个身世可怜的皇子,表达了相当真诚的善意。
简单的交谈后,就告诉他要安排他入梧桐园居住的事宜。
这时候,独孤无瑕也终于说服自己认清现实。
在他闭了闭眼,缓了缓气息,准备开口喊出“母后”这两个字时,一睁眼,余光却撇见一道从花园里飞速跑过来的身影,霎时所有言语全都忘记。
因为那道身影,恍惚间叫他以为看到少年时的独孤无恙。
自十二岁时,独孤无恙就跟着士兵亲临战场——
他的老爹独孤猗是觉得孩子不练不行,母亲栾雁秋虽然心忧,却也认同乱世之中,不可教独孤无恙养成养尊处优的少爷习性。
最关键的,当然也是独孤无恙自己乐在其中,自觉身为长公子,该要与子同袍,与子偕行。
只有杜瑜提心吊胆,腹诽果然孩子谁养谁心疼,早知道不教他那首秦风无衣了。
好在独孤无恙也很能理解他的心情,每每征战回营,都第一时间飞奔着跑过来见他,叫他知晓自己没死在战场上回不来。
恰如此时此刻,花园里飞奔过来的那道少年人影,眉眼飞翘,英姿焕发,乍一看当真是和独孤无恙别无二致。
但人到眼前,就分辨出不同。
这少年比无恙圆润许多,就连嘴唇也更为丰润,笑容更加纯真。
独孤无瑕心情渐渐平稳下来。
想想看独孤无恙现如今,也是二十多岁的大人,哪里还会是这般青春年少。
况且,无恙当年这个年纪,衣着很是简单朴素,从未和眼前这少年人一样穿戴花团锦簇,光彩明艳。
就连开口说话,也不是和独孤无恙一样沉稳有度,而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与被娇惯出来的软糯:
“母后,我来了!”
少年一路飞奔到了皇后身边,行礼也毛毛躁躁的,身后宫人气喘吁吁的跟过来,眼中满是惶恐无奈。
皇后却是早已习惯,挥挥手让宫人们退下,随后含笑摸了摸这少年的发丝,问他课业如何。
少年一边回答,一边偷偷摸摸的瞧对面坐着的陌生人——
这是谁,怎么从没见过,也太瘦弱了,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呢,但他的眼神……不知道怎么,总觉得很像是父皇母后,似乎又好像是比自己大很多的人。
他有些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在他回答完毕后,母后便为他介绍:
“皇儿,这是你七皇兄无瑕。”
独孤无恣便哦了一声明白过来,心道怪不得感觉他比自己大,原来真是哥哥,但个子可还没自己高呢。
皇后又看向独孤无瑕:
“这是你九皇弟无恣。”
相比于喊故人“母后”,对一个小孩子喊弟弟,那就很简单了。
独孤无瑕朝他微笑:
“九弟。”
“原来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七皇兄?”
独孤无恣窝在皇后身边,好奇的打量着他,又噗呲一笑,神秘兮兮的说:
“我知道你,因为你的名字最特殊。”
独孤无瑕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独孤氏这一代诸子都是如无恙一样,从无字辈,心字底,诸女则是随长女持璨,从持字辈,玉字旁。
唯有他一个叫做独孤无瑕,属于是二者混合——
从独孤无瑕所接受的记忆中,他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不同于其他皇子公主都是伴着期待降世,而他却是黯淡无光,痴傻呆呆,等同一无是处。
就算相貌也还不错,但连年忍饥挨饿,也面黄肌瘦,黯淡无光了。
即是说,既然没任何可“无”之处,那索性反其道而行之,直接起名叫做无瑕。
同样因为无恣一句话,想到无瑕与其他诸子名字间的不同,皇后原本所想,是芷嫔赌气所为,然而现在看着眼前这双目清明的少年,她心中却又莫名冒出“瑕不掩瑜”四个字。
莫不是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叫一个无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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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自浑噩中清醒,带来如故人一样的气息么。
这年头如风吹涟漪一般从心头掠过,却不至于叫皇后表现出什么情绪出来。
又暗自嘲道,都怪皇帝大清早的乱发脾气,让她连带着什么事都下意识联系上杜瑜,觉得不过是自己强行关联罢了。
当下,皇后将此念头从脑海中散出,又对独孤无恣道:
“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桩事要和你商议。”
独孤无恣仰头看过去:“母后请说。”
皇后便神色示意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七皇兄,说道:
“你总是吵着现在想去梧桐园住,但那园子里太过冷清,叫你一个人住总不妥帖,现下叫你七皇兄也住进去和你做个伴,你可愿意?”
“皇兄住哪?”
“缀琼馆,从你的珠玑殿跑过去,大约半个时辰。”
“这么远?!”
独孤无恣惊了一下,皇后便笑道:
“是你要走这么远,若是大人走动,也不费多长时间。”
独孤无恣便沉默不语,皱着眉心陷入愁思,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想好决定。
“那让七皇兄和我住一处。”
独孤无恣看了看眼前两人,不满道:
“不然那么远,算什么作伴。”
皇后没立刻答应,只是看向独孤无恙,问道:
“无瑕以为如何呢?”
这倒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独孤无瑕点点头道:
“能够和皇弟同住,是儿……是儿臣的荣幸。”
同为皇子,什么荣幸不荣幸的……
皇后倍感无奈。
这倒是又让她确认自己没做错这个决定——
叫无恣提前和他熟悉起来,等其他皇子都搬进去后,好歹看在无恣的面上,不至于过多欺凌无瑕。
那是显而易见的,一个从未出现在众兄弟面前,且是个傻的皇子,若说绝不会受到任何欺负,皇后倒也没这个自信,担保所有皇子都心思纯良。
好在无恣是她亲生,总是了解本性。
独孤无恣离开后,皇后又特意嘱托无瑕道:
“你长居槛花宫,大约习惯清静,但你九皇弟是个不定性,热闹心,叫你和他住在一起,怕是要你多体谅些,但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他的兴致来一阵去一阵,住不了多久,或许就要吵着出园子,届时你便能重获清静了。”
这个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过往在荒山野岭听财狼虎豹的叫声睡觉也不是没有,况且彻夜灯火不息,研究事务更是常态,不如说独孤无瑕其实早就习惯在各种热闹声中入睡,这两天在槛花宫,反倒有些不适应过分幽静。
是以当下也点点头说会照顾好九皇弟,倒是又博皇后一片好感。
皇后当然能看得出来说话之人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客套敷衍。
见他眼中毫无排斥,更觉得此子颇有赤诚之心。
又觉此子聪慧,是可造之材,可惜现在才误打误撞恢复神志,能和人正常交谈,平白耽误许多年。
但也还小,如果肯多勤勉自身,那就算现在开始读书识字,其实也不算晚。
话说回来……无瑕认得的词句,是不是也有些繁多呢。
想到此处,皇后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9. 兄弟共处时
按理来说,独孤无瑕应该大字不识一个才对。
昨日只听转述,也只当他全然是撒泼打滚,没细细想他哪里知道的那么多大道理。
今日这番交谈,分明才清醒不久,却比同龄的其他皇子表现的更好。
有些异常没想起来也就罢了,一旦从脑海中冒出,便叫人越想越觉得怪异。
皇后不得不去思索七皇子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言谈。
侍奉的太监宫女年纪尚小,也不通诗书,谈不上教他这些东西,芷嫔也出身贫寒,读书不多,怎么会懂得……
哦,差点忘了,槛花宫先前侍奉的宫人拂云,却是前朝遗老,名门之后。
拂云逝去后,才调配新的宫人过去侍奉。
冷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空闲时间,若拂云把她所知所学都教给无瑕听,使他耳濡目染,记住这些东西,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若只教了诗文礼节倒是还好,若教了什么怀念前朝的东西却是不妙。
但无瑕年纪尚小,若真被教歪心志,要纠正过来也容易许多。
至于这一点是否是杞人忧天,总归他要和无恣同处一段时间,届时从无恣处费心询问一番,也就明白了。
皇后将这一切想定之后,便决定尽快叫此二者搬到梧桐园里相处。
又想换掉无瑕身边侍奉的宫人。
一方面是想要换更能信任的宫人,另一方面,是这两名宫人年纪太轻,宫女辛夷倒是还好一些,太监进宝就太过幼稚,顶不起事儿,还是早换了靠谱的才行。
但又想着既然是要和无恣住在一处,这事儿倒是也不急,于是暂且按下,可以等有合适的再安排过去。
***
进宝可不知道皇后娘娘一念之间,差点要把他换掉。
他抱着一堆东西,站在廊下忽然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挨了辛夷一顿训斥。
“站风口里做什么,看你被吹的受寒病了,还怎么侍奉殿下。”
进宝嘿嘿一笑,连忙找背风的地方站着,又有些不舍的看着院子里那个老树,想着今天真的要搬出冷宫,还是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那同样也是辛夷所难以想象的。
不过是短短几天,先是有了温暖的被褥,暖和的冬衣,成堆的炭火……
然后又搬到了梧桐园最好的位置,和皇后娘娘嫡出皇子同居一殿,如何不使他心跳如鼓,激动非常。
与此同时,也难免束手束脚,新生胆怯。
毕竟,跟随九皇子一道来的宫人可不怎么待见他们,甚至连七殿下都不怎么看得起。
独孤无瑕搬到梧桐园,只随行携带才分发两天的俸禄,一两趟也就搬完,放在缀琼馆里,完全摆放完毕,也没用一个时辰,且稀稀落落的,相当简朴。
而当独孤无瑕去独孤无恣所居珠玑殿时,甚至要置放的东西都还没运完。
无瑕依在空闲之处,看着十几名宫人来回进出忙碌,渐渐将空无一物的空旷楼阁,填充的琳琅满目,丰富多彩,不由咋舌。
又忍不住对比当年独孤无恙的房间——
很多时候,都是睡在帐篷里,压根没房间住,一应装饰之物也是不可能有的,只有长/枪利剑,劲衣盔甲。
过得甚至比他这个七皇子还要艰苦。
可见投胎也很讲究。
投生乱世,就算是天之骄子,也得餐风露宿,投生冷宫,就算是皇子公主,也要忍饥挨饿,投生盛时嫡子,那与生俱来,便享受荣华富贵了。
独孤无恣凑到他身边来,见他一副沉思中的样子,拉了拉他的衣袖,悄声说道:
“咱们之前说好的,七哥哥晚上和我一起睡,不要回去你哪里了,被褥没我这里舒服,也冷得很。”
独孤无瑕:……
童言无忌,但也很伤人心啊。
冷是因为没那么多碳火可以整日夜不停歇的烧,被褥虽说也温暖厚实,但又比不上独孤无恣这边特制的锦被绣枕。
倘若独孤无瑕当真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还真说不准会误会独孤无恣是在故意炫耀,进而心生怨恨,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但他是个心怀宽阔的成年人。
面对与独孤无恙一母同出的幼弟,自是谈不上愤恨,甚至连他的宫人对自己的不满,也很包容的没做任何计较。
除却一应普通宫人,跟随在独孤无恣身边的,还有一个总管太监许恩与两名大宫女,鸣佩,鸣环。
许恩相当自然的把两处庭院都接管过去。
是说,不仅仅是珠玑殿全由他来调配,连缀琼馆一应事务与宫人,也都雷厉风行的代为管教。
其中辛夷,进宝更是被指使的团团转,时不时都能见到他二人被呵斥的场面。
那也不能全怪罪许恩看不上他们,所以故意刁难,二者确实也有太多需要改进之处。
待在无人在意的冷宫中,日子过得当然不好。
但另外一方面,也叫他们完全懈怠,全无其他宫人之谨小慎微,循规蹈矩。
这同样是辛夷与进宝心知肚明的地方,否则他们也不会就算被训斥的难过哭泣,也不愿去找七皇子告状。
殿下那一日的所作所为,是他们不能够忘记的。
身为宫人不仅不能为殿下尽心尽力,排忧解难,反倒要殿下抛却颜面来庇护他们,如若他们再没任何长进,继续给殿下添麻烦,那可真是无用至极了。
是以就算是被九皇子身边服侍的宫人冷漠对待,被许恩教训呵斥,也还是硬着头皮主动讨好,做事越发周到细致起来。
至少不要叫人挑出毛病,再来嘲讽是殿下管教无方。
这一切,独孤无瑕也完全了然。
但没什么实质上的,完全恶意的,两名宫人无法承受的欺凌伤害,他也不打算过多干涉。
他前世不忍心独孤无恙小小年纪就上战场,却也不代表他是溺爱无度的人。
某方面来讲,他其实相当无情。
如若不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足,全依靠在他的羽翼之下,等哪一日他一去不回,又该当何处呢。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独孤无瑕也没那么多时间放在这些宫人身上。
因为独孤无恣远比他所想象中的闹腾粘人。
从进入梧桐园,独孤无恣几乎没个消停时候。
除却要去上课,或皇帝皇后召唤,他是白日里拉着独孤无恙到处探险梧桐园,晚上要独孤无瑕给他讲睡前故事。
独孤无瑕懒得讲,推辞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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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没听过什么故事,独孤无恣便得意的说,那我来给你讲故事。
说完就兴致勃勃的开始复述他所知道的一切。
从太傅传授的史闻名士,到宫人间流传的精怪故事,又或者是他自己翻书看画了解的东西,全都一股脑的说了一个遍。
喋喋之不休,叫独孤无瑕梦里都是他叽叽喳喳的声音。
又头疼的想,都说七八岁是狗都嫌弃的年纪,怎么独孤无恣十岁都过了还这么闹腾,总不会是宫中没其他人供他折磨,所以才隐忍到现在吧。
那他真有理由怀疑,皇后就是受不了独孤无恣这么闹腾,才把这个烫手山芋“迫不及待”的交到自己手里。
某方面来说,独孤无瑕猜的也不算错。
宫人们不敢做出什么真心实意的评价,只会一味称是,或者一问三不知,讲了也没意思,父皇母后事务繁忙,也没时间听他絮叨,其他兄弟姐妹呢,更是懒得理他。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容忍他,且能给予他想要之反馈的皇兄出现,独孤无恣当然是大说特说,恨不能直接把脑子拿出来与皇兄共享。
也因此,不过短短几日,他们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甚至比太子这个真正一母同出的长兄,还要亲近许多。
“如果太子皇兄能和七哥你这么好就好了。”
独孤无恣这么感慨,说完又连忙找补:
“我不是说我太子皇兄不好——你是不是没真正见过太子皇兄,他可厉害了。”
说到这里,独孤无瑕已然明了今晚的话题,就是“太子皇兄”独孤无恙。
但这个话题无瑕倒是很感兴趣。
实话说,他不是没有担心,受了那么大的刺激,独孤无恙回去后会否精神失常,既然今天晚上独孤无恣主动谈论起来他这位太子皇兄,独孤无瑕也从善如流,询问起来许多有关他的事宜。
大体上来讲,除了变得过于冷漠,有点喜怒无常,叫人摸不清他的情绪外,其他方面倒是也做的很好。
朝堂之上能够直言正谏,代管国事,征战在外也锐不可当,所向披靡。
知晓独孤无恙并没被当日之事打击的一蹶不振,反而能够独当一面,独孤无瑕还是很欣慰的,但显然独孤无恣相当不满。
既不满太子皇兄眼里没他,从来不和他在一块玩耍,又不满独孤无瑕今天晚上一直问太子皇兄的事情。
这许多天以来,他这位七哥都没有这么积极的问过有关他的问题。
独孤无恣渐渐从兴奋激动的讲述,变得焦躁恼怒起来。
终于,他完全忍不下去。
“我受够了!”
独孤无恣忽然一掀被子,在独孤无瑕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只穿着一身寝衣,双手叉腰站在床上。
“我就知道!”
他怒气冲冲的看着一脸状况外的独孤无瑕,朝着他大声叫喊道:
“父皇母后只喜欢太子皇兄,那些朝堂的大臣眼里也都只有太子皇兄,连你才从冷宫里出来,都没见过太子皇兄,也是这样只在乎太子皇兄!”
“我们这些其他的皇子公主,全都和路边野草一样压根没人在意!”
独孤无瑕:……
怎么突然发疯?
10. 夜中谈心时
无瑕看着独孤无恣气不可遏的样子,头疼中又有些好笑。
心道这不是你自己起的头,怎么现在反过来又怪他问的太多。
小孩子的心思,其实也挺高深莫测。
但他不记得无恙小时候这么难搞定,或许这也是某方面的恃宠而骄?
无暇看了一眼床外。
守夜宫人已经被独孤无恣的吵闹声引了过来,和独孤无瑕对视上,眼中传递出习以为常的无可奈何。
独孤无瑕唉了一声,挥挥手让宫人们自去歇息,这里他来处理就好。
然后,才又半坐起来,抬眼看向气的脸颊通红的独孤无恣——也可能是被地龙热气熏的,或者被冻的。
独孤无瑕看了看他红扑扑的脸庞,又看了看撸起袖子后露出来的手腕,以及半截裤腿也卷起来的小腿,真心询问:
“你不冷吗?”
“我才不会冷!”
独孤无恣想也不想就反驳,又欲言又止的看向独孤无瑕。
难道看不出来他很生气么,竟然问这个。
“但是我很冷,你先回来好么。”
独孤无瑕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拽了好几下,才硬生生把他拽回去被窝里坐着。
虽然仍然是抱着胳膊,扭着头不看独孤无瑕,但看起来心火消了不少,眼中没了怒火,只是仍然郁郁。
独孤无瑕一边扯出毯子帮他披在肩膀上,一边慢慢解释说:
“其他人不知道,但我是因为你主动提起来你的太子皇兄,并且把他说的很厉害,才叫我向你询问他的有关事宜,就像是前几天你说起来教授你课业的诸位大学生,武教头,我不也询问很多有关他们的事情么,那也是因为你想要和我谈论这些内容,所以我也愿意和你了解更多。”
——虽然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听到熟悉的名字,所以想打探一些消息,但这个时候就没说的必要了。
最后,独孤无瑕才问:
“还是说,你其实并不喜欢你的太子皇兄,很憎恨他,觉得他是很可恶的人?”
“那当然不是……”
独孤无恣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和他解释这么多话,并不和父王母后那样敷衍,也不是宫人侍从那般恭维,而是认真告诉他原因。
听着听着,独孤无恣便心情平静下来,慢慢放下手臂,双手交握在一起扣弄着,又心情低落下来,皱着眉毛说:
“但我就是不开心,不高兴。”
无瑕注视着他认真纠结的目光,将他的想法了然于心。
独孤无恣既仰慕自己的皇兄,又不满目光都放在皇兄身上——
从地位上看,或许真是被寄予厚望的太子更受重视,但如果从享乐上看,那显然更受疼爱的是他。
然而他太小了,私心是天性,当他因为皇兄更受重视而不满时,就会完全忘记他所得到的宠爱。
这种情绪是一时的,但如果不能够及时疏导,便会成为长久顽固的愤恨。
只是不知道这种情绪,是独孤无恣自己一个人的,还是所有皇子,都对太子不满……如果是前者倒是还好纠正,如果是后者,那就有些危险了。
独孤无瑕是没想到他转生一遭,还没开始他的救国救命之大业,要先解决兄弟间的隔阂问题。
他按了按眉心,细细的耐心劝说道:
“你的皇兄已经是大人了,并且是太子,父王母后看重他,是因为要他能够尽快的承担一切,并且时刻提醒他不能够出错。”
“你看他东征西讨,南奔北走,整日没个休息的时候,不也很辛苦么。你羡慕你的太子皇兄得到许多人的看重,或许你的太子皇兄,也在羡慕你能够每天都待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呢。”
“就像是现在,咱们能坐在这温暖的屋子里,盖着厚厚的被褥说话,你的太子皇兄,说不定还在彻夜不熄的处理公务,你每天写一两张字帖,他说不定每天要写上百张的书信,你想和他换一下,每天写一百张字帖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独孤无恣已经扭过头来看向他,目光渐渐从茫然到沉思,最后眨了眨眼,连忙摇头,说:
“我才不要。”
每天写一百张字帖,那不是要累死了。
难道太子皇兄回来后没时间来找自己玩,就是忙着要写一百张字帖吗。
不对。
独孤无恣怀疑的看向他:
“你又没见过太子皇兄,怎么知道他每天做什么?”
独孤无瑕眨了眨眼,说:
“因为我……会认真听人讲话,而不是把人劝说的话当耳旁风,难道你的父皇母后,没有对你说过类似的话么。”
独孤无恣抿了抿唇,神色闪躲,自然是想起来母后说太子皇兄也很艰苦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听的时候很不耐烦,现在听到七皇兄这样说,反倒是叫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但愧疚的话又说不出来,只能闷声说:
“如果换位置的话,那不是换皇兄和你待在一块,哼,现在你对皇兄这么感兴趣,和皇兄待在一块,会感觉比和我待在一块开心吗。”
别扭的小孩子……
但似乎也算是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去一点。
独孤无瑕忍不住轻笑出声,在独孤无恣有些恼羞成怒的目光中,笑眯眯的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会和他谈论你了,你猜如果那样,他会不会也生气问我,为什么总说有关你的事情。”
独孤无恣吐了吐舌头,他才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样当然是最好的,可是说出来的话,岂不是显得他很小气。
他强行无视了无瑕后半句话,好奇的询问前半句:
“那你会和太子皇兄讨论我什么?”
讨论什么——
独孤无瑕做出努力思索的目光,对上独孤无恣充满期待的目光,慢悠悠道:
“可能会问你为什么每天能说这么多话,但还是一篇千字文也背不下来吧。”
“那不一样!”
独孤无恣连忙叫喊起来,又想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要他把这种糗事说出来,一时又面红耳赤,忍不住争辩:
“我背的已经很好了,其他人还不如我呢,如果是你,被大学士提问背诵,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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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有我背的好。”
独孤无瑕“是,是”两声,算是回答,一听就很不当回事儿。
独孤无恣看着七皇兄说完了就躺下去睡觉,一点也不用像他一样,还要每天写功课,背诗文,练习武艺。
七皇兄怎么能这么轻松。
他眼珠子转了转,就想到一个好主意。
“七哥,既然你对他们感兴趣,那不如我直接带你去见他们好了,不过太子皇兄不在王都见不到,那就只能见大学士他们——”
独孤无恣推了推闭眼睡觉的人,兴奋的说:
“所以你和我一块去烟海堂听郭大学士讲学吧!”
独孤无瑕:……?
话题怎么就拐到他也要起个大早去上早课了呢。
寅时天色还是昏沉沉的暗黑,万物挂着白茫茫的白霜,就连明亮的宫灯似乎也覆盖一层朦胧的纱。
独孤无瑕站在廊下伸懒腰打呵欠,觉得人懈怠下来还真是了不得。
前世夜宿江河岸边,只有一顶帐篷御寒也能睡得着,现在才不过享乐几天,比平常早起一个时辰都觉得痛苦万分,睁不开眼。
然而寒风凌冽,在廊下迎面吹一阵风,也就被冻醒了。
又忍不住感慨说:
“其实,被忽视也挺好的。”
“什么?”
独孤无恣终于从宫人们的唠叨声中逃出来,用力扯了扯把他半张脸都裹进去的白狐毛风领,裹得太紧,叫他既不能听到七皇兄说什么,还有些呼吸不过来。
但宫人不许他不带,甚至连松垮点也不行。
一说就要絮叨如果他不带自己就会受罚,或者说七殿下之前也是因为穿的衣服才得了风寒,吐了一地的血之类的云云……
独孤无恣问这是不是真的,对上宫人们祈求的目光,独孤无瑕也只能点头。
独孤无恣就没办法了。
但那也只是当天就范,第二天还是照旧。
总之是每天早上都要上演这么一番拉扯,等他们终于收拾好一切出发,已经是独孤无瑕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之后。
再从梧桐园到烟海堂,把身上斗篷帽子风领全都卸掉,进入屋子里,天色已经透着将明的幽蓝。
讲学的屋子里已经或站或坐不少人,见一个陌生少年跟在独孤无恣的身后进来,纷纷露出疑惑不解的目光,开口问独孤无恣身后之人的来历。
“小九,你这是带谁来了?”
“这谁家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等等,我好像知道是谁,和小九一块去梧桐园住着的……你是之前住在冷宫,前几天大闹了笼鹤院的老七?”
“谁?!那个满皇宫撒泼吐血的傻子?”
“不会吧,这看着也不傻啊,哎呀可惜没看到,听说好热闹,还吐了一地血呢。”
“咳咳咳——你们少说点话吧,人家现在可不傻了,而且还傍上咱们小九了是不是,老七?”
……
一阵吵闹声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独孤无瑕身上,各怀心思打量着这个几乎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兄弟。
11. 混乱的战况
独孤无瑕跟随独孤无恣走入位置中坐下。
他肯定听到有关于他的那些讨论,但全程除了微笑,一句话也没话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到底还傻不傻。
正想要过去找他说话,但授课的郭学士已经到来。
郭不移是个很严肃的老头,几乎没有皇子没挨过他的板子。
可他又是皇帝三番四次拜访请来的名士,被他打了板子去找皇帝告状,结果只会再挨父皇一顿说教。
见他进来,诸皇子连带宫人伴读顿时全都安静下去,坐回去自己的位置上。
郭不移一眼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陌生少年。
他已然知道今天多了一个学生,方才在门外静站片刻,也从诸位皇子的讨论声中,了然这位皇子的情况。
在开课之前,他先走到独孤无瑕面前,观他神情,并不像是傻的,而且对着自己微笑,也并没有其他皇子那么紧张,很是从容不迫。
心态倒是平稳。
心中有了大概得断定后,郭不移用戒尺点了点桌面,说:
“这堂课你只静听即可,我不点你的名,你也不可扰乱纪律,下次上课,我会对你一视同仁。”
独孤无瑕抬眼看向他,眨了眨眼,笑吟吟的说:
“铭记在心,郭大学士。”
“课中喊先生,不准嬉皮笑脸。”
独孤无瑕:……
竟然连笑都不能笑么,也太严格了。
独孤无瑕收敛笑容,换其他人将书册悄悄竖起来忍笑,然后被郭不移敲了桌案,喊起来背诵诗文。
这下整个屋子都陷入会被喊起来提问背诵的惶恐焦虑,一个人也笑不出来。
只有独孤无瑕还很轻松。
目光随着郭不移走动而转动,看起来像是认真听课的乖乖仔,实际上是在感慨果然时光无情。
想当年他认识郭不移的时候,还是坚贞不屈一青年。
郭不移少年成名,长大后更是贤名远扬,才学渊博。
独孤猗拿下迭水城时,郭不移逃入山中不肯露面,流言说他宁为旧朝鬼,不做新朝臣。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独孤猗问谁有办法能让他下山受降。
有人说绑架他的亲友威胁,被反驳说这样太过阴险,就算是把人逼下山,也不能收复人心;
还有人说不如骗他只清君侧不称帝,被反驳说这样不是君子所为,骗局太容易被识破,而一旦被识破,恐怕会更加憎恶我们。
轮到杜瑜,才说放火烧山四个字,还没说具体是什么办法,就被所有人联合否决,并觉得其他每个人提名的计谋,都非常仁慈良善,值得一试。
结果谁的计谋都没有办法把此人请下山。
绑架郭不移的亲友,说他不下山就杀死他的亲友;
郭不移传信说昭王是仁义之君,一个体弱多病的表弟都不忍心丢弃,也肯定不忍心杀害无辜的民众;
骗他说没有谋反称帝之心,只是想清君侧平天下;
郭不移又传信说这种话三岁小孩也不会相信,如果只为清君侧,何必背道而驰,前来迭水城。
一圈人的计谋用了一个遍,却都失败告终。
这个时候,才有人惊觉杜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踪迹,把所有人都吓得觉也不敢睡,以为当年发生在昭光城的事情要噩梦重演。
几乎所有人全都出动,拿着火把围着山转,找看哪里有烟火冒出,灭火之水更是准备的无比充分。
但其实杜瑜只是扮演了一个落难书生,跑上山晕倒在郭不移能发现的范围之内。
醒来后杜瑜便说自己是打算效仿郭不移在山上绝食而亡,绝不会受降昭王这个草莽之徒,想想看出生若此,一定不会是个好主公。
语气之激愤,大有立刻撞柱而死的意思。
然后就被郭不移连忙拦了下来,并呵斥他不能够凭借出身来断定他的功过。
杜瑜便理直气壮的说,如果先生不是这样想的,何必上山逃难呢。
又劝他说,先生不要为了想让他活下来,就故意说违背心意的谎言来哄骗他。
郭不移无奈叹气,这才说他不是为了不想受降而逃难,而是不想再看生灵涂炭。
迭水城当真是乱世中政权几度更迭,你来称王我称霸,苦的只有流离失所之百姓。
杜瑜便道,如果昭王能立下誓言一定平定天下,并治国有方,使天下太平,叫先生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的希望,那是否愿意下山教导诸王子。
毕竟,谁也无法说得清到底怎样的皇帝才是真的好皇帝,怎样的臣子才是好臣子,只有亲自把自己先传递的治世之方传授出去,才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不是么。
郭不移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他绝不是什么落难书生。
得知他竟然就是那个无用谋士杜瑜后,一时又好笑又讶异,是真没想到他的身份。
随之而来的是恼怒,因为想起来杜瑜想要放火烧山的打算,没想到他看起来病弱无力,竟然心思那么狠毒。
杜瑜便让他朝山下看。
看到无数火光如龙蛇在山林之中蜿蜒。
郭不移惊魂失魄,指着杜瑜的手直打哆嗦,没想到他竟然真要将山烧个干净。
非也——
杜瑜还能笑得出来。
又笑着摇头,说先生是先入为主,认为火只会会带来灾祸,然而实际上这把火,其实是来指明一条正确的道路。
此乃一语双关之含义。
如果独孤猗是任人唯亲的昏君,那他就会采纳杜瑜的意见,这些火龙会成为灭世之火,但他却是个明君,还有无数仁人志士在旁辅佐。
即使是亲近之人,也会否定其错误的谋略,就算一开始他不否决,也有无数人进行纠正,他则会听取这些人的劝告,而不是一意孤行。
同样,也不会因为一个错误的谋略,就全盘否定一个人的存在。
所以在知晓他消失山中时,这些火同样会亮起,因为要找寻他,救援他,不会就此放弃他。
郭不移被杜瑜说动——也有可能是被他一环套一环的诡计折腾累了,担心不答应他的要求,会再搞出什么叫人心惊肉跳的场面出来。
总之他和杜瑜定下了承诺。
若独孤猗真能平定天下,且治国有方,郭不移将会下山来做诸王子的老师。
***
没想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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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他也还兑现了这个承诺。
话说回来,郭不移应该对皇权更替关系不大?
独孤无瑕回想过去,记得郭不移也明确告知过,他只会教书育人,并且至多教授三年,就会自请离去。
休想将一国之重任,君主之庸贤,推脱到他这一介草民身上。
听起来像是无可奈何的敷衍话语,但侧面说明他确实对干涉朝政没什么兴趣。
如果他后来改变看法,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独孤无瑕思来想去,还是想试探一下郭不移对转生之事的看法,然后循序渐进,看看能否和他坦诚身份。
可惜课业结束,郭不移走的利索,仿佛一刻也不想和这群皇子多待,但独孤无瑕却被拦了下来。
皇子们还是对他这个从不露面的兄弟很有好奇心的,七嘴八舌的问他问题,有善意的问候,也有恶意的嘲讽。
独孤无瑕看着这群少年们,心情处于微妙的想要回敬和还是算了吧之间。
大人和小孩计较什么呢,但小孩子说的太过分,也是真的很叫人火大。
那看起来比他高不少的六皇子独孤无愁力排诸位皇子,大刺咧咧的站在他的面前。
长相倒是绮丽,却眉目间戾气横生,显露出不加掩饰的恶意:
“一个丢人现眼的傻子,在宫人面前撒泼打滚,辱没皇室尊严,是还先丢人不够彻底,还要来这里让人看你的笑话吗,我如果是你,早就无地自容选择自尽了,哪里还有脸见诸兄弟!”
一时间,诸皇子,伴读,宫人齐齐哑然,没想到他言辞如此犀利。
独孤无瑕眯了眯眼,觉得以他现在的身份进行反击,其实也不算是以大欺小。
对方排行第六,他排行第七,分明是对方以大欺小嘛。
独孤无瑕咳了一声,慢悠悠的开口:
“你——”
“你才是丢人现眼的蠢货!”
一道愤怒的声音压过独孤无瑕的声音,耳边一阵风起,随后听到一阵惨叫声响彻周围。
那是独孤无恣一拳挥出,直接撞击了六皇子的下巴。
顿时,六皇子嘴角鲜血直流。
他捂着下巴,看向独孤无恣,眼中凶光直冒。
几乎想也不想,就一口吐出鲜血,一把抹掉嘴角流出来的血,紧接着也一拳挥出,击中独孤无恣的腹部。
那同样是没有余力的一击,叫独孤无恣也痛苦的闷哼出声,又被激出更大的怒火。
旁人还在为这突然的变故震惊时,他二人已经滚地撕打起来。
一阵呼天喊地,再没人关注独孤无瑕,着急忙慌的拉扯两个打起来的皇子。
有风吹拂而来,吹起树叶哗啦作响,纷纷落下。
无数飘黄落叶,混入眼前这场混战中,颇有些寒叶飘零,战局激烈的意境。
独孤无瑕孤身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局——
有人在认真劝架,也有人在认真看笑话,还有人趁着混乱出手,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独孤无瑕也很有种从众人围绕变成被众人抛弃的惆怅。
反击的话都想好了,但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出来,怎么不是叫人惆怅的事呢。
12. 校场之见闻
文武之课,很难分得清究竟哪个更是折磨。
只是教授文史的郭大名士太过严厉,叫这些皇子不敢造次。
轮到教习武艺的严胜严校尉,因为淳厚良善,倒是叫这些皇子想方设法的找理由逃避课程。
实在逃不过去,也是满场哀声哉道,不知道还以为是在进行什么严苛刑罚。
然而今天却很是不同。
这些皇子们有些脸上带着愤怒,有人脸上带着后悔,但却全都沿着校场闷头跑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想跑,或者要伴读代跑。
原因很简单,他们聚众打架斗殴,传到了皇帝耳中。
皇帝一气之下,亲口下令要他们统统去校场跑圈,谁敢偷懒或叫伴读代跑,那就换皇帝亲自过来监督。
所以眼下情形便是,一群皇子顶着烈日奔跑,伴读们无可奈何的站在一旁围观——
好在如今已经入冬,正午的日光落下来,是暖洋洋的叫人舒服,而不是热烈的要把人晒化。
也叫这些伴读能够心情放松下来闲聊。
独孤无瑕作为被欺凌者,且脑子不好——虽然他现在恢复神志,但很多人也还是下意识对他带有可怜情绪。
独孤无瑕当然不介意被这样看——如果能逃过体力活的话。
只不过他一个皇子,也自不会和伴读们站在一处。
况且说起来,这些皇子们被罚跑圈的原因还是因他而起,伴读们又几乎全都是今天第一次见到他,也和他熟悉不出来。
所以独孤无瑕是独自一个站在严胜旁边。
独孤无瑕对严胜也相当了解——毫无意外,这也是一个旧日朋友。
***
严胜天生神力,拳脚功夫相当厉害,但他出身贫穷,也没什么机会认识名师大能,只在一个快要倒闭的武馆内拜师学艺。
说是拜师学艺,实则是武馆苦力,拳脚功夫要学,跑腿打杂也是他的活计。
但他没什么心机,能有口饭吃,干什么都行,甚至觉得就这么过一生也不错。
但天有不测风云,他的师妹——亦是师父独女被当地豪绅家的少爷抢夺,他前去讨人时,气急之下,不甚一拳打死了那不仅毫无愧疚之心,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少爷。
豪绅恼怒非常,使百名奴仆连环作战,将他力气耗尽,然后束手束脚,扒光了吊在城墙上,是打算要全城民众围观,把他活活暴晒吊死。
幸好赶上独孤猗兵临城下,将他救了下来。
此后,严胜感恩独孤猗救命之恩,便做了独孤猗的贴身侍卫。
曾经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武器的情况下,打败四五个武艺高强,武器锋利的刺客。
虽然他自己也差点没命,甚至胳膊都要保不住,护主之力自是功不可破。
论功行赏时,严胜也不要什么很多的封地势力,只想着能安稳养老就心满意足。
于是皇帝封他做忠义侯,并领羽林将军,总管宫廷军卫,代管诸皇子武艺教学之事。
皇帝之本意,只是让他闲得无聊时过来看一看就可以了,但严胜只忠于皇帝,既然皇帝将诸皇子武学之事交给他,那他就会把这件事放在首位,尽量亲力亲为。
又但是,到底是一群小崽子,又已经天下太平,所以诸皇子们想要偷懒,多朝他求一求,卖卖惨,也就蒙混过关。
——论功行赏之后的事,当然就是从独孤无恣口中打听到的了。
杜瑜和严胜关系也还算不错。
严胜养伤时间,就是被安排在杜瑜身边一边养伤,一边算是做个护卫。
杜瑜认为他是至纯忠义之士,但严胜觉不觉得杜瑜是个好人,那还有待商榷。
毕竟,严胜说过不止一次:
“杜先生你没有任何武力,但有时候感觉比主公还要渗人,怪可怕的,像是见鬼一样。”
还说过很多次:
“我听不懂杜先生你在说什么,感觉像是听道士念经,像是我们镇上那个算命道士,喜欢说一些很玄但听不懂的话。”
杜瑜让他多读点书就能听懂了。
于是严胜和他相处起来,就时常痛苦。
因为他和这些皇子一样,也很不喜欢读书,但被无聊的杜瑜逼着读书识字,倒也收获匪浅,至少写信不用再找别人帮忙代写。
***
眼下,注视着眼前痛苦跑圈的诸皇子,独孤无瑕却还在想早晨的那场冲突:
“为什么六皇子对我的敌意那么大?”
严胜听到他的自言自语,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不住出声开导这个被刻意针对的可怜皇子:
“生来性恶之人不在少数,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在意的,如果殿下真的在意,皇宫这么大,殿下避开六殿下就是。”
独孤无瑕便是笑非笑的看向他——
这是当初严胜问他为什么有关问题时,他给出的回答,没想到严胜还记得。
不过,当初他说出口的建议,是“如果在意,那就给予回敬”,可不是“避开”。
严胜对上他仿佛意味深长的表情,产生了某种久违的,说不清的,熟悉但又感觉遥远的阴影感。
简而言之,他被七殿下看的心里发毛。
不由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
独孤无瑕收敛表情,缓缓道:
“他对我的敌意并不纯粹。”
严胜:……?
严胜露出茫然的神情。
比刚才还要震惊——
因为他竟然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敌意并不纯粹?
敌意不就是敌意,这还有什么可分纯粹不纯粹的。
难道这就是痴呆之人的所思所想么,那他作为正常人,还真是无法理解。
独孤无瑕没在意他的不解,仍然在思索六皇子对他的敌意何来。
那比其他人加起来都更加浓烈的,带有针对性的情绪,绝不仅仅是因为六皇子生性邪恶,天生看独孤无瑕不顺眼,或者对呆傻之人的歧视。
一定是有人在教导他,引导他,使他在见独孤无瑕之前,就被潜移默化,生出浓烈的恨意。
那么,这个人是谁,又为什么会对一个冷宫皇子敌意这么大呢。
以及,能影响六皇子到这种程度,六皇子会是那个所谓被完全操控的傀儡皇帝昭灵帝,这个人会是把持朝政,祸乱朝纲的那个大奸巨佞么?
——那面镜子和那个声音,压根没告诉独孤无瑕所谓的昭灵帝到底真名叫什么。
竟然是要他自己甄别出来,还真是怕他目标达成的太快。
想到这里,又让独孤无瑕感觉郁闷非常。
但也只有那么片刻的无语,独孤无瑕呼出一口气,晃了晃脑袋,抬眼看向严胜。
他本是想问严胜对七皇子了解多少,但想想看问他还不如问独孤无恣。
相比起来,另外一个问题问严胜或许才更合适。
独孤无瑕略微将眼睛睁大,透出乖巧的神态。
然后用恰到好处的,无辜中带有好奇的声音问:
“严将军,我刚才听到他们讨论,说好像有谁的伴读姓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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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位名叫杜瑜的谋士后代吗?”
独孤无瑕是打算循序渐进谈论起有关杜瑜的话题,但还没等严胜开口回答,另外一道清越声音就插话进来:
“怎么可能,少为他贴金。”
独孤无瑕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那群旁观皇子跑圈的伴读们中,有一个颇为孤傲的少年走了过来。
他走到独孤无瑕身前,将独孤无瑕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些不屑的说:
“杜老三可没那个资格成为杜前辈的后人,你也没资格提他的名字。”
独孤无瑕:……
沉默之中,那群伴读中又有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我听到了。”
此孤傲少年丝毫没说人坏话被抓包的愧疚,并反问道:
“难道我有说错?你觉得凭你抄书都能抄串行的本事,能和这位前辈沾亲带故?”
言辞太过于犀利,叫人群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
“其实——”
见此孤傲少年虽然话不好听,但言谈之间倒是很对自己推崇维护的样子。
独孤无瑕眯了眯眼,决定给他一个惊喜:
“我就是——”
“严叔!小六和小九又要打起来了!”
一声急切叫喊,打断了他们这边的谈话。
独孤无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口舌,随众人抬眼看去。
果然见六皇子与小九分别被其他兄弟拉扯着,互相对着龇牙咧嘴的哈气,像是互相看不惯的小猫小狗。
见此状况,一群伴读全都跑了过去,各自安抚各自的皇子,严胜也哀叹一声,走过去进行调节。
最后又只剩下独孤无瑕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看着颇为凄凉。
孤傲少年自然也跟着过去,只不过在离开前,还不忘对独孤无瑕教训一番:
“为你好,不要打听他的事,就算你是皇子,若说了什么有关那位前辈不该说的话,也少不了一番惩戒,你自己做蠢事受罚不要紧,不要连累九殿下。”
说完之后,也不等看独孤无瑕是什么反应,就头也不回的往人群处走去。
独孤无瑕挑了挑眉,觉得此子还挺有意思。
并感觉自己应该在哪里听说过他——
想起来了。
这少年应该是独孤无恣那个请假多日的伴读谢清英。
少年成名,性情孤傲,兼具毫无畏惧的伶牙俐齿。
刚才在郭不移的课中,他就坐在独孤无恣的另外一边,全程专心致志的听讲。
但又能在独孤无恣每次神游物外,想睡觉,或者在纸张上画王八时立刻做出提醒。
独孤无瑕还以为是其他受不了独孤无恣不专心听讲的皇子。
说话间,独孤无恣与六皇子也被完全隔开,虽然互相间还都是互相看一眼鼻孔朝天很不服气,但好在也没想迁怒旁人。
独孤无恣朝独孤无瑕走过来时,蹦蹦跳跳的,心情好像还很不错。
还没走到面前,就忍不住好奇问:
“七哥,刚才你和清英聊什么呢,那么投入。”
又向身后跟过来的人影眼神示意:
“哦忘了说,七哥,这就是我的伴读清英,可是自小有名的天才少年。”
独孤无瑕刚想开口,谢清英也已经缓步走了过来,先一步回答道:
“没说什么,倒是殿下,这些时日微臣不在,好像懈怠不少。”
独孤无恣便顾左右而言他,找起各种理由来。
看着眼前相处融洽的二人,独孤无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13.三人之情谊
独孤无瑕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要点。
只是不等他去细思,就被独孤无恣突然握手的举措打断了思考。
温热——那应该说是火热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腕,独孤无恣以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看向他:
“七哥,你别担心,我不会因此冷落你的。”
独孤无瑕有些迷惑:“……什么?”
接着,就见独孤无恣眼睛亮晶晶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清英,然后把两个人的手扯到一起,强行握手,郑重其事的说:
“你们都不要胡思乱想,七哥是我很喜欢的皇兄,清英也是我最信任的伴读,我们之后住在一个屋檐下,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会冷落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
独孤无瑕:……
他大概明白独孤无恣在想些什么了,一时感觉好笑。
或许应该坦白,他不是真的十二岁少年,不会因为好朋友还有其他的好朋友,而心生芥蒂。
不过,看着他其实言语中还有些“两个人为他争斗”的得意,真是让人很想拆台啊。
独孤无瑕微笑着看向他,意有所指的慢慢道:
“放心,我不会和某个人一样,因为多谈论别人两句话,就气的睡不着。”
“七哥……这个就不要再说了!”
独孤无恣顿失淡定,瞬间面红耳赤起来。
谢清英嗤笑一声,冷淡的说:
“属下自是尽忠伴读之事,不敢与七殿下并论争辉。”
独孤无恣露出“果然这样”的绝望表情。
独孤无瑕抬眼对上谢清英的视线,无视了独孤无恣试图打断他们之间“僵持”的举措,真正对这个伴读起了兴趣。
或者说,他很好奇到底是谁这么奇思妙想,竟然让谢清英来做独孤无恣的伴读。
这些天相处下来,独孤无瑕也深知独孤无恣之骄纵任性,和这位孤傲毒舌,又很喜欢教管的谢公子竟然也能如此和谐相处,怎么不算是一种奇迹。
就是不知道,他们能够延续这种和谐,到什么时候呢。
或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独孤无瑕竟然在梦里重回了那个房间。
仍然坐在那张椅子里,对着那面能映照影像的镜子。
镜子同样一分为二,却又相互交融。
分别是长大后的独孤无恣与谢清英。
独孤无恣站在狭小的庭院中,已经没任何任性灵动,双目如死灰沉寂,望着飘雪的天空,像是要被冻死的麻雀。
谢清英却比现在更加眉目冷清孤高。
他站在百官之中,竟然伸长手臂,直指殿上皇位,目光如剑,锋芒讥诮。
【不能说是昭朝最惨的,但说个最倒霉的,还真是独孤无恣和谢清英这俩了,前面是太子亲弟弟,灵帝登基后真是把他折磨的不像样,活不让活死不让死,很难分清到底是搞他还是因为搞不了太子所以迁怒他】
【谢清英嘛,就是太傲气了,本来就特清高死板一人,加上独孤无恣被针对,直接变成反灵帝第一人——哦,应该说是反宦官第一人,当着大臣的面骂灵帝是宦官梁上根,宦官是野佛讨封犬……骂的这么狠毒,实话说被割舌凌迟,其实也不能全怪灵帝。】
【但灵帝也是很活该,让宦官私底下偷摸搞事就算了,竟然还容忍其在朝堂上指手画脚,肆意点评臣子,说完之后,还要特意点名谢清英叫他做评价,这不是故意挑衅,自己找骂么。】
……
“……所以,灵帝到底是谁?”
独孤无瑕开口说话,但无论是那道声音还是那面镜子,顷刻间全都静默下来,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
他想要再重新问一遍,眼前一切却如云如沙,晕染一团,最后化为朦胧的光影。
独孤无瑕眨了眨眼,那光影便渐渐清晰起来,映照出头顶熟悉的八宝罗帐。
梦醒了。
果然是故意的。
独孤无瑕将梦中场景飞快回忆一遍,无比确定那不知名的房间,是故意对某些东西做了隐瞒,否则不会用宦官这一统称,来替代具体的名姓。
既是如此,那就只能自行摸索。
不过,有关于独孤无恣与谢清英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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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无瑕撑起身躯,朝旁边看去。
他躺在床上最里侧,中间是独孤无恣,最外层是谢清英。
身为伴读,一般情况下,是要跟着诸皇子夜宿宫中。
谢清英告假归来,自是一道跟着回来珠玑殿,晚上睡觉本想随便找个地方就寝,然而独孤无恣兴奋异常,非要拉着他一块睡觉,美其名曰缓和感情。
好在三个人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躺在一张床上也不算拥挤。
独孤无瑕半撑起身躯,独孤无恣还睡的正香,谢清英却动了动眼皮,忽而睁开了眼睛,戒备的朝独孤无瑕这边看来。
又在一瞬后神情放松下来,无声询问他要做什么。
独孤无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逐渐变得柔和,联想起刚才梦中的场景,不由欣慰的说:
“你是个好孩子。”
谢清英:……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不然怎么会从七皇子脸上看到堪称慈爱的表情,听到如此惊悚的话语。
——他可比七皇子还要大两三岁,怎么也轮不到七皇子叫他“好孩子”吧。
但也有可能是七皇子在梦游说梦话。
因为说完这句话后,七皇子又说了“安心睡吧”这几个字,就躺了回去,任凭他怎么看,都没任何回应。
徒留谢清英半晌没想明白,思索七皇子这到底是怎么个状况。
而第二天再问相关问题的时候,七皇子又一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样子,敷衍的回答:“大概是梦到你是个很尽心尽力的臣子,才会想着夸你吧”
谢清英竟无言以对。
不过之后七皇子也再没有出现过类似症状——至少之后一段时候都没这样过。
谢清英也只能告诉自己,果然七皇子也是人太多挤得慌没睡好,所以才会做梦惊醒说梦话。
——而这同样是谢清英在第二天就要求搬其他房间住的理由。
独孤无瑕表示赞同,并觉得自己也应该找一张单独的床睡。
独孤无恣一比二毫无胜算,只能遗憾结束短暂的同床共枕之生涯。
14.有关六皇子
独孤无恣头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真心被辜负的悲伤。
他听说过很多有关朋友反目成仇的故事,其中一部分说的是交了新朋友后,旧朋友会愤恨新朋友抢夺他的朋友,新朋友呢,也对旧朋友占据朋友心中不小的位置而幽怨,然后就会开始互相攻击,产生越来越大的矛盾,乃至成为不死不休的死敌。
他不想看到七皇兄和伴读为了他产生矛盾,进而互相争斗,或者对他产生怨恨,所以一开始就做好“舍己”的准备,决定在三人之间勇担沟通之重任。
甚至联想到两个人为了“争宠”打起来后,他站在中间被来回拉扯的准备。
但事实上却是——
他痛苦万分的在书房抄书背文,另外两个却很有闲情逸致的在廊下观雪品茗,谈天说地。
压根没在意他这个珠玑殿主人的迹象。
又叫独孤无恣怀疑自己的脑子难道真的很差么。
先生布置的那些诗文,谢清英这个少年天才能完成的很好也就算了,怎么七皇兄一个清醒没多久的人,也能背文章背的那么快。
先生随便从文章中抽出一句话,七皇兄都能没有卡顿的接出上下句。
原先诸皇子大部分都对新来的七皇子抱有鄙夷之心,认为他还是痴呆之人,几次课后便再不敢说什么了。
若七皇子是痴呆,他们岂不是完全没长脑子么。
就连写字,七皇子都写的飞快。
屋子里其他人抓耳挠腮,磨磨蹭蹭的不想动笔时,七皇子却是运笔飞快,且字迹漂亮,连一向挑剔的先生,也说除却有些虚浮外,比其他大多数皇子写的都好多了。
但先生又说,七皇子的学识与下笔状态,绝不是一两天能够达到的效果,一定是先前有所积累,且时日不短。
说起来这个问题的时候,七皇子便哀声长叹。
说在冷宫里无事可做,只能捡树枝在地上写字消磨时光——教导他读书写字的,是前一个死去的宫人,那名宫人也算是名门之后,虽然知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什么秘密。
叫诸人对他的故事感觉可怜难过时,甚至让皇后也特意为此召见七皇子,好生安慰夸奖一番。
然后诸皇子们在为“原来七皇子也不是一学就会的天才,而是学了很长时间的成果,这么一看其实也不是很差劲”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挨了先生一顿骂。
是说七皇子在冷宫中都晓得发愤图强,他们这些皇子冬有地龙夏有冰,还懈怠非常,毫无长进,简直不可饶恕了。
那又让独孤无恣在对比着产生某种心理安慰,和其他诸皇子伴读相比,他又好上许多。
更何况身边两个非同一般,且都会以最短时间完成课业,而并不拖延的天才,叫独孤无恣也潜移默化中比以往更加努力。
但另外一方面,独孤无恣也很不乐意七皇兄和谢清英两个抛开自己说话,非要强行加入他们的谈话中。
结果就演变成他坐在殿前门口处完成课业,另外两个继续在廊下观景品茗,谈论到某个先生讲过的故事或者诗文时,就顺口冷不丁校考独孤无恣的功课。
这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么。
世上还有比他更悲惨的人么。
独孤无恣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书案上,一边苦哈哈的抄书,一边三心二意的听他们两个聊天。
很多时候,聊的内容都繁杂琐碎,没有重点,或许上一句还在谈前程远景,将来要做什么,下一句就开始打赌那只宫墙上的猫能不能成功跳到树枝上,今年第一场雪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但也会花费一下午的时间,去聊一个漫长的话题。
譬如六皇子独孤无愁。
在其他皇子和独孤无瑕的关系多多少少都有所缓和时,只有他一如既往保持着对独孤无瑕的敌视,虽不至于见一次就嘲讽一次,或者想动手欺凌,但每次正面撞上都要哼哼哈哈一番,也很是叫人火大。
——当然火大的是独孤无恣,独孤无瑕只感到好笑,以及一些好奇。
那就是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
为了弄清楚这件事——至少在其他人看来是为了这个目的,独孤无瑕决定对独孤无恣来一次彻底的了解。
他把自己目前为止认识熟悉的人名写在一张纸上,又把独孤无恣有关的人名写在另外一张字上,两个放在一起,开始一行行的进行比对。
并让独孤无恣,谢清英也来谈论他们的看法。
独孤无恣没觉得有什么好说,他和独孤无愁原本关系也就那样,只知道独孤无愁总是乱发脾气,喜怒无常的,一会儿玩得好好的,一会儿就不知道怎么开始恼怒起来。
独孤无瑕便忍不住笑:“你不也一样?”
“我和他当然不一样!”
独孤无恣才不想被七皇兄认为他和独孤无愁是一样的人:“我可不会随意打骂宫人,你们说呢,我有打过你们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看向旁边侍奉的宫人们,满意收获一连串摇头,以及一些夸赞他对宫人很好的话,倒是不必多提了。
独孤无瑕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大概猜测,独孤无愁或许并不是灵帝,他这样喜怒无常的性子,可不是会甘愿做傀儡的样子,侍奉的宫人——至少是跟着独孤无愁进学的宫人,也都很谨小慎微。
他的伴读,是他舅舅家的二儿子,也是老实人一个。
不过说起来他的舅舅本人,倒是让独孤无暇有些兴趣。
因为据谢清英所言——那原本只是顺口一提,是说龙青崖龙大将军的一部分兵权被独孤无愁的舅舅盛振接管,盛振总是很得意的嘲讽他已不堪大用。
不过龙青崖懒得理他就是了。
独孤无瑕是没想到在谢清英这里听到龙青崖的名字。
赫赫有名的神龙将军,几乎从无败绩。
若说乱世中谋士谁是第一,或许各有争论,若问谁是最厉害的将军,那除龙青崖再无第二人。
独孤无瑕与他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或许也能互相理解,但一个整天混吃等喝,没什么大志向的人,与一个就是奔着出人头地来的人,又能志同道合到什么地步呢。
有着截然不同的本质,许多时候他们之间的交谈联系都是点到即止,或者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从不会有任何交心之举。
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外如此也。
只是联想起幻梦之中所见到听到的一切,叫独孤无瑕忍不住多问了些有关龙青崖的问题,可惜谢清英也不熟悉。
那是说龙青崖不仅仅是懒得理盛氏,是整个朝堂的官员他几乎都不放在眼中,诸如谢清英的父辈是文官,而且是自誉名门之后,饱读诗书的文官,更是叫龙青崖这个草莽出身的神龙将军,懒得多费言辞,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所以谢清英只是从长辈口中听说这位将军的恃才傲物——那是比他这个少年天才更不屑一顾的倨傲。
被皇帝收回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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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甚至只是稍微试探性削减了那么一点兵权,就把龙青崖气得直接撂挑子不干,整日在府里喝酒赏舞。
皇帝也很恼怒,或者是某种被戳破真正用意的恼羞成怒,总之也干脆对他冷淡无视。
独孤无瑕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皇帝与龙青崖之间竟然已经产生隔阂。
可是他现在身为皇子,既没可能想找皇帝就可以去找皇帝,又没办法随便出宫,出宫了也不一定能见到龙青崖。
好在他询问是否是因为龙青崖真有什么逾越之举时,谢清英给予了否认。
至多是有传闻说他功高盖主,所以皇帝才想打压他之类的流言,但并没有他要造反谋逆的事情传出。
也能叫独孤无瑕勉强先把这件事搁置一旁,决定等有机会了再随机应变,缓和二者间的关系。
再来有关于独孤无愁的交谈内容,就是他的母妃盛珍妃。
若说独孤无愁为什么对独孤无瑕如此敌视,或许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受他之母妃影响。
这一点,倒是大太监许恩说的多一些。
有关后宫妃嫔,还是他这种宫中老人知道的比较多。
许恩口中有关盛珍妃与芷嫔间的事情,却又更加复杂。
但说起来也简单,盛珍妃与芷嫔孕期接近,甚至到临产之际,也难以分辨到底谁能更快诞下皇子。
芷嫔那时是什么状况,叫人无有印象,但盛珍妃却是整日患得患失,一时担忧芷嫔比她更快生子,一时又担忧就算自己先人一步,但生下的是公主怎么办。
那段时间,盛珍妃对宫人也是非打即骂,叫人半夜都要折腾起来准备繁琐之事,实在是苦不堪言,其他各宫旁观也是感同身受的可怜。
结果就是盛珍妃所担心的一样也没发生,她比芷嫔早诞子两日,且她的孩子一切正常,芷嫔却生了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
盛珍妃对此相当满意,说是大喜过望也不过分,把整个宫内的宫人从上到下全都重赏一遍,又叫其他各处宫人看的眼红,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不过是很平平无奇的一桩宫斗,但独孤无瑕却越想越觉得其中有太多不合理之处。
其一,盛珍妃与芷嫔身世差距太大,皇帝也从未对芷嫔有任何独特偏爱之处,相比起来,对盛珍妃的关注还更多些,于情于理,都不该是盛珍妃对芷嫔太过在意。
其二,若说是为继承皇位之事,也完全说不通。
二人所诞生的皇子排行六七,就算除去重病的二皇子,死去的三皇子,那还有四,五皇子在前面呢,也轮不到她们的皇子继承皇位。
更不要说当初时皇帝登基不久,就下旨封了太子。
太子这些年表现也可圈可点,太子之位可谓坚若磐石,没有争夺的必要。
诸如其他嫔妃,有了身孕固然欣喜,但也是按规矩上报,而后该封赏封赏,该养胎养胎。
皇后治理后宫井井有条,赏罚分明,应对各种特殊时期的举措,也有着恰到好处的人情关照,是以几乎从没有人能和盛珍妃一样闹腾的这么厉害。
如果非要为她找个理由——就是如大多数宫人所想的那样,盛珍妃是认真在宫斗。
但问题是,在没有任何实际利益可图谋的前提下,她为什么要如此真情实感的宫斗,总不能仅仅是因为天生好斗。
总而言之,在听完这一切后,独孤无瑕做出了决定。
他要亲自见一见盛珍妃。
15.攻略六皇子
嫔妃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譬如独孤无瑕想要见盛珍妃,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跟随独孤无愁一块前去。
但他和独孤无愁关系又太差劲。
因此,独孤无瑕拜访盛珍妃的第一步,就是先和独孤无愁——
的近侍宫人小顺子打好关系。
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虽然因独孤无愁的缘故,叫小顺子上行下效,对独孤无瑕也是不在意的态度。
但在没有独孤无愁的地方,就像主人不在的小狗,就会变得手足无措,又很容易被吸引目光。
譬如需要完成功课,才能结束一日授课时——郭大名士授课时只许皇子与伴读在屋内,不准一众宫人进去侍奉,每每这种时候,宫人们都待在院子里等候。
七皇子独孤无瑕的功课总是完成很快,几乎都是头一个出来。
喊了侍奉他的宫人进宝离开时,七皇子的目光总会若有似无的,欲言又止的落在小顺子身上。
甚至转身离开前最后一眼,也像是蛛丝一样从他脸上掠过。
叫小顺子感到莫名其妙,犹豫不决,心神不定,蠢蠢欲动……
从一开始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到后来很想知道七皇子到底是想要和他说什么。
可是七皇子又从不做多余的停留解释,每每只是若有似无的多看他两眼而已。
以至于小顺子和其他宫人说六皇子好像在看他,有话要和他说的时候,往往会招来一阵嘲笑声,是觉得他异想天开,或者太自以为是。
毕竟七皇子和六皇子不和人尽皆知,怎么可能会有事找他这个六皇子的侍奉。
再说,大家都在院里等着,也没见七皇子有什么想和他说话的迹象。
——那是因为七皇子只是看我一两眼,又没其他动作,你们意识不到很正常啊!
小顺子真是有苦说不出,随着次数增多,那迫切的,想要让七皇子做些什么证明他没看错的想法,几乎呼之欲出了。
终于,几天后,七皇子又在看他一眼后准备离开时,中途却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后,转身朝他走了过去。
叫小顺子如释负重,眼也不眨的看着七皇子走到自己面前,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专心听七皇子说话:
“小顺子,我有些话想问你。”
我就说七皇子有话想和我谈——!
小顺子得意的看了一眼其他旁观的宫人,随后迫不及待的,又有些提心吊胆的看向七皇子:
“殿下想要问我什么?”
七皇子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很纠结的说:
“也没什么,只是……如果我想要问你如何讨好六皇兄的办法,你能够给予我一些提示或者帮助么。”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啊。
小顺子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才叫七皇子每天特意看自己,又纠结这么长时间才下定决心说出口。
但同时也觉得除了这个,好像也没什么叫七皇子特意关照他的地方。
再想想看七皇子纠结这么多天,才终于鼓住勇气来开口询问相关事宜,谁会忍心拒绝呢。
或许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但显然小顺子不是。
非但不铁石心肠果断拒绝,反而相当热心良善,想到好几条建议,并立刻就说了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七皇子很认真的听着。
那似乎果然是在努力记住他说的话,但事实上,独孤无瑕更多的注意力是在小顺子说话的神态语气上。
见他说话时是习惯性的弯腰俯首,带着恭敬与讨好的说“殿下这样做,应该可以讨好我们殿下”,而不是带有掌控的意味说“你需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说服六皇子”或者“我让六皇子和你交好,他就会和你交好”之类的话。
虽然也带着些洋洋得意的语气,但独孤无瑕能够理解,一名宫人得到皇子谦卑的求援,感到得意是很正常的事。
除此之外,并没有从小顺子身上看到凌驾七皇子之上的预兆。
独孤无瑕将视线从小顺子身上移开,心中暗自盘算,灵帝与那名控制灵帝的宦官组合,或许可以从独孤无愁与这名宫人身上彻底排除。
他的目光从其他旁观此处的宫人们,与已经出来的皇子们身上掠过,猜测其中是否有自己要找的人。
正思索间,就听到一道气恼非常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你们在做什么?!”
独孤无瑕与小顺子同时抬头看去,就见六皇子独孤无愁一脸不可置信且气愤的目光对望过来,仿佛看到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
眼下情形,似乎也没差多少。
独孤无愁一边匆匆朝他们的位置赶过去,一边接着说:
“你做什么要和我的宫人在这里接头接耳的,是不是想买通他做坏事?!”
独孤无愁狐疑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转来转去,已经生出要把小顺子赶出门的想法。
但在他发怒之前,小顺子就连忙惶恐至极的请罪:
“殿下息怒!奴婢是——”
“皇兄误会。”
独孤无瑕打断了宫人的话语,接着朝独孤无愁眨了眨眼,又叹了一口气,很是愁苦的说:
“只是因为六皇兄您不愿意和我过多交流,有心想要和您和解,可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得罪你,怕一开口说话就使你生气,只能先找您的宫人询问原委,以及要如何才能讨好你的办法。”
他一口一个“您”,不仅仅是叫独孤无愁愣住,其他皇子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独孤无恣与谢清英站在更远处,本来也想过来问他们在做什么,听到独孤无瑕的话后,叫两个人齐齐停住动作,沉默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片刻后,独孤无恣才带着些微妙的不满,和谢清英咬耳朵悄声说:
“七哥又在故意扮乖巧了。”
这种场景出现一两次,他还会为七皇兄对别人装乖卖巧,却又总对自己直言调笑而郁闷恼怒,但次数一多,也就麻木了。
他再蠢笨,也能够察觉出来,至少七皇兄面对他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情绪都没做任何掩饰,而当七皇兄如今日这般过分谦卑,一定是在故意演戏。
是在面对某些不想回答的问题,或者想要达成某种目的时,最敷衍的应付方式。
但谁让这一招很有效呢。
谢清英目光复杂的看着因为七皇子所作所为,而僵硬在原地的六皇子,颔首认同,同样轻声回应:
“七殿下确实有做梨园弟子的天赋。”
十几岁的少年人,大多已经有矜持心态,不愿意叫人看到自己幼稚的一面,或者还把自己当成无知孩童应对,往往都会故作成熟,而对娇言嫩语难为情,或相当抵触。
只有七皇子,装乖卖巧很是得心应手。
七皇子又长相姣好,这些天好吃好喝的把气色将养起来,比之先前又好看莹润很多,水汪汪黑漆漆的目光无辜看去时,实在叫人很难招架。
便如此刻的独孤无愁,就完全没办法应付。
是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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恼还是该内疚,或者该郁闷才对。
这许多时日以来,独孤无瑕对于他的任何挑衅或者轻蔑言辞举措……全都是冷漠无视,压根看不出来有任何想要讨好他,和他化解矛盾的迹象。
结果现在竟然告诉他,独孤无瑕其实一直都在想着要怎么和他和解,这怎么不让独孤无愁难以置信。
更使他难以置信的是,独孤无瑕选择和解的方式,竟然不是找他本人求饶,而是找他的宫人迂回问答。
自己有这么可怕吗,连找自己讨好都不敢。
独孤无愁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又不是真的很不讲道理,盛气凌人的恶霸,独孤无瑕对他不理不睬,他也看独孤无瑕越发不爽,但独孤无瑕突然这么谦卑求和,又让他再难针对。
况且,如果自己真的再说什么不好的话,那岂不是坐实独孤无瑕所谓一开口就会惹他生气的话了么,显得他好像很不讲道理一样——虽然确实如此,但独孤无愁本人显然没这种自知之明。
独孤无愁纠结片刻,终于做出决定,既然独孤无瑕愿意低头示弱,他倒也不是不能展示一下宽容心怀。
“……算了,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会再为难你。”
独孤无愁说完后沉默片刻,才又有些别扭的说:
“那个……,总之今天之后,我们就算是和解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可以告诉我。”
“六皇兄真是大人有大量,既然如此——”
独孤无瑕露出满意的微笑,相当不客气的提出邀请:
“就请六皇兄带我一道前去拜访珍妃娘娘吧。”
独孤无愁:……?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那是叫所有围观的人都面面相觑,更不要说独孤无愁,满眼都是不解:
“你为什么要见我娘亲?”
独孤无瑕便很理所当然的说:
“既然是好友,那去拜访彼此的父母,不是很正常的事么,我和无恣关系很好,就也经常跟随他去拜见皇后娘娘,你和小十一关系好,不也是经常和他一块去白露殿,既然我和你已经和解,可以做朋友,那跟着你去拜访珍妃娘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娘亲不在宫中,我自然是要邀请你和我去见我的娘亲。”
……是这样吗?
独孤无愁眉毛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觉得独孤无瑕说的好像也没错。
他抬头看独孤无瑕,对上一张坦然自若的脸。
他扭头去看其他人,要么是和他一样被独孤无瑕的话绕的晕头钻心,一脸茫然,要么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或者一脸“学到了”的恍然大悟。
郭大名士背手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业已经出来,听到六皇子这一番理论,也没忍住轻笑出声。
“先生!”
独孤无愁仿佛找到救星一般,立刻望向郭大名士求问道:
“先生,他说的对吗,是有这种道理么?”
郭大名士却是抬眼,先朝独孤无瑕看去。
见他站在独孤无愁身后,对着自己拼命眨眼,又做出恳求扮相,觉得实在也是俏皮好笑,一时还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教独孤无瑕失望,或让两位皇子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因为自己不解风情的反驳而破裂。
况且,独孤无瑕说的也不算错,只不过不算必要之事而已。
略作思索后,郭大名士模棱两可的回答:
“倒也不算错。”
16.拜访盛珍妃
后宫之贵重,自是皇后所居恒景宫;
后宫之华美,却属盛珍妃之垂辉宫。
一应装饰,具是光华璀璨,恍若神宫仙殿,在诸多华贵之物衬托下,那一串朱砂珠子可谓是相当黯淡粗糙。
隔着手帕,盛珍妃颇有些嫌弃的,用两只手指捻起皇帝派人送来的朱砂串,随意打量过两眼,就随手扔入木盒里,满不在乎道:
“什么乡野方士的便宜东西,也配拿来显眼……,随便找个地方搁置起来就行了。”
宫人称是,端着托盘退下。
盛珍妃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宫女抱绮,问道:
“无愁可下学来了?”
“已经往这边来了,但是——”
抱绮迟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说:
“殿下是和七皇子一道来的。”
“七皇子?”
盛珍妃目露疑惑,她还以为是和往常一样,无愁是带着十一皇子一块过来,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七皇子,是谁来着?
她回想一圈,惊奇发现,竟然无法将脑子里诸皇子的名字和这什么七皇子对上号。
见她沉默,抱绮立刻提醒道:
“是……芷嫔的儿子无瑕殿下,拂云姑姑在冷宫侍奉的那位。”
盛珍妃听了,却更加沉默。
过了片刻,宫人通传两位皇子已到门前时,才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
“我说是谁,原来是她的儿子,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替他母亲来找我麻烦?”
抱绮头垂的更低,身为宫人,自是不能对妃嫔皇子多加评论,更何况她侍奉的盛珍妃,素来最烦宫人自以为是,擅作主张。
好在盛珍妃说这么一句话,也不是为了寻求她的认同,不过是随口发个牢骚罢了。
说话间,盛珍妃已经抬起头朝门外看去。
只见无愁果然带着一名少年说笑着走来。
那少年身高比无愁更低一些,也比无愁更瘦,但面红齿白,目若点漆,倒是也长得讨喜。
只是少年抬眼看过来时,那飞扬的柳叶目,却叫盛珍妃幻视他母亲那一双总是充满忧愁的双目。
这可真是……盛珍妃一时有些自嘲,是原以为自己心胸阔达,早把那些自甘堕落的人抛之脑后,却没想到匆匆数年不见,竟然还记得一清二楚。
真是叫人感到厌烦的记忆。
盛珍妃端坐厅中,面容越发冷漠起来。
待二位皇子走入厅堂,更能看清独孤无瑕眉心间一点凹痕,仿佛撞到桌角或者其他什么尖头东西,才留下了难以消除的痕迹。
联想他一夜高烧之后便恢复清醒的传闻——经由宫人提醒,倒是叫盛珍妃连带着想起来前些日子七皇子大闹皇宫的事情来,以及无愁似乎也和她说过七皇子好像没那么蠢笨之类的话,但见她面露不悦,无愁也就提了那么一次而已。
盛珍妃百无聊赖的想,恐怕不是一场高烧叫这位七皇子以毒攻毒,而是磕到脑子才以毒攻毒苏醒过来。
两位皇子行过礼后,独孤无愁便主动介绍说:
“娘亲,这就是无瑕,他说想要和我做朋友,我觉得应该带他来见过您才好,所以今天便让他和我一道前来了。”
盛珍妃打量着独孤无瑕,见他头一次来,竟然也毫不怯场,心中倒是颇有些欣赏。
但那也抵不过她原本的不屑。
听到独孤无愁的解释,也只是哦了一声,慢悠悠的说:
“你倒是越发学会体贴人情了,但怎么不见你带其他皇子来见本宫,怎么,原来其他皇子,其实都和你关系不好么。”
“这,当然不是!”
独孤无愁连忙摆手摇头,正要解释什么,盛珍妃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就又看向独孤无瑕,意味深长的说:
“七皇子,真是令人怀念,我和你的母亲,可是纠葛不浅,你竟然也敢来踏入我的宫门。”
“这正是我前来拜见您的原因。”
在独孤无愁疑惑的目光,独孤无瑕抬眼看向盛珍妃,缓缓道:
“听说我的母妃与娘娘有不和之处,身为人子,该为母分忧,若是母亲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我想要替母亲来向您赔罪。”
“无瑕你……”
独孤无愁目光变得诧异,他有想母亲会因为不想见老七而恼怒,可没想过老七就这么征兆的开始“赔罪”。
这种事不该先和他这个带路的商量一下么,突然说出来,可是叫独孤无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帮母亲呵斥他,还是该帮独孤无瑕求情。
最后只能站在一旁,看看独孤无瑕,再看看娘亲,有一种自己多余的错觉。
因为此二人完全没想问他的看法。
盛珍妃闻言哼笑一声,觉得他也挺有意思:
“你都不知道为什么本宫当年要和你母亲过不去,就忙着来道歉,也太没骨气。”
独孤无瑕俯身行礼,给坡就下:
“若珍妃娘娘愿意告知我具体原委,无瑕自是洗耳恭听。”
盛珍妃抚摸护甲,给了他一点忐忑等待的时间,然后才慢慢开口:
“原因么……我不愿意告诉你,又如何?”
独孤无瑕却像是得到什么暗示一般,若有所思道:
“您虽然避而不谈,但语气间却不是愧疚,而是弃嫌,看来当年母妃真有使您不悦之处,为这一部分不悦,无瑕代为赔罪,也是理所应该,并不是没骨气。”
盛珍妃:……
盛珍妃动作一停,眼中增添意外,是没想到沉默寡言的芷嫔,竟然生出来这么一个巧舌如簧的皇子。
可惜,这可不会让盛珍妃对他增添什么好感,愿意畅所欲言。
“你倒是很会为她着想,她却不见得愿意你这么识时务。”
盛珍妃简略点评一句,便收敛笑意,冷着声音道:
“你既想要和无愁交好,不用担心我会阻止,但大人们的事,你这个小孩子也不必多操心什么,陈年旧事,说出来平白叫人厌烦,到此为止了。”
说完之后,便叫人传膳。
中间不免问起来两个人近日来的课业见闻,却是真的再不提一句当年之事。
独孤无瑕倒也乖巧听话,除却总是眼神欲言又止的看向盛珍妃外,也真全程不再多谈任何有关当年的往事。
盛珍妃被他看的心烦,但他又只是眼神看来看去,好像吓到一样真的不敢开口提出来,叫盛珍妃想发作脾气也无处可说。
直到二人要告辞离去时,趁着独孤无愁跟着宫人去取物品的一点空白间隙,盛珍妃才久久看着独孤无瑕,说了一句话:
“当年……我并非是针对你的母亲,你不必为此郁结于心,耿耿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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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无瑕顿时眼前一亮,不死心的问:
“真的不能告诉我吗……就算是告诉我您为什么说不是针对母妃也行。”
“因为撞上我的是她,换做其他人也是一样,毕竟——”
说着,盛珍妃忽然又勾唇一笑,做出十足的盛气凌人气派:
“本宫就是个喜欢争宠的坏人,懂吗?”
“坏人是不会说自己是坏人的。”
独孤无瑕却一点也没被她的故作姿态吓到,并摇了摇头,认真纠正:
“无愁也还在这里,请您不要妄自菲薄,如果叫无愁听到,他会伤心的。”
还真是小孩子才会思量的角度,这么在乎无愁的心情,难不成还真和无愁关系不错?
不过妄自菲薄……
盛珍妃啧了一声,还真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她,旁人不说她自视甚高都算不错了。
盛珍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独孤无愁走过来的身影。
想想看无愁要么一言不发,要么言辞激烈,可从没这么为人着想的时候。
又再次感慨独孤无瑕小小年纪,倒是很会说些漂亮话,至少比无愁强太多。
若这些全都是他发自内心的话语,性情却又未免太过良善;
若是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想想看竟然也生不出什么怪罪的心思。
到底年纪还太小,又没有可依仗,就算故意说些讨巧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能更好的在宫中过活,而不是有什么肮脏打算。
“你倒是很会说话。”
最终,盛珍妃也只是略作戏谑的评价。
独孤无愁这时候也抱着盒子踏入殿门——那是他的外祖父特意为他寻来的机关盒,叫他拿着平素解闷玩儿。
盛珍妃看了看独孤无愁抱着盒子的样子,又看了看独孤无瑕两手空空,一脸失落的表情,不由叹了一口气。
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博物架上。
上面放着那只装着朱砂手串的盒子。
盛珍妃神色示意,抱绮心领神会,将那盒子取了过来。
打开看过没错后,稍作停顿,盛珍妃便做下决定,看向独孤无瑕道:
“你有心来为你母亲向本宫赔罪,倒也不能叫你空手回去,这串朱砂便给予你了。”
抱绮略有些迟疑——这朱砂手串虽然各宫嫔妃人手一个,但到底是圣上亲赐,而且送过来还没几个时辰,就被送了出去,总觉得不太合适。
但她只是一个宫人,盛珍妃既然发话,她再觉得不妥,也只能将盒子送去给独孤无瑕。
见这位小皇子一脸震惊意外的表情,又生出些许可怜心情——这孩子恐怕是生平第一次收礼物,不然怎么会这么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呢。
她自然是不知道,独孤无瑕不可置信的地方不是盛珍妃送他礼物这件事,而在于盛珍妃对这串朱砂来历的讲述:
“ 你可不要看这串朱砂不起眼,父皇最近很是看重一个名叫玄灵子的方士,这可是经由玄灵子特意开光后送给各宫的吉祥物,你的母亲不在宫中,我这串便替她送给你,聊作慰藉罢了,或者,你也可以认为是本宫接受你之请罪凭证,以后算作两清,不要再提这些事了。”
方士玄灵子……
独孤无瑕不敢相信,那蛊惑人心的方士,竟然能这么快,就受到皇帝的信任。
17.回答的技巧
独孤无愁与独孤无恣在校场比武。
那又比先前因为愤怒而引起的打架斗殴观赏性好很多。
之前两个人是被激发怒火,凭借本能打成一团,手抓头发拳打脸庞,毫无章法,没个轻重。
就算他们两个都很有“我已经长大了”的自觉,但看过这场斗殴,也叫人觉得还是没开窍的顽童。
而现在,他们两个分别拿着红缨长枪你来我往,却各有章法。
独孤无愁力大无穷,挥枪如山倾,大开大合,毫无躲避。
独孤无恣胜在灵活,舞枪如蛇游,腾挪飞跃,迂回作战。
二者习惯不同,却有着同样的少年意气,雷霆气势,纵然才是十几岁的少年,也显露出非同一般的英姿勃发。
两个人之间的拼杀,引发围观群众一连串的叫好声,可不像是先前那般,只会引起一阵求爷爷告奶奶的劝架声。
就连一众侍卫武师也露出赞赏目光。
仿佛通过眼前的比试,看到两位皇子日后建功立业的荣光时刻——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两个可以成长为真正叫人敬佩仰望的将军王侯。
思及此处,独孤无瑕嘴角微笑不由收敛,就连眸光也黯淡,但很快又将这种沉郁情绪从心中拂去。
他重生一遭,可不是为了伤春悲秋,也不是让悲剧重演一遍的。
独孤无瑕站在校场外,一心二用,在观赏眼前这场比武的同时,又分心看着手腕上的朱砂串沉思。
他左边站着十一皇子独孤无慧,体弱畏寒,这会儿裹的像是一个粽子,咳了两声,饶有兴趣的和他搭话:
“七皇兄希望两位皇兄哪个能赢呢?”
他右边站着伴读谢清英,也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手中摩挲的朱砂串:
“七殿下也觉得那位方士非同一般吗?”
独孤无瑕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再往外看,其他人虽然直视着练武场,但显然也注意着他们这边的氛围。
于是独孤无暇感到一阵头疼无奈。
他重生一遭,不是要救世么,怎么深陷少年人之间的亲疏纷乱中了呢。
先前独孤无愁是和独孤无慧关系好,几乎整天待在一块,现在独孤无瑕和独孤无愁说和后,独孤无愁又整天凑在独孤无瑕身边。
但他和独孤无恣又天生互相看不惯,便常常吵闹,虽然不至于和之前那样大动干戈,但也少不了小小的动手动脚。
就连这次比武,也是因为吵闹中被怂恿光明正大的打一场,才有这么一遭。
独孤无慧虽然也跟在一旁,但笑容比先前落寞,但他性情沉静,却不会和独孤无愁一样,感到不开心就脾气上来大吵大闹。
只是会在独孤无恣与独孤无愁吵起来,独孤无瑕受不了开口让他们安静下来时,依靠在一旁,露出落寞的,又带着些叫人看不到的浅淡微笑。
而如果叫他开口说话,又会说些听起来伤感但又好像是阴阳怪气的话,又叫人分不清和七皇子的装乖卖巧到底哪个更真一些。
侍奉的宫人围观下来,只觉得皇子们年纪虽小,但关系也很是纠葛纷乱;
就连诸嫔妃凑在一块,也要谈一谈他们几个皇子,是感到好笑,几个皇子年纪小小,心思倒是挺多。
但那又不是独孤无瑕他们这些皇子们知晓的事情了。
当下,在众所瞩目中,独孤无瑕看向独孤无慧,微笑回答说:
“比起来他们两个谁输谁赢,我更在意他们能够从这场比试中得到什么,打都打了,总不能白费功夫,想来严大人应该也想好接下来要怎么训练他们了。”
独孤无慧可没想到他那个都没选,一时愣在原处,片刻后才失神轻笑,说:
“七皇兄当真是……好会说话。”
严胜就站在他的身旁,听到他的回答也乐了一下,觉得七皇子还挺聪明,显然回答想要哪个赢都会让另外一个不开心,这么一说就可以直接避免这个问题。
但这个结果,又很可能会让两个人都不开心啊——虽然两位皇子武学上也算有些天赋,但可不代表两位皇子就愿意吃苦,每日修行武艺。
但如今天下太平,倒也没什么非要两位小皇子勤修武艺的必要。
因此,严胜也只是说:
“这是自然,不过没想到六殿下竟然如此关切他们的武艺。”
那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们太吵了。”
独孤无瑕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还在兴头上的两人,打了这么长时间,竟然还没颓态:
“精力太旺盛,就该多消耗一下,才不会像是小狗一样闹腾。”
噗呲——
听他这样形容两位皇子,叫人又多多少少笑出声,不过是皇子笑的明显,宫人伴读们碍于身份,只能强忍着,或者扭脸捂唇忍笑。
独孤无瑕这个始作俑者倒是相当冷静,好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至于两个皇子在打完后,发现他们竟然变成两只小狗,又是如何郁闷非常,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而闹腾一天,回去殿中后——
准确的说,是在独孤无恣因为一整天的体力大幅度消耗,而早早睡去后,独孤无瑕才得空和谢清英私下独处说话。
他转着手中的朱砂串,站在寂静的长廊中,喊住要回去房间睡觉的谢清英:
“清英,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谢清英看向他手中的朱砂串,联想自己白日里的问题,露出了悟的目光:
“帮忙查那个方士的来历?”
独孤无瑕摇头:
“不,是帮我查盛家和一名叫做拂云的宫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十一皇子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在预料之外;
这个回答,也同样让谢清英料想不到,一头雾水:
“拂云?是谁。”
他好像没听说什么叫做拂云的人。
独孤无瑕道:
“或者,应该是叫做禾拂云,总之是一个姓禾的,出身名门世家,是前一个侍奉我的宫人,她为我和母亲付出良多,我想要了解更多有关她的身世——不是她在宫中的过往,而是她之家族的一切。”
这样的话,那确实是宫内无法查找的事宜,只能找谢清英帮忙。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我也没有听说过。”
谢清英蹙眉思索,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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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认识的人来回想过一遍,确定自己对这个姓氏毫无音讯。
但他又同样很好奇七皇子之目的何在,所以还是决定来帮这个忙:
“既然是殿下的吩咐,我自然尽力去查找,只是——容臣多问一句,殿下让查她和盛氏的关系,难不成……当年芷妃娘娘是被牵连的无妄之灾?”
独孤无瑕挑了挑眉,露出意外且赞赏的神情。
反应如此之快,怪不得是闻名王都的少年天才。
如盛珍妃当日所言:“因为撞上我的是她,换做其他人也是一样……”
倘若盛珍妃当年所作所为,并不是针对芷嫔,那能够使盛珍妃针对的人,就是当年那名宫人拂云。
原因很简单,如果说在这宫中有谁和芷嫔关系密切,那有,且只有连冷宫也跟着一起进去的拂云。
由此叫独孤无瑕想起更多的“记忆”,拂云是名门之后,名门之后却沦落为侍奉之宫人,最大可能,是这个所谓的名门,乃是效忠前朝的名门,才叫后人沦落至此。
而盛氏,谢氏都是前朝重臣,唯一不同,盛氏是主动向独孤猗投诚,独孤无瑕虽然没见过盛珍妃,但对她的哥哥可印象深刻。
至于谢氏,至少前世独孤无瑕死前,和独孤猗的关系仍出于某种微妙的观望状态。
禾氏却又是闻所未闻。
但独孤无瑕不了解,不代表别人也同样不了解。
若禾氏,与盛,谢一样,也曾经是前朝重臣,那或许能够叫谢清英帮忙找出点什么有用的线索。
就像是谢清英的问题一样……独孤无瑕回答说:
“那要查过之后才知晓。”
其实查不查都无所谓,就像是盛珍妃所言,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何必再关注那么多,可惜——独孤无瑕在跟随皇帝争夺天下的时候,养成要掌握足够多情报的坏习惯。
情报可以永远用不到,但不能在有条件搞清楚的前提下放置不理。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些看起来陈旧无用的东西,会在将来哪一日要被急匆匆的重新找出来派上用场。
而宫中记录独孤无瑕并不信任,能不能找到了解更多内情的人是一回事,了解到的内情是否带有偏私隐瞒,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若想要最原始无修改的资料,最好是叫无关之人去进行查找——这一点上,谢清英的不了解,反倒是更合独孤无瑕的意。
“我知道了。”
谢清英颔首,略微想了想,便说道:
“明日我就可以先回去家中一趟,先问问看家中是否有人了解相关事宜。”
“多谢。”
独孤无瑕握紧手中的朱砂串,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了。
沉默之中,谢清英看着他手中珠串,倒是又想起来白天的问题,于是又再多问了一遍:
“那这个方士呢?殿下似乎也对他颇感兴趣,需要臣顺道帮忙查一下他的来历么。”
独孤无瑕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说道:
“暂且没有必要,父皇看重的人物,还是亲自见过再说吧。”
能够入宫面圣,必然早就派人把他的来历查的一干二净,没必要叫谢清英再做无用之事。
18.邀请的原因
能够见到玄灵子的那一天,比想象中来的更快,也更加顺利。
甚至不需要独孤无瑕主动去找人请求什么。
又一日和独孤无恣一道前去看望皇后时,就被告知国节将近,皇帝准备让玄灵子在晚宴上为诸王公大臣祈福。
届时,不要说请求前去赴宴,就算是想要不参与宴会,也要找个合适的理由才行。
这可真是,进展飞速了。
独孤无瑕心中涌现出焦虑,但又还没做好就这么暴露身份的打算,再三思索后,还是做出一脸好奇的目光询问:
“玄灵子!我听说这位方士好像很神通广大,父皇叫他赐福,难道是因为他真的是神仙下凡吗?”
讲话的声音也足够矫揉造作,让独孤无恣忍不住抖了抖身躯,揉了揉胳膊,觉得七皇兄这次装的太过分。
但母后却很吃这一套,竟然露出更真心一些笑意,伸手抚摸他的发丝,声音也跟着放缓许多:
“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你们父皇这样做,是因为……他的祈福之舞很是独特,你们父皇想要让你们也看一看。”
说到最后,脸上的笑意又变得有些别有深意,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就是不知道嘲讽的到底是逐渐沉溺其中的皇帝,还是被无视看家本领,变成取乐之物的方士。
“什——祈福之舞?”
这个答案可是在独孤无瑕的预料之外,并难得让他有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独孤无恣也倍感意外,皱眉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
“原来这个玄灵子是舞伎吗?!我和皇兄一样,还以为他是个会变戏法的神仙呢。”
神仙的本事,用戏法来形容,未免太过无礼。
虽然皇帝现在的举措,也没多尊重玄灵子就是了。
皇后看着眼前两个皇子齐齐出现茫然脸庞,又听着他们说这些话,脑海中浮现出皇帝和她说这件事的场景。
玄灵子说他能够以舞祭祀,通灵鬼神,皇帝看过玄灵子祈福之舞后,当着众人的面还有所收敛,面容认真,叫人以为他真的为所谓祭祀之舞信服。
然而等他到皇后宫中,听皇后劝告他不要信服鬼神之事时,却是哈哈大笑。
说玄灵子舞姿奇特,疯疯癫癫的,倒也挺能逗人开心,放在身边做个哄人开心的也挺不错。
又说那样奇特的舞蹈,独乐不如众乐乐,过几天国宴夜赏,不如让他也上去演一遍叫大家都看个尽兴。
皇后虽然不喜方士装神弄鬼,但又觉得没伤天害理,赶出皇宫王都也就是了,何必这样作弄人呢。
可惜皇帝心意已定,并不是她能够左右的。
能够使皇帝收回成命的,一个已经死了,一个也已经变得畏缩,不敢畅言。
一方面,皇后觉得自己不能够让皇帝改变主意,而另一方面,既然不是因为信服玄灵子的本事才把他留下来,又让皇后放松下来,觉得退而求其次,当个逗乐的侍官也还好。
没必要为了一个逗乐侍官,来和皇帝闹不愉快。
又但是,有些不必要的冲突,也该提前避免。
“他确实是一名修行的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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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独孤无恣一副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晕眩表情,皇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祭祀之舞是他的修行功课,但你们看过一遍就罢了,不要过多去追问相关事宜,就像是你做功课一样,也不想被到处问你有没有背诵多少诗文,对吧。”
独孤无恣听前半段还有些蠢蠢欲动,听到后半段又连忙点头,他可太烦被人问功课 。
皇后又看向独孤无瑕,倒是没像是哄独孤无恣一样举例子,只是说:
“无瑕,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祭祀之物是玄灵子颇为得意的一项修行,能吸引人是好事,但若告诉他被他的舞蹈吸引,是因为把他当做单纯的舞伎,甚至是因为觉得舞姿好笑才观看的,那与羞辱何异呢。
“儿臣明白。”
独孤无瑕果然点了点头,没多问到底是什么缘由,眼中一片清明,显然是真了解皇后在说什么,而不是不懂装懂的奉承。
皇后于是满意颔首——
正经事情上能干脆表态就可以了,其他地方,孩子愿意撒娇就撒娇吧。
皇后当然发现独孤无瑕总是一会儿聪明理智,一会儿又扮巧拿娇。
但她表示理解。
怕是冷宫没人疼没人教,于功课上虽说较诸皇子聪慧些,但于人交往上,却又幼稚许多,这正是无人教管的结果,想想看他自小长在冷宫的遭遇,叫皇后也愿意包容他这一点无关紧要的癖好。
况且,孩子愿意承欢膝下,而不是像陌生人一样冷漠以对,总是叫为人父母的喜悦。
19.国诞之空谈
得知皇帝还没被蛊惑,独孤无瑕在暂且安心的同时,又对皇帝的所作所为感到离谱。
什么叫因为祈福之舞很是独特,所以把人留下来。
他怎么不记得皇帝有喜好舞乐的爱好,还是说成为皇帝,便无师自通了这些过往不在意的享乐之道。
然就算是如此,天下之大,还找不到正经的舞伎么,何必如此作弄人呢。
独孤无瑕倒也不是慈悲心生,为这位方士感到冤屈。
只是联想在镜子中看到的一切,难免忧心皇帝这般举措,会让那方士记仇在心。
能够蛊惑皇帝大兴土木,显然这方士也不是什么善茬。
话说回来,就算是没和他一样知晓后事,那也能够看得出来皇帝此举荒谬,难道一开始就没人阻止么。
还是已经无人能够阻止皇帝行事呢。
独孤无瑕自从皇后处回去,就有些精神低迷,想了太多,却又都没个结果。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在年夜宴会上真正见到皇帝与这位方士再说。
“不是年夜宴会,是国诞之宴。”
独孤无恣纠正他的用词,又像是终于发现七皇子不如他的地方,笑嘻嘻的说:
“皇兄你怎么连这个都记不住,小心被先生知道了罚你抄写一百遍。”
“国诞?不是因为要过年节吗?”
独孤无瑕还真没注意这个。
如今已经是十二月底,他下意识以为所谓的国节宴会,就是年节。
独孤无恣连连摆手,纠正说:
“当然不是啊,国诞是十二月十六日,父皇仁善,可不会大过年的叫人进宫参宴,清英他们也会让回去和家人共度除夕。”
那不是距离新年就差十几天,都已经天下在握,也不差等这么几天了。
独孤无瑕心中,既然是新建王朝,自然是新年开春后才是最好。
心念至此,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怎么不放在新一年后开春。”
听闻此言,独孤无恣倒是不嘻嘻了。
脸色有些别扭,嗯了一会儿,也没嗯出个所以然。
倒是谢清英也已经从家中返回,听到这句话后,有些心情复杂的回答:
“因为一个人。”
在独孤无瑕“不会是因为我……”的预感中,谢清英缓缓说道:
“因为不想让杜前辈死在前朝,前辈是我大昭第一名士,怎么能让他的亡魂滞留前朝。”
独孤无瑕:……
那倒也不必如此。
第一谋士……前面是不是忘记说“倒数”两个字。
他可还记得自己明明是被列为无用谋士的。
独孤无瑕抽了抽嘴角,幽幽的说:
“一个谋士而已,何必把他想的这么重要……”
“殿下不懂。”
谢清英打断了他的话,表情有些冷峻严肃,带着些微愠怒。
只是碍于他的皇子身份,才没发作,语气却是瞬间冷漠:
“殿下了解过这位前辈,就不会这样说了。”
独孤无瑕:……
什么叫他不懂,他就是本人。
世上难道还有比他本人更了解自己的么。
独孤无瑕咳了一声,觉得是谢清英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我当然了解过他……无用谋士嘛——别生气!”
眼看谢清英脸上怒气勃发,独孤无瑕连忙止住话头,急中生智,决定还是先顺着他的话说: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听说他好像并没有出过什么策略,再来一国之诞,事关重大,应当也不会仅仅是为某个人这么草率的原因抵定下来。”
“所以说您不懂,或者您无法理解,就不要谈这个话题了。”
谢清英失望的摇了摇头,随后相当果断的转移话题:
“我回去问过家中了,但都说不知道,没个确信。”
“什么不知道?”
独孤无恣左右看了看,疑惑这两个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又说了什么东西:
“要问什么?”
独孤无瑕道:“没什么,只是问清英的家世渊源。”
这么说可不算撒谎骗人。
但也太能模糊重点。
谢清英多看了七皇子两眼,哼笑一声,别有深意的附和:
“谁让七殿下问题太过刁钻,谢氏百年,门生亲友,自是不能一日理清。”
——怎么说呢,若不是七皇子确实是有些叫人意想不到的奇才,单凭他对杜瑜前辈的无礼评判,早就让谢清英横眉冷对,多加讽刺,乃至不屑一顾了。
但此时此刻,也难免带上些刻薄语气。
独孤无恣压根听不出来他们是在隐喻什么,闻言只是很有认同的点头,说:
“确实,你们谢家人也太多了,上一次跟着清英你偷偷去参加老太太寿宴,满院子都是人,比皇宫的宫人还多呢,我连里面三分之一的人都不认识。”
谢清英便忍不住笑:
“殿下九天贵眼,寻常百姓自是难入云端。”
独孤无恣没听懂这句话,皱眉看向他:“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又看向独孤无瑕,道:“七哥,清英他是不是又在阴阳怪气骂我呢。”
独孤无瑕便只是笑着不回答,让独孤无恣抓耳挠腮,最后受不了的大喊他们两个是狼狈为奸,欺负他一个。
一直气到晚上,也不要让谢清英多在面前停留,只拉着七皇子不让走。
谢清英可不惯着他,乐的早去歇息。
随后,独孤无恣竟然正经神色起来。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一样,叫独孤无瑕坐在床边,趴在他耳边细语。
“七哥,我懂你。”
独孤无恣拍了拍独孤无瑕的肩膀,小声地,颇为感慨的说:
“有些话不想让清英听了不开心,其实啊,我和你一样,真不知道那个杜瑜有什么好的,让人都念念不忘,那个小十一,就因为他溺水一次,然后说他当年也是溺水过才身体不好,就因为着,让父皇特别偏爱他,我太子皇兄也是,每次回来第一件事,一定是要先去,也同样对小十一关照有加,呵呵,完全不记得我才是他亲弟弟。”
独孤无瑕:……
怎么听起来……完全不是因为找到知己而开心,而是因为被抢走关注度所以迁怒。
独孤无瑕不是很想继续听独占欲发作的小朋友讲述他遭遇的“偏见”,但接下来独孤无恣说的话,却让他停下了开溜的脚步。
“太子皇兄也会回来参加这次宴会!到时候我带你去见皇兄。”
独孤无瑕笑容凝结,有些意外的看向独孤无恣:
“他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好一段时间不回来王都。”
独孤无恣道:
“那不知道,是母后说的,可能无事可做,用不着他继续待下去,不过太子皇兄除了十一对其他兄弟都不怎么在意,但我是他亲弟弟,我带着你去见他,他一定不会无视的。”
独孤无瑕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道:
“他这次回来……好吗?”
独孤无恣感到有些奇怪,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问: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只是去监察,又不是要上阵杀敌,就算是直接迎敌,太子皇兄英勇无双,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是么。”
独孤无瑕抿了抿唇,低声道:
“那其实……也没有必要非见面认识不可。”
亲自带大的少年人,独孤无瑕当然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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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如今长成怎样的才俊,但要如何面对他呢。
当年计划完全如预料中进行,独孤无瑕会为独孤无恙成功逃出生天欣慰,同样也好奇他今时今日是何模样。
然而如今终于真正要重逢,却又让他猛然心生内疚,怕看到独孤无恙怨恨的神情。
是后知后觉想起来当年的做法对独孤无恙本人来讲,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但他现在套着冷宫皇子的壳子,那就又没事儿了。
独孤无瑕这时候倒是感激那使他转生之物,给他找了一个能够接近的合适躯壳,而不是直接让他原身复活,接着引发一连串的危机。
或者,这就是那未明之物这么做的原因?
让他借壳重生,也让他不能透露自己是故人转生的秘密。
这数日乃至月余以来,独孤无瑕也已经搞清楚那一日在校场感觉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了。
那就是当他想要对某个人自爆身份时,一定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打断。
述说对象被其他人事物吸引,有第三者出现打扰,或者干脆是他本人突发恶疾,总之是没有一次能成功暴露身份。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次数多了,就无法再用巧合形容。
再经由独孤无瑕故意为之,非要对人强行暴露身份……那他就会头疼欲裂,喉如刀割,并被人认为是“七皇子又犯癔症了”。
他原本就是脑子有问题的傻子,这般状态下不要说压根没办法自爆身份,就算能说什么自己是故人转世,也压根没人信,甚至还惹来厌恶。
因为他的言行,显然太冒犯这位故人。
总而言之,规则已板上钉钉,他不能够对人透露身份。
真是可笑。
独孤无瑕真不知道那未明之物究竟是好是坏了。
若是好的,明明他重生能够救世的唯一依仗,就是他的故人身份,却偏不要他暴露;
若是坏的,那一开始就不会给他这次转生机会。
归根究底,思来想去,独孤无瑕只能归结对方有点好心,但不多。
自己另外一个名头——害人害己的阴谋鬼才,应该给这位未明之物更加恰当。
但无论是阴谋鬼才杜瑜,或者那未明之物,先下全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他只是个冷宫里出来的皇子。
那也没什么。
独孤无瑕将独孤无恣哄睡过去后,走出屋门,抬头看着头顶凄冷之月,心中所涌现的却不是失落与惆怅,或者难为情,而是如当年乱世中将要迎敌的心潮澎湃。
这场宴会将会是他转生之后,第一次让他能够全面接触前朝后宫所有人物的机会。
无论昔日故人,或者方士灵帝,乃至污蔑龙青崖谋反,或下毒给独孤无恙的人……所有人,他或许都能在这次宴会上遇见。
而不知道下一次这种时机会再何时出现,所以他必须要把握住机会。
那又不仅仅是独孤无暇期待着这场宴会,从日常皇子们,伴读宫人们的交谈中,也能感知到兴奋的氛围,以及这次宴会将会是如何的精彩。
在万众期待中,国诞日终于到来。
但一大早独孤无瑕等人就被喊起来洗漱整装,是要跟着去祭祀庆典,从早到晚连个喝水的时机都很难寻摸,再怎样激动的心情,煎熬到晚,也只剩下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息的如释负重。
而真正参与晚宴的时候,独孤无恙却还没有回到王都。
独孤无恣去询问原因,却是路上遇到暴雨被耽搁了行程,好像是必经之路的桥塌了,说不定要多过两天才能赶回来。
独孤无恣大为失望,回来把这件事情告诉给独孤无瑕时,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这可真是……白担心那么久,结果人可能压根都没办法赶上宴会。
20.宴会大点名
灯火如游龙,枝叶连彩章。
人列似鱼鳞,锦绣著华裳。
国诞之夜宴,自是隆重非常。
嫔妃姬妾,皇子公主,王公大臣,齐聚一地,将往日空荡荡的殿填充的满满当当。
到处都是人,哪里都有声,倒不像是威严皇宫,而似寻常巷陌了。
至少独孤无瑕置身其中,听着耳边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很有一种回到少年时过年走亲访友的感慨。
直到皇帝皇后到场,喧闹声音才完全安静下来,众人各自坐回去位置上。
然后又要一排排前去向皇帝皇后恭贺国诞。
王公大臣们上前,独孤无瑕看到许多熟人,却又大多数都和他记忆中不太相符,变得大腹便便,或鬓染白霜,已垂垂老矣。
他看到龙青崖,更为萧索冷峻,连胡茬也不愿意整理剔除,行礼时敷衍了事,回去后又自顾自的饮酒,只和一两个人交谈,其他人企图想要和他说什么,全都一概不理。
独孤无瑕是知道他天才志高,当年征战天下,这样的孤高轻蔑,能叫敌人不战而退,大涨己方士气,而今天下太平,大家都是同僚,却看不惯他这种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的劲头。
何况他和皇帝较劲,这劲头更是变本加厉,独孤无瑕看到其他人的目光含有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也忍不住叹出气来。
若按照这状况发展下去,被人污蔑谋反,简直是再可能不过的事了。
龙青崖似乎是听到他的叹息一样,朝他看了一眼。
但又好像只是随便扫过来而已,一眼就掠过去,压根没多停留的想法。
叫独孤无瑕一阵郁闷。
又继续想他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如果自己没转生,谁能救得了他呢。
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好像压根没缓和迹象,当年能劝阻皇帝的人,一个表弟杜瑜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发小居乐贤——
也没有当年掌控全局的自信意气。
透过人群影绰,独孤无瑕望向被群臣接连不断敬酒的居乐贤,还是那样八面玲珑。
但当年居乐贤负责镇守后方,能够绝对压制其他人,而今置身群臣之中,眼中却没有往日神采。
脱去丞相职位,他和其他所有在宴会上和其他想要联络感情的官员没有任何不同。
若真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大概是感受到有人注视,所以望过来的一眼,在无意中还残留着锐利的余烬。
可昔日故人如今是青葱少年,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来那莫名的熟悉感从何处来,况一群皇子公主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若说熟悉,那是各个都熟悉。
不——还有一个不熟悉。
皇子公主们起身前去圣人面前行礼,过程中大臣嫔妃难免评手论足,除却原本就各自看中的人,更多讨论的重点,自然是往日从未出现过的七皇子。
窃窃私语,在席间响起:
“那个就是传说中那个冷宫里长大的七殿下?”
“听说一场病以毒攻毒,叫他开了智慧,非但不再痴傻,反而聪慧非常。”
“哈,眼睛倒是真亮的很,长得也还不错,但此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吧。”
……
距离太远,独孤无瑕不能听到那些有关他的议论声,只能一行行扫过自己这一世的诸位兄弟姐妹。
太子不在,二皇子病骨支离,到了要拄拐的地步,二子扶着他带领诸位弟弟拜贺,圣人只对他关照两句,更多却是问二皇子的儿子读了几页,武练了几下,有没有给太子写信表示关怀……
场面其实有些尴尬。
至少从独孤无瑕的角度去看,被这么忽视,二皇子无疑有些瑟缩可怜。
想起来了——
独孤无瑕在诸位皇子的闲聊时,听说太子至今没有娶亲。
说是他自觉重疾缠身,恐怕命不久矣,不想耽误好人家,只想着余生能够尽奉王朝,就死而无憾。
(说起太子短命时,被独孤无恣听到之后勃然大怒,怒骂说话之人在故意咒他的太子皇兄,由此引发新一轮的混战,那就是另外的章程了。)
总之是,皇帝打算要把二皇子的二子过继给太子独孤无恙,封皇太孙——意思相当明显了,太子非独孤无恙不可。
他如果活不到做皇帝那一天,就叫皇太孙做皇帝,绝无换其他皇子做太子的可能。
虽然暂且并没有封皇太孙,但这种重要时候,也让他一个二公子扶着二皇子面圣,而不是让长子出面,也足够说明太多问题。
独孤无瑕也不是不关心独孤无恙的身体状况——可只有那么一两人语焉不详说太子旧疾未愈,其他全都是说太子英勇无双,叫他在没有见到真人之前,也无从判定太子到底如何。
三皇子在征战天下时,就已经亡于战场。
也正是因为三皇子死于战场,以及当时势力足够强盛,不需要让公子们冒险上前线,所以四,五皇子都是在后方成长,几乎从未出现过战局中。
杜瑜便很少见四公子,五公子更是连见也没有见过。
眼下终于得见,两位皇子已成家立业,一胖一瘦,一个眉飞色舞,在吏部任职,一个书生意气,整日埋在书堆里整理前朝典籍。
老六与小九自是无需赘述。
八皇子早夭,十皇子沉默寡言,性情怯懦,为皇帝不喜,但却叫独孤无瑕忍不住多留意——这种性情,可真是做傀儡皇帝的好苗子。
与十皇子相反,小十一却多得了皇帝几句关切问候。
听小十一说今年这个冬天没有往年那么畏寒,皇帝便很欣慰。
又忽然冷不丁说当年瑜卿身体到底不如小十一好,同样溺水一次,小十一已经慢慢养好,当年瑜卿却没任何好改善,冬日总冷的像个冰人,炭火烧的如六月天,手还是冰的。
他毫无征兆的提起来自己的旧日旧字,把独孤无瑕吓了一跳。
猛地抬头看去,却见竟然所有人都很习以为常的样子,就连皇后也轻声哀叹,伸手轻抚皇帝手臂,颔首叹道:
“可惜,当年困苦艰难,并无这般好休养,然瑜卿心怀若谷,深仁厚泽,若知晓今日后生能有如此养护,不必如他当年受苦,九泉之下,也当欣慰无比了,圣人也该释怀才是。”
独孤无瑕:……
竟然能面无表情的说出这些话,该说果然死者为大么。
“心怀若谷,深仁厚泽……”,若他的脑子没出问题,当年其实更多人都在传他是“经不起说道”,“得罪他会被整很惨”……
说起来这个,独孤无瑕余光扫过王公大臣的方向,不仅仅发现低声闲聊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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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明显少了很多,全都低头沉默,竟然还有几个人伸出袖子擦拭眼角……
会否演戏演的有些太过分。
不要以为我没看到你们很多人,明明一滴泪都没有流。
而且其中几个,分明就是当年很不爽杜瑜的人。
独孤无瑕并没有被人怀念的感动,反而有种荒谬的无语。
在这所有人都配合圣人表演怀念故人的时候,他很有一种自己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惆怅。
皇帝显然也发现他的不配合。
视线朝他垂落,话题毫无任何过度的落在他身上:
“无瑕,这个名字,说起来,与杜瑜倒是也很有缘分啊,皇后觉得呢。”
皇后慈爱的目光也随之落在独孤无瑕身上,怜爱道:
“无瑕确实是有昔人遗风,倒也不负此名。”
独孤无瑕抽了抽嘴角,就算有再多腹诽,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俯身行礼,道:
“此乃儿臣之荣幸,儿臣自当以先辈为奋进之前程,方才不辱此名。”
自己像自己……这可真是人生难得一体验了。
独孤无瑕感觉羞耻心已经离自己完全远去,灵魂也完全飘荡到了半空中,说话的只是这具麻木躯壳而已。
好在也就提起来这么一两句,接着便问起来其他皇子。
那就又是几个小孩子,没什么好谈的。
诸公主独孤无瑕更是见得少些。
杜瑜活着时候,独孤猗只有两个女儿,大公主也已儿女双全,一如当年飒爽热情,刚刚第一次在宴席上见面,便和独孤无瑕说许多话。
只不过当年是常常窝在杜瑜腿脚边,让他讲故事或者帮忙梳头,而今却是以长姐身份,抚肩勉励,叫独孤无瑕也是哭笑不得。
二公主却是缺席,驸马代为行礼告罪,是仍在病中,无法出门赴宴。
余下的公主们,要么已出宫嫁娶,要么仍养在诸宫嫔妃处,日常只功课也和诸皇子们不在一处,见之甚少。
只十皇子的姐姐五公主与六公主常结伴往诸皇子处探访,又常常说要和诸皇子一块修行功课,并且得到皇帝应允,等来年开春了便让他们一块修行。
其他的便没什么印象了。
诸位皇子公主退去,又是诸嫔妃行礼,换做皇后以资勉励,倒也并没当着诸多王公大臣的面多说什么,很快便结束。
漫长的宴前礼节终于过去,接着才算正式开始夜宴。
随着乐声响起,台上各类表演精彩纷呈,台下也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除却嫔妃处从头至尾,皆有侍卫守护不得擅自靠近,其他各处兴至浓时,却几乎是到处串场,偶尔有谁被皇帝点名传唤,便引来一阵意味深长的注目——当然,其中更多是“幸灾乐祸”,“自行保重”。
在宴会气氛达到最高潮时,皇帝示意全场寂静,随后,吩咐所有灯火全都灭掉,只留高台上灯火幽微。
在众人疑惑不解时,一道五彩缤纷的身影,仿佛游魂一样飘荡到了高台之上。
来了。
独孤无瑕精神一振,迅速从和人玩行酒令的沉溺中清醒过来,专注的注视着台上披着五彩羽毛之道衣,手持五彩羽扇,又披头散发的人影身上。
此人之身份,毋庸置疑,乃玄灵子是也。
21.舞剑击鼓者
平心而论,玄灵子的祭祀之舞相当熟练,不是敷衍了事的东西。
缥缈古音随着他手中羽扇与古怪乐器响起时,叫独孤无瑕恍惚间有攀上云端,见重重楼阁的幻想。
那与宴会上其他所有都格格不入的忘我之态,也叫独孤无瑕幻视梦中观影的感觉。
但显然和他一样,能沉浸其中的人不多。
无论是太过臃肿且浓艳的羽衣,还是他手中那发出“沙沙叮叮”声响的古怪乐器,夸张的姿态动作,都与宾客们印象中的舞乐大相径庭。
以及最重要的,他那叫人完全听不懂的歌声——据玄灵子所言,他是神明之信徒,歌声乃是古音。
无论他说的怎么认真,事实是很多人听到那古怪歌声响起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区别只在于有没有笑出声,或者笑声大小而已。
官员与嫔妃们还能顾着身份,笑意矜持,一群还都是少年人的皇子公主们,却已经是毫无顾忌的笑声连天。
“好难听的乐曲,父皇怎会喜欢这种东西。”
“这就是所谓能够通晓神鬼的方士么,好像也没什么神奇之处,不知道还以为是故意来逗人笑的呢。”
“咕咕嘎嘎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听不懂,还有那种东西,也能称之为乐器吗。”
“好像一只成精的大公鸡哦,不对,是发疯的大公鸡。”
“怎么样,谁敢上去把他一身鸟毛扒下来吗?”
“如果有人敢去,我也跟着一块上去。”
“谁敢上去?我把上次父皇赏赐的九连环送给谁,小十一,父皇可最宠爱你,要不你上去试试?”
“我有心无力啊,那么高的台子,我怎么上得去呢。”
“真够弱的!老六,你敢不敢去,平常不是总说你天不怕地不怕吗?这会儿敢上去么。”
“不就是扒个鸟毛,有什么好怕的,等着!”
独孤无瑕听得眉心直皱,但一群小孩子说到兴头上,他总也不好扫兴,连话也不许他们讲。
但见六皇子独孤无愁竟然真被说动,要上去扯人羽衣,独孤无瑕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做这种没脑子的事:
“乱来,他是父皇特意请来献舞的客卿,你们现在上去砸场子,是要让父皇难看吗?”
独孤无愁脸上还挂着兴奋的表情,听到独孤无瑕的话,倒是冷静下来,只是还有些不忿:
“你也想的太多了,我还是父皇的儿子呢,这算什么砸场子。”
独孤无瑕要被他这样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心道皇帝也该给这群小崽子请个讲礼仪的先生,无礼至此,到底是宫中皇子,还是街上混混呢。
而显然独孤无愁并不是独一个。
身后其他诸皇子公主也看向独孤无瑕,七嘴八舌的讲,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他不要这么胆小怕事。
已成年的几个公主皇子,这时候倒是也跟着独孤无瑕劝诫这些小的不要捣乱,只四皇子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要怂恿什么,还没开口就被独孤无瑕飞眼如刀的看来,叫他猛然心虚,说不出话来。
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他干嘛怵独孤无瑕一个小孩子。
可那股气已经过去,这会儿见都被安抚下去,倒也不好再开口拱火——独孤无瑕到底说的没错,这人是父皇请来的人。
小孩子不懂事乱来或许还情有可原,他这个大人可不会被父皇仁慈放过。
这方混乱被平定下不久,那方玄灵子的祭祀之舞,总算是结束。
围观众人的反应,玄灵子自是尽收眼底,一时不动声色,仍将祝贺之言徐徐到来。
中途不乏说一些玄之又玄的神通道理,那却是连独孤无瑕都听得头晕目眩,难以集中精神。
难为他竟然还能说出这么多。
但皇帝显然很受用他这些神神叨叨的胡言乱语,听没听懂看不出来,倒是真听得乐呵。
何况中途还掺杂着很好懂的恭维话语,那就更让皇帝开心喜悦。
皇帝可没什么宠辱不惊的美德,甚至他很喜怒外放,爱听好话,很烦训诫。
但好在他脑子清醒,不会因为人说好话,就把只会说好听话的人放在什么重要位置上,也不会因为有人呵斥他,就因此记恨责罚。
但那是以前,谁知道现在皇帝脑子还好不好呢。
独孤无瑕看一眼玄灵子,又看一眼皇帝,就算不确定现在的皇帝是否已经信服玄灵子,也已经确定,至少玄灵子是真的很讨皇帝喜欢。
尤其听到皇帝大喜之下,竟然要为玄灵子兴建在王都长久修行的道观,更是忍不住皱眉,猜测皇帝此举,到底只是一时兴起,还是产生完全信赖的开端。
皇帝的喜爱,独孤无瑕能够感受到,身为当事人,玄灵子更是完全了然。
既是如此,若借此向皇帝提出什么“无伤大雅”的要求,会被答应下来,或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况且这些人对他全程毫无正视可言,当他是逗乐的弄臣,那他稍作回报,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在玄灵子终于说完那些长篇大论的言辞,所有人都认为他要下场的时候,他便话音一拐,说道:
“此祭祀之舞,若有神将舞剑,龙子击鼓,必然更显神通,佑圣人之万岁千秋,庇圣朝之百代永世。”
“哦?”
皇帝来了兴致,目光从下方所有人身上掠过,最后视线重新汇聚在玄灵子身上,笑着说道:
“既是如此,那也不妨再来一遍,爱卿以为,要使谁来舞剑,又要谁来击鼓?”
此言一出,却叫众人色变,皇后也收敛笑意,想要劝慰什么,但皇帝只是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臂,视线却再次落在下首诸人,思索谁最合适。
玄灵子伸手一拂,将那古怪乐器斜握怀中,倒是老神在在的说道:
“自然是天官神将,凤子龙孙,才更显虔诚。”
他既是这样说,便有人哈哈大笑,开口说道:
“这样说来,那所谓神将,该我们神龙大将军莫属,可是从最初时都说武仙降世,兵神助阵啊。”
这样的话,很快引起许多人的点头认同——其中一部分是真心信服龙青崖之才能,认为他确实是武神将世,论天赋其他人谁也比不了,然而另外一部分,就是想起哄来看他的笑话。
毕竟,方才他们围观玄灵子表演时,龙青崖便很不屑一顾。
如今叫他去为不屑之人“伴舞”,怎么不让人想看他又是什么表情。
就连皇帝也饶有兴致的朝他看来,谁说没强行要他上台,然而说一句“将军以为如何?”时,言下之意,也不言而喻了。
龙青崖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样自顾自的饮酒,一杯酒饮完,才忽然掷杯上台,嘭的一声杯盏四分五裂,弹起的碎片划过玄灵子的脸颊,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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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显露出一丝血痕。
叫玄灵子下意识朝龙青崖看去,但对上那一双锋利如刀的飞扬眉目,却被其中杀意煞的胆寒,下意识低头躲避,不敢与他对视。
又觉得那疼痛从伤口蔓延,叫他浑身都燥热难安起来。
但他头脑发热敢挑衅龙青崖,却不可能摔一个杯子就算结束。
“你也配得上么?”
龙青崖轻蔑一笑,顿时现场一阵鸦雀无声,叫人全都连呼吸也不敢,一半看龙青崖,一半去看皇帝。
皇帝脸色虽不至于十分难看,笑意却已经完全收敛,对皇后的低语劝说也不为所动,只冷冷看着连站起来回话都不愿意的龙青崖,听他继续说道:
“本官若是天官神将,你一个信徒弟子,却叫神将为你号令,看来你也没怎么看得起你信奉之神明,怕不是个不尊师门的不肖弟子,被逐出门外,做个招摇撞骗的无良方士。”
其越发放肆的言论,更叫人大气也不敢出,甚至头也不敢抬起,生怕惹怒皇帝,被连带降下惩罚。
诸位皇子公主亦是不敢多言,独孤无愁这个傻大胆也倒吸一口冷气,凑在独孤无瑕身边,悄声说道:
“竟然敢这么说话,我可比不上神龙将军,不过——无瑕,神龙将军这样做,难道不是砸场子,叫父皇难看么。”
当然是——但龙青崖恐怕不在意。
他立下赫赫战功,说大昭的天下有一半是他领兵打下来的,可不算是什么很过分的事。
如此叫他去给一个方士伴舞,那在他看来是一种耻辱,并无情拒绝,也很正常。
可是……皇帝会怎样想呢。
诸官忐忑不安,玄灵子亦是沉默不语,只等漫长的沉寂后 ,皇帝才嗨了一下,不以为然的笑道:
“不过是宴会上聊做玩闹罢了,爱卿说的也太过严重,若爱卿不乐意,谁又敢叫你强行上台。”
说完,不等龙青崖给出反应,就移开目光,看向那一群皇子公主所在位置,淡声问道:
“尔等凤子龙孙,呵——算起来是小一辈的,彩衣娱亲该是你们应做的,可也有什么不能出列的理由?”
这样一说,却叫这些皇子公主都坐立不安起来。
他们自然也不愿意去给一个方士敲鼓,但谁都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来皇帝要他们中出来一个人上台的意思。
难道他们也要和神龙将军一样,继续叫皇帝下不了台么。
就算皇帝愿意低头给神龙台阶下,却不会给他们这些没有功勋的孩子们好脸色看。
万籁俱寂中时,见没有人开口说话,皇帝便开始点名:
“无愁,你意下如何?”
什么——?!
独孤无愁冷不丁被点到名字,顿时整个人坐直,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无声诧异:
“怎么会是我?!”
无论怎么看,也不该点他的名字啊。
这同样是叫其他人都猜不出原因的事情——但也有可能只是皇帝随口点了一个人名而已,总之算是有人顶火,其他皇子公主,皆齐齐松了一口气。
说到底,并没有人想上台去敲鼓,觉得是很羞耻的事情。
独孤无愁本人更是不愿意中的不愿意,但他这会儿又不敢顶着皇帝的不悦说拒绝的话,于是只是缓缓地站起来,不说也不动,只站在原地踌躇。
场面再次僵持。
22.击鼓传谁家
时光总在流逝,死寂也不过片刻。
“无愁。”
在寂静中,皇帝再次唤了独孤无愁的名字,声音更为缓慢:
“你不愿意?”
谁会愿意去给一个江湖方式敲鼓——!
独孤无愁磨了磨牙,心中生出无限的愤恨,只是分不清到底是在恨不自量力的玄灵子,还是恨父皇非要他出丑——但后一种念头刚生出,就叫他浑身一凉,生出后怕来。
他怎么能,怎么敢恨父皇。
总不能为了一个方士,来叫自己被父皇责怪。
算了。
大不了忍下这一时,等宴会结束,就找个机会把此人好好教训一顿——独孤无愁低垂的眉目阴沉狠厉,叫周围诸人都放轻呼吸,心惊胆战的看着他。
看着他不甘不愿的开口:
“儿臣——”
“无愁岂会不愿意,为圣上圣朝效力,乃是无愁之荣幸。”
在独孤无愁准备应答下来之前,盛珍妃却忽然开口,替他做了回答。
独孤无愁诧异抬头,便见他的母妃盛珍妃已经缓缓起身。
虽然他原本也是想答应下来,但听到母妃替他说什么好像很荣幸的话,又感到一阵憋屈烦躁。
但这种情绪只维系了那么一瞬间而已。
因为紧接着,盛珍妃便话音一转,替他将此事抛了出去:
“只可惜无愁不通音律,听曲赏舞如牛嚼花,若叫他强行击鼓,怕也是如劈雷电闪,一惊一乍的嘈杂难听,既然是为祭祀祈福,这般不成曲调,反而不美,况且——”
她顿了顿,才放缓语调说道:
“况且,凤子龙孙,怎么看也还是皇后娘娘嫡出皇子,才更合适这个名头。”
此言一出,又叫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她的身上。
皇后亦是神色复杂的看向她,却也没有对此多加评论。
只微笑道:
“若是如此,也无不可,只无患不在王都,唯有让无恣取而代之,虽说无恣也没正经学过什么乐器,却也愿意为圣上圣朝敲鼓祈福,只要心诚意真,想来诸天神佛,也不会怪罪什么。”
“我才不愿意……这也太会祸水东引了吧!”
独孤无恣差点叫出声来,好歹记得现下不是大吵大闹的时候,只能忍耐着压低声音,但心中不满,却更加浓厚。
不想让独孤无愁上去直说就是,干嘛拉他下水!
总不会是故意报复自己和独孤无愁关系不好吧,还是报复母后呢。
独孤无恣的思绪,在转瞬间已蔓延万千。
不知道是要埋怨母后干嘛要替他做决定,还是要埋怨盛珍妃这一招太没道义可言。
又或者,他心中也很烦这方士脑子抽了才会有这种提议,父皇也是,干嘛要纵容一个江湖术士在这宴会上提这些无礼要求呢。
这下搞得谁都不高兴。
但他又从来没有违背皇后的意见,当下再怎样烦躁郁闷,还是委屈着准备站起来。
只是他打算起身回话时,却被拉住胳膊,回头去看,便见独孤无瑕慢慢站了起来。
“七哥……”
独孤无恣抬眼看向他,小声喊了一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独孤无瑕只是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神色,就收敛目光,然后从位置走到过道上。
事已至此,这场宴会的状况,已经没有人能预测到底要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在场之人近乎全都一味的沉默不语,生怕下一个被抓到的人会是自己。
在这无人敢说一句话,敢多做一个动作的前提下,独孤无瑕虽然只是走了几步路,已足够叫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独孤无瑕却对这些探究视线无动于衷,只是俯身行礼,开口说道:
“父皇,母后,儿臣有些微薄之论,想要此夜尽诉,还望父皇母后成全。”
皇帝却只是轻呵一声,没说允不允许,最后仍由皇后微笑道:
“无瑕,你想说什么,尽所欲言便是。”
“是。”
独孤无瑕缓了缓,才开口道:
“虽说无恣是母后嫡出,然母后为一国之母,母后待我等关怀备至,视我等如若己出,我等自视母后如亲生,亦愿为母后分忧解难,且是攸关圣朝绵延之事,我等更该共同承担,决不能置身事外,只将其完全压在某一个人身上,随后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这是解围的话,自然是叫皇后倍感欣慰。
但皇帝却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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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道:
“照你这么说来,你诸兄弟可没一个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怎么,只你一个心忧圣朝,可担重任,其他全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能废物么?”
这简直是不加掩饰的阴阳怪气了。
其中未尝不是没有迁怒的意思,也叫独孤无瑕感觉皇帝脾气真是变得有够古怪,自己好心解围,他倒是玩起来文字游戏。
如果还在前世,独孤无瑕有更阴阳怪气的话,来回敬皇帝这一整晚抽风的言辞行为。
可谁让他现在皇帝的儿子,又是自己选择站出来冒头的呢。
于是当下也只能平稳心态,道:
“儿臣岂敢,只不过儿臣也以为珍妃娘娘言之有理,我等为父皇效忠之心青天可鉴,为父皇圣朝出生入死也是分内之事,绝无任何怨言,合论只是一次击鼓呢,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做事若有更好选择,那自然是尽善尽美才好,既然六皇兄,九皇弟不善曲乐,那自是善此技者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皇帝被他这两面讨好的说辞逗乐,又有些意外:
“这么说来,难道你就擅长击鼓?”
独孤无瑕再次摇头,说道:
“儿臣并不擅长击鼓,只是略懂琵琶,若玄灵子道者只需要一个击节之人,私以为琵琶也能做到,若非要击鼓不可,儿臣也不是不能胜任。”
这可是又让皇帝感到诧异:
“他们没学过乐器,你又从哪里学过琵琶。”
自然是当年泛舟河上,偶遇铜鼓琵琶江湖客,才得到一身真传——说是真传也谈不上,不过是叫那位江湖客勉强满意就是了。
但这个答案却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是以独孤无瑕稍微踟蹰,才语焉不详的回答说:
“是一位已经离世的故人,闲暇时教过儿臣些许曲乐技巧。”
皇帝冷哼一声,以为他在胡言乱语。
一个常年待在冷宫中的皇子,能认识什么故人,又能学什么琵琶技艺,恐怕连琵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但在这种时候撒这种谎,又有什么好处。
皇帝正要接着问独孤无瑕,他所谓故人是谁,皇后已先一步附耳,轻声提示道:
“拂云,何秐的女儿。”
23.月下谁归来
被皇后这么一提示,皇帝倒是也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来。
但却不记得此人,或其家中有什么人擅长琵琶。
皇后对拂云也并非事事清楚,只是此时此刻,绝不是否认的时候。
无瑕能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解围,已是莫大勇气,皇帝也已经在扮黑脸,她却不能再火上浇油,让这场宴会继续僵持下去。
所以皇后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自己了解。
皇帝的目光便转为将信将疑。
仍在心中怀疑,名门之后会教学琵琶吗,又怎么会特意在冷宫中,教一个皇子弹奏琵琶——
这么说来,冷宫中哪里来的琵琶让他们修行。
皇帝并不十分相信七皇子的说法,但此时此刻,见七皇子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又看其他皇子公主避而不谈的模样,难得生出些可怜的心情——他这会儿倒是后知后觉,自己是在无故迁怒了。
再继续为难下去,却是显得他这个父皇格外无情。
与此同时,又觉这场宴会其实也没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
至少皇帝的心情已经从最开始的喜悦,变为现在对龙青崖,对诸皇子,乃至玄灵子……所有今夜参与宴会的人,都让他有着深浅不一,原因不同的不满。
七皇子能够站出来,是一个例外的惊喜,但皇帝不喜欢他的欺骗,但他既然不打算继续再为难七皇子,便想着押后再谈了。
此时此刻,既然皇后也给了台阶下,皇帝便将这件事暂且放过,开口道:
“取琵琶来。”
又看向玄灵子,好似才想起来一般,问道:
“玄灵真人,用琵琶击节来替换击鼓,你以为如何?”
都已经做了安排才想起来问意见,这哪里还给人拒绝的余地。
好在玄灵子也见好就收,知晓皇帝心火好不容易才消了大半,他如果再搞什么幺蛾子,那接下来受苦的怕就换成是他。
反正所谓要这些王公皇子来给他一个小小的方士作陪,舞剑击鼓之事,本也不过是他的一己之私。
当下自然是点头应允。
宫人早已经从梨园乐师处借了琵琶来,并搬了一张凳子去了台上。
独孤无瑕抱着琵琶一步步走向高台,坐好之后,手指按在琴弦上,抬头看着玄灵子,在开始之前,他还有话想说:
“真人,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询问你。”
这种时候问问题,显然不会是什么好回答的问题,但若直接拒绝,倒是显得他这个“真人”太过露怯,是以玄灵子虽然心中对这位七皇子不悦,面上还是从容笑道:
“殿下请问。”
独孤无瑕沉思着抚摸琴弦,拨弄两声曲调,却在思索后微微一笑,说:
“还是等结束再讲吧。”
说完便低头拨弄琴弦,调试曲调。
玄灵子有种被他耍了的感觉。
但又不能逼问什么,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随后开始新一轮的祭祀曲乐。
使人意外的是,七皇子只听过一遍,竟然也能够很快跟上玄灵子手中乐器,与脚下步伐。
最开始还有些生疏,琵琶声音还有些落后,渐渐,便能够完全跟上玄灵子的曲调。
紧接着,琵琶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促使着玄灵子也不得不跟着加快动作。
引导这场祭祀之舞的权力被一点点,不可遏制的夺去,玄灵子终于感到不妙,想要压过七皇子的气势,将一切拨回正常。
然而结果除却手中乐器的声音越来越激烈急促外,并不能够如愿。
七皇子也完全不再进行任何掩饰,曲乐越发急切,从相应相和,逐渐变为相争相杀,就连寒风都更加激烈凌厉,呼啸而过。
让出神之人,也被这急促激烈的曲调吸引目光,并不由自主的跟着心脉激荡。
又奇怪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要合奏么,怎么听起来好像是在相杀一样。
尤其是玄灵子——
放在他独自一个在高台上表演时,动作虽然有些神神叨叨的,叫人看着难以理解,但也叫人都能看出来,他之动作从容不迫,吟唱平稳悠长,至少对于他本人而言,对这所谓请神明降世,落下祝愿的曲乐相当熟练。
然而这一次,他的动作却随着琵琶声的渐渐扩大与急促,而不可遏制的变得凌乱。
吟唱的声音更是也跟着变得高亢快速,乃至最后,他整个人像是癫狂了一样围绕着独孤无瑕转悠。
身上彩衣乱舞,被灯火照耀着留下一道道绚烂彩影,让人看的眼花缭乱,听得耳鸣脑响。
场景变得无比诡异起来,宛若鬼怪因为琵琶声音被戳破假扮神明的皮囊,在月光下疾声尖叫,要吞吃掉使他现行的乐师。
年纪过小的皇子公主,已经有被高台上的场景吓哭的,瑟瑟发抖,不敢多看一眼,躲避在年长的皇子公主怀中身后。
其他人虽不至于和小孩子一样失态,却也忍不住皱眉议论——
此情此景,到底是神明在人间界降临,还是鬼怪在人间狂欢?
而七皇子——
坐在高台上的分明是个少年,身形也并不魁梧,甚至算是瘦弱。
然而被玄灵子近乎癫狂的围着打转,竟然丝毫不受影响,全无任何惧意,手指在丝弦上纷飞如雾,残影扇扇轮转,叫人完全看不清他的手指。
就算是抛开一切所有不谈,他弹奏琵琶的速度,已经看的人目瞪口呆。
缠绕柔软绢纱与镶嵌精妙金花的琵琶,却弹奏出飞沙走石的激昂曲调,也叫人忍不住感慨:
“琵琶这样总是弹奏靡靡之音的曲乐,竟然也能够激昂的如同刀剑烈马,七皇子与此道上的天赋,可称作一声怪奇之极了。”
梨园乐师们更是被齐齐吸引出来旁观,不敢相信七皇子竟然一鸣惊人到这种地步,乃至于竟遗憾起来七皇子的皇子身份——七皇子小小年纪已经有这样的天赋与功力,若多加休息,来日必然能够成就一代琵琶大师。
可他却偏生在帝王家,纵然先前待在冷宫,现在却也是和皇后嫡出皇子同进同出,待遇早已今非昔比,当然是不可能自讨苦吃,自降身价,来做梨园中一名小小乐师。
——而想想看他能够成就这样的技艺,或许就是因为他过往在冷宫时候没有其他可做,只能练习琵琶才能够达到的效果,就更让人扼腕了。
但也还有更多人的心思不在鉴赏琵琶鉴赏上——至少重点不全在琵琶上,也不全在眼前的七皇子上。
或许是圆月太过明亮,又或者是灯火被风吹得模糊摇晃,叫人识别不清,恍惚间,竟觉得那端坐其上的,是某位早就远去的故人。
尤其当年跟随皇帝征战天下的老将士们,更被这激烈至极的琵琶声,勾出难以忘怀的回忆。
因为曾经,他们也听过一夜凄厉的琵琶声。
那弹奏琵琶的人,正是早已故去的杜瑜。
杜瑜擅长的乐器其实是古琴,那么多漫长枯燥的日子,他不能够跟着独孤猗等人到处疯玩,只能将时间消磨在书册与古琴上。
后来独孤猗揭竿起义,他跟着到处奔走,也带不了很多可供享乐的物品,挑挑拣拣,最后只带着一张琴。
军营中也没什么擅长乐器的人,就算偶尔需要有人奏乐歌舞,也是临时找人,或者干脆从军营中抽人顶上——说这个,是因为牵涉到一个计划。
当初时独孤猗攻打善坨城,城中太守朱做碾很难对付,不但权势滔天,掌握无数豪绅命脉,本人更是号称虎王转世,生的是虎背熊腰,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世上当然没有刀枪不入的人,这样的传闻来自于有人侥幸用刀子刺杀过他,但刀子刺入肚皮,血流如注,他却连休息都不用,还能直接拿着鞭子将刺杀的人活活抽死。
更何况他连睡觉都穿着护身软甲,侍寝之姬妾也要提前喂丧失气力的药物,想要他的命难如登天。
然而经过无数次推演,所有谋略都后患无穷,麻烦不断,只有先杀了他才是上策。
可谁能杀他?
据说暗中悬赏他的黄金已经千万两,他还是好端端的活着。
但世上很少有绝对的事,真正的百兽之王也能被打死,何况只是一个顶着虎王名号的人。
一个阴雨连连的夜晚,杜瑜一身锦衣,悠闲自在的入了善坨城,进了尽欢馆。
当时独孤猗已经势大,朱做碾对他自然很有防备,但杜瑜只是一个吃白食的亲戚,三天两头还总是生病,搞得军中怨声载道,那就没什么可在意的——
朱做碾甚至不知道杜瑜的大名,只是大概有个印象。
下面的人,就更不了解杜瑜这个人的存在,至少是决对不上号。
尽欢馆如其名所示,乃是一处供人玩乐的乐馆,馆主唤作琉璃夫人,是很有名的琵琶乐师,同时也是朱做碾的相好之一。
杜瑜在乐馆中呆了十天,花费万两钱财,最后在一个暴雨深夜,被琉璃夫人请入顶楼,问他想要什么。
这是乐馆的惯例,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出钱够多,就算让琉璃夫人陪同作乐也无不可。
杜瑜便道:
“我的期望,是想请夫人杀朱做碾。”
琉璃夫人听闻此言,却忍不住笑出声:
“你既然知晓我也是他的相好,还敢来对我说要杀他的事,就不怕我先把你绑起来送给他,或者直接杀你了事。”
杜瑜轻轻摇头,只是道:
“如果夫人怕他的心,早已经超过恨他的心,那是在下不自量力,夫人请便。”
他早已经派人了解过所有与朱做碾有关的人事物,最后选择的便是这位琉璃夫人,她本是同胞姐妹一对,妹妹早在数年之前,被朱做碾虐待致死。
只因她的妹妹想要和一个书生逃命。
她当日还笑,叹息妹妹太不识抬举,被太守看中,乱世中有栖身之处,何必想不开逃命,尤其是跟随一个书生,最后还不是做一对亡命鸳鸯。
朱做碾便对她很是满意,并对她越发看中,甚至后来,她是唯一一个不必被灌药的人,但也不会待上超过一个时辰。
外人来看,琉璃夫人早已是朱做碾的伥鬼一只,但当杜瑜在进入乐馆第一天,对上琉璃夫人那一双欲说还休的双眼,就知晓自己赌对了。
琉璃夫人长久的沉默,二人对坐整晚,直到天色将明时候,琉璃夫人才忽然开口说:
“听说先生擅长古琴,学习琵琶应该也会很快,稍作修行,应该可以替我在乐馆中镇场。”
——这就是杜瑜认为琉璃夫人心有不甘的另外一个原因。
她主动了解自己,或者说,她应该在听说独孤猗带兵要打过来的时候,已经主动了解过有关独孤猗这方势力的风评,与阵营中的每个人。
所以才会在杜瑜进入此间的第一天,就已经知晓他是谁。
但她并没有揭穿杜瑜的身份,反而亲自端了一杯酒给他,像是和其他任何客人说的一样,告诉他自己的身价可是相当昂贵,千金难买,万金可得。
杜瑜听到琉璃夫人的话,若有所思:
“我花费万金,应该是来享乐客人,怎么最后要做逗人取乐的人。”
琉璃夫人便哈哈大笑,说:
“过几日大人寿宴,我可顾不过来两头事务,就请你来替我顶一夜琵琶,况且——”
她看着窗外瓢泼大雨,像是望着谁嚎啕大哭的泪水:
“况且,我日后不会再弹琵琶,这一身技艺,总是要先找个人传授。”
雨水下了连月,杜瑜也在乐馆中以琉璃夫人弟子的身份在乐馆中呆了月余,直到朱做碾生辰的晚宴,琉璃夫人趁着雨水前去太守府,杜瑜则替代她在乐馆中弹奏琵琶。
琵琶声不同以往都是靡靡之音,刚开始还婉转悠扬,最后却无比凄凉起来,直到半夜时分,有人慌张跑到乐馆里来,说朱做碾被琉璃夫人用一只簪子刺穿了他的喉咙,将他杀死在了床上。
风雨大作,城门大开城中大乱,只有琵琶声越发凄厉,送一个人脱出牢笼。
太守府中早已潜入不少人等候命令,朱做碾一死,消息就传遍全程,城外整装待发的军马也立刻入城。
等雨过天晴,天色大亮,一切都成定局,朱做碾的尸首被拉到广场上示众,但却没有一个人知晓琉璃夫人的去向。
只有琵琶之声仍绕梁不绝。
***
在众人都已经被眼前场景吸引目光时,一道突兀响起的声音,打破了这场荒诞的表演:
“难不成是我来错地方,这里不是国诞盛宴,而是道场斗法?”
独孤无瑕抬眼朝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顿时浑身一僵,手下猛然一停,乐曲顿时一阵刺耳,而又嘭的一声,一根丝弦顿时断裂,直接崩裂了独孤无瑕的手中,流出滴滴鲜血。
独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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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瑕却没心情关心受伤的手指,只是看着来人,眼中透出来不及掩饰的震惊。
宫道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天寒地冻的时节,他却只穿着一身黑袍黄衣,年纪轻轻,却一头白发——
远远看着,独孤无瑕还以为是他落了满头的白雪,及至他大步流星走到眼前,才确确实实看清楚那就是苍苍白发,并看清他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的双目。
说是从容沉稳也好,冷漠疏远也罢,无数的相关言论涌入独孤无瑕脑海中,可他亲眼所见后,心中感受,只剩下枯木沉舟一样的死寂。
怎么可能?!
这真是自己记忆中那个永远活力十足的少年人么?
独孤无瑕对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就连皇帝也不过是双鬓斑白,其他老家伙们身材走样的多,满头白发的却少。
更遑论而今正是新朝初开,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对将来充满期待。
眼前之人年纪轻轻,何至于此呢。
独孤无瑕产生怀疑,但周围渐渐响起的各种声音却给予肯定的回应,尤其独孤无恣一声最为激动的叫喊:
“太子皇兄回来了!”
其他人也连连吃惊: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真是惊喜,还以为真要两三天也赶不回来,没想到这会儿就来了。”
——真正是独孤无恙赶回来了。
重逢如此猝不及防,反倒叫人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该怎么问候才好。
独孤无瑕见他这般大变样,自然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但又无从分辨究竟哪个问题该第一个问出来才好,一番纠结,最后竟成一片凝望的缄默。
独孤无恙也同样沉默,但他的沉默原因就简单太多,只是和看待玄灵子的态度一样,懒得理睬他们两个表演上头的人。
除却开口说了一句话,叫停这场斗法外,就再没有多说一句话,直接走了过来。
随后,只是在经过高台的时候,多看了独孤无瑕一眼,然后便收回目光,沿着高台下的宫道继续前行,直直走到皇帝面前,才跪地行礼。
“儿臣来迟,万请父皇恕罪。”
皇帝挥手让他起身,问了一番此行经过,皇后也趁机问询他途中是否有多受累。
独孤无恙一一作答,将自己此行外派的任务叙述完毕之后,才压着怒火,述说额外的事故:
“柳岭闹了雪灾,已经死伤数万人。”
这突如其来起来的灾情禀报,不仅仅是皇后皇后震惊万分,更是叫其他人全都沉静下来,齐刷刷的看着太子。
皇帝缓缓道:
“当地传来的消息,只是较之往年雪多几场,并称颂大雪兆丰年,来年必有好收成。”
太子冷笑一声,说道:
“是当地区府隐情不报,所有上奏折子,上述人员全都被打压回去,桥断亦是人祸,儿臣九死一生,才侥幸捡回一条命,不敢有任何耽搁,日夜兼程,才以最快速度赶回王都,请父皇定夺。”
说完之后,忽然一捋袖口,却见他胳膊上数道疤痕,有些是分辨不出来历的划痕,有些却是一眼能看出来的利器所伤。
证据在前,便不消多提什么了。
皇帝登时起身,目光从官员处来回看过好几遍,将所有人听闻这个消息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后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就先一步起身离去。
太子起身随行,被点名的官员匆匆起身,只仓促和其他官员交换几个眼神,或说一两句话,便连忙离开席位。
事已至此,宴会也再无任何再进行下去的必要。
皇后忍下对灾祸的担忧,仍留在原地,一一吩咐官员嫔妃,皇子公主们各自离开,叫宫人们收拾宴会残局,及至思索一遍再无任何纰漏之后,便也快步离去。
宾客既散,宴会也收,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人影,再没有人关心高台上的两个人。
玄灵子也打算离开。
只是又被七皇子叫停了步伐。
“玄灵子。”
独孤无瑕仍然坐在凳子上,似乎没起身的打算,只是抬头看向玄灵子,开口问道:
“我是谁?”
玄灵子愣了一下,随后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眼前这位七殿下就已经说过,他有一个问题想问自己。
他是谁——不就是七皇子独孤无瑕么。
这个答案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玄灵子瞬间就能给出回答。
但在他开口之前,某种不好的预感使他迟疑——答案真会是这么简单吗。
如果是平常走在路上,路边的少年人问我是谁,那答案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但现在这种时候,被特意问出来,是一个陷阱的可能性很大,只是他和这位七皇子应该毫无交集,七皇子能给他设下什么陷阱呢。
玄灵子想了片刻,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自是还魂之人。”
独孤无瑕又问:
“还的是谁的魂?”
说话时,独孤无瑕感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心肉绞痛,使他下意识蹙眉。
玄灵子却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很好的回答,好在有个宫人敲了敲高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对玄灵子道:
“圣上吩咐让真人今夜在宫中守静堂歇息即可,真人,请随奴婢来。”
玄灵子舒了一口气,就要无视七皇子的问题,抬脚走过去,却被独孤无瑕出声呵止:
“站住!”
或许是因为开口太过急促,叫独孤无瑕忍不住闷声咳了一声,随后自喉咙中蔓延出一阵血腥气息,他忍着想吐的冲动,目光直直的看向玄灵子,说道:
“回答我的问题。”
他那一声喊得有些声大,且如此严肃表情,不仅仅是玄灵子与眼前的宫人被镇住,连带周围还留存的人都诧异望了过来,不知他突然间为何情绪失控。
玄灵子在愣过之后,眯了眯眼,倒是细心打量起来眼前仿佛十分痛苦的七皇子,思索他为什么非要纠结一个回答。
联想他听说有关这位七皇子的过往——常年痴呆,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发疯,如今看似正常,但……好像也不是很正常。
所以其实七皇子压根就没好全乎,只是恢复了一部分神志,让他能够和人交谈,能够学习修行,却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存在——
简单来说,现在七皇子只有一点的聪明,而没有完全的智慧。
24.聊胜于无也
玄灵子觉得自己应该猜到了正确答案。
想到七皇子七魂六魄有缺,空有脑子却无神志,倒是释然一笑,放下了七皇子砸场子叫他难看的气恼。
和一个没神志的人计较什么呢。
再来,他忽然觉得,按照独孤无瑕的状况,说不定可以进行利用——
就如同七皇子非要找自己追根究底询问“他是谁”一样,或许就是他脑子还很混沌,理解不了人情世故,无法明晰自己的身份,又因为自己是神道修行的方士,所以觉得可以找自己得到一个解答。
说不定自己说出什么答案,七皇子就会认定这个答案是正确的。
既是如此,那就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首先第一步,不能现在就给出回答,如果现在就给出个确切的答案,说不定就没再接触的机会。
当然,现在可以先向七皇子表露出足够的善意,并给予他需要继续找自己的暗示。
当下,玄灵子做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缓缓说道:
“殿下失魂已久,如今感觉神魂不稳,怀疑自我,实属正常,贫道自有解法,但今夜已深,殿下劳心过多,身心俱疲,不宜再多思虑,若殿下仍有疑惑,改日再来论道,也无不可。”
这样的话,可谓是十分贴切了,一旁的宫人也连连点头,不无担忧的说:
“殿下想要什么时候再见真人,与圣上再请不迟,何必非执着此刻,殿下还是保重身体为要,您好像流血了。”
独孤无瑕张了张嘴,嘴角有更多的鲜血流淌出来。
顿时叫那名宫人更慌乱起来,一下子爬到高台上,问他感觉怎样,要强行扶他回去。
这让独孤无暇感到烦躁,但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也不能够,因为他一开口就忍不住咳嗽,血流的更加欢畅,宫人的声音也更加急促大声,吸引更多人围了过来。
独孤无瑕想要证明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他忍不住的心痛如绞,又有些失血过多的头晕目眩。
就是再怎样想要努力想要清醒自身,但只摇晃着走了两步,就整个人朝着地面栽倒过去。
只听见一阵疾呼惨叫,看到好像有许多人影朝着自己跑了过来,随后一切尽归于黑暗。
直到那熟悉的梦中声音响起,才叫独孤无瑕幽幽转醒。
抬眼望向镜面,恰是今夜宴席上发生的一切。
只是和玄灵子一块站在高台上的人,不是弹奏琵琶他的他,而是一脸难看着敲鼓的独孤无恣。
讲解画面的声音若无其事的响起:
【历史上有名的宴会很多,但很难有哪一场宴会,比昭初十三年的这场国诞夜宴更能埋雷。】
【虽然总开玩笑说杜瑜之死埋下了昭朝早亡的隐患,但其实真正意义上让昭初各方关系恶化的,应该就是这个宴会。】
【这是玄灵子第一次正式在昭朝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宴会,这场宴会前,他只是个招摇撞骗的方士,真人不过是一个自称,这一场宴会之后,他就是被皇帝赦定的“玄妙真人”,久居宫中,常伴皇帝左右,此后步步青云,直到成为让皇帝言听计从,人人畏惧的国师。】
【这也是让玄灵子对神龙将军,盛珍妃,甚至太子独孤无恙生恨的源头——是不是觉得他的仇恨莫名其妙,没办法,玄灵子就是这么一个特别容易记仇的人,他本来也是因为太功利心被赶出来的半道修行者,尤其恨看不起他出身的人,一旦有机会,就会想方设法的报复。】
【同样,这场宴会,也让六皇子与十一皇子,皇后与盛珍妃之间隔阂显露,更是十一皇子开始叛逆,和皇帝,玄灵子对着干的源头。】
……
独孤无瑕隐隐约约能推演出这场宴会,将会引发一些关系变化,可没想到能影响的如此深渊。
这镜子所述说的一切,未尝没有夸大其词的部分,独孤无瑕不是很能全信,无论爱恨情仇,一应事务,很多时候都是厚积薄发,不是一场宴会就定生死的。
但能这样评价,这场宴会的影响大概也是真的不小——
那么问题来了——
独孤无瑕幽幽开口,有种气不得发的郁闷:
“既然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后宫,那你不应该事前提前让我看到吗?事后再看,是想看我后悔遗憾的扼腕吗。”
而且,就算是事后告知他这些,也完全是一种笼统的总结,而不是细致的启发,具体的消息——
好吧,知道玄灵子是个善于记仇的人,也不算毫无收获。
而自己替代十一皇子上台,避免十一皇子自尊心受挫,进而对皇帝生恨,也不算什么都没阻止。
但想想看好像又和这个镜子没什么关系。
毕竟自己的言行是在今夜梦境前完成的。
而没有梦境的提示,独孤无瑕也差不多能看出来,玄灵子是个眦睚必报的人。
所以——
“既是如此,要你何用啊。”
独孤无瑕还是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一阵诡异的静默后,镜子似乎被他说的恼羞成怒,一言不发就直接断绝了这次梦境的相遇。
独孤无瑕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再次坠入昏沉沉的黑暗。
过了许久,他才眨了眨眼,光影模糊一片。
渐渐,视线内的一切又完全清晰起来。
锦被罗帐,以及坐在床边的少年。
独孤无瑕有些意外守在床边的竟然是谢清英。
谢清英倒是一副淡定自若的表情,见他醒了过来,就伸手将他扶起,抽出一个高枕垫在背后。
还很贴心的拿来一杯温水让他润喉。
随后,谢清英却也没打算去叫人进来侍奉或者看诊,只是一边看着独孤无瑕喝水,一边说:
“没有找到禾拂云有关的线索,但殿下在宴会上弹奏琵琶,却让我另辟蹊径,找到了另外一个线索——禾拂云,何秐,殿下觉得此二者会有联系吗?”
显而易见的拆字游戏。
独孤无瑕问:
“何秐是谁?”
谢清英道:
“一个前朝忠臣,当初时圣上入京,此人假意降服,实则是暂且蛰伏,暗中联合叛逆,想要复辟前朝,并写下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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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说到这里,谢清英话音一顿,随后从袖口里摸出一只手镯,扭动一下,竟然露出缺口——这是一个中空的镯子。
谢清英自其中抽出一卷薄纸,上面写着密麻小字。
“殿下请看,就是这张檄文,让圣上勃然大怒,抄家灭门,年不足十五岁子女,男者发配边疆,世代守边,不得回关,女者入宫为侍,世代为奴,不得出宫,并要改名换姓——”
“是说此人既然不愿为新朝效力,那就非要让他的后代子女全都不得不效劳朝廷,且绝不给任何加官进爵的机会,就算有,既已改名换姓,那也不能光耀祖宗了。”
惩处不可谓不严苛,但谋逆自古是第一等的死罪,若不能一举成功,等待的便是株连全灭,也不全是当今圣上独一个无法容忍。
再说檄文,既是为了煽动谋逆,内容自然是对皇帝大骂特骂。
只是独孤无瑕把檄文内容看过一遍,没想到这里面也还有自己的事——是说杜瑜之死乃天地报应死有余辜,皇帝更是薄情寡义贪生怕死,是故意推他送死之类云云。
看的独孤无瑕一阵眼疼。
他看完之后,谢清英便将纸张拿去,扔入笼子里烧成灰烬。
看着猛然窜出的火苗,谢清英才缓缓说出他为什么会提及此人的原因:
“何秐的续弦夫人,是擅长琵琶的名士。”
这联系起来就相当清晰名目了——
当日见独孤无瑕弹奏琵琶如此熟练,谢清英便立刻想到必然有个擅长琵琶的高手教导他。
所以不再找人问认不认识禾拂云,只问认识的前朝故人中,有没有谁特别擅长弹奏琵琶。
得到名单后,再从中进行筛选,找到想要的结果,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独孤无瑕听完所有信息后,为之意外的,是拂云竟然会擅长琵琶。
而且还有宫人真的听到过琵琶声从冷宫传来……
并且,还真从冷宫里残留的那些没人管的,堆满灰尘的破箱子里,找出来了一把琵琶。
如此一来,甚至不用独孤无瑕再想办法去解释他怎么会突然擅长琵琶,所有人都自行理解了其中原委。
这也是一种歪打正着么。
独孤无瑕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谢清英:
“怎么是你在这里?”
谢清英露出些无奈的目光:
“服侍殿下的宫人已经两天没睡,我闲着没事,所以替他们照看一会儿殿下,十一殿下也上学去了,不在殿中。”
想了想,又补充说:
“快下学时和其他皇子一道,全被圣上叫去书房,殿下放心不下您,所以叫我自己先回来照看。”
独孤无瑕问:
“叫他们去做什么?”
谢清英摇摇头,若有所思道:
“不知道,但或许应该和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雪灾之事有关,太子殿下回来的当晚,太微殿一夜灯火通明,这两天好一些,但也陆陆续续不少大臣被传唤过去问事,大概是觉得皇子们也该出一份力吧。”
25.策论的折磨
几乎到了下午,独孤无恣才垂头丧气的回来珠玑殿。
他旁边跟着的独孤无愁也不再“无愁”,同样一片愁云惨淡。
直到进入殿中,见到独孤无瑕,才开心喜悦的围绕过来,询问他现在感觉如何。
独孤无瑕很好奇谁这么有能力,能叫他们两个一块愁眉苦脸,一般情况下,这两个人必然是一方倒霉,另外一方幸灾乐祸。
但更诧异独孤无愁会来珠玑殿:
“无愁?你怎么跟着过来了。”
他记得某次这两个人争吵时,独孤无愁可是很嫌弃的说绝不可能踏足珠玑殿一步。
并且是真的没有来过。
独孤无恣听到他的问话,朝后面看了一眼,没所谓的讲:
“谁知道,跟屁虫一个。”
“我又不是稀罕你过来的。”
独孤无愁哼了一声,又看向独孤无瑕,有些不开心的说:
“你说我为什么过来,你毫无征兆的晕倒在那台子上,还流了那么多血,两天都没醒,知不知道有多吓人。”
“好吧。”
独孤无瑕听出来他语气中的埋怨,从善如流的道歉:
“是我的错。”
独孤无愁便又沉默,别扭的说:
“……生病那也不是你愿意的,干嘛道歉。”
独孤无瑕露出逗小孩得逞的笑意。
——这件事谢清英已提前告知给独孤无瑕,距离那一天夜宴,竟然已经过去三天。
期间他只是晕乎乎的睁开几次眼睛,但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而且很快就又睡去。
若不是御医说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才晕厥过去,怕是叫人都以为他要死了。
饶是如此,他两三天都浑浑噩噩的,总在沉睡,也叫人心神不稳,诸皇子公主早已经过来看过一遍,皇帝与太子殿下忙于雪灾并没时间前来,皇后也来过一趟。
今日独孤无愁想着没事儿,所以再来看看。
在独孤无瑕昏睡期间,玄灵子竟然也过来看望了一番,说他果然是神魂不稳,需招魂定神才行,并还真对着他念了几句咒语,还说要帮他炼丹呢。
只是圣上心忧雪灾,暂且没心情处理他炼制丹药的事宜。
还好没同意他炼丹——独孤无瑕可不信什么神丹妙药的说辞。
并在得知玄灵子过来看过他的事情后,让独孤无瑕产生一种危机感,颇有些“不识好人心”的对谢清英说:
“应该不会真有人相信,如果我能醒过来,是玄灵子那几句话的功劳罢。”
“我自是不信,其他人却不敢保证。”
谢清英一笑,有些好奇的说:
“殿下似乎对这位真人,颇有些不信任。”
独孤无瑕便道:
“我只是不喜欢这些装神弄鬼的玄学之物。”
谢清英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什么——他自己也不相信,自然是对独孤无瑕的说辞没什么好怀疑的。
眼下,说起来独孤无瑕出意外的事情,倒是又让独孤无恣和独孤无愁有了相同感受,连连点头,拍拍心脉,仿佛劫后余生一样道:
“想想那天晚上都打哆嗦,父皇怒火冲天,母后和太子皇兄也脸色阴沉沉的,七哥你又晕死过去没个知觉,我真是要被吓死。”
独孤无愁嘿了一声,有些得意的说:
“可不是得感谢我在这里陪着你壮胆,小七你可不知道,第一天晚上哭的有多厉害,鬼哭狼嚎的,直接把你那些哭天抹泪的宫人吓得不敢哭,还要反过来安慰他呢,如果不是我在,没人管得了他,又要去讨父皇母后的嫌了。”
“人都看过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独孤无恣脸色几乎瞬间爆红,乃至于恼羞成怒的开始赶客。
独孤无愁朝他扮了一个鬼脸,说他又不是来看独孤无恣的,独孤无恣管他待多久呢,如果不想呆在这里,那他和独孤无瑕一块去独孤无瑕自己的地方说话也不是不行啊。
又气的独孤无恣哇哇大叫起来。
宫人们在一旁忍笑,谢清英则是忍不住扶额,是为两个皇子还这么小孩子感到头疼。
看着他们在眼前斗嘴,独孤无瑕嘴角倒是不由自主泛起笑意。
难免庆幸自己那一夜做出的选择,否则这两个人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只是开玩笑的斗嘴呢。
说起来这个,独孤无瑕又忍不住问:
“父皇叫你们去做什么,怎么回来的时候一个个的脸色这么差。”
两个人原本放松灿烂的表情顿时齐齐收敛,又齐齐叹了一口气。
独孤无恣道:
“还不是父皇,要我们写什么策论。”
独孤无愁道:
“那就要问我们的太子殿下,闲着没事干嘛要折腾大家了。”
谢清英的猜测不可谓不准确。
皇帝叫他们一群皇子去太微殿的原因,确实是和雪灾有关。
是叫他们在屏风后听众大臣有关雪灾之事的讨论,等到讨论结束后,众大臣各司其职,诸皇子也要就今日见闻,来写一份相关策论出来,并将策论交给先生——
需要写策论的,主要是指还未成年或出宫开府的皇子们,至于已经成年与出宫开府的,自然是已经跟着忙碌实事。
虽说最晚期限是正月十五日,时间颇有余韵,也没说他们不许找人救援,但平白无故多出一份任务,而且是要洋洋洒洒写策论,总是叫这些十几岁还是贪玩年纪的少年人心情不悦。
这提议却是太子提出来的。
并不指望这些皇子们能提出什么可供参考的意见——几日夜不间断讨论,早已经将各方面安置妥当,也用不着这些还是少年人的皇子们担当大任。
太子是出于一番好意,但诸皇子并不怎么乐意。
独孤无瑕再去上学时,除了听到一群人来问他的病情,就是听大家一通抱怨。
说是父皇都不管他们学业如何,太子殿下却是真不愧是母后嫡长子,和母后一样关心他的学业。
但母后也只是要所有皇子公主都去上学,并不怎么过问学的如何,太子却是直接出考题了。
又说太子殿下不回来就算了,一回来就折磨诸兄弟,眼看就要过年,可以不用再起个大早上学,结果这么一来,又要叫大家假期多加烦恼。
虽然雪灾也叫众人忧心,但连平时功课练习几张字都痛苦的皇子们,要写长篇大论,实在也很难愉快起来。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烦恼无比。
如十皇子,十一皇子等人,只用两三天就交出了一份策论,或者拖拖拉拉,总也能在年前完成;
至于剩下的,大概就是要拖到正月十五最后一天了。
至于独孤无瑕嘛,他倒也算是“因祸得福”,顾念他的病情,且并没去旁听大臣们的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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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所以免了他的功课。
但也不代表着他就可以清闲。
独孤无恣每天都在他耳边长吁短叹,抓耳挠腮,无论怎么样都写不出来。
谢清英也不帮他,很无情的放假后就直接收拾东西离宫,回去家中准备过年了。
离开前,倒是也特意找出来好几本相关史册让独孤无恣自己看。
谢清英是不喜欢作弊的,所以才不会帮独孤无恣写什么策论,但他自认为已经很仁至义尽。
不仅把用得着的资料都找了出来,还把里面的相关描述都折页标注好,就差最后一步整合。
甚至就算把他标注的其中一篇修修改改抄写下来,应付过去也不是难事。
但他还是小看了独孤无恣的偷懒。
直到除夕前夜,独孤无恣压根没翻过三页。
但不完成策论,又让他痛苦,因为他去见皇后,皇后都要问他策论写的如何了。
于是他每天都要折磨自己坐在桌子前咬笔杆长吁短叹,顺便折磨独孤无瑕。
无奈,最后独孤无瑕还是帮他搞了一份策论出来,然后让他重新抄写一遍,并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内容,让独孤无恣好歹能复述出来,这场策论折磨才算结束。
至少对独孤无恣来说,当他把策论写完之后,匆匆拿过去给皇后看过一遍,就算万事大吉。
独孤无瑕自然是按照独孤无恣的水平去写的——
或者,那其实更应该说是“摘抄”才对,大段大段都是直接抄的前人文章,但也都是些浅显易懂且流传甚广的,又因为是抄写的不同段落,独孤无瑕难免需要做些润色,好叫它们之间的衔接看起来并不突兀。
皇后也是书香世家,只通读一遍,就感觉里面大多数段落太过熟悉,一时感到无奈又好笑,是心道小的这个果然不爱文书,简直是敷衍至极了。
但所谓父母眼中孩子都是好的,换个方面想,能找到这么多资料,其实也挺不容易,进步还是很大的。
但她也心知肚明,独孤无恣整日和独孤无瑕混在一处,这片策论到底有多少是独孤无恣自己写的,还很存疑,所以也只是看过一遍,就没再多提这件事。
皇帝自然是没那个兴趣看的——
倒不如说在不喜文书方面,独孤无恣还真是继承了皇帝的某些特质。
皇帝是很厌烦各种繁文缛节,连带长篇大论几页纸也没写个清楚的的文书,都让他恼火头疼,凡此类臣子,没有一个不被阴阳怪气或直接骂过的。
但太子又不一样,如十皇子,十一皇子他们早在最开始就写完的策论,太子是很认真一个个看完,并进行批注的。
就算写的东西稚嫩,或者明显抄写前人功课,又或者是干脆把臣子们讨论的东西复述一遍,太子也多为嘉奖。
不过中间太子又离开王都奔赴雪灾之地,就没什么时间来看其他人的策论。
直到过了正月十五,快到正月底时,雪灾之祸差不多算是完全解决,至少灾民们得到妥帖安置,太子才终于松一口气,回到王都府邸休养生息。
闲来无事,就又找来其他皇子的策论看。
但已经超过截止时间太久,且其他皇子的策论,先生也已经批改过,太子也没打算自讨没趣,再去找他们一个个面对面的做二次问询。
又但是,独孤无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想要说些什么,总是可以不必顾忌太多。
26.一脉相承也
实话说,独孤无恙其实对年龄差过大的皇子,几乎全没有什么特别关照——
十一皇子因为种种原因,得到他一些重视外,就算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独孤无恣,也没让他有多喜爱。
七皇子独孤无瑕的经历相比其他人来说,增添不少奇异,但也仅止于此,并不能让独孤无恙另眼相看。
甚至当他因为雪灾火急火燎的赶回王都,却看到这位七皇弟竟然还在十分投入的和那江湖方士载歌载舞……就算是雪灾和这位七皇子毫无干系,也难免让独孤无恙生出些恼怒的偏见。
认为他是贪图享乐的人,并不愿过多搭理。
然而当他被再三劝慰歇息下来,又空闲不得——
一方面,他确实是这种性格,另一方面,则是每当他闲下来无事可做的时候,就难以抑制的回想当年的场景。
既恨杜瑜竟然丝毫不与任何人商议,就擅自决定自己赴死的谋略,又恨父皇对他太过盲目信任,他说什么就照做,为什么不多问他完整计划到底是什么。
更恨自己为何那么无能,为何只想着有他在,那就一切万事大吉,自己肯定不会死,却想不到自己能活下去是要用他的命换呢。
遗恨无数空袭来,使他心力交瘁,比忙到脚不着地,还要折磨他的精神。
所以,在他无事可做的时候,选择了翻看之前让诸皇子写的策论。
而当他看到独孤无恣写的策论时,却浑身一凌,打了一个寒颤。
策论内容其实大部分都是其他先贤的文章,但偶尔,只有那么一两句的行文习惯,却叫独孤无恣感到万分的熟悉。
仿佛已经见过千次万次无数次。
在昂扬军马操练声中,在凛冽夜风呼啸声中,在沸腾药汤的咕嘟声中。
过往跟随父皇打天下的经历,形势与驻扎地总是变化不断,不变的是任职内需要做的事,将军要操练兵马,谋士就该出谋划策。
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到了规定时间,聚在一起摊开来讨,看谁的计谋更高一筹。
每当这种时候,杜瑜就很会偷懒。
改朝换代不是新鲜事,遇到什么状况,也都大多数能从史书中找到相似的处境。
于是每每这种时候,杜瑜都找出几本书册,让独孤无恙从中找出来能用到的应对片段。
途中不做任何提点,无论独孤无瑕找出来什么,他全都抄写下来。
然后一边将这些不同篇章的内容融为一体,一边说独孤无恙找这些东西的优缺点。
好的也就罢了,不好的地方杜瑜竟然也抄写上去,就让独孤无恙面红耳赤,感到羞愧,想要让他停笔不写。
但杜瑜不听,并很有兴致的说这才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到时候其他人若说他写的全是前人剩下的东西,或文不对题,反正不是杜瑜的锅。
如此叫独孤无恙也不得不更谨慎对待,不得不一次次成长起来,不然就要让杜瑜被他的不足连累。
虽说,独孤无恙也会觉得这是杜瑜的责任,就这么转移给他怎么不算是一种对他的压榨,但更多的,是叫他为之自豪得意,认为自己是独一份的亲近之人。
而最后,他被这独一份的亲近之人背叛了。
……
这不是独孤无恙想要回想下去的记忆。
总之,或许是因为过程中,需要对他的选择做出评价,这叫杜瑜整理文书的过程中,尤其是段落末尾衔接处,难免会脱离第一人称的叙述,转而从第三方的角度对自己写出来的内容做些评判。
在多年之后,他又从独孤无恣的策论中,看到了这种书写方式。
那是和独孤无恣过往书写习惯截然不同的,而与故人太过相似的文风。
不得不说,与其他言行举止上的个人独特习惯一样,“文风”也是一种很奇妙的存在。
独特的行文风格,就算是隐名换姓,也能被看惯的读者发现其中微妙的相似点,并发出疑问,这会否和故人有关,甚至会不会就是故人回还。
这种想法从脑海中冒出后,就再也无法遏制,并让独孤无恙在静下来认真思索前,就已经迫切的迈步走入珠玑殿。
他也还没有想好来做什么,只是凭借一个“我要见他”的念头,便匆匆赶来。
可当他借由看望独孤无恣的名义,去“顺带”见真正完成策论的独孤无瑕时,却是无比的失望。
因为他见到独孤无瑕时,这位七皇弟竟然在桌前极其认真的临摹符纸。
在独孤无恙的记忆中,面对算命看相之类的玄物,杜瑜从来不屑一顾。
若是正经道观寺庙,修行人家,杜瑜倒也会以礼相待,但也不过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礼节。
若是遇到在街头坑蒙拐骗的冒牌货,杜瑜兴致来时,也会改头换面,去揭穿骗局。
但眼前的独孤无瑕所作所为,显然和杜瑜背道而驰。
并且,独孤无恣还告知他,独孤无瑕竟然已经做了玄灵子的弟子。
这难免让独孤无恙心中涌现出无限的不适与失落,并忍不住训诫:
“七皇弟正经道理还没学完,倒也不必着急修行这些神鬼玄学。”
这可真是误解独孤无瑕了。
他确实是有想接近玄灵子的打算,但还没想好如何付诸行动。
并使他有些没想到的是,玄灵子会这么快主动上门拜访。
装模作样的说了一番魂魄之论,独孤无瑕也装模作样的认真听从——
他是已经察觉出来玄灵子想要和他交好的念头。
哦,或者,那应该说,玄灵子是想要把七皇子拉到他的阵营,甚至想要操控七皇子的念头。
并且,在来见独孤无瑕之前,玄灵子已经趁着皇帝心情好的时候,进言说想要炼丹的事宜。
所用的理由,便是独孤无瑕的失魂之症叫人忧心,他在修行时曾看过一些相关丹方,想要试试看是否能够炼制一些可供七皇子缓解症状的丹药。
皇帝已经下旨让他久居守静堂,并真的弄了一个丹炉来让他炼制。
虽说听皇帝的意思,只是对所谓的炼丹好奇,想要看个兴趣,但对独孤无瑕而言,这就是微末之初的预兆了。
他倒是也能立刻义正言辞的拒绝玄灵子的接近,或者去找皇帝揭露玄灵子的险恶用心,但现在说什么反对的话,作用微乎其微。
毕竟皇帝目前也只是把玄灵子当个解闷的存在。
况且朝臣各有各的想法,若说什么反对的话,皇帝也早就听过,独孤无瑕再把这些说一遍,只会徒惹皇帝厌烦。
若用还未发生的将来之事警醒,如今正是万事万物欣欣向荣之际,以皇帝的自负,大概率会认为他在痴人说梦,是在故意咒昭朝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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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消失不见的,恐怕不是玄灵子,而是他这个发癔症说胡话的皇子。
所以独孤无瑕另辟蹊径,决定换个法子。
皇帝不是把玄灵子当解闷的弄臣么,那就让这种想法无限期的延续下去罢。
只需要让玄灵子的装神弄鬼,或者什么灵丹妙药,全都是搞出来叫人发笑的东西,而不是真的叫人有“神迹显现”的感觉,那困局自解。
再来,既然现在皇帝对玄灵子感兴趣,他独孤无瑕若是也“亲近”玄灵子,那某种意义上,怎么不算是“投上所好”,更能够让皇帝对他产生偏向呢。
既是如此,在玄灵子说起来他为独孤无瑕如何良苦用心时,独孤无瑕也很是感动的泪眼婆娑。
并非常主动热情的把相关所有细问一边,问玄灵子修行过几年,看过那些道经?
又问他究竟是在哪里看到能治失魂之症的丹方,几人成功,几人失败……
玄灵子来找他前,设想过七皇子会对他各种排斥的场景——当日夜宴行色匆匆,却也不难感知七皇子对他的敌意。
可如何也没想到,七皇子会对他如此热情。
并且太过热情,让他完全招架不来,也无法流畅的回答七皇子的问题。
因为他压根没正经看过几本道法书。
他是生来命苦,流浪几年,昏倒在如尘观门前,醒来后几经哀求,又主动包揽各种苦活,才被如尘观观主如尘道人收留做弟子。
可他并不甘心只做个山中修行者,不想整日只吃青菜馒头喝凉水。
每每修行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样才能荣华富贵,出人头地,才能和那些乡绅名门一样穿金戴银,簇拥众多。
为此他不少次偷偷下山去讨好那些富翁,他自觉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师父却无法容忍他的言行,乃至最后直接把他赶出了道观。
他在外游历多年,若说睁眼说瞎话,应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那当然是不在话下。
但见七皇子非要追根究底,问他学过那些道法书,并真打算一个个记下来去找书看时,并且问他要丹方,问丹方起源时,玄灵子便有些冷汗淋漓了。
他至多记得一些他知晓的内容,可到底出处哪本经书,经书上其他内容又如何,他可没了解多少。
过往他所面对的人客,要么是家中贫穷,压根没看过书,想找道经溯源更是不可能,要么是和皇帝一样,只是看个热闹,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经,若非有心向道,是没人会想着特意去找来原书看的。
他倒是也想继续以前的糊弄手段,但某种危机感让他制止了这种想法。
看着七皇子过分诚恳的眼眸,叫玄灵子一时间还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心向学,还是故意找茬。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他如果真和以前一样胡乱应付,而七皇子也是真的按照他的话去追根溯源——皇家书藏浩如烟海,七皇子想找什么书还找不到,就算找不到,以皇子的名字,也能让人去搜寻出来给他。
就算他冷宫皇子的名头低,他身边可还有个皇后嫡子呢。
这样一来,结果要么是七皇子发现他名不副实,对他失望,要么就证据充足,证明他腹内草莽。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玄灵子所乐见的。
所以当下,他只回答了那些他有把握的部分,至于其他,就找借口先遁走了。
27.师徒之论也
独孤无瑕与玄灵子两个人各自心思如何,旁人尚未可知,但“相谈甚欢”这么长时间,被认为他们“志趣相投”,似乎是板上钉钉了。
就连知晓独孤无瑕对玄灵子颇为排斥的谢清英,在围观全程后,也忍不住露出疑惑表情。
在玄灵子走后,忍不住询问:
“殿下为何对他如此在意?”
这句话可以解读为过分亲近,也可以解读为过分针对。
但其他不在场的人,若只是听人说起来当时景象,就只会完全认为他们一见如故,或者一场同舞乐恰如高山流水觅知音,或者不打不相识什么的……
总之,无论原因如何,结论就是七皇子对玄灵子与其道法,产生莫大兴趣。
皇帝对此事的态度如何尚不明确,皇后却是很快就宣独孤无瑕前去殿中见面。
说法和太子的意思大差不差,即是他年纪太小,不要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
又说知晓他神志才恢复不久,有些不适也是正常的,有什么想法随时和母后说便是,万不可歪邪心思,否则如覆水难收。
独孤无瑕没有任何辩解,只是点头称是。
一切都还没显露出坏的迹象,况还有不能自爆身份这层禁制在,所以独孤无瑕并不打算解释太多。
但眼下被独孤无恙误会他竟然和江湖术士为伍,并因此产生失望的情绪,竟然叫独孤无瑕生出些小小的心虚愧疚。
于是就算原不在意,也不得不解释一番,免得让人误会更多:
“只是好奇,所以才多问了玄灵子一些道法相关,哪里就是要做他的弟子了,如果都像你这么说话漏风,早晚传到最后,我要和玄灵子一块出海去找西王母,寻长生不老药了。”
独孤无瑕直接和始作俑者“对质”:
“当时你可也全程在场,我有说任何要拜他为师的字句么?”
独孤无恣也很理所当然的回应:
“你说要向他学习东西,他也说会教你什么本事,一个教一个学,这不就是师徒关系么。”
独孤无瑕:……
逻辑竟然如此自洽,叫独孤无瑕一时间还真无法反驳。
而且也没什么反驳的必要——总之以后还要和玄灵子更多接触,表现得太抗拒,倒是显得他前后不一了。
所以独孤无瑕最后也只是说:
“你要这么说,那也不算错,但因为好奇,所以想要了解一番,可和正经拜师,要走同一条道路完全不同,譬如你与清英,你问他谢家事宜,或问外面红薯到底是怎么烤的,那同样是因为你好奇,,且不明所以,所以才开口询问,满足你的好奇,但这并不代表因为问了很多问题,你就是他的弟子。”
“想想看,难道你会对人讲说,你是清英的弟子,要学习跟随他的作息,或者是烤红薯的弟子,要去卖红薯么?”
谢清英忍不住笑,道:“殿下若要做臣的弟子,学习臣的一切,臣并不介意。”
“我才不要!”
独孤无恣立刻拒绝,不但摇头,还要摆手。
想想看他要和谢清英一样天不亮就起床背书,天黑了还要秉烛夜读,都感觉头大。
一旁独孤无恙轻哼一声,猝不及防插话进来:
“这么说来,你帮无恣写的那份策论,也是学习了某位前辈的风格,才不知觉传承的么?”
什么策论?
时隔多日,独孤无瑕差点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反应过来之后,也颇为惊讶。
是没有想到被独孤无恙,或者说,是所有故人加起来,第一次有人明确对他说,感觉他很熟悉。
而感到熟悉的原因,竟然会是因为一份策论。
须知过去独孤无瑕和独孤无恙也见了好几次,虽然行色匆匆,来不及说太多话,但竟然没一点让独孤无恙对他另眼相看——或者有,但显然不是对故人的熟悉,而是某种隐约的轻视。
相比起来,倒是对十一皇子态度更和蔼许多。
见他这种态度,独孤无瑕已经放弃短时间内来找他相认的念头,结果他就这么凭借一份策论找过来了。
——这时候,倒也没必要反驳什么策论是独孤无恣的功课,和他无关之类的。
独孤无瑕想了想,才试探着说:
“太子皇兄,是感觉那份策论有什么熟悉的地方吗?”
独孤无恙道:
“那要先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书写风格。”
独孤无瑕露出笑意,若无其事道:
“也许是我自成一脉呢。”
独孤无恙皱眉,为他这样轻慢的态度所不喜:
“孤不喜欢有人对我撒谎隐瞒。”
有这么严重么……
独孤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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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变脸。
紧急回忆一番二人间的交谈——
独孤无恙也不是问策论内容是不是本人自己想,自己写的吧。
至于书写风格这种东西,难道也有撒谎隐瞒可言,也会让人恼怒不已么。
但见独孤无恙果真特别在意此事,甚至自称起来“孤”了。
独孤无瑕也只好放弃继续逗他的想法,但也不能实话实说,除非他想现在吐血给独孤无瑕看。
又但是……他又忍不住跃跃欲试。
“这确实是我自己的习惯——”
话开口才说一半,独孤无瑕就感到喉咙有些发痒,门外有宫人缓步走来。
独孤无瑕看着那名宫人,不用猜就知道是来支开独孤无恙的。
……怎么,是那无形之力,察觉到他已经发现了不能自爆身份这项禁制,所以演都不演,就这么大刺咧咧的捏造出来宫人赶人么。
说起来这个,独孤无瑕又想起来有关拂云会琵琶,并教授给他这件事,独孤无瑕思来想去,总觉得这说不一定也是那无形之力的手笔。
即是说,无论他做什么事,那无形之力只会将他的行为合理化——自爆身份相关除外。
但这一点还需要多加验证。
眼下,在独孤无瑕的注视下,那宫人已经走至眼前,俯身行礼,果然是传皇帝命令,宣太子前去商议事宜。
帝王之命,自然是不得不从的。
但独孤无恙也没立刻就起身离开,而是在起身后,仍然看着独孤无瑕,继续问他:
“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么,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想了想,又放缓了语气,尽量温和声音道:
“万事初学,临摹前人佳作,本是成长道上的必经之途,我又没说要怪你,或说你这样不对。”
“皇兄打算怪罪我什么?”
独孤无瑕扯了扯嘴角,到底没忍住喉咙发痒发痛,咳了一声。
感觉喉咙间痒意仍然留存,并且似乎有加剧的意味,却还想继续试探:
“既然是我写出来的,那自然就是我本人——咳,咳咳!”
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响起,叫独孤无瑕实在说不下去。
一旁宫人连忙过来扶背拍肩,又递过去手帕让他掩住口舌。
咳嗽声止,手帕上已经又浸透鲜血。
28.似他者偏爱
“殿下……”
宫人看到手帕上的鲜血,不可谓不焦急。
独孤无恣看到后,也同样叫喊出来:
“怎么又吐血!哎呀,上个御医也忒不靠谱了,这才多久,就复发了。”
独孤无恙见状,自然回想起来有关独孤无瑕似乎吐血晕倒过去的经历,难免生出恻隐之心,只是隐隐约约……
他看着独孤无瑕若有所思看着手帕的模样,总觉得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在悄然发生,总觉得……独孤无瑕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可平白无故,没有指向性的,又要独孤无瑕对自己坦白什么呢。
人之秘密大大小小多如恒沙,若无确切的询问方向,逼问秘密只会打草惊蛇。
宫人再三催促,独孤无恙也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临走前,看着他吐出来的鲜血,倒是也特意叮嘱一番需好好看护,又说果真再不见效,那换其他御医换个法子来看,也是可行之法。
独孤无瑕也终于回过神来,却是又长叹一声,抬眼看向他,接着刚才的话,缓缓说道:
“皇兄,有关你的问题……不可否认,这种书写风格,与某位前辈有关,但正如殿下所言,这是人人必经之途,没什么好说道的,也没想到殿下会认出来并如此看重……实在想不到,皇兄竟然真的能看出文风这种东西么。”
得到想要的回答,却没有想象中的满意。
独孤无恙还是觉得他没有得到真正想要的回答,但独孤无瑕都承认他有学习杜瑜的风格了,还要他说什么?
总不能说他就是小叔父本人吧。
独孤无恙忍不住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或许真该放下一切好好歇息,才不会有这么离谱的胡思乱想。
至于独孤无瑕的问题——
这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有关那个人。
独孤无恙不认为这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所以也坦然承认:
“小叔父的文风,世上不会有比我更熟悉的人,你写的策论上,有他的影子。”
他如此直白,反倒是让独孤无瑕一时怔然,良久,才喃喃道:
“那我……是不是改变一下比较好。”
独孤无恙心中未尝没有珍贵之物被有意模仿的介怀,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如他自己方才所言,小七之行为,虽是有意,却是无心,何错之有呢。
“没这个必要。”
独孤无恙闭了闭眼,轻声道:
“孤不怪你,你不必太过在意,如常即可。”
说完,便在那宫人忍不住再一次催促前,终于转身离去。
目送独孤无恙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独孤无瑕一脸沉思,却是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他自己无法自爆身份,但若是旁人猜出来什么关联,似乎是可行之事。
至少在独孤无恙刚才全场述说中,自己的症状并没加深。
但也说不准——毕竟独孤无恙也只是感觉相似,而不是直白的说他独孤无瑕就是杜瑜。
想到这里,独孤无瑕又一拍额头,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哪个正常人会平白无故的,认为一个人是另外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呢,无论各方面都对不上啊。
就算是感觉到相似之处,也只会认为是故意模仿而已。
独孤无瑕手掌自额头一路抚下,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对上独孤无恣欲言难止的怪异目光,似乎是还带着写不满。
……又在不满什么?
独孤无瑕道:
“想说什么就说,我可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子,不知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
独孤无恣下意识反驳,随后又抿了抿嘴唇,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七哥你做自己不行吗,干嘛和老十一学呢。”
……啊?
独孤无瑕这次是真的疑惑,搞不懂他是又怎么把自己和十一皇子联系起来:
“我和他学什么了?”
独孤无恣道:“就是学那个人啊!”
独孤无瑕:……
可见世上是不会有人能完全掌握另外一个人的想法的,就像是独孤无瑕,自认为对独孤无恣也算了解,但此时此刻,也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联想这么遥远。
但想想看,好像也不算是风马牛不相及。
独孤无恣抛着一枚干果,皱着眉毛,很是不认同的说:
“十一他就是那一次溺水之后,不知道听谁说的,这种经历是那位前辈一样什么的,所以什么都学他,还真叫太子皇兄,甚至父皇因此偏爱他。”
……是么?
诸如此类的传闻,独孤无瑕已经听见太多次,并不意外,只不过这是第一次被独孤无恣如此直白的说出来。
只是认真回想起来与十一皇子相处的日常,并没有觉得他之言行和自己有什么相似之处。
于是他抬眼看向谢清英。
谢清英了然他的意思,微微一笑,说:
“这种事嘛,如殿下一样,也许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不知觉效仿,实乃人之常情。”
那就是有了。
独孤无瑕点了点桌面,想了想,觉得这样做好像也没什么用吧。
若说皇帝太子对十一皇子有所偏爱,那确实是有,但那偏爱也只是相比较其他皇子,多了几句问候,相比起来,甚至还没二皇子家的幼子得到的宠爱更甚。
总之十一皇子也并非处境艰难,何必故意扮演另外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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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原因,只有十一皇子自己知晓了。
但万事万物似乎在冥冥之中,有着使人无法参悟的关联。
独孤无瑕以为策论之事到这里为止,他也没想多去观察十一皇子独孤无慧的日常言行,到底是可以模仿自己到何种地步,却没有想到十一皇子自己找上门来和他讨论这件事。
其实,原本十一皇子独孤无慧和六皇子交好,六皇子独孤无愁如今和无瑕,无恣走的近,又经常和无恣打打闹闹的,独孤无慧便渐渐远离,和同样喜欢独坐静处,又年纪相仿的十皇子关系好上不少。
但他也还是会经常来和独孤无瑕交谈,尤其在另外两个人打起来的时候。
比如眼下,无愁,无恣他们两个又一言不合打起来,其他人也懒得拉架,全站在一旁看热闹,甚至还很游刃有余的来赌他们两个谁输谁赢。
独孤无瑕更是懒得去劝架,坐在一旁的栏杆上看志怪故事。
正看得兴起时,书册笼罩一片阴影,独孤无慧的声音随之响起:
“有些事第一次做,会成效非凡,但若刻意跟风,或许会适得其反,惹人厌烦。”
独孤无瑕茫然抬头,便见独孤无慧依靠在另外一边的栏杆上,出神看着树枝上新生的嫩叶,他相貌端庄,言行雅致,再配合他方才说出话的话,颇有些出家人大智慧的风范。
甚至连他的名字无慧,也很有一种大智若愚的意味。
独孤无瑕联想至此,忍不住轻笑出声,翻过一页书,笑道:
“十一皇弟,倒是很有禅意。”
“七皇兄觉得我是在谈玄学么?”
独孤无慧也嘴角含笑,只是未达心底:
“那是否应该说是很有玄妙之意呢,我对此类不甚通透,若记得没错,禅意好像是佛家的俗话,七皇兄您跟随玄灵真人修行,应该和他一样,修行道法玄学才对吧。”
都说他不是玄灵子的弟子……算了。
独孤无瑕知晓不可能继续清静的看下去,干脆合上书册,依靠在廊柱上,抬头看向独孤无慧:
“所以我是说,皇弟你很有禅意,怎么,难道皇弟认为,一个人一生只能走一条道,只能说一条道的行话,或者反过来,一条道只有一个人可走么?”
此时此刻,独孤无瑕当然也明白过来独孤无慧到底是在说什么。
是在怀疑自己效仿他的做法——凭借模仿杜瑜的某些方面,来引起皇帝与太子,或者其他更多人的偏爱。
但正如独孤无瑕不甚明白独孤无慧这种模仿的意义是什么,独孤无瑕也很好奇,独孤无慧为何会因为这种事情,特意来找自己。
是好心的提醒,又或者是某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敌意呢。
29.众人的要求
那是很简单的道理,太子是将来的天子,不提前和太子打好关系,难道要等到太子继位后被驱逐出京么。
虽然贵为皇子,将来就算被逐出京城,也还能做个亲王,但太子比圣上还要“大公无私”,
独孤无慧,其实相当“有慧”,或者说,他的母妃,舅父想的很久远。
在其他人以为太子之位坚不可摧,所以没必要多关照其他皇子,他那些兄弟们也傻乎乎的整日只会溜猫逗狗,逃课睡觉时,他已经提前开始谋划将来的道路了。
若说最开始的落水真正是一次例外,但后来各种行为习惯若有似无的像那位前辈靠拢,却是煞费苦心的结果——
模仿的不能太不显眼,叫皇帝太子完全注意不到;
也不能太过显眼,叫皇帝太子看出来他是故意模仿,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那是经过漫长的修行,犹如水冲河堤,日复一日的消磨,才终于到如今的成就,叫独孤无慧终于被太子特意记住,皇帝也知晓他独孤无慧的存在,而不是一群皇子中的某一个。
这样的方式,也同样用在和独孤无愁的交好中。
但他所没有想到的是,他小心翼翼,费尽心思维系的亲近关系,被独孤无瑕这个痴傻皇子轻而易举的夺走了。
独孤无愁也就罢了,本来也就是。
太子的态度却叫他难以置信。
独孤无瑕想要模仿那位前辈的心,简直是毫不掩饰。
过往有这样想法的人,无一例外全受到呵斥,但太子却非但不责怪独孤无瑕“歪门邪道”,反而还安慰他说不要害怕……
甚至连皇帝也因为他刻意的和玄灵真人走的很近,而赞扬他——寻常情况下,这样做只会引来皇帝嘲讽说是阿谀奉承。
如此一来,独孤无慧怎么能毫无波澜。
如果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皇帝太子的青睐,那他的小心翼翼又算什么呢。
为什么独孤无瑕毫无顾忌的“投其所好”,得到的是理解亲近,其它人就不行呢。
尤其,独孤无慧一向认为,他和其他兄弟是不一样的。
现在却发现,真正不一样的另有其人。
其中落差,说独孤无慧对独孤无瑕没有幽怨之心是不可能的,但他也没打算报复独孤无瑕。
眼下的境况中,这样做毫无意义。
他用最快的时间调整好心态,决定和独孤无瑕打好关系——想要达成这个目的,一些善意的警告与情报提供是不可避免的。
又但是,一些想要试探的,仍然不平的心情,让他说出一些阴阳怪气的话,也是不可避免的。
在和诸皇子的相处中,独孤无瑕大部分时间是温和隐忍的,一些小小的嘲讽他也完全忍受,并不针锋相对。
但那并不是因为他懦弱,反倒是……像是大人包容小孩子,不和小孩子计较一样的感觉。
——这同样也是让独孤无慧感到不爽的地方。
明明身世最凄惨的是他独孤无瑕,到底是哪来的慈悲心,让他竟然包容起来其他皇子呢。
但话又说回来,独孤无瑕也不是任何时候,对任何事情都完全包容,任其自流的。
譬如眼下,独孤无慧若无其事的试探,便得到独孤无瑕毫不犹豫的反讽。
对上那一双含笑的眼眸,独孤无慧有种已经被他看穿一切的心虚。
但独孤无瑕却没打算揭露什么,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嗯,或许如此干脆利索的反击,也已经在暗示他,不要做多余的试探吧。
这又让独孤无慧分不清楚到底是独孤无瑕真的看穿自己的小心思,还是自己想得太多。
最后,独孤无慧决定暂时放弃这个目前不会有答案,只会让自己饱受折磨的问题。
“虽说人生不止是可以走一条道,但若同时想走的两条道需背道而驰,总是要做出一个选择。”
独孤无慧将话题转移到他的原本目的上:
“七皇兄,应该知晓太子皇兄对玄灵真人态度微妙,若皇兄您想要和太子皇兄交好,还是不要和玄灵真人走的太近比较好。”
其实独孤无慧更想说“如果想要讨好父皇,和玄灵真人交好,还是不要和太子皇兄走的太近……”,但这样说太过功利,所以还是放弃了。
而听到他的建议后,独孤无瑕倒也没追着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对这个话题也没多少兴趣就是了。
所以也只是随口说:
“这二者似乎并非只能是二择其一的关系。”
“很快就是了。”
独孤无慧对上独孤无瑕疑惑的目光,有些自得的朝他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其他注意力全在旁出的人,俯身在独孤无瑕耳边,轻声说:
“看来你不知道,那也不妨提前告诉你,玄灵真人……要和礼部一块为雪灾祈愿做法事呢。”
几乎瞬间,独孤无瑕便收敛了笑意,甚至略微蹙眉,颇为不悦道:
“这是乱来。”
听到他毫不犹豫的评价,独孤无慧满意站直了身躯。
不得不说,这样说一句话就能被理解用意的心情,还是很美好的。
想想看和其他皇子说话时,稍微拐个弯都听不懂,就算很直白的话也能理解出错误的意思,和独孤无瑕交流,其实还是很舒心的。
但也没有太多继续交流的时间。
无愁,无恣他们两个也打累了过来,疑惑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交头接耳的,但独孤无慧只是摇头,两三句就敷衍了过去。
偶尔在和旁人的交谈中与独孤无瑕对上几个视线,流露出只有他们两个才能清楚的神情,倒是让独孤无慧有种难以言明的得意心情。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或许是某种炫耀?
明面上是无愁,无恣他们两个和独孤无瑕关系很好,但和独孤无瑕拥有共同秘密,能够和他共情的只有自己,不是么。
就算是有少年天才的谢清英,又或者是太子皇兄,父皇,也不如他能和独孤无瑕共情。
因为他有自知之明,只是像独孤无瑕传递一个他早晚会知晓的消息,不会干扰独孤无瑕的选择。
而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太过高傲,太长时间居高临下俯瞰旁人了,会下意识直接替独孤无瑕做决定,而完全忽略独孤无瑕自己会有的判断。
***
当时宫人急匆匆将太子叫去,便是问他对于祈福法事的看法。
天灾之祸,并非一朝一夕之事,犯案人员可以直接抓获,处理灾情,安抚灾民,却需要长时间的支援,其中少不了大量的钱财投入。
原本财物用于救灾还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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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情不过稍有缓解,就因为急着做第一个歌功颂德的人,要把这些钱财分出一部分用来搞什么祈福……这怎么不让太子怒火攻心。
就算是再怎样解释二者之间并无关系——玄灵子只是做一场法事,这原本就是古来有之的习俗,可算不上是玄灵子突发奇想,况所需一应财物,也自然是礼部协助,却挨不上用于灾祸的弥补。
与其担忧这个,还不如担忧那些相关官员。
这原本是前朝间的事宜,和独孤无瑕一个才十几岁的皇子无干。
但太子从他的书写习惯上找到前所未有的熟悉与亲切感,就算再怎样告诫自己,独孤无瑕不过只是模仿杜瑜的文风罢了,却无法遏制下意识的反应,这段时间若是他出现宫中,在道上思索事务入神太深,往往回过神来时,已经距离梧桐园不久。
既是如此,倒也没有立刻就转身离开的道理,于是也只好入园见人。
又见独孤无瑕口中说着和玄灵子只是随便谈谈,实际上三不五时的看些道经玄书,或研究朱砂矿粉,在此关头,叫太子忍不住连带着也对他不满起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七皇弟天赋卓绝,不该将时间浪费在与恶人的交往中。”
独孤无瑕只是说他自有分寸,太子见他执迷不悟,索性冷声命令:
“七皇弟既与玄灵子交好,那就替孤好好劝一劝他,值此危难之秋,莫做些除却劳民伤财,毫无意义的事!”
冷不丁的将劝说玄灵子的任务交给他,独孤无瑕还是有些意外的。
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又但是,若只是太子一个人提出要求,独孤无瑕满足他的期望,也无不可,但关键是,对独孤无瑕提出要求的,还有很多人,而他们的要求,却是互相矛盾。
若谢清英者,也不信鬼神之论,所谓道场法事,在他看来愚昧不堪。
所以也和太子一样,叫独孤无瑕应该借由他和玄灵子的关系,好好地劝说玄灵子一番,或者该就此和他断交才是。
皇帝的要求,却是让独孤无瑕劝太子接受这件事。
那就是更让独孤无瑕意外的事情。
他复苏过来这么长时间,皇帝至少明面上没有对他有过很不同的偏爱,结果却因为太子与玄灵子间的矛盾,特意叫独孤无瑕喊了过去。
在皇帝看来,玄灵子以他的所学所能,来为灾祸略尽绵力,也是一番好意,哪里就严重到太子说的地步了。
但太子一腔赤诚之心,为国效力更是毫无余力,若因此呵斥他,难免使人寒心。
况且皇帝都已经答应了玄灵子的请求,太子却无视“叫他去是一种通知,而不是商议”的暗示,强行否决玄灵子的提议,这也很叫皇帝难办啊。
皇帝当然不可能亲自去哄太子,更不可能收回成命,这样的境况下,唯有找个人来说服太子接受,至少不要再明者说什么反对的话。
只是几乎所有和玄灵子走很近的官员,都被太子冷漠以待,不要说游说,连见面都难。
至于中庸派,对太子说玄灵子的好话,恐怕也难免一阵奚落。
思来想去,竟然唯有独孤无瑕可以在两边都说得上话。
且他还是个少年人,太子总不会太难为他。
既是如此,此重任不给予他,给予谁呢。
30.莫名的熟悉
皇帝当然是把事情说的委婉,但独孤无瑕可太了解皇帝是个什么性子。
几乎在皇帝说出让他去劝说太子这句话的时候,独孤无瑕已经完全明白皇帝的意思。
——“灵机一动”或随随便便做出一个决定,得到糟糕的结果,惹人不快,又拉不下面子道歉或想不出好的应对办法,就会来找他收拾烂摊子。
这种为独孤猗善后的工作,独孤无瑕前世做的可不少。
甚至因为太过“顺便”,很多时候独孤猗压根没动脑子,一旦因为他的某个想法出现不好的结果,就会下意识就来找杜瑜寻求解决办法。
反正有杜瑜在,总会能帮他完美善后……虽然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完美,多多少少会带些附加作用,但至少拜托他的事情本身,一定会得到解决。
况且那些“附加作用”,怎么说呢,很多时候,其实是虚惊一场。
但这种习惯,应该在他死后,就会自然而然的强行戒掉才对。
所以独孤无瑕没想到,重生一遭,还要重操旧业。
又但是,对于皇帝这些在世之人而言,那是已经过去数年的漫长时光,可对独孤无瑕而言,自他前世亡去,今生转醒,不过一夜噩梦。
因此,在想到皇帝又来找他应急时,他很熟练的,几乎也是下意识的做出回应——
眼皮挑了挑,嘴角再扯一扯,是看透皇帝欲盖弥彰的心思,但又无可奈何的意思。
而在看到他这个动作后,却叫皇帝愣了一下。
皇帝当年或许是真心找杜瑜求助,但他现在找独孤无瑕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起来有这么个皇子同时和太子,玄灵子交好,所以宣他来办事。
本质上仍未把独孤无瑕看的有多么独特,也没指望他能真成什么事。
可是,当他看到眼前这十几岁的少年人脸上露出那是笑非笑的熟悉表情时,皇帝还没想起来究竟是哪里让他感觉熟悉,就先熟练的心虚起来。
而后才匪夷所思的自问——
他是老子,吩咐儿子做事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心虚的?
而且老七也太没没规矩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皇帝忽然面色一寒,声音也连带着分外严肃冷漠起来:
“是该面对父皇的样子么。”
若是其他皇子,说不一定还真被皇帝这般瞬变的冷漠唬住。
但独孤无瑕嘛,只觉得皇帝是纸扎的老虎,这般故作姿态,吓死他没可能,吓笑他倒是可以。
但独孤无瑕还记得自己如今的身份,也很了解皇帝要面子的心情,所以很配合的收敛表情,俯身作揖,爽快认错道:
“儿臣失礼,父……父皇既然将调和太子与玄灵真人之矛盾的重任交付儿臣,儿臣必然会给父皇一个满意答复。”
竟然这么利索就答应了?
想想看诸大臣谈论这件事的时候,除了几个人敢于直谏外,其他人可全是你推我我推你的,既不想得罪太子,也不敢说皇帝的不是。
就算是敢于直谏的人,也要长篇大论说一堆废话,或者搞什么借物喻人之类的话语,可没老七这么干脆果断。
但也许是因为他年纪还小,所以无所顾忌。
皇帝倒也好奇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和他约定三日之期,三日后,要他给出一个结果。
独孤无瑕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淡定自若,既不是不知情的无畏,也不是急于邀功的勉强,而是他好像真能在三天内解决这件事情。
这就更让皇帝好奇三日后的结果,并完全记住了这个七皇子的姓名容貌。
直到独孤无瑕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皇帝又看了一会儿门口,才嘿了一声,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交给小七的任务,好像是让他去说服太子妥协,而不是调和太子与玄灵子之间的矛盾吧。
这是小七自己记错了,还是说……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呢。
皇帝已然想起来那“熟悉的心虚感”是映照何处,此时此刻自然也连带想起来,杜瑜当年就很喜欢玩各种文字游戏,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有他的用意,绝不是粗心大意混淆什么。
又感觉真是有些邪门。
若是其他人敢模仿着杜瑜企图走讨好的捷径,或其他皇子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他早就顺手抄起什么东西砸过去了。
可他明显看出来独孤无瑕的敷衍态度,却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好笑,以为这小子倒也很有些个性。
在察觉到哪熟悉感时,心上升腾而起的也不是冒犯愤怒,而是惆怅怀念。
话说回来,就算是太子,据理力争时也态度恭敬,可没他这么敷衍,还敢用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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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视的眼神看自己。
皇帝看向一旁似乎也被七皇子这一番言行逗乐的近侍太监齐守福,冷不丁问:
“齐守福,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齐守福忙收敛笑容,见皇帝似乎心情不错,于是才再次笑道:
“七殿下聪慧灵敏,又有担当,很有圣上年轻时的风范。”
皇帝这次嘿出声来,笑骂道:
“你这老东西,什么时候见过我年轻时候的风范。”
齐守福原本是某个前朝王爷府中的下人,跟随皇帝的时候,那已经是起义后期,自然是没见过皇帝年轻时候的模样。
但被皇帝如此直白的揭穿,他却也不惶恐,接着说道:
“即使未曾亲眼见过,也听诸位大人们谈论过往,说当年在昭光城时,圣上便一呼百应,从之者众,无论做任何事,都从容不迫,很有担当。”
“那又都是什么时候的事,若论那时候,说小七这小子更像谁——”
皇帝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摆件轮番点了两下,却是叹笑一声,不再多提,转而问道:
“说起来当年之事,老五他们要修史册,也不知道进程如何了,下午过来时,叫他带上一份进程来。”
此后再无话说,不过是奋笔疾书,批改文书罢了。
齐守福也见好就收,不再多提此事,只抽空让人去传消息给五皇子。
***
另一边,独孤无瑕回去园中时,殿内好些人都在等着他。
年节早已过去,诸多皇子也几乎全迁入梧桐园内,既是住在一个大园子里,那谁有了什么事,消息传递起来比以往更快。
更何况是被皇帝单独召见,还是有关一国太子,与皇帝正感兴趣的玄灵子之间的矛盾,这几乎是注定会得罪其中一个的过程,可太子或者皇帝,是哪个可以轻易得罪的呢。
至少诸皇子都认为独孤无瑕这关很不好过。
但也没那么不好过。
因为预感到他的不好过,所以不少人已经做好帮他的准备。
比如,谢清英已经帮独孤无瑕准备好劝玄灵子的陈条,来供他参考选用。
再比如,与独孤无瑕交好的皇子们呢,也一个个跃跃欲试的,说他如果前去阻止玄灵子,害怕被玄灵子拒绝的话,可以一块前去帮他壮胆。
31.同心协力之
独孤无瑕的目光从一群人身上慢悠悠的掠过,微微一笑,说:
“诸位兄弟,当真愿意帮我过此难关?”
“这是自然!”
独孤无恣头一个大声喊道:
“七哥你要我做什么说就是,玄灵子敢为难你,我就去找父皇母后告状!”
“多大的人了,还找人告状。”
独孤无愁嗤笑一声,道:
“若那江湖术士敢说一个不是,那就赏他一个嘴巴子,叫他什么时候不敢说了为止。”
独孤无恣鄙夷的看向他:“除了满脑子和人打架,你还会干什么。”
独孤无愁简直怒不可遏:“你也有资格这么说我吗?!”
独孤无慧也轻笑道:
"六皇兄此举未免会落人口实,以我看来,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玄灵真人一定也能理解一番用苦良心。"
……
一会儿就又吵闹一片,吵的独孤无瑕脑仁疼。
不过,有人打头来表述想法,虽然彼此间思虑不同,但方向都是一个——那就是要帮独孤无瑕。
既是如此,其他皇子们也连连附和响应。
这些皇子们几乎都还是未经世事,“不知用心险恶”的少年人,此刻被挑起情绪,便忘了问独孤无瑕要他们做什么,先夸下海口,说什么时候都愿意帮他做了。
连独孤无瑕说:“诸位伴读宫人为证,这可是诸位兄弟们自愿要帮我度过这次危难的。”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是以为他冷宫出身,所以心怀怯懦,才想要多问一遍。
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没察觉出来不对劲。
但群情激奋中,只凭借一个若有似无的感觉……质问起来反倒是显得他们
又或者,仅仅只是想看个热闹,想知道他是在打什么主意罢了。
但问起来独孤无瑕究竟在想些什么,想要什么时候去找玄灵子的时候,他却只笑不语,让诸皇子抓耳挠腮,深刻体验一番什么叫和谜语人说话的痛苦。
晚间,独孤无瑕又被拉到那梦境之中。
同样是一段场景,配上一段评价的文案。
场景中是玄灵子穿着华贵道袍,握着铃铛与拂尘,在道场上做法事,两侧是围观的官员宫人,尽头是拂袖而去,满脸冰霜的太子。
【若说国诞夜宴是一个不妙的初见,叫太子与玄灵子都对彼此心中留有不好的印象,那这次雪灾法事,则是使二者关系实质上转变为互相厌恶憎恨的节点。】
【这场法事让玄灵子盛名扩散,但同时更让玄灵子憎恶太子——因为只差那么一点,就真被太子打断终止办不成了。】
【同样的原因,更让太子对玄灵子不满,甚至是对皇帝不满,若非皇帝执意要玄灵子置办这场法事,也不会让玄灵子从这一场法事开始步步高升。】
所以,算是自己上一次的不满起了作用么?
这次的梦境好歹没和上一次一样,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才慢悠悠的来个事后总结。
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就只是说了那么一两句话,便消失不见。
比起来事后总结,其实也更像是一种好心提醒——他如果不能好好解决这二者间的矛盾,那上一世的境况将会重演。
最优解或许是让皇帝收回成命——但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目前来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法事而已。
皇帝的本性独孤无瑕再了解不过。
至少当年皇帝还只是昭王时,或者更早一些还只是孤独公子时,大事上会博采众长,并不独断专行,但在小事上,他就会异常顽固,不让他做什么非要做什么——
甚至有传言说,昭王就是大事上憋屈太多——他不想听别人的,但他又知道谋士们的判断是对的,所以捏着鼻子去听谋士们的意见,所谓此消彼长,那些关键事务上他容忍太多,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就会更加一意孤行,不听别人的意见。
甚至原本还没做好的决定,若被人说不该这样做,他反倒偏这样做。
更何况提出建议,说他这样做不妥的,是他的儿子呢。
独孤无瑕仰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袋下,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幕。
及至天色渐明,帷幕也被透过窗帘的光彩照耀明亮,他才长叹一口气,从床上起身。
找到独孤无恣,让他提自己去向先生告个假,他要去找太子商量事情。
独孤无恣听他这样一说,也很兴奋的说要和他一块去,好不容易被谢清英劝慰下来,只是离开前,谢清英又神色复杂的看向他:
“难道殿下真要劝说太子不要再阻止这件事么?”
言下之意,自然是问他难道真要打算和玄灵子走一条道么。
独孤无瑕却没给出确切的回答,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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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一个微笑:
“届时,你们就知道我的答案是什么了。”
谢清英便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的走了。
独孤无瑕和太子在湖心亭见面,只是太子面色不佳。
显然是猜出来独孤无瑕主动找他是为什么,而不好的预感似乎成真。
寥寥几句问候寒暄后,独孤无瑕便道:
“皇兄没必要阻止法事的进行,或许,应该鼓励并主动响应才好,这样更会让父皇开心。”
太子气极反笑:
“这就是你的选择?”
说完,就要拂袖而去。
是对独孤无瑕失望至极,连多看他一眼也不愿意。
独孤无瑕坐在原处,看着太子被气的要立刻离开,却还是笑着说:
“皇兄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这样说吗?”
太子冷漠至极:
“还有什么好问的。”
独孤无瑕便轻叹一口气,移目看向波光粼粼的湖边,缓声道:
“你还是这样,不问因由,一意孤行,做什么事都太过冲动。”
在这一点上,太子与皇帝怎么不算是一脉相承的顽固呢。
独孤无瑕的声音不大,却叫太子如遭雷劈。
这样的评价不算少见,就连母后也多次劝说他就算是太子,也该多停下来听一听别人在说什么,而不是一直忙碌不停地到处跑。
可他对别人说什么毫无兴趣,可他不让自己忙碌起来,一旦空寂下来,悔恨会侵蚀他的所有心神。
他知晓自己的毛病,却没有更改的打算,被人提出来,也都是面无表情的忽略,或者如父皇母后的教诲,也不过是表面服从,实际上并没放到心中去。
然而此时此刻,独孤无瑕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他瞬间面红耳赤,有种做错事被抓包的心慌意乱,后悔不已。
又在电石火花间想到当年杜瑜的死讯……如果他不是只会听杜瑜的话,如果他更多想一点,如果他能多问一些,如果他能……
无数的思绪涌入脑海中,太子不得不强行中断这种联想。
否则他恐怕要情绪失控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他?
太子注视着独孤无瑕,却看不出什么他想要的破绽,最终还是屏住呼吸,长吸一口气,才开口道:
“好,我听你的原因。”
32.全都拉下水
在回答太子的问题前,独孤无瑕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帮灾区民众重建故土的款项是否还没筹齐?”
太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灾情最严重的时候已经过去,大部分灾民已经安置妥当——指的是叫他们能够活过这个冬天,可崩塌的房屋如何重建,开春农忙又该如何进行,却还是一团乱麻。
这些问题,说是仍在灾情范围内也对,但有人觉得这是另外一回事儿,也很理直气壮。
太子也不可能只盯着这一个地方。
事实上,太子已经又被任命了新的任务,下个月就又要出远门。
若不是玄灵子忽然搞这么一出,要用雪灾来为他扬名,太子甚至已经差不多完全不过问此事了。
“那就是了。”
独孤无瑕微微笑道:
“既然玄灵子做这场法事,本意是为雪灾做些善事,父皇也意在此处,那些支持的大臣们想来也是同样想法,就坦诚布公的看看……谁的善心更诚恳好了。”
太子目露疑惑,隐约有种欢乐的猜测,但他又暂时想不出来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但能确定的是,他确实是被独孤无瑕的话引出了好奇心:
“善心为无形之物,要如何坦诚布公的看?”
独孤无瑕的笑意更深一些:
“把它变成有形之物,不是很简单么。”
太子对上他含笑眼睛,有种要被坑的微妙感。
善心是无形之物,但善款不就是有形之物了么。
独孤无瑕与太子一道进入御书房中,并由太子主动说,他被独孤无瑕说动,支持玄灵子以雪灾之名义开道场做法事,不仅如此,他要打算坐观全场。
并且,为证实自己是真心实意认同父皇一心为民之决策,认为玄灵子是好心做善事,决心当场捐银三万两。
并在法事结束之后,直接全部运往灾区。
而押解这笔善款的人,则会是关心民众的诸皇子们——
并不是几个已成年的皇子,或者年纪太小才几岁的小孩子,而是包括独孤无瑕在内,那些还住在梧桐园里面十几岁的少年人。
皇帝已然听出来太子的言外之意。
那显然是说,如果不当场捐款,就不是真心维护皇帝的决策,就不是真心认为这场法事是真的为灾民祈愿。
若他这个皇帝也带头捐款,更叫其他想要逢迎,到场观礼的大臣们想不出血也不行了。
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
届时因为这场法事而难受的,显然不是太子,而是那些大臣了。
至于皇帝么……
皇帝就是个喜欢看热闹的,此举能让他看更大的热闹,且能为灾区筹集善款,何乐而不为呢。
但押解善款的人选——
皇帝大笑过后,才匪夷所思的看向独孤无瑕:
“你这些兄弟是哪里得罪你,叫你要拉着他们跑去受舟车劳顿之苦啊。”
让皇子们解押全场,还是一群没任何人情利害之计较的少年人们,可真是想叫人对这笔善款动手脚也不行。
只是另外一方面,这些皇子们年少无知,从小锦衣玉食的生活在皇宫之中,怕是这一路舟车劳累,都要叫苦连天,压根顾不上照看善款。
独孤无瑕却没任何坑害兄弟的心虚,很是坦然的说:
“只是想要诸位兄弟趁此机会,体验一番艰苦民情,方能不忘初衷,将来更能够为民着想,为国效力。”
又补充道:
“而今最混乱的时刻已经过去,诸位兄弟即使前去灾区,也不至于帮不上忙反倒添乱,也不会因为顾不上而受到什么危险,况如今正是百废待兴,春苗早发,一方面叫诸位皇子能见民之苦,另一方面,也能叫他们亲眼得见万物竞发的繁荣之始。”
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是百利而无一害,全心全意为昭朝与诸位皇子们着想呢。
皇帝哼笑一声,说道:
“却不见得其他皇子领不领你的情。”
这就是更不需要考虑的事。
“我想,大家一定都很想出皇宫放风的。”
独孤无瑕回想起来诸位皇子们在一起讨论时的话题,总是少不了想出门去看看皇宫外的世界。
甚至许多人都绞尽脑汁的偷偷出去过,若有这么一次出皇宫的机会,且是正大光明不需要担心偷出皇宫被发现的,长时间的,且是直接出王都的机会,谁会不愿意呢。
至于路上的辛苦,在兴奋情绪的掩藏之下,恐怕没几个人会考虑的到。
“按你说的办吧。”
皇帝最终同意了独孤无暇的进言,只不过——
“你那些兄弟们若是半道上想跑回来,或因此怨恨你,你可想好应对的办法了。”
独孤无瑕只是微笑:
“我会照顾好诸位皇子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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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就是磨砺皇子们的一趟经历,半途而废是不可能的。
应对他们对独孤无瑕而言是小意思,至于被他们怨恨……实话说,上一次他活着的时候,对他不满的人,可远超这几个十几岁的皇子们。
这样做确实是让太子与皇帝之间矛盾化解,让法事继续进行,达到了目的,只不过顺便坑了臣子和皇子们。
但独孤无瑕又不介意,甚至他就是故意想要这样的结果,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会让玄灵子更加扬名了。
诚然因为这是他的提议,难免会叫一部分被迫出血的臣子们怨恨上玄灵子,但放眼更远处,更多民众却只会记得,玄灵子用一场法事,为灾民筹集不少善款。
但独孤无瑕思来想去,收益总是比损失要大,所以他还是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至于玄灵子的盛名——
一个人若能一辈子做“无私的圣人”,那就算他心中想的再怎样不能见人,也无甚所谓了。
独孤无瑕决心不去阻止玄灵子想要向上攀爬,想要获得权力,想要……盖观建庙的一系列行为。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思索那些观庙,究竟是兼任做私塾教学孩童比较好,还是兼任医馆看诊民众比较实惠。
至于玄灵子自己的想法嘛——
反正直到法事开始前,独孤无瑕都没主动去找过他。
反而是玄灵子坐立不安,总觉得他这小子肯定没表面那么安静,于是主动来找他询问对这件事的看法。
“真人心系灾民,实在是让我佩服至极,有什么可反对的呢。”
独孤无瑕笑眯眯的回应。
只是他的笑容,总是看的玄灵子心惊胆战,好像被算计了一样。
可惜玄灵子现如今还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国师,他有心想去打听什么,也一无所获。
而直到他在百官瞩目中,演过一场法事后。
见太子大手一挥,有人抬着三万两银子入场,说是感念玄灵子这番良苦用心,所以以身作则,捐一万两用于灾区重建,诸大臣惊疑不定,眼神轮流在玄灵子与太子身上划过。
那暗含恍然大悟,与震惊恼火的目光分明是在说:
“好你个玄灵子,表面上和太子演什么不和,原来竟是和太子设这么个局来坑我们……”
但皇帝也在场,并且很是夸赞了一番太子仁义,且也从国库拨出银钱来做善事。
33.信或者不信
法事结束之后,玄灵子就立刻找到了独孤无瑕去兴师问罪:
“七皇子!这馊主意是你出的?”
虽说明面上全程都是太子在说话做事,皇帝也跟着起兴,并没有七皇子的踪迹出现,但只要稍作联想,便猜出来究竟是谁改变了这场法事原本的流程。
独孤无瑕并没否认,但也没什么愧疚的心情。
“什么叫馊主意,我还以为您要夸赞我呢。”
独孤无瑕全然无视了他语气中的不甘,又或者好像完全没听出来他的不满一样,颇为失望的看向玄灵子,说道:
“这样做,不是会让您的仁慈之名传扬天下么,说不一定,全天下的人都要夸赞您是有大功德的真人呢,这叫我也与有荣焉啊!”
说道最后,他的语气抑扬顿挫起来,连带目光也亮晶晶的,好像是真对这种未来充满憧憬。
玄灵子听着他说这番话,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些钱财又不是捐给他用的,他要那些愚民的赞扬又有什么用……或许有用,但若是用大臣们的好感来换取这些赞颂,那就得不偿失了。
得罪了官员,叫他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虽然他现在也算不上是什么正经的官,谈不上和那些大臣们打交道……
但不代表他以后不会拥有实打实的权利,他若想将来走的更远,现在开始和诸大臣交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可独孤无瑕把一切全都毁了。
那些大臣们现在见到他都是阴阳怪气的夸赞,原先试探着和他接触交好的大臣们,也近乎全都变得冷淡起来。
是把损失的钱财,全算到他这个主动提出来要做法事的人身上。
玄灵子心中的怨气几乎要冲出喉咙,却没办法诉说出来——毕竟他是“真人!”,是为民祈福的大慈大悲神仙传人,怎么能如此计较世俗功利。
最终,他也只能咬牙切齿的“感谢”独孤无瑕,让他又多积了许多大功德。
呵呵,去他的功德!
回去的路上,玄灵子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一旦有机会,他一定要好好报复独孤无瑕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实际上很是心机深重的小崽子。
他可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圣人君子,再说七皇子能想出这种刁钻主意来坑他吃个哑巴亏,多少成年人还比不过呢,也谈不上欺负小孩子。
而在玄灵子想出报复的办法前,独孤无瑕却要先出宫一趟了。
在得知可以出宫游玩的消息后,诸位皇子倒是一如想象中欢欣雀跃起来。
连带着年纪更小的皇子们也想跟着一块出去,但被无情的否决。
这种时候,够资格出宫的皇子们,倒是做出正经的样子,说这次出宫是办正事不是出去玩之类的云云,但显然这种话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
只听他们谈论要出去玩什么就知道了,压根没人把这次出宫看的有多正式。
只是他们的母妃担忧甚多,可皇帝下达的旨意,皇后也无有异议——随行出宫的皇子里面,恰有皇后亲生的九皇子。
如此一来,叫诸位妃嫔与外戚也没什么好说的。
皇子们倒是可以自行选择要不要去,但够格的原本也就六,七,九,十,十一共五位皇子。
独孤无瑕提出来的建议,他肯定要出宫散心,六皇子无愁,九皇子无恣是两个精力旺盛的少年,一听说可以出宫玩,就立刻欢呼起来,压根没想任何风险之事。
十一皇子无慧倒是思虑很多,且他对长途跋涉去体察民情……实话说,并不是很感兴趣,但又不想交父皇太子等人对他失望,所以也做出高兴的表情应承下来。
至于十皇子独孤无思,却是由来沉默内敛,既然让他跟着出去,他也就跟着出去了,和以往任何事情并不无同,让他做他就去做,没什么特别喜欢或者厌恶的。
就算是有,他也从不敢提出什么意见。
如此一番计划下来,几位皇子全都选择的前去。
总而言之,无论主动被动,各方既然都无异议,那便早做准备,早通气息,一路上叫诸皇子能游玩开心,平安归来,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押送粮草,体察民情……并不指望这些头一次出远门的皇子们。
另外一方面,虽说当初太子是说,要在法事结束后,就立刻运送钱财去往灾区,但实际上,还是拖了三天,才让诸皇子收拾好东西,正式启程。
除却皇子们玩,各自伴读也一道前行。
另安排盛家长公子带人随行护送,免得路上有不长眼的想要挟持皇子。
这么一番人马安排下去,出行时的队列可谓是浩浩荡荡。
就算不提前打招呼,那也很难不被人先注意到这么一大堆的车马滚滚而来。
且说出王都的时候,路两边就已经围满好奇的民众,伸头引颈的眺望。
车马内的诸位皇子,也都悄悄地掀开帘子,看着外面拥挤人群,高低楼阁。
随着车轮咯吱咯吱的前行,无论人或猫狗,阁楼摊贩,全在互相无尽的好奇与激动着错位着远离了。
太子有其他要务傍身,自是不能同去,只得和其他臣子们一道将运送诸皇子的马车一路送到城外。
但又送的更远一些,才嘱托一番,目送他们沿着官道走远。
直到荒烟漫漫,再看不到他们一行人马的踪迹,太子才转身回首。
大部分官员也早已经自行散去——本来送诸皇子也不过是与几位皇子有关的外戚们,以及其他顺道来的官员,并不是什么正事的送行,自然把人送走就算结束。
但当朝丞相居乐贤,神龙将军龙青崖两个竟然还站在一旁野草漫漫的荒地中闲谈,就让太子意外了。
其一,他们两个可没有亲眷入宫为妃,更谈不上和这些皇子有亲戚关系,却留在最后。
其二,则是此二人关系已经疏远很久,眼下这场交谈,大概是他们数月以来谈论时间最长的时候。
但见双方中间还能站下一个人的距离,以及一个面带客气的微笑,一个更是面色冷谈……
彼此间关系好像也没缓和多少,只是因为有一个叫他们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所以勉强留在远处交谈罢了。
但会是什么话题,能叫两个关系疏远的人,站在一块交谈甚久呢。
太子走了过去,听到两个人交谈的话语。
居乐贤道:
“……怎么样呢,若这是一道猜谜题目,根据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招一式,能够印证出一个名字,那答案就是——”
“你的脑子出现了问题。”
龙青崖没任何犹豫的给出答案,并真心实意的建议道:
“那些蝇营狗苟的事务,早已经蛀空你的脑子,才叫你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找太医好好调理一番你的脑子吧。”
被如此不留情面的嘲讽,居乐贤也只是哼笑一声,并不恼怒,反而意味深长的说:
“别再逃避现实了,神龙大将军,若有故友重逢,该是好事一桩啊。”
龙青崖却无动于衷,挑眉看了一眼走来的太子,目光又收回落在居乐贤身上,只留下一句话给他:
“可惜,我从不信鬼神之说,转世之论。”
说完之后,就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甚至没打算向太子行礼告辞。
不过太子也早就习惯他这种态度,并不放在心上。
在太子眼中,两位都是他的前辈,且有使他敬佩的地方,既是如此,就更不拘泥这些无聊的礼节了。
相比起来,太子倒是对他们谈论的内容更感兴趣。
“丞相,您在和神龙将军讨论什么这么兴起?”
居乐贤笑道:
“殿下不是听到了么,不过是些鬼神转世之类的故事,殿下相信世上真的有鬼神托生之事么?”
无缘无故的,怎么谈论起这个来……等等,或许也不算是无缘无故吧。
太子下意识看向独孤无瑕所在的那列车马远去的方向。
这把所有人都坑了一把的风格……实话说,也叫太子有种莫名的熟悉。
若他这个当年只是个小孩子的人都有这个感觉,那曾经和那个人共事更久的丞相与神龙将军,或者其他更多人,是否也感受到这种熟悉,是否也有什么不可置信的的猜测呢。
如居乐贤所言,若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招一式,能够印证出一个名字,那是否能得到一个答案——
这个人就是这个名字的主人,或者是这个名字主人的转世轮回,魂魄托生?
民间有关于此的传说故事,也是数不胜数,信者众多啊。
太子沉默许久,才长叹一口气,低声道:
“在您面前,我可以坦然,我希望有这种可能,但若是正经问孤的答案,或在众人面前表态,那孤的回答——”
他抬眼对上居乐贤同样无奈的微笑,一字一句的说:
“与神龙将军同样,孤不信鬼神,不求来生。”
尤其是——宫中正有一个“精通此道”,正得圣眷的玄灵真人。
送走诸皇子后不久,皇帝便宣玄灵真人进殿谈论事务。
一则是问他法事修行相关,一则是问他对七皇子的看法如何。
前者玄灵子自然是从容以对,口若悬河。
至于后者,玄灵子先是将七皇子大夸特夸了一番,又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不敢说,叫皇帝烦躁:
“有话就直说。”
“是,圣上。”
玄灵子又是好一番沉吟,才小心翼翼的,若有所思的开口:
“不知圣上可还记得,年前夜宴上七皇子晕厥之事?”
皇帝颔首,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玄灵子便长叹一口气,又说道:
“那时贫道便觉得七殿下神魂不稳,似有异常之像,为之担忧不已,所以才想着无事时与七殿下多观望一番,这些天接触下来,仍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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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神魂有异,于是好生卜算一番,结果却太过不可思议,叫贫道坐立难安,不知是否该讲。”
皇帝现下课不吃他这一套,更不耐烦有人在他面前吞吞吐吐的:
“有话直说,朕不想再说一次,你如果听不懂人话,那就找人好好地帮你治一治这毛病。”
玄灵子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卖关子,连忙道:
“是,卜算结果——是七皇子神魂有缺,而他缺失的神位上,却是填补了另外一个人的神魂,只是那神魂身份,尚未可知,但这只是贫道一时卜算,正想着换个卜算之法,也许有其他结果,不过想着无论任何事宜都不能够隐瞒圣人,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需将详情尽述圣人。”
玄灵子说的断断续续,迟疑不定,忧虑重重,果然是一副很难述说的样子。
并暗示魂魄很像是另外一个人寄生——皇宫皇子,怎可能允许有什么孤魂野鬼寄身。
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七皇子连日来的表现,本来也不算多正常。
再说七皇子这一次出去,要去的是不少人命枉死之处,谁知道会不会因为神魂微弱,又被寄生什么鬼怪。
为了皇族血脉,也得在七皇子回来后,好好地对七皇子进行一番驱邪才行。
皇帝听闻玄灵子之言论,笔下一顿,但也没开口有什么表示,仍是若无其事的继续批改折子。
却又长久的不言不语,玄灵子也摸不清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心惊胆战等待,直到一摞折子批完,皇帝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颇有些嫌弃的说:
“你怎么还杵在这里,还有什么话没讲?”
玄灵子:……
这不是等皇帝说看法么。
到底是什么想法,怎么一点也不显露,好像完全没听他说什么一样,可如果没听,又怎么会突然停顿那么一下呢。
况且,从头至尾,也没任何让他离开的暗示啊。
玄灵子倍感郁闷,仓促行礼告退。
虽然还没感觉伴君如伴虎的战战兢兢,但却好生体验一番什么叫君心难测了。
***
被早春的寒风冷不丁一吹,独孤无瑕便打了一个喷嚏。
顿时叫独孤无恣话题一转,看着他说道:
“七哥就不要出去骑马了,免得再冻着。”
这辆马车内坐着独孤无瑕,独孤无恣,无愁,与谢清英四人,刚出皇宫不久,无恣,无愁两个人便兴冲冲的说要出去骑马。
独孤无愁的伴读是他舅舅的小儿子,负责护卫的是他舅舅家的大儿子,他想出去骑马,只是喊一嗓子,两个表哥自然是笑着应承,满足他的心愿。
又正好路过驿站,挑了两匹马让两个皇子骑行。
独孤无瑕因为那一声喷嚏,并没有专门给他找马,是说他如果也要骑马兜风,只小骑一会儿就罢了,身子弱,还是不要长时间兜风了。
后面一辆马车内的十皇子与十一皇子独孤无慧亦是同样,只是和其他随行人员换骑了一炷香时间,便劳累不堪,回去马车内歇着。
独孤无愁,独孤无恣两个兴冲冲的骑了一天马,到了晚上也是累的直打哈欠,几乎是闭着眼睛吃过晚饭,随后便以很快的速度睡去。
第一天的兴奋劲头过去,到了第二天便无精打采起来,腿脚疼痛也浮现上来,叫他们在车马里叫苦连天,独孤无瑕只幸灾乐祸的笑着,可没什么同情心。
听说还要后天才能到达目的地,就更让他们感觉煎熬,再没有最初的兴奋劲了。
但晚上露宿野外,一群人围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夜谈,又别生一番趣味。
独孤无瑕给他们讲志怪故事,配合着野树林子里风声叶响,鸟叫兽鸣,叫人很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那些随行的侍从也凑热闹过来听,并也被挑起兴趣,讲起来各种鬼故事。
独孤无瑕还收着力道,顾念着这些皇子伴读们年纪尚小,且养尊处优的长大,只是讲那些有趣的狐妖之说。
那些三大五粗的侍卫可没想过考虑皇子伴读们的小心脏,一开口就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食人魔,能学人走路的熊瞎子,最喜欢抓小孩子的夜游妖……
把一群未经世事的少年人吓得乱嚎个不停,连一只鸟飞都以为是鬼魂在飘。
晚上甚至不敢分帐子睡,全挤在一个帐子里,叫独孤无瑕被挤的喘不过气,有种挖坑坑到自己的感觉。
他实在是不想继续挤着睡觉,便半夜出去跑到旁边的帐子前敲了敲门,成功把里面睡觉的人吓醒,在帐子里一阵扑通,惊慌失措的猜测帐子外到底是什么食人魔,还是学人走路的熊瞎子,又或者是前来报恩的狐妖什么的……
但气氛如此诡异,就算是报恩的狐妖,也叫人想不起来什么风花雪月,反而害怕非常了。
拉开帐子时,差点没一棍子戳到独孤无瑕脸上。
让守夜的侍卫看的想笑又不敢笑,忍的实在是辛苦。
————
34.农家何闲人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在“不好了!七哥/七皇子/七皇兄……被夜游妖抓走了!”的尖叫声中被吵醒。
独孤无瑕一脸冷漠的从另外帐篷里走出来时,独孤无恣竟然还一惊一乍的问他是怎么逃脱妖物抓捕的。
独孤无瑕呵呵两声,懒得和他说话。
前半夜听各种怪谈鬼故事,后半夜睡觉噩梦连连,近乎于一整夜都没睡好觉,白天赶路的时候,皇子们便全都躲在马车里呼呼大睡,再没一个人嚷嚷着要骑马玩儿。
只苦了同样一夜没怎么睡好觉的随行侍从,为守护诸皇子与银钱,不但没法休息,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行赶路。
堪称是煎熬一样的赶路,也不复前两天的热闹,一路上除了马蹄飞奔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一句人声。
到了晚上,又在山林中休息,遥遥能望见远处的的城门,却实在是没力气多赶这一段路。
于此同时,又觉得只剩下这么一段路了,难免心情放松,觉得任务达成,万事大吉。
匆匆吃过晚饭,侍从们各个全都倒头大睡,守夜的侍从也头一栽一栽的,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心思已然全放在与周公做斗争,而无暇顾及营地中人影来往。
嗯……反正模模糊糊,感觉到走动的都是几个皇子而已,也没什么好注意的。
自觉脑子清醒,实则已经早赴巫山。
完全察觉不到几位皇子并非是睡不着在营地内部走动,而是各自背着一个小背包,一个挨着一个,蹑手蹑脚的走出帐篷,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待走远了,便互相对视着露出计谋得逞的笑意,飞奔着朝柳岭城门口的方向赶去。
他们离开帐篷后不久,盛家大少爷盛伯安便也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看向他们跑路的方向,哭笑不得的叹气:
“真是人小鬼大。”
临睡前,他的弟弟盛仲安,小姑盛珍妃的儿子无愁,与那位七殿下一道来找他谈话。
是说这么大张旗鼓的进城,只会让官老爷们阿谀奉承的招待,完全没办法体验真正的风土人情,叫诸皇子有真正与民同在的苦乐。
若是如此,那诸皇子此次出行就全无意义了。
思来想去,诸皇子准备先行一步,偷偷进城,微服私访这样才能见证真正的民情。
而今夜所有人都累的不行,同时又都放松心情,正是诸皇子偷溜出去的好时机。
盛伯安也反应过来,这必然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计划。
说不定连这些侍从们昨晚熬夜,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若真是这样,倒是让盛伯安诧异这群少年们的智慧了。
不过,该说果然是小孩子么,都已经想着偷溜了,竟然还要先来找他报备一番,害怕让他担忧。
其实,同不同意并无所谓——按照他们的谋划,反正二弟会跟着保护,并不怕他们跑丢,这群皇子们虽然胆大,倒是也还知道些分寸。
不过还知道特意来恳求他,并没选择直接溜走叫人平白着急,这大大取悦了盛大公子,觉得让一群小崽子放风半天就能取悦好几位皇子,也是很划算的事。
盛伯安同意了他们的要求,于是又被围着说了一番大公子高明,哥哥真好之类的恭维之言,便也无需赘述了。
副官站在他的旁边,忧心忡忡:
“大少爷!不把诸位殿下追回来么。”
盛伯安哼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他们想要微服私访……就让他们去好了,放心,有仲安跟着,不会有事的。”
又道:
“我心里有数,等我们明日到了城内,便让县衙派人去找他们,五六个陌生的少年人入城,随便找找就找到了。”
副官便不再言语,心中自然也没多想什么,只当是几个皇子淘气爱玩罢了。
***
半个时辰后,几位皇子,与谢清英,盛仲安二人终于跑到山脚,距离城门只有不到一炷香的距离,远远地看到有想要进城的人,已经在门口排队等候门开了。
盛仲安走在最前面,心中很是欢喜,却并没有看到身后几个皇子的眼神流转。
尤其独孤无瑕与独孤无愁,独孤无恣三人之间。
独孤无瑕忽然停下脚步,左右各看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动手。”
独孤无愁,独孤无恣二人便互相对视颔首,随后一起行动。
独孤无愁趁其不备,一个拐腿就把盛仲安绊倒在地上,不等盛仲安问他要干什么,独孤无恣便从另外一个方向勒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将沾了迷药的手帕捂在他的口鼻上,片刻后,盛仲安便不省人事。
无愁,无恣二人将他拖到一旁的树后,独孤无瑕走过去,将一封早写好的信塞到了他的衣襟中。
信件内容很简单——他们要单独行动,三日后衙门见。
随后几位皇子各自把包裹全都解开,露出里面色灰色或者黑色的单衣。
他们穿着的衣服已经足够朴素了,但这些单衣更是被刻意弄出补丁,虽然还是太过崭新,布料也好,不是普通农户可以穿得起的,但已经是这群皇子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他们把身上穿的外衣换成单衣,然后把外衣放进包裹里,发冠也散开,用布条随意的扎在脑后,如果不细致看的话,他们已经和普通农户没什么差别。
然后一群人在独孤无瑕的带领下,朝着雪灾最严重的乡镇走去。
这才是最终的目的。
若一开始就不打招呼跑路,且不说他们好几个人,又有那么多人看着能不能跑掉,就算跑掉,盛伯安一发现,必然叫来所有人来抓他们。
那也太浪费时间。
但只对付盛仲安一个人就简单多了,他本来就是独孤无愁的伴读,就算人高马大,功夫傍身,也早就摸清他的招式,对付他易如反掌。
而这样一番转折后,自是叫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至少短时间内不能找到。
***
日光渐升,道路却越发崎岖泥泞,两边房屋也逐渐萧索破败。
路上虽有三两行人,却各个形如骷髅,艰难挪动,见他们一行人昂首阔步的行走,就算提前换了旧衣服,也惹人注目,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看。
纵然日上三竿,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被人盯着看,也心里发毛。
好在那些人也只是看看而已——但每个人心中都惊魂不定的想,若不是他们一群人结伴走,谁知道还会不会只是看看而已呢。
而他们自己若是单独来这种地方,恐怕也会被空寂破败的村庄吓死,纵然这么多人同行,也叫人忍不住去想鬼怪故事。
但独孤无瑕却一路直行,就算是道路泥泞,多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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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或者被人围观,他也毫无任何犹豫的前行。
被其他人问会不会走错路,这看着也不像是住人的地方之类的话……
独孤无瑕只是说他早背熟了地图而已。
若不是他没任何犹豫,其他人早就争论不休,就算是谢清英,也走的他怀疑自我。
村落十户九败,哪里有像是还住人的地方,可透过光秃秃的门朝内看,却又真的有弯腰驼背的老者在其中忙碌。
可这些人全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甚至补丁也没打全,叫几个人又怀疑到底是有家的农户,还是乞丐呢。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独孤无瑕点了点头,于是再没有人问了。
他们最终停在一户男人腿断了的人家前。
一个躺在院子里半死不活的男人,旁边放着一堆枯枝。
一个身上背着绳索,大着肚子的女人,还有两个跟在一旁的孩子,架子上堆满各种农具。
以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去哪?”
“开春了,要去种地。”
“有宝宝了也要去?不应该好好养胎么?”
“不去的话,就没人干活,没有东西吃。”
“受伤了也要干活吗?”
“是。”
“那么老了,也不能休息么。”
“除非死亡,活着睁眼的每一刻,都不能休息。”
独孤无瑕走了过去,身后几个人连忙跟随。
他们和那一家人对视着,彼此眼中都有着试探和不解,只是那一家眼中惶恐不安,连小孩子也被吓得躲藏身后。
独孤无瑕说:
“我们可以帮你们干活,只要给一点点吃的,不,给一点点水喝就行了。”
“你们是……”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吃力想要站起来的男人,又扭头看向眼前这一群穿着好看衣服,长相漂亮的少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看起来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怎么会跑到他们这里来呢。
来帮他们干活,脑子坏了吧。
还是故意来捣乱的呢。
女子不敢得罪他们,又不想让他们捣乱,一时间沉默,男人在后面大喊,让他们滚开,一下子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独孤无瑕看了一眼无愁,后者心领神会,从哪几乎等于没有的围墙翻过去,将那男人扶了起来。
独孤无瑕又朝女子微笑,轻声说: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也不要担心什么,真的只是想知道开春农耕究竟是怎样的,帮你们干活,换一顿饭吃,换一瓢水喝——只要粥就行了,随便什么野菜粥都无所谓。”
说着又看了看周围,见没有其他人家注意,便朝那女子手中扔去一吊钱——倒是想直接给,但怕吓到人,虽然这样还是把人吓了一跳。
那女子更是皱着眉毛,好像很不理解既然有钱,干嘛还要来这里帮他们干活,而且吃饭……也没什么好让他们吃的,他们自家都还吃不起一顿饱饭。
但这一吊钱,这可是一吊钱……
实在也没法拒绝。
“好吧,你们——唉,那你们跟我过来吧。”
最终,这笔买卖还是成立了。
瘸腿的男人在家里劈柴,女人带着孩子们去找有没有还能吃的野菜,老人带着他们去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