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奸佞那些年》
1. 魂穿
距离钱行之穿越成钦天监的新任监正已过了一个月。
鬼知道她心里有多憋屈!
为了留校做天文学老师,读完博士她又去国外留学了三年,终于聘上讲师,结果与三五好友庆祝完自己的生日,再一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她还没享受够自己努力奋斗的成果呢,这下一夜回到解放前。
万幸的是,钱行之穿过来的时候赶上了南盛国的春节假期,自腊月二十起足足有一个月时间,给了她缓冲机会。
不幸的是,这一个月来她接收到的原主的记忆少得可怜。
如今是永安四十三年,南盛国当今圣上垂垂老矣,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这位新任监正与她同名同姓,似乎是靠着点占卜的本事坑蒙拐骗攀上了某位权贵,这才走马上任。
女扮男装、结党营私、算命通灵……这位钱大人似乎不把自己的脑袋作没不肯罢休,也不知究竟是图什么。
钱行之看向铜镜。镜中人身着鸂鶒官服,头戴黄貂官帽,眉眼与她从前甚为相像,只添了几分凌厉与英气。以前她还跟朋友吹嘘自己这张脸“做男做女都精彩”,现如今这么打扮着,虽身高仅五尺又一,却也算得上是玉面郎君。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寅时三刻,凛冽寒风中,钱行之硬着头皮坐上了马车。
此时天光未亮,一想到以后每天凌晨三四点就得起床去上班,钱行之的心就在马车的颠簸中死了大半。转念又一想,早起算什么?以后这班上着上着或许就人头落地了。
钱行之只觉得自己命苦。然而今天既是新年后上班第一天,也是她新官上任的第一天,被领导额外关注的几率大大提升。作为一名合格的社畜,钱行之还是提前写好且完整背下了一份两千字述职报告,并在手上做了小抄。
一路半梦半醒,等到她下了马车,哆哆嗦嗦递了宫牌,排在了乾清门广场最外侧,钱行之的小心脏已经像擂鼓一般。
又等了半个时辰,钱行之终于看到了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没来得及多瞄两眼就立马学着旁人行了三跪九叩礼。
高高在上的天子例行公事般点了几位大臣奏报,如愿听到了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恭维话。
君王迟暮,连带着朝会也死气沉沉,钱行之仿佛被腐朽的气息扼住了喉咙,只一味在心里祈祷着不要被点名答话。
这境况像什么?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走关系进了编制,结果踩了大雷——领导即将换届,部门前途未卜,业务水平不详,甚至顶头上司的情绪问题还关系到自己保不保得住项上人头。
钱行之站得腰酸背痛神游天外之际,终于宣了退朝,她克制了一下上扬的嘴角就打算顺着人群滚出去。
“钱大人留步!”
钱行之一个踉跄,扭头瞧见一个小太监着急忙慌跑过来。
“陛下传诏,请钱大人往御书房一叙。”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钱行之在心里无能狂怒了两秒,强装镇定:“烦请公公带路。”
这宫廷小道比她想象中要逼仄,辗转腾挪间行至御书房外,只听得欢声笑语一片。
“此次祭祖,太子办得很是妥帖,朕心甚慰。南川新贡了一批宝马,你最喜骑射,朕便赏给你以表嘉奖。”
“谢父皇!不日便是开年庆典,儿臣恳请父皇将庆典交由儿臣操办……”
谈话随着钱行之的到来被打断。钱行之快速扫了一眼,皇帝与太子自然很好辨认,然而御书房内还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虽背对着她,也能从通身气派觉察出这是位风流贵公子。
下一秒,钱行之成功因为分神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跪在了白袍旁边。
电光火石之间,她喊着“微臣叩见皇上”便生硬地将动作扭成了行礼。
雍容华贵的太子顷刻笑出了声:“钱大人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行事作风不大合规矩。”
皇帝的声音倒是听不出喜怒:“这位钱大人是老三极力向朕举荐的,据说颇通天文,卜算极佳,朕便破例提拔。”
钱行之的脑子疯狂运作。既然说是老三举荐的她,那么她坑蒙拐骗搭上的权贵便是三皇子,听皇上的口气,他似乎对这位三皇子宠信颇多,而太子的话夹枪带棒,大约是与三皇子素来不大对付,这便拿她开刀。
不就是看看天象算算命吗?好歹老本行和钦天监也算沾边,现学现卖现编呗!早朝的时候那些个大臣不也都是曲意逢迎就给皇帝哄过去了?
钱行之把心一横,拿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张口就来:“陛下,臣自幼善察天象,又因八字极阴,素来感知敏锐。陛下乃真龙天子,臣一时为龙气所震,这才言行有失,望陛下恕罪。”
呕。钱行之!你的骨气呢?你的尊严呢?怎么话说得恶心成这样?
钱行之趴在地上,自然看不见身旁的男子被她这番话整得嘴角抽搐,眉心狂跳。
陆瑜也没想到,上一任溜须拍马的蠢货刚被他送走,就来了个更能恶心人的。自己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偏偏被这厮横插一脚哄得三皇子心花怒放,连夜入宫给皇帝洗脑,硬生生给原定的人挤成了监副。
可龙椅上老态龙钟的君安彻就吃这套,眼角眉梢都溢出了笑意:“起来吧,老三的眼光一向不错,朕很放心。开年庆典在即,此番诏你与陆瑜前来,正是为此。”
哦!原来身边这白袍公子就是那位光风霁月的陆瑜大人。
过去这一月,钱行之不是在试图从原主脑子里扒拉出点记忆,就是在尝试着打探消息。她又怕打草惊蛇,只敢在扮做婢女出门买菜时四处偷听搭话。
平民百姓嘴里未必能探听得出最真实的信息,然而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人十句有八句绕不开正一品光禄大夫陆瑜。
这位陆大人的父亲一手创办了陆氏织造,因为一些七绕八拐的亲缘关系,很受陛下重用,并钦点其为皇商,垄断了大部分南盛的军火生意。可惜五年前陆氏蒙灾,只剩下陆瑜一个独苗,君安彻不仅命陆瑜全权接手家业,还给了他光禄大夫之职以示慰藉。
且不论这光禄大夫之位是否只是虚职,光是陆氏织造本身就足够具有诱惑力。彼时十八岁的陆瑜不仅没让陆氏织造一蹶不振,还成功在朝堂之上站稳了脚跟,如今已过了五年,他还成为了百姓心中为数不多的清流好官。
陆瑜的公认形象简直就是满朝污秽中的一朵大白莲。
钱行之自然对这套说辞不太买账。朝堂局势莫测,身居高位还能独善其身未免强人所难,难保他不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此次庆典恰逢十公主满月礼,微臣已备好较往年额外所需物用。至于勘探天象、卜测吉凶就需得仰赖钱大人了。”
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个纯良之辈。钱行之向陆瑜拱手作揖,“惶恐”道:“下官初来乍到,还望陆大人多多指点。”
陆瑜伸手回礼,钱行之这才与他对视。
虽然棱角分明,但那双若即若离的含情眼让陆瑜的神情柔和了不少,乍看之下,简直是毫无攻击力的长相。配上他那身段,绝对担得起“郎艳独绝”四个字。
陆瑜也细细打量着钱行之。虽未及弱冠之年,初入朝堂,眼前人却异常镇静,颇有少年老成之风。眉眼凌厉,长相周正,倒不像是个利令智昏的。
君安彻把弄着扳指,回避了太子的视线:“历年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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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都由老三操办,今年便照旧,也省去了变动的麻烦。太子也没有异议吧?”
这话里多少带了点敲打的意味。太子脸色白了白,却依旧维持着体面的笑容:“三哥操办自然是好的,只是……”
“好了,朕乏了,你们都跪安吧。”
钱行之对后宫形势两眼一抹黑,甚至不知道太子是皇帝的第几个儿子。她只清楚,既然与三皇子扯上了关系,那她就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党派争斗之中。
真好,感觉自己的头又摇摇欲坠了一些。
太子被下了面子,只剜了钱行之一眼便匆匆离开。
她缩了缩脖子,正欲告退,陆瑜却开口了:“有关开年庆典的事宜,在下想邀钱大人至陆府共商,不如与在下同行吧。”
谢邀,一点都不想去你家,再说了,谁家好人讨论工作要去私宅啊?钱行之腹诽完便婉拒道:“下官还要回府更衣,怎能劳烦大人……”
“事关庆典,不必拘于小节,”陆瑜抬手一引,不容钱行之置喙:“钱大人,请吧。”
领导强硬要求你立马跟他回家讨论工作,这听着能是好事?
钱行之只能窝囊地跟着陆瑜上了他的马车,毕恭毕敬缩在角落。不愧是富得流油的陆氏,这马车宽敞奢华,甚至熏了沉香,只可惜钱行之无心享受。
一抬眼,就见陆瑜面带微笑盯着她,尽管他神态无异,钱行之却无端被他盯得汗毛倒立,浑身不自在。
“陆大人是否对下官有什么指示?”
陆瑜答非所问:“听闻钱大人先前为三殿下占卜算命十分精准,在下对此事颇为好奇,不知钱大人可否为在下卜上一卦?”
钱行之打哈哈:“不知陆大人具体是想占问什么呢?只可惜这卜算一事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现下不是卜卦的好时机啊。”
“说来也算与钱大人有关呢,”他笑意更盛了,车帘摆动间日光被裁碎了印上他的脸,显得有些妖冶,“去年腊月初三,前任监正符大人暴毙身亡,太医说是得了急症。可有同僚暗中向在下透露,符大人呢其实是畏罪自戕。陆某实在是好奇得很,若钱大人能算上一卦或是通灵解惑,便再好不过了。”
钱行之尬笑:“这生死之事乃是禁忌,下官是有心无力,不能替大人分忧了。”
这算单纯八卦还是另有所指?钱行之不了解陆瑜,想要揣测他的想法更是天方夜谭,她一向对空想一无所知的事情有着天然的回避心理,如今的境况已经快让她的大脑都宕机了。
“符大人死前,皇上正下令追查南川总督贪污行贿一事,可符大人一死这案子皇上便草草结了。钱大人,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这姓陆的到底想干啥?钱行之默默问候了陆瑜的祖宗十八代,却还是赔笑道:“那倒确实可疑。只是这官场之事错综复杂,下官初来乍到,不敢轻言。”
“现下只有你我二人,钱大人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我跟你很熟吗?钱行之都快气笑了:“大人这不是为难下官么?这或是染了急症,或是畏罪自戕,又或是受人胁迫,或是被人暗害,如何说得清呢?陆大人,您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马车骤停,已至陆府门外,陆瑜率先下了马车,还“贴心”地为她撩了车帘,引她进了陆府。他一贯端着副温润如玉的姿态,仿佛方才在马车上不知所谓的人并不是他。
陆府倒是没她想象中那么奢华。待进了堂屋,陆瑜替她斟上茶,施施然落座,不紧不慢抿了一口红茶。
上一秒她还觉得眼前人怡然自得,举手投足恍若天上仙,下一秒这人口中说的话便让她如坠冰窖。
“是我杀的。”
2. 万死不辞
钱行之坐立难安,手中的茶杯成了烫手山芋,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味对着陆瑜眨巴眼睛。
神经病吧上来就自爆?不是说谈开年庆典的呢?这厮看起来人畜无害怎么尽不干人事???
陆瑜并不理会钱行之的窘态,自顾自说着:“皇上最是迷信之人,历来监正都是个事少利多的肥差。钱大人,你抢了我的钱袋子,不知打算如何赔罪呢?”
原来是自己人没能塞得进来,这是兴师问罪来了。钱行之在心中冷笑,这南盛国的朝堂烂成这样,指不定她还苟着,国先亡了。
话虽这么说,跪还是要跪的。她利索地朝陆瑜磕了头:“陆大人饶命!请容下官申辩几句!”
姓符的刚刚暴毙,短时间内若是钱行之再出事未免太过可疑,她笃定陆瑜是为了谈条件,而非真要她的性命。陆瑜好歹也算有钱有权还有好名声,先赖上他再说。
“陆大人,下官当初只是害怕得罪三皇子,并非是为了这官职而来。下官也是忐忑不安,生怕行差踏错,断了性命。如今大人因为下官生出这许多烦忧,实在是下官的不是,在下愿听从大人调遣,万死不辞!”
“好一句万死不辞,”陆瑜笑不达眼底,冷声道,“钱大人投诚竟然这般轻易。”
钱行之回话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陆大人若是愿意庇佑下官,那么下官这条命便属于陆大人,自然任陆大人驱遣。”
又是这股子恶心人的劲儿。陆瑜恨不得一茶杯泼死钱行之这个老油条,然而他还是演出了喜上眉梢:“识时务者为俊杰,钱大人这般聪明,在下自然不会为难你。”
钱行之猛掐自己大腿根儿,逼着泪腺挤出来两滴,正要谢恩,却见陆瑜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瓶儿。
钱行之虎躯一震——经典桥段!为了保证手下的绝对忠心,邪恶大反派要求吃下一颗按月发作的毒药,只有乖乖听话才能拿到解药,不然便会生不如死。
钱行之的脸上写满了抗拒,她“嘿嘿”一笑,装傻充愣:“陆大人,这是什么?”
她看着陆瑜变幻莫测的神情,只听得他语调幽幽满是恶趣味:“十全大补丸。”
陆瑜刚准备开口正经解释,却见眼前的人立马蔫儿了,登时反应过来钱行之会错了意。少年认命般自陆瑜手中接过瓷瓶,从里头抖落出一颗黑丸子,咽了咽口水。
眼瞧着钱行之吃瘪,他心情便没来由的好起来。这个钱行之说话做事流里流气,实在是让他浑身难受,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屁孩儿,上哪儿学得这样油嘴滑舌?合该被挫挫锐气。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改了主意,逗起她来。
钱行之还在犹豫,陆瑜却看好戏般一句话转了三个调笑她:“万、死、不、辞?”
一咬牙,黑丸子进了肚子,钱行之这下是真哭出来了:“谢大人赏赐。”
哪里是什么天上仙?地下鬼还差不多。装得比谁都清高自持,其实背地里就是掉钱眼儿里去了,他不仅贪权贪财,还要给自己包装成绝世好官,简直是恶劣到顶点!
“地气湿冷,钱大人还是快快请起吧。至于开年庆典,为保顺利进行,想必得做那么几场法事,少不得得要个千八百两银子,钱大人以为如何?”
千八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呢?何况陆氏家财万贯,难道缺了这一千两银子就转不过来了?
钱行之拍拍自己膝盖上的灰,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与手段:“下官愿尽力一试。”
“至于三皇子,陆某劝钱大人一句,”他站起身,踱步至钱行之身边,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此人表里不一、心狠手辣,还是早早远离的好。”
钱行之差点笑出声——确定这不是在自我介绍?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陆大人,下官对这朝中局势实在所知甚少,大人能否提点一二?”
陆瑜略略思忖,将朝中形势讲了个大概。
皇帝君安彻子嗣众多。五皇子系中宫嫡出,桀骜不驯,去年刚被封了太子。大约是顺应理法的缘故,圣上虽宠一时冷一时,却也不乏臣子站队。大皇子与二皇子早夭,三皇子系贵妃言氏所出,母妃家室显赫又颇受陛下宠爱,虽天资愚钝但拥护者众多,近些年三皇子与太子在朝中可谓平分秋色。
其余的皇子都未显现出什么夺嫡的竞争力。四皇子系贵妃言氏次子,跟他哥哥蠢得如出一辙,并不受重视。六皇子为人圆滑,但天资平庸,其生母邱氏虽身居妃位,却早早被君安彻冷落。
再剩下的孩子在君安彻那里更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钱行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哈,南盛国估计也快完蛋了。从前她工作是为了赚钱享受,如今她这社畜得为了保命劳心伤肝了,还得想法子给陆瑜捞钱。
“大人,这解药……”
“钱大人放心,在下可没有乱杀人的癖好。”
钱行之告了退,待转过身才敢咬牙切齿小声暗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哪天你落到我手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钱行之刚刚离开,陆瑜的身后便多了位探子。
“禀大人,还是没能查出钱行之的身份,或可考虑其是流民出身。三皇子当日在南川是一时兴起去游湖才经过了钱行之算命的摊位,属下无法确认钱行之刻意谋划的可能性。”
一时兴起么?陆瑜摩挲着手中的白瓷杯,若有所思。
身后的人并未像往常一样汇报完便消失:“大人……钱行之身后势力不明,这般与他接触是否不妥?”
卷宗上写着钱行之籍贯南川洛县,无父无母无妻无儿,如今十八岁。一个身份背景如此简单的人,经历了如此巧合之事,刚巧便得了这职位……
陆瑜是个习惯多心的人。
“不必担心,如今在他眼中我与那些钱权走狗没什么两样,等到合适的时候除去便是。不必再探他的身份了,还是将重心放到太子与三皇子身上吧。”
堂屋又剩陆瑜一人。曾几何时,这偌大的陆府何等的热闹,如今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他又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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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父无母无妻无儿呢?若非得了这样的家室,恐怕他与钱行之并无二致吧?倒是让他无端多了几分怜悯。
还未安生片刻,方才离开的人又不成体统地跑了进来。
“大人!我有法子了!”
陆瑜还未缓过神,就见钱行之嬉皮笑脸地扯他袖子:“大人,您快来瞧!”
“钱行之,有没有人同你讲过,你有时很像女子?”
陆瑜难得说话不过脑子。只不过钱行之方才过于兴奋,一时淡忘了自己的身份,声音也未照常端着,确实比之前“娇俏”了些。
这话一出口,钱行之头皮瞬间发麻,冷汗也出了一身,便立刻板了脸,佯装怒斥:“陆大人这是什么话?”
终于轮到陆瑜尴尬一回,他干咳一声,弱弱道了句抱歉,便示意钱行之带路。
堂屋外,钱行之指着天上那道贯穿太阳的长虹道:“白虹贯日,君王遇刺。”
当然,“君王遇刺”这部分位完全是钱行之鬼扯。但这也确实是能让她大喊“天助我也”的程度。
陆瑜短暂讶异后便好奇地问:“果真?钱大人有几分把握?”
“待下官写道奏折呈给皇上,大人您的千两银子大约就有着落了。”
陆瑜摇摇头:“我是说这‘君王遇刺’你有几分把握?”
钱行之克制住用看弱智的眼神看陆瑜的冲动:“大人,这白虹只是一种被阳光照出来的现象,旁的只是坊间传言而已。”
“原来如此,还以为钱大人的极阴体质显灵了,感知到了什么。”
钱行之:……我忍。
“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解药能不能预先发放下官一颗?”
陆瑜挑了挑眉,他看着眼前唯唯诺诺的钱行之,这人方才的兴奋劲荡然无存,本就偏女相的脸上不知何时挂了两滴晶莹剔透的眼泪水,低眉顺眼显得可怜兮兮。
钱行之看着陆瑜又掏出来那瓷瓶,正欲伸手接过,却见陆瑜将手别至身后,嘴角挂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理由。”
钱行之将身一扭,抱上陆瑜的大腿,低头假装啜泣,还刻意将嗓音拖得粗犷了些:“大人,下官自幼身体就弱,爹娘喂了不知多少药才把命吊住了。万一解药吃晚了,这药性一发作,旁人或许没事,下官也许会命丧黄泉呐大人——”
这鬼哭狼嚎的架势倒是真像怕死怕到了极致。陆瑜垂手将那瓷瓶递给她,语气竟是带着点愉悦,还好心叮嘱道:“一月后服下,莫要乱吃药,补品也不行,乱了药性自己承担。你若造反,下下月的便没有了”
钱行之麻溜接过,一把揣进怀里,头顶上又幽幽传来一句:“别忘了一千两银子。”
此时此刻,陆府堂下,跪着的暗骂站着的是沽名钓誉之辈,站着的却在腹诽跪着的是蝇营狗苟之徒,怎么不算默契呢?
自然,钱行之也并不知道她的这句“君王遇刺”可远远不止是招来几场法事而已。
3. 举步维艰
钱行之一回来便洋洋洒洒写了道折子。
这一天几番波折,把她折腾得够呛,然而考虑到“白虹贯日”明面上的严重程度,她还是立马将奏折送到了乾清门奏事处。果然未出一柱香的时间,君安彻便召她至养心殿。
钱行之又对着君安彻乱吹此事的严重程度,本想提几个事例佐证,但南盛国历史她知之甚少便作罢了。
“以微臣之见,需得安排几场法事祈福。陛下也需多安排些巡防人手,尤其是庆典那几日,以保不虞。”她边说边瞄君安彻的神色,本悠闲的帝王已经被她这番言论吓得坐直了身子,手中的糕点也不再香甜,被丢至食盒中。
不出所料,君安彻二话不说便同意了,神情严肃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全权交由你操办,有劳爱卿了。”
钱行之谢恩告退,又坐着自己的小马车颠回了自己的小宅子。
大约是害怕身份暴露,原主只给自己安排了门童、车夫和一位负责砍柴烧水的小厮,一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钱行之回府后已是黄昏,她拍拍今日跪了又跪的膝盖,瘫坐在卧房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顺路买的包子啃。
斜阳渐沉,墨色自天际晕染开,若是从前,此刻她大约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悠然听歌看风景。到家后她习惯给父母报个平安,而后用餐、阅读、看剧、入睡。一时兴起,约朋友出门宵夜也是有的。
包子囫囵下肚,钱行之恍惚了好一阵才起身去洗漱。
钱行之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过去种种如走马灯一般来回播放。临醒前,她梦到一个面如枯槁的老妇人,紧紧抓着她的手,似乎在叮嘱什么,然而这片段很快便被她抛到脑后。
毕竟醒来后,她更头疼要如何糊弄出几场法事这个问题。
大约跟写项目策划一样?钱行之苦笑,想起在电视剧里见过的为数不多的跳大神的场景,考虑着如何胡编乱造得像样点。苦思冥想了半个时辰,钱行之得出了一个伟大而又毫无关联的结论:可以因为这事不用早朝真好。
正抓耳挠腮,门童来报说陆府派了马车过来,未曾言明用意。
领导派专车过来接,这能不去?钱行之火速整理了仪容仪表,披上了贪生怕死小奸臣的皮进了陆瑜的豪华座驾。
他今日换了一件赤色鎏金窄袖长袍,长发高高束起,倒是衬得他这张脸另有一番韵味。钱行之见他正闭目养神,也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扰,便兀自缩到了离陆瑜最远的角落。
昨夜梦魇缠身,马车摇摇晃晃,车内又安静异常,行至半路钱行之终于沉沉睡去。陆瑜这才抬眼打量起钱行之。
她今日穿了件靛蓝直襟长袍,腰束月白绸带,现下睡着了才显得没那么“可恶”。仅一日的功夫,陛下不仅应下了法事,还批下了万两白银,这个钱行之比他想象中要听话且好利用得多。
“钱大人昨日想来是累坏了。”
钱行之被陆瑜吓得一个激灵,这才发觉马车已停至钦天监门外。
“钦天监监副杨名万拟了三场法事的流程,还得钱大人过目才行,请吧。”
钱行之这下反应过来——自己好歹是钦天监正儿八经的老大,举行法事这些事项何须亲力亲为?何况这事其实是陆瑜牵头,自然有他需要操纵的地方,她钱行之不过是用来走流程的工具。
如果钱行之没有猜错的话,这位杨监副就是陆瑜原本钦定的监正。
杨名万似乎也没有瞒着钱行之的打算,事无巨细皆是先请示了陆瑜再向钱行之汇报,直接将“在下是陆大人的手下”写在了脸上。
这位杨大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脸上无甚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无趣但颇为靠谱的气息。钱行之非常满意,她粗略扫了一遍杨名万的章程便对他大加赞赏:“杨大人安排得很是详尽周到,在下自愧不如。”
“那便如此安排吧。三日后开始,每日于长清殿行法事。七日后便是开年庆典,届时按计划行动。”
钱行之还在神游:“什么行动?”
陆瑜颇有深意地拍了拍钱行之的肩,顺势勾上她的脖子:“钱大人,你可得想好法事未奏效的理由。”
钱行之嗅到了他袖口微弱的檀香。法事未奏效的理由?钱行之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她不敢细想的念头。
白虹贯日,君王遇刺。
她浑身冒起冷汗:“陆大人,天有不测风云,法事自然并非万能,不过是权作安慰罢了。”
她不想做替死鬼。至少此刻她心中还保留着一丝回家的念想,如若现在就这样不明不白做了他人的垫脚石,不知是否就此魂飞魄散……
陆瑜浅笑:“钱大人聪慧过人,自然明白在下的意思。往后钦天监一应事宜皆有杨大人操办,钱大人也可安心了。”
钱行之扯了扯嘴角。还有比她更凄凉的穿越吗?她决心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否则就这样做一个傀儡只有被陆瑜利用到死的份。
钱行之做了个大胆甚至有些鲁莽的决定。这日入夜时分,她换了身黑衣,鬼鬼祟祟摸至了三皇子府外。
一来,她入京以后还未拜见过三皇子,作为庆典的负责人和她的引荐者,钱行之来向三皇子汇报天象不佳并无不妥。二来,或许能从三皇子这里探听到些信息,好让自己不那么被动。三来,她明面上毕竟还是三皇子的人,若是三皇子与陆瑜两方牵制,或许自己的处境会好些。
钱行之定了定心神,正欲叩响大门,就听身旁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幽幽传来:“这么巧啊,钱大人。”
钱行之暗道不妙,她回头一瞧,果然见陆瑜一袭红衣站在她身后。她竟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滑稽想法。
“陆大人,在下忽然想起来还未向三殿下汇报过此天象,这才着急过来……”
简直胡扯,她甚至做贼心虚换了套衣服,根本是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钱大人与本官真是心有灵犀。”陆瑜并不掩饰言语间的笑意,似乎心情甚好,“原本想邀钱大人同车而行,没成想钱大人已经到了。”
钱行之不敢再与陆瑜多费口舌,立马叩了门,门童见是他俩便立马迎了进去:“王爷在迎春堂见两位大人。”
三皇子一身酒气,脖颈衣领上还沾着口脂,浑然一副被扰了雅兴的模样瘫坐在椅子上:“庆典本王一如历年照常安排,今年可有什么不妥?”
“回殿下,昨日下官察天象不佳,白日贯虹,乃是君王遇刺之兆,特来禀告殿下。”
话未掷地,三皇子已嗤笑出声。他生得眉长眼细,虽算不得相貌丑陋之人,但浪荡作态之下尤显油腻恶心:“无稽之谈不足为惧。若仅仅为此事而来,看来陆大人这些时日是愈发闲来无事了。”
陆瑜倒是笑意更深毫无怒气:“在下闲职加身,自然只需操心这些小事。既如此,下官便告退了。”
“钱大人留步,本王还有话相商。”
钱行之头皮一紧,此刻她倒庆幸是与陆瑜一同拜见,巴不得速速远离三皇子。
钱行之急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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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陆瑜投去求救的眼神,陆瑜倒已慢悠悠开口:“那么,在下便在府外等候钱大人。”
屋里只剩下三皇子与钱行之两人。钱行之已是陪笑能手:“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钱行之,你入戏不浅呐?”三皇子眯了眯本就不大的眼睛:“怎么,本王要的三十万两白银已有着落了?”
钱行之立时瞪大了眼睛。多……多少?怎么一个个都问她要钱来了?原身居然是承诺了三十万两白银套过来这个职位的么?
“这……”钱行之的心理防线已被三十万两白银压垮,这数字直接将她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三皇子的手一把抚上了她的,一股酒味贴了过来:“还是说……钱大人想清楚了,愿意了?不过,姓陆的怎么会愿意与你厮混在一处?”
钱行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自座椅上飞到了半丈以外,也顾不上会不会得罪了三皇子,直接破了音:“陆大人还在等候下官,下官告退。”
不知是不是三皇子醉酒的缘故,倒也没有下人拦着她,就这样放任她逃也似的奔到了府外。
这黑夜里,有人一袭红衣静静倚靠在马车旁,钱行之只觉亲切异常。虽然他喂了一颗黑丸子进她嘴里,可起码与陆瑜共事不会遭受侮辱,亦不会令人反胃作呕。
至少他看起来像是会给人一个痛快的类型。
钱行之瘫倒在地,努力压抑住心里那股恶心感。
这三皇子是个变态!!钱行之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现在她可以确定,原主忽悠三皇子可以给他三十万两的报酬求来了这官职,而这位三皇子又因色心大起便直接应下了。
左右她只是一届小小的钦天监监正,被一个皇子捏在手心简直轻而易举。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这一个多月以来三皇子直接淡忘了她这号人物,现下好了,保不齐会被缠上。
钱行之正腹诽,只听得有人在她头顶幽幽丢下来一句:“万、死、不、辞?”
她一扭身便扯住了陆瑜的衣角:“大人!下官当真是……”
话还未说完,人却被陆瑜一把拎起来,他面色不虞,端着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钱行之又被拐回了陆府。
一如昨日,陆瑜施施然端坐着喝茶,钱行之却是假意抹着眼泪便又要跪下。
“坐好了说话。”
钱行之便又窝进椅子里:“大人有所不知,三皇子要在下为他套出三十万两白银,下官怎有这么大的本事?谁知他下午又着人过来催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这才登门拜访……”
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黑锅扣三皇子脑袋上再说。
陆瑜神色稍缓,玩味道:“哦?他竟还没填上……”
钱行之只犹豫了一秒便紧接着给陆瑜丢了个惊天大瓜:“陆大人,您是不知道哇,这三皇子不仅想要下官为他贪钱,他还想……还想要下官这个人!”
陆瑜“噗”的一下给红茶喷了个干净。
“大人,下官虽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可至今却也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在下唯一的一点好处,那便是说话算话。既已投靠大人,断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完全投靠陆瑜这点,其实她刚刚才下定决心。
“元白,送钱大人回府。”陆瑜下了逐客令,钱行之便也不再多话。
名叫元白的小厮领着她出门之际,陆瑜又开了口:“既是我的人,便不必忧心自身安危,区区三皇子,放心。”
4. 遇刺
钱行之此人有一大优点,那便是从不生隔夜气。虽然经历了堪称地狱般的两天,然而她次日一早便已想好要如何去折腾一趟三皇子。
他这么受宠,为何要让钱行之掏出三十万两?如果不是为了逼她就范,那就是这三十万两走不了明账。权欲熏心,不知这位三皇子能无下限到何种地步?
趁这两日闲暇,她又乔装成了婢女上街晃悠。这条街道有哪几家店铺、店主是什么性子、拐角有几个乞丐早被她摸得一清二楚。与她交情最好的便是一家茶楼的小厮,她为数不多的信息都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哎?芝杏姑娘?你可有好些时日没来了。”
出门在外,自得造个假名,钱行之绞尽脑汁也只想得到把“行之”倒过来念。如今她的身份是钱府一个负责买菜做饭的婢女。
还是穿女装舒坦!钱行之边感叹边挑了个角落上的小座,与竹青攀谈起来:“你可不知道,钱大人那里差事多份例少,我便挤着时间做女红补贴家用,这才不像之前有那么多闲工夫。”
“听说钱大人可是三皇子眼前的红人,居然这样苛待你?”
“那倒不是,钱大人自己也拮据得很……我听说……”她刻意压低了声音:“钱大人被追着要钱呢……”
“可是钱大人不是刚刚上任么?难道他赌?”
“非也非也,钱大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依我看呐,恐怕是被上头哪个人算计了。话说回来……最近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姑娘这是来得正巧了,昨儿个还真有件乐子。”
钱行之瞧着竹青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禁猜测他是否就是被安插在这茶馆专门收集情报的探子——毕竟她与竹青搭上的过程极为顺利,聊天也都是打着八卦的旗号传播小道消息。
“快说与我听听,你不知道,每日在府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快闷死我了。”
竹青也坐了下来,给钱行之与自己一人拿了杯茶,严肃道:“我昨日见到了三皇子的侍卫,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芝杏姑娘”挑起眉毛不满道:“别卖关子了,再坐会儿我就要回府去了。”
“他去了月满楼!我亲眼见着他在那里守着,那只能说明,三皇子在里边……从前倒是从不曾听闻三皇子作风如此不检点……”
月满楼是京中最有名的花楼之一,只不过月满楼中都是男伶和小倌。钱行之又想起来昨夜三皇子的神态,不禁一阵恶寒。
“芝杏姑娘”连忙附和:“三皇子竟是这种人!呀,都这个时辰了,我得回府了,改日再来喝茶。”
她给了竹青三十文钱便匆匆离开。对一杯茶来说这是笔不小的费用,然而竹青并未多语,显然明白那多出来的二十文钱是这消息的报酬。
听起来三皇子从前并没有流连风月的花边新闻,既如此,也是时候让他的名声更响亮些。“芝杏姑娘”不自觉挂上了一抹邪笑,她要仔细物色一个人选好好招待三皇子。
一晃三日过去,法事已经在杨名万的操办下顺利进行了两轮,钱行之也专心忙着自己的计划,而且冒出了更大的坏点子。
*
陆瑜斜睨着突然登门拜访的钱行之,不知她嘴里又要吐出什么雷人的话来。自听她说三皇子对她有那档子心事以后,陆瑜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陆大人,下官近日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说三皇子出入月满楼,非但纵情声色,有位小倌讨要赏钱还被赶了出去,实在是骇人听闻呐。”
“哦?看来钱大人闲来无事很喜欢体察民情。”
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钱行之不管不顾地继续点火:“下官回去又细细想了,三皇子如此急不可耐地索要三十万两白银,只怕并非单纯贪财而是另有隐情。若是皇子私自插手花楼营生……”
钱行之当然是在胡扯。她本想随便煽动点风言风语败坏一下三皇子的名声,可随即又想到了那三十万两白银。若是能让三皇子出点财务危机闹到陛下面前被狠狠查一番,或许能让三皇子自顾不暇,腾不出手收拾她。
她才不信三皇子肯两袖清风。
昨夜陆瑜是怎么霸气发言的?他说“区区三皇子”,还叫她放心,简直是狂得没边儿了。此时她都发出了制裁邀请,这能不接?
陆瑜点点头,很是赞赏的样子:“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虽然面上不显山露水,陆瑜心中却早已大为震动。钱行之是如何知晓三皇子私自插手月满楼的运作,想要套出钱来填他那八十万两亏空的?难不成是偶然猜中么?只不过,他本就计划着想拿三皇子开刀,如此一来倒是遂了他的意。
如若出了纰漏,这里就有一只送上门的替罪羊,省了另去做局嫁祸的功夫。
永安四十三年正月二十七,开年庆典如约举行。有了钱行之的提醒,君安彻今日不仅多安排了三轮侍卫巡逻,还加派了六队护卫。
钱行之不知为何被安排坐在了陆瑜的左侧。她倒是未太关注陆瑜,一心期待着一会儿的好戏。
酒过三巡,歌舞节目也是一茬接着一茬,钱行之头一次吃这么丰盛的宴席,身边还有明艳活泼的侍女侍奉,也是体验了把权利的滋味。
三皇子率先开了口:“值此新年佳节,儿臣敬父皇一杯,恭祝父皇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钱行之啃了口桂花糕,瞄了瞄瞬间黑了脸的太子和皇后,冲陆瑜挤了挤眼睛。
陆瑜又是那身月白锦袍,依旧是端着那样纯良无害的做派,仿佛这席间的波诡云谲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他侧身看到了钱行之这不庄重的模样,破天荒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惜她一手策划的好戏未能来得及上演便变故陡生——只见离君安彻最近的小太监突然暴起,手中攥着一根簪子模样的利器直冲皇帝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钱行之条件反射一般大喊了一声“护驾”,然而一切发生的太快,此刻根本无人能一下挡到皇帝身前!
只听得一声巨响,那小太监不知被谁扔的酒壶砸了脑门儿,虽一个踉跄却已然动手扎了下去,幸而皇帝的求生本能异常高涨,整个人滑下龙椅爬向了惊慌失措的皇后。
紧跟着又有三四位宫女自发簪中抽出了利器齐齐向皇帝冲去,然而这时诸位皇子与门外的侍卫也终于反应过来。太子离君安彻最近,飞一般扑向了那小太监。一时间殿内打斗声、器具破碎声、尖叫声不断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
暴徒被制服的一瞬都吞了毒,大殿上霎时横了四五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钱行之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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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得不轻,但有陆瑜暗示在先,她也算有个心理准备,一个箭步就窜到了幕后黑手陆瑜身侧,可转头却见陆瑜眉头紧锁,一脸凝重。
钱行之瞳孔骤缩——难道这不是陆瑜安排的?
众人渐渐缓过神。大殿如今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席间混乱不堪。太子连忙扶着君安彻上座,只见皇帝原本被吓得煞白的脸如今因为怒气又涨得通红,哆嗦间咬牙切齿:“放……放肆……”
只可惜这安逸也未能持续片刻,原本几位花容失色的舞女当下就变了脸,两个去拦太子,两个又扑向了皇上。
钱行之都快气笑了——这皇宫简直漏成筛子了!就这居然还是加强了安保的结果,也太离谱了。
这几位舞女未持武器,然而方才借着躲避刺客的由头离君安彻十分之近。君安彻一把年纪,被她们揍上几拳也够呛了。就在这紧要档口,却见一旁杀出一位皇子,以扇为剑,应对间行云流水,寥寥几招便斥退了两名舞女,这几位见事无转机,便也当即吞毒自尽。
血腥味缠上了钱行之的鼻子。大殿中一片狼藉,此起彼伏的啜泣与干呕声不绝于耳。钱行之干脆完全缩到了陆瑜身后,她瞧见陆瑜背在身后的手中攥着茶杯,正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摔杯为号?钱行之胡思乱想。从陆瑜同样震惊的表情来看,这两轮刺杀并不像是陆瑜安排的。
三皇子软倒在地,止不住磕头:“父皇!儿臣……儿臣罪该万死!”
莫说庆典,便是南盛国开国以来都未有过如此荒谬的刺杀事件。他自以为万事妥当便照例交由手下操办,如今事发他难辞其咎。谁不知道他的好父皇惜命得很?
四下肃静。接下来的场面未必比方才平和,真正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太子第一个跳了出来:“三哥!真是枉费父皇如此信任你,今日这般凶险,若是父皇出了什么差池,你当如何?”
三皇子汗如雨下,本就细长的五官拧到了一起,越显局促。他本就愚钝,如今更是辩不出什么话来,只一个劲请罪。
“父皇,三哥纵然有错,当务之急却是追查幕后凶手。”
钱行之抬头一望,说话的正是方才击退了舞女的那位皇子。这诸位皇子中只这一位模样身段都最为中规中矩,方才耍起那几下招式倒是显出几分英姿。
“正是……”三皇子见有人帮腔便立马应声,宕机的脑子也终于转了起来:“七弟所言极是。父皇,儿臣犯此大错死不足惜,然而如今幕后真凶不明,此人安排得如此隐秘周详,必然是父皇身边儿的人。请父皇准许儿臣彻查此事,将功赎罪。”
太子言辞愈发激烈:“三哥说得轻巧,庆典一应事宜皆由你安排,焉知这不是你做的局?父皇,依儿臣之见……”
钱行之见太子神情激昂,不免替他捏一把汗。且不说陛下尚未开口他却率先问罪皇兄,如今更是在事情尚未有眉目之时公然大肆踩压政敌,真是蠢上了天……
果不其然,君安彻吹胡子瞪眼:“给朕闭嘴!你们都放肆!”
这话一出,乌泱泱跪下了一片,个个都噤了声。天子一怒,不知多少人的命要折在这上头?
良久,君安彻才缓缓开了口。
“钱行之……你可知罪?”
5. 堂前呈冤
钱行之如遭雷击。
然而她还是迅速跪至大殿中央,深深叩了下去:“微臣有罪。”
这狗皇帝!如果他既想偏袒三皇子,又想敲打他,钱行之作为三皇子一派的人,事前又上奏过天象一事,于那三轮法事上而言,的确是拿来开刀的最佳人选。
太子真是脸皮奇厚无比,他一见钱行之被问罪,立马又来了精神:“哦?钱大人何罪之有?”
钱行之算是明白太子为何不受宠了。
尽管这或许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却莫名冷静下来:“微臣虽与三皇子殿下禀报了天象一事,却并未告知殿下如何于庆典事宜上破解天象之启示,此乃臣之过错,请陛下责罚。”
领导抓你做替罪羊怎么办?这若是放在穿越前,她倒是有不少更好的办法。可如今这个情形,她只能率先给自己编排个无伤大雅的“小罪”替小领导背个小锅,博点信任与好感。
“不、不错!”三皇子又来了精神:“钱行之!你只随口一提,本王怎么知道事情如此严重,当真可恶!”
钱行之跪坐于地,正想开口,一抬眼撞上陆瑜的视线,却见他笑得满面春风,率先道:“殿下这是何意?钱大人此前同在下与殿下汇报之时,殿下却说无稽之谈不足为惧,如今倒是改了口风。”
三皇子被呛得面色一红,正欲辩驳,却听君安彻道:“哦?原来陆卿也在场。”
太子又见缝插针:“即便如此,钱大人操持了几轮法事,怎的还让父皇落入如此危险境地?实在可恶。”
踩不了三皇子难不成还不能踩踩钱行之?太子本就对老三把持礼部事项颇有微词,如今得了机会实在是忍不住要狠狠说道几句。
然而钱行之等的就是这句话:“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陛下如今平安无事正是事先防范与法事奏效的缘故,若单凭法事便可万事无忧,这世间岂非再无难事?”
“好你个钱行之!”太子果然勃然大怒:“非但不诚心思过……”
君安彻蓦地出言训斥:“太子言行无状,即日起禁足长乐宫,闭门思过。三皇子玩忽职守,礼部事宜交由四皇子代为监管。至于钱行之……”
四皇子一向不问朝政,日日风花雪月,与他亲哥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这礼部事宜转交于他实则还是在三皇子的掌控之下。相较之下,太子才是实打实被罚了的那个。
“钦天监查探天象有功,赏一年月俸……邢尚书,朕将刺杀一案交由你追查,必要时陆卿与钱大人从旁协助。凡涉案者格杀勿论。诸位,庆典继续吧。”
这话在众人听来信息量可就大了。三皇子不仅只得了不痛不痒的处罚,他党羽下的钱行之也免了黑锅,甚至还能从旁协助追查刺杀一事,太子却被关了起来。
难不成太子才上位就要被拉下马了?
开年庆典本就意在讨个好兆头,谁知出了这等岔子。君安彻有心装作无事发生,下令让宫人收拾了大殿继续进行了下去,然而众人各怀鬼胎,到底是没了享乐的心思。
太子像霜打了的茄子,阴沉着脸用膳,那神情仿佛面前的菜肴欠了他百八十万。三皇子倒是不再抖成筛子,满脸写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至于那位护驾有功的七皇子不仅没得封赏,连句夸赞也未得,倒是一切如常。
钱行之谢了恩归了位,探过身试图同陆瑜咬耳朵:“陆大人可有调查的眉目?”
陆瑜偏过头笑看着她,一手仍把弄着那茶杯,思量着开了口:“不知钱大人有何高见?”不知为何他现下心情甚好,轻声细语到让钱行之心头痒痒的。
钱行之不知为何忍不住默默坐规矩了:“下官确有些想法,不知能否与大人陆府一叙。”
右手边轻飘飘传来他轻轻柔声一句:“正有此意。”
庆典草草收场,钱行之又蹭上了陆瑜的马车,晃晃悠悠到了陆府。这地方她快比家都熟了。
思及此,她却突然想到,陆瑜可是朝野上下默认不涉党争的人,天天与她厮混到一起,竟不怕被闲话。
今日陆府换了绿茶,钱行之一向品不出什么好坏,只知茶香清冽,一连喝了三杯,快意极了。又或许是她确实被吓着了,借茶压惊。
“据陆某所知,庆典所选宫人皆是入宫五年以上的旧人,经在下查证,那近侍太监自小便入宫,已御前侍奉六年之久,几位奉茶宫女也已入宫十年。只有那批舞女经由歌乐坊选拔,是今年新进的。”
邀陆瑜谈案是假,刺探是真。钱行之沉吟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下官想知道,这当中可有陆大人安排的人?”
这话甚是冒犯。然而钱行之不喜那些弯弯绕绕,便开门见山了。
“没有。于我无益。”
的确。若不是此次刺杀,这几位宫人可以继续为幕后之人监视皇帝或是后宫的一举一动,如此隐秘的暗桩就此暴露实在可惜。如若刺杀成功,以目前的局势很大可能是太子顺利继位,除非陆瑜已经占队太子,否则他并没有理由冒如此大的风险。
钱行之又抿了口茶:“如此看来倒是太子与七皇子嫌疑最大了。不过,大人为何没动手呢?”
陆瑜道:“钱大人如何就确信在下一定是要安排刺杀呢?”
好好好这是不愿认了。钱行之接着抿茶:“那么……大人站队的是哪位皇子呢?”
陆瑜浅笑出声,并不在意钱行之的直白,也并不回答她的问题:“钱大人今日倒是胆子不小。既如此,陆某对钱大人倒也有好奇之处,不知大人能否解答一二。”
钱行之提了提小心脏:“大人请讲。”
“听闻钱大人出身南川洛县,如今来京任职,怎不将家中父母妻儿接来享福?”
钱行之道:“钱某无父无母无妻无儿。”
原身似乎一直在南川摆摊算命,妻儿自然是没有,她能回忆起的片段里也并没有父母的身影,倒也算实话实说。
陆瑜点点头:“想不到钱大人与在下身世如此相似。钱大人只身一人在京恐怕难免思乡情切吧?”
她正欲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直直望进陆瑜眼中:“万幸钱某还有一位远房妹妹作伴。只可惜,我大约再也回不去家乡了。”
陆瑜一怔。眼前的少年人眼中有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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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化不开的忧伤,他不知为何下意识便相信了她,甚至有一种奇妙的预感,她的身份确实有猫腻,而他大约永远也无法探寻到她的真实身份。
他不禁出言安慰:“虽然在京职务繁忙,却也并非完全没有回乡的可能。”
钱行之不置可否,转移了话题:“钱某初来乍到,陛下却点名要在下协助查案,恐怕是希望这案子能依着三皇子的意思办。”
陆瑜点点头:“今日之事,陛下想来是更愿意相信三皇子。此案涉及人员复杂,查起来大约吃力不讨好。”
钱行之忽而想到了什么:“今日原本打算……倒是让三皇子逃过一劫,不知陆大人可有别的安排?”
陆瑜答:“两日后吧。算是让这烂摊子再乱一些。”
二人相视一笑,竟是揣了同一份坏心思。
永安四十三年正月二十九寅时三刻,京中的鸣冤鼓被敲得震天响,只听得“求天老爷做主呀”“三皇子给条活路啊”的哭喊声响彻街头巷尾。
只瞧见一位身穿粗麻布衣的男子披头散发哭天抢地,真真是肝肠寸断,即便此刻寒风凛冽,未过多时也围了两圈人指指点点。
“三皇子他强占民夫,丧尽天良,求官老爷做主哇!”
众人都被雷得体无完肤,全体肃静了两秒便爆发出了激烈的探讨声,哗然一片。
然而这位布衣男子还在发力:“我妻儿被他赶走,孤儿寡母流落街头,无人照拂如何能活,求官老爷做主哇!三皇子他欺人太甚呐!我等了这么些时日才等到机会跑出来,我不要再被抓回去了!救命呐!”
言辞愤怒间甚至以头撞那鸣冤鼓,吓得无人敢靠近拉劝。
“三皇子真是越发不人道了,竟做出如此丑事……”
“从前倒是未听说……居然喜欢男人……”
众人窃窃私语间,忽而一道高声:“凭他是皇子便能如此无法无天么!简直可恶!求官老爷还他公道!”
一时间群情激奋,惹得众人纷纷应和,那男子便哭得愈发凄怆。
这时辰,京兆尹还在做着美梦,只有些许百姓起早做活计,上哪儿来官老爷做主?
却见房檐上闪下来一蒙面黑衣人,那男子大叫着“抓人啦!救命啊!杀人啦!”便被一下打晕。
众人惊叫连连:“噫!杀人啦!三皇子来灭口啦!”
这黑衣人武艺高强,背着一人也能飞檐走壁只眨眼的功夫便不见踪影。鸣冤鼓前不见了叫冤的人,却更加吵闹,不一会儿这京中便能传遍一个大新闻。
三皇子有龙阳之好,毁人姻缘占人夫婿,还派人灭口!
不到半个时辰,这传闻便演变得愈发有趣起来。有人说那被占了夫婿的女子未曾现身是因为已被三皇子灭了口;有人说那女子也被三皇子占了,儿子被三皇子丢了;又有人说三皇子曾在月满楼流连其间却不肯给钱……自然了,也有人怀疑这些话是真是假,不过谁会探寻真相呢?
此时此刻,始作俑者钱某人还在睡梦中沉浮,全然不知自己耍了耍嘴皮子就在南盛国的历史长河中掀起了又一个波澜。
6. 恭候多时
昏暗、潮湿、闷热、一间简陋的屋子……她被一只苍老如枯枝的手紧紧抓着,那老妇人在说着什么,钱行之听不真切。
又是这梦魇。钱行之挣扎醒来,心脏鼓动得似要从胸腔破出。
或许她穿越至这里与原主有关,钱行之莫名这样想。
尽管身体隐隐传来不适感,但今日还有场她掺和了的好戏,于是迅速收拾出门,陆瑜的马车果然又停在府外。
“陆大人整日与在下厮混,不怕被拖累了名声?”
钱行之上了马车,如今也敢同陆瑜开起了玩笑。
玄色金绣衬得他今日格外严肃冷淡,可偏偏他那张柔情脸总叫人忍不住靠近。日日都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模样,妖精!钱行之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钱大人未听说么?如今朝中人人都巴望着能与钱大人结交,谈何拖累呢?”
马车行至茶楼,钱行之特地张望了下,未见竹青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
陆瑜引钱行之至二楼的厢房内,已有两人正等着,一位是那蒙面黑衣人,正是陆瑜的小厮元白,或许应当说是护卫更贴切;另一位便是那喊冤的人夫。
那人被敲晕了过去,元白正给他卸下易容的物件,此人正是钱行之在街角物色出的泼皮无赖。
那无赖悠悠转醒之际,见自己又在厢房内,立马想到几日前的情形,出言道:“……恩公?”
钱行之于屏风后一面笑一面甩出一袋银子:“你事情办得很不错,拿了这剩下十两银子走罢。”
这无赖忙不迭取了银子,正准备离开之际突然又犯了浑,似乎想去屏风后瞧瞧钱行之是何方神圣:“恩公,小的还未见过像您这样的大人物……”
“我今日心情好,不欲同你计较,若想保命还是走吧。”
那无赖再三思索终于还是走了。
待元白确认那无赖已经走远后,屏风后又响起一道男声:“如此闹起来,陛下也未必会查三皇子。”
钱行之狡黠一笑:“自有人会替陛下查的,不过需得仰仗陆大人,这消息还得传去被关起来的那位耳朵里。”
陆瑜觉得钱行之此刻活脱脱就是一只小狐狸,逮着条小鱼便尾巴摇出花儿来,不觉语气带上了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这时辰,他大约已经知道了。”
原来他一早便想好了!钱行之挑了挑眉,手肘戳了戳陆瑜:“陆大人原来早就想好了,哎呀咱们这是心有灵犀。”
陆瑜收敛了心神,假意严肃道:“得意忘形。”
“只是不知这位太子殿下抓不抓得住这机会了,”钱行之对太子的智商很是担忧,陆瑜抿了抿嘴,不做他语,然而两人对视一眼,钱行之便觉得自己多虑了:“不过陆大人肯定只做万全准备。”
她想,这老狐狸肯定全都安排得妥妥的。
“说吧陆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小的?只要不是银子,什么都好说。”
钱行之一甩衣角落座,掏过茶壶斟了三杯茶。她今日穿了套靛蓝束身长袍,颇有种江湖侠客的错觉,不自觉演上了。
她正欲喊元白落座,一眨眼却已不见其踪影,暗暗咂舌此人武艺卓绝,亦有些好奇陆瑜是否也有这样一身本事。
陆瑜不知她又抽了什么风,然而还是落座接过了茶杯:“刺杀一案,行凶者入宫年月久远,要查探关系还需废些时日。虽不知今日之事陛下如何定夺,但我需要你在三皇子那里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犹豫间还是补充道:“你不必担心,与三皇子接触时,我会派人跟着。”
得,这下是要正式成为双面间谍了,钱行之一个头两个大。只是,陆瑜竟然因为三皇子的特殊癖好替她顾虑周全,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钱某自然尽力而为。只是此次刺杀,钱某有些地方不大想得通。”
陆瑜抿了口茶,对着这茶水皱了皱眉头:“但说无妨。”
“我想不通的是此时刺杀究竟对谁有益处,”钱行之这几日翻来覆去琢磨,并未觉察自己越说越入迷:“能安排时间如此久远的暗桩刺杀,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若刺杀成功,诸皇子中自然只有太子最有望登基,而三皇子要为失职付出代价。可若真是太子安排,他既有这等实力,安分保住太子之位便能高枕无忧,何须铤而走险得不偿失?”
陆瑜见她讲得入神,并不打断,只一味听着。
“如今刺杀失败,太子被怀疑,三皇子明贬暗褒,策划之人失了眼线,唯有七皇子或许得了点名声。可若七皇子背后势力如此之大,会让自己在夺嫡中落到如此境地再莽撞出手?”
陆瑜眸色晦暗不清,不经意间开口:“也许,这是一场必定失败的刺杀。”
钱行之心头一跳,自觉有些多话,讪讪一笑:“钱某拙见,陆大人见笑了。此事自然有邢尚书头疼。”
据陆瑜所说,这位邢尚书自君安彻登基便一直辅佐在侧,刑部大小事宜皆能按君安彻的心意办得很是妥帖。近些年夺嫡纷争愈演愈烈,自去年君安彻立了五皇子为太子,邢尚书在诸皇子中似乎也与太子走得更近。
钱行之不拍那些权贵马屁的时候还是挺正常、挺有脑子的。陆瑜忍不住这样想。
“大人,”元白不知何时又闪进屋内:“陛下已经得了消息,召了三皇子入宫。”
钱行之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样好的戏。”
陆瑜瞧着钱行之看不到乐子惆怅至极的模样,无奈笑道:“明日早朝自然能见着。”
*
翌日,辰时三刻。
养心殿内弥漫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奇妙氛围。今日是常朝会,不必站在乾清门广场挨饿受冻。钱行之精神抖擞缩在角落,期待着一会儿朝会开成批斗大会。
不知是不是钱行之的错觉,虽然这几日闹了一件又一件幺蛾子,君安彻却一如往常,并未显出疲态。
钱行之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左都御史终于跳了出来:“启禀陛下,昨日京中曾有百姓击鸣冤鼓,臣连夜追查,发觉坊间有三皇子行事作风异闻。”
好戏来了!钱行之立马竖起了耳朵。这位左都御史正是太子手下的人,
君安彻大约有所预料,出言打断:“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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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待查证……”
谁料左都御史不吃这套,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扬声道:“此等丑闻有损皇家颜面,臣已将月满楼暂时查封。此账单漏洞百出,臣遂细细查问了司会,人证物证都能表明三皇子插手月满楼营生——”
“放肆!”
钱行之愈发觉得这两个字就是皇帝面对偏离掌控局面的安全词,只要足够大声并充满怒气地喊出来,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然后乌泱泱跪下一大片。
首领太监将账目呈给了君安彻,一时之间殿内静得只剩下翻阅声。钱行之正欲猜测三皇子能忍到几时,就听到了一声弱弱的“父皇”。
“果真是朕的好儿子。”
“父皇……儿臣可以解释!”
账目自空中哗啦啦翻飞,坠落在三皇子面前。钱行之本是看戏的心忽然被难以言喻的威压攥住了——一种不可抗拒的恐惧自尾椎骨攀爬而上。
好像又要死人了。此刻无关夺嫡,亦无关对错,对生死之事本能的畏惧占了上风。
死的不会是三皇子——天潢贵胄,即便他好色敛财,区区三十万两白银不会要了一个皇子的性命。
可是旁人就不一定了。
“解释?你昨日是如何同朕说的?如今你还敢同朕担保吗?!”
“儿臣冤枉!儿臣之所以插手月满楼的营生,都是为了填回国库的亏空——”
钱行之下巴都快惊掉了。她开始怀疑这三皇子能把自己给辩解成死罪。
君安彻的声音带着点不可置信与颤抖:“国库……亏空……?”
钱行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国库亏空并非儿臣所为!钱……钱行之……钱行之可以为儿臣作证!”
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钱行之猛地抬头,君安彻已死死盯住了她,两眼发黑之际,脑中忽然闪过了一段记忆碎片。
南川多山多水,地处偏远。永安四十二年天象多有异动,自夏季连月暴雨后,不知为何入了秋也雨量不减,毫无意外闹了洪灾。
朝廷几次拨了赈灾款,一层层调下来,真到南川的却是掺了砂的陈米。不出十日,饿殍浮尸遍地,好几处村落都开始闹疫病。
君安彻遣三皇子至南川查探灾情。他自是不愿亲力亲为,听说南川的山水之景乃是一绝,竟荒谬地想去观赏品鉴一番。
梨芦河就不错,听说这河名谐音“利禄”,不少达官显贵去那里求财。三皇子直奔梨芦河去,下了马车不出意外大失所望。
哪里有什么山清水秀,只有一条发烂发臭的黄水蜿蜿蜒蜒扭曲进了远远的荒山,四下瘫倒的花草、腰斩的树木和零星动物的尸体都将他逼至作呕的边缘。
然而三皇子很快又发现不远处这堆破烂里屹立着一人。
他鬼使神差地靠近、再靠近,身旁的侍卫正欲开口叫那人报上名来,只见那人施施然转身,正是一位虽衣衫褴褛却风华正茂的少年,身侧那堆破烂勉强能看出是个算命摊位。
钱行之从容地笑着,与这褪了色的天地格格不入:“鄙人钱行之,在此恭候殿下多时。”
7. 逃生
三皇子来了兴趣,上下扫了几眼钱行之:“恭候多时?”
这“少年”虽穿得破破烂烂却干净整洁,也并不像流民一般面黄肌瘦,生了副不落俗套的好皮囊。
“五日前在下卜算得知,南川梨芦,天子驾临。”
三皇子沉默了五秒,待他消化完这句话,似有一道电流自指尖窜上了后脑勺,鸡皮疙瘩瞬时起了一身。
天子……是指他吗?
权力的引诱还未立马冲昏他的头脑,三皇子冷笑一声:“哪里来的贱民在这儿招摇撞骗?给本王抓起来。”
侍卫正欲上前,钱行之不为所动:“殿下出生时,天降祥云;冠礼之年,豐年万户;如今一入南川,累日降雨立止。殿下纵不信我,也不信自己能做天子吗?”
三皇子目露凶光,越靠越近:“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殿下若信得过钱某,只要让钱某辅佐在侧,天必护佑。”
“好啊,那你算算,本王何时登基?”
即便这只是在钱行之脑中一闪而过的回忆,她依旧能感受到原主的兴奋、紧张,这充斥着整个胸腔的激动并非出于对权对利的贪婪,而是另一种钱行之未能悟出的情感。
她又开口了,用坚定、狂热的语气,寥寥三字便如利刃般破开了三皇子最后的心理防线:“两年后。”
三皇子彻底呆住了。这样一个诡异至极、不可轻信的怪人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送上了一则美妙绝伦的神谕,直觉告诉他,他最好立刻便斩了这个口出狂言的庶民,可是心头像被一只小手挠了一把,酸痒难耐。
他缓了又缓,试探道:“既然如此,本王接下来该先走哪一步棋啊?”
钱行之笑出声:“不若先从救灾开始吧?南川疫病渐起,赈灾银都进了太子殿下的口袋,如今陛下派您前来探查,这可是为您立威、重创太子殿下的好时机。”
事实证明,做皇子的脑回路果然异于常人。钱行之这个正常人,根本无法预料这事情的走向。
三皇子心想,南川总督的确是太子的人,可这事捅上去也不过是让太子丢了一个落后省份的总督罢了,倒是这赈灾的银两,总不能让太子一个人给占了。
至于钱行之,此人装神弄鬼倒是很有一套,听说钦天监的油水也不少,倒是可以塞进去替他套套银子。
天子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捏死钱行之还不容易?若他所言非虚,大不了登基后封赏一番便罢了,若他不堪重用,杀了便是。
三皇子咂咂嘴,很是满意自己的规划:“本王倒是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只不过还有个要求……”
钱行之此刻还维持着体面的笑容,甚至有些雀跃:“但凭殿下吩咐。”
“待你上任后,三个月内,本王要能见到三十万白银,其余的,本王自有安排,”他盯着钱行之的表情,似乎这样便能瞧出钱行之的破绽,可这样近的打量,他甚至能嗅到钱行之身上廉价皂角的香气,再开口便不知被什么占了理智的上风:“或者,若你愿跟了本王……”
钱行之自认完美的表情管理果然皲裂了——她永远都能低估那些人的卑劣、无耻……
见钱行之长久不语,三皇子扫了兴。待盘问完她的底细,又让随从去查证,得到的答案皆是此人是流民,并无亲人,只咬死称自己擅通灵算卦。
一个举目无亲、流离失所、奉自己为天子的俊秀男孩儿。三皇子觉得自己要慢慢打钱行之的主意,不能操之过急。
待三皇子携钱行之赶回京中,南川总督贪污行贿一事竟不知为何被谁捅了出来,太子果然弃车保帅,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这位总督不知怎的将钦天监监正也给拉下了水,巧的是,当晚符监正便暴毙身亡。
这倒正中三皇子下怀,他赶忙推了钱行之上位,又向君安彻表示了番对南川百姓疾苦的忧心,最后一批赈灾银拨了下来,兜兜转转被三皇子塞进自己腰包的就有足足二十万两。
可他尤嫌不够,竟又虚报了八十万两的赈灾费用,这钱自然是由户部库出。至于如何填回来?咱们聪明绝顶的三殿下想得清清楚楚——
三十万两让钱行之想办法,三十万两从月满楼套现,还剩二十万两便轻轻松松就能从往日贪得银子里掏出来。
如果钱行之掏不出这钱,大不了拿他垫背。
这回忆就这样刹那间闪过。
三皇子并未想到新年刚过,先是刺杀,又是不知哪里来的贱民泼了他一身脏水,还未来得及填上窟窿,紧跟着太子便派人咬了上来。
钱行之也没想到,照着三皇子一棍子抡下去还能抡到自己身上来。
“你,”君安彻语调阴沉,伸手点了点钱行之,一字一字敲打着钱行之的神经:“你来说。”
活像阎王点卯。
钱行之迅速跪行至中央:“回皇上,微臣可以为三皇子作证。”
死不死罪的另说,态度先摆端正。
她咽了咽口水,虽然小心脏颤颤巍巍,可她的声线竟未发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上了一级台阶:“南川赈灾有误,灾情严重,殿下心系灾民,欲额外调请赈灾银两,竟发现国库亏空。臣无能,未能为殿下分忧,殿下这才一时不慎出此下策,欲靠月满楼营生填补。”
这一席话落地,殿内的氛围又怪异上了另一个维度。
钱行之在赌。她赌君安彻不想让局面落到三皇子需要被严重问责的程度。这时候公开处罚三皇子,他流连男人堆的丑闻在民间便是板上钉钉,还添了私吞国库的罪名。更何况他还要顾虑言贵妃的颜面与家室。
夺嫡已然开始,君安彻必然明白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真要处罚三皇子,他也不可能当堂发作。
此刻为三皇子辩驳个说得过去的清白,她就能暂时免罪。
半晌,君安彻意味深长道:“老三,这位钱大人,果真如你所说,可堪大用啊。”
台阶都送到脸上了,三皇子自然顺溜滚下来:“钱大人所言句句属实。父皇,儿臣一时糊涂,可儿臣是真心想为父皇分忧,求父皇恕罪。”
快闭嘴吧祖宗,等会儿再说两句头真的要被拧下来了。
“既是为民,老三,南川总督一职空悬已久,朕便派你再去南川一趟,务必替朕好好处理南川后续事宜。梁爱卿,你以为如何?”
左都御史也没了方才的气焰:“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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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圣明。”
即便这殿内所有人都清楚钱行之这番话是无稽之谈,可是君安彻说三皇子无罪那便是无罪。
大难脱逃,钱行之已然忘了是如何恍恍惚惚回的钱府,不少同僚与她搭话她也浑浑噩噩不知回复了些什么。
日头渐盛,钱行之被阳光照出一丝暖意,这才惊觉已呆立在庭院中央许久,一身冷汗将朝服紧紧粘在了身上,终于感受到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要回家。钱行之痛苦的闭上眼睛,心道,没有什么能让她再笑出来了。
就在这档口,门环却被叩响,钱行之回头一瞧,竟是陆瑜。元白带着几个小厮抬进来几个大箱子,齐整整一打开,真金白银在阳光下直接晃瞎了钱行之的眼睛。
再冷漠的人也会笑出来。可钱行之其实是苦笑,她才不要脑袋拎在手里走路就为了钱权二字,如今就是穷得讨饭她也不想做这拿命换钱的营生。
陆瑜也未换朝服,似乎是下了朝便立刻提了钱赶了过来:“钱大人贵人多忘事,庆典上陛下赏了一年的月俸竟忘了去取,在下自作主张,也省得大人劳心费神了。”
钱行之没有演戏的心情,实在腾不出精力同陆瑜虚与委蛇:“多谢陆大人。只可惜钱府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陆大人,钱某今日也不愿见客,实在抱歉,大人请回吧。”
陆瑜垂了垂眼帘,方才见钱行之失魂落魄,还以为这厮见了钱能回过点神,没成想竟吓成这样,轻声道:“陛下对言贵妃宠爱异常,诸皇子之中也最为宠信三皇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他,今日你就算未能应对,也不至被处死。”
“更何况,”陆瑜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不是当庭诛杀,你就是下了大狱,我也能救你出来。”
钱行之这才正眼瞧陆瑜,笑道:“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钱某对陆大人来说这么重要?”
陆瑜点点头,毫不避讳:“自然,钦天监监正一职对陆某来说可比大人想象中要重要得多,如若出了差池,会很麻烦。”
利用就利用,说得那么暧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好的跟亲哥俩似的。恩威并施,陆大人用人当真是好手段。
钱行之虽在心中鄙夷,却也是真的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只要她还有足够被利用的价值,她就能稍稍安心。
钱行之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数钱上:“五品文官的年俸是多少?”
陆瑜答:“八十两白银,八十斛粮。”
钱行之叹气。于普通百姓而言,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三十万两白银却不够三皇子塞牙缝。
陆瑜见她叹气,揶揄道:“怎么,五品文官的俸禄不合钱大人的胃口?”
钱行之反问道:“一品文官的年俸又是多少?”
陆瑜竟由着她问,随口便答:“一百八十两,一百八十斛。”
“一品文官的俸禄合陆大人的胃口吗?”
陆瑜见她又流里流气起来,边答边转身回府:“这世上谁会嫌俸禄多呢?”
钱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钱行之正欲清点财物,门环便又被叩响。
今日真是不得一刻安宁。
“钱大人,三皇子请您往王府一叙。”
8. 利剑照霜
“凭什么?太子捞了足足两百万两,如今本王不仅要替他收拾南川的烂摊子,恐怕还要贴上自己的私库,岂有此理!”
钱行之干坐着听三皇子大倒苦水,脑子里却开始回想回忆中的细节。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原主都的确是南川流民出身。可是她的行为举止实在不像一个毫无背景的十八岁闺阁少女,甚至能够那样巧遇上三皇子,难不成她当真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本事?也不知道她的目的究竟为何。
三皇子真的会在两年后登基吗?
钱行之犹疑地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人,已经想象到若是他真的登基,自己被百姓批成第一走狗的地狱景象。用不了几年三皇子就能把南盛国彻底推向灭亡,而自己的头会被起义军挂在城墙示众。
“依本王看,南川那穷乡僻壤有什么可救的?留着他们自生自灭罢!”
钱行之心里“噌”的一声便起了一团火,然而她只能隐忍不发:“殿下,陛下并不是相信了下官的那番说辞,而是在借机敲打您罢了,如若您不能将功赎过,只怕到时候陛下要一并惩戒。”
三皇子发泄了一通,终于冷静下来:“哼……本王自然知道。”
钱行之忽悠人那是张口就来:“陛下近日苛待太子,想来是南川一事让他颇为介怀。此时殿下若是能镇住灾情,自然会更得圣心。届时在下暗中推波助澜,定能让殿下得百姓拥戴。”
三皇子愈发觉得朝会上拉钱行之出来垫背是个好主意。难道那句“若得钱某辅佐,天必护佑”并非诳语?
“哼,百姓拥戴有何用,到头来不还是父皇说了算。”
钱行之无奈地闭上眼。跟三皇子沟通简直要多耗死一倍的脑细胞。
“殿下不日便要启程南川,想必有诸多事务需要安排,下官便不叨扰了。”
三皇子只冷笑两声:“钱行之,本王叫你来还是为了那三十万两。”
钱行之心里“咯噔”一声:“钱某来京还未满三月,待殿下回京,必定奉上三十万两。”
见三皇子颇为满意她的乖顺,钱行之瞅准了时机立马开溜。
此时此刻,她太需要逃离钦天监监正这个身份了,她只想做回原本的钱行之。自由、快乐,即便需要为课题与项目苦恼。
钱行之又扮成芝杏姑娘。府内三位仆从素日都只在外院,钱行之次次女装出门都还未被见过,即便被撞见了也能糊弄过去。
谁会在意钱府何时多了位表妹呢?
钱行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临近黄昏,盛京的街道上却还是人流如潮。她随意挑了个卖饰品的铺子,试试这个簪子又戴戴那个珠串,倒是短暂快乐了片刻。
直到夜如泼墨,街上的行人逐渐散去,钱行之依旧不想回府。天地茫茫,不知人归处。
就这样不问时间如行尸走肉一般晃悠,钱行之拐了个角,斜对面的一户人家忽然开了大门,那人背着光,钱行之并未看清相貌,自顾自踱着步,不消片刻她才忽然反应过来。
完蛋了!这儿是陆府!!她还寻思呢,这人家这么大院子挺有实力啊!!!
门口那人不是陆瑜是谁?
钱行之的手脚比大脑更快一步,转过身刚准备撒丫子狂奔,又觉得这样是欲盖弥彰尤为可疑,于是她又立马定住了身,犹犹豫豫转了回去。
陆瑜果然看见了她的脸。
“钱行之……?”
钱行之是第一次听见陆瑜开口讲话如此的游移不定,甚至还听出了一丝惊慌失措。
好想逃。钱行之有十万分的悔恨。尽管她早早做过准备——同陆瑜讲“有一位表妹作伴”。然而如今真的被陆瑜看见她穿着女装,竟生出难以言喻的羞耻与紧张。
她将声线拉细,试图将自己包装成一位羞怯、可怜又无知的弱女子:“陆大人。”
钱行之仿佛看见陆瑜被油灯映照在台阶上的影子抖了三抖,适时补充道:“钱大人是我的表哥。”
陆瑜长长舒了口气,他方才当真以为是见鬼了,现下终于找回了原本的声调:“原来如此,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天色渐晚,还是早日归家的好,不然钱大人该着急了。”
“我叫芝杏,”钱行之真是浑身别扭,可她还想尽力圆一圆刚才差点落荒而逃的失误:“我是特地来找大人您的。”
“所为何事?”
钱行之感激陆瑜是块木头,并没有盛情邀请她进屋,否则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表哥他……今日从三皇子府中回来后便闷闷不乐,晚饭也未吃。”
陆瑜一怔,开始思索钱行之闷闷不乐是因为早朝被吓个半死,还是三皇子问他要钱,又或是三皇子向他索身。钱行之确实很惨,奸臣遇上邪门主子,独一份的凄凉。
钱行之见陆瑜不答话,准备麻溜地讲完台词就溜之大吉:“我常听表哥夸赞大人宅心仁厚,大人您又和表哥是同僚,便想着……想求求大人帮忙。是芝杏唐突了,这便回府了。”
陆瑜叫住她:“等等。回去同钱行之说,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自会相帮。元白,送芝杏姑娘回府。”
钱行之必须得承认,她有那么一点感动。
这点感动很快就被窘迫给挤没了影子。因为陆瑜正好要出门,如今是绕道送她回府,现在她需要和陆瑜同乘一辆马车。
万幸,陆瑜大约觉得与一位闺阁女子同坐漆黑的马车不合规矩,于是他翻身上马顶了元白的位置。
元白一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一路无话。下了马车,钱行之谢道:“陆大人愿施以援手,小女子感激不尽,大人慢走。”
夜色朦胧,策马之人一袭白衣,久久不语,唯有晚风拨弄着他的发带,撩得钱行之静不下心。
“不必言谢,各取所需罢了。”
语闭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消逝于长街尽头。各取所需吗?钱行之觉得一定是她忽略了什么。
如此荒唐了几个时辰,钱行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这夜她入睡得很快。
*
烛光微弱,钱行之跪坐于床侧,心脏抽痛着。这房间太过沉闷阴暗,似乎下一秒黑夜就能将钱行之与这烛火吞噬殆尽。
“照霜,莫要执念过往……有些事不是你一人便能筹谋的,听……阿婆的话。”
阿婆死死拽着她的手,仿佛听不到应答便不肯罢休。
照霜是谁?钱行之恍恍惚惚,却发现自己开了口:“阿婆,若照霜不去做,还有谁去做呢?您放心,霜儿不会有事的。”
钱行之感觉到脸上温热的泪水串珠一般抛落,可她抬不动手,泪眼朦胧间也瞧不见床上那位阿婆的样貌。
她的手那样冷,抓得那样紧,而后一点一点滑落,无声无息地逝去。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霜儿最后一位至亲也离开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颜照霜,只有一位四海为家的江湖道士,钱行之。”
钱行之猛地睁开双眼。挣脱回忆编织的梦境开始花费她越来越多的时间,梦境之中她甚至常常恍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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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谁?
原来原主叫颜照霜,只是女扮男装后化名为了钱行之,倒是与她有缘。这会是她穿越过来的原因吗?颜照霜似乎有一个很深的执念,如果钱行之猜的没错,这个执念同三皇子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若是能回南川一趟,不知是否能解答所有的疑惑。可是她身为朝中要员,更有刺杀一案悬而未决,如何脱身?
多思无益,上班不迟到才是硬道理。
这几日早朝都是例行公事,只要撑过了时间便能回钦天监混日子。
二月初三大清早,三皇子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踏上了前往南川的路,君安彻终于有了点动作。
早朝时邢尚书上报了刺客的调查情况,不曾想那几人竟与太子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皇帝震怒,然而因着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君安彻只下令撤了太子的所有职务,非召不得出长乐宫。
朝野上下原先早早战了队的战战兢兢,生怕连带着被清算。
又过了几日,君安彻暗暗提了点七皇子的职务以示嘉奖。
这些时日钱行之过了段最舒心的快活日子。无人要钱,无人催命,也无人要求她关心案子,毕竟她名义的主子已经被“流放边疆”,邢尚书只需听君安彻的命令。
自那晚女装出门不慎撞上陆瑜后,钱行之也好几日未见到他。今日下了朝,听同僚说原来是出门办事染了风寒,告了假在府中养病呢。
钱行之回想起陆瑜几次三番表示会出手帮她,不登门拜访似乎有些不讲情理。何况她同陆瑜好歹有不少合作项目,诸如“做法套皇帝钱”、“合谋整蛊三皇子”等等。提个果篮探个病,这能出啥事呢?
钱行之就真从街上买了个菜篮,往里头塞满苹果橘子便悠哉悠哉叩了陆府的大门。
门未关紧,也没有门童迎上来。钱行之有些纳闷——陆府如今都不做防盗措施了?
静得十分蹊跷。钱行之自诩陆府常客,她又叩了叩门,探头进去:“陆大人?下官听说您病了——”
话音刚落,自回廊处飞出来一人,身形狼狈还挂了彩,正是陆瑜。自他身后紧随而来一位太监装束的男子,手执长剑,招式凌厉,步步逼近手无寸铁的陆瑜。
钱行之傻了。你们南盛国太监专出刺客是吧?今天这个被刺,明天那个被杀,为官称帝果真是高危职业。
眼见着陆瑜落了下风,钱行之不知自己是哪来的胆子,掏出一个橙子就丢了出去:“呔!哪里来的小太监!吃我一橙子!”
神奇的是,钱行之此前丢纸团进垃圾桶从来没中过,今日倒是中了头彩,一橙子砸到了那刺客的后脑勺。
两下里都惊呆了,竟然都停了动作。
陆瑜瞅准了时机将刺客击退,又一个闪身架上钱行之,凌空一点便上了房梁,不知那刺客是不是被砸傻了,并未立刻跟上。
钱行之从不晕车,今日却有些晕人。被陆瑜半拖半拽着飞檐走壁,属实是有些为难她这小身板。
就当是在坐过山车!钱行之把心一横,闭了眼直接“装死”。不多时便察觉陆瑜速度渐缓。只听得门开门关“哐哐”两声,钱行之被脱了力的陆瑜甩到了柔软的床上,他自己却瘫坐在地。
钱行之赶忙忍着恶心感查看陆瑜的情况。
“别怕。不要声张。”
向来最是端庄自持的人如今衣衫凌乱,剑伤肆虐各处,丢下这六个字便干脆利落的昏了过去。
紧急,上司被人打成重伤昏倒在地,还不许摇人,该怎么办?
9. 月色误人
钱行之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陆瑜拖上床,这才转头打量起周围环境。一细瞧才发现,这不是她自己的狗窝吗??
这刺客不会追过来?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是朝中新贵,属三皇子那一派的,牵扯过多或许对刺客不利,何况陆瑜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她边想边出门招呼了小厮去烧水,煮沸后将布条丢进去,再捞出来晾干。不知那剑上是否有毒,但消毒包扎是必须要做的。钱行之麻溜的换上了女装,从府中小道出门买药。
即便她对于把陆瑜一个人丢房间十万个不放心,但是不及时处理伤口,除非陆瑜真是福大命大硬抗过来,否则感染后得个败血症,就南盛国这医疗条件,真是神仙来了也只能给他准备棺材。
再说了,她二十四小时守这儿也不顶用,若是刺客真寻了过来,无非是地上多躺一具尸体。
思及此,钱行之火速锁好房门便直奔熟药铺。
“大夫,我相公出门做活计,不小心砍伤了手,您看看我该买哪些药好呢?”
“给您拿些金疮药吧?”
钱行之连连点头:“对对,金疮药,麻烦要最好的那种,还要些内服的退热药,劳烦多拿一些,二两银子,不用您找了。”
钱行之出手阔绰,喜得大夫不停搭话:“哎哟您夫妻二人感情可真好,咱们这儿还有些调理身子的方子,您可要看看?”
趁着伙计打包药品,钱行之连忙又问了些服用方法便快步奔回了内宅。
幸好,陆瑜依旧在她床上熟睡,也并未有发热的迹象。
钱行之利落地揭下陆瑜的上衣,用煮沸过的布条兑了烧酒仔仔细细清洗伤口。
这酒的纯度能行吗?钱行之边消毒便念叨:“忍着吧陆大人,条件有限,希望不会感染。”
大约是风寒未痊愈又添新伤,熟睡中的人哼也未哼一声。待消毒完毕又上完金疮药,钱行之又用布条将陆瑜的伤口一层又一层紧紧裹起来。
怕闷着伤口,钱行之衣不解带,隔三个时辰便消一次毒。
深夜时果然起了高热,钱行之又煎了退热散,悉数灌进了陆瑜嘴里。
第二日,钱行之顶着黑眼圈上朝。偏偏今日她还要上奏南川近日报上来的天象异动。
“启禀皇上,如今乃是冬季,近日南川值日星宿为箕、斗二星,观其行势,只怕不日南川仍有降雨。臣以为,应当传书三皇子殿下,望其早做准备。”
南川之地偏僻难行,若是不分昼夜快马加鞭,从盛京出发最少也要半月才能抵达。三皇子不在繁华地段赖着不走都是烧高香了,现下绝对未到洛县。
她上奏完便没了她的差事,只用瞧着一众老臣拌嘴。如今朝中形势她也摸了个七七八八,只不过这两日太子党的气焰很是低迷,三皇子一党也低调了起来,倒是七皇子那里有些许动作。
今日无人吵架,钱行之自顾自神游起来。
陆瑜啊陆瑜,我可是用尽浑身解数了,你若真出了差池,那我只能替你挑件好棺了。
昏迷的人该吃些什么?鸡蛋?豆腐?她又不能给陆瑜挂点盐水维持生命体征,真是头疼。
下了朝,她先去钦天监告了假,请杨名万替她遮掩几日。想了想未敢讲实情,只旁敲侧击问了问是否知道元白的去向。
杨名万盯着公文头也不抬:“下官不知。钱大人慢走。”
木头一块,钱行之十分确信。
钱行之给府里的小厮加了些月例,遣他去买些新鲜的食材。穿来这里之前,她向来是独居,被迫将厨艺练得中规中矩。本打算在这儿摆脱锅碗瓢盆,如今还是为了病号下了厨房。
等陆瑜醒了,她要狠狠讹他一笔。就叫他给钱府请一个最贵的厨子,日日做山珍海味。最好呢陆瑜能自己良心发现,再白送上三十万两银子。
菜肴出锅时很是不错,可惜陆瑜失去了咀嚼吞咽能力。钱行之大手一挥,将几样菜挑进一个大碗搅和成了糊糊,这卖相,绝了。
钱行之拿着这碗不明物体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不知为何,对于将这玩意儿塞进陆瑜嘴里她很是兴奋。
岂料一进门,陆瑜竟已醒了,正斜靠床边,低头瞧着自己快裹成木乃伊的上半身。
这房间如今是一片狼藉——散落在地沾血的布条、摆了大半桌的金疮药、煎失败的汤汤水水和几本散落的医书,每一样都昭告着始作俑者的兵荒马乱。
“多谢。”
就这?钱行之颇为不满,但她大人有大量,不与还未痊愈的伤患计较:“本想着大人没醒就做点菜糊,既然大人醒了,下官去熬些粥来。”
“不必,拿与我吧。”陆瑜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阵风都能给他刮倒了:“劳烦钱大人了。”
钱行之将碗递给陆瑜,试图发现陆瑜见到碗内容物时破防的表情,结果自然是陆瑜面不改色就吃了起来,钱行之大失所望。
她坐在床沿上越发尴尬,没话找话道:“刺客的来头,大人可有眉目?”
陆瑜摇了摇头,只一味吃着。
该不会难吃得都不想开口讲话了吧?钱行之腹诽,以陆瑜的人设,他肯定会全吃下,顺嘴再夸赞一句好吃,转头好透了再将钱行之关起来逼她吃三大碗黑暗料理。
“那……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元白。”
陆瑜现在就像一只一个劲啃菜叶子的兔子,你戳它一下它动弹一下,呆呆的。钱行之有些想作死。
“咳,陆瑜,”钱行之头一回直呼大名:“咱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这……”
她话未说完,陆瑜便抬头盯着她,虽然两眼清澈无比,却依旧盯得她心里毛毛的,钱行之连连摆手:“当我没说,你吃你吃。”
陆瑜真就全吃了下去,末了还试图起床去洗碗,被钱行之一把拦住:“祖宗,你可歇着吧,别回头伤口崩了,我这一天一夜白干。”
陆瑜便乖顺地又坐了下去,钱行之出门前他还补了一句:“好吃。”
简直是惊悚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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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行之没敢跟陆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尴尬一下午。如今她与同僚基本都混熟了,为了避免再次遇上女装被认出来的尴尬场景,她老老实实扮成了风流小生,出门快活去了。
在茶园听了一段掐头去尾的戏,内容劲爆得钱行之冷汗直流,喝了两口茶便溜达去了书斋淘书。
钱行之发现了几本古代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狗血小说,甚至还有几本明晃晃就是以陆瑜为原型,她不惜顶着店家审视的目光,鬼鬼祟祟、充满恶趣味地通通买了下来。
回府后她将中午做的饭菜热了热,又炖了锅汤,摆上了内院中的小圆桌。吩咐完仆从各回各屋后,她才进屋将陆瑜搀了出来。
“怎么样,陆大人?小的服务周到不?”钱行之笑得很谄媚。
她目的很明确啊!不图他人不图他官,若是陆瑜愿意帮她解决三十万两,那这通伺候就不亏。
陆瑜不应她的话,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钱行之也不在意,替他布了菜便自己大快朵颐。
陆瑜半晌都未有动作,眼巴巴看着她:“下午你去了哪里?”
怎么听着这么幽怨呢?钱行之砸吧砸吧嘴:“啊……我去替大人刺探敌情去了。”
陆瑜一副“你就装吧”的表情,终于动了筷子:“为何不留在府里?出去也许很危险。”
“这盛京哪里不危险啊陆大——”
“叫我陆瑜。”
她被快速地打断,钱行之愣了愣,别扭道:“我怕刺客追杀过来自己碍手碍脚。”
这是纯粹糊弄人的假话。陆瑜又沉默了下来。
酒足饭饱,钱行之又蠢蠢欲动:“陆瑜,看在我这么努力救你的份上,你能不能帮我点小忙?哎,其实也不算小忙了……就是,三皇子不是问我要那三十万两么……”
陆大人的命可不止三十万两,钱行之默默给自己打气,等过了这个坎,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不能。”
多么冷漠无情的声音!钱行之一下从椅上跳了起来,小发雷霆:“未免太不讲义气了吧陆大人!你就算觉得我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啊!”
陆瑜跟没听见一样,抽了风似的:“叫我陆瑜。”
钱行之无语笑了:“我这是讽刺呀你没听出来?陆瑜你挨刀子挨傻了吧?”
他抬眸看她,神色复杂又凝重。钱行之依旧觉得陆瑜是乍看温良谦和,细瞧处处隐着锋芒的人——全都仰赖他的眼睛,不漏情绪,柔和至极。
可他现在的眸色凌厉,似乎想要看穿钱行之的一言一行,钱行之吓一大跳,不知陆瑜今日究竟是闹哪一出。
他突然站起身,手掌都在微微震动,钱行之想他大约是扯到伤口了痛得发抖。
今夜是圆月,无一点星光。这庭院未被认真装饰,甚至未被用心打扫,好几处蒙了尘,堆了枯叶。一个完全称不上美的地方。
月下两人对立,一位抱胸蹙眉,一位站着打颤。
“我改主意了。你走吧,钱行之。”
10. 纠缠
“哈?”钱行之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你走吧。离开盛京,离开南盛国,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去更远的地方。放弃这里的一切,至少那样……”
至少那样能活着。陆瑜却突然噤了声,无法和盘托出。上一次他这般失态,还是五年前。
钱行之故作镇定:“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说我这位置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的,没错,是很重要。陆瑜用力地呼吸,似乎这样可以将身与心的痛苦减轻:“那是从前,如今不一样了,现在少了你一个,也不会妨碍到我。”
钱行之有那么一秒的心动。
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不用再担惊受怕,也许可以找个清净之处,就这样躲起来平安度过余生,或许某天再一睁眼,她就回到了故乡。
可是她不停梦到颜照霜,严重到甚至会分不清她究竟是谁。有时她忍不住想,从前那三十几年,莫非只是黄粱一梦?
如果她就此逃开,就不会被梦魇中那人的执念纠缠吗?若她不能解开所有的疑惑,便彻底失去了回去的机会,怎么办?
又或者,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清净之处,陆瑜无法永远保证她的安危,东窗事发,谁来替她担保?
“陆瑜,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钱行之同他绕圈子:“在我上任之前,你原先打算让杨大人做监正,对吧?既然杨大人可以做,为何我不可以?”
因为他换了计划。
陆瑜开不了口。自钱行之上任以后,陆瑜便看到了一份更完美的计划。这个唯利是图、溜须拍马的小人,用做那步死棋,恰如其分。
可是现在他欠她一条命。尽管当时陆瑜独自应战并非是必输的死局,但她确实让他少受了许多伤。不,这些都是借口,陆瑜十分清楚,钱行之只是让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若我说,南盛国钦天监的监正注定要走一条万人唾骂、必死无疑的路,你也愿吗?”
钱行之挑了挑眉:“陆瑜,这世上不是只有你有必须要做的事。我钱行之向来坚信天无绝人之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我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你又怎知道,死路对我来讲,或许是生路?”
陆瑜不明白。他清楚钱行之首鼠两端的本事,也从未相信她千里迢迢来到盛京只是个意外。可是如今她不再显得那么可恶。陆瑜不想同样的错误犯第二次。
僵持不下,钱行之没那么多耐性,率先递了台阶:“起风了,回屋吧。”
陆瑜忽然想到了什么:“怎么不见芝杏姑娘?”
钱行之面不改色:“怎么,你想与我钱家结亲?”
为什么会有那样一瞬间又想到钱行之与芝杏实在过分相似?陆瑜暗自懊悔,这两日荒唐的念头是越发多了。
陆瑜转身慢慢踱步进屋,背影格外落寞。
“陆瑜,”钱行之突然叫住他:“若是旁的你无法帮我,能否替我安排一次回南川的机会?”
对陆瑜而言,安排朝中要员回乡,可比掏三十万两要难得多。
“好。今日,就当你我从未说过那些话。”
钱行之心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陆大人,下官明白。”
钱行之去了厢房,辗转反侧至夜半,倒是难得没梦到颜照霜。
待第二日钱行之从外面“鬼混”回来以后,房内便没了陆瑜的身影。一应物品都被收拾得很是妥帖,甚至床单被罩也换了新的。
除了桌上一张写着“多谢”的字条和一袋银锭,再看不出陆瑜小住过的痕迹。
钱行之拿着这坨银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陆瑜不解释,她也没立场追问,就像即便陆瑜刺探钱行之,钱行之同样会顾左右而言他。
接下来几日平静得很是诡异,钱行之甚至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朝堂之上似乎无人知道陆瑜遇刺一事,甚至庆典刺杀案也已毫无进展许久。
三月初一,大朝会。
君安彻再次提及诸皇子暗中勾结大臣图谋皇位,实属僭越。如今不单单是太子被撤了职务,甚至远在南川的三皇子也丢了点权,其他几位更是不必说。
“也许,这是一场必定失败的刺杀。”
钱行之忽然想起陆瑜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她看着遥远龙椅上义正言辞的君安彻,忽然一下想通了。
原来是你啊老家伙。
一个逐渐失权的上位者,亲自安排了刺杀自己的人选,在万众瞩目的庆典之上自导自演一场必定失败的谋逆。诸皇子互相猜忌,他却趁机削了他们的职务,以此延长自己终将衰弱的皇权,成为最完美的受益人。
要将宫人与太子扯上联系实在太过容易,若是邢尚书不从夺嫡站队中及时抽身,只怕此时也被敲打完了。
“启禀皇上,接到南川急报,有暴民叛乱,三皇子下落不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钱行之瞥了一眼斜前方的陆瑜,思索着这事的真实性。是真有暴乱,还是为了做去南川的托词?
右都御史进言:“臣以为南川此次暴乱非同小可,需得及时镇压,陛下或应选出新任南川总督,以掌控局面。”
君安彻略一思索,便安排了领侍卫内大臣嫡次子卫鞅任命南川总督,同镇北将军即刻前往南川,调遣溯州军队,令其二人务必镇压暴乱,将三皇子平安带回。
有这人选怎么早不安排上?钱行之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找个借口一同前往南川,就听陆瑜道:“陛下,微臣听闻钱大人擅卜算,不若请钱大人占问一番,卫总督与镇北将军也可多一条方向。”
钱行之顺势而为,欲拒还迎:“启禀皇上,若是要测方位,卜算至少需七日之久,盛京与南川相距甚远,这便更加难以确定卜算的精准程度,只怕会耽搁诸位大人的行程。”
君安彻很是“上道”:“若你随行,能否奏效?”
钱行之故作为难:“回皇上,的确可行。只是刺杀一案还未了结,若是微臣离京……”
“无妨,你随行便是,务必替朕找到老三,”君安彻顿了顿:“陆卿,你也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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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为什么君安彻还要派上陆瑜?钱行之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三月初二,南征的队伍浩浩荡荡,要赶至南川,即便是最顺遂的情况也要十五日。
钱行之回想起来京前南川的境况,不知如今疫病是否有所缓解。灾情延误了数月,民众暴乱根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不知这支军队武力值如何,不敢用轻易断言镇压是否能成功,何况三皇子或许已经被胁迫。
南盛国这国家名字就不行,南盛南盛,听起来就很难取胜的样子。
还未走出十几里路,钱行之的马车便出了故障。虽然依旧能载人,可是颠簸异常,钱行之在这马车里被翻炒了好几遍后,实在是顶不住了,滚下马车干呕了半晌。
她同卫鞅与镇南将军完全不熟,思想斗争了半天,终于扭扭捏捏还是上了陆瑜的那辆。
“陆大人,打扰了。”
陆瑜只点了点头,随即继续闭目养神。
怎么整得跟冷战了似的,钱行之很是尴尬。她这人,一尴尬就想没话找话,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搭讪道:“下官倒是有些好奇,陛下为何遣陆大人同行呢?”
陆瑜端坐着,他不睁开眼,就显得格外疏远冷淡:“不知。”
“大人,也不至于同下官生疏成这样吧?”
陆瑜终于正眼瞧她,只见钱行之搓着手赔笑,很是乖巧,耐着性子又回复道:“你想回南川,如今已实现了,两不相欠。”
钱行之笑意一顿:“下官又不是为了回南川才救的大人,就算你我素不相识,我也照样救你。”
陆瑜将脸撇过去,不再与钱行之对视。他已经替这个不知好歹的下属筹谋过一回,过时不候,往后他只会回到最初那样,只是利用。
然而逗逗钱行之也是好玩的。
这样想着,陆瑜又浅笑着瞧她,幽幽开口:“话又说回来,钱大人竟然会不知道为何陛下会派在下随行?”
钱行之不知他怎么又转了性子,连忙捧哏:“哦?大人何出此言呢?”
“五年前,永安三十八年五月初五,陆某随至亲同游南川……”
钱行之一听到“五年前”便心里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回程时,不知是何贼人买凶,陆某双亲于洛县被害身亡。在下与胞弟侥幸苟活,但此人不肯罢休,不断派人追杀,待在下回京时,陆氏一族仅剩我一人。”
钱行之嗓子发酸,一句话也讲不出口,她错愕地看着陆瑜笑意吟吟,仿若在讲一个与他不相干的故事。
“钱大人当时约莫十三岁吧?身为南川洛县人,不知此事?”
陆瑜很清楚,这是一条旧伤,时隔多年似乎已经结痂。可背地里,这伤疤暗暗化脓、溃烂,只要一天不能手刃这伤口的缔造者,这份痛苦会慢慢侵蚀他的魂灵,直至他再也认不出自己。
如今他恶劣地主动撕开一道口子,挑衅着他本不必理会的棋子。
既然你说会救我,那么这条伤口,你预备怎样替我包扎?
11. 马不停蹄
君安彻不至于时隔五年再派陆瑜前往南川调查这桩旧案。钱行之直觉这举动并非出于善意。皇帝近日倒是很是喜欢敲打人,难不成是在警告陆瑜什么?
“大人是知道的,下官也失了双亲,自小每日只知挣扎着活下去,哪里有什么精力再去关注旁的事情。”
钱行之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生离死别也并非是她一句“抱歉”就能缓解的伤痛,便接着道:“凶手伏诛了吗?”
陆瑜摇了摇头。那时的他与如今的钱行之同龄,却并不如她这般游走官场得心应手,要接手陆氏织造已是心力憔悴,调查也屡次碰壁。他唯一确信的便是,这是场蓄谋已久的灭门。不过蛰伏至今,他早就看清了该找谁算账,谋局良久,只待契机。
“钱大人呢?你又为何自小流离失所?”
都是没爹没娘的人,陆瑜并不觉得这话冒犯。
钱行之还没梦到这部分。偏偏陆瑜坦白在前,她若遮遮掩掩倒显得可疑:“父母早亡,我自小随阿婆生活,为了不饿死,就摆摊算命了。”
“同病相怜呐。”
车内又安静下来。此去劳心累神,坐五六个小时的高铁她都够呛,何况是坐一个月比大巴还颠簸的马车。
钱行之自然准备好了万全之策——小说。
只可惜原本单独一辆马车倒是可以看得随心所欲,与陆瑜同乘时便容易尴尬了。她自行李中翻翻找找,拿毛边纸裹了个七七八八的书皮,佯装这是什么绝世孤本经典名著一本正经翻阅起来。
事实证明,南盛国民风开放,文学作品也是不遑多让。钱行之翻阅不过三分之一便觉大事不妙,火速将这几本言情小说压了箱底。
最不妙的是接下来她要与男主角原型朝夕相处几十天。文字就是有种奇特的魔力,如今她瞧着陆瑜的脸,脑海里就不可遏制遐想原文。
色即是空。钱行之闭眼,昏昏沉沉中,水灵灵地又梦魇了。
*
颜照霜葬了阿婆。她十岁时认识了阿婆,每日都被她扮成小男孩带在身边。阿婆卖菜,颜照霜在一边对着过路人说好话。
久而久之,颜照霜总能一眼就看出来什么样的人爱听什么样的话。她自诩小小算命先生,顾客也大多愿意陪小孩子演戏逗乐。
他们问,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儿呀?
“我叫钱行之!”颜照霜张口就来,“向着钱行进!”
大家都笑,只要大家笑了就愿意问阿婆买更多菜。她自小就擅长撒谎。她不是男孩,她不叫钱行之,这个名字的寓意也并不是向着钱行进。
后来阿婆病了。颜照霜开始独自摆摊,过路的熟人知道她的底细也愿意帮衬几分,总归颜照霜说话他们爱听,只当花钱买份开心。
阿婆断断续续病了五六年,原先已大好了,甚至可以自己出门走动。永安四十二年,她们好不容易一起熬过了洪灾,可惜,疫病又来了。阿婆又病了,不过一月便撒手人寰。
颜照霜踽踽独行,机械地吃喝,机械地收拾好自己。这日她游荡至梨芦河边,那浑浊又危险的河水不断诱惑着颜照霜——从这里离开,你会痛苦几十年,到那里去,只要痛苦几分钟……
颜照霜已经迈出了一步。死在这里也好,死在达官显贵求财的梦河,与南川的死法一个样。
可惜她听到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这什么破地方……还求财呢,求死差不多。”
她知道这是三皇子的声音。他一定会看到她,只要是他光顾的地方,一定会让侍卫驱赶掉所谓的贱民。
她要接近他,离开这个地方,将他拉进地狱。这短短一瞬,她便想好了要如何诱他上钩。
*
钱行之终于明白是什么样的情感让颜照霜激动得发抖——最纯粹的恨意。
这一觉睡得腰酸背痛,钱行之出了马车才发现已经入夜,众人暂时歇脚,正在分发干粮。
卫鞅安抚众人情绪:“此次任务艰巨,只得快马加鞭,辛苦大家。”
钱行之胡乱吞了几口干粮,镇北将军竟凑过来与她搭话:“钱大人这一路可曾试着占卜通灵?”
钱行之本就被这饼噎得慌,此刻见镇北将军十分认真的模样,立刻拿了水壶顺气,偷几秒思考的时间。
“将军,此处依旧离南川过远,待后面寻了时机,下官再做尝试。”
一定要在到南川之前寻个由头将这差事搞吹了,再不济也得率先找到三皇子的方位再做汇报,否则算命高手的招牌砸了,回头唬不到人。
镇北将军轻笑一声:“但愿钱大人你,是有真本事。”
钱行之充耳不闻,扭头去寻陆瑜的身影,只见他在不远处同几位小将聊得很是开怀。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钱行之来了精神,故作自然绕道至河边洗手听墙角。
“陆大人真是心善,竟还记着给我们弟兄带这些东西。”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钱行之都能想象出陆瑜说这话的神态。
另一位压低了声音:“陆大人,那位钱大人……”
声音渐弱,钱行之又挪近了些竖起了耳朵。
又一位嗓门更大的蛐蛐道:“如今咱们这世道,自然是钱大人那样的混得更开。你们不知道,前几回我轮岗,听到钱大人同另几位大人聊天,那马屁拍得……”
你当我想拍他们马屁?!钱行之在心中冷笑,就她这小喽啰,除了恭维那几位大人还能做什么?难不成上去跟他们干仗?
陆瑜的声音听不出喜恶:“在下与钱大人还不相熟,诸位还是少惹口舌是非罢。”
是是是,您是正人君子,自然不跟咱们不入流的混一道。也不知道是谁一上来就问她要了一千两银子。
“陆大人,您自然是不一样的。若不是您,我早没命站在这儿了。”
论迹不论心,陆瑜的确帮过许多人才得了这名声。但是严禁拉踩!!
先前的大嗓门又来了:“那钱行之哪里比得上咱们陆大人?听说他天天就在那儿捣鼓什么算命啊通灵,不就是一江湖骗子?我看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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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意思说她拍马屁,自己在这儿拍得不是很起劲?
陆瑜似乎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诸位好好休息,莫要再这样轻易评判他人了。”
他一走,剩下几位叽叽喳喳得更热烈了,胆子一大,个个都敢直呼钱行之的大名。
“若是我,肯定不愿与钱行之坐一辆马车,这日日被恭维下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也就是陆大人好脾气,朝中那些大人,我看他们只是敢怒不敢言,要不是三皇子在头上压着,谁知道钱行之是谁?”
“这会儿怕是心急呢,三皇子下落不明,靠山要是倒了……”
钱行之从来不把嚼她舌根的人放在眼里,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一想到接下来她要做什么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那几位正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注意到钱行之幽幽靠近。
“哟,聊我呢?”
几人当即一个激灵,齐刷刷不知所措地看向身边。
他们口中的大奸臣此刻笑意吟吟一个一个扫过几人的脸,似乎在记下他们的相貌。
嗓门最大的那个最先慌了:“钱……钱大人……我们……”
个子最小的那位道:“我们正替大人担心呢,若是找不到三皇子,只怕要连累大人。”
真是孺子可教也。
钱行之故作惊讶:“哦?原来是这样。”
这话说完她却不接别的,也不骂也不罚,倒是让那几人冷汗直流。
钱行之再不济也是个五品官儿,背后还有靠山,这点场面还是撑得起的。
“钱大人真是年轻有为!这后头山路难走,若是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喊我们几个。”
你看看,这不是也挺会拍马屁的吗?钱行之笑得更开心了:“真是难为大家惦记我。出发前给大家备了几车肉脯,一会儿大家分了吃,也省得车夫劳累,空车大家也好轮流坐坐。”
话丢完钱行之转身就走,半点也没郁闷。
今日是要连夜赶路,待明日进了城才能借客栈梳洗一番。不多时便又开始赶路,钱行之睡了大半天,此刻没有半点睡意。夜已深,车内黑沉沉的,除了干坐或是搭话,实在没有别的乐子。
“你可要试着骑马?”
钱行之被陆瑜突然地开口吓了一跳:“陆大人是怕下官太过无聊?外头太凉了,明日白天倒可以试试。”
钱行之是会骑马的,从前在马场学过一段时间,还算熟练。
长夜漫漫,似乎除了谈天说地没有了第二个选择。
于是她又开口了:“陆大人似乎至今未娶亲?”
“怎么,钱大人想将表妹嫁与陆家?”
钱行之咽了咽口水,胡言乱语道:“那哪儿能啊,姻缘呢,最是讲究门当户对,陆大人家财万贯,怎么也得尚公主啊。”
“如今大人步步高升,想来不缺门当户对的女子,陆某听说钱大人也尚未娶亲,不知又是为何?”
有些时候,脑子会突然下线,嘴快得拦都拦不住。
钱行之道:“我不举。”
12. 逼近南川
“我不举……办婚礼是因为,还未遇到心仪之人。”
车内一阵诡异的寂静。
钱行之悔不当初。从前她有时与女性好友互相调侃,总是乱说什么“你真好,我要娶你,可惜了我没有”这种胡话。
抽象玩多了报应在这儿等她。
不知陆瑜是不是在陪着她找补:“原来钱大人这么贪心,既要门当户对又要心意相通。”
聊不来私事还是聊公事吧,钱行之生硬转移话题。
“前几日刺杀大人的与五年前的会是同一批人吗?”
“不知。”
钱行之不信陆瑜没有猜测,然而她转头问另一件事:“下官有件事想问大人。”
直觉叫陆瑜回避掉这个问题,可他还是应了:“什么?”
“大人多番照拂下官,为何?”
即便陆瑜的利用比旁人多点人道主义,可是他在钱府那晚失态得太明显,钱行之并不是迟钝的人。
陆瑜不想撒谎。事实上,他面对钱行之总是破格,他很清楚原因。
黑夜里二人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失去了视觉的打扰,坦露心迹似乎变得更加容易。
“你很像他。”
钱行之一个激灵。果然!经典桥段又来了!让人又爱又恨的替身文学!
等等,陆瑜该不会也跟三皇子一样都有龙阳之好吧??
陆瑜好似开口得很艰难:“父亲与母亲一直相敬如宾,直到父亲领回来了他的私生子。”
他语气淡漠,不带悲喜:“父亲百般推诿,求母亲原谅。我恨父亲,也恨我所谓的弟弟。我总是排挤他、贬低他,甚至折辱他。”
哦,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弟弟。钱行之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父亲为了与母亲重修旧好,永安三十八年,安排一家四口至南川游玩。多么虚伪的男人,他口口声声要求得母亲原谅,却依旧带上了那个外人,希望母亲与我能接受他。
逃亡路上,自保都成问题,他身手不佳,我几次三番想丢下他,却始终未能下决心。快到南川北城口时,刺客再一次追来。往常他从不还口,那日却恶语相向。他要我滚,说要将命抵给我,从此两不相欠。
他与我长得很像,可是性子却天差地别。他总是笑脸迎人,巧舌如簧讨所有人欢心,与钱行之阿谀奉承的时候一个样。外人鲜知陆府里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我未来得及阻拦,他便自顾自去引开了刺客。
从此再也不知该如何恨他。
陆瑜却口是心非道:“后来我与他关系有所缓和,他却染了急病去世,我心有遗憾罢了。”
这故事急转直下,草草收尾,钱行之顿觉陆瑜篡改了内容,可她还是顺着话讲:“原来如此,陆大人是想家人了。”
陆瑜定了定心神,他不喜欢率先坦白,如今自然是要同钱行之拉扯:“钱大人就不想家人么?”
可惜真话永远无法对着陆瑜讲,但她愿意唬一唬他:“自然想,可惜我其实更想回到另一个家。”
各说各的谜语,陆瑜又道:“方才听到他们议论你了?”
钱行之满不在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
“现在或许只是几句笑谈,等你做监正时日越久,只怕是没有侍卫便上不了街了。”
“且行且看吧,未发生的事我不会去担忧。”
陆瑜很佩服钱行之的乐观,可惜乐观也改变不了既定发生的事实。
一路相安无事抵达溯州,钱行之终于洗上了热水澡。这几日南川、溯州、盛京飞鸽传书不断,依旧没有三皇子的下落,只知事发当晚侍卫通通被迷香撂倒,次日一早便不见了三皇子的身影。
自与溯州军队汇合,钱行之也又拥有了马车,倒是终于能一个人阴恻恻看恶俗的小说解闷,边看边感叹南盛国的语言文字居然与现代如此相通。
难不成这条历史线是某个平行时空?
临行前夜,溯州总督宴请了钱行之一干人等为其践行。会客厅金碧辉煌,即便是开年庆典也未装饰得如此之华丽,可惜奢靡过了头,倒失了趣味。
不愧是南盛国最富有的地方。钱行之暗暗咂舌,好奇这位溯州总督是贪了多少。
席未过半,溯州总督便向钱行之敬酒:“钱大人,听闻你颇受陛下与三皇子赏识,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见见大人的本事?”
什么本事?算命?瞧风水?颜照霜给自己的业务扩得太广,钱行之实在汗颜:“钱某惭愧,不过侥幸而已。”
“不不不,”溯州总督连连摆手,笑出了一脸褶子:“钱大人定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我听说此次钱大人随行乃是为了卜问三皇子的下落,不知大人是否有结果呢?”
钱行之心知肚明这位溯州总督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敢打哈哈,真要她上去表演个跳大神才是真的丢人丢大发了:“卜算问灵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若是强行勘探天机,必然会遭到反噬。”
溯州总督仰天大笑,那声音愈发刺耳,扎得钱行之有些无所适从:“钱大人真是幽默。莫要推辞,也让咱们大伙开开眼!”
挑事来的。钱行之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总督大人这是要为难在下了?”
溯州总督一听这话立马拉下了脸。他看到钱行之的第一眼便不爽——这长相挽个发髻就能做女的,这身板风一吹就能倒了,还把坑蒙拐骗的生意做到了皇家头上。他今日可要好好挫一挫这位钱大人的威风。
她一个小小的监正敢不买他堂堂总督的账?凭她背后是什么人,总不可能越了皇上去,思及此,溯州总督呵道:“钱大人这是何意?在下好心招待大人,不想你竟出言不逊!”
钱行之不想招惹麻烦,可既然是麻烦自己找上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再次举杯,细细摩挲着金樽的纹路,不怒反笑,言语间颇有点不卑不亢的意味:“在下说笑呢。看总督大人这儿满殿金银,想必花费了不少心血,大人如此盛情,在下怎会扫了大人的兴?”
溯州总督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伸手不打笑脸人,此刻他也不便继续发作:“既如此,钱大人便向咱们展示一番。”
钱行之像是根本未听到溯州总督的话,扭头问陆瑜:“陆大人家中可有这样招人稀罕的地方?”
陆瑜暗自发笑,他家中有没有钱行之心中没数?虽不知道钱行之冒出来哪门子鬼点子,行动上还是要配合的:“自然没有。”
钱行之故作惋惜状:“这倒可惜了,我听闻陆大人家财万贯,原来还是比不上咱们总督大人。”
溯州总督忍了又忍,意图打断钱行之将话题扯开:“钱大人莫不是心虚了?何必在此顾左右而言他?”
钱行之依旧不予理睬,对着卫鞅和镇北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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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一般,猖狂至极:“真不知咱们总督大人是贪了多少钱?说出来也好让咱们有点目标不是?”
一屋子人傻眼,个个都觉得钱行之这货疯了,连带着溯州总督都不知一肚子的气该怎么撒。
人这种生物就是奇怪,你若是乖顺良善,谁都敢欺压一头,你若是个稀奇古怪的疯子,反倒是让人思索再三不敢轻易招惹。
溯州总督拍案而起,那架势似乎想把钱行之就地拿下:“你什么意思!”
憋了半天只憋得出来这么一句话,钱行之就知道这位溯州总督暂时是被她唬住了:“字面意思。总督大人不是想瞧瞧我的本事么?在下方才就替大人算了一卦。”
她装模作样点了几下手指,愁容满面:“哎呀,近日土星凌越北极星而去,这南川属土,溯州位北,乃是暗示臣子出祸事,总督大人,你可得当心了。”
一通胡话被钱行之说得真真切切,镇得其余四人面面相觑,只有当事人快憋不住笑了。或许钦天监里有人是有真本事的,但钱行之那是实实在在什么本事都没有,只剩一张能编排的嘴,倒也是莫名符合很多饭桶做上司的定律。
溯州总督缓了又缓,不肯失了气势,音量却明显小了许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钱大人,我看你是被吓傻了。”
钱行之见溯州总督嘴抖得胡子都跟着颤,意味深长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在下已给了提示,大人慢慢考量。”
真想一刀劈了钱行之。溯州总督强行找补:“我看钱大人尽耍嘴皮子功夫,还是多担心自己造的口业罢!”
钱行之已成功将大家的关注点从三皇子身上转移开,乐呵地应下了这不痛不痒的威胁:“总督大人关心,钱某不胜荣幸。”
天已经被聊死,宴席不欢而散。次日天明,南行的队伍又浩浩荡荡出发。
钱行之虽对南川抱有同情之心,然而她毕竟连自身安危都不能保全,遑论去拯救一方水土。只是距离越近,她竟也生出一丝近乡情怯之感。
钱行之于马车中遥望,远远便能望见绵延的山脉,心也随之起起伏伏。
“城新庙……”
脑海中冷不丁想起一道陌生的男声,钱行之眼前一黑,回忆碎片像冰锥自耳朵扎了进来。
*
一条陡峭难行的山路蜿蜒而上,颜照霜被前方的男子拽着艰难奔跑,沿途张牙舞爪的草木自眼角余光一闪而过,喘息声越来越重,她的嗓子逐渐生出铁锈味。
“爹……爹爹……慢点……”
“不能停!霜儿,无论如何,永远不要停下……”
一路跑至半山腰,身前她唤作爹爹的男人顿住了身形。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男人转过身,正是一张与钱行之的父亲一样的脸。他焦急地蹲下身,一把捧住颜照霜的脸:“跑!去城新庙!进去以后你知道要怎么做!”
眼眶再也兜不住泪水,颜照霜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才十岁,总是面对这样的事情太残忍了。于是他将她揉进怀里:“爹爹会回来找你,我保证。霜儿,向前跑,永远都不要回头。”
颜照霜才跑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短兵相接的铮鸣声,可是她义无反顾地向着山林更深处狂奔。
耳边只剩风声与林声前,她听到一个声音。
“殿下说了,他还带着一个女孩……”
13. 夜行
钱行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忆惊出一身冷汗。果然,回南川是个正确的选择。
靠得越近接触的信息越多,回想起的记忆也就越多。也许这样就能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找到回去的方法。
她必须去一趟城新庙。可是她目前必须随行,何况她还有找到三皇子的任务,只能伺机而动。
行至日中,镇北将军下令休整一个时辰。
钱行之下了马车,独自整顿后四处溜达。
“钱大人留步,”卫鞅自队首寻了过来:“再过几日便能抵达南川北城口,三皇子的下落大人如今可有法子?”
越往后越发不好糊弄。钱行之与他绕圈子:“南川可曾传新的消息过来?”
卫鞅神色有些阴沉:“正是,刚刚传来急报,南川巡抚称有暴民以箭传讯,要求朝廷立刻开仓放粮,否则便要杀了三殿下。为今之计,若是大人您能测算出三皇子的大致方位,或许就能出其不意救出三皇子。”
“难怪下官测算不出,”钱行之面带礼貌的微笑:“暴民如今四处逃窜,并无定居之处,方位难测。依在下看,当务之急乃是开仓放粮,待他们放松警惕再徐徐图之。”
卫鞅诧异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轻蔑一笑:“钱大人,原先朝中对大人心怀鄙夷者不在少数,卫某还对您抱有期望,看来是错付了。只盼大人回京后还能多多发扬口舌功夫,免去失职之罪吧!”
南川灾情延误至此,开仓放粮平民愤这样的事依旧不在朝廷的首要任务之中,居然还寄希望于玄乎的占卜,真是开了眼。
钱行之也笑了:“谢过大人关心。不过卫大人新官上任,还是多多关心南川民生为好。钱某有足够的自信不被问责,倒是大人您,父亲身居要职,陛下却将您调来这穷乡僻壤、多有是非之地,不知您若是压不下这烂摊子,这失职之罪又如何清算呢?”
笑话,难不成这趟南巡是她钱行之一个人的任务?君安彻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钱行之是来凑数的……
卫鞅被呛得哑口无言,到底是说不过钱行之,怒而拂袖离去。
钱行之却后知后觉此次成功回南川的怪异之处。陆瑜明明可以借他人之口提及此事,却偏偏主动在朝堂之上提及她,不仅如此,君安彻紧跟着就将陆瑜也“流放”到这儿。老皇帝近日收了不少权回去,陆瑜名声太好,要摆明面上罚他不容易,借着由头削权却是可行。
陆瑜总不至于为了帮她不惜放权吧?!
钱行之鬼使神差靠近陆瑜的豪华马车,隔着窗装模作样道:“陆大人,下官有要事相商,能否车内一叙?”
今日这家伙又是吃错什么药了?陆瑜继续着棋盘上的残局,头也不抬:“钱大人上车吧。”
钱行之端庄地缩进角落,见陆瑜正专心把玩着棋子,讷讷道:“陆大人,下官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说。”
“大人为何要在朝会上亲自向皇上暗示要下官随行?”
陆瑜执棋的手一顿:“不必多想,在陛下那里,你我迟早会被认作是同党。”
“下官还以为,大人同下官明面上没有过多的交集才是好事。”
陆瑜抬了抬嘴角,有些恶趣味道:“即便你我今日勾肩搭背从这马车走出去,挨骂的也只会是你,钱大人。”
钱行之无言以对。
日光自窗外渗漏进来,给陆瑜镶了层金边。钱行之回想起初次坐上陆瑜的马车,当时还被他这张脸晃了心神,若是他不开口,她倒能继续欣赏一会儿。
可陆瑜接着补刀:“世人只会以为是你钱行之巧舌如簧,竟然将在下也给骗得团团转,实在可恶至极。”
钱行之无法反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陛下命大人随行,是否是敲打?”
“是。”陆瑜竟爽快地承认了:“与钱大人你厮混到了一处,陛下罚我重游噩梦。钱大人考不考虑补偿在下?”
难道不是我救你在先,你先欠的人情?钱行之认栽:“打扰了,下官告辞。”
“不日便要到南川了,钱行之,你回南川是想做什么?我想听实话。”
钱行之说话不打草稿:“只是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许是去盛京前落下了。”
“你撒谎,”陆瑜端详良久终于下了一颗白子,转头瞧着钱行之一脸窘迫的模样,心情甚好:“欺上瞒下,可是要受罚的。”
“下官哪里敢欺瞒大人。”
“是么?钱大人不如发个誓,若你从未对陆某撒过谎,那陆某就再不刺探钱大人的忠心。若你当真是撒谎,”他虽面带笑意,眼神却是冷冰冰的:“就罚你永远替我卖命,哪儿也去不了,如何?”
钱行之心中大骇。怎么感觉陆瑜话里有话,奇怪得很。
她还未开口,他倒步步紧逼:“怎么?钱大人不敢发誓?”
不过发个誓,难不成还真能起什么约束力?钱行之自然张口就来:“这有何难?钱某当然可以发誓,对大人绝无隐瞒,天地可鉴。”
假话出口倒是本能的心虚,钱行之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陆瑜眼中露出点笑意,意味深长道:“那陆某就放心了。”
跟这人没法谈。钱行之灰溜溜出了马车,又溜达了两圈放松了下僵硬的屁股。
接下来的几日,与南川越接近,钱行之同卫鞅与镇北将军二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紧张。
“如今朝中风气是愈发差了,不少人都是白拿着俸禄享清福,若是没有奉承的本事,只怕饭碗明天就丢了。你说是不是,钱大人?”
难得四人用膳凑到了一块,卫鞅似乎对上次没辩得过钱行之很是介意,率先阴阳怪气起来。
钱行之冷笑一声,附和道:“卫总督说的正是。您可得好好学着怎么奉承,不然呐饭碗真拿不稳。”
卫鞅到底年轻,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他指着钱行之的鼻子开骂:“钱行之!你要不要脸?真不知道陛下叫你随行是图什么,简直是浪费随行物资,我看呐,你还是收拾收拾滚回盛京去罢!”
卫鞅瞧着就是自小娇生惯养长大的主,即便南行多日依旧华袍加身。钱行之见他急了,不紧不慢道:“南川民众自去年夏季便一直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在下来京之前甚至疫病四起,卫总督如今避重就轻关心官场风气未免太过可笑了吧?”
她吃完干粮站起身,直勾勾盯得卫鞅无端心虚起来:“恕下官直言,即便救不出三皇子,南川重建一事依旧是重中之重,但愿大人想得通。”
镇北将军有意维护卫鞅道:“真是领教了钱大人的伶牙俐齿。不过钱大人怕是多虑了,只是些暴民,成不了气候。”
“我倒是觉得钱大人言之有理,”陆瑜依旧坐着,弯了弯他的桃花眼,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各位大人皆是陛下亲信,否则也不会被派来南川了,何必在此争执呢?”
卫鞅也不买陆瑜的账,对着钱行之与陆瑜一人一个白眼,去了队首。
黄昏时分便正式抵达了南川北城门,南川巡抚接待了众人,迫不及待大倒苦水:“镇守南川的兵力不多,这些时日连番追踪,却丝毫没有三皇子的下落。听闻钦天监钱大人能测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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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的方位,不知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卫鞅与镇北将军二人皆是冷哼一声。
钱行之却道:“正是,只是还需做些准备,下官需要先去一趟城新庙。”
脱不开身那就用公事做借口。至于三皇子,他们一大群人都搜查不到,她又不是搜救犬,上哪儿定方位去?
大约这就是钱行之想要回南川的原因,思及此,陆瑜道:“城新庙虽离此处不远,却需登山,天色已晚,明日由在下随钱大人一同前去。”
“救三皇子要紧,”卫鞅见钱行之松口,立马幸灾乐祸道:“钱大人既有法子,那事不宜迟,即刻便出发吧。”
陆瑜扯了扯玄色鎏金窄袖,劝道:“若是深更半夜在荒山野岭出了什么岔子,卫总督能负责?”
卫鞅十分不知天高地厚:“一同去,能出什么岔子?”
拗不过卫鞅,镇北将军留下部署后续的巡防和搜查工作,钱行之与陆瑜、卫鞅三人又上了马车。
她瞧着卫鞅也就二十三四的样子,果然是年轻人精力旺盛,为了看她笑话不惜连夜折腾人。虽然她现在也是十八岁的身躯,心智却是三十二岁,巴不得早点洗洗睡了。
陆瑜与同僚相处一向缄默少话,现下却又开口调侃起卫鞅:“卫总督竟愿意为了找到三皇子与咱们同乘一辆马车,真是受宠若惊。”
卫鞅皱眉:“陆大人自诩朝中清流,若想保住名声,还是离钱大人远一些吧。”
陆瑜浅笑出声,似有若无瞥了钱行之一眼,那眼神莫名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卫总督有所不知,钱大人乃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并非传言那般。”
卫鞅在他二人之间狐疑地来回扫视:“竟有此事?”
钱行之:好想逃,难道一会儿真要表演跳大神了吗?
夜黑风高,三人抵达山下。
卫鞅已经后悔了。
冬日里本就寒凉,只怕上了山更是要冻个半死。此时阴风阵阵,刺得他脸生疼。元白手中的油灯闪烁着幽微的暖光,这山四围萎谢的花草、断垂的枝丫在地上印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前方的小道似乎通往黑夜的深渊巨口。
卫鞅默默后退了一步。
陆瑜蓦然开口:“卫总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卫鞅死鸭子嘴硬:“后……后悔什么?钱大人的事要紧。三皇子出了什么岔子,你我难逃其咎。”
钱行之见他露怯,凑到卫鞅身侧,拍拍他的肩,不怀好意道:“卫总督,南川自洪灾以来生灵涂炭,钱某去盛京前这里曾经尸横遍野。您听听这风声,像不像惨死的孤魂野鬼在哭?”
卫鞅一瞬间小脸煞白,他惊恐地看着满脸笑意的钱行之,上牙与下牙打架:“钱……钱行之,你休要胡言乱语。”
钱行之故作惊讶:“卫总督这是害怕了?不然咱们回去?”
陆瑜也扭头瞧卫鞅,见他魂都快吓丢了,像是生怕他打退堂鼓般,忙对着钱行之道:“钱大人这就是小瞧咱们卫总督了,只是太冷了而已,哪里是怕了。卫总督放心,一会儿上山,爬着爬着就暖和了。”
卫鞅煞白的脸都要气绿了。这哪里来的两个神人,一个赛一个的贱?
钱行之觉得自己现在怨气比鬼大。
她是着急解开所有谜团早点回家,但还没急到这个程度,这大半夜吹凉风还爬山,简直是造孽。
元白忽然开了口:“几位大人,前面好像有个人。”
他朝前走了几步将油灯探出去,果然前方影影绰绰显出一个黑影,似乎歪着头瞧着他们。
14. 坦诚相对
四下皆惊,钱行之觉得心脏都漏了一拍,然而她竟然第一时刻对着卫鞅道:“快看卫大人,原来有鬼。”
钱行之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要记仇。
卫鞅崩溃:“咱们回去吧,真的。”
陆瑜接过油灯,径直往前:“胡闹什么,不过是树。”
哪里有什么人啊鬼的,不过是一大截半断不断的粗枝垂在半路,钱行之松了口气。
卫鞅是说什么都不肯走了,那架势似乎都要跪下求饶:“咱们回去吧!真的!”
难不成你让来就得来,你让走就得大半夜颠回去,明天再一早颠过来?想得美!
钱行之脾气也上来了,今晚说什么都得把卫鞅拖上山:“卫总督,来都来了,找到三皇子要紧,耽搁不得,咱们一起上去,能出什么岔子?”
她原话奉还给他,还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带路。
陆瑜立马添柴加火:“是啊是啊卫大人,找到三皇子要紧。”
油灯被钱行之硬塞到卫鞅手上,她将卫鞅推到队首,起到一个被充分惊吓的作用。陆瑜与元白殿后,还未走多远,钱行之听到身后的两人咬耳朵。
“你方才真没看清?”
“不是,属下看钱大人与您都在吓卫总督,凑个热闹。”
钱行之:……
几人无声赶路,钱行之精神高度紧绷,随时准备着触发点什么回忆杀,结果无事发生。
如今的城新庙虽未成断垣残壁,却处处透着死气,半点没有当年香火旺盛的模样。四人在庙前大眼瞪小眼,还是钱行之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庙里只剩一尊不知是哪路来的神仙供奉在案桌上。爬山出了一身的汗,如今伫立院中个个都被寒风吹得哆哆嗦嗦。
卫鞅警惕地环顾四周,显然还未缓过来,倒也没了阴阳钱行之的心思:“钱大人,你来这庙是要做什么准备?”
总不能说自己只是来这庙碰碰运气的吧?
钱行之正思索找个什么借口,一道温柔的女声仿佛自遥远的地方轻飘飘飞进她耳朵里。
“城新庙里诚心人,诚心求得佳偶成……”
谁在讲话?钱行之纳闷地环顾四周:“我听到一个女人说……”
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陆瑜眼疾手快接住了瘫软倒地的钱行之。
彻底晕过去之前,钱行之听到卫鞅的惨叫:“鬼上身了!钱行之被鬼上身了!”
*
城新庙总是正月里头游客最多。这是祈求姻缘的神庙,最受痴男怨女喜爱,也有不少人相信这儿的护符能保平安、聚好运,新年伊始,总要来讨个好兆头。
颜照霜乖巧地跟着阿娘跪坐于蒲团上。
“城新庙里诚心人,诚心求得佳偶成……”阿娘摸摸颜照霜的头:“我们霜儿将来想嫁个什么样的郎君?”
她才十岁,哪里晓得什么佳偶天成、姻缘配对,于是闷不做声,只寄希望于一会儿能吃上芝麻圆子。
今日风和日丽,是正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庙外不知哪里有卖糖画的摊子,空气都氤氲着糖浆的甜腻感。
颜照霜想随着阿娘起身,蒲团却绊了她一脚,重重磕了个头。再抬眼,四围骤然失色,这庙里冷冷清清,只剩她自己。
“求求菩萨娘娘,爹爹一定要回来,求求菩萨娘娘,保佑爹爹回来……”
钱行之明白,这是上次回忆中断的地方。
颜照霜不断重重磕头。自她躲进城新庙的暗道已有一天一夜,暗道内仍有充足的干粮与水,她不必担心生存问题。
不敢惊扰了庙里的僧人,她又低声祈求了几句,爬进了案桌下。这案桌抵着的墙面上有一排圆形凸起的花纹,自左向右数,旋动第三个,便显出一条下行的小道。待她下至底部,旋转第一盏烛台,暗道的门便重新关上。
这暗道并无别的出口,尽头处在城新庙一面外墙的墙角下,有几条缝隙可以瞥见外面的情形。这下层有约一间房的大小,里头堆放着干粮和水囊。颜照霜蜷缩进角落用被褥堆成的简易床铺上。
菩萨娘娘没有回应她的祈求。她再未见过她的爹爹。
*
钱行之睁开眼。她正靠坐在墙角,身上还盖着陆瑜的外袍。
三人都未发觉她已醒来,卫鞅仍旧惊魂未定:“这庙邪门!她又不是装晕,不是见鬼是什么?”
陆瑜虽未害怕,语气却很是担忧:“已经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了,不能再拖,还是即刻带着钱大人回去,或者至少找个能保暖的地方。”
“那个……”钱行之弱弱出声:“我好像知道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你醒了?”陆瑜凑上来:“可有哪里不适?”
钱行之扯皮:“哦,在下极阴体质显灵罢了。卫总督,你猜我见着几个鬼了?”
不管卫鞅死活,钱行之照着回忆,顶着其他三人审视的目光爬进了案桌下面,一通操作后果然显出了一条暗道。
这暗道内竟未散发出霉味,台阶上也未落灰,竟像是有人认真洒扫过一般,钱行之满腹狐疑,率先下行。
几人磨磨蹭蹭终于到了最底层,钱行之一眼便瞧见角落拴着一位蓬头垢面的野人。
四下一怔,卫鞅眼疾手快将油灯塞回钱行之手里,示意她去看看情况。
怎么这么怂?钱行之用眼神狠狠鄙视了卫鞅,而后将油灯递给了陆瑜。
“三皇子……?”
钱行之借光一瞧,这野人不是三皇子是谁?
虽然衣衫破破烂烂勉强蔽体,灰头土脸发如钢丝球,但确确实实是一月前还在钱行之跟前跳脚的三皇子没错。
钱行之心头阴霾一扫而光。什么叫苍天有眼?她钱行之简直是天选之子!此时不吹更待何时?
“嗯,果然是这个方位。看来钱某得占卜还是与从前一样准的,不知诸位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卫鞅咽了咽口水,似乎已被刷新了三观:“钱大人……果真厉害。”
倒不是不想把三皇子直接扛回去,而是他手腕各捆了两条焊在墙上的铁链,总得先找到钥匙。
“不若这样,陆大人传信给镇北将军,卫总督看看三皇子的情况,占卜有些费心力,容在下歇息片刻?”
钱行之心安理得地指挥起来,陆瑜与卫鞅也都像被她这番操作折服的模样,果真照做起来。钱行之趁着他们各忙各的,细细打量起这房间来。
除了这墙上多出来的铁链,旁的与回忆中并无什么区别。颜照霜躲藏于此时才十岁,距今已有八年之久,若是她能回忆出还有谁也知晓这个暗道的存在,大约能够推测出南川此次暴乱的幕后之人?
在过去八年之中,颜照霜回过这个暗道吗?难道她的爹爹并没有死?颜照霜的阿娘又去哪儿了?为什么这座庙里会有这样一个暗道?会是颜家参与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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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庙的建造,故意留下的避难之所吗?
一连串的疑问堆积心中,钱行之不堪其扰,干脆放空了大脑,出了暗道呼吸新鲜空气。
陆瑜似乎刚刚放走了信鸽。自钱行之打开暗道以后,他就异常的沉默。
“想不到如此顺利,”钱行之忍不住想摇尾巴:“等将军回了信,咱们便启程回去吧?如今找到了三皇子,明日也能多休息一会儿。”
他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良久才闷闷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感到欣喜。
钱行之随口调侃道:“怎么?陆大人不希望找到三皇子?”
陆瑜无奈笑道:“只是旧伤还未痊愈,受了些凉有些不适。不若让元白与卫总督留下等将军的消息,钱大人陪同在下回城可好?”
钱行之这才想起他先前又是受了风寒又是被人刺杀,若不是替她维护,似乎也不必深夜挨冻爬山,此刻外袍还挂在她的身上。
“陆大人身子要紧,那下官去同卫总督说一声。”
钱行之稀里糊涂跟着陆瑜回了北城口。
她关心道:“再耽搁就又要天明了,陆大人早些休息,有什么要紧事明日再谈吧?”
“的确紧急,”陆瑜却是半拉半扯、不依不饶将钱行之送进了他房内:“还是现下就谈妥为好。”
钱行之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可人已进了屋。但话又说回来,能出啥事?
房内却立马就变得有些刺激。
“到底出什么……”
钱行之话还未落地,喉间一凉,却是陆瑜持剑相对。
她头一次见他这般阴狠的目光,她不解,只敢举手投降:“陆大人的要紧事便是杀了下官?”
钱行之不过眨了眨眼,陆瑜便自一米外闪身到钱行之的跟前,反手一扣便将她反压在墙上,长剑横陈,凉得钱行之缩了缩脖子。
“你……究竟是谁?”
难道是被她这装神弄鬼的架势给吓着了?钱行之示弱:“陆大人难道没有调查过下官?鄙人钱行之,出身南川洛县,无父无母——”
“你撒谎!”
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哪里有半点先前虚弱的模样?
钱行之脑袋实在转不动了,冷笑一声破罐子破摔:“好好好,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原来的钱行之也许已经死透了……”
陆瑜无视了这段他完全听不懂的话,将钱行之从上到下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遍:“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没谁派遣我,陆大人,我真的只是一个厉害的神棍而已。”
陆瑜掌心的温度烫的吓人,钱行之只想快点解决现在这处境,她预备铤而走险:“陆瑜,我是来帮你的。我,可以帮你报仇。”
他轻蔑地笑出声,滚烫的气息洒上钱行之的后颈:“钱行之,你未免有些狂过头了。”
“你知道的,”钱行之耐着性子哄他:“你我同病相怜。若非要为陆氏报仇,你何须苦苦强撑?”
陆瑜似乎笑得更开心了:“钱大人还是一贯伶牙俐齿。”
“若我说,我也是为了报仇而来,你会信我吗?”
“那么,告诉我,你是为了杀谁?”
钱行之犹豫之下还是开了口:“从三皇子开始。”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陆瑜松了手,剑也撤了下来。
“今夜还长,你我有足够的时间交一交心,坐吧,钱大人。”
15. 为非作歹
“说吧,你是怎么搭上三皇子的?”
二人隔桌相对而坐,钱行之不知为何不敢与陆瑜对视:“本来想去跳河,结果碰上了三皇子,我诓他说占卜到他将来可以登基。大约是觉得我骗人很有一套,三皇子就给我塞进了钦天监。哦对了,他见我生得秀气,还想……”
陆瑜挑了挑眉:“这么说,正好上任钦天监监正完全是个意外?那三皇子插手月满楼你又是从何得知?”
“……蒙的。”钱行之见陆瑜皱眉,连忙补充:“我听茶馆的小厮说三皇子光顾了月满楼,又想着他老问我要那三十万两,要是他被查出钱财来路不正,那不是正好腾不出手折腾我。”
“难不成三皇子被锁在暗道,也是你猜的?”
钱行之咽了咽口水:“若我说是,你信吗?”
“钱行之,你拿我当白痴是不是?”
陆瑜气得两眼发黑。他用力地深呼吸,想掀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天地良心,”钱行之怎么也没想到运气太好还能招出来这等麻烦,直呼冤枉:“我若是被派来刻意接近大人的,怎会这般错漏百出,何必遭这些罪?”
“那你方才在城新庙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钱行之晕得真真切切,卫鞅与陆瑜都验过,做不得假。
“这是下官的老毛病,治不好的,”钱行之接着编:“正好拿来做通灵的借口。”
陆瑜像是被她气笑了:“好啊钱行之,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城新庙有暗道?”
这再说是猜的就有些过不去了吧?钱行之和盘托出:“逃亡的时候爹爹带我来过,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原本以为是落在那里了,想借口去暗道寻,谁承想三皇子就被锁在里头,”
陆瑜听到这话一噎:“你父亲也是当年那批受害者?”
这话触及到了钱行之的盲区,一想到也许陆瑜还会透露点别的,她一咬牙先应下了:“是。”
不知是不是被气狠了,陆瑜脸上竟染了些潮红,那双含情眼此刻卸去了阴鸷,倒有些落寞:“你……不恨我?”
这都哪儿跟哪儿?八年前陆瑜才十五岁,还是陆氏捧在手心里的少爷,远在盛京,同颜照霜能有什么关系?
钱行之听不懂,但她立马给陆瑜顺毛:“你当时尚未及冠,不相干。”
陆瑜终于冷静下来,他收剑入鞘:“虽非我所为,但陆氏所得皆惠及于我,恨我,也是应当的。”
陆氏织造做的是军火生意,难不成是在城新庙掏了个暗道走私军火起家?可是那屁大点地方能囤多少军火?
“既说是交心,”钱行之见他偃旗息鼓便得寸进尺:“当年的事我虽听爹爹提及过,却并不知晓其中细节,陆大人能否告知下官?”
陆瑜似乎心有愧疚:“当年陆氏织造还未被钦点为皇商,父亲借着表姑的关系搭上了言氏,遵贵妃娘娘的意思在南川大修暗道走私军火,后来险些败露,言氏下令将暗道悉数作废,命父亲将所有知情的平民处死。”
虽非陆氏主使,却也脱不开干系,若不是他父亲欲壑难填,倒也不必犯下这罪孽。
城新庙的暗道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并未被完全掩埋。难怪方才钱行之打开暗道后陆瑜便神色不佳,回城后又是恐吓又是逼问。
“陆瑜,你发烧了。”
钱行之眼瞧着陆瑜脸越来越红,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泛红的眼角、微重的鼻息还有滚烫的手心……钱行之忽然想起她曾扒过他的上衣替他上药,当时心无旁骛一心怕他原地去世,此刻见他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忽然想起来那视觉刺激与触感,指尖都抖了抖。
陆大人还是秀色可餐的。
“不过是伤未好透,没有大碍。”他硬撑道:“就当我又欠你一份人情,你走吧。”
钱行之叹口气:“我倒是正好带了之前买的药包,你且坐着,我去拿给你。”
钱行之出了门,元白就从窗翻了进来:“大人,处理好了。钱行之那里……?”
“暂且信他的鬼话吧,”陆瑜此刻气定神闲,与方才判若两人:“反正已做了死棋,即便是刻意接近,眼下他也未抓住什么把柄。”
*
钱行之回了房,在行李中左掏右掏倒是先掏出一个小瓷瓶。
真眼熟。她纳闷了几秒,从瓶中抖落出一颗黑丸子,五秒后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
正月二十,陆瑜喂她吃下了一颗“毒丸子”,这是二月她提前预支的那颗,如今三月都已过半,她早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难不成真是十全大补丸?
她提了药包与这毒丸又摸回陆瑜的厢房,推门进屋就见陆瑜斜靠在床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瞧着倒不像是习武之人,上哪儿学来这副“勾栏模样”?钱行之腹诽,随后将手中的东西悉数放到桌上:“这是退烧的和你的十全大补丸。”
“上次钱大人煮的米糊很好吃。”
什么东西?那堆不明物体?钱行之人都恍惚了:“啊……?”
“从前生病的时候,阿娘也会做那样的饭菜。”
陆瑜这张脸最勾人的地方本就是他那双眼睛,如今他眸光潋滟、含情脉脉,满脸写着“求你照顾我”,钱行之被雷得魂不附体:“陆大人,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这场景诡异到让她觉得陆瑜是不是刚刚已经发烧烧死了,同她一样换了芯子。
“若是能再吃到,就是花三十万两也认了。”
钱行之瞬间变脸,目光炯炯,喊口号一般:“举手之劳,下官这就去。”
见她慌慌张张出了门,陆瑜没忍住笑出声。逗钱行之总是很有趣。
已经能听到嘈杂的鸟叫,钱行之知道这是熬穿了。找到厨房并不费力气,一想到那三十万两白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若是陆瑜多烧几次,那她还愁什么身不由己?
叮里当啷忙活完,钱行之还贴心替陆瑜煎了药,喜滋滋地端着浆糊和苦汤回去了。
脑海深处有一丝理智试图提醒钱行之这其中或许有诈,可真金白银蒙蔽人的心智实在是轻而易举。
一进厢房,陆瑜提着剑等她。
“坐下,吃光。”
钱行之:?????
哪里还有什么眸光潋滟、含情脉脉,提剑之人气势汹汹,嘴角的坏笑压都压不住,钱行之当即不乐意了,胆儿肥到直接叫板:“欺人太甚!你有种现在一剑砍死我,看你如何向大家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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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什么?南川如今正有暴乱,竟有暴民深夜行刺,钱大人为救陆某不幸被刺身亡。这个理由,大人觉得怎么样?”
竟然能厚颜无耻至此!钱行之往嘴里塞了一口,顿觉人生都灰暗了,若是有人逼着她吃下这一碗东西,她绝不隔日报仇。
第二口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钱行之撂挑子不干了。她学着陆瑜先前那不值钱的模样,碗筷一丢,凄凉道:“死便死了,这世上谁还会在乎我钱行之呢?”
本是无心之语却越想越寒碜,眼前的浆糊逐渐模糊,钱行之一撇嘴直接哭出了声。
陆瑜倒吸一口凉气。还以为她为了钱能屈能伸,谁承想竟给人气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一碗糊给你逼成这样?”
刚才他一时冲动给她压到墙上也未见她吓得掉泪啊?
好一句男儿有泪不轻弹,钱行之哭得更狠了:“又是威胁又是试探,次次都骗我,你劈死我算了。”
陆瑜收了剑,坐到一侧,严肃道:“抱歉。原只是逗你玩儿,是我唐突了。”
钱行之不管:“我要三十万两。”
陆瑜犹豫:“你要掏空陆家……”
钱行之收了眼泪,看向陆瑜——难得见他手足无措,跟上回他撞见她女装一个模样。
“堂堂陆氏织造,拿不出三十万两?”
陆瑜嘴角抽搐:“好吧,等回京。”
钱行之:“我要三十万……啊?”
真给了?钱行之立刻从怀里掏出了纸笔:“咱们立个字据。”
陆瑜冷笑,竟然还备好了这些:“钱大人想得真周到。”
钱行之得意:“这些小事总不能还要陆大人提醒。”
陆瑜竟真洋洋洒洒写了:“光写字据哪儿够,咱们画押,这儿有印泥。”
钱行之嗅到陷阱的气息,可她把内容左瞧又瞧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劲。过了这村便没这店,钱行之利索地画了押,心情瞬间又美了:“多谢陆大人,等下官攒够了俸禄一定还。”
就她那点稀薄的俸禄,不吃不喝起码得攒三千七百五十年。
“钱大人身价总有超三十万两的时候,陆某不急。”
这是夸人还是?钱行之纳闷了两秒又担心起别的:“也不知三皇子那儿如何了,债款倒是筹到了,债主还被拴着。”
“此事紧急,想必将军与巡抚大人已经抵达城新庙了。”
钱行之并未注意陆瑜微妙的表情变化,她仍沉浸在暴富的喜悦之中。
“钱大人方才说是为报仇而来,想先从三皇子开始,不知是如何计划的?”
钱行之认真想了想。就三皇子这行事作风浑身上下都是问题,想报仇失败应该挺难的?
“下官没钱没权没背景,自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徐徐图之。”
陆瑜见药已微凉,面不改色喝起来:“怎会?钱大人既是我的人,钱、权、背景缺哪一样?”
难怪会被写进霸总恋爱小说,平时没少跟别人吹这一套吧?钱行之心中冷笑。
见他认真喝药,她又想到刚刚哭得凄凄惨惨,深感丢脸。
于是她不怀好意凑在陆瑜耳边,幽幽开口:“钱大人这般放心下官?这碗中我刚刚下了春药。”
16. 北征
陆瑜呛了两口:“钱大人真是幽默。”
闹剧正欲收场,两人还未来得及合眼,门外便有人来报:“不好了,卫总督与三皇子都被暴民掳走了!”
钱行之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待见了镇北将军与南川巡抚,钱行之这才知晓,昨夜他们接了消息便马不停蹄赶往城新庙,正巧撞见一伙暴民将二人带走,元白也不见踪影。不知那庙里或者这山中是否藏有其他暗道,搜查至天明都未能有发现。
南川巡抚试探道:“钱大人能否再行占卜?”
还来?钱行之绝不买账,她连连摇头:“昨日已占问过,实在耗费心力,且是连夜上山又赶回城中,还请大人恕下官无能。”
一时陷入沉默,陆瑜干咳了两声:“此事硬拖亦是不妥,不若按暴民的要求,先开仓放粮?”
南川巡抚摆手:“这赈灾也有大半年了,朝廷拨了这么多趟银子,也只重建得七七八八……”
“重建得七七八八?”钱行之忍不住开口打断:“巡抚忘了,下官也是南川人,这银子进了谁的口袋,你我心知肚明。”
话挑明了讲总是尴尬无趣,南川几位高官互相推诿,谁都不肯松口,钱行之冷笑:“若是暴民急了,三皇子哪天落了脑袋,几位大人谁担责啊?”
镇北将军也是无奈:“此次多半是预谋已久的行动,除了三皇子被劫,至今有三户贵族家中遭窃,贼人只以箭传讯过一次,并未有大规模暴动,不像是寻常民众所为。”
钱行之已经疑心上了陆瑜。南川发生暴动的时间过巧,昨夜他三番五次行为有异,不知是在筹谋着什么。
“既如此,便由陆某做主,暂时先开仓放粮,延缓疫情。朝廷一应损失皆从陆氏私库填补,几位大人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应和声一片。钱行之瞧陆瑜又戴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疑心更甚。
“陆大人次次慷慨解囊,南川上下感激不尽。”
钱行之之前便听说陆瑜时常散财接济世人,如今亲眼所见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震撼。
粮仓设于洛县,钱行之又跟着几位坐马车赶路。
街道较两月前已多了些许活气,钱行之心中五味杂陈。这儿是颜照霜故里,并非她钱行之的。
理智告诉她,她应当同情或是痛心这方水土惨遭天灾人祸,可是穿越而来的这两月将她折磨得筋疲力尽,早已分不出多余的情感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洛县还算得南川富饶一些的地方。钱行之自客栈安顿好倒头便睡。
*
春意渐浓,颜照霜与阿娘一同至集市采买家用。
一路说笑打闹,渐至午时,归家途中经过一间卖珠串的铺子,颜照霜瞧见了角落里一个拨浪鼓。
店家忙道:“这珠钗实在衬夫人,这样,您多买两串呢,咱们给您少五十文,这鼓就送给令爱。”
出了铺子又遇上了爹爹,正是其乐融融,却听得街外一阵嘈杂声。
“闲人退散!都让开!除了店家通通都回避!”
四下惊吓声不断,不多时一个一个跪下,偶有窃窃私语声。
“说是三皇子……”
“听说陛下携言贵妃南巡,三皇子与四皇子也随行……”
随着队伍的接近,很快这些细碎的谈论也消散不见。
颜照霜规矩地叩在地上,实在百无聊赖,忍不住摩挲着拨浪鼓的小球。
“我要这个。”
颜照霜抬头,四皇子正用手指着她的鼓。
颜照霜如今十岁,这拨浪鼓早不是她感兴趣的玩意儿,于是她规矩地伸出手:“给您。”
二人年纪相仿,她不明白四皇子要这做什么。
眼前这男孩儿稚嫩的脸上一瞬出现了愤怒与不解:“你!当真是不知礼数!”
颜照霜呆愣在原地,茫然无措。
阿娘率先护住她:“贵人恕罪,小女冒犯您了。”
四皇子想听的并不是这些。这儿没有盛京繁华,没有盛京热闹,现在连恭维着他的人也没了。
这个贱民应该说,四殿下,能被您看中真是这鼓的福气,您瞧瞧,还要些什么?
盛京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做的,这穷乡僻壤只地果真蛮不可言。
于是他暴怒:“真是放肆!不敬皇子,应该通通打死!”
这街上静得落针可闻,爹爹又挡到她身前:“殿下恕罪,实在是无心之失。”
四皇子像是得了狂躁症,又嚷又叫。颜照霜头一次见这等神经,比街角婶婶家的呆瓜还要让人望而生畏。
“好了四弟,你吓着人家了。”
身后跟来的正是三皇子,他前些时日及冠,皇帝大肆操办,一时风头无两压过了一众皇子,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时。
四皇子也噤了声,大约很怕他这位好哥哥:“这几个出言不逊,该罚!”
“好了,不要胡闹,”三皇子笑着安抚四皇子,一手接过拨浪鼓塞到他手上:“不过是个破鼓,什么好东西三哥寻不到?”
他下令叫侍卫遣散所有平民,颜照霜被阿爹阿娘护着随着人流一道走。
这位三皇子似乎还不坏,颜照霜并未觉得有什么惊险刺激,倒是双亲冷汗一声,战战兢兢。
归了家才发现已有人在等。
颜照霜又见到了三皇子。
她见他笑意隐隐,刚想回个笑容行个礼,就见他拍拍四皇子的肩,一字一句逼得颜照霜无所适从。
“我的好弟弟,学着点。有什么不满意的何必落人口舌?找机会杀了便是。”
*
噩梦惊醒,再睁眼已是日入时分。出了门,她见陆瑜一人凭栏独立,眺望街道。
“下官还以为陆大人去粮仓慰问百姓去了。”
陆瑜反问:“此处是钱大人故乡,怎么钱大人好似并不在意南川百姓?也未去关心什么旧友。”
钱行之自知理亏:“下官自身尚且难保,谈什么救世呢?倒是陆大人你,虽然兼济天下是大义之举,可也容易被胁迫。先前那几位大人恐怕都是等着陆大人你开口散财呢。哪日陆氏力不从心,也是退无可退。”
这点陆瑜心知肚明。可若是不博些名声撑着,只怕陆氏这些年早就被瓜分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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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不担心元白么?”
钱行之每每疑心什么总是忍不住试探他,陆瑜也是一样。
“担心无用,既然将军他们都无法查找出三皇子的下落,开仓放粮早日与暴民取得联系是不得已的上策。”
钱行之不置可否:“下官对这暴乱倒是有些看法。”
他配合她道:“哦?陆某愿闻其详。”
钱行之一下一下敲着栏杆:“与其说是暴乱,不如说是有人谋划着劫持三皇子,假借暴乱的名义引起陛下重视,实则根本无需军队镇压,不过是东躲西藏拖延时间。”
陆瑜附和:“哦,的确如此。”
“下官只是想确认一下,”钱行之套上谄媚的笑:“前脚在下向大人提了想回南川的想法,后脚就有了回南川的借口,实在是有些巧得蹊跷。三皇子是大人安排挟持的么?”
陆瑜笑容微不可查顿了一瞬:“钱大人的想象力倒是丰富。”
钱行之清了清嗓子:“镇北将军如今身在南川,溯州军队也大批调至于此,陆大人,你说万一这时候北夷来犯,南盛能全身而退吗?”
陆瑜收了笑,意味深长道:“镇北将军的部下又未跟来,自然无事。钱大人平日无事还是少猜东猜西为好。”
廊下正巧能看全晚霞。今日这天粉的紫的铺成一片,玄月已现。
“嗖——”
长箭穿堂,钉在了钱行之房门上。
钱行之扯下箭上的字条,龙飞凤舞几个大字:“三日后子时,城新庙,陆钱二人。”
她将字条递给陆瑜:“陆大人,这八九不离十是暴民传讯吧?”
陆瑜不置可否:“拿与将军他们吧。”
镇北将军本就被这趟折腾得心中郁结,此刻见了这字条大骂:“简直狂妄至极!就不怕我埋兵山中?非得抓住这几个贼子!”
钱行之提出异议:“这字条除了时间地点,旁的并未言明是要做什么,若是不能一举救出他们三人只怕更被动。”
“钱大人言之有理,依陆某看,还是在下与钱大人前往,将军等人埋伏在后,照信号行事。”
镇北将军沙场征战多年,少有败仗。此行本被委以重任,如今既寻不到三皇子还丢了卫总督。
根本没有大规模的暴动,他带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跑来南川,是要镇压谁?
这头快气出心病,那头却又来了坏消息。
“将军,不好了,北夷来犯,已兵临城下!”
钱行之摸摸自己的嘴。怎么跟开了光一样?
她瞄了眼陆瑜,他也正好转头瞧她,两相对视不知为何都各自心虚。
两人凑近了咬耳朵。
陆瑜揶揄她:“钱大人料事如神啊。该不会钱大人其实手眼通天,这都是您安排的?”
钱行之尬笑:“哪里哪里,体质问题,不然就做不成江湖道士了。”
镇北将军坐不住了,那架势恨不得提刀赶至北域:“岂有此理!老子刚走就来作死,当老子是死了!”
那小的紧跟着报:“不过陛下封了七皇子为大将军王,现已出征北疆了。”
18. 称兄道弟
钱行之连忙求饶:“下官一时失言,再不敢了。”
站着的显然并未消气,一语不发冷眼旁观。
钱行之有种若是就此出了房门就要永远被陆瑜拒之门外的直觉,眉头一皱便入了戏:“哎哟……哎哟陆大人下官的头好痛……”
捂着头又扭进了陆瑜的被窝,作势要晕。
岂料陆瑜不吃她这套:“既如此,那我走。”
身后传来饱含情绪的关门声。钱行之叹了口气,起身收拾了一番便出门寻人。
哄人她哪里在行?转悠了好几圈都未见人影,钱行之认命回了自己的厢房,推开门却见寻了半天的人就在自己屋内。
两人都吓了一跳。
“原来陆大人在这儿,”钱行之开始拙劣地顺毛,试图安抚顶头上司的情绪:“下官四处都未找着,急坏了。”
陆瑜倒很是尴尬,他本想着自己的床被占了,借钱行之的地方落个脚。现下回想,只觉得方才是气昏了头,也未过问当事人便擅自进了房,见她桌上摆着书便拿来打发时间,才刚翻开钱行之就进来了。
钱行之走近一看才发现自己不可言说的“世界名著”被当事人拿在了手里,看清的瞬间魂飞魄散,伸手便夺。
陆瑜习武多年,反应自然比钱行之快得多,她还未够到页脚,陆瑜便已闪身至桌对面。
躲闪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待站定了陆瑜才开始好奇这书是什么内容,挑眉道:“钱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
钱行之急得搓手:“陆大人,怎样都行,求您别看。”
越是这样,陆瑜就越是好奇:“方才你冒犯了我一回,如今我冒犯你一回,岂不是扯平了?”
语毕他抬眼一扫,僵在原地。
“只见那陆玉自浴池中站起,水汽蒸腾间显露诱人身姿,眸光闪烁,情意绵绵道:‘看够了吗?过来……’
‘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他轻蔑一笑,眸色愈深,诱人沉沦:‘南国上下,我说的话便是规矩。’
他将她一把拽入池中,急不可耐吻上她的唇……”
钱行之崩溃地捂住脑门,现在她的头真的开始痛了。偷看以上司为原型的小黄书,被抓了个正着,怎么办?
陆瑜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种程度的冲击。
他原先想着,略略瞥一眼便作罢。谁知眼睛不受控制地阅览了过多刺激性内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灵魂都受到了严重污染,需要找个江湖道士做个法净化心灵。
此刻他的眼前正巧有一位江湖道士,她也受了不小的刺激,不过大约已经放弃了挣扎,原地立正面如死灰。
一片死寂,无人开口,亦不知如何开口。
陆瑜将书合上丢至桌上。两人僵持着,视线交叠一瞬又立马挪开。
“咳……”钱行之努力抠理由,抓耳挠腮:“你听我解释……”
陆瑜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愤怒?羞涩?紧张?这小兔崽子在自己房里看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做什么?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书是取自什么原型,或者说,给男主起名叫陆玉就是明摆着蹭他陆瑜来了,难道钱行之看不出?
又或者,难道钱行之是断袖?!莫非这就是为什么三皇子会被她迷了心智?!!
可这样说来,钱行之岂不是暗恋自己,甚至还躲在房中偷偷看他的有色小说?他该怎么做?严词拒绝?不,倒也不至于伤人至此,但也绝不可能同意这种荒唐事。
陆瑜越想越冷静。被人撞破这等心事,此刻钱行之想必十分难堪。他虽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却只是因为家仇在前,无心谈论儿女情长,往后还要与钱行之朝夕相处,必得妥善处理,既不能顺了钱行之的心意,又不能伤透了她的心。
“我明白……”陆瑜艰难开口:“是我唐突,对不住。”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钱行之一个头两个大,赶忙道:“不不不,陆大人,你误会了。这书是家妹买的,定是她替下官收拾行李时放错了。”
不提妹妹还好,一提妹妹陆瑜脸色又一变。他一早就发觉钱行之这远房妹妹来路诡异。钱府早就被他派人监视过,上回被刺杀时他也稍稍留意了,分明没有什么女子生活过的痕迹。
从前他只装聋作哑,当做不知这事,如今这境况他实在不能忽略这事实。何况,这书还用毛边纸做了书皮,分明有反复翻阅过的痕迹,若她并无此意,为何不严密收好?若她不知内容,何必如此慌张?
事到如今,只有一种可能——钱行之根本没有表妹,那是她男扮女装做的假身份。
陆瑜自认自己的逻辑天衣无缝。他下定了决心,又道:“你不必再掩饰,我都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钱行之吓得把想好的托词又憋了回去。难道陆瑜早就发现她女扮男装了?她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如今闹了这等幺蛾子,陆瑜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花痴,特地女扮男装接近他来了吧?!
“你扮作女子的确很相像,”陆瑜叹气:“可我也确实查验过,钱府并不像什么有钱芝杏生活的样子。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便看低你。”
钱行之傻眼:“……啊?”
陆瑜见她目瞪口呆,再也分辨不出什么,便自顾自接着说道:“你……对我有意?”
钱行之有些撑不住,她连连摆手:“你等会儿,你等会儿我先坐下。”
她狠狠捋了捋现下的情况。陆瑜以为她是个女装大佬,并且对他有意,甚至会在房中偷偷看意/淫他的小说。
老天爷啊。这是什么狗血剧情走向……
钱行之费力地抬头看向陆瑜,见他脸红得能滴血,浑身上下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气质。
原先尴尬欲死的心突然平静。钱行之一向喜欢恶趣味,此时不作死,更待何时?咱们陆大少爷活了二十来年,恐怕还没被男人表过白吧?
思及此,她咬了咬嘴唇,三分羞愧七分羞涩道:“是……”
听了这柔情满满的一声,陆瑜像是触电般抖了三抖,默默退后了五六步:“抱歉……我无意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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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钱行之闻之立刻“心碎”,低眉垂眼,声如细蚊:“下官明白……你与我本就是不可能的。”
陆瑜心头一震。是他自作主张酿成如今的局面,不知往后该如何与钱行之相处,于是笨拙地安抚:“我……我说过,你与我的弟弟很是相像。你若愿意,我便将你当做弟弟,如何?”
钱行之面不改色,实则已欢喜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跟陆瑜做拜把子兄弟,爽成啥了?她还以为陆瑜这下真要一剑劈死她,谁承想这人心善到如此地步,实在是纯情得钱行之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到手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钱行之先是故作犹豫,而后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望进陆瑜的眼中:“真的么,哥哥?”
陆瑜必须承认,钱行之的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即便他根本没有龙阳之好,可是一个俊美的男孩儿这般“深情”看他,冲击力还是十分之强悍。于谈情说爱一事之上,他是纯粹的新手。
他默默又后退了五六步,微不可察的点点头,逃命一般夺门而出。
钱行之忍得十分之辛苦,待关上房门,笑倒在地再难起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堂堂陆大人也有今天!!”
直笑到胃痉挛、脸抽筋,钱行之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早知道有这效果,她还装什么孙子?上司误以为自己暗恋他,人太好,现在认她做了弟弟,平白与陆氏织造沾亲带故,人怎么能运气好成这样?
狠狠调戏了陆瑜一番,实在是解气又过瘾。钱行之美美入睡,做了个诡异至极的梦。
梦中她升了高官,穿着大红官袍,出街巡游人人侧目,好不威风。
画面一转,她在陆瑜房中,从前意气风发的陆大人瑟缩在床脚,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钱行之欺身而上,霸道地用手抬起陆瑜的下巴:“哭够了吗?过来……”
陆瑜的那双含情眼四处闪躲着钱行之的目光,哭得梨花带雨,声线颤抖:“钱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她轻蔑地哼笑:“南盛国,我说是什么规矩,就是什么规矩。”
不顾陆瑜的反抗,她低头吻……
惊醒。钱行之满头大汗。
荒唐!荒谬!胸口实在是闷得难受,钱行之出了门,躲到廊下透气。
银银月色下,钱行之又发现陆瑜凭栏而立。
实在是冤家路窄。钱行之本想悄悄转身回去,谁知陆瑜认出了她的步子:“……钱行之?”
躲不过那便上前演个爱而不得的痴情男子吧!钱行之努力压制自己的坏笑,慢慢挪到陆瑜身后,弱弱道:“哥哥。”
陆瑜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叮嘱道:“往后旁人面前,你我还是一如往常。”
钱行之忙道:“那是自然,哥哥不必担心。”
真是要老命。陆瑜哑声道:“夜凉,我先回屋了。”
钱行之贱兮兮:“好嘞哥哥。”
那人又落荒而逃,剩钱行之一人笑着赏月亮。
19. 回京
永安四十三年三月二十七,子时,城新庙。
钱行之与陆瑜二人又站在了庙前。
自那晚认了弟弟,陆瑜有意无意一直躲着钱行之,她也乐得自在。
“镇北将军想必已将这山围了个水泄不通,”钱行之主动搭话:“不知一会儿能不能逮住暴民。”
陆瑜不瞧她,只盯着那菩萨娘娘,闷闷应了一声。
钱行之见他爱答不理,便起了玩儿心,幽怨道:“若知道你我生分至此,我便不做你这劳什子弟弟了。”
陆瑜虎躯一震,微微叹了口气:“不……只是担心为何暴民会要求你我来此地。”
钱行之裹紧了身上的外袍:“我倒是不怎么担心。”
“哦?为何?”
钱行之语调幽幽:“冥冥之中觉得,这暗道既然是陆大人家挖的,也许陆大人最清楚如何进来如何出去,又或者……”
她绕到陆瑜身前,逼着他与她对视:“既然当年知晓这暗道的人都已被杀,或许,是陆大人安排了这些暴民,所以我不怕。”
陆瑜见她又皮痒了试探,歪了歪头,皮笑肉不笑:“在暗道一事上,你也有相同的嫌疑,我的好弟弟。”
“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钱行之反驳:“遇上哥哥之前,我就只有这张嘴顶用。陆家可是手眼通天,安排几个侍卫做到这些轻而易举。何况我知道的暗道只有那被堵死的一条,怎么看都是哥哥你的嫌疑更大吧?”
陆瑜轻笑了一声不再答话,不多时便听到有人自远处高声道:“既然大人遵守承诺开仓放粮,我等自然不会为难三位贵人。”
语毕自庙内出来了三人,为首的正是疯癫无状的三皇子,卫鞅与元白倒是优哉游哉跟在后头,未受什么委屈的模样。
“钱行之!”三皇子见到钱行之便冲了上来,依旧是一副野人模样,几日未好好梳洗,气味实在是有些新奇:“卫鞅同我说,父皇撤了我骁骑营和火器营的权,可有此事?”
钱行之试图憋气却还要回话,眉头紧锁:“殿下,确有此事。不过不单是殿下,太子殿下的职务也都被撤了。”
“父皇这是何意?”三皇子头一回如此慌张,他自小到大是诸皇子中最受君安彻宠爱的一个,如今乍然被罚实在难以接受:“本王受此屈辱难道还不够吗?父皇为何罚得如此之重?”
大约是囚禁这几日受了不小的刺激,三皇子精神状态都出了不小的问题,钱行之既觉得恶心,又觉得解气:“殿下受了刺激,待整顿好回了盛京,下官再与殿下相商不迟。”
“好……好好……”三皇子连连点头,似乎找到了主心骨:“都听钱大人的。”
钱行之倒很是纳闷他为何听话成这样。
陆瑜率先问话:“卫总督,当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正查探三皇子的情况,元白下来说二位大人先行回城,还未等反应过来,我们便都被迷香药倒了。醒来后已经被关在了一处牢内,三餐供应不缺,但从未见到贼人真面。”
钱行之看向陆瑜,意有所指道:“倒像是提前知道我们行踪似的。只怕镇北将军将这儿翻个底儿朝天也抓不住他们了。”
卫鞅附和:“我也是这样想。不知南川如今灾情如何了?”
几人又大致聊了近几日得到的消息便一同将失了智的三皇子带了回去,无论怎样,也算是莫名其妙的完成了任务。
路上钱行之才知道三皇子为何见了她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原是卫鞅神乎叨叨地同他讲述了钱行之如何神奇地发现了暗道,三皇子本就一团浆糊的脑子瞬间便认定钱行之果然神力非凡,恐怕连带着也更加信了从前钱行之忽悠他的一套话。
有了陆家出的钱,卫鞅处理南川后续事宜也算伸得开手脚,“暴乱”也彻底暂告一段落。
次日天明几人便踏上了回程的路,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四月中旬抵达盛京。
一路风尘仆仆却没法休息片刻,钱行之与陆瑜刚回京便立马被召至御书房觐见。
时隔多日,君安彻似乎比从前过得更滋润了,钱行之见他如今养得细皮嫩肉,便知他是觉得自己重握大权,心头快活。
“此次福临平安归来,钱行之功不可没。你于江山社稷有大功,朕便赏你五年的俸禄,封你为三等忠襄男,另赐你御缎十匹、御砚一台。”
居然直接给了爵位,钱行之吓得立马磕头:“陛下恩赏,微臣愧不敢当。一切皆乃微臣分内之事,论功行赏,诸位大人皆在我之上。”
君安彻更满意了,似乎今日偏要将钱行之捧上天:“朕记得,左都御史家的孙女年初及笄,与你年岁相仿,倒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娶老婆??左都御史不是太子那头的吗?把他家孙女嫁过来是几个意思?真要娶过来可是耽误了人家一辈子。
“陛下,”钱行之头埋得更深了:“梁小姐金枝玉叶,微臣出身寒微,且微臣……微臣已有心仪之人,曾许誓非她不娶,恳请陛下三思。”
君安彻倒也不恼:“哦?钱大人中意的是谁?朕倒也可以替你赐婚。”
总不能说中意陆瑜吧?钱行之心里发怵,她早该想到这事妥善安排一下,事到如今只能尽量补救:“回陛下,微臣与她青梅竹马,去年洪灾,她未能熬过去。微臣此生不愿再娶,还望陛下成全。”
君安彻沉默良久,半晌轻笑一声:“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钱行之,凡事都得向前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才要紧。朕会替你挑个好日子。”
不行,娶梁家姑娘实在危险。钱行之见都没见过一面,她甚至都不知道这姑娘姓甚名谁,天长日久总有暴露的一天,难不成她钱行之敢一直晾着人家?
钱行之正试图挽救,却听陆瑜插话:“可得提前恭喜钱大人了。”
她谢了恩起身,脑中有一根紧绷的弦,此刻已快到断裂的极限,然而她还得戴着假面回谢陆瑜。
二人对视,陆瑜见钱行之恭顺异常,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没来由的心慌。
待出了宫,陆瑜才敢开口:“你生气了?”
一听这话钱行之脑中的弦便彻底崩断,她微笑盯着陆瑜:“陆大人一定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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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吧?只待我成了亲,你便能摆脱感情负担了。”
陆瑜闪躲了视线:“我并未这么想过。方才若不是我拦着,莫非你要抗旨?”
“是么?你我之间原本清清楚楚只是利用,如今你不愿承情,便要我妥协婚事,你明知我对你有意,何苦一纸婚书困了我与那姑娘两人?”
陆瑜见她已气得口无遮拦,劝慰道:“左都御史是太子的人,难道皇上不知?这赐婚背后自然有陛下的用意。即便你今日拒了,明日自有下一家等着你。我自是不愿强人所难,可这件事你我都做不了主。”
钱行之怎会不知这个道理。可是自穿越而来,大灾小祸她也见得多了,若是只身一人,死便死了。如今也许要连累一个无辜少女,又或者,这位梁小姐没准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便送她上了断头台。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埋伏四周,想想她便要疯了。
没来由的,钱行之头一次想任由情绪发泄,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对的人是陆瑜,她调戏他多了,潜意识中竟生出他好拿捏的错觉:“哥哥你也至今未娶,怎么陛下没有什么背后用意绑架你娶妻生子?”
这一通各说各理,两人都压着气,僵持半晌陆瑜率先服了软:“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钱行之觉得自己真需要去讨颗速效救心丸。圣旨已下,区区一桩婚约恐怕是难以取消,她现在只盼着日子能定得远一些,再不济,若是能早些接触梁小姐也好。
方才情绪上头,钱行之这会儿也软了态度:“我一时激动,哥哥别往心里去。”
钱行之回府不久,赐婚的圣旨便下来了。日子定在了来年的中秋,钱行之稍稍松了口气。
不知左都御史会是什么态度,亦不知梁小姐是什么想法,至于太子和三皇子,只怕这两人都会被君安彻这通操作恶心到。
多思无益,钱行之忙里偷闲休憩了一个时辰,不多时三皇子便派了人来请他。
再等三王府,已是另一番气象。
三皇子魂不守舍地来回踱步:“钱行之,依你之见,父皇究竟是作何打算?听说他给你赐了婚,对象竟然是梁家,莫非是将左都御史拱手送给本王?”
如今与三皇子相处,钱行之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个噩梦般的场景。利箭狠狠刺进阿娘的身体,她沉沉下坠,一瞬便消逝了生机。
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钱行之用右手轻轻压住:“殿下受困南川期间,陛下将诸位皇子的职务撤了遍。殿下此番受苦,应当多讲给陛下听才是,如此或许陛下才能明白殿下的苦楚。”
不,这是下策。君安彻要听的是三皇子体谅他的苦楚,此刻卖惨是暗暗不服君安彻的处置,适得其反。
三皇子喃喃自语:“可父皇一下从本王这儿撤了两个营,莫非是他灰了心,不愿再传位于我?”
钱行之火上浇油:“殿下离京期间,陛下或许因刺杀一案受了不小的刺激,既是皆有惩罚,便不算得大事,只是一并敲打而已。”
待自己撂了话,钱行之才忽然反应过来。月满楼一案与刺杀一案,究竟是如何收的尾?
20. 进退两难
“本王不过去了南川两月,盛京就变了天,”三皇子自嘲道:“听说七弟居然受封大将军王征战北疆去了,若是他多了军功……”
“只不过是因为殿下不在南川罢了,”钱行之自然不希望三皇子就此灰心,还是得激励他继续掺和进夺嫡中才是:“现下太子殿下被囚于宫中,若是不趁机将他拉下马,只怕他东山再起。”
三皇子犹疑道:“五弟虽盛气凌人,却也不鲁莽至此,本王倒是不信他当真能做出此事。”
“是否是太子殿下做的根本就不重要,”钱行之轻声细语,循循善诱:“只要陛下相信是他做的,那便是他做的,殿下若是犹豫,只怕碰不上这样的良机了。”
可惜这出戏是君安彻自导自演,三皇子再怎么跳脚太子也都是无辜的。此刻紧咬不放,便是玩火自焚。
三皇子沉默了,并未继续接钱行之的话。难道是自己用力过猛,诓得太明显?钱行之心头一跳,转移了话题:“殿下要的三十万两,下官已经筹到了。”
这话一出三皇子才来了精神,仿佛方才颓唐失意的是另一个人:“果真?”
随后他拧起自己的长眉:“你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
钱行之故弄玄虚:“下官自然有自己的门路。若非卜算出殿下最有望登基,何须在此提心吊胆度日?”
三皇子冷哼一声:“既有这本事,你又何须提心吊胆?罢了,你快些将钱取给我。”
自三王府出来后,钱行之动了去梁府打探一番的心思。
细想却觉不妥。婚事暂且是板上钉钉,若她空手登门必然不合规矩,可若是现在便下聘,一来她没那么多钱,给不了梁小姐体面,二来她还是想争取叫这门婚事作废。可她若不去梁府打点一番,倒是下了梁家的面子,也让梁小姐难堪。
于是她一改路线,直奔陆府。
“哥哥,我取钱来了,”钱行之晃着手上的字据:“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陆瑜眼神示意了元白,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小厮抬了几大箱子出来。
钱行之的“好哥哥”端坐主位怡然喝茶,半点没把三十万两白银放在眼里:“拿去吧,万两黄金。”
钱行之咽了咽口水:“多谢哥哥,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陆瑜挑了挑眉,有些惊讶她还敢得寸进尺:“说吧。”
钱行之正了正身形:“陛下既然已经赐婚,梁家那里少不得要去打点一番……”
既然已经借了三十万两,能不能再借个几千?
实在是有些太无耻了,钱行之口开了一半又悻悻闭了嘴。
陆瑜斜睨着她:“怎么,要做哥哥的把你也彩礼给填了?”
钱行之心虚:“咳……说笑呢,我是怕礼数不周,不知要备些什么,问问哥哥。”
陆瑜收了笑意,一手放下茶杯,一手不知哪里掏出来一把扇子,敲了敲钱行之的脑袋:“做梦。”
怎么早上还因这婚事与他怄气,哄了又哄才肯罢休,现下倒好,居然还敢问他应当怎么打点?说什么有意于他,总是逗弄他调笑他,其实根本是没心没肺!
钱行之弱弱还嘴:“我现下冷静了,既然是陛下赐婚,总不能闹得太难看,先打点着好歹瞧瞧人家姑娘是什么意思,若她也不愿,不就好办多了?”
还要先瞧瞧人家姑娘?男人果然没什么好东西!陆瑜心里窝着火,越听越烦躁。原先是想着将来怕是要她受苦受累,偏偏人家有情,便一时同情泛滥,现下一万个后悔,可又不能轻易出尔反尔,索性骂道:“可真是我的好弟弟!不过几个时辰便转了性子想攀上梁家再说。”
钱行之直呼冤枉:“前几个时辰说这赐婚必然有皇上自己用意的难道不是哥哥你自己?如今我老实认命,何苦又来怪我?”
陆瑜起身,一甩衣袖拍了好几张银票到钱行之脸上:“好好好,总归这南盛国上下我就辩不过你,拿了钱滚回钱府去!”
语毕他不带丝毫留恋地转身离去,钱行之手忙脚乱地抓纷飞的银票:“你恼什么!我又不是移情别恋了!”
陆瑜身形一顿,而后快步逃开。
钱行之数了数,一共九张,似乎还是特印的银票,面额大得出奇。怎么还有点傲娇属性?莫非是吃醋了?莫非她能把陆瑜掰弯?
这念头吓得她一激灵,赶忙拾掇了钱回了府。
翌日下朝,钱行之叫了小厮向左都御史递了昨日特地托人帮忙写的拜帖,待得了梁家的首肯,这才带着大大小小三车的礼招摇过市去了梁府。
费了心思别人却没能发现,那便是白费工夫。于是钱行之特地走得慢了些,传扬出去不仅君安彻满意,梁家也涨了面子,自己也多少受点好处。
梁府较之钱府可就宽敞大气多了。左都御史梁世安待她还算和善,邀她上座。
大约是同僚间还互相客气客气,其他人的脸色可很是难看。
钱行之不过一个五品文官,可也只是封了个最末流的爵位,虽说是有靠山,可那靠山是三皇子,与他们梁家乃是死对头,旁的么,虽然长得很是不错,可是这身高也矮了些,哪里配得上他们家掌上明珠?
礼么倒是备得不错,何况并非下聘,算是合格。
钱行之口是心非:“钱某一届布衣,承蒙皇上垂爱才得了这末流小官。梁府乃清流世家,得圣上赐婚,晚辈诚惶诚恐。”
清流世家个屁。陆瑜同她揭过梁家的老底,上至左都御史梁世安,下至他几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自诩名门暗中却也做了不少贪赃枉法的丑事,不知那位梁小姐是何脾气秉性。
如今这梁府还是梁世安做主,他既和颜悦色,旁人也只能忍气吞声:“钱大人过谦了。去请鹭鸣过来,咱们一同会见钱大人。”
梁鹭鸣?倒是个好名字。
虽并不是真心求娶,钱行之却也莫名紧张。
不一会儿,自门外聘聘袅袅进来一位少女,略施粉黛,眸若寒潭,一派清冷美人。
“见过钱大人,”梁鹭鸣的礼挑不出一点错处:“听闻钱大人擅卜算通灵、问卦探命,不知钱大人能否为臣女算上一卦?”
言辞间不卑不亢,钱行之摸不准梁鹭鸣是找茬还是真好奇,认真答道:“有惑于前路才会求神问佛,梁小姐可是有烦心事?”
梁鹭鸣点了点头,故作天真道:“苏姨娘说,钱府寒酸磕碜,远不比咱们梁府,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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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却点名要大房嫡长女联姻钱家,这是看低梁府,往后咱们是要走下坡路的。”
此话一出,众人各自变了几番脸色,钱行之倒是听了大瓜很是满意,半点没恼:“原始如此。以钱某看,姑娘秉性高洁,将来不论如何选择,绝不会受苦受累的。”
话锋一转,钱行之浅笑着对梁世安道:“梁府中竟有苏姨娘这等奇人,倒是让钱某大开眼界。”
梁世安青着脸正欲开口,钱行之却紧跟着道:“钱某今日特备了紫檀棋盘,听闻梁姑娘擅棋,不知能否有幸手谈一局?”
才不想掺和进梁府那堆家长里短,梁鹭鸣领着钱行之进了院中的小亭,远远还能瞧见二人离开后堂屋内气氛紧张,偏偏顾着钱行之这个外人在场,都压低了声吵得憋屈。
梁家大房宠妾灭妻的名声钱行之早就有所耳闻,方才梁鹭鸣这一遭却属实出乎她的意料:“姑娘不怕受责罚?”
那一番话属实是骂了钱行之又拉低了梁府,还顺带抹黑了梁鹭鸣自己。钱行之十分肯定,梁鹭鸣对这门亲事有十万分的不满。既如此那便好办了,两人一合计指不定能想出什么法子让君安彻改了心意。
梁鹭鸣依旧一脸淡然:“罚便罚了,还差这一趟么?钱大人竟不生气?”
钱行之摇了摇头:“钱府的确寒酸磕碜,这是实话。要娶姑娘,钱某过意不去。”
梁鹭鸣以为钱行之当真是要同她下棋,认真端详着棋盘:“钱大人破费了。原不必这般费心思,总归……”
“总归姑娘是不想嫁的?”钱行之笑着抢答:“这便巧了,钱某也不愿……”
“总归这婚是必须结的。”
钱行之傻眼:“……啊?”
梁鹭鸣也傻了眼,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先是显出一丝诧异,而后很快便有些恼羞成怒。
她还未说不愿嫁,“他”竟敢说不愿娶!虽也未高看了自己,可若配钱行之绝对绰绰有余——她梁鹭鸣才貌双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盛京谁人不知她的大名?
钱行之忙道:“梁姑娘,你误会了!”
梁鹭鸣这才又变成方才的“冰块美人”。她面前的人也算得青年才俊,虽出身不佳,却不是世家里头那些她一见便反胃的公子哥。若是嫁给钱行之,未必真有那么糟糕?
不不不。他日成婚,若是钱行之得势,谁知“他”会是什么嘴脸?她怎能这般轻易便将自己的终身托付于才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既如此,你说说,我若嫁你,与嫁给旁人相比,有哪些好处?”
好处?钱行之纳了闷,她还想多讲点坏处劝退人家,难不成要答非所问?
这时候钱行之突然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被迫困于男子的评价。虽说钱行之的不想娶并非是因为梁鹭鸣本身,可是她堂堂梁家千金小姐,钱行之若是不愿娶、不想娶,那便是莫大的羞辱,传扬出去于梁鹭鸣而言也是致命的。
和平退婚几乎不可能,钱行之更加不能让梁鹭鸣陷进被退婚的丑闻中。既如此,那便只能是钱行之恶劣到连君安彻都赐不下这婚,可这也是自绝后路,钱行之不敢赌。
难道,她真只有娶了梁鹭鸣这一条路?
21. 姻缘天定
钱行之绞尽脑汁试图说出些好处来。
“钱某无父无母,虽没有父母帮衬但你不必伺候公婆。钱某不会三妻四妾,后院只有姑娘你一人。若你不嫌弃钱某的那点俸禄,都交由你管便是。”
梁鹭鸣不动声色往棋盘落了一子:“钱大人倒是坦诚。既如此,我便也直说了。梁家与钱家各自战队,将来不知要别扭成什么样,全看陛下的眼色。只一点,往后无论如何,我的夫君必须站在我的身前,替我遮风挡雨,无论这风雨是皇家招来的,还是梁家。否则,我虽深处宅院,也定能拉大人垫背。”
钱行之听了这番话十分欢喜。毫无疑问,梁鹭鸣是个有主意的女子,这便好办了。她并不会下棋,却也学着梁鹭鸣落了一子:“这是自然。若我不遵为夫之道,任姑娘处置。反之,若我未伤害姑娘,别送钱某上断头台就成。”
这话叫梁鹭鸣犹疑了几秒,然而她很快应下:“本就被利捆在一处,我自没有无端害你的理由。”
好好好,希望你发现老公变老婆的时候也能这么讲。
钱行之每落下一子,梁鹭鸣的眉头就皱紧几分。
这下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梁鹭鸣扯了扯嘴角,无奈道:“钱大人若是想放水,也不必这般。”
放水放水得太过离谱是另一种形式的看低,钱行之解释道:“我真没放水,确实不会下棋。”
梁鹭鸣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却见钱行之一脸认真,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钱大人倒是幽默。”
梁家留钱行之用膳,她借口还有公务匆匆抽身,忍不住遐想自己走后梁家能闹成什么鸡飞狗跳的样子。
除了陆瑜,钱行之想不到自己还能找谁打听月满楼和刺杀案的后续动向。没有足够有效的信息来源实在是十分致命,她必须尽早发展出自己的眼线,否则完全依赖陆瑜总有玩儿完的那天。
又叩响了陆府的大门,钱行之回忆起昨日的不欢而散,心里有些发怵。
迎头一句阴阳怪气:“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梁府贵婿。”
钱行之自然要回呛:“我倒是想做陆家媳妇,哪里有这资格。”
陆瑜冷哼一声:“使不得使不得,折煞陆某了。”
元白的目光来回穿梭于二人之间,游移不定。他就说他们家主子这么多年守身如玉总感觉有猫腻!这个钱行之当真是好手段,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接近的,他竟浑然不觉。
不,一定是主子自己的主意,这只是蒙蔽钱行之的手段。
“回京这几日,哥哥可有月满楼和刺杀一案的消息?”
“月满楼已被朝廷接手管控,大约会改成戏园子。至于刺杀一案,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且几位皇子也接连被罚,大约彻底告一段落了。”
这与钱行之预想的信息大差不差:“原先在月满楼的人呢?怎么安排?”
陆瑜似乎有些纳闷钱行之这个问题,他抬头撇了一眼一脸天真的钱行之,复又低头瞧自己的棋盘:“自然格杀勿论。”
钱行之一听这话立马站起身:“所……所有?月满楼上下上百号人,通通都杀吗?”
“三皇子丑闻在前,”陆瑜自顾自下棋:“依陛下的心思,肯定是杀干净才好捂嘴。你怎么了?”
钱行之觉得反胃。做错的是三皇子,下令的是皇上,暗中推动了这一切的却也有她钱行之一份,即便这不能归咎到她的头上,钱行之依旧不能遏制地己想到自己或许是给刽子手递刀的人。
然而她又镇静下来。往后这样的事或许会更多,尽管这个结果令她痛心,可是为着保命为了回家,她别无选择。
如今自身难保还要去殚精竭虑救众生,实在有些超出她的承受极限。就像南川,从前她是流民,能活下已是万幸,如今她虽做了官,却也只能略尽薄力。
若要此刻便为这些寝食难安、担惊受怕,应当听了陆瑜的话,趁早躲去他国了事。
见钱行之一人站着发愣,陆瑜幽幽补充道:“听说行刑的日子定在这月末,三皇子好像还没从他的烂摊子里回过神,不知发现他的相好们被处死,会是什么反应。”
钱行之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还未行刑?”
“怎么,”陆瑜不知为何又套上那副含情脉脉的样儿:“你要去救人?”
钱行之毫不掩饰:“既有挽回余地,何苦殃及这么多人?”
二人又是隔桌相望,坐着的气定神闲,不知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站着的定了心神,已经预备冲到三皇子府中撺掇他救人。
“即便有人在这月满楼里花天酒地乃至家破人亡?一处鱼龙混杂之地,藏着多少敛财的或是劫色的,也许一网打尽是最优解。”
这话劝不动钱行之:“我不会去纠结被杀的是什么人,自己犯了什么罪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只想尽力赎一赎我的,旁的与我无关。”
陆瑜见她坚定万分,也不拦着她。
待钱行之出了府门,元白凑到陆瑜身边道:“若钱大人当真劝三皇子救人,只怕会适得其反。如此一来三皇子会被继续打压。待七殿下回京,会不会太受瞩目?”
陆瑜摇了摇头:“沉寂太久,再不出点风头可就真查无此人了。随她去吧,我倒也好奇,她能不能救下人。”
*
自己的三十万两白银还未交到三皇子手上,钱行之正好借了由头登门。
三皇子见了钱才好受了些。这几日为着自己的兵权食不下咽,几次想见君安彻竟都被挡了回来。听闻近日皇帝居然开始宠着七皇子的生母温氏,一个小小的贵嫔,一把年纪居然还能翻出水花,倒是不能小觑。
“殿下近日可曾面见陛下?”
钱行之还想着自己上回给三皇子出的馊主意。
“父皇不曾见我,”三皇子掂量着黄金:“钱行之,你真是神了,上哪儿掏来的这些?”
他不是没有派人查过,可是就连心腹都没查出什么名堂,不知不觉这心里也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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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相信钱行之的那些神了吧唧的鬼话。
钱行之也纳闷,陆瑜究竟是渗透了多少势力,怎么三皇子一丁点苗头都没查到。自己出入陆府跟回家似的,到现在也未听见什么人说什么闲话。
“听说四月三十月满楼一应人等斩首示众……”
钱行之这话还未说全,三皇子便大惊失色:“通通斩首?难怪父皇不见我,定是以为我要向他求情。”
看样子君安彻对三皇子这癖好也并非一无所知,从前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送上门来给他清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不行,”三皇子急得团团转,那长眉细眼又拧到一起,这是他着急起来的一贯表情,惊慌失措:“无论如何也得保住几个,钱行之,我给你列个名单,你务必替我想法子保下这几个人。”
送上门的情报?钱行之挑了挑眉:“下官自当尽力。只是要全保下恐怕难,殿下若能见着陛下,多讲讲自己在南川遭的罪,兴许能引得陛下的垂怜。”
三皇子洋洋洒洒列了串名单,钱行之贴身收好,好奇道:“殿下不多派些人?单靠在下可不那么稳妥。”
哪里是三皇子不想,实在是这一个月来自己诸多眼线被拔去了许多,原先本就观望着不敢站队的被这形势吓得只敢保持中立,其他的要么被罚,要么鹌鹑似的不敢轻举妄动。他自小到大就没过过这种日子!从前呼风唤雨,如今是处处掣肘,憋闷至极。
三皇子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要粉饰太平:“本王对钱大人很有信心,可不要让本王失望。”
这名单里或许有别的重要信息,凭钱行之现在的信息网实在是困难。
一个时辰后,她又带着这名单坐在了陆府。
陆瑜已盘活了他的棋:“往后我派元墨跟着你,如有紧急的情况,叫他来去方便。”
钱行之信手拨弄着碗中的黑子:“协助还是监视?”
“兼有之。”
虽说是互相利用,倒是神奇地掺杂着诡异的坦诚。
钱行之不满:“既有这号人物,应当早些派过来。我这一天来往几回,早该让人起疑了。”
“放心吧,”陆瑜不以为意:“先前的我都处理好了,往后多注意便是。”
钱行之试图一一记下这些名字:“这名单里八九不离十都是三皇子的心腹,我猜测是专用来敛财的。若是能知道这些人各自起着什么作用,想来对哥哥也有所裨益吧?”
陆瑜收了棋盘,笑道:“少卖乖。”
渐入夜,陆瑜留她用膳:“钱大人辛苦,理应犒劳。”
钱行之自然也不愿回去开火:“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都是家常,却也丰盛至极,钱行之有好酒好菜便能给自己充满电,现下十万分的满足,舒服得眯了眼。
席间本无话,陆瑜却突然叹道:“陆府多年未待客了。”
“这好办,我日日来陪哥哥用膳便是。”
“哼,想得倒美。”
22. 使诈
月满楼上下几百号人,若要救下全部救下倒也难办。
不能杀生的理由有很多,钱行之只需要一件完美的由头来推动。
待下了朝,她叫来元墨:“近日可有什么喜事?”
元墨同元白虽身形长相相去甚远,可是行事作风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他多说一个字得费好大功夫。
这问得有些含糊,元墨犹豫道:“钱大人你明年大婚……算吗?”
算个屁。钱行之默默闭上眼:“我是想知道近日朝中上下有没有什么能让陛下开心的喜事,越利于他地位的越好。”
元墨打了个官腔:“属下这就替大人您查探一番。”
钱行之灵光一闪,叫住他:“等等,再帮我向陆大人问问北疆战事可有新的消息。”
不过两个时辰元墨便来回话。
“近几日朝中个派都安分不少,并未有什么大事。不过战事大捷,方才正巧七皇子传信于京城,不日便班师回朝。”
由头竟来得这么快。想必此时只有寥寥几人知晓这消息,钱行之必须赶在喜事被公之于众前插手。
一路快马加鞭赶至宫中,御书房内除了君安彻还有一位贵嫔娘娘,钱行之猜测这便是近日重得圣心的温贵嫔,七皇子生母。
“启禀陛下,臣夜观天象,见华盖十六星,形端正,主大吉,其上七星明亮,乃是陛下匡扶天下之兆,想来是有喜事将近,微臣在此恭贺陛下。”
君安彻难压上扬的嘴角,连连点头:“好哇,确实该好好庆贺一番。钱大人有所不知,方才老七传了信,如今已大败北夷。有子如此,朕心甚慰。”
钱行之忙再三恭贺,说了好几番漂亮话,哄得君安彻简直找不着东西南北,恰这时,钱行之一转语气:“只是……”
她装作游移不定,生怕扫了君安彻兴致的模样。皇帝正在兴头上,并不在意她这点小动作:“不必担忧,有什么直说便是。”
“回皇上,”钱行之打量着君安彻的神色:“华盖十六星忌杀生、裁迁、声色犬马,否则恐生变故。”
月底便有一场堪称屠杀的处刑,要联想到此事实在过于容易,君安彻果然敛起了笑,思量着开了口:“是老三派你来的吧?”
哪怕朝廷上下都通通认定钱行之是三皇子的人,她自己也绝对不能在此事上承认,然而矢口否认却也不可行,总不能再犯个欺君之罪:“回陛下,微臣虽受三殿下提携,却也是得陛下信任这才做了监正。此事并非是三殿下派微臣前来。”
“那么……依你之见,月满楼一事该如何啊?”
作死的第一大事项便是教皇帝做事。钱行之恭敬道:“微臣只知查探天象,禀明实情。陛下英明决断,不必因此事动摇。”
君安彻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怕死。罢了,此番平定北疆本也打算大赦天下。只是月满楼一事牵连皇家名声,朕不得不重罚,悉数变卖为奴入宫服苦役吧。”
钱行之道:“陛下圣明。”
出了宫,钱行之并不急着去向三皇子通风报信,反派了元墨去请陆瑜寻个合适的时机面谈。
当夜子时,陆瑜带着元白自墙外翻进了院内。
这小院如今已焕然一新,这全都归功于元墨。钱行之并未要求他做这些,依元墨的意思,他是单纯看不下去这院子的胡乱程度。再者,如今跟着钱行之差事少了一半,工作效率太高导致他总是闲得慌
“这名单上的十几人我已尽量查探了身份,”陆瑜指着名单一一介绍:“这几位是近些年三皇子自别处悄悄塞进来的心腹,月满楼的账簿进出、人员变动皆由他们打理;下面这几个似乎主要负责替三皇子做收尾工作;其余的几个是三皇子从三王府侍卫里挑出来的,大约是用来维持月满楼治安。”
“这么说,三皇子早就开始插手月满楼的营生,并非是从南川出事开始,”钱行之顺着陆瑜的话分析:“看来这份名单里头也没有三皇子的相好啊?倒是并不像表面上那般耽于美色。”
“恐怕金钱权利更能诱惑到他,”陆瑜挖苦道:“看来咱们三殿下的情人们要伤心了。”
钱行之瞥了眼陆瑜。每每他穿红衣总是难得的张扬,倒也别有一番韵味。一动心思钱行之的嘴就闲不住:“做我的情郎可不会伤心,哥哥要不要试试?”
陆瑜眉心狂跳。若非钱行之用着顺手,自己又一时大意了莫名怜悯心过甚,何须日日受这罪:“钱行之,少在这儿嘴贱。现在我是真替梁姑娘担忧了,你还是趁早自己想法子退了这婚才好。”
钱行之耸耸肩,不再继续这题外话:“哥哥能不能替我安排一下,我想去关押这几人的牢里探一探。”
“这简单,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钱行之一手摩挲着下巴:“只是想碰碰运气。若真有发现就来告诉哥哥。”
陆瑜不置可否:“那便等元墨传消息于你,若无事,我便回去了。”
陆瑜想到了过几日会发生的事,正欲言又止,钱行之却忽然道:“哥哥站队的是七皇子吧?”
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刺探。陆瑜觉得有趣:“此话从何讲起?”
钱行之状似玩笑一般:“今日七皇子那头的消息来得太快,若是他率先与哥哥通了气那便不奇怪了。南川一事,借暗道安排暴民挟持三皇子,正逢镇北将军回京,陛下便派了他同去南川,北夷来犯,七皇子正巧得封大将军王出征。”
陆瑜并不否认她:“就凭这些?”
“七皇子首次崭露头角乃是开年庆典,的确是个能引人注意的好时候。护驾有功,一展身手,若有人在合适的时候向陛下吹吹七皇子的枕边风,要陛下相信他武艺卓绝,能够调兵遣将并非难事。”
陆瑜配合得点点头,笑意快从嘴角溢出来,夜色下一袭红衣衬得他多了几分妖气:“还有吗?”
钱行之稳了稳心神,继续乱猜:“自然不止。庆典前夕,哥哥要我想好法事未能奏效的理由。君王遇刺只是我的诳语,人虽不能预知一件事情发生与否,却可以提前准备,好叫此事必然发生。”
这一番话听得元白与元墨心惊肉跳,俩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陆瑜会如何处理,索性都默默跳上了房檐。
陆瑜笑得满面春风,掏过茶壶替钱行之斟茶:“陆某洗耳恭听呢。”
“岂料陛下竟然自己安排了刺杀,于是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但总归七皇子还是露了脸,便不算得计划失败。”
“我的好弟弟何不再猜猜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钱行之故作深沉:“这倒是难猜了。不过既然是君王遇刺,那么直接安排七皇子遇刺便是,借此造势七皇子是将来的君王,轻而易举。”
“哦不不,”钱行之旋即自己推翻自己:“这样造势未免太过瞩目,实在是有僭越的嫌疑,倒不如安排刺杀太子,再由七皇子解局,一面叫陛下忌惮太子势头过好,一面叫他注意到七皇子这号人物。”
这番要掉脑袋的话说完,钱行之自我肯定道:“嗯嗯,这样可行。哥哥觉得我乱猜得怎么样?”
红衣妖精终于开口:“若是一月前,钱行之,你此刻早已人头落地了。”
钱行之油嘴滑舌那是信手拈来:“原来短短一月,我在哥哥的心中便能有一席之地,实在是受宠若惊。”
只不过是有不少利益捆绑,倒是叫钱行之说得柔情似水,仿佛二人早已暗通款曲勾结在一处。
陆瑜不知钱行之究竟想做什么:“今日是怎么了,活得不耐烦了想找一找死?”
“若我说,只是想与哥哥关系更近,你信吗?”
陆瑜此刻笑不出了:“你不必多此一举。”
“有何分别?哥哥想要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我只是在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能被利用得越多,我才越有安全感。”
这是实话。钱行之不介意偶尔赌上一把,若要快速掺和进一个固化的集体,需要的往往是一个冒险的举动。连她自己也未发现,此刻她与梨芦河旁信口雌黄的颜照霜有多么相像。
“好吧。”陆瑜认栽:“就当我是站队七皇子吧。”
那么北夷刚巧来犯也是你安排的?这话就作死过头了,钱行之忍住了问出去的冲动。
“哥哥无论站队谁,我都不在意。往后无论是需要我做什么,我自当一如从前所说,万死不辞。除此之外,我只有一点请求。”
陆瑜向前倾身,一手撑住下巴,一副认真至极的模样:“我在听。”
钱行之盯着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一字一句,饱含恨意:“三皇子与四皇子,由我来杀。”
与此同时,房檐上的两人听不清院中人的对谈,很是纳闷。
元白:“主子怎么还没下手?”
元墨:“兴许是觉得在这儿动手不太好收拾?”
元白白了他一眼:“放屁,这么大个院子,随便收拾。”
元墨反驳道:“就这么杀了你替大人兜尾?”
元白憋了半晌,实在忍不住对元墨道:“我怀疑一件事很久了……”
“什么?”
“我觉得主子跟钱行之有一腿。”
天杀的,元墨都想一巴掌呼死元白:“你脑子抽了吧你?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敢编排这。”
元白“啧”了一声,懒得与元墨分辩:“算了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待二人回过神,才发觉钱行之与陆瑜已站到房檐下瞧着他俩咬耳朵。
钱行之瞧了瞧陆瑜铁青的脸色,暗自担忧元白一会儿的遭遇,试图缓和气氛:“二位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元白连忙滚了下来,小心翼翼对着陆瑜道:“大人,回府吗?”
陆瑜皮笑肉不笑:“是啊,回府。”
二人又翻身出了院子。
钱行之拍拍元墨的肩膀:“哥哥若是罚人,一般会怎么罚?”
元墨支支吾吾半天不肯讲个明白,钱行之愈发好奇,铁了心要问出来。
元墨丢下一句“如何错便如何罚”落荒而逃。
未过几日,元墨便带着钱行之造访了关押满月楼一众人的牢房。
今日值夜的皆是陆瑜的人,钱行之畅行无阻。
名单上的十几人皆各自被关在最上等的牢房,余下的男伶和小馆等都被锁在下层。关押了这么多天,原先不少养尊处优的名伶叫苦不迭,想来已是崩溃的边缘。
钱行之随意扫了几眼这群莺莺燕燕:“原先伺候过三皇子的是哪几位?”
这哪里是能放到明面上讲的话?本就是因与三皇子扯上关系才被关了进来。他们全都不认识钱行之,此刻谁承认了侍奉过三皇子,只怕是想要死得更快更惨。
众人面面相觑,都噤着声。钱行之发觉角落里坐着位面容清秀的青衣男子,有几个男伶朝他多瞧了几眼。这位青衣男伶也并不像旁人那般三五成群围成一圈一同憔悴,只是形单影只一味发呆。
“原来诸位还不知道,”钱行之套上和善的微笑:“陛下已经下令留了诸位的性命,三皇子特地派在下来接原先侍奉他的人。莫非大家都不愿恢复自由身?”
这时候人群倒是活络了些,有几人甚至直盯着角落里的青衣男子。被盯着的依旧很淡定,却默默挺直了脊背。
钱行之觉得他这是自信自己一定会被选出去。
“伺候过的都站出来吧,”钱行之手中拿了本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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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册:“都报上自己的名,过时不候。”
零零散散站出来几位,果然那青衣男子也在其列。
“柏森。”
终于到他报上自己的花名,钱行之注意到几位未上前的男伶给他翻了几个白眼。
这位是个特殊人物。
钱行之心中拿定了主意,笑道:“原来你就是柏森,你单独随我来吧。”
一众或是艳羡或是嫉妒的目光中,柏森款款走出,他的神情淡漠恭顺,然而眼角眉梢终归带着点骄矜。
钱行之将他领到了单独的牢房,将柏森锁进后一言不发便离开了。
一晃几日过去,旁的人都已渐渐离开了这阴暗潮湿的牢房,只有柏森一人仍旧留在这里。他并不知晓其他人已入了宫成了罪奴。
他从原先终于脱困的欣喜若狂,逐渐陷入无尽的不安当中。可他仍旧确信,三殿下会来接他出去。
终于,虽未能等来他的三殿下,却又等来了那晚的官差。
钱行之进了牢房,对着柏森重又充满希冀的目光,幽幽开口:“三殿下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杀了你。”
柏森原本放下了手中被揉搓得发灰的衣摆,怔愣了几秒,被这转折吓得目瞪口呆:“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钱行之挑了挑眉:“这是殿下的旨意。”
“你撒谎!殿下杀谁,都不可能杀我!你究竟是谁?我要见殿下!”
原本的淡定从容被彻底击碎,沉积多日的绝望自心底翻涌而上。柏森绝望地想,他彻底完了。
做什么美梦不好,偏偏做这最幻灭的美梦?可是明明,他们那样亲近,明明他知晓那么多——
柏森的神色几度变幻。是了,他知道那么多,三皇子若是一朝抛弃了他,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保全自身?
钱行之见他痛苦、悔恨、愤怒,在他彻底放弃挣扎前,她接着道:“不过,我却偷偷救了你。”
这消息未必比方才的来得易于接受。
“为……为什么?”他任由眼泪模糊他的视线:“不,我不信你。”
“你信与不信,这都是事实,”钱行之摊手:“我何苦专来骗一个男伶?”
柏森沉默了。他暂时想不出钱行之费尽心思骗他是做什么,缓了又缓才开口:“你救我,是要做什么?”
天底下自然没有免费的筵席。
“那自然不是我心善,”钱行之笑得很是危险:“听其他几位男伶说,殿下待你异于寻常,实在令我好奇。”
柏森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他总有种预感,钱行之能让他坠入深渊。
“我既救了你,你觉得,当如何回报我?”
柏森仍在挣扎:“还未辩个明白,你便要回报?”
钱行之点头:“是啊,他们都说你一定是有着很特别的本领。你如何讨到三皇子的欢心,也让我感受感受?”
这是何意?柏森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做了什么,这人非要羞辱他?不错,他确实出身风尘之地,可这便是他要受此折辱的理由吗?到头来,他费尽心思成了三殿下的人,却还是躲不过被这般境地。他甚至还不知这人姓甚名谁,不知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你要我怎么做?”他全身都在颤抖。
钱行之冷眼瞧着这位男伶痛苦万分。利用点旁人的嫉妒,再经由她的盘问,其他几位男伶便纷纷向她大倒苦水。这位柏森自诩是三皇子心尖上的人,事实也的确大差不离。三皇子出入月满楼,除却其他心腹,只有这位柏森能够只以男伶的身份在场。
因受到三皇子的优待,柏森时常欺压旁人。也借着三皇子的由头坑蒙拐骗了不少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背着三皇子,他也有不少的小动作,甚至有人状告他杀人放火。
自然,这些愤恨之言不能全信。不过要以此利用柏森倒是轻而易举。
“你平日里怎样待三皇子,现下便怎样待我。”
钱行之的话不留丝毫情面。柏森抖成了筛子,心也彻底跌入谷底。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好似无法动弹。
“我的耐心有限,”钱行之依旧和善地微笑着,话却越说越难听:“怎么,老本行了,舍不下面子?”
跟谁不还都是一样的?命才是最宝贵的。柏森祈祷着眼前这位是个有足够权势的,否则就算跟了他,来日被三皇子发现也是一个死。
终于,柏森挤出了难看的笑容,他伸手便欲缓缓扯下自己的衣襟,楚楚可怜道:“原来官人喜欢这种场合……”
钱行之忍住后退的冲动,忙道:“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柏森立刻停了手。比起在这破旧的牢房卖弄自己,他很愿意继续接受言语羞辱。
想要对方答应你的请求,率先给他两个选择,他总会挑出那个自己更容易接受的。
钱行之扮恶人上瘾:“不过是些玩笑话,怎么哭得这样伤心?”
柏森咬紧牙关。他不愿哭得太凄惨,仿佛这样还能保留一些尊严:“你究竟要我做什么?你为何不愿意放过我?我现下情愿去死!”
钱行之笑道:“不不不,你不愿死的。你若愿死,就不会妥协了。”
柏森转而怨恨地盯着钱行之,仿佛要生吞活剥了她。可是他的命捏在她手里,哪里真能由得他选?
她声如鬼魅:“或者,你可以选择回到三皇子的身边。”
柏森懵了:“什么……?”
什么屈辱的要求他都想到了,结果竟然是可以回到三殿下身边。
柏森迟疑道:“为什么?你不是说,他点名要杀我。”
钱行之不给他思考的间隙:“选吧。留下来,还是,回到三皇子身边?”
23. 宫廷秘辛
一个是刚羞辱过自己的陌生人,一个是起了杀心的旧情人,要如何选?
趁着柏森还未松口,钱行之贴心地提醒他:“被卖入月满楼后不久你便攀上了三皇子,此后半年你从前的家人几乎都死无葬身之地。后来你开始把控着所有男伶的衣食住行,言辞凌辱只是寻常。甚至,你还将几个幼童拐进了月满楼。柏森,你的罪名可不少。”
柏森越听脸色越白。的确是一朝得势有些忘乎所以,本想着三皇子日后登基,他便能一辈子享尽荣华,谁料先等来了镣铐。
钱行之不紧不慢给他上压力:“所以啊,你得好好选,这世上可少有行差踏错两次的机会。”
柏森疯狂地思索着出路。若真如这官人所说,他回三皇子身边肯定是死路一条,何况三皇子被罚,早不如当年的势头,自己又能享到几分好处?
若是跟着眼前的这位大人,虽不知他的身份,可他敢从三皇子手中抢人,想必有些背景。羞辱便羞辱罢!从前跟着三皇子不也是一样做小伏低过来的?
柏森既下定了决心,便平静了下来,低眉顺眼,与前些时日判若两人:“大人这样看得起柏森,柏森自然是跟着您。”
钱行之叹了口气:“你这可就选错了。三皇子可是惦记着你,叫在下试试你的忠诚。柏森,你怎么这般经不起考验?三皇子问起来,我该怎么答话呢?”
柏森傻了眼,随后是半点也冷静不得,终于骂了出来:“你卑鄙!你这个玩弄人心的小人!”
钱行之拍拍手:“好了,现在你彻底只有我这一根救命稻草了。”
柏森颓唐地坐倒在地,已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心思:“大人究竟想要什么,直说吧。”
钱行之的嘴角又挂上了和善的微笑:“明日我便会放你出去,届时你会明白的。”
她转身出了这间囚牢,廊间正有一裹着褪了色的粗麻布衣的少年等着她。
钱行之一身轻松地走近他:“怎么样?解气吗?”
这少年长相周正,只是自眉尾一道狰狞的疤盘踞在左脸,所见者无不心惊。
他并不回钱行之的话,作势要跪,钱行之拦都来不及,只听得“咚”的一声已磕了个头。
“银檀多谢大人,”他不肯起身:“无以回报大人恩情,唯任大人驱遣。”
钱行之边拽边道:“这就要谢我?还没完呢。从今往后不许跪着回话,这是命令。”
五日前,钱行之发现柏森的时候也发现了银檀。
瞧着不过还是个孩子,为何会混在月满楼里?这脸上的疤年月久远,一定也藏着一段故事。
未聊几句,银檀看到钱行之眼里闪过的悲伤与同情,很快便和盘托出。
银檀六岁时父亲被抓去做了苦力便再没回来,母亲一人拉扯他长大。
十岁时,终于有了银檀父亲的消息。信中道他在边疆病危,急需用钱。
孤儿寡母哪儿有什么积蓄?柏森就这样从天而降,大发善心借了他们银子。
他眉目清秀,人又一贯不同旁的男伶那般矫揉造作。银檀对他很是亲近。
没等来父亲那头的回信,柏森却换了一副面孔。
白拿了他的银子如今还不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他叫嚣着二人恶意赊债,强行把银檀抵进了月满楼。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柏森打着这八个字的旗号,叫银檀给他端茶倒水,伺候起居。
这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银檀会被送上床。可他逃不开,更不必说三皇子用月满楼掏钱,处处把关严密。
十四岁那年柏森终于要向银檀下手。
“像我一样,攀上个贵人,你可就不必再伺候我了。银檀,早日拎清早日解脱。”
他撒谎。等银檀妥协的那天就是彻底被困在这儿的一天。
一簪子下去皮开肉绽。银檀握着簪子的手不住颤抖,脸上淌着血却难得的笑着:“你若再逼我,下一簪子就会戳进你的心窝子。”
银檀原以为会像往日一般被拳打脚踢一顿,柏森出乎意料地畏惧了。
银檀再未被逼迫,脸上的伤也没被好好照料,果然留了疤。
“待明日我问完柏森的话,他便任你处置,”钱行之拍拍银檀的肩膀:“你既愿意跟我,这便是我的见面礼。”
银檀又想跪,被钱行之一个眼神警告终于长了记性。
钱行之忽又想到:“银檀是你的花名吧?你从前叫什么,改回去吧。”
“不……”银檀脸色窘迫至极,语无伦次了起来:“谢过大人,只是……不,大人就叫我银檀就好。”
“不必勉强,”钱行之还以为他会极其厌恶这个名字:“往后怎样舒服便怎样来,不必拘束着。”
翌日,牢房内。
“说说吧,你知道多少三皇子的秘密?”
柏森嗤笑道:“原来只是为了这些,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我不过是三皇子消遣的玩意儿,哪里知道什么秘密。”
钱行之点点头:“原来过了一晚上就铁了心想死。我知道三皇子后来议事从不避着你,多多少少也能掌握点消息。柏森,你不会希望我对你用刑吧?”
“用刑”这两字一出口,柏森身形一震:“我若尽早说,你便放我走?”
钱行之笑得人畜无害:“我保证。”
这人鬼话一出又一出,能信吗?柏森犹豫间还是开了口:“十公主……是三皇子的。”
什么东西……?钱行之被雷在原地恍惚了半晌。
十公主?哦!她头次被君安彻召见的时候陆瑜提过,此次开年庆典恰逢十公主满月礼!
我靠!她原先还想着君安彻这把年纪居然还能生得出孩子,没成想居然吃了这么大个瓜。
“旁的都没什么要紧,我已将我知道的最重要的告诉了你,你得说话算话!”柏森连连求饶:“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钱行之觉得还能问出点别的重要信息:“你与三皇子关系亲密,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只知道这个?”
“没有了没有了,除了从月满楼抽取盈利,三皇子并不怎么过问别的事情,十公主的事还是三皇子喝醉了说漏了嘴。”柏森的精神明显已到了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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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的边缘:“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钱行之很是满意:“我与你无冤无仇,自然愿意放你一条生路。”
她侧过身,为身后的银檀让道:“我的事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与他的事了。”
“……什么意思?”柏森见到银檀手中攥着根簪子,吓得魂不附体:“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出尔反尔!”
其实柏森很清楚,在这大牢中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被人宰割是迟早的事。可理智是一回事,本能又是另一回事。
柏森带着镣铐,挣扎只是徒劳。银檀将他的脸掰到一侧,露出纤长的脖颈,一面比划着手中的簪子:“阿娘是被你气死的,欠命还命,天经地义。柏森少爷,这是你教我的。”
钱行之并未瞧后面发生的事,一切收尾有元墨。
她将银檀安置回钱府,命他洗漱后好好休息,自己则是前往三王府进行了歪曲事实的工作小结。
“殿下,陛下已经下令将月满楼众人贬为罪奴入宫服役,除了押送途中死了两个男伶,旁的都已进了罪奴库。”
三皇子连连赞赏:“好好好,保命要紧,其余的本王自会想法子。死了哪两个男伶?”
“似乎是叫柏森和银檀的,”钱行之故作不知:“狱卒只说是染了急症。”
一听柏森的名字,三皇子皱了皱眉:“倒是可惜了……罢了,不是大事。”
告了退钱行之立刻快马加鞭飞进了陆府。千年大瓜,不与人分享实在是可惜。
钱行之已经发现了规律,每每需要上朝或是装模作样的时候,陆瑜总是变着法儿的穿各式样白色的衣服。
此刻陆瑜正悠哉地品茶下棋:“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急成这样?”
钱行之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哥哥,这可当真是不得了的消息,我这回可是赌对了。”
陆瑜被钱行之这副模样勾得有些心痒,然而还是面不改色故作镇定:“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事?”
“你且先告诉我,十公主是哪位娘娘的孩子?”
陆瑜努力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十公主正是满月礼被刺杀案搞得一团污秽的那位小公主,着实是倒霉:“好似是贵人夏氏的孩子,陛下去年的新宠,今年倒是冷落了。”
钱行之硬是等着陆瑜又开口喝茶才兴奋道:“哥哥你知道么,这十公主是三皇子的!”
陆瑜一口红茶喷了个干净,呛出了眼泪水:“咳……什么?”
“柏森亲口说的,”钱行之将原委细细告诉了陆瑜:“虽不见得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却也可以查探一番。不过倒也不知这消息能排上什么用场。”
陆瑜被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钱行之!这种事……这种事你兴奋什么??”
钱行之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这等宫廷秘辛哪里是能轻易听到的,自然兴奋。万一哪日能派上用场呢?”
气氛刚刚缓和,陆瑜又喝茶压惊,就听得钱行之又道:
“我就说,陛下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能生个公主出来,原来是不是闺女是孙女。”
24. 求神问佛
看来三皇子是男女通吃。
这等大新闻除了陆瑜,钱行之再无人分享,实在憋得难受。
“都说这深宫森严,三皇子是如何搭上的夏贵人?”钱行之把“求知若渴”写在了脸上,盯得陆瑜浑身不自在:“如何相识相知,又如何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这些事?”
“我哪儿知道……”陆瑜闪躲着钱行之的目光。
钱行之用手背怼了怼陆瑜的手膀子:“在十公主之前不是很久未有皇嗣出生了?这皇上就不起疑吗?”
“无端的起什么疑?皇上兴奋都来不及……”
陆瑜无奈地闭了闭眼。为什么他就这样顺着钱行之的话聊起来了?
钱行之还在发力:“哥哥觉得这事咱们可以怎样利用起来?会不会其实还有别人也察觉到了……”
“钱行之,”陆瑜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你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接下来可有的你忙的。”
钱行之本欲问陆瑜是不是有什么新的计划要开始推进,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一瞬便脱了力,连撑着桌子也困难,直从椅子滑到了地上。
陆瑜忙去扶她,却发觉人已晕了过去。
这些时日钱行之一直活蹦乱跳,他竟有些淡忘了她身上的毛病,慌张地冲元白吼道:“快去请……”
不行,此处不比南川,如今是在陆府,他不能贸然将大夫都给请进来。陆瑜遂一咬牙改口:“去把元青拎过来。”
许久没触发过回忆杀,钱行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
颜照霜收拾进钱府已有两三日,新年将至,她不必急着担忧往后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她从未有哪一刻这般接近她的仇人,对未来的恐惧还未占领高地,至少此刻可以沉浸于片刻的喜悦。
她要一步一步摧毁三皇子,他的名誉、地位、亲眷,一样都不能留。
头一次要在异乡过新年,颜照霜觉得盛京的冬天要比南川冷上许多,刺得她心脏疼。
几日下来,直到胸口的不适越发强烈,颜照霜才后知后觉出不对来。
她忐忑地找到盛京郊外一位颇有名望的大夫。
束手无策,这是他给她下的定论。老天为何对她总是如此薄情?
颜照霜不知自己如何回的府。
一阵剧痛,她跪坐倒地,额角直冒冷汗。也许身心的双重折磨已经让她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
颜照霜对着空白的墙壁磕头。
“菩萨娘娘,求求您,让我多活几年,菩萨娘娘,求求您,让我多活几年……”
眼前空无一物,哪里有神佛?
颜照霜想到在城新庙无力祈求的那晚:“求您,求您,求您……”
充满希冀的日子还未维持多久,颜照霜便一病不起,她未敢找近侍,自然无人照料她。
一直拖着,颜照霜开始呕血,某个寂静的夜晚,她越睡越沉、越睡越沉。
但这次,也许菩萨娘娘终于回应了她的请求。
*
元青一脸沉重地替钱行之把着脉。
陆瑜脸黑得不像话。又是这样!每一个给钱行之看病的大夫都是这副大事不妙的表情。他不明白,日日耍宝的人,怎么会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呢?
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更不喜欢面对生死的无能为力。
“钱大人现下的状态更多是像梦魇,应当暂时没有大碍。只是身体底子的确是差了不少……”元青一扭头看到了陆瑜的臭脸,心下一惊,硬是把“感觉活不长”憋了回去:“需得仔细将养着。”
陆瑜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给我好好治他。”
元青还没见过陆瑜这般心急的时候,连连应到:“属下一定尽力,这就去给钱大人煎药。只是……”
陆瑜本就烦躁,现下没心情同元青磨蹭:“有话快说。”
“属下在茶楼盯梢时,似乎见过钱大人……只是那时候,钱大人似乎……是个女子,自称是钱府的婢女。”
茶楼小厮竹青正是元青。这番话自元青见到钱行之的那刻起就一直憋在了心里。只不过方才他若是不先给钱行之把脉,总感觉他主子会掐死他。
陆瑜叹气:“原先就查过了,那女子就是钱行之扮的。他本就……装起来简直活灵活现。”
元青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主子都发话了,他也没有证据质疑,忙赶出去翻书抓方煎药去了。
“大人……”元白默默目睹一切,忍不住开口:“大人是怕钱行之身体不支扰乱了计划?”
陆瑜脑中不由的想到元白那晚的鬼话。
“我觉得主子跟钱行之有一腿。”
一想到这话便盘在脑子里甩都甩不掉,陆瑜心烦意乱道:“自然只是为了计划。难不成是为了什么兄弟情谊?元白,上回罚得还不够吗?你近日是越发胡来了。”
元白刚准备回话,就瞧见钱行之醒了。这对话想必一字不差落尽了她耳朵里,不知为何,他都替自己主子心虚。
他瞧见了,陆瑜自然也瞧见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掩饰,只用眼神叫元白出去,自己坐到了床沿:“可感觉好些?”
钱行之的确都听到了。只不过她并不在乎什么利用不利用的:“只是一时,倒是又让哥哥担心了。”
“并非只是为了计划……”陆瑜突兀地开口。
“什么?”钱行之都未反应得过来。
“救你并非只为计划,”陆瑜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干涩:“别往心里去。”
钱行之觉得有些不妙。难不成陆瑜是深柜?还是说她调戏陆瑜过头了?
她佯做常态,笑道:“话都是说给旁人听的,哥哥就算的确只是出于利用,这药喝下去长的是我的寿数,我犯不着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陆瑜心里的别扭又成了另一个维度的事。钱行之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一会儿好似爱他,一会儿只像是在逗他,他实在是不愿再花费心思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一时无话。
元青熬了药重新进了屋,见屋内二人尴尬地对坐,一时不知该不该摆出笑脸,于是严肃道:“药熬好了。”
钱行之见到元青的一瞬就不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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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便将手指了出去:“你……你不是竹青吗?”
元青这才摆上笑脸:“正是。钱大人也吓了在下一跳,有功夫得向大人学学本事。”
什么本事?竹青既然是陆瑜的人居然不会向陆瑜告发自己是女人这件事吗?难道陆瑜已经知道了?怪不得他这几日似乎不那么抗拒自己。可若是这样他岂不是一直在看自己的笑话?
钱行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向陆瑜试探道:“哥哥你都知道了……?”
陆瑜有些纳闷,一手将药塞今年钱行之手里:“我不是早就知道了?不要以为打岔就可以躲着不喝药,趁热。”
早知道了?钱行之脑子宕机了几秒。这主仆二人不会都以为她是女装大佬吧?简直是俩极品。
钱行之咋舌,喝了一口药便被苦老实了:“苍天,还没病死就先苦死了。”
陆瑜突然想起钱行之头一回来陆府,跪在院子里说自己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心疼来得后知后觉,陆瑜不自然地撇过脸。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总是见到钱行之就想到弟弟陆谦。否则哪里会像今日这般牵扯不清?
钱行之被药苦得作呕之际忽然想到三皇子流连月满楼的消息还是竹青透露给她的。竹青既然是陆瑜的人,那么这消息便是陆瑜授意透露给钱府的。
这样做是为何?难不成陆瑜吃准了自己会去找三皇子的麻烦?又或者,他只是想要提前将自己引到这消息上去,待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她当枪使,捅三皇子一刀。
这样即便钱行之败露,这火也烧不到陆瑜的身上。
再一细想,月满楼之事已经暴露,三皇子便被“流放”至南川,刚巧陆瑜便可利用暗道挟持他,一切顺理成章。
唯一的变数便只有君安彻并不一定会将三皇子罚去南川。可陆瑜是天子近臣,以他的手段未必不能左右君安彻的想法。
钱行之出了一身汗,不知是喝了这药的缘故,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瞧着面前拧巴的男人,想着他对她讲的那些话,忽然不敢细细辨认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这样精心周密地部署,想必是个天生的好演员,钱行之刚才居然臆想陆瑜会动心,实在后怕。
“多谢大人。”
成天哥哥长哥哥短的,此刻钱行之突然改口叫大人,陆瑜倒是不习惯了:“怎么,这药给你舌头苦拘束了?”
钱行之找补道:“确实被苦懵了。不过叫哥哥确实唐突,还是叫大人吧。”
陆瑜有些无所适从,“不必”二字已经到了嘴边上硬生生给吞了回去:“随你。”
钱行之定了定心神。还是同陆瑜保持些距离为好,互相利用已是绝佳的关系,掺杂了别的,实在是有些不三不四。
“元青,将药方和几副药包好给钱大人。”陆瑜吩咐好元青又来嘱咐钱行之:“银檀一直在外候着,你若觉得无碍了便随他回去吧。好好休息,若有事我自会叫元墨安排。”
钱行之一一应下:“多谢大人。”
还是叫我哥哥吧。
这话呼之欲出,陆瑜却犹犹豫豫,怎样都开不了口。
25. 挑事
钱行之被陆瑜勒令告假休养,这一闲下来四月便直接玩儿了过去。
五月初,七皇子顺利抵达盛京,主动向君安彻承上了兵符,一时声名鹊起。
与此同时,还有一位的名声以诡异的方式变得更烂了。
此刻,当事人正听着银檀的汇报。
“银檀这几日上街听到了不少大人的坏话,”银檀如今跟着元白学了不少易容的本事,抛头露面的时候脸上的疤总被他遮得七七八八:“街坊都说月满楼的人本就罪该万死,若非大人进言,陛下早就处死了这群乌合之众。”
钱行之假期结束,跑来在钦天监翻看文书,并未把银檀的话放心上:“我还救了你,难道你也本就罪该万死?不必想也知道是有的人刻意放的谣言,随它去。”
银檀面露忧色:“可是大人……”
“往后会听到更多的,”钱行之拍拍他的脑袋:“你放心,若我出事也会先妥善安置你。今日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银檀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处境,不过当事人都不在乎,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报了一串菜名便回去给他家大人做饭了。
银檀一走,元墨便开了口:“今夜子时,主子有要事与大人商量。”
钱行之忍耐不住想吐槽的心:“又是半夜,陆大人这习性有些异于常人。”
这话元墨是不敢同陆瑜汇报的,只默默咽了咽口水,脑中忽然想起上回元白的话。
“我觉得主子跟钱行之有一腿。”
有些话若是未被提过,或许他就永远也想不到这层。元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莫非真有此事?
他想不通陆瑜为什么没杀了钱行之。主子除了对钱行之一再妥协忍让,旁的时候倒还是能够果断手起刀落。可疑,实在是可疑。
元墨正腹诽,钱行之却笑道:“去告诉你们家主子,欠他的三十万两我要扣掉一万两。这是他恶意抹黑我的精神损失费。”
是夜,月上树梢。
钱府的内院小桌上如今除了上好的绿茶,还有银檀做得奇怪点心,不中看却中吃。
“说吧陆大人,”钱行之一口一个长得像王八的蝴蝶酥:“有什么吩咐?”
“七皇子如今风头正好,我需要你挑起陛下对他的疑心。另外,太子被关了这么久,朝中已经风平浪静好几个月了,我需要你替我挑起点事端。”
不知为何,现在陆瑜一听钱行之讲话就浑身别扭。
“大人不是站队的七皇子么?要挑起陛下对他的怀疑是想要以退为进?”钱行之这几日已完全被银檀的手艺拿下,一吃就停不下来:“至于能不能放出太子,微臣只能尽力一试了。”
陆瑜见她吃得这么起劲,没忍住也挑了一块:“不必担心,你只需牵头。”
“就这些?”钱行之擦擦嘴边的饼干屑:“叫元墨递话就是,大人何必辛苦跑这一趟?”
是啊,何必夜半巴巴的跑过来翻墙,从前他不都是叫属下传话吗?
陆瑜瞧着面前若无其事的这人,久违地感到茫然无措。从前他是陆家大少爷,自是人人捧在手心,哪里尝过被人冷落的滋味?家道中落后便独身一人,他带出来的侍从唯他马首是瞻,后来站稳了脚跟,从前避他不及的人们重又将他捧到了神坛。
可是这人口口声声说心悦他,甚至气恼他劝诫娶妻生子,他以为钱行之会想见他。
可他什么要在乎钱行之怎样想?究竟是钱行之想见他,还是他想见钱行之?
陆瑜被口中的酥饼噎住了。他故作镇定地喝了口茶。
钱行之有些纳闷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为什么面前的人的表情平静中透着一丝诡异,长久不回话?
“只是办完事顺路。”
钱行之了然:“原来如此。陆大人上回出门办事就得了风寒,还差点让人给刺杀了,还是多注意些身体,早些回府吧。”
又赶他走?钱行之是有多不想要自己待在钱府?陆瑜心头冒起一股无名火。
是他死皮赖脸撩拨在先,也是他莫名其妙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怎么,当他陆瑜是条狗吗?想亲近便唤过来逗一逗,戏耍够了便希望离远点?
莫不是见了梁鹭鸣一趟,钱行之就预备浪子回头重新做人了?
钱行之明显感觉到陆瑜的脸色越来越差,可她完全不觉得自己哪句话说得有毛病。
“身体好些了吗?”陆瑜冷不丁问道。
“好多了好多了,多谢陆大人关心,”钱行之殷勤道:“药每天都喝呢,大人放心。”
陆瑜脸更黑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听什么,难不成他期待着钱行之像从前一样一口一个哥哥调笑他?
他突然站起身:“元白,回府。”
二人走后钱行之朝着银檀无奈摊了摊手:“今日好生奇怪。”
银檀关切道:“大人还是早些休息吧,元青说大人这毛病就是得仔细养着。”
“你也是,下次不用费心准备这些,睡得晚可长不高了。”钱行之拍拍银檀的头,有些承受不住被小孩儿水汪汪的眼睛盯着。
七皇子如今虽风头正盛却也懂进退,要让君安彻立刻起疑钱行之总得找点茬。倒是太子被关了这么久,或许将他放出来更容易些。
只是她出言帮助太子,不知三皇子会不会跳脚?
钱行之略略思量了会儿,打定了主意便安心睡觉了。倒是陆府的那位打着处理公务的名头一夜未睡,不知在忙碌纠结些什么。
永安四十三年五月初五,常朝会。
三三五五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便退了朝,钱行之趁着朝会结束请见君安彻,不想左都御史也被请去了御书房。
幸亏她这次来是替太子说话,否则与她这位“准爷爷”凑在一块钱行之真想找个缝钻进去装死。
“钱大人有何要紧事?”君安彻来回扫视着钱梁二人,嘴角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
钱行之许久没卖弄嘴皮子,没了从前那般惊心动魄的场面,总觉得自己生疏了:“微臣近日察觉北斗七星中‘天枢’星连日黯淡无光,此星主太子,微臣恐太子殿下身体欠安,特来禀告陛下。”
左都御史梁世安诧异地瞧了一眼钱行之。这小兔崽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三皇子派他来编排太子,还是说,这是为了巴结梁家示好?
一听钱行之提太子,君安彻长叹了一口气:“朕,是有好些时日没见太子了。”
太子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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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冤枉君安彻最清楚不过。总归是他的儿子,又是嫡子,打压了这么久也确实该给颗枣安慰安慰。最近七皇子一家独大,倒也适合把太子放出来,几方势力重新搅搅局才好。
梁世安又想开口替太子说话,又怕自己贸然开口适得其反,索性闭了嘴看钱行之演戏。
“太子殿下犯下大错,陛下如何惩处都是应当的,只是这身体康健不比其他,微臣以为太子殿下近些时日需得多多注意才是。”
“刺杀一案本也未有定论,”君安彻寥寥几句又免了太子的罪,仿佛先前罚的那些是个笑话:“这些时日他禁足长乐宫,想必也已反思了过错。朕,回去瞧瞧他的。”
真有这么好心?梁世安大受震动,此刻只想与君安彻早点议完事好方便自己出去给太子殿下递消息。
钱行之说完了该说的话便及时抽身:“微臣告退。”
待回了府,钱行之便一直在外院拨弄银檀新长的花花草草。
“大人进屋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银檀比钱行之自己都要担心她的身体。
“不急,等人。”钱行之很有耐心。
未至晌午,果然钱府就来了位怒气冲冲的客人。
“钱行之!你什么意思!”
三皇子不出所料前来兴师问罪。
原本只是听到消息倒也不会这般动怒。他正与狐朋狗友在醉仙楼买醉,不知哪位先得了太子要被放出来的消息,立马添油加醋调侃他:“三殿下,你好像被你的好狗给咬了?”
借着三分醉意,此刻三皇子胆儿比天大,恨不得叫身边的侍卫直接将钱行之就地正法:“居然敢背着本王卖太子的人情!怎么?你已经被梁家用一个女人给收买了?”
这话难听至极,钱行之忍了又忍,好声好气:“殿下息怒,待下官分辩后再罚不迟。”
三皇子一时上头,竟抽了身旁侍卫的刀指向钱行之:“你不要以为本王已经失了势就敢造次,本王就是现在杀了你也不会有事。”
钱行之的怒气值也到了发作的边缘,然而她还是微笑着:“殿下何苦只盯着太子殿下一人?如今七皇子军功在身,也更得民心。陛下不会放任朝中势力只倾向一人,不论我是否开口,太子殿下被放出来都是迟早的事。”
三皇子持刀逼近:“你信口雌黄!原先还叫本王趁着太子被关拉他下马,如今倒是改了口风,本王当初就不该信你——”
钱行之听得头疼:“在下是给了建议,可是这都几月过去了,殿下拉太子下马了吗?”
三皇子语塞。他去了南川一趟处境大不如前,消息不知为何也不如往日灵通,父皇甚至一直将他避之门外,凭他的脑子,上哪儿找机会?
“殿下细想,如今太子殿下的眼中钉自然也是七皇子,若是殿下暗中捏造点谣言让他们相斗,总会斗个两败俱伤。殿下趁这时机韬光养晦,岂不一举两得?”
三皇子懵了的脑子勉强转了转,又觉得钱行之言之有理,可还是冷哼一声:“要本王信你,总该有点诚意。”
钱行之实在忍不住,气笑了:“殿下还要下官拿出怎样的诚意?”
“捏造谣言事情就交给你去办,若你能办成,我自然有赏。”
26. 一波三折
“下官归属殿下的党羽,本不应该推辞。可下官并无自己的人手。若要亲自操办此事,殿下会因此落人口舌,陛下一旦追究,殿下岂非又要受罪?”
大约是被三皇子气得不轻,钱行之恨不得自己此刻有陆瑜那样的身手,一剑穿喉杀了这她恨之入骨的小人。
可她不能。甚至,要如何杀三皇子与四皇子她也毫无头绪。她不能万事仰赖陆瑜,这样下去迟早有玩儿完的那天。
“钱行之,若只是对付你,本王多得是办法。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本王静候佳音。”
语毕三皇子恢复了往日的神气,趾高气昂地出了钱府。
太子与三皇子一个个都蠢得出奇,就连钱行之都能察觉他俩毫无政治嗅觉,君安彻稳坐皇位这么久,难道会没有发现?即便如此也要放任这俩人被推举上台,究竟是为何?
钱行之放过了院中的花花草草,转而思索起对策。如今她手上可用的人手只有元墨和银檀,自己原先雇来的小厮门童绝不是能做心腹的人选。
她将银檀唤进内院,问道:“从前你在月满楼只服侍柏森一人?”
银檀不知钱行之为何突然问起从前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是。柏森怕我逃跑,我进出月满楼尤为困难。”
一个被困于狭窄庭院、受制于人的年幼孩童,能够将自己平安抚养长大,钱行之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银檀擅长察言观色、与人交际。
“我有个任务交给你,”钱行之对银檀很是自信:“南川洪灾有不少流民逃至盛京,我需要你在二十天之内,以钱府为中心摸清尽可能多的流民,找到合适的人选,接触他们,获取他们的信任,利用他们,越多越好。”
“大人想要利用他们做什么?”银檀有些迟疑。
“不过是拨弄口舌,不会伤人性命,这你不必担心。”
银檀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坚定地望进钱行之的眼底:“银檀必不辱命。”
钱行之从兜里掏钱递给银檀,补充道:“这几日不用回钱府,我会给你足够的银票,在外的身份你自己拿主意。”
银檀一一应下,预备出府,钱行之背对着他幽幽开口:“我不会派元墨跟着你。换言之,我给了你足够的银两与自由,若你想要逃开这是非之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银檀回头望向钱行之的背影,她并未瞧他,这话却像是要故意引诱他逃跑一般,无端叫银檀游移不定起来。
“只要,”她回头笑着看他:“不要被我抓到。”
“大人放心。”银檀心头一震,并未再多话,出了府。
钱行之长吁一口气。也许正是她将话挑明才会叫银檀真的萌生逃走的心思,也许这样她会失去费了不少功夫拉拢过来的人手,也许这会间接导致她只能继续长时间完全依附于陆瑜才能保障生存空间。
可只有这样钱行之才能卸下心理负担。指使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儿去做这些,替她卖命,实在是感觉罪恶至极。
正游神,门童却来报梁家下了请帖,邀钱行之明日去府中喝茶。
倒是稀奇。钱行之又叫来元墨:“梁府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元墨理了理近日得的情报:“除了左都御史夫人生了病陛下派了御医,旁的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事。近日朝中很是太平。”
钱行之越发疑惑:“这几日梁府替我盯紧一点,多谢。”
元墨被这声“多谢”吓得无所适从,连忙翻身上了房梁。
元墨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搜索引擎。
钱行之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连忙冲进房内,稍一检查才后知后觉。
穿越以来这么长时间,她还是头一回来例假,久到她已经彻底将这事抛到脑后。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样问题。
如今她每日都喝着元青配的药方,不知现下还能不能照常喝。可她总不能自爆身份叫元青重新替她看诊吧?
最要命的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病情严重”的缘故,元青每隔几日便来给钱行之复诊,算算时间,下次请脉大约就是后日。
男人身上若是出现了例假的脉象,会怎么样?又或者,把脉真能准确把出她的女子身份吗?
不适感让她无心再去细想。钱行之趁着元墨与银檀皆不在府,独自摸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鸡蛋红糖水。
此刻她本应该舒服地窝在被窝,怀里抱着热水袋,看看剧刷刷手机,心情不好就爬起来吃几块小甜品——
按颜照霜的记忆,自己了了她的心愿后或许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钱行之颓唐地捂住脸,情绪上了头,指缝间竟渐渐有些湿润。
“钱大人这是被三皇子刁难到心碎了?”
陆瑜?钱行之胡乱抹了抹眼睛,庆幸自己刚刚并未哭出声:“陆大人怎么突然过来了?”
陆瑜走近,钱行之微红的眼眶落进他眼里,不自觉便放柔了音调:“听到了一个好消息,特来告知钱大人。”
钱行之不自在地眨巴着眼睛:“能劳烦大人亲自过来,想必是天大的好消息。”
“梁鹭鸣的祖母病重,太医的意思是恐怕撑不到明年八月。她父亲为嫡长子,理应守孝三年,梁鹭鸣与你并未完婚。为守孝,婚期或可延三年。”
喜从天降!想来明日梁世安八九不离十是要同钱行之讲此事。钱行之瞪大眼睛,激动地攮了陆瑜一拳:“果真?!那可真是喜事。”
陆瑜见她这般欣喜若狂,嘴角的笑意也漏了出来。看来并没有因梁家那姑娘转了性子,想来只是因为推不掉婚事短暂认命了。
可这事也犯得着陆瑜亲自过来吗?钱行之正有些纳闷,就见陆瑜身后的元青探出头:“钱大人,后两日属下有要紧事,今日来瞧瞧。”
钱行之默默后退了两步:“这轮药还未喝完呢,不必把脉吧。”
这是不是点他呢?元青一琢磨,笑道:“本来确实不必把脉的,不过大人既然这样讲了,干脆让属下瞧瞧。”
会被发现吗?钱行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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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毛,可是突然避而不愿看诊实在是奇怪。
元青的表情在把上钱行之脉象的一刻果然奇怪了起来。
钱行之冷汗都冒了出来:“可有什么不妥?”
元青“嘶”了一声:“这……钱大人现下的脉象倒是与寻常人无异,甚至气血充足、身康体健。”
陆瑜似乎有些不放心:“这就好了?前头都说的那样严重,连你都要连夜查看古籍,如今几副药就达到这效果?”
钱行之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既然这身体果然什么毛病也没有,自己也没掉马,立刻又沉浸到刚刚的喜悦中:“好事好事!”
她转头看向陆瑜:“我原还想着梁世安喊我过去是要做什么,恐怕就是为了此事,这下可好了。”
钱行之不仅婚事推迟,身体状况也好了许多。陆瑜久违地感受到喜悦自心底满溢出的感觉——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被钱行之的一举一动牵动,为什么他要为这些无谓的事情调动情绪?
想不通。陆瑜收了笑,并不回应钱行之的问题,只对元青道:“走吧,还有正事要做。”
俩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很利索。钱行之心情大好,奖励自己今日接下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翌日,钱行之略备薄礼,故作严肃地前往梁府。
这一次,梁家上下都对钱行之很是客气,梁鹭鸣也被早早请了出来与钱行之谈话。
略微寒暄几句,梁世安便拉着钱行之去了偏屋,说是要谈正事。
“梁大人有何吩咐?”钱行之如今一个劲的卖乖,只待梁世安提出婚期延后的消息。
梁世安摆摆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哎?行之何必这么见外?此次太子殿下对你可是颇为赞赏……”
行……行之??虽然梁世安的确是长辈,可是她什么时候同梁家这般亲近了?太子被放出来的功劳就这么全扣她头上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钱行之一个脑袋两个大:“梁大人这是折煞晚辈了,能得到太子殿下的赏识是下官的荣幸,只是这……”
“好了,此次倒并非是为此事叫你过来,”梁世安打断了钱行之的“谦虚”,踌躇道:“你大约还不知道,我夫人她昨日犯了旧疾,如今病重。”
钱行之“满是担忧”坐正了身子:“这……晚辈倒是认识不少名医,可以寻来……”
梁世安再次打断钱行之:“老毛病了,这些年陛下也派了不少御医,行之有心了。我找你其实是为了你与鹭鸣的婚事。”
钱行之这才“恍然大悟”道:“大人放心,即便是三年五年我也等得。”
梁世安满意地点点头:“小辈里我夫人最是疼爱鹭鸣,行之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
三年五年后还不知是什么样呢,若有机会钱行之自然要早些断了这桩婚约。不过这样一想,梁姑娘此刻大约正是伤心,一会儿也该寻了机会宽慰她。
“不过……”梁世安语调一转:“我已经向陛下请示,许你们提前完婚。”
27. 口是心非
提前完婚??开什么玩笑?提多往前?半年?一年?
钱行之听了这消息猛地一站,倒是给梁世安也吓了一跳。
“这……这如何使得?”钱行之努力挽回局面:“若是为不守孝提前完婚,只怕要遭人非议,晚辈如何也不能让梁家落入这般境地。”
梁世安拉着她坐下,现在他对这个孙女婿是越瞧越满意:“实在是夫人牵挂着,不愿耽误了孩子,千般求我,我才面见了皇上。”
钱行之心凉了半截,小腹也痛了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这……这……”
不是都说什么百善孝为先?昨日她还特地查问了南盛国的守丧礼制,只有过为了守孝推迟婚期的,从未听过已定了婚期却因此提前的!甚至还有过不愿守孝被罢官的先例。本以为可以再缓个三五年,谁承想梁家是趁热打铁要生米煮熟饭!
更何况,这是皇帝定下的婚期,竟然这么轻易就提前了?梁世安这个老狐狸,明知钱行之是三皇子的人,竟然就因为她开口提了一嘴太子,就这般愿意拉拢她?
梁鹭鸣嫁谁不是嫁,钱行之的家底也太磕碜了,梁家有必要这般下注在她身上?
钱行之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不少猫腻,可面上却只能先应下来:“陛下既已开口,晚辈自然遵从。只是,嫁到钱府终归是委屈了梁姑娘。”
梁世安还好心宽慰她:“把鹭鸣交给你,我很放心。婚期定在了六月初六,是个好日子。”
那岂不是就剩一个月了?她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总归一月后被梁鹭鸣察觉了端倪也是要完蛋的。
钱行之勉强挤出了个笑容:“一切有大人做主。只是……晚辈原想着这一年好好攒些钱,如今这一提前……”
这婚期一提前钱行之可掏不出什么大排场,堂堂左都御史嫡亲的孙女下架给流民出身的钱行之本就是荒谬至极,若是再拿不出什么大阵仗,钱行之能被唾沫星子淹死。梁家更不必提,本就躲了守丧,回头不知道要被人编排成什么样。
她总不能再去求陆瑜吧!
“你不必有心理负担,”梁世安和蔼得叫钱行之感到害怕:“陛下说一切由他做主。”
该怎么做?一哭二闹三上吊?冲着梁世安大喊其实我爱着另一个男人?要不然试试跟他说自己身患隐疾,梁鹭鸣嫁过来可能要断子绝孙?
钱行之眼前发黑,哆哆嗦嗦扶着椅子坐下:“梁姑娘此刻大约正伤心,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准我与梁姑娘说会儿话?”
“都要成婚了,何必这样心急?”梁世安调侃了两句却还是叫了梁鹭鸣进来。
再见面梁鹭鸣依旧是个冰块子,钱行之倒是未能瞧出她对亲人病重的伤心欲绝又或是对即将出嫁的惊慌。
“钱大人想同我说什么?”
钱行之哑然。该怎么开口?
其实我是个女子,我们成婚根本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也许我们两家接下来都要完蛋了!
钱行之抹了抹额上的汗:“听闻你祖母病重,本想与你谈话帮你打岔,现下却嘴笨得不知该如何安慰你。”
“不必,”梁鹭鸣讲话总是果断:“我对梁家的人都没什么感情,你不必操心。”
她今日格外冷淡。方才梁世安明明说过梁鹭鸣她祖母最受疼爱,怎么如今这情形看着倒像是有仇?梁世安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钱大人喊我只是为说这个?”梁鹭鸣见钱行之被她的话噎沉默了,追问道。
“不,不只是这些,”钱行之深呼吸:“我是怕这婚约给不了姑娘体面——”
“我不在意这些,”梁鹭鸣飞快地打算钱行之:“我出生在梁府,自小不缺金银珠宝,机关算计我也见得多了。有梁府撑腰,将来我也不会缺钱花,钱大人也得看在祖父的面子上让着我。旁人如何取笑与我并不相干。”
钱行之第一次被人唬住了:“可,可你不担心咱们感情不好?”
钱行之憋不住在心里吐槽:岂止是感情不好,你将来的夫君可是实打实的缺斤少两。
“有没有感情不都是一样过下来了?”梁鹭鸣嘴角哼出讥讽的笑:“梁府上下,谁有那么一丁点真心,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姑娘今日好像不开心。”钱行之扯开话题。
这时候梁鹭鸣才显出一点小女儿情态,低眉垂眼:“……你不会懂的。其实,我知道你不愿娶我。”
钱行之心里“咯噔”一声。只犹豫了一秒,她还是果断承认了:“是,我与你素不相识,所以我不愿。婚姻大事自然应当顺着自己的心意,而不是仅凭父母之言,听天由命。”
“钱大人的想法倒是新奇。可惜了,你我是没这样的运气了。”梁鹭鸣闷声作答,俨然心事重重。
“会有的,”钱行之郑重其事道:“你不要灰心,凡事都会有转圜的余地。”
既然都是女子,一旦东窗事发,钱行之若是将罪责一应揽到自己身上,梁鹭鸣未必不能再觅得良人,届时钱行之若是有能力,自然会护着她。
还有转圜的余地?梁鹭鸣抬头诧异地瞧着面前的人,正欲问话,却听得外头长辈叫人。
谈话不了了之,钱行之终归还是没能坦白自己的身份。
梁府这晚饭钱行之吃得很没滋味,客套话讲了一轮又一轮,笑到脸都僵了,待出了府门转身的那一刹那,钱行之直接蔫儿了。
元墨在府外等着,见了钱行之的模样大骇:“钱大人,你怎么了?”
钱行之话都不愿再多讲:“陆大人今夜有空吗?”
元墨纳闷:“属下不知。”
钱行之进了马车:“若他有空,请他半夜翻墙进来。”
元墨虽感觉莫名其妙,却还是将话带进了陆府。
“只说叫我半夜翻墙找他?”陆瑜也很纳闷:“他今日自梁府出来后神情怪异?”
“是啊,”元墨不解道:“属下从来没见钱大人那样过。就像……”
元墨回想起钱行之半死不活的样子,一阵恶寒:“就像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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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陆瑜一扇子敲了过去:“乱说些什么话?你与元白这些时日都是抽的什么疯?”
既然这般诡异,陆瑜自然要去瞧瞧钱行之是搞什么名堂。
银檀不在,钱府的伙食状态又恢复了从前的水平。陆瑜来时就见她一人对着空桌发呆。
“这是怎么了?”陆瑜一袭红衣翩然而至,他绕到钱行之身侧,低身探头瞧她呆滞的表情,没来由地心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梁世安同我说,他面见了陛下,将婚期提前了。”
陆瑜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什么?”
钱行之拍案而起:“梁世安那个混蛋为了躲过丧期,将婚期提前到了六月初六了,就是下月!简直岂有此理!”
“六月初六”这几个字给陆瑜的脑袋都砸懵了:“下个月?”
钱行之回身瞧着陆瑜震惊的模样,摊了摊手:“陆大人,你怎么只会重复下官的话了?”
与钱行之搭上关系的事情总是能脱离陆瑜的掌控。
他能说什么?恭喜?他原先对婚期延迟有着很大的信息,或者是他太过草率地默认梁家对这桩婚事的不积极,竟叫他在这件事上出了岔子。
可是说到底也就是钱行之娶妻生子而已?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值得他这般牵肠挂肚的?
他只是不喜欢事情超出掌控。陆瑜这样想着开了口:“只是感觉很意外罢了。梁家这样,看来是对钱大人的信心十万分之足了。”
钱行之也不知为何她要半夜将陆瑜喊过来,更不明白为什么陆瑜听她喊了就来赴约:“我倒不这么觉得……梁家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往后要夹在三皇子与太子中间,想想我便头疼。”
“原来并不是头疼婚事?”陆瑜意有所指:“我还以为,钱大人只是不愿娶妻生子。”
钱行之苦笑:“只怕是躲不掉了,事到如今还是愁朝堂之事吧。”
“还作数吗?”
钱行之被陆瑜这一问问得摸不着头脑:“什么作数?”
“你说的,你有意于我,还作数吗?”
一句突兀的话,钱行之茫然地看着面色波澜不惊的陆瑜:“我……自然作数。”
这是假话,那只是顺势的调戏,钱行之十分清楚。陆瑜的确做了不少叫她感动的事,可是要她动心还远远不够,又或者说,南盛国上下她通通爱不起来。
若能给她选择的机会,她会立刻抛下所有回到原来的世界。
此刻钱行之却只说得出违心的话:“怎么,陆大人要抢亲?”
“若我说是呢?”
钱行之呆住。是什么?真要抢亲?怎么抢?这是皇帝赐婚啊!不对不对,就是抢亲也没有男人抢男人的。
有那么一瞬,钱行之感觉到了心跳加速。
“不是抢亲,”陆瑜慌乱地解释:“我只是在想是否有折中的办法能叫你们被迫相处再缓一缓。”
钱行之定了定心神:“陆大人有什么好法子?”
“只能尽量一试,等我的消息。”
28. 成婚
自出席朝会以来,钱行之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群臣七嘴八舌吵个不停,起因正是礼部尚书抓着梁世安要求婚约提前这点大肆抨击,很快三皇子党与太子党便开始疯狂相互攻击,甚至原先几位保持中立的老臣也掺和了进来。
“梁御史此举实在是荒唐至极!守丧乃是祖制,怎可为一己私情枉顾人伦纲纪!若开此先例,日后群起仿之,我南盛国岂非要礼崩乐坏!”
“启禀陛下,梁御史执意如此,实是陷陛下于不义之地。陛下赐婚本是盛宠殊荣,如今却因梁御史要遭人诟病徇私,臣以为应当严惩!”
钱行之听得心惊肉跳。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吃了火药似的?瞧君安彻灰暗的神色,只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也许是自知理亏,他任由朝臣指摘责骂,只一味皱着眉头烦躁地转着扳指。
“梁家后嗣凋零!”梁世安忽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伸冤:“拙荆言明不见鹭鸣出嫁便死不瞑目,臣实在不忍,这才出此下策。一应罪责,臣愿意承担!诸位何须如此急言令色?”
诸臣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后又不管三七二十一破口大骂起来,几位碰巧在京的武将骂得更是难听,梁家什么爹爹奶奶的都被拉出来溜了一遍。梁世安一把年纪从没被这样骂过,气得一直结巴话都说不完整。
几位带头的虽然都对梁家不满,倒也不想骂成这样,谁叫昨夜有个红衣男鬼逼着他们按他要求做事?陆瑜跟吃了炮仗似的,不知梁家是抽了什么风哪里得罪了陆瑜这尊大佛。
君安彻已经许久未见这样的场面了。自前一阵几位皇子消停以后他还以为终于能再过几年消停日子,谁承想赐个婚又整出这么多幺蛾子。虽然梁家这事确实容易惹人非议,可那是皇后帮着梁夫人说话,且这梁夫人于江山社稷有功,法外开恩一次又有何妨?
“好了!”天子终于发话:“吵得朕头疼!梁家乃是有功之臣,诸位心知肚明,此事已定,不容他议!待钱大人成婚后,二人一同守孝一年,就这么定了。”
钱行之立刻跪下去:“陛下圣明!”
她这一带头诸大臣都顺坡下驴,个个又开始夸君安彻英明、夸梁世安爱妻情切,仿佛刚才的一切是集体短暂上头。
君安彻连连摆手宣了退朝。
出宫路上,陆瑜默默走到钱行之身侧:“既然要守孝一年,你便有理由不必过分亲近梁鹭鸣。待你与她相熟后再做决定不迟。”
“多谢陆大人,”钱行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些:“不过方才这般激进,大人不怕陛下起疑吗?”
“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倒是你派出去的那位小探子,好像自有打算。若他反悔,你预备怎么做?”
钱行之心情甚好:“本就只是尝试,再说,下官万事不都仰仗陆大人么?”
一贯的油嘴滑舌。陆瑜轻哼一声,不再与钱行之同行。
在南盛国这乱成一锅粥一样的朝堂之上,钱行之每日都在赌,银檀不过是她的另一个赌注罢了,何况这个赌局钱行之并未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留由他。
索性钱行之的运气倒是一直不错。第九日,银檀当真回了钱府。
“属下挑了盛京几处流民多的城郊,接连打探下一共寻了十五户人家,散落盛京四围。如今虽谈不上交心,却也熟络了,接下来大人希望我做什么?”
钱行之愿意相信银檀这番话的真实性:“好,接下来我需要你略微透露京中朝廷的动向,主要集中在三皇子与太子于南川赈灾一事上贪污行贿,进一步取得他们的认同。若你有把握,挑起他们对这两位的厌恶。”
银檀领命,正欲退下却被钱行之叫住。
他对钱行之的印象依旧是大有善心的救命恩人。单凭她拉他出牢笼这一点,便足够他为她卖命。
然而他的救命恩人还在说出叫他死心塌地的话:“往后除却汇报任务,你也不必拘束在钱府。我不会插手旁的事情,换言之,我会尽可能给你自由。缺钱尽管提,我虽不是家财万贯,供你倒也绰绰有余。你可想去读书识字?”
银檀呆愣在原地,好似这话将他的魂给抽走了。
钱行之疑惑地拍拍他的脑袋:“怎么傻站着?”
“大人……”银檀讷讷开口:“您究竟,为何要救银檀?为何,要做这些?”
钱行之认真道:“从前被掳去月满楼的孩童只有你一人活了下来,你就当这是你努力生存的奖赏。从前已将万般委屈都受尽了,往后会事事如意。”
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钱行之的灵魂却有三十来岁,若银檀年纪再小上几岁,都能充作她儿子。
“银檀无以为报,唯有托命于大人,万死不辞!”银檀说着便跪了下去。
“听好,往后不许下跪,这也是命令。”
她这样说银檀便立马起身:“银檀明白了。”
“依旧是十日的时间,”钱行之叮嘱道:“若你有把握,十日后不必来汇报,在他们当中暗提七皇子的丰功伟绩。我想要这风声传到城中。”
在银檀眼里,这任务就是搁几块地方换着法儿的玩儿。同那些流民打交道容易得很,何况不过是闲话家常将信息透出去,于他而言轻松异常。
等这风声传进城,自会有人挑起太子与七皇子的事端,这点小事陆瑜吩咐下去轻而易举。
怕是后头还有不少好戏看,只盼着少烧些火上自己的身才是最好。
银檀办事的效果比预想中要快很多。流民本就对太子不满许久,两相比较之下转而推崇七皇子实在是顺理成章。很快这效果就有些太好了,传至城中后甚至出了不少废太子转立七皇子的声音。
除却舆论在暗中发酵,各党派面上却还是平静得很。毕竟不久后梁家嫡女与朝中新贵大婚,这场婚事的风头因着朝堂之上那一场鸡飞狗跳稳稳当当盖过了其他小打小闹。
君安彻大手一挥又狠狠赏赐了钱行之,宠得钱行之胆战心惊。流水一样的钱财进了钱府,她很是纳闷君安彻这份宠信从何而来。
渐至婚期,钱行之抽空见了三皇子。
他对钱行之的办事效率很是满意:“本王就知道钱大人能力非凡。大婚将近,本王略备薄礼,钱大人可不要推辞。”
不知是不是君安彻最近终于肯见他的缘故,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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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明显发觉三皇子又神采飞扬了起来。吃穿用度又变得奢靡异常,好似前头的失意与他毫无干系。
当真是怪异。钱行之发觉从前三皇子虽掌权好几个部门,却并未能将那几处领头的几位高官都收入自己麾下,君安彻几番奖罚便能完全左右三皇子的势力。相反,太子虽不受宠,追随他的几位倒是坚定得很,先前罚得那样狠,如今一放出来还是照旧占据皇子之首。
至于七皇子,她接触不多不敢妄下定论。钱行之笃定君安彻从未将三皇子列入皇位候选人之中,相反,他只是一个被用得相当顺手的棋子。需要他平衡几位皇子的势力时便多加宠爱,若他得势狂妄便小惩大诫。
这对钱行之来讲是件好事。只要三皇子展现出脱离君安彻掌控的势力,他便会遭到猜忌、打压且难以翻身。只要钱行之能押中下一任,届时三皇子被清算,或许她可以趁机了了颜照霜的心愿。
不过自从她唬住了三皇子又给他供了三十万两白银,他便再没说些没轻没重的浪荡话。这大约是这些时日与三皇子相处唯一变好的地方。
该来的总归要来。
永安四十三年六月初六,钦天监监正钱行之大婚。
钱府从未这样热闹过。张灯结彩,宾朋满座,来来往往的人带着曲意逢迎的假面迎上钱行之的客套,一套繁琐、冗长、乏味又充斥着荒诞的庆典。
今日他们庆贺两位陌生人喜结连理,期望着他们诞下扭曲制度的畸形产物,日复一日烧尽自己的思想与自由,来为永恒的压迫做养料。
至少他们演出了宾客尽欢。
与梁鹭鸣对拜时,钱行之甚至一度走神。
这走神很快带来了莫大的羞耻与不适。
她应当对待这仪式再认真些,至少梁鹭鸣会希望是这样。应该吧?
可钱行之不爱眼前的女子,她也永远不会是梁鹭鸣希望依附的良人。这场婚礼除却给了钱行之反胃与恶心感,剩下的只有对梁鹭鸣的歉疚与不安。
梁鹭鸣被带去了新房,钱行之依旧来往于这群空心人之间。
而后她看到了陆瑜,完全错过了整场仪式匆匆来迟。
“你大约并不开心,”陆瑜将贺礼自元白手中递给钱行之:“我便不恭贺你新婚。”
“知我者陆大人也,”钱行之此刻的笑才勉强真心了一点:“只是也苦了梁姑娘。”
“今日都是伤心人,”陆瑜举杯:“我便破例与钱大人饮酒一盏吧?”
你伤心什么?钱行之挑眉:“却之不恭。”
三三两两散了,钱府重归平静。
钱行之在自己的厢房前来回踱步,不知该如何面对。
其实她完全可以装醉躲过这所谓洞房花烛之夜,后头再借着守丧的名头与梁鹭鸣慢慢相处。
新婚之夜便被晾在一旁,从今往后面对冷冰冰的丈夫与柴米油盐的琐事,这大抵是钱行之最痛恨的婚姻。
她不会这样对自己的新婚妻子。
钱行之抬脚进屋。
红罗帐下坐着位可怜无辜的新妇,钱行之做不了她的丈夫。
钱行之是个赌徒。
29. 洞房花烛
一进婚房钱行之就有些头晕目眩。
一切都红得过艳,张贴的囍字、燃烧的红烛、排布整齐的喜庆贺礼,外间站着四位梁鹭鸣带过来的婢女,或是好奇或是调笑地盯着她——钱行之感觉喘不过气。
梁鹭鸣的贴身婢女阿素迎了上来,钱行之先行打断她:“你们先下去吧,我与梁……夫人单独说会儿话。”
阿素带着几人退了场,钱行之忐忑地走到内间。
红罗帐下,梁鹭鸣身穿大红鎏金喜服,烛光映照下这喜服流光溢彩,实在夺目。红木圆桌上摆着合卺酒,钱行之瞧着这酒杯喉咙发紧。
“钱大人……?”
钱行之闻言终于继续靠近梁鹭鸣,她抬手将盖头半掀开。梁鹭鸣甚少这样浓妆,配上她这冷淡疏离的表情,一想到一会儿要说的话,钱行之莫名更紧张了起来。
“我有话同你说。”
梁鹭鸣见钱行之目光闪躲似有难言之隐,本就倍感压抑,现下又多了几分大事不妙的预感。
“钱大人有话直说吧,”她最不喜旁人与她弯弯绕绕,恨不得叫钱行之立刻把想说的吐出来:“咱们处境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这可是你说的!钱行之自己给自己打气,她将椅子拉至床边,坐下仿佛就能让接下来的局面稳当一些。
“其实我是女子。”
这话终于说出口,虽然钱行之的心依旧紧绷,负罪感却稍稍减轻了些。
钱行之第一次见梁鹭鸣的表情这样茫然,这信息显然叫她的大脑超载了,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应。
钱行之尴尬地半扬着嘴角,试图唤醒宕机的梁鹭鸣。
“女……女子?”梁鹭鸣眨了眨眼睛,忽然伸手摸向钱行之。
“女、女的也不能乱摸啊!”钱行之抱胸跳起,脸涨得通红:“梁姑娘,我真是女子。”
梁鹭鸣终于回过神,手颤抖地指着钱行之的鼻子,下一秒都能哭出声:“女……女的?!”
“你听我解释,”钱行之一边擦汗一边吩咐:“咱们小些声好不好?”
梁鹭鸣将盖头掀飞,顶着沉重繁复的头饰艰难站起来,原先的茫然已渐渐被崩溃愤怒取代:“你!!到头来我还不如嫁给宋家那个蠢货!万般都做了打算,你竟跟我讲你是女的!钱行之,你究竟要做什么?你有没有心?我不信!”
钱行之也急了,连连摆手企图压下梁鹭鸣的音量:“小些声,你要打要骂都成!”
梁鹭鸣倒真压低了声音:“你诓我!你不过是不喜欢我不想碰我,居然找这样下作的借口!钱行之,你找死是不是?”
“我何苦拿这事诓你,你摸不出我胸上裹了厚厚一层布条?”钱行之试图让梁鹭鸣坐下:“姑奶奶,难不成你要我脱光给你看?”
“你脱!”梁鹭鸣像是失了智,这辈子都未这样失态过,什么礼仪什么清高自持都通通抛到了脑后:“现在就脱!难不成你是不举?钱行之!你要是有病我也认了,别跟我在这儿发癫!”
钱行之急着急着竟笑出了声:“我若真不喜欢你,大可拿守丧躲着你,何苦进来同你讲这掉脑袋的话!”
梁鹭鸣怔住了,在钱行之还未反应过来前,泪如断珠滚滚而下,她扶着床又缓缓坐了下来,就这般斜靠床头无声哭着,再没了先前的神采,仿若一朵萎谢的花。
钱行之心中连道几声“罪过”,随后也重又坐下:“我实在未能想到陛下会赐婚,何况你是梁家的女儿,身份高贵,我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请你相信,我绝非故意坑害你。”
梁鹭鸣不语,瞧也不愿瞧钱行之。
见她如此,钱行之连忙试着叫她定心:“你放心,等朝中形势再稳定些,我一定寻了由头叫你休了我。”
“我……休了你?”梁鹭鸣终于有了些反应,泪眼朦胧间连钱行之的脸也看不清,她揉了揉眼睛。
“是啊,你休我,”钱行之继续安抚:“到时候你就讲我不举,成婚这么长时间都不碰你,感情不和又不能传宗接代,一定要休了我。我也是有些背景有些手段的,届时你若有合心意的男子,我一定会帮你,绝不叫你因为我毁了这辈子。”
梁鹭鸣瞧着焦急的钱行之,不知哪句话撬动了她,转而笑了起来,接着又笑又哭,反倒叫钱行之摸不着头脑:“哈哈哈哈哈哈好你个钱行之!祖父啊祖父,你的如意算盘居然打成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是狗屁!女的,居然是女的!”
坏了,这不会是叫她给吓成失心疯了吧?那罪过可就大了,回头梁家不得给她扒一层皮?钱行之也跟着尬笑两声:“梁姑娘……你还好吗?”
梁鹭鸣又哭又笑而后终于平静下来,她恢复了往日那张波澜不惊的模样:“钱行之,比起粉饰太平,我更想明日就押至梁府,叫他们好好瞧瞧自己做了什么样的蠢事!不不,我更想将你带到朝会上,要诸位大臣,要陛下瞧瞧,游走在他们中间阿谀奉承的人竟然是个女子!想想我便觉得痛快!”
钱行之同她拉开了距离,冷笑道:“原来我是高看梁姑娘了。不过是用我的身份去戏弄他们,这样你就能痛快?”
梁鹭鸣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失态过头而感到难堪,似乎想要找回一点从前居高临下的状态:“我不过一个弱女子,还能如何?钱行之,是你太自不量力了。”
钱行之并不恼火,只礼貌地微笑着:“梁姑娘就不好奇,我为何女扮男装,又是如何骗过了三皇子?”
“与我何干?”梁鹭鸣也冷笑回应:“这世上作死的人多了,难不成我个个都得关心?”
“原来如此,那么梁姑娘原本就是认了命,就这样嫁给一个毫无背景、拜高踩低、深陷夺嫡中的一个末流小官?日日被困锁后院,白日绣花理账,晚间伺候丈夫。虽然你是左都御史的孙女,可你的母家不会永远都为你撑腰。若你的夫君冷落你、厌弃你,朝三暮四沾花惹草,你却依旧只能捧着他,为他生儿育女。”
钱行之原本就嘴快,这一番说下来梁鹭鸣根本插不进话,越听她脸色越白,可钱行之还不住口。
“梁鹭鸣,这就是你要安分守己过的日子?若如你所说,嫁给什么宋家的蠢货,虽然我不知道这位蠢货是何方神圣,可你瞧瞧三皇子,跟着蠢货过日子一不小心可是要掉脑袋的!为了一个无能的人,赔上自己的身心,值得吗?”
梁鹭鸣张了张口,本欲辩驳,钱行之却又道:“哦对对,还有这个生儿育女。难产的、血崩的、产后便遭人厌弃的比比皆是,可生不出却还是你的问题。”
“你说够了没有!”梁鹭鸣终于怒声打断她:“世世代代皆是如此,我又能如何?”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先前二人都压着声,钱行之被她这一吼一下断了情绪,梁鹭鸣却是被自己这话吓出了冷汗。
她一直是家中最乖顺的那个。梁家自她爹爹这代起就大不如前,祖父虽教导她读书识字,却只是为了要她博出个好名声,将来能觅得良婿以助梁家百年基业。父亲烂泥扶不上墙,娶了好几房姨娘,母亲怯懦,却将未得夫君宠爱的愤恨通通撒在了她身上。
你要听话、你要恭顺、你要谦卑、你要——你要让让你弟妹,你要懂得相夫教子,你要为梁家传宗接代,你若不够好,将来如何得夫君宠爱?
她自小发誓,将来绝不要过母亲这样的日子,可这由不得她选。梁鹭鸣做过的最反叛的事,便是在钱行之头一次拜访梁府时挑事儿的那几句话。
不知是因为她从不这般惹是生非,还是他们都知道嫁给钱行之是委屈了她,那次竟无人指摘惩罚她。祖父甚至将她带至书房,言辞恳切要她为了梁家忍让,将来必不会亏待了她。
将来都是虚妄的,只有当下,才最重要。她自诩清醒,却对着钱行之讲出了她最痛恶的话,当真可笑。
二人都愣神的功夫,外间却传来阿素担忧的声音:“钱大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梁鹭鸣抢在钱行之前头高声道:“退下,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要进来!”
阿素连忙退了出去,钱行之与梁鹭鸣的争执被打断,一时气氛又缓和了些。
钱行之见她并未将阿素牵扯进来,便觉得自己这通长篇大论多少起了点作用:“世世代代皆是如此便就是对吗?我却不必如此。我虽是流民,却攀上了三皇子,不必为了什么姻缘子嗣愁苦,在这钱府来去随心,虽不是位高权重,却也叫得上名号,不比你来得自在?”
梁鹭鸣憋闷半晌,呵斥道:“可这是要杀头的!行差踏错便是死罪。即便是你,伶牙俐齿拨弄是非,不还是落到现下这境地?”
“做深闺怨妇就能长生不老吗?”钱行之笑道:“我若躲不过洪灾照样也是一个死。梁鹭鸣,死路有千万条,生路也绝不会只有一条。这世上独独不能做的事便是永远依附他人活着。”
梁鹭鸣软了语气:“方才你问我,为何不好奇你要女扮男装。你的原因就是这个?”
“不,”钱行之坏笑,预备再给她下一剂猛药:“因为我要杀皇子。”
天爷!梁鹭鸣捂住胸口大口喘气,这姓钱的贱人今日恐怕不气死她不肯罢休:“你这个疯子!”
钱行之点头称是:“不错!我是疯了!”
她好端端享受着绝伦美妙的生活,就这样被拽进一滩烂泥,要不是她心理承受能力强,早就想一头撞死算了。
梁鹭鸣惊恐不定地看着她,思考着若是方才她直接破罐子破摔要拆穿她,钱行之会怎样做。
“我的阿娘和爹爹都是无罪之人,”钱行之补充道:“若非三皇子视人命如草芥,我何至于不到十岁就成了孤儿?好不容易与阿婆相依为命长大,偏偏他又来从中作梗害了南川上下数万民众,我为何不能恨?为何不能杀?就凭他身上流着的血液是皇家的么?”
梁鹭鸣直摇头:“可、可是……你疯了……难道陛下会下令杀自己的儿子?你难道不知,三皇子是他捧手心上的宝贝疙瘩,那样蠢那样好拿捏,你指望陛下杀谁都不可能叫他下令杀了三皇子!”
可是钱行之的话却一字一句凿进了她心里。若是她遭受这样的事,她会怎样做?她有这样的魄力去策划着谋害一个皇子吗?甚至,她有这样的勇气将这想法对着一个陌生女子宣之于口吗?
钱行之赞同她的说法:“不错,要陛下下令杀他确实不容易,可是陛下老了,南盛国总有换代的那天。一个与三皇子争夺过皇位的天子,绝对愿意下这样的命令。何况,我要的可不是借刀杀人,我要的是亲自动手。”
梁鹭鸣觉得天旋地转,钱行之狂热的语气与坚定的眼神叫她目眩神迷,眼前的女人似乎有一种魔力,叫她不由自主地去相信她、跟随她、扶持她。不不不,自己并不像她一样游走官场,如何能做到?
“可……”梁鹭鸣试图找到理由反驳她,劝退她,可是一时词穷。不知为何,自知道钱行之是女子,此刻扮作新郎官的她倒比原先看起来有魅力得多。
一个强大、坚定、有权势的女人,这权势并不只在一方宅院,而是朝堂,那是一个更大、更复杂混乱的舞台。
“你既有这般筹谋,何必告诉我?你应当借口避开今晚,而后若即若离稳住我,再徐徐图之。你一定知道祖父这般安排有着他的目的,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叫你我和离。”梁鹭鸣又平静下来,现在她更好奇,钱行之为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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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这样草率鲁莽的决定。
“不错,这或许是种选择,可我不愿苦了你。”钱行之盯着梁鹭鸣的眼睛,不肯叫她回避自己:“新婚之夜被夫君冷落,独守空闺多年,梁鹭鸣,我听过你母亲的遭遇,我绝不愿叫你也不明不白经历这一遭。”
梁鹭鸣呼吸一滞,苦笑道:“常言道不能为儿女情长左右,钱大人这般行事,还是不妥。”
“我的复仇就一定要践踏在另一位女子的苦难之上吗?”钱行之摇头:“我有我的选择。从前我便是扮作男孩子才平安活下来,我更希望有一天,不必扮成男子也能活下去。”
梁鹭鸣咽了咽口水:“若你一直好运,或许可以免于灾祸。可若你我有瞒不下去的那天,钱行之,你总归会暴露的。”
“你方才怎么说的来着?要诸位大臣和陛下瞧瞧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人是个女子,若真有那天,我要他们眼瞧着我是女子也拿我无可奈何,想想便觉得爽快。我会邀你来一同爽快的,若你肯帮我,你便是共谋。想想吧梁鹭鸣,在他们眼中你只是深闺弱女子,可你却将什么天潢贵胄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不想做吗?”
这话属实是吹大了。也就是面对梁鹭鸣,钱行之才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不知天高地厚,若真被发现了那估计小命八九不离十要不保。
“你倒是敢吹牛,”梁鹭鸣冷哼一声:“只盼你别被他们砍头泄愤才好!”
“只我一个便罢了,若是朝中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呢?难不成都拉出去砍了?”钱行之越说越扯,赶忙收了回来:“咳……说真的,你就不想知道做官是什么感觉吗?”
梁鹭鸣感觉心中有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从未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往后大约也不会有人会这样对她说的。做官是什么感觉?她不清楚,甚至从未这样去想过,可这想法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回来,她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自己为官做宰的模样,官服居然还是祖父穿的那套。
钱行之见梁鹭鸣心猿意马,歪头坏笑道:“怎么样?要不要帮我?很划算的,回头出事了也给你都摘干净,最多三年,我就让你无痛和离。”
“无痛和离是什么?”梁鹭鸣皱眉,随后翻了钱行之一个白眼:“我还能怎么帮你?只求着你别给我拖下水就谢天谢地。”
“自然能帮,”钱行之拱手作揖:“梁姑娘乃是盛京第一才貌双绝的贵女,自是智勇无双。”
梁鹭鸣被她夸得面上泛红,不自在起来:“可比不得钱大人,虽骂名不少,可这京中还是有爱慕钱大人的女子的。”
真的假的?钱行之惊掉了下巴:“可莫要取笑我了。”
“当真,”梁鹭鸣笑道:“咱们钱大人可是后起之秀,相貌一绝,好些个姑娘说你待人和善又不轻佻,劝我看开些嫁给你好好过日子。”
这是好话?钱行之挠了挠头:“你这都交的什么朋友,指不定面上劝你认命背后笑你下嫁呢,通通断了断了!”
梁鹭鸣倒是不在意:“我自是知道他们什么意思。没想到,真嫁过来才发现钱府可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钱行之坏点子一个赛一个的多:“既如此,改日你约他们出来,咱们好好秀他们一番,保你解气!”
“这是何意?”梁鹭鸣虽不知道钱行之要做什么,却莫名跟着兴奋起来。
“装恩爱不晓得?”钱行之边说边比划:“这世上绝不会有比我更好的‘夫君’了,怎样,你愿不愿作戏?”
“哼,你可别小瞧我,”梁鹭鸣神气地扬扬脑袋:“从前在梁府,就算是祖父也演不过我!”
钱行之拍手称赞:“虽才见过几面,我就知道梁姑娘将来大有可为!果然,我与你坦诚相待才是上策。”
这般聊开了,梁鹭鸣回想却觉得自己飘飘然仿佛是大梦一场,她突然伸手捏了捏钱行之的脸,好像在确认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切切实实正在发生的事。
“自在些,咱们不必守着什么规矩,往后钱府只认你这一个女主人,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钱行之豪气得很,吹完牛又补上一句:“别给整破产就行。”
梁鹭鸣问道:“衣食住行通通我说了算?”
“自然,”钱行之根本不在乎这些,前头好不容易来了个会做饭的银檀,又被她给派出去了,现在终于来了个会管家的,她高兴还来不及:“除了我要做的那些事,其他的你怎样舒心怎样来。”
“那……那咱们歇息吧?”梁鹭鸣不知为何感到羞涩。
“那好。光顾着说话,你头上这些重不重?我给你都拆了。”钱行之扶着梁鹭鸣至妆台坐下,费劲摸索着帮她卸妆。
梁鹭鸣瞧着镜子里钱行之慌乱的模样:“我希望有一天能见着你这样穿戴的模样。”
钱行之顾着手上的动作:“女装啊,回头我扮给你看就是。”
若是摇头会扰了钱行之,梁鹭鸣只笑着,并不答话。
“我第一次见你便觉着你好看,”钱行之一向不吝啬对女孩子的夸奖:“今日是被这些要讲的劳什子打了岔,你这套婚服衬得你美极。”
梁鹭鸣大笑:“多谢’夫君’夸奖。”
大约是太过兴奋,待二人躺上床都久久睡不着。
帘帐外烛光摇晃,扰得梁鹭鸣心头痒痒。
“若是方才我说什么都要告发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打算骗你,”钱行之倒是睡意渐起:“若你要铁了心要告发,至少今夜你是走不出这屋子的。”
嗯,这样才对,不留后手是莽夫所为。梁鹭鸣压不下嘴角,头一次这样打心底笑出来。
往后的日子会很有趣,她笃定地想。
30. 心生不快
新婚礼仪被钱行之忘得一干二净,两人直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
左右这家中都没长辈在,根本没有要伺候的对象。
有梁鹭鸣替钱行之掩护着,虽府中多了不少婢女小厮,钱行之却也不必为暴露身份担忧。
至午膳时分,银檀匆匆来迟。他面色窘迫,似乎为自己错过了主子的终身大事而紧张懊恼:“大人,银檀并非……”
钱行之见他两手空空,显然并非是为恭贺她新婚,此刻焦急得抓耳挠腮,遂主动问到:“无妨,你不必解释,可是有什么急事?”
“正是,”银檀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这几日七皇子势压东宫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属下并未被察觉到,只是三皇子近日与人寻酒作乐,常常口出狂言,言语间还牵扯到大人,只怕是不妥。”
钱行之扶额。君安彻和言贵妃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人,才能养出这样的绝世奇葩?
“都说了些什么?”钱行之叹气:“可有那种能严重到叫人掉脑袋的?”
颜照霜从前把他吹得可太狠了。三皇子喝大了都能将与陛下妃子私通出十公主的消息漏给男伶,若是哪日被人套话,说出什么“钱行之算出本王就是未来天子”这种送命蠢话,钱行之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有,”银檀只觉自己口干舌燥:“属下如今偶尔至一家酒楼做活计,此楼偏僻可三楼的厢房奢华异常,往日并不面客。今日却来了几位贵客,整楼把守众多。属下本并没有资格靠近三楼,实属巧合听到了谈话。”
他顿了顿,接过钱行之递来的茶一饮而尽,重又开口:“其中一位贵客说听闻溯州总督闯了大祸,消息暂被拦住还未传至陛下耳中,旋即另一位贵客接话说大人您曾经劝诫过溯州总督大人,谁承想竟是真的。”
钱行之一下便想起此前在溯州被刁难,她胡言乱语诓骗溯州总督那档子事。就溯州总督家中那奢靡的程度,不用细想便知他刮了不知道多少的油水,此时出事有何奇怪?只不妙的是钱行之预言得过准,倒是显得玄乎得很。
“随后属下便听到三皇子吹捧您识人断命灵验无比,曾言明他将来大有所为——”
这个蠢货!钱行之虽恨得牙痒痒,却也知此事已然发生,只能努力想想东窗事发的对策。
银檀在月满楼服侍柏森那样久,想必能够轻易认出三皇子的口吻,这消息她愿意相信。
先前溯州总督宴请的那趟酒席,在场的除却溯州总督与自己,还有陆瑜、镇北将军与南川总督卫鞅。镇北将军如今已去了北疆,他一向不愿管朝中琐事,更何况是溯州。南川如今虽逐渐走上正轨,公务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卫鞅不见得有这个闲工夫嚼这样的舌根。
有谁能在消息被拦住,连陛下都未能知晓的情况下,悄然将这消息透给三皇子?这人不仅清楚溯州总督的动向,还是那晚耳朵知情人。
陆瑜究竟要做什么?钱行之一无所知。报仇吗?或许吧,从前她试探他那样多次,他并未否认过报仇这一说辞,可也未透露过别的目的。
为何钦天监监正会是陆瑜所谓计划的关键?为何又必须要让其走一条万人唾骂、必死无疑的路?
可若真是陆瑜安排的人,她倒不必过分担忧这话透出去的后果。一来,叫陆瑜知道她如何诓骗的三皇子并不是什么大事;二来,陆瑜还需要用她办事,自会控制这消息不被泄露。
若要验证猜想,她只能去求证当事人。可陆瑜会说吗?
她非得去见陆瑜试试。
“不要惊慌,你做得很好,”钱行之安抚银檀:“继续像这样替我仔细着些便好。城南有家私塾不错,我已替你打点了,此后每日你与那里定下时辰去念书吧。”
都什么时候了,大人怎么还在想这些?银檀急了:“大人,卷入夺嫡已是险之又险,若是任由此事发酵,一旦出了错漏叫陛下知道,就真是大祸临头了。”
钱行之拍拍他的脑袋:“你这样谨慎很好,不过你放心,我今日便会去处理此事。去吧。”
银檀这才谢了恩告退。
要如何去见陆瑜?如今再要他半夜翻墙来私会可是行不通了,家中不仅多了位夫人,还多了不少婢子小厮。可钱行之并不想叫元墨传话,她要与陆瑜当面讲个明白。
正思量着,梁鹭鸣却叫住了她:“昨夜说的话可还算数?”
钱行之挠头:“答应你的自然都算数,只不知是哪句?”
梁鹭鸣扬了扬下巴,钱行之觉得她这模样甚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我从前的那几位‘闺中密友’邀我去选时兴的胭脂和缎子花样儿,你不是说什么要秀一秀他们?你可要陪我去?”
钱行之忙道:“那自然去,正好我有事要办,届时先帮你。”
她叫来元墨,要他知会陆瑜一声,若陆瑜得空,一会儿去茶楼“偶遇”。
几人“气势汹汹”出了门,梁鹭鸣似乎对钱行之很有信心,十分确信可以在那几位面前挽回颜面。
进了铺子,几位千金便围了上来。
“真真是恭喜咱们梁才女!”
“呀,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果真是般配!”
“鹭鸣,你可真是好福气!”
梁鹭鸣皮笑肉不笑。这几位的恭喜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是配上调笑的神情、阴阳的语气,只要多回味一会儿便能觉出不对来。
照常理来说,若真心为着梁鹭鸣好,少不得得“拷问查验”一番,梁鹭鸣的门第、样貌与才情,便是王妃也做得,如今却嫁了钱行之,哪里能说得出“般配”、“好福气”这等话?再不济也该是调侃钱行之走了大运。
若换做密友是钱行之,梁鹭鸣便是嫁做王妃,钱行之也照样能挑出毛病,生怕她受委屈。
梁鹭鸣平静地向钱行之一一介绍了这几位,的确都家世不俗,不知是结了什么梁子,都要瞧梁鹭鸣的笑话。
钱行之一一认下,不急不忙“回怼”起来:“诸位可是说错了,要夫人嫁给我实属是委屈了,我这是修了几世的福气才有今日这泼天的运气,天底下再没有这样好的夫人了。”
一席话叫梁鹭鸣脸涨得通红,几位看笑话的倒也成功愣在了原地。
卫鞅的幺妹也在其中,见钱行之这般维护梁鹭鸣,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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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心地开了口:“钱大人何须这样自谦?我看呐还是鹭鸣福气更好,咱们就没这样的好运气了。”
怎么都不动动脑子?就算钱行之真与梁鹭鸣不和,难不成她还能在外不给梁家的女儿面子?
既然不肯罢休,那钱行之可就得说些猛的:“这话倒是不错。我夫人是不必伺候公婆的,往后钱府上下自然也是我夫人一人说了算,她便是想摘月亮我也要给她摘来。不过姑娘你以后估计是躲不开伺候公婆服侍丈夫的,跟我夫人比,那肯定过的是苦日子。”
卫家姑娘傻眼,脑子还未转过弯来便开口:“难不成鹭鸣就不用服侍你?”
钱行之瞪大眼睛惊讶不已:“怎会,我对夫人一往情深,如何能要她服侍我?”
还未待几位姑娘回应,钱行之拉上梁鹭鸣的手:“夫人想要哪几样,通通包起来。”
梁鹭鸣只觉自己晕乎乎的,脑袋似乎也未跟上钱行之的话,只木木地点头道好,钱行之拉着她到旁处挑选,走远前回头左右瞧瞧几位面面相觑的豪门贵女:“诸位都做不了婚事的主,何必不肯相让呢?权贵之家,最难得的是真心,诸位还是好自为之吧。”
店家迎了上来,钱行之果真将最新最适合梁鹭鸣的通通包了下来。
“何必如此破费?”梁鹭鸣却心疼起钱来:“我不过是来看戏,如今已得了乐子,哪里需要买这样多?”
钱行之拍拍她的背要她放心:“咱们新婚,庆祝一下是应该的,何况我也能用,回头有空你帮我打扮,我瞧瞧你的手艺。”
梁鹭鸣卸掉了往日冷冰冰的外壳,笑得很是甜蜜:“好好好,保证叫咱们钱大人脱胎换骨。”
这几番“打情骂俏”的动作落到那几位姑娘眼中,不知是何滋味。
此刻一街相隔,茶馆二楼的看客倒是越看脸越黑。
钱行之叫自己过来总不会是要他看她如何与自己的新婚妻子甜甜蜜蜜、你侬我侬吧?手一拉,背拍拍,情话一出接一出的诉衷肠,钱行之这副含情脉脉的模样他可未见过。
一瞧便知钱行之这是替梁鹭鸣撑场面来的。怎么,不过春宵一夜这便坠入爱河,不知东西南北了??
元白顺着陆瑜冰冷的目光将这场面也尽收眼底,他替钱行之捏了把汗。钱行之背着主子跟别人好上了,不知是何种死法?不不不,怎么又有这种荒谬的想法!前头被罚得那么狠,可得长记性。
“今日真是巧了,去,请钱大人过来喝茶。”
陆瑜似乎很平静,仿佛他的内心波澜不惊。
可他很清楚,自己几乎是咬牙切齿讲出这句话。
如今回想,自己当时率先认为钱行之是有意于他,可真是十万分的自作多情!谁知钱行之是不是内心阴暗,故意将那书买来瞧他的笑话?没准她心中从未有过他,不过是玩弄他的善心,好叫自己的处境好过一些!
如今更是左右逢源不与他讲清,引得他左思右想牵肠挂肚,还为她委屈成婚而感到抱歉,当真是好手段!
他在恼什么?
他只是讨厌水性杨花、沾花惹草的人,仅此而已。一定是这样。
31. 掉马
钱行之水灵灵地被请上茶馆二楼厢房内。
曾几何时,她与陆瑜两人联手策划了一出反击三皇子的大戏,事后还曾在此闲话饮茶。
不过今日咱们陆大人的神色不佳。莫非是因为自己三天两头的给他召过来?钱行之忽然就心虚起来,更何况自己还是来“质问”陆瑜的。前些时日他还费心帮着她痛骂了梁世安,再往前算下来,陆瑜已不知帮了她多少。
钱行之想着便顺手挂上了谄媚的笑:“陆大人,下官确有要紧事想问问。”
该怎么问?我怀疑你在暗中散播我的不实言论,宣扬我的玄学本领神乎其神,引得三皇子口出狂言?钱行之不能将银檀直接暴露出去,此刻左思右想不知该如何往下开口,一时后悔冲动约人。
好在陆瑜也有事找钱行之,见她犹豫着,率先道:“我也正有要紧事找你。这一阵太子果然留意起了七皇子,你做的很不错。陛下昨日提出要给温贵嫔大修寝宫,被罗皇后按下了,此事我希望你去推进。”
干涉后宫?前些时候她一个三皇子党替太子开口说话,如今又要去替七皇子护着他母妃,这也太“吃里扒外”了,谁知道三皇子这回会冲动成什么样儿?
“这……”钱行之犹疑道,“陛下为何突然要给温贵嫔修缮寝宫呢?”
“这便不清楚了,”陆瑜抿了口茶转移了话题:“你想要问什么?”
钱行之硬着头皮开口:“自此前月满楼众人被充作罪奴一事之后,京中便有了不少编排下官的风声。下官是想让大人给透个底,是不是往后每给下官派个任务,下官这名声就会更差一点?”
“是,”陆瑜毫不避讳,“我一早便说过,这是就是南盛国钦天监要走的路。”
那昨日银檀来报的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与陆瑜脱不开干系,钱行之也抿了口茶缓了缓:“大人能否告知下官原因呢?”
陆瑜答非所问:“在下也想知道,朝会上大闹一场后,我明明给了你冷落梁鹭鸣的理由,你为何不认了呢?”
他不肯正眼瞧她,一位低着头盯着杯中一片晃悠悠的茶叶,心神不宁。钱行之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这转变在陆瑜这里看起来是有多么危险。
她本是与陆瑜纠缠不清占了便宜,而后不情不愿娶了梁鹭鸣,结果转眼就厮混至一处,甚至第二日就在陆瑜眼前恩爱了一把。
如何答话?都是演的?不行,她刚才撑腰得过于投入,若这都是逢场作戏那从前她对陆瑜的表白也可以被认做是演的。
钱行之额角冒出冷汗,她自小窗望向对街的店内,梁鹭鸣闲坐在那儿等她,正与阿素说着话。
“并非是大人想的那样。”钱行之试图找合适的理由,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夹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哄完一个哄另一个。
一慌张就想找点事做来掩饰,她拎起茶壶倒茶,这茶水顺着杯沿漏了一小片,手一抖茶壶盖子咕噜噜滚了下来,绕了一圈停到了陆瑜面前。
陆瑜睨了一眼这茶盖,终于抬眼瞧她,冷笑一声:“洗耳恭听。”
“梁姑娘并非恶人,”钱行之边说边打量着陆瑜的神色,“她也是无端被卷了进来,我与她细谈后现下就是和平相处,互相帮衬着。”
想了想还是该表表忠心,钱行之狂摆手:“绝没有其他心思!”
狗屁的和平相处!陆瑜心中暗骂。就梁鹭鸣和钱行之这俩人,日日凑在一块何愁不会看对眼?日久生情只怕是迟早的事。
且不谈梁鹭鸣,钱行之这人讲起话来一套又一套,总给人哄得找不着北,实在应当防之又防。
“你有没有什么心思与我何干,”陆瑜终于不是一副冷脸,“你便是为她洗手作羹汤也是应当的。”
不是你先问我的?钱行之觉得这几日陆瑜奇怪得很,莫不是天气渐热他心绪躁动?
再说了,这洗手作羹汤又是什么奇怪的描述?
钱行之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冲着陆瑜侧头一笑:“陆大人该不会是吃醋了?”
钱行之已有很长一段时日不曾与陆瑜这般调笑。面前的人一瞬脸便涨得通红,似乎未能想到钱行之会这样突然发问,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胡闹!”
她立刻回想起了从前调戏陆瑜的快乐——这人的纯情一点不像是装出来的,虽然他背着她规划着不知什么宏伟目标,可就感情一事上而言似乎是纯粹的被动。
“我原先以为……”钱行之玩儿心大起,将先前的谨慎畏惧通通跑到了脑后,垂眸羞涩道,“大人会为了我的婚事疏远我。也许大人对我并非全然无情,是么?”
“不……不知羞耻!”陆瑜这回是真的恼火起来,他虽总被钱行之牵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要说对钱行之有情那实在是无稽之谈!荒谬!实在是荒谬!
好像玩儿过火了。
钱行之正准备滑跪,陆瑜一甩衣袖怒气冲冲离开了厢房。
也许第二天这城中就会传出“钱行之献媚陆瑜失败,后者愤怒离场”这样的大新闻,而后钱行之的名声就这样一落再落。
待她出了茶楼,梁鹭鸣迎了上来,她正巧目睹了陆瑜离场的全程,满脸写着担忧:“不是说与陆大人谈公事,怎么闹成这样?”
“哦,”钱行之拉过梁鹭鸣,低下声与她咬耳朵,“不是为了公事,此处不便细说,咱们先回府。”
梁鹭鸣见她神神秘秘,好奇道:“不为公事,那便是为私事,你与陆大人有过节?”
钱行之一想到先前那档子风流小说被抓包还闹出她男扮女装的大乌龙就忍不住想笑,只想着快些回府讲与梁鹭鸣听。
见她不当回事,梁鹭鸣将钱行之扯进小巷子:“你可知陆大人的手段?我父亲都想不通他当年是如何站住的脚跟,不少刁难过他的老臣都被他连根拔起,此人心机颇深,万万要小心,你若是招惹了他可没有好下场。”
钱行之咽了咽口水:“好像也没那么严重?此处不能说,咱们先回府。”
一行人又着急忙慌回了府,待进了内室,钱行之边忍笑边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听得梁鹭鸣面颊绯红、心惊肉跳。
“你疯了!”梁鹭鸣在房中急得打转,“你若只是与他称兄道弟便罢了!往后收敛着些还能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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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好处,你何苦……”
你何苦调戏人家!梁鹭鸣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甚至一想到陆瑜被一个女子扮成的男子逗弄得不知所措,实在是有些骇人,苦口婆心道:“倘若他发现你是女子,钱行之!你!就彻底完蛋了!”
她一激动声音便扬了起来,钱行之赶忙叫她小声。即便这是在钱府,不出意外的话并不会有人正巧守在窗外。
似乎的确是死路一条。钱行之后怕起来:“你是不知道,先前他又是认错又是觉得我有意于他,我那情境下如何拒得了哇,等回过头来就说过火了。前些日子我本‘金盆洗手’了,谁知他今日又表现得十分像是吃醋……”
越说声音越小,钱行之也觉得陆瑜若是发现了真相一定能给她大卸八块。
“你老实交代!”梁鹭鸣摆出拷问的架势,“你是不是确实心悦陆大人?”
钱行之被梁鹭鸣这般问话不知为何自己也涨红了脸:“说什么胡话,我只是觉得好玩儿。”
“真的假的?”梁鹭鸣一脸的不信任,“若是你不喜欢他,何故这么喜欢逗他?若是真毫无感觉,那可是会躲得远远的。”
钱行之狂摇头。当真是冤枉!她只是觉得陆瑜本就样貌不俗,在南盛国呼风唤雨却纯情得叫人纳闷,实在是有趣,这才几番忍不住。
此刻,一墙之隔,陆瑜在窗外只觉自己五雷轰顶。
天可怜见,他可没有偷听人家夫妻俩墙角的癖好,只是有信物由元墨保管着,正好带着元白顺路来取。
他本见着钱行之与梁鹭鸣一路拉拉扯扯腻歪得很心中很是鄙夷不屑,此刻像是被定在原地不得动弹。
旁的都未听清,只那一句“倘若他发现你是女子”倒是听得真真切切。
钱行之……是女子?他迟钝地回想从前的点点滴滴,想起那夜巧遇钱行之女装,想起元青同他说钱府有位叫“芝杏”的婢女——
他如何能想到一个流民出身的女子能做到这份上?坑蒙皇子,攀附皇权,与他周旋,甚至她同他讲,她是为了报仇而来。
陆瑜开始懊恼自己为何如此笃定钱行之是男扮女装。这是他的失策,一切无关钱行之是否装得天衣无缝,而是他根本未预料到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陆瑜觉得这是自己看低了她。
奇怪,并未有意料之中的愤怒,甚至在短暂的震惊过后,陆瑜十分之快速地就接受了钱行之是女子的身份。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出口,他也不必再苦恼于如何同一个男人处理感情纠纷。
陆瑜不知为何想大笑出声将钱行之与梁鹭鸣吓个半死,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更有趣的解法。
元白落到他身后,轻声道:“主子,东西拿到了。”
陆瑜回头笑着瞧他:“做的不错,走吧。”
元白:?
拿个东西就夸他?今日这是怎么了?不是原先跟钱行之见了个面就一路挂着一副臭脸吗?
二人继续赶路,原本总是一路沉默,陆瑜却突然道:“今日天气不错。”
元白:?
等回府一定要叫元青来一趟看看。
32. 风云突变
向君安彻提议为温贵嫔修缮寝宫之前,钱行之率先安抚了三皇子。
这些时日他出奇地沉迷风花雪夜,似乎将正事忘得一干二净,钱行之倒是乐意看他这般不务正业,省得再出岔子还得拉她下水。
“殿下,近日已有太子与七皇子不和传闻,前几日陛下想为温贵嫔修缮寝宫,此事被皇后娘娘按下了。下官以为,若是能推动此事,必能加大太子与七皇子之间的矛盾,殿下只需静待时机即可。”
三皇子放下了酒杯,凑上前细细打量起钱行之:“钱大人玩弄人心倒是有一套。本王这些时日一直寻欢作乐暂避锋芒,待太子与七皇子闹出点大动静,九月秋狩也该轮到本王协理一回。”
原来真是在韬光养晦,好歹还是有点脑子在的。钱行之松了口气,只要三皇子不蹦出来帮倒忙,剩下的便好办很多。
被归在三皇子党派这么久,也许该找找机会搭上另一派,否则要如何杀了三皇子?总不能是身处三皇子这党却突然背叛主子,届时拿着这事做投名状可缺了可信度。
她该站哪位皇子?跟陆瑜一样站队七皇子吗?
“殿下思虑深远,下官听殿下指示。”钱行之不愿与他多费口舌。
正欲告退,三皇子却叫住了她:“本王今日新得了一壶好酒,请钱大人品鉴一番。”
“多谢殿下美意,只是下官不胜酒力,何况下官还需面见陛下……”
开什么玩笑,跟三皇子一起喝酒简直是自寻死路,钱行之还没对他放松警惕到如此地步。
三皇子充耳未闻,他替钱行之斟满酒杯,挑了挑眉:“不知钱大人与夫人相处如何?本王听闻梁家的女儿都是自视清高、目中无人,钱大人却只能瞧着梁家的眼色供着她,想必心中苦闷,不如借酒消愁。”
这眼神叫钱行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连假笑也摆不上脸:“多谢殿下关心,我与夫人感情甚好。”
三皇子抬手将酒杯递向钱行之:“钱大人该不会想拒绝本王吧?”
钱行之思索着接过来倒进自己衣袖里的可行性。
恰这时进来位三皇子的侍卫,贴近他耳根不知嘀咕了些什么,三皇子却立马坐正了身子:“果真?”
随后便将灌钱行之酒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本王有急事,这酒咱们下次再喝,钱大人可得记着。”
这侍卫出现的时机过巧。钱行之想起之前陆瑜同她保证过,她与三皇子接触时会派人盯着,莫非这侍卫是陆瑜的人?
现下纠结此事无用,钱行之重又假笑:“下官记得。”
三皇子匆匆离场,钱行之也预备进宫面圣。
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钱行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你我共饮的第一杯酒,会是我敬在你坟前的那杯。
*
御书房里头又是温贵嫔侍奉在侧。
钱行之有些怀疑究竟是这位温贵嫔这么多年深藏不漏把握圣心的法子,还是她重得圣宠只是因为君安彻想捧着七皇子。
“启禀皇上,微臣察内星与厨星二星近日明而正,宜兴土木。另,宫中可有生辰在六月或九月的娘娘?”
君安彻略一思索:“六月……六月十八正是温贵嫔的生辰,可有什么不妥吗?”
钱行之逢迎君安彻早就自成一派:“喜事,贵嫔娘娘六月与九月的生辰暗合陛下,实乃是有益于陛下龙体康健。”
君安彻总能被钱行之捧得喜笑颜开,心里美了嘴上却要拷问她:“好你个钱行之,只怕是专挑朕爱听的话说。”
“微臣不敢,一切皆有天象为证。实乃是我南盛国国运昌盛,陛下乃是一国之君,自然应当万事顺应陛下。”
君安彻笑道:“既如此,修缮春芳殿□□妃的生辰贺礼正是喜上加喜的好事。”
温贵嫔连连谢恩,半是推脱间又夸上了钱行之:“这位钱大人果然不俗,臣妾曾听福应这孩子提起多次。”
君福应?这大约就是七皇子的名讳。
客套了几句,君安彻宣退了温贵嫔,召了钱行之上前说话。
“你鬼心思不少,”他语调听不出喜恶,“又是为太子求情又是为老七说话,这般左右逢源,小心吃亏啊。”
如何答话?既不能表对任何一个皇子的衷心,又不能撇清所有的关系。
钱行之替君安彻研墨,虽心中忐忑,脸上却笑意不减:“微臣所有,皆是陛下所赐。虽有幸得几位殿下赏识,可微臣身在朝廷,只懂一心向着陛下。”
君安彻伸手朝着钱行之的方向点了点:“罢了,也就你愿意这般讨朕高兴。对了,你本新婚,不必这么急着插手公务,回去好好歇着去吧。”
“陛下垂爱,梁家乃名门世家,微臣自当躬耕不戳,绝不辜负陛下期望。”
钱行之场面话都快说吐了,终于叫君安彻也听够了叫她早早“滚”回府去。
出了宫门,钱行之忽然想起银檀来。不知他在城南的私塾念得怎么样?这般想着便预备动身,谁料正叫元墨改道便又被人叫住了。
来人竟是七皇子的近侍。
“殿下久仰钱大人大名,特邀钱大人王府一叙。”
君福应?钱行之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可又觉得这趟不得不去。
她与这位七皇子还未私下会见过,若陆瑜真是站队于他,钱行之未尝不可试着投诚。
毕竟是陆瑜押中的人,怎样看都胜率更大一些。
七王府比钱行之想象中气派。原先以为一个母妃低位又多年不受重视的皇子的府邸会低调许多,没成想竟比三王府还要宽敞,倒是稀奇。
再次见到君福应,钱行之这才对他的相貌又熟悉几分。实在是他浑身上下毫无张扬的点,无论是相貌或是性格都寡淡异常,要人一下记住属实有些困难。
“听闻钱大人进宫向陛下进言为母妃修缮寝宫,”君福应请钱行之落座,“本王自当好好感谢大人一番。”
什么消息灵通成这样?钱行之笃定这是陆瑜提前与他商量过此事,可是这请她来会面又是几个意思?拉拢?刺探?
君福应对她与陆瑜之间的事又清楚多少?
钱行之照旧是打官腔,她实在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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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的目的:“下官只是依例办事,殿下不必言谢。”
“钱大人不必紧张,”君福应一改话题,“其实是本王的王妃同钱夫人相邀谈话,钱大人正巧出宫,可以顺道接夫人回府。”
钱行之尴尬应道:“原始如此,殿下思虑周全。”
又讲了些没营养的客套话,钱行之舌头都嚼干了也没口茶水喝,方才的内侍又来向七皇子禀报了什么私事,君福应面带歉意对着钱行之道:“天色已晚,钱大人随婢女去内院外寻夫人吧,本王现下有急事,还请钱大人见谅。”
钱行之应付完君福应便跟着这婢女穿过外院,这府邸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穿行间赏心悦目,钱行之忽然也有了修修府邸的闲心思。
迎面碰上几位正闲聊谈话的婢女与侍卫,钱行之与那侍卫对视了一眼。
好眼熟的人,似乎是哪里见过的。
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号人物,钱行之皱了皱眉,那侍卫倒是并未显出什么异样,又与那几位婢女谈笑风生去了。
一路行至内院外间,这婢女入内去寻梁鹭鸣,钱行之便独自一人等候于院门外。
此处种着两片小竹林,清幽异常,并无旁人。
斜阳渐沉,钱行之奔走一天被照出一身暖意与些许睡意,只是这风声穿林,竹叶翻飞间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感。
钱行之百无聊赖地等她的夫人。她并不想再去花费心思琢磨什么公务,只一味天马行空想些有的没的。
方才那侍卫恐怕是个特殊人物,随意来往王府还能与婢女谈笑风生,恐怕是七皇子的心腹,且关系不俗。
怎么去了那么久?钱行之长叹一口气,伸手盘弄腰间悬挂的玉佩,这是梁鹭鸣替她挑的。
等等。钱行之只觉自己汗毛倒立,忽然定在了原地。
这个人她的确见过,而且还交过手。的确是桩久远的事了,她这才一时大意没有一下认出。
可是怎么会在此处遇上他?
不,更重要的是,他们打了个照面,也许对方现在也认出了她,那便很不妙。
钱行之觉得自己听到了别的声音,与她记忆深处在林中逃亡的感觉一模一样。
背后忽然窜来一阵凉风。
“元墨!”
钱行之几乎是下意识喊出声,身后刀剑相接,那声音叫钱行之头皮发麻,腿下一软跌坐在原地。
她回身望过去,元墨正与那侍卫打得你来我往,这刀剑声并不弱,却迟迟没有引来旁人。
这是个局?钱行之百思不得其解——图什么?七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邀她前来做客,若她有三长两短他能够解释得清?
何况梁鹭鸣还在此处。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幌子?
不不不,如果只是为了杀她何必绕这么大弯子?将她带至王府岂非多此一举?钱行之更倾向于这侍卫并未料到能在此处见到她,此行是冲动之举。
元墨终归更胜一筹。这侍卫被元墨反手扣押跪地,恶狠狠盯上钱行之。
此人,正是那日刺杀陆瑜,被钱行之一橙子砸懵了的太监刺客。
33. 攻守易势
元墨等着钱行之的指示。
她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单要元墨带她不走正门离开这七王府就很困难,何况此刻还有这刺客做定时炸弹。离开王府再去处置他太过不切实际,可要就地拷问也困难重重。
不知那婢女何时会引梁鹭鸣过来,钱行之的时间很是宝贵。
闹到如此地步,此事绝无法善终。
“杀了他,不要见血。”
钱行之从未想过自己能这样果断地下令杀人。她没有功夫与这刺客耗费时间,若叫他直接消失或许能有点转机——他刺杀过陆瑜、记下了钱行之与元墨的脸、出入七王府自由,这个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攻克下的人物。
既然牵扯到了自己的安危,就不能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等……”这刺客错愕至极,根本未能想到钱行之竟一句也不问他,原先狠厉的眼神瞬间被恐惧占据。
做陆瑜的手下这么多年,谨记于心的第一要义便是听从命令。
元墨狠狠勒住这刺客的脖子将其拖至一边,钱行之又道:“七王府池子里的鲤鱼养得很是不错,这位大人一时贪看,竟失足摔进去了,真是可惜。”
趁元墨忙着,钱行之对着内院高声叫人:“有人吗?阿素?夫人?”
远远传来了脚步声,钱行之回身一瞧元墨已不在原地,便知他将一切妥善安置。
“只是与王妃又多说了会儿话,”梁鹭鸣自远处应道,“久等,咱们回去吧。”
钱行之松了口气。既然梁鹭鸣当真在此处,刺客一事是突发的概率便更大了一些。
不,这只是她的自我安慰,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排除这是场彻头彻尾的阴谋。钱行之觉得自己有些恍惚,只知机械地走路,脑中也如浆糊一般。
“怎么手心这样凉?”梁鹭鸣有些担忧,今日钱行之似乎不像往常那般神气活现。
“这林子风吹得有些冷。”钱行之浅做安慰,并不打算像梁鹭鸣讲方才的事。
待几人回了钱府,钱行之同往常一般与梁鹭鸣闲谈家常,直至深夜,见梁鹭鸣深睡,钱行之这才起身至院中唤了元墨。
“带我去见陆瑜。”她言简意赅。
元墨便动身去备马,钱行之连忙拉住:“我都特意等到了半夜,马车会不会太张扬了?先前陆瑜能将我带着在墙头跑来跑去,你行不行?”
元墨咽了咽口水。行倒是行,可是他直觉架着钱行之在墙上乱窜这事不能干,于是呆呆摇了摇头。
难道是白天杀了人如今心里不自在?钱行之无奈道:“罢了,那便走路吧。”
一路无话至陆府,元墨领着钱行之至侧门入内。
这还是钱行之第一次进陆瑜的寝殿。
外间摆了简直比书斋还要多的册子,除了案桌、书架,零星摆了些字画,倒是一板一眼无甚情趣。
“钱大人进内间说话吧。”
钱行之对着元白眨眨眼睛,企图掩饰自己堂而皇之进陆瑜“闺房”的尴尬。
不知是不是自己调戏他调戏多了,钱行之总觉得自己一会儿得说一些俏皮话逗逗陆瑜才能符合自己的人设。
一步拆成两步,钱行之终于挪了进去。
陆瑜青丝半束,大敞着上衣,正在给自己上药。他胸前腰上的伤口新长了嫩红的皮肉,白色药末糊在各处,瞧得钱行之幻痛。
陆瑜抬眼瞧瞧愣在原地的钱行之,浅笑道:“钱大人从前做过的,我觉得手艺不错。钱大人想来帮忙么?”
?
钱行之本就转不动的脑子此刻彻底罢工。这是干什么?色诱?陆瑜不是应该对她敬而远之吗?怎么上赶着被轻薄?欲拒还迎?还是只是试探她?
退缩不是钱行之会干的事,她故作淡定地挂上坏笑:“陆大人这是何意?莫非长夜寂寞,想要钱某作陪?”
出乎意料,面前的人这次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地笑得更灿烂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钱行之没忍住后退半步。
这是在干什么?这不对吧?陆瑜抽了什么风?她不是来做这些的她有要紧事啊!!
钱行之正在心中疯狂尖叫,陆瑜却若无其事递来绷带:“喏,拿着。”
钱行之扯了扯嘴角,伸手接过,触碰到陆瑜指尖的一瞬,她触电般抖了抖。
陆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将身子正坐对着钱行之,缓缓将上衣完全脱下,似乎是为着让钱行之帮他包扎地更顺利。
钱行之咽了咽口水。
色即是空、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要拿出专业人士的做派!现在她只是医护人员,眼前的这是病患,要有职业操守。
这姿势是若即若离地围绕,只要谁率先靠近,就能拥抱。
缠绕大半,陆瑜忽然凑上钱行之的耳边:“轻些。”
钱行之下意识侧头,与陆瑜的距离近得叫人发指。他垂眸看着她的唇,忽然很好奇如果他真的吻上去,她会是什么反应。
下一秒钱行之逃也似的窜开,给她天灵盖掀开她能像烧水壶一样喷蒸汽。
脸烫得不像话,钱行之大口喘着气,陆瑜却怡然自得撑坐在原地,舌尖轻轻点了下唇珠,仿佛在遐想着什么。
这个死断袖!!!钱行之惊疑不定,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陆大人,都弄好了。”
陆瑜似乎深感遗憾般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终于将自己的衣服穿好,歪头瞧她笑话:“钱大人又不是没看过,怎么这般紧张。”
怎么也得找回点面子。钱行之生硬地扯出一抹笑容:“下官以为大人要对下官做些什么,自然紧张。”
很不妙,先前那些成堆的骚/话如今怎样也说不出口,此刻还偏偏身处陆瑜的寝殿,实在是无处可逃。
陆瑜也终于体会到钱行之的乐趣。
油嘴滑舌的钱大人居然也有今天?怎么这就缴械投降了,他还什么不得了的话都没说呢。
“哎,”陆瑜下了榻,眼中蓄满幽怨,“钱大人,这些时日陆某总是被大人牵动心神,寝食难安,魂牵梦绕——”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钱行之都想要跪下给陆瑜磕头,可她真是有要紧事来见他,此刻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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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打结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陆瑜将她堵上墙角,却又贴心地给她留了几寸可供喘息的距离:“钱大人,你可得对陆某负责啊。”
玩大了。钱行之真想冲进陆家祠堂跪地忏悔自己的罪孽。
给陆家独苗调戏成了分桃断袖,钱行之啊钱行之,你先前都是在想些什么?
可是陆瑜这反应也太奇怪了!莫非从前是青天白日他不敢当众坦露心迹,如今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便按捺不住,要深情告白?
陆瑜瞧着眼前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想笑的冲动。
他不打算放过她,非要她好好尝尝这等被人戏耍的滋味,于是伸手要她被迫抬头看他:“怎么不说话?”、
钱行之闪躲着陆瑜的目光:“陆大人……我……”
陆瑜微微摇摇头:“我更喜欢,听你叫我哥哥。”
救救我。好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钱行之只觉得心死,重重闭上眼:“陆大人,咱们先冷静冷……”
唇上有个柔软的触感。
她只是闭了个眼睛不是索吻啊!!!钱行之惊恐地睁开眼,万幸陆瑜只是伸手碰上她的唇,只是她神经紧绷的错觉。
“陆瑜!我们不能这样!我有家室!我才刚成婚!我我我我们这样不成体统!!!”
陆瑜皱眉:“你果然移情别恋了。”
“不不不也不是,”钱行之进退两难,连连求饶“是你今日这般太过突然,我还未做好准备。”
“好罢,”陆瑜后退几步,“我不着急,咱们来日方长。”
这样的乐子,他可不会像钱行之这样一下玩儿过火。
钱行之如蒙大赦:“此事当真十万分的要紧。”
陆瑜一副兴致缺缺地模样:“要紧得过你我的事?”
钱行之抹了抹额上的汗:“我在七王府见到了上回刺杀你的小太监,不过这人成了七王府的侍卫,不仅与婢女随意闲谈,还能自由出入外院。”
陆瑜点点头:“然后呢?”
“随后我在内院门口独自等梁姑娘的时候,他来刺杀我。”
陆瑜这才神情认真了些:“他伤到你了?”
“没有,元墨来得很及时。”
“他逃了?”
“不,我让元墨杀了他。”
陆瑜一怔,钱行之这话给他带来不少冲击。
钱行之将问题一股脑地抛了出来:“你究竟有没有查出过此事?为何他先前刺杀你都不做些伪装?你难道站队的不是七皇子?为何他的人会来刺杀你?为何他上次见过我却并不来刺杀我?……不是你笑什么?”
陆瑜似乎当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钱行之的脑袋:“这回可真是杀了不得了的人了。”
钱行之有些懵:“……有多不得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陆瑜反问她,“若是被七皇子找上门,你预备怎么说?”
“这简单,”钱行之比出三根手指,“我管这叫‘三不原则’——不知道,不清楚,不认识。”
34. 弑君
简而言之就是钱行之打算死不承认她下令杀了那人这件事。
“陆大人能否告知详情?”钱行之再被绕下去当真是要晕了。
“好说,”陆瑜依靠上床边,头一回沾上点“放荡不羁”之感:“从今往后你还叫我哥哥,我便告诉你。”
“哥哥。”这点小要求根本动摇不了钱行之。
“七皇子曾在君安彻的安排下跟着南盛国的一位武将学武功,你杀的这位正是这名武将的嫡次子。此人武学极佳,与七皇子情同手足,一度兄弟相称。”
钱行之有些心虚:“哪位武将?”
“镇北将军,解鞍。”
钱行之心凉了半截。她原先以为这人只是七皇子手下一个侍从,这下算是彻底招惹了七皇子与镇北将军,不禁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只觉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唯一的好消息是,解鞍这位嫡次子与解鞍早早断绝了父子关系,所以你要担心的或许只有七皇子。”
“我不明白,”钱行之眉头紧锁,不知从何问起,“为何那日他会刺杀你?以及,哥哥真的是七皇子的人么?”
陆瑜在犹豫是否要和盘托出。若讲得太多,便几乎是将自己的一切摊开在钱行之眼前,任她观赏,对他来讲太过危险。
“那日他趁我受伤前来刺杀,虽然蒙着面却还是被我用剑挑开,若非当时他还下了药,我也不会那般被动。”
“所以是七皇子派他来的?”钱行之巴不得早早知晓这其中猫腻,连番催问陆瑜。
“是也不是,准确来说,解凌秋是君安彻手底下的人。”
怎么又扯上君安彻了?钱行之蹙眉,陆瑜却不管不顾接着说了下去:“这也是解鞍与他决裂的原因之一。当年陆家被灭门,也有解凌秋的手笔在,你就当是为我报仇,这样讲,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那他是君安彻派来刺杀你的……?”信息量大到钱行之的脑子有些过载,“可既然他刺杀失败,为何依旧在七王府招摇过市?君安彻若想杀你,为何不在更早之前就动手?怎会容忍你留在朝堂之上?”
“纵是天子,也并非无所不能,”陆瑜耸耸肩,“这么些年,他动的手还少吗?我身上的伤你可都见过。”
悬崖边跳舞的并非她一人。钱行之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实感,又或者说,陆瑜于她心中一向是实打实的权臣,却不想日日也要提心吊胆。
“五年前主导陆家灭门的,是君安彻?”
陆瑜瞧着钱行之复杂的神情,终于承认:“是。即便不是他主导,也一定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除了他没人有那样的本事。”
你到底怎么活下来的?钱行之这话却问不出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陆瑜满脸写着“难道我还不懂你吗”,骄矜至极:“是我运气太好。他不敢明面上杀我,甚至还要因为我家族的悲惨遭遇赐我官职爵位,好维持他虚伪的表象。更可笑的是,我借着他这些封赏渐渐站稳了脚跟,他愈发杀不掉我。”
陆瑜忽然重又靠近钱行之,这屋内红烛摇晃,将陆瑜的影子铺了大半个房间,叫钱行之无端生出被他捏牢在手心的错觉。
“你知道么,”他伸手撩起她一缕黑发不知在细细端详什么,“为了言贵妃,他甚至不再用下毒这样的手段对付我,当真是可笑。这样无情的人,居然有这样心慈手软的时候,真是稀奇。”
言贵妃,三皇子的生母,早就听闻她宠冠后宫,从前陆瑜提起过他的父亲与言贵妃曾有利益往来,只可惜凭陆瑜这寥寥数语要细解过往还是太过困难。
钱行之终于重又开口:“哥哥,你想要杀了君安彻,是不是?”
“是,这就是我的目的,弑君。”
一个屠子,一个弑父,真真是绝配。
“这可比我想要杀了三皇子与四皇子更难,更何况陛下不会不清楚你暗中对抗他。”
陆瑜点点头:“是啊,可是正如他一直未能下狠手彻底抹杀我那样,这当中几方利益牵扯,早就并非是他一人说了算了。而我,有充足的准备和狠心。”
那看起来钦天监监正是陆瑜弑君路上的重中之重,他会如何利用她推进此事?
“那么,七皇子又充作什么角色?”
“暗处默不作声的既得利益者罢了,不必理会,他自以为一定会登基,常常眼高手低。”
七皇子哪儿来的自信?钱行之已没有更多的脑子处理这些七绕八拐的信息,不知是不是交流了一番觉得左右都能被陆瑜罩着,睡意也涌了上来:“如此我便放心许多,哥哥早些歇息。”
陆瑜一把扯住钱行之的胳膊:“这便想走?”
这一下又将钱行之的瞌睡给吓走了:“哥哥还有什么吩咐?”
陆瑜学着钱行之流里流气的语调:“既来了,何苦深夜赶路?不若留宿陆府。”
你们南盛国上至皇子下至重臣,怎么一个个都有这癖好??迟早完蛋!
钱行之尬笑:“哥哥,这不合适。”
“为何不合适?七皇子一定察觉到了不对,此时正是风口浪尖,明日我送你钱府岂不是更保险?”
钱行之竟一时无法反驳:“这……可……我……”
“你在担心什么?”陆瑜语调幽幽。
钱行之察觉自己脸颊的气温重又回升,故作镇定:“哥哥想做什么?”
“谈谈心吧,”他拉着钱行之上榻,“与我讲讲你从前的故事,我想听你亲口说,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盛京。”
就这?钱行之觉得自己低估了陆瑜的纯情程度,放松下来。
除了自己女扮男装这部分,钱行之将从前的事情真假掺半和盘托出,讲到兴头上还将自己诓骗三皇子那段描述得玄之又玄。
不知是什么时候两人都被困意裹挟,这彻夜长谈才戛然终止。
钱行之这觉睡得头昏脑涨,醒来发觉她将陆瑜挤至床脚,自己占了大半的位置。
陆瑜似乎还在熟睡,一个诡异的念头冒了出来。
不行不行,这样太不人道,没准会更加不得收场。
可是邪念已起,实在是难以压制,钱行之不将回一军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小心翼翼将魔爪伸向了陆瑜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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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其微微扯散,又将自己的衣衫扯凌乱了些,而后重又躺了下去,静待陆瑜醒来。
陆瑜一睁眼,便发现钱行之一脸羞涩地躺在他身侧。
陆瑜:?
他记得他们聊至半途便双双睡死过去,钱行之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哥哥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陆瑜一个脑袋两个大:“什么负责……?”
他可不记得昨夜趁人之危跟钱行之做了些什么,若真有什么那岂非是罪过!
陆瑜立刻从床上跳起,慌乱整理自己的衣衫。
钱行之若就这样没名没分被他轻薄了,陆瑜真想一头撞死自己。
等等,钱行之就这样接受了自己已经暴露了的事实吗?
很快陆瑜便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床上那位一肚子坏水的好“弟弟”其实是另一层意思。
“哥哥痛不痛?我替哥哥揉揉,我一定不会说出去……”
这人真是!不可理喻!无理取闹!毫无下限!
陆瑜原本震惊懊悔憋红了脸,如今是为钱行之这一出哭笑不得:“你……你的意思是……”
钱行之叹气:“哥哥,何须将话说得那么明白?你心知肚明。”
使坏是吧?陆瑜揉揉自己的腰:“啧,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哦我想起来了,钱大人说过的,你不举。”
这对钱行之几乎没什么攻击力:“哥哥嫌弃我么?”
陆瑜嘴角抽搐:“怎会。”
要不要现在就戳穿钱行之的身份?陆瑜真是心痒难耐。
可现下就挑明,将来哪里还会有昨晚那样的乐子?还是忍一忍为好。
“我竟毫无印象,当真是可惜,”陆瑜说着便向钱行之靠近,“不然你帮哥哥回忆回忆?”
钱行之立刻婉拒:“青天白日,哥哥还是忍忍吧。今日还得早朝,哥哥先将我带回钱府——”
“我早就叫元墨替你告了假,不必急这一时半会。”
钱行之干咳两声,也理了理自己的仪容仪表,下榻拍了拍陆瑜的肩膀:“我这就去找元青抓调理的药方,哥哥稍安勿躁。”
她这般说着自顾自走了出去,决心要努力忘掉方才荒诞得令人难以启齿的这出。
她究竟在做什么?肯定是信息接收太多又睡得太少脑子都浆糊了,下次若是陆瑜提起此事,她一定矢口否认。
陆瑜并未拦她,只瞧着她几近落荒而逃的背影出神。
真是大言不惭、说谎不打草稿的女人,总有一天他真得要她试试春风一度是何滋味。
这念头一冒出来叫陆瑜吓出一身冷汗。哪里来的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想法?他立刻唾弃自己。
她一个女儿家,孤身走到现在不容易,昨夜不明不白被迫与他同床共枕,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无所适从才胡闹一番,他竟还跟着调笑。
陆瑜出门寻钱行之,生怕瞧见她一人躲在角落暗自伤神。
出了门拐角就遇上了,钱行之真的拉着元青问东问西。
“元青,你可有治不举的药方?”
35. 意外之喜
“上回被公事扰了,今日得空,府上沏了好茶,只待钱大人一品。”
君福应倒是比想象中来得晚一些。距离被刺杀已过了两日,钱行之提心吊胆终于是等来了问话:“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都心知肚明这趟为了什么,偏偏又不能明说。
为了绕圈子,君福应提出要下棋。
“殿下,下官不会下棋。”钱行之礼貌微笑。
居然不给面子?君福应略感尴尬:“钱大人莫要谦虚。”
“殿下,下官真的不会下棋。”
君福应有些无语,自顾自喝了两口茶便不再与钱行之绕圈子:“说起来,钱大人上回来时,有没有与我府中的侍卫打过照面?”
来了!钱行之装傻充愣:“殿下是说哪个侍卫?”
君福应道:“自外院通向内院,本王只安排了一位侍卫,钱大人应当知道我是在说哪位。”
钱行之“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可真是毫无印象。”
君福应自然知道不会问的这么顺利,笑道:“钱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位侍卫其实是镇北将军的嫡次子,与陛下关系匪浅。自大人那日来访后他便消失了,大人可有什么想说的?”
钱行之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下官知道了。”
这就坦白了?君福应有些意外:“识时务者为俊杰,钱大人肯坦白……”
本王自然从轻发落。
这话还未说全乎,钱行之道:“殿下可是听闻在下能卜算通灵,想要在下帮着找找?”
君福应笑容在脸上一僵:“钱大人何必这样绕圈子。即便陛下曾经宠信你,犯下如此大错却是不可能逃过严惩。”
钱行之瞪大了眼睛,一副惊恐不已的模样:“殿下,这……下官如何就犯下大错了呢?”
君福应深呼吸一口气。无妨,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就是与人兜圈子,不介意与这位作死的钱大人多费些口舌:“解凌秋于本王乃是手足兄弟,这王府上下有一半他能诏令得动,若他出事,我自然不会放过始作俑者。”
钱行之摇头:“下官听不懂。”
“钱大人,当日你去寻夫人等待良久,随后便遇上了解凌秋,本王说的可对?”
“殿下,下官不认识什么解凌秋。”
君福应觉得应该下一点猛药:“钱行之,不必装傻充愣。解凌秋刺杀陆瑜的时候你在场,否则他不会去刺杀你,无论你承认与否,这都是事实。”
两日前,解凌秋回想起钱行之的脸后便立马寻了君福应汇报此事。
“是我大意了,原本以为只是陆瑜手底下的人,没成想却是朝中要员。不知此人与陆瑜是否来往过密,稳妥起见还是杀了为好。”
君福应很是无奈。解凌秋此人心高气傲,虽有君安彻护着,却没闯出什么名头来。若非有此前的情谊在,他当真不愿借这七王府给解凌秋做容身之所。君安彻与陆瑜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几年,解凌秋这刺杀一搞砸,又要弄得人心惶惶。失败便算了,出了这样的岔子居然既不汇报,也不查验,当真是不着调!
现在竟然还将钱行之给扯了进来!光天化日王府行刺,还得瞒着梁鹭鸣,实在是难为他。
幸好也只是个监正,倒也好遮掩。正好也可叫梁家和三皇子安分守己些。
君福应懒得给他好脸色:“你惹出来的祸事,你自己收拾。”
解凌秋不屑道:“不过一个监正,我吩咐下去叫他们掩护着,我杀了便是。”
可这监正他也刺杀失败了,现下还下落不明。钱行之没什么身手,能够挡下解凌秋的人这盛京寥寥无几,不是咱们陆大人亲临现场,就是他的那几个手下出手了。
看来陆瑜对他撒的谎不小,这个钱行之并非是单纯利用,而是大有来头。
君福应脑中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这些事,愈发笃定不能轻易叫钱行之脱困,当务之急是先要他们交出解凌秋,而后再将钱行之送入大牢:“钱行之,不愿承认也解决不了问题,有你做例,陆瑜也你呢干杯拖下水,我劝你还是放弃挣扎的好。”
钱行之觉得君福应一定是认定已经拿捏了她,于是口无遮拦说了这么多话,多说多错,在君福应亮出底牌之前,她是不会轻易松口的:“殿下,陆大人被刺杀这又是从何说起啊?这,为何这位解凌秋要去刺杀陆大人呢?殿下,您放心,下官一定不会将您窝藏刺客的事说出去……”
“钱行之!”君福应拍案而起,“今日你即便不承认,明日你的认罪书照样会呈给陛下,本王好心叫你少吃些苦头,你却这般不知好歹。”
钱行之很是好奇会给她安什么罪名:“下官何罪之有?!还请殿下明示。”
君福应冷笑一声:“结党营私、贪赃枉法。”
这两条拍出去南盛国朝堂能死一片吧?钱行之心道,你们南盛国主打的就是给人扣大帽子然后拉下水?
钱行之怯笑:“殿下,您太看得起下官了,这样大的罪名可不能乱说。”
君福应冷脸道:“你若是如实交代解凌秋的下落,本王倒可以给你个痛快。”
钱行之忙道:“殿下这不还是要找这位解公子的下落?好说,下官这就帮您算算。”
她抓过一把棋子,神神叨叨地在棋盘上乱丢,再用手随意划拉几下,神情严肃:“嘶……看起来很多水……”
君福应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他一把揪起钱行之的衣领:“你找死是不是?”
钱行之举手投降:“殿下冷静,若现在按耐不住可给了陆大人反击的理由了不是?这位解大人似乎在一个水很多的地方,性命垂危啊,不过似乎没离开王府。”
君福应对着身侧的内侍怒声道:“去搜!”
钱行之稍稍向后撤了撤身子,与君福应拉远了距离:“下官虽只来了王府两趟,却深感此处比三王府要气派得多,看来殿下这些年蛰伏,倒是比三皇子招摇过市要胜算大得多。”
君福应冷笑:“怎么,钱大人左右逢迎到本王这儿来了?”
这个钱行之未免也太不知死活了吧?君福应咬牙切齿:“收起你这套把戏,本王可没功夫陪你在这儿装疯卖傻。”
“下官的性命都捏在殿下的手里,自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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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点诚意给殿下。”
君福应松了手。虽然钱行之还是会下大狱,听听她说的倒也无妨。
“这宫中有人混淆皇室血脉,事关重大,殿下不好奇么?”
先来点开胃小菜给君福应的脑袋晕乎一下,钱行之都想好了,先给三皇子卖了,自己解决完颜照霜的事再解决其他的。
岂料君福应听到的一瞬双眼中的惊恐连钱行之都吓到了。
虽然他一瞬便收了心神故作镇定,可是那愈发阴沉的脸色叫钱行之摸不着头脑。
怎么是这个反应?好歹也该表现一下好奇心吧?钱行之隐隐觉得不对劲,七皇子这反应好似这事能殃及到他一般。
“钱大人这是何意?”
钱行之忽然觉得自己处境似乎比方才更危险了:“下官方才说得很清楚。”
君福应的脸色更黑了。难怪这人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毫不惧怕他,原来是抓着他的把柄!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没有人知晓此事,至少母妃同他保证过。她是个聪明女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要不要直接杀了钱行之?君福应的心中纠结万分。钱行之知道了,会不会是陆瑜知道了?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可是怎么会呢?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万一杀了钱行之,陆瑜同他鱼死网破怎么办?何况最开始,是他想要将解凌秋的失职扣在钱行之的头上再拉陆瑜下水,现下居然被动成这样!
钱行之眼瞧着君福应深色变幻,越发觉出不对来。十公主这事该不会跟君福应扯得上关系吧?不应该啊,这事难道不是三皇子的锅吗?
君福应在惊惧什么?
“很好,钱行之,倒是本王小瞧了你与陆瑜……”君福应这架势像是想要生吞活剥了她。
钱行之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唬人她在行:“殿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时候,自以为万无一失,其实却错漏百出。”
“不可能!”君福应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么多年他从未被逼到如此地步,不,是这么多年,他并君安彻亲生这件事从未被人发现,明明瞒的一丝不漏。
所有知情人明明都已经杀光了。可是万一陆瑜都知道……他毕竟不能冒这个险。
“三皇子知道此事吗?”君福应半晌才问出这一句。
这不是废话?事不就是他干出来的?钱行之已经察觉到自己与君福应聊得牛头不对马嘴,她必须再套出点信息。
“殿下何必紧张,下官并不想害殿下。”
如果钱行之别有所图,陆瑜并不知情,那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君福应接着道:“陆瑜是否知晓此事?”
陆瑜确实知道十公主不是君安彻亲生的,这瓜甚至还是钱行之搞出来的。
很明显此刻的话题已经便宜了钱行之的掌控,可同样她也必须按死陆瑜知情,好歹能多重保障,否则君福应就是拼了命也得给她按死在这儿:“自然。”
君福应似乎站立不稳,身形摇晃,而后重重落到座椅上。
“怎会……”他冷汗淋漓,脸色惨白。
钱行之又嗅到了大瓜的味道。
36. 秋后算账
“钱行之,你究竟想怎样?”
“殿下,下官不过是希望保命而已。”
君福应不买账:“要保命钱大人何苦来盛京?你要功名利禄,我给你便是。至于混淆皇室血脉这样的事,钱大人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
侍卫终于来报,王府有几间无人居住的偏僻厢房,房后有一湾池子,解凌秋就半泡在池子里。
君福应傻眼,对着钱行之讷讷道:“你……你竟敢杀了他……”
即便钱行之不认识解凌秋,她竟敢在王府将他杀了,还丢在荒远的池子里欲盖弥彰,糊弄得这样张狂!
钱行之连连摆手:“殿下可不能乱讲,下官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昨日钱行之告假,君福应还以为是解凌秋刺杀用来掩人耳目的手段,不见踪影是去料理后事。今日钱行之如常上朝他便觉出不对来,只怕解凌秋又出了岔子,遂断定是钱行之下的手。
原先还在纳闷这么大的王府钱行之是如何将人带走囚禁,昨日搜查了一天也没找出人影,今日倒好,直接搜出了尸首。他要如何给君安彻交代?
现下看来,若非钱行知晓他的身世,想必不敢这般张狂,方才的话倒又可信了几分。
君福应觉得自己胸口闷得难受:“你总不至于告诉我,他是自己吃饱了撑的来赏景,然后失足掉进去了?”
钱行之一拍大腿:“殿下,你我真是心有灵犀……”
“钱行之!”君福应恨不得抽出身旁侍卫的剑现在就杀了她,“你活该被千刀万剐!”
钱行之拍拍自己的胸口佯做惊慌,谎话说得比真金还真:“殿下,当真不关下官的事啊!”
不知是否是被钱行之吓得够呛又要处理解凌秋的后事,君福应几乎是把钱行之轰出了王府。
在外头荒唐了两天,钱行之总算是回了钱府。一进门就被梁鹭鸣逮了个正着。
“钱行之!你去哪里鬼混了!”
阿素与另外几位婢女也面带怒意,似乎对钱行之成婚不过几日,前头还与梁鹭鸣黏黏糊糊如胶似漆,后头就夜不归宿这样善变的操作很是不满。
钱行之熟络地将她往房中带:“发生了许多事,咱们回屋里说。”
阿素同几位婢女嘀嘀咕咕:“钱大人尽会挑好的说,真怕咱们姑娘吃亏。”
“阿素姑姑到现在还不肯改口叫夫人,钱大人实在是叫人不放心。”
阿素愁容满面,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另一头,钱行之同梁鹭鸣大致讲了下这两日的惊险经历。
“你与七王妃关系很近么?”钱行之未等梁鹭鸣发表什么意见便率先问道。
“卫姐姐待我极好,原先卫家与梁家是世交,可惜为着夺嫡就疏远了。”
卫家?原来是老熟人。梁鹭鸣大致讲了讲,这卫家自出了位领侍卫内大臣便起了势,底下的小辈钱行之熟悉的只有南川总督卫鞅,除此以外嫡长女卫佳婉做了七王妃,幺女卫佳妤便是上次刁难梁鹭鸣的那位,尚未出嫁。
如今卫家比之梁家更得君安彻宠信,关系愈发差了起来。
这一思量,钱行之发觉君安彻似乎暗中在给君福应铺路。无论是庆典刺杀让七皇子崭露头角,还是北征赢得军功,又或是将心腹大臣家的女儿与七皇子联姻。
陆瑜知晓此事吗?钱行之觉得以陆瑜的才智和人脉,应当一早就发现了。
“依你看,我是不是该断了和卫姐姐来往?”梁鹭鸣忧心忡忡。
“倒不必如此紧张,只是暂时不要去七王府,我有些事情,还需要找陆瑜问问。”钱行之有些心不在焉,她不断回想着七皇子方才的反应。那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说到陆大人,”梁鹭鸣来了精神,“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这两日都宿在了陆府?”
钱行之不知为何紧张起来:“是……是啊。只是借宿,什么都没发生,真的!我是去干正事的。”
“你这么慌张做什么?我只是担心你,往后不知还有多少凶险的事情等着你,我却帮不上什么忙。”梁鹭鸣有些泄气。自从钱行之与她交了心,她便一改往日冷淡疏离的模样,这些时日在钱府呼风唤雨,整个人活泼不少。
“你放心,若有需要你的地方,我一定找。对了,你祖母怎么样了?”钱行之忽然想起来似乎婚后还得去趟梁家才对。
“祖父派人来过,说祖母病情比先前好了些。”
“回门是哪日?”钱行之对这些仪式流程一窍不通。
“第三日呀,早过时候了。”梁鹭鸣很是无所谓。
“什么?!”钱行之自榻上跳起,“第三日?怎么没人同我说呢?”
完蛋了,梁世安不得以为这是自己给他摆谱?得罪了梁家……
不对啊,她连君福应都敢得罪,还怕梁世安?若是为了梁鹭鸣,自然得讨好岳丈家,可梁鹭鸣自己都厌恶梁家,钱行之倒也不必那样忧心了。
“不回就不回嘛,气死他们才好。”梁鹭鸣很是幸灾乐祸。
钱行之鬼点子多:“你若真要出气,咱们找时间回去一趟,我替你撑腰。”
“真的?”梁鹭鸣顿觉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咱们从苏姨娘开始好好治一治他们。”
“你且准备着,我今夜还要再去一趟陆府,替我把门儿。”
这日夜半,钱行之又跟着元墨鬼鬼祟祟摸去了陆府。
她莫名有种“找完自己女人再去找自己男人”的诡异想法。
万幸这回陆瑜没将她引到寝殿,二人坐在外间说话。
钱行之将君福应的奇怪反应讲给了陆瑜:“陆大人,你说,会不会这七皇子,也不是君安彻生的?”
陆瑜一面若有所思,一面答非所问:“你叫我什么?”
“哥哥,”钱行之立马改口,“聊公事反应不过来,这不是重点。”
陆瑜愈发觉得钱行之此人体质还真像她说的那样邪门儿,只要她出马,什么惊险刺激的都能扯上伦理大戏。昨日明明都说好若是她无法从七王府脱身,便叫元墨与元白将她带出来,谁知道钱行之以神奇的方式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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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瑜试图回忆起温贵嫔此人:“温贵嫔家族系镇守北疆功臣之家,可惜解家后来者居上,为保家族兴旺,温贵嫔被送入宫中。此后不久便生下了七皇子,荣极一时后便不再得宠。”
从七皇子的反应看确有可能他的血脉存疑,可是要追查这么久远的事太过困难,何况他为人谨慎,所有可能的线索应当都被温贵嫔与君福应掩盖了,若要完全确定,或许可以试着诈出来,可若是猜错,局面或许无法挽回。
钱行之实在忍不住吐槽:“你们南盛国皇宫怎么漏得跟筛子一样?后宫偷情的偷情,前朝刺杀的刺杀,胡闹一样。”
什么我们南盛国,难道你不是南盛国的?陆瑜心中疑惑一闪而过,却并未细究:“人世间来来往往莫非如此,不过只是瞧着严肃得吓人,其实都那样一回事。”
“而且刺客的刺杀水准都很烂,一个成功的都没有。”
这话也没错。陆瑜这个身经百刺的人深表认同。
“哥哥,你与七皇子是怎么一回事?先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七皇子那派的。”
告诉钱行之似乎也无妨,陆瑜道:“我知道君安彻有传位给君福应的打算,君福应应当也知道君安彻一直想要将陆氏彻底抹除,所以我假意站队,声称只要他愿意保陆氏,我便为他登基提供助力。”
“自然,”陆瑜补充道,“君福应与解凌秋勾结在一处,我并非真心帮他。若要叫君安彻心死,废了他心仪的候选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钱行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那岂不是正好?君福应这是自己撞枪口上来了,合该拿他开刀。”
枪口是什么?陆瑜又犹疑一瞬。
“深更半夜了,明日再头疼如何使坏吧。”陆瑜拍拍钱行之的脑门,强制她关机。
“怎么,今日哥哥不邀我同床共枕了?”钱行之笑得贱兮兮的。
陆瑜一怔。最初想狠狠戏耍钱行之的心情在一番胡闹后早就冷却下来,钱行之总是这般肆无忌惮,他却再也拿不出前两夜那般不顾后果的冲动。
“今日不与你胡闹了,”陆瑜浅笑瞧着钱行之,他这样柔情款款,叫钱行之忽然浑身不自在,“这两日想必累坏了,后头还有硬仗要打。我替你收拾了间厢房,去睡吧。”
元青来得很是时候:“钱大人,你要的治不举的药。”
陆瑜:?
钱行之倒是想起来了:“哦!多谢多谢,这可帮我忙了。”
元青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钱大人……你这……?要不要我先把个脉?”
钱行之要这药却是为了将来与梁鹭鸣和离做打算,此刻埋因,方便将来做借口。
不过此时她一边提药出门,一边意味深长对着元青道:“不必把脉,就按我说的给我来最猛的剂量,哎,哥哥不满意,我自然得好好调理。”
元青不可置信地瞧向了自己主子:“大人……你们这……啊?”
陆瑜当真后悔自己方才对钱行之心慈手软,前两日的冲动此刻轻而易举找了回来。
回头就找钱行之算账。
37. 情债
永安四十三年六月十八,温贵嫔的春芳殿大修,随之而来的便是流言纷纷。
有劝诫君安彻莫要过分宠爱妾室的,有指责君福应得宠忘本的,还有零星暗讽钱行之包藏祸心、扰乱朝纲的,几路嚼舌根的人各怀鬼胎,只有城郊的流民当真愤怒至极。
且不说南川好不容易灾后重建成功,春芳殿如今奢华大修劳民伤财,钱行之此人还出身南川,竟去怂恿已被压下的祸事,当真是罪大恶极。
银檀这些时日听辱骂钱行之的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他虽有心挽救一点钱行之的名声,实在是难敌众口,说多了反倒要失了民心。
多日未见钱行之,银檀实在放心不下,温习了今日的功课便回了钱府。
正门口恰巧遇上了钱行之与梁鹭鸣。
“银檀?”钱行之有些讶异,“前些时候正打算去瞧你,最近怎么样?”
“大人,”银檀犹豫半晌,还是当着梁鹭鸣的面讲了出来,“这两日城郊的流民都对大人意见很大,大人近日出门要当心。”
钱行之叹气:“我知道了,既然这两日风声紧,有事我会叫元墨传话,暂且不要来钱府了,你也当心。”
闲谈两三句后银檀便告退,梁鹭鸣似乎对钱行之的坏名声持乐观态度:“最好叫他们都去迁怒梁家,别来找你麻烦的好。”
钱行之哭笑不得:“你从前在梁家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梁鹭鸣脸色霎时便灰暗起来:“若有机会,我会说的。”
钱行之忙找讨她欢心的话说:“咱们这不是正准备回去替你报仇么?打起精神来,一会儿可得看乐子。”
迎接几人的首先就是梁世安的冷脸。
也不怪他,这婚事在君安彻的操持下风光了没几日,钱行之就连回门都给忘了,梁鹭鸣如今出嫁了有钱行之撑腰,竟也对梁家爱答不理。这些天,在梁世安耳边嚼舌根的人实在是太多,听得叫他头疼,偏偏上下朝的时候钱行之也不表歉意,叫他好生丢面。
“钱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呐?”
钱行之虚情假意地圆了话,梁鹭鸣又卖了些乖,梁世安这才兴致缺缺地请他们进门。
先是去探望了梁鹭鸣的祖母,瞧着病势平稳,不像前头说得那般骇人,仿佛下一秒就魂归故里一般。
紧跟着梁世安便开始下逐客令:“梁府近日诸事繁杂,也未备什么好酒好菜招待,恐不能留二位吃饭了。”
钱行之正是来胡闹的,自然要死皮赖脸留下:“祖父这可是见外了,既是回家,哪里有挑三拣四的道理,我与鹭鸣都不会嫌弃的。”
这是什么话?!梁世安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一向清高自持,一时竟骂不出话:“你……”
梁鹭鸣立马夫唱妇随:“是啊祖父,我可想念家中的菜了。”
这两人厚颜无耻至极,梁世安竟没能拉下脸将他俩丢出去,真就叫他们拖着吃上了晚饭。
瞧着钱行之与梁鹭鸣两人不怀好意的坏笑,梁世安觉得自己多年不犯的头风都要发作了,为着这两人晚膳多多少少还是费了些心思,席间却沉默得很是诡异。
苏姨娘竟第一个出来说场面话:“鹭鸣可不能嫁了人就忘了规矩,前些日子你爹可为你操碎了心……”
等的就是你!钱行之笑道:“前些日子七王府与钱府来往密了些,苏姨娘是不满意七皇子还是七王妃?”
苏姨娘刚夹起来的菜又掉回碗里。这与七皇子又有什么干系?她只想着借题发挥训一训梁鹭鸣不守规矩不懂礼数,钱行之这话一时叫她无从接起。
梁鹭鸣的父亲,梁宗珅立刻便跳出来替苏姨娘撑腰:“行之啊,苏姨娘也算是长辈,教育鹭鸣是应该的。”
钱行之一面替梁鹭鸣盛汤,一面怼他:“岳丈大人是对七皇子不满,还是对七王妃不满?”
梁世安也看不下去了:“钱行之,吃了饭便闭嘴吧,在这儿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些什么鬼话!”
钱行之又替梁鹭鸣夹菜,瞧也不瞧一眼梁世安:“看来是祖父对七王府最是不满呐。这两日风言风语多,外头都传七皇子此次为人诟病是太子在背后做推手,祖父可得小心,莫要落人口舌。”
梁世安将筷子狠狠一摔:“钱行之!你失心疯了是不是!”
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莫名其妙谈政事,还将几位长辈都怼得七窍生烟,钱行之觉得下一秒梁世安就能将她脱去瞧大夫。
钱行之的脸上写满了无辜:“晚辈这是好意提醒,诸位这是误会了。”
梁鹭鸣也被钱行之这番操作吓得冷汗直流,然而这是家宴,不必担心被人宣扬出去,梁家几位也确实被莫名其妙气得不轻,她倒真萌生出些快意。
一时间席上又陷入诡异的沉默,苏姨娘不知是不是人蠢胆子却大,被拂了面子很是不服气,硬要不知死活地找补:“钱大人究竟是替谁说话呢?咱们梁府都是指着太子殿下做事的,如今却又与七王府扯上关系,传出去不知叫人如何议论。”
这回用不着钱行之,梁世安就先开骂了:“梁宗珅!管好你的妾室!整日把这府里搞得乌烟瘴气,没丁点规矩!”
钱行之岂能错过这送上门的话茬:“苏姨娘今日可是叫晚辈涨了见识,原来梁府竟有这等人物,鹭鸣,你放心,往后钱府里绝不会有这种场面。”
这话就像是炸药引线,一瞬便点燃了这晚席,在场的通通各说各话起来,骂钱行之的占多数,骂苏姨娘是顺带。始作俑者却乐呵呵尽顾着给梁鹭鸣端茶倒水,仿佛这一切就只是她找乐子瞧。
梁世安揉着自己的脑袋:“钱行之,你今日究竟是来做什么?我将鹭鸣嫁给你,不是要你在梁府撒泼的!”
钱行之依旧一副无辜脸:“祖父这是什么话,晚辈就是陪鹭鸣回来瞧瞧。不愧是梁府,果然热闹哈。”
二人吃饱喝足闹完便麻溜地回钱府,倒是梁府一直闹腾到了后半夜。
二人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不约而同为方才这荒谬地一出笑出声。
“原来你就是这么个闹法,”梁鹭鸣笑得直不起腰,“我当你有什么高明法子,原是胡言乱语来了。”
钱行之点头称是:“如此这般梁大人就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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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苦水也无处倒,不过这回闹完,下回只怕是门也不让我进了。”
“多谢,”梁鹭鸣忽然语带忧伤,“从没有人叫我这样开心过。”
钱行之柔声道:“你想讲讲么?”
如何讲起呢?梁鹭鸣无奈苦笑。
这偌大的盛京,人人都道她是梁家的掌上明珠,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还出落得才貌双全,想来过着人人艳羡的完美人生。
只有梁鹭鸣自己清楚,她光鲜亮丽的外壳下藏着怎样支离破碎的躯壳。
梁府没有一个人爱她。
她的母亲将心整日挂在父亲身上,偏偏父亲的心都送给了那些莺莺燕燕。为了博取母亲的欢心,梁鹭鸣不单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要时时刻刻仔细着母亲的喜怒哀乐。
久而久之,梁鹭鸣发觉她只是在做无用功。
母亲若是欢喜,她便是争气的女儿,母亲若是不快,她便做什么都是错。后来梁鹭鸣明白,父亲只要分给母亲一抹笑意,于母亲而言便是天大的恩赐。
一个可恨、可悲又可怜的女人。
母亲对她不上心,更不必谈父亲。梁家一切都有祖父撑着,父亲大半辈子都被人诟病烂泥扶不上墙,他大约永远都会活在祖父的阴影之下。
祖母忙着心疼梁鹭鸣那几个庶出的弟弟,即便是关心她,也只是随口问问她可缺银子花。
至于祖父,一个为了权势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梁鹭鸣曾经真心实意敬爱过他们。
后来她下定决心,永远都不要活成他们的模样。
“都过去了,”梁鹭鸣仍旧不愿告诉钱行之,“如今我很快乐。”
钱行之附和:“不愧是咱们鹭鸣,此番心胸气度岂是常人能及!”
梁鹭鸣抬手轻轻给了钱行之一拳头:“油嘴滑舌!”
“不过,”梁鹭鸣又道,“钱行之,你真真是叫我瞧见了另一种人生。”
钱行之扶着梁鹭鸣下马车。
黑夜里一个黏糊糊的东西砸到了钱行之的身上。钱行之腹诽,难道是方才仇报得太过,梁府派人暗中跟来暴揍她?
阿素将油灯抬过来一瞧,正是一片蔫吧了的菜叶。
钱行之疑惑地揭下这叶片,还未能反应过来,很快一颗鸡蛋正中眉心。
“钱行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钱行之一脑袋的问号:“我与阁下何怨何愁?”
一片菜叶直直飞进钱行之嘴中,吓得她立刻吐了菜叶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梁鹭鸣一边替她擦脸,一边连忙叫了元墨抓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元墨就将这趁夜打人的给抓了回来。
钱行之一瞧便吓一跳。居然是个女儿家!
这黑夜里本就看不真切,这姑娘又灰头土脸,实在瞧不清到底长什么样。钱行之在回想起的记忆中翻找许久也未想起这号人物,何况她来盛京也并不久,如何会与一个姑娘家闹成这般?
这姑娘突然又开口,钱行之成功听出了幽怨的声调:“当真是卑鄙无耻!亏得我等了你那样久!”
38. 可愿献吻
“姑娘可是记错人了?”钱行之用手扯扯梁鹭鸣的袖子。
“夫君,这是怎么一回事?”梁鹭鸣心领神会立刻“吃醋”,“你可从未跟我讲过还认识别的妹妹。”
这姑娘立刻来了精神:“钱行之,难道你忘了去年在南川,是我救了你!你当时可是当着娘亲的面说会娶我,谁知你转头就跑了,没想到你居然来了盛京。”
她转头瞧向梁鹭鸣,满是艳羡道:“居然还住上这么大的宅子,还娶了妻。”
怎么这时候不触发点回忆杀?钱行之总觉得这姑娘并未讲实话,可她言之凿凿,并不像在撒谎,何况钱行之也是当事人,她若对着知情人撒谎有什么好处呢?
“姑娘,我真的不认得你,”钱行之无奈,“先回府吧,阿素,你帮这位姑娘收拾一下。”
几人各怀心思,待回了府,趁阿素将那姑娘带了下去,梁鹭鸣道:“当真不认识?”
钱行之摊手:“你再清楚不过了,好端端的我招惹人家姑娘做什么?我真不记得有这一茬了。”
除非钱行之想起的回忆还不够完整,可就算真是这姑娘救过她,颜照霜也犯不着当着人家母亲的面儿许这种承诺啊?
“这就奇了,”梁鹭鸣也百思不得其解,“我若是不知你的身份,此刻只怕是怒火中烧……哎?旁人可不知你我夫妻间的猫腻,若这姑娘是谁派过来挑拨是非的,倒也有可能。”
钱行之也认可这个想法:“的确,外人眼中你我分属太子与三皇子党,若是成婚不多时我便有了新好,不单能继续拿我的名声做文章,说不定还能借此挑拨两派间的关系。”
这姑娘该不会是陆瑜派过来的?毕竟他执着于塑造一位人人喊打的监正,可他若真要安排,一定会提前告知。
梁鹭鸣道:“干想无用,你我一会儿该演戏就演戏,届时再瞧瞧这位姑娘究竟想做什么。”
“不愧是钱府的女当家,”钱行之向梁鹭鸣作揖,“一切听夫人安排。”
不一会儿阿素便将这姑娘带了过来。
“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钱行之又端上那副和善的笑容。
梁鹭鸣最清楚钱行之这副表情,面上瞧着人畜无害,其实背地里已经揣了一肚子坏水:“钱大人可真是出息了,咱们成婚才几日,就冒出来这么水灵的一位姑娘?”
阿素本就面色不善,此刻听了自家小姐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也只敢低声嘀咕:“大人既然有这等姻缘在,何苦委屈了咱们小姐……”
这姑娘见气氛剑拔弩张,抓紧了机会道:“行之,你怎么能忘了呢,我是千兰呀!”
完全不认识。钱行之眉头紧锁:“千兰姑娘,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还请不要在此挑拨我与夫人的关系。”
话音刚落,千兰便梨花带雨:“我知道……我知道你如今平步青云,早已瞧不上我,可是娘亲故去了,我为了寻你,千里迢迢赶来盛京……”
千兰长了一双灵动的杏眼,此刻垂眸哽咽更显楚楚可怜,她见钱行之冷眼不搭话,膝下一软跪坐在地:“只求大人可怜可怜小女,暂且收留,日后我寻了去处,一定不再叨扰……”
钱行之并不伸手扶她,退到了梁鹭鸣的身后:“钱府上下一应皆是我夫人说了算,求我无用。”
千兰立刻接话,祈求梁鹭鸣接纳她:“求求夫人,我一介弱女子赶来盛京实属不易,求夫人可怜,留我几日罢……”
阿素看不下去了:“姑娘,万万不能留她。”
“我没有坏心!”千兰生怕梁鹭鸣一个命令就叫她被逐出钱府,“等我寻了去处,一定立刻就走。”
梁鹭鸣拿出了从前冷淡疏离的架势:“去处?你一个姑娘家举目无亲,何时能寻得了去处?我怎知你现下这般花言巧语不是为了日后图个侍妾的位置?”
千兰为这番话涨红了脸,不知是被戳中了心思还是纯粹羞于这话的内容:“我本想着来投奔钱大人,可眼下……夫人放心,容我歇息几日我便回南川去,求夫人可怜……”
“好罢,”梁鹭鸣松了口,“阿素,你带千兰姑娘去厢房歇息,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姑娘!”阿素拗不过梁鹭鸣,万般不情愿地将千兰带了下去。
“似乎还瞧不出来什么,”钱行之摇头,“明日我带着元墨去审审她。”
梁鹭鸣道:“南川地处偏远,她一个姑娘家只身来到盛京本身就太过可疑,还不知她背后是谁,保险起见,咱们还是闹一闹。”
“什么?”钱行之还未反应过来,就瞧见梁鹭鸣“掩面痛哭。”
“钱行之,你如何对得起我,你明明说过,不叫我过我母亲那样的日子……”
“……你等等,你小声些,”钱行之虽知这是演的,却还是一瞬臊得脸通红,心头果真涌上来负了梁鹭鸣的愧疚感,“姑奶奶,我真败给你了……夫人!容为夫解释啊!”
“惯会花言巧语骗我!”梁鹭鸣快憋不住笑,肩膀耸动得真像哭背过气一般。
钱行之小声逗她:“走走走夫人,为夫去床上哄你……”
梁鹭鸣不是陆瑜,哪里听得来这些,立刻羞得大声道:“今日你便自己睡罢!”
语毕便真将钱行之一个劲推了出去。
钱行之扭头叫来元墨:“走吧,我得去同陆大人说说。”
元墨有些忍不住:“大人……您不陪陪夫人?”
这钱行之跟他主子真是没救了!都这时候了,钱行之居然还有心思去同他主子厮混,明明才惹出绯闻,伤风败俗啊!这钱行之心里都在想些什么,竟一刻也不消停!如此下去他真担心自家主子的计划……听元青说,钱行之还有不举的病症……
元墨已经无法用正常眼神瞧钱行之了。外头骂得哪里到位啊?依他看,钱行之此人的下限还能更低。
“你想什么呢?”钱行之看元墨一脸欲言又止就知道他心中不知想了些什么有的没的,“这千兰一看就是被派过来挑拨离间的,我这不得找大人商量商量?我与我夫人好得很。”
元墨连连称是,实则脸上写满了“我信你就见鬼了”。
钱行之潜入陆府如今已是轻车熟路,行至半路,元墨又忍不住道:“大人,其实,我可以直接传消息,不用劳烦您深更半夜跑一趟。”
钱行之竟无法反驳,语塞半晌:“我与哥哥正是浓情蜜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元墨大人可有意见?”
这话果然叫元墨浑身不适恨不能立刻将隔夜饭给吐出来,这下是学了乖再不多嘴:“不敢不敢,大人您注意脚下。”
钱行之感觉有些不妙。元墨说的是大实话,这事真有要紧到要走这一趟吗?
多思无益,她已又进了陆瑜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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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似乎早早就寝,如今被人半道扰了美梦,只着中衣靠坐在床头,有些无奈地对着钱行之道:“怎么,这般想我,一日三趟的跑?”
钱行之嘴上照旧调戏,心底却莫名有些虚:“是啊,哥哥不允么?”
陆瑜半眯着眼睛,似乎很是困倦:“发生什么要紧事了?”
“钱府来了位姑娘,自称叫千兰,先是用菜叶砸了我一通,又说我曾在南川许诺过要娶她,搅得钱府鸡犬不宁。”
这下陆瑜醒了。你一个姑娘家,还能惹出这等风流债?他笑道:“可真是小瞧了咱们钱大人拈花惹草的本领。”
钱行之不肯认:“我真不记得,何况,哥哥你知道的呀,我心都在你这儿。”
等将来陆瑜发现她是个女的,会不会真气得想砍死她?钱行之暗自琢磨着,回头东窗事发若真要小命不保,就再狠狠嘲笑陆瑜一番而后逃之夭夭。
陆瑜心中冷笑一声。这女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若非自己已经知道她是个女子,早就将她轰出去了。
“你是怀疑有人特地将她派来的?”陆瑜挑了挑眉。
“的确有不小的可能,只待明日我诈一诈她。”
“那你今夜来做什么?”陆瑜没好气道,“想试试元青的药起不起作用?”
钱行之又语塞:“咳,我这……”
陆瑜忽然伸手将钱行之揽到身前,坏笑道:“钱行之,你究竟知不知道作死是什么下场?”
钱行之咽了咽口水。她究竟是期待看到陆瑜被调戏时候的模样,还是期待真的发生些什么?
真是胡闹!!钱行之向后撤了些距离:“哥哥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来讲这事的。”
“说起来,”陆瑜一转话题,“我也有事要同你讲。”
“什么?”钱行之忽然很紧张。
岂料陆瑜真是聊公事。
“我派人细细查了温贵嫔,发觉她入宫前确有一桩很有意思的旧闻。听说她原有一位意中人,出自温家旁支,二人本已打算定下婚约,岂料温贵嫔为救家族被送入宫中,不过很显然,解家还是成为了北疆的新主人,自此温氏家道中落。”
“可若是入宫前便有了君福应,时辰对不上吧?”钱行之脑中盘算着时间。
“巧就巧在,温家式微后不少人也来盛京谋求出路,温贵嫔这位意中人恰巧也入了宫,不过没多久便去世了。”
钱行之心中警铃大作:“如此说来,珠胎暗结后杀人灭口确有可能?这都是什么时候的陈年往事了,也查得出来?”
元白这两日可是昼夜不歇,不仅自己要同几位同僚将宫内的旧事再翻个底朝天,还要联系北疆的眼线探查,累得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一切都只是你我的推测,凭着七皇子的反应与这点旧闻,此事却可一试。”
钱行之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全然忘了自己与陆瑜的距离多么近:“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探探七皇子的虚实?”
陆瑜瞧着眼前的人,为了悄悄摸到他的寝殿穿了一身玄色束身长袍,长发高高束起,配上她这张脸,独具一种英气。。夜已深,她却为了一点或许会为此送命的消息兴奋不已,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不单是未来的危险,还有现下的。
他忽然道:“钱行之,若我说我想吻你,你可愿意?”
39. 浅尝辄止
啊?她听到了什么?
“若我说我想吻你,你可愿意?”
钱行之的脑中一片空白。
原本还沉迷在温贵嫔的八卦之中,突然被问到这叫人脸红心跳的问题,钱行之无所适从。
要答应他吗?钱行之下意识抬头看他,而后又立马躲开他的眼神。
不能瞧陆瑜这双眼睛。
他以什么样的身份问这句话?她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接受?行不通,他与她之间隔着太多的谎话,言语调戏是钱行之能放纵的极限。
“怎么不说话?”陆瑜轻声耳语,“既如此,我便当你是愿的。”
他少一用力便将她彻底带入怀中,呼吸几近缠在一起,钱行之艰难开口:“等等……”
陆瑜果真停了下来,半隐在黑暗中,钱行之隐约瞧得出他眼底汪着的笑意:“嗯?”
钱行之咽了咽口水:“陆瑜,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有些事情借着月色可以一时冲动,可只要稍稍冷静一些,当下的氛围便立刻变了。
他在做什么?陆瑜觉得搂住钱行之的双手出了冷汗。钱行之不清楚自己的处境,难不成他还不清楚么?他不应当趁人之危,更不应当就这样无名无分地白占她的便宜,他早就不知不觉被钱行之牵引得越线太多——
他爱她吗?
这个问题不可抑制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过去种种大可说是钱行之不知死活地撩拨,可他并不会对一个男人动心,自然不必面对这难题,如今局面一转,他比谁都更清楚钱行之的底细,在此之下他贸然靠近她,终于躲不开情/爱二字。
陆瑜松开手。
他不知道自己爱不爱钱行之。甚至,他都未想过这辈子有一天会面对这个问题。
的确,钱行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特别,可单是特别无法成为爱的支点。
见陆瑜退缩,钱行之道:“你怕了?”
开什么玩笑,他哪里会怕这种事情?陆瑜无奈,该怕的明明是钱行之自己,总是深更半夜不知死活爬上男人的床榻,还要说些不得了的话,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冷哼一声:“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钱行之扬了扬眉:“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陆瑜有些哭笑不得:“你……”
未说完的话被钱行之吞进肚子里。
眼前是钱行之微微颤动的眼睫,陆瑜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一个人生当中全然未体验过的新奇情节,这感觉不坏,可来得太突然,陆瑜呆滞地感受着钱行之的动作。
她怎么还挺熟练??
钱行之将手伸进陆瑜的发间,身下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磕磕绊绊回应着她,慌张地连手都不知如何安放,干脆做着不知意味的投降动作。
陆瑜连呼吸都忘了,在天旋地转憋晕过去之前,他终于一咬牙拉开了很是沉浸的钱行之。
青丝散乱、面颊绯红、眸光潋滟,嗯,跟钱行之想看的差不多。
钱行之也不知道如今对陆瑜究竟是什么感情。爱吗?谈不上吧,她与他之间或许隔着几近千百年的思想代沟,更不用说她还藏着一堆不曾言明的秘密,这感情还未严肃到谈及“爱”这个字眼。
说不动心那也是假的。一位郎艳独绝、智谋无双、身家过亿还时常对她体贴入微的男人,还纯情得日日被撩红了脸,钱行之若能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大约是彻底斩断红尘了。
何况,这是陆瑜率先提出来的,她只是一时没忍住实践了一下:“哥哥,感觉如何?”
“你、你、你——”陆瑜用手掩住嘴巴,瞳孔地震,“你做什么?”
“吻你呀,”钱行之此刻心情出奇得好,“不是哥哥先提的?”
她当真对他用情至深,居然这般主动贴近,叫他如何担待得住?她这般轰轰烈烈不问后果,他却得替她安置好后路。他得娶她,要将能拱手相赠的都安排好,只可惜不能请母亲见证……
不,不对。她如今身在朝堂虽艰险重重,却比困在宅院自由自在得多。陆瑜见多了娘亲自怨自艾的哀愁模样,若她有钱行之半分魄力,或许不必落到那样的结局。
如此一来他便不能娶她,或者,即便是娶她也不能昭告天下,否则那群倚老卖老的乌合之众不得日日巴望着将钱行之踩下去?更不必谈君安彻那老贼,也许一纸诏书将钱行之送上刑场都是轻的。
可他既然要珍重待她,不能昭告天下岂不是少了些情趣?要不然,算作是她娶了他,钱行之在前头为官做宰,他急流勇退,为她打点后方?
倒也不是不可。
可这或许也得等自己的计划顺利走完……等等,他还得报仇。钱行之偏偏又是监正,往后他要如何保全她?
等等,不是方才刚刚想通自己并未到爱她的程度吗?这是在想些什么?
“你,你当真想清楚了?”陆瑜仍旧微微喘气,又要消化方才发生的事,又要将脑中的杂乱心思理清,实在是没这般忙过。
“什么?”钱行之也在回味,只不过更多的是欣赏陆瑜为了她意乱情迷的模样。
陆瑜重又抱住她,似乎为了找回自己的主动权,他将她拥得很紧:“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打点好后路……”
“什么后路?”钱行之任由他抱着,逐渐意识到事情的走向有些偏离她的预期。
“你我现下虽不能明告天下,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能叫世人接受你我这样的存在……”
一个男人围着自己为官做宰的妻子转,想来会在南盛国掀起骇人听闻的风浪。
陆瑜忘了,钱行之并不知晓自己早就露出马脚,这话到了她的耳中又是另一个意味。
陆瑜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还要将这段断袖佳话宣扬得人尽皆知。
大事不妙!钱行之惊恐地瞪大双眼:“不不不,这太冒险了。”
岂止是声名扫地,还要连带着陆氏也完蛋。早知一个吻就能让陆瑜失去理智成这样,她应当更加克制一些。
后悔、愧疚与自责追上了钱行之,她又道:“我……我还没想着那么长远的事,眼前还有这样多的问题,我们过后再细细考量,可好?”
她没有想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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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长远的事?陆瑜怔愣住。她没有想那样长远的事就这样顶着男人的身份不管不顾地吻他?钱行之这是什么反应?她后悔了?难不成是不想与梁鹭鸣和离?难不成她对梁鹭鸣也有感情?
“你不想与我过?”陆瑜有些难以企口,“难不成你要与梁鹭鸣过一辈子?”
“不是不是,”钱行之头昏脑涨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事咱们回头再细说。”
“你……你就不表示些什么?”陆瑜总觉得自己仿佛在向钱行之索求爱意。
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就不讲些该讲的甜言蜜语?
“嗯……”钱行之绞尽脑汁,“哥哥你亲起来口感挺不错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陆瑜皱眉瞧着怀里心猿意马的女人:“钱行之,你是不是不想认?”
她该不会将他吃干抹净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绝口不提此事了吧?!
钱行之人还在陆瑜怀里,立马给他顺毛:“怎么可能!我岂是那种小人?”
并没有想象中的腻歪,一时无话,气氛居然尴尬起来。
要不然干脆坦白她是个女的,长痛不如短痛?
“其实……”钱行之弱弱开口。
“别说。”陆瑜打断她。
其实什么?其实她只是一时冲动,其实她并未动心,其实她并不打算考虑将来?
陆瑜忽然畏惧听到不愿听的答案,此刻她就在他怀中,他们不必那样急着谈将来,贪恋当下也并不是坏事。
他比他想象中要患得患失。
钱行之本下定了决心,骤然被打断便难开口,索性在陆瑜身前装死。
怀中的人半晌都没动静,陆瑜闷声道:“钱行之,我真拿你没办法……”
低头一瞧,才发觉胡闹了这么久,她竟没心没肺睡着了。
陆瑜气笑了。而后认命一般将她安置到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在起身去厢房睡和就地躺下之间犹豫半晌,陆瑜下定决心一般躺到了钱行之身侧。
只是同床共枕罢了,先前又不是没有过。何况天明他便早早起身去别屋,只留宿这一时半刻。
怎么觉得自己莫名像从前母亲的状态?
钱行之倒并非当真没心没肺到倒头便睡,时隔多日她出乎意料地又梦魇了。
*
眼前的场景模模糊糊,颜照霜似乎年岁尚小。
远远似乎听见阿娘在与谁争执。
“你说呀!你是何时与他碰上面的?!”
“……”
“好好好,你觉得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这么些年辛苦拉扯你,你便是这样做的?”
“阿娘!我不愿留在南川!”
“……你说什么?”
“留在这里我永远也没出路,还不如……”
“还不如跟着他回盛京是不是?!你走,你走罢!”
“阿娘……”
眼前事物几经变换,阿娘的身影又近在眼前。
颜照霜似乎还未到能将话说利索的年龄:“阿娘,哥哥呢?”
40. 靠近
翌日清早钱行之便赶回了钱府,晨起时未见陆瑜,倒是省去了尴尬的流程。
昨夜的梦魇萦绕心头,很明显,颜照霜曾经真的有位哥哥,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违背了阿娘的意愿去了盛京。
三皇子与四皇子还没被拉下马呢,现在或许又多了找哥哥的任务,当真是不肯给她好日子过。
当务之急却是先审问千兰。
钱行之佯装宿在书房,她叫元墨将千兰带了进来,自己端坐案桌旁,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大人……”千兰怯怯地瞧着钱行之的神色,低语道,“千兰无家可归,求大人垂怜。”
坦白说,千兰的确生了副好样貌,虽不是绝世美人,此番却也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难道是谁派来的美人计?可是派美人进钱府有什么用?打探消息、搅乱夫妻关系、传递有误敌情?
钱行之心中盘算着,并不理会千兰的祈求:“你既说是你救的我,那么你我何日相见?你于何处搭救?我又是如何见得你母亲、如何许的誓?”
千兰乖顺地跪坐在地:“去年的七月初七,我在城新山下救的大人,而后将大人带回家中照料,随后大人见了母亲。你我二人相处了两日,母亲说什么都要大人娶了我。”
若是被千兰的母亲胁迫,颜照霜会先松口而后寻机会逃吗?可她不清楚颜照霜是否真的被千兰救过。若是留千兰在府中,难保不被她打探出什么,可若是将她丢出府去,只要她宣扬自己忘恩负义,就钱行之这名声立马便能引得人人附和,到时不知得乱成什么样。
退一万步讲,千兰有微小的可能的确是无辜的,钱行之不能像对着解凌秋那样随意下死令。
要不然将她拘禁起来?听起来也很不人道。
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先唬一唬她再说。
钱行之又挂上她标志性的和善微笑,若是梁鹭鸣在这儿,指定要为千兰姑娘捏一把汗。
“千兰,你撒谎。”
“大人当真是不记得了!”千兰泫然欲泣,当真是心碎至极的模样,“大人就算不愿相信曾经姻缘相许,也不能如此残忍对待妾身的情谊……”
等等等等,怎么就“妾身的情谊”了,说得好像当真是有了一腿一般,钱行之有没有那功能她自己还不清楚吗?
面上钱行之却波澜不惊,只用眼神叫千兰不要上前靠近:“是吗?南川山高路远,你一个姑娘家,又无双亲托举,如何到的盛京?”
千兰面露难色:“我一直在南川寻大人……后来巧合遇上一位贵人,他说他与大人相熟,愿意帮我,不单叫了马车送我,还给了银两,真真是好人。”
“哪位贵人?姓甚名谁?”
“是卫大人!”千兰忙道,“卫鞅,卫总督。他说他与大人共事许久,与大人很是投缘。”
卫鞅?的确是老熟人,可卫鞅公务都忙不过来,偏偏怎就这样巧叫千兰遇上了,还好心施以援手。难不成那位富贵公子哥被这什么标准美救英雄的爱情故事打动了?何况卫总督的大名在南川人尽皆知,拿来做借口再容易不过。
“我只消飞鸽传书,便能知道卫鞅究竟有没有帮你。”钱行之语调渐冷,“千兰,你还有机会修改你的说辞。”
千兰倒依旧坚定:“若这样便能叫大人信我,千兰求之不得。”
即便卫鞅这部分是真的,也不能保证她其他话都是真的。钱行之被千兰烦扰得有些头痛,她叫元墨去传书,自己又接着道:“既如此,你原本便是打算来盛京寻我后投奔于我,别无所求?”
“是,”千兰羞红了脸,“千兰已无依无靠,若能有个归宿自然是好。”
“我对你无意,”钱行之毫不留情面,“我既不记得你,也不愿娶你,钱府也不缺婢女。千兰,我将你送回南川可好?”
“不!不要!”千兰惊恐万分,此刻她的畏惧更显真情实意,“大人也是从南川出来的,自然知道我不愿回去的原因。哪怕是做粗活我也愿意,求大人垂怜。”
无解。钱行之无奈道:“我不愿为难你,在卫大人回信前,你只能待在自己的厢房,衣食供应不缺。你回去吧。”
千兰谢了又谢,终于退了出去。
钱行之忽然有些颓唐。这盛京无一日不危机四伏,要愁的事情太多,偏偏昨夜一时放纵,与陆瑜的关系被推得不上不下,实在是雪上加霜。陆府的人近日为了查温贵嫔忙得鸡飞狗跳,根本没人腾得出手查查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千兰。
等等,她还有银檀啊!
钱行之立刻叫了元墨去请银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银檀便欣喜地站在了书房内。
“大人!”银檀欣喜地盯着钱行之左瞧右瞧,“大人怎么好似瘦了?可是府中的厨子不合大人的胃口?要不,还是让银檀回来吧?”
“怎么,私塾念不进去想逃学?”钱行之调笑他。
银檀面上一红:“不不……银檀没有家人,一直……一直将大人看作哥哥……”
他想家。
“银檀唐突!”他扭扭捏捏讲完又立刻后悔,“大人别怪罪我。”
“怎会,”钱行之莫名觉得银檀如今的状态好了许多,“往后便叫我哥哥吧?此处,的确是你的家。”
银檀愣住。虽然他清楚钱行之待他好得过分,这答案并非意料之外,可喜悦依旧叫他欢欣雀跃,眼底发酸:“呜……大人……”
“打住!”钱行之“无情”道,“叫你来可是有要紧事。府中来了位千兰姑娘,她自称我与她在南川定过姻缘有过牵扯,我心有疑虑。若你能替我查出些消息更好。”
银檀郑重接了任务,一步三回头地往书房外走,似乎为了能多与钱行之待一会下一秒都能跪地求她。
钱行之妥协:“不必急着今天。坐吧,可有什么好玩儿的要告诉哥哥?”
今日真是好运连连!银檀兴奋地将攒了多日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钱行之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能有片刻不必忧虑安危,实在难能可贵。
聊得正尽兴,房门却被叩响。
“钱行之,你同谁聊这么欢?”来人自诩与钱行之关系非同寻常,于是自顾自便进了屋。
陆瑜一进门便瞧见钱行之与银檀相谈正欢。银檀么,大眼睛本就忽闪忽闪的,从前盯着钱行之就像狗儿见了肉骨头,恨不能粘在钱行之身上走路,此刻他又跟狗崽一样仰视着钱行之。
这便罢了,钱行之对着银檀笑得这般甜做什么?她在他面前从未这般放松过,更不必说笑得这般开怀,简直是岂有此理!
昨日还与他床榻之上痴缠,今日便与这个可有可无的下属独处一室,将他陆瑜放在何处?
“哟,我来得不巧了。”陆瑜皮笑肉不笑。
钱行之:???
这是抽得哪门子的风?银檀他还是个孩子啊!陆瑜总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连这醋也吃吧?钱行之好不容易松弛下来,此刻又紧张得很:“陆大人?怎没叫下人同传一声?”
陆瑜道:“哦,我的好弟弟被搅了兴致?”
神经病啊这人!一身醋味都要发酵了,钱行之在心中叹气。不知道哄吃醋的陆瑜有多难?
银檀从前也同南盛国所有平民百姓一样,觉得陆瑜是唯一清流,温润如玉、表里如一,今日却觉得陆大人很是莫名其妙,全然不顾礼数地进了钱府,且说话夹枪带棒,钱大人也明显不开心了起来。
莫不是钱大人遭陆大人压迫?
可惜他现在还不能为钱行之分忧。银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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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敛了笑意:“陆大人可是来找哥哥聊公务的?那银檀先告退。”
他也不知为何下意识便真的叫了钱行之哥哥。叫出口一瞬十分羞涩紧张,而后他又自我安慰道,这是钱行之亲口说的,如何叫不得?
钱行之不用看都知道陆瑜是什么脸色,忙对着银檀道:“你先去吧,若有消息再来。出府当心。”
“谈什么公务?我是来谈私事的。”陆瑜冷声对银檀道,“出去关好门。”
钱行之不知为何觉得陆瑜一进来,这小小的书房就很是拥挤,她做了半晌的心理建设,才敢抬眼瞧陆瑜:“咳……哥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陆瑜面无表情:“我本是找你商量君福应的事。”
谁叫她早上溜得那样快,陆瑜本打算谈完再将钱行之送回来,谁知给她备了早膳却没拦得住人。
“哦!这事啊,”钱行之忙拉过椅子要陆瑜上座,“哥哥慢慢说。”
陆瑜瞥了一眼银檀方才坐过的椅子,不肯动:“我还是站着吧。”
钱行之长叹一口气:“哥哥,咱们不闹别扭,好不好?”
怎么,现在全成了他陆瑜的错了?
钱行之成功叫陆瑜炸毛。
“我闹别扭?钱行之,你有没有点良心?”
钱行之本欲辩驳,对上陆瑜微红的眼眶,一瞬语塞。
咱们陆大人不至于被气哭吧?她慌张地指指自己:“我、我没良心?”
“是你招惹我在先,又不肯叫我安心,岂不是没良心?”
钱行之咽了咽口水。要如何叫他安心?昨日亲了一口,今日咱们便拜天地入洞房,欢欢喜喜成亲,三年抱俩?
她若是热心结婚生子这事,犯得着从前三十来年连恋爱都未谈过?如今这心意都未看明,恋爱都算不上呢,她怎么给陆瑜承诺?
何况,她还想回家。
可陆瑜似乎是个纯情至极的保守人,未能觉得安定下来便是银檀的醋都吃得下,倒叫钱行之意外。
莫非与他父亲负了他母亲,而后又惨遭灭门有关?
钱行之忽然觉得心疼陆瑜。这念头一冒出来钱行之就觉得自己有些完蛋。
自己都没把日子活出名堂,倒先腾出精力给陆瑜了。
不过陆瑜这心有戚戚、满脸写着“求您疼我”的模样,看得钱行之心痒痒。
钱行之站起身,意味深长盯着陆瑜,而后张开双手。
陆瑜愣神:“你做什么?”
啧,这人真是木头一块。钱行之向前两步,而后将陆瑜拉进她怀里。
他比她高上许多,这般站着相拥,钱行之堪堪到他的胸口。
陆瑜忽然平静了许多,而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的失态,甚至还是当着银檀的面,忽然就觉得害臊起来。
可转念一想,能叫钱行之来哄他,倒也不赖。
没救了。
钱行之尤嫌不够,她埋在陆瑜胸前,手却滑上去,勾勾陆瑜的下巴。
陆瑜咽了咽口水:“做什么?”
“哥哥,”钱行之声音发闷,“想复习下昨夜新学的东西么?”
这书房好热。陆瑜心虽似要跳出胸腔,面上却还要装得冷静自持:“你休想将话岔开。”
钱行之收了手老实道:“我不想骗你,我当真什么都没想好,昨夜也确实是我冲动。”
怀里的人下意识便开始挣扎,钱行之不肯撒手,连忙道:“可是我明知应当克制,却还是忍不住靠近你。甚至你分明已打算作罢,我却鬼使神差非想瞧你为我乱了心神。”
陆瑜不知该哭该笑。钱行之这算什么?非不肯讲话说个明明白白,他迟早被她玩儿死。
“陆瑜,其实我是女子。”
41. 争锋相对
同陆瑜坦白自己的女子身份后他会有什么反应,钱行之心中完全没底。
她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是,陆瑜是个纯粹的断袖,因为她的自爆精神受创要取她狗命,届时她果断滑跪,好好发挥她的嘴皮子功夫或许也有一线生机。最好的情况大约是陆瑜在她的苦苦哀求之下余情未了,遂逐渐接受事实,成为钱行之的好闺蜜。
也不排除陆瑜并不在意她的性别,依旧要与她卿卿我我的情况,不过钱行之从来都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怀中的人仿佛死机了。钱行之试探性地再靠近一些,用脑袋蹭蹭陆瑜,企图这样达到撒娇求饶的目的:“陆瑜……?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倒是轮到陆瑜慌了。
与钱行之的临时起意不同,陆瑜做过万种设想。
无论哪种他都以为钱行之会为了保全自身会始终掩藏自己的身份,在局面稳定以后,待陆瑜将从前被钱行之调戏作弄的那些账通通讨回来,他便不留情面地戳穿她,看她为求自保不得不委身于他、永远依附他。
岂料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把难题丢给了陆瑜,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你、你,”陆瑜舌头打结,轻轻拉开钱行之,“你再说一遍?”
“哥哥,我不是弟弟,是妹妹。”
本应是严肃的场合,钱行之说完这话却莫名想笑,又或许是因为陆瑜此刻的表情呆滞,叫钱行之觉得好玩。
怎么没有暴跳如雷?等了半晌也未见陆瑜有什么大动作,钱行之都有些站累了:“哥哥,你不生气么?”
“自然、自然生气,”陆瑜手还抓着钱行之的肩膀,语无伦次,“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你不怕我捏着你这身份,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你不知道我这身份就捏不了我了?钱行之心中冷笑,就她这芝麻小官,上头哪位拿捏她需要知道她是女子?无非是死得惨和死得更惨的区别罢了。
想归想,话却不能这么说。钱行之回想了下方才千兰楚楚可怜的模样,试图模仿:“我相信哥哥,哥哥若是恼了我,求高抬贵手。”
不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钱行之讨好卖乖实在是强人所难,她收敛了神色:“你既这般热忱,我不愿瞒你。”
不,单纯是觉得在当下不清不楚你侬我侬的情况下,陆瑜并不会对她下什么狠手。
陆瑜心下一暖,正欲出言抚慰,又觉得这样会暴露自己一早得知,遂佯怒:“骗我骗得这般得心应手,钱行之,你可真是好手段。”
该来的总会来!钱行之立刻求饶:“大人,实在是下官的不是,你放心,有关大人的这些……下官一定守口如瓶!”
陆瑜傻眼。怎的突然如此生分?莫非她是觉得,告知实情后自己一定会勃然大怒,又因着她是女子,便会与她划清界限,将这几日的恩怨一笔勾销?难道她告知身份是只是为了与他重新回到从前的距离?
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下陆瑜当真是急火攻心,咬牙切齿道:“钱行之,你不要做梦了,莫说是你是女子,你便是不男不女也休想与我就此两清!你当我是什么?想亲便亲,想抱就抱,想脱身便随口一个借口打发了是不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钱行之头摇成了拨浪鼓:“我哪里是这意思……”
陆瑜哪里管她解释:“你应当庆幸你如今的身份,该有的,你一样也逃不掉。”
这人疯了!钱行之直冒冷汗,幸好方才未将话说得更疏远,她还以为陆瑜知道以后只想离她八丈远,找个没人的地儿一个人静静。该有的一样也逃不掉又是什么意思?好生叫人心里没底。
“哥哥,我当真错了,”钱行之给他顺毛,“我原以为哥哥会为了这事疏远我。”
陆瑜任命般闭上眼:“钱行之,我从未被人这般牵着鼻子走,当真是败给你了。如此,你可能觉察我一点真心?”
钱行之乖巧地点点头:“明白了明白了。哥哥用情至深不能自拔,妹妹除了以身相许无以为报。”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叫他平静下来。
很显然钱行之的算盘又落空了,陆瑜似乎抱她上瘾,将她捞回怀里闷得她都有些喘不过气:“钱行之,其实你不说这话,也早就跑不掉了。”
钱行之侧头呼吸,只能瞧着陆瑜白袍上的花样:“什么意思?”
“可还记得你签过一张字据?”
哦,还欠着三十万两!钱行之嘿嘿一笑,耍赖道:“陆大人,你既要了我这个人,真金白银的事,就免了吧?”
“你当真没发现?”陆瑜的语调轻快起来,“抬头可写着‘卖身契’三个大字,区区三十万两我怎会放在眼里?”
趁陆瑜松了手上力气,钱行之立马跳开:“我当时就觉得你不怀好意!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谁知道堂堂钱大人牙尖嘴利,竟然认不出这几个字?”陆瑜心头划过一丝疑虑,然而现下的情形却容不他思考这些细枝末节。
钱行之拧眉:“我可不记得那时候有招惹你,怎么那时候你就打这主意!”
陆瑜摊手:“当时是觉得,这个钱行之奸滑得很,总得找点法子拴住,不成想这么巧,原是拴住了夫人。”
钱行之与梁鹭鸣调笑什么夫君、夫人的时候总是面不改色,轮到陆瑜说出这词,钱行之只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能叫钱行之吃瘪可不容易,陆瑜乘胜追击,轻笑:“夫人怎么脸红了?”
钱行之慌张伸手捂陆瑜的嘴:“哪里脸红了,胡说。”
陆瑜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安稳。从很久以前,他以为这样插科打诨、打闹调情的日子此身无缘,谁料半途就这样冒出来一个奇奇怪怪的钱行之。再没有人能像这般同他胡来,陆瑜十万分之确信。
他遏制不住自己的笑,将钱行之的手扯到自己手上,只需轻轻用力,吻上钱行之轻而易举。
陆瑜自小聪慧过人,学什么都能很快举一反三,事实证明,在调情与接吻上也同样如此。
钱行之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抽空想要嗔怒几句却被陆瑜通通驳回:“嘘,温习昨日的功课,认真些。”
“夫君?”外头忽然传来梁鹭鸣的声音,“午膳备好了。”
两人大梦初醒一般分开,钱行之慌张地整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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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衣衫。
她故作镇定:“我与陆大人这就过来。”
亲近完莫名有些羞耻。钱行之不敢看陆瑜情意款款的双眼:“哥哥不会心中反复回味过?这般熟练。”
“是啊,”陆瑜不知是不是被她调戏多了也终于开窍,“魂牵梦绕。”
钱行之求饶:“不闹了不闹了,咱们去用膳吧。”
自梁鹭鸣嫁过来,钱府的衣食住行皆是按着她的心意来,钱行之也乐得自在。
梁鹭鸣道:“用完膳夫君还要同陆大人谈公事么?”
大约是席间无话,梁鹭鸣为缓和气氛随意挑了话题,岂料钱行之听了,一下联想到方才那般荒唐,又觉脸颊发烫:“嗯,还有些未谈完……”
的确未谈完,君福应的事被抛到了脑后,提都未提。
钱行之边吃边神游。如今她与陆瑜大约算是在……恋爱?
简直老房子着火。越想脸越烫,钱行之坐立难安,胃口也小了许多。
“你整日里就吃这点?”陆瑜见钱行之食欲不佳,关切道。
“哦……今日,今日早膳用得晚。”
“可是哪里不舒服?”梁鹭鸣本还想着钱行之未用早膳想必饿了,选了许多钱行之爱吃的菜样,如今她对着陆瑜撒谎,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瑜脸色一变。
从前那些大夫与元青的诊断犹在耳边,他不能想象钱行之的身体出现什么状况。
陆瑜扭头对着元白:“元青呢?拎过来。”
钱行之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好得很。”
陆瑜又道:“那是菜不合胃口?要不我叫元白选几个陆府的厨子……”
这是闹哪出?梁鹭鸣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然而她对陆瑜这番话实在有些不满:“陆大人这话说的,我特地选了夫君喜欢的菜样,何况……”
何况你一个外人,指指点点什么?
陆瑜忙把这几样菜都记住:“不过是关心钱大人,债还未还清,可得养好身子。”
“债?”梁鹭鸣有些懵,“什么债?”
完蛋,这茬还未与她说过!钱行之直冒冷汗:“咳……小债小债,我回头同你说。”
陆瑜原以为钱行之同梁鹭鸣事事都通了气,现下忽然有些幸灾乐祸:“哦?钱夫人竟不知,钱大人欠的数目可不小。”
连人都得抵上的那种。
梁鹭鸣本就对这两人当着她面眉来眼去的心头不痛快,钱行之竟还有事瞒着她不曾言明,旋即冷笑:“夫君今晚可得好好同我谈谈心。”
钱行之赔笑:“一定一定。”
陆瑜看热闹不嫌事大:“届时若能还清,卖身契作废也并非不可。”
“谈公务!谈公务!”钱行之撂了碗筷对着面若寒霜的梁鹭鸣挤眉弄眼,起身又将陆瑜拽走。
待又进了书房,钱行之还未来得及与他算账,陆瑜忍不住笑出声将她拉进怀里。
这人简直就干不了别的事了!钱行之灵活地扭开:“不抱了不抱了谈正事!还有……你这什么款式的腰带?硌得慌。”
陆瑜:腰带……硌得慌?
42. 风雨欲来
钱行之一直对朝中这几位较为活跃的皇子心存疑虑。一个个似乎都对皇位胜券在握,尤其是君福应,如今五皇子虽封了太子,他却不急不忙如今才崭露头角,且颇得君安彻青睐。三皇子自幼就被君安彻捧在手心,五皇子却实打实被封了太子。
君安彻仿佛在养蛊一般驯养自己的几位儿子。
她将疑虑一一告知陆瑜。
“我一早便留意到君安彻对君福应的态度特别,以我素日与他的接触,君安彻应当是对他许诺过与皇位有关的事。君福临天资不佳,君安彻应当并未寄予厚望,至于太子……”
陆瑜犹疑了一瞬:“中宫嫡出,顺应理法。君安彻虽待太子的态度忽冷忽热,平日教导却比君福临要多得多,只不过言贵妃与君福临被宠过了头,至今未回神罢了。”
这老皇帝在打什么鬼主意?钱行之觉得南盛国这坐吃山空的局面纯粹是君安彻一手推动。
“不瞒哥哥,我一早便想过,若要达成我的目的,在三皇子之外,我总得先选一位皇子下注,只是这几位都不是善茬,我迟迟下不了决定。”钱行之无奈。
“不急,”陆瑜笑道,“虽未有中意的选择,却有必除的目标,待这几位通通失势,君安彻会找新人选的。”
“哪里这样容易,”钱行之叹气,“若要他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只怕得下猛药。”
陆瑜发觉自己很是爱看钱行之盘弄坏心思在朝中搅弄风云的模样。
不对,现成就有两剂猛药。
钱行之扯扯陆瑜的衣袖:“三皇子与七皇子如今都各有把柄,要不然咱们从君福临下手,他与夏贵人生了十公主咱们更有把握,只是如何告发好呢……”
陆瑜很是熟稔地将钱行之的手揣进自己手中:“我倒是觉得先从君福应下手较好,此人睚眦必报,为求自保或许会反复试探,甚至先下杀手……何况,你还杀了解凌秋,给了他这样大一个烫手山芋。为你的安全着想,还是先解决七皇子为好。”
钱行之灵光一闪:“九月秋狩……哥哥,我有个主意。”
解凌秋的死至今未被翻到明面上,君福应必定是惧怕钱行之手中的把柄不敢轻举妄动将解凌秋的死直接扣到钱行之头上。可解凌秋毕竟听命于君安彻,时日越久越难隐瞒,君福应既已为此事找了理由遮掩,便已洗不清嫌疑。
她要将解凌秋的死按到君福应身上,还要叫君福应身份败露。如今重要的已不是君福应究竟是否是为了血脉忌惮钱行之,只要君安彻相信君福应身世存疑,被解凌秋察觉以后他竟对其痛下杀手,这便够了。
陆瑜见钱行之飞快想出了策略,甚至与他不少想法不谋而合,心下一惊:“当真心有灵犀……”
钱行之挑眉:“看来咱们是英雄所见略同。哥哥该不会都安排好了罢?”
“的确差不多了,只待与你相商,既如此,我便着手推进此事,只待九月秋授,一并清算。”
两人嘀嘀咕咕谋划至未时三刻,出于礼节,梁鹭鸣又邀陆瑜用晚膳。
钱行之瞧着自己的“夫人”与自己的“夫君”互丢眼刀,深觉真要再一起用膳只怕会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陆某还有要事,改日再邀钱大人,告辞。”
万幸陆瑜要去安排计划,并未再留。
钱行之还未松一口气,梁鹭鸣却气势汹汹关上了书房的门,又将钱行之扣下了。
“钱行之,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分辩。”
梁鹭鸣本就是冷面美人,如今又端出了梁家闺秀的骄矜身段,当真是好大的威压。
钱行之哄完陆瑜又哄自己老婆:“比起三十万两,我是个女的这件事更叫人害怕是不是……”
梁鹭鸣气得咬牙切齿:“谁管你那三十万两,卖身契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他使诈!”钱行之无奈,“本是签字据,谁知他背着我写的卖身契……”
“钱行之!你是不是早就背着我同姓陆的好上了!”梁鹭鸣怒目圆瞪,她这一生气讲话的调性也被钱行之带偏了。
被诓进钱府便罢了,本以为钱行之待她坦诚,谁承想依旧瞒了不少。
“没有!刚好上!”钱行之摆手,“你莫急,我慢慢讲给你……”
两人窝进书房的角落,梁鹭鸣悄声道:“除了这三十万两卖身契,还有些什么你如实说来!”
钱行之挠挠脑袋:“诓骗三皇子来盛京、杀了解凌秋……现在正预备先拉七皇子下水,就这些。”
梁鹭鸣听得心惊肉跳:“你……你与陆大人当真情投意合?”
钱行之思忖片刻:“算……算吧?”
“我竟觉得般配……”梁鹭鸣拿钱行之没办法,“如今境况这般紧急,我可有什么帮得到你的地方?”
她竟不是觉得被拖累,反倒是一门心思想要帮自己?钱行之有些诧异:“我想想……你如今要做的是盯紧千兰。她今日向我说她是承了卫鞅的恩才来的盛京,不知是不是与卫家有牵扯。若是卫家,难保不是君福应派来的人。”
“卫鞅?”梁鹭鸣立刻下了判断,“不可能。以我对卫鞅的了解,他绝没有闲心思做这等好事。你放心,我定能将千兰的一举一动盯得死死的。”
钱行之瞧着梁鹭鸣此刻不再扮演大家闺秀,还与她一同“胡闹”的模样,忍不住道:“还以为你会怨我惹出这些事……”
梁鹭鸣一怔:“或许我是该怨你。”
随后她自嘲般笑出声:“怨你将我带坏,如今我竟觉得像你这般活着才有趣。”
钱行之在保全自身这件事上向来不敢打包票。可当下这一瞬,她竟发誓无论将来如何,她一定要保全梁鹭鸣。
过去这些时日太子与七皇子之间的争斗暗流涌动,随着舆论逐渐发酵,如今也正好渐至发作的边缘。
永安四十三年七月十六,常朝会。在陆瑜暗箱操作下,这两派终于将近些时日的龃龉搬上台面,虽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积少成多,倒真是各自占理。不知是谁又翻出来温贵嫔春芳殿大修一事,将这话题扯上了什么君福应得宠忘本、不尊兄长上。主张此事的君安彻果然暴怒,几日堆叠的奏折通通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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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太子脚下。
“都给朕闭嘴!”君安彻很久不这样大发雷霆,一时间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钱行之很清楚,太子又要被罚了。她与陆瑜都觉得先叫七皇子的势力比起其他几位再压倒性一些,届时事发,或许效果更显著。
“你!”君安彻指着太子的鼻子开骂,“不要以为朕老了便眼盲心瞎,你背后做了些什么,朕一清二楚!”
太子这些时日尽顾着与七皇子明争暗斗,背后下套明着挖坑的事做了个遍,自然通通被陆瑜一件不落透进了宫中,君安彻窝火已久,此刻自然要发作。
“还有你!”
出乎君福应的意料,君安彻竟也骂了他:“不敬兄长!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君福应呆愣在原地,似乎大受打击。
“朕,当真是失望。”君安彻语毕沉默片刻,下定决心一般重又开口:“秋狩在即,太子与老七皆有过错,一切事宜便由老三从旁协助。”
君福临此人给点阳光便能灿烂。他沉寂多时,终于扬眉吐气,此刻更是上赶着卖乖:“儿臣必定不负父皇期望。”
一切都在按想象中进行。
陆瑜的小动作君安彻也不会一无所知,他却依旧顾及局面,顺着局势将秋狩交给了三皇子。
钱行之头一次好奇,君安彻究竟是怎样一位帝王。
依陆瑜所言,二人竟是揣着置对方于死地的心思装糊涂。
一位帝王,为何容忍一位臣子至此?
若真狠到底,一杯毒酒便能解决一切难题。究竟是什么绊住了君安彻?他当真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思虑么?
解凌秋不知所踪已近一月,君安彻势必会敲打君福应。
解家从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叫父子二人因君安彻决裂?解凌秋又是为了什么要做君安彻的暗剑?又或者,君安彻究竟是相中了解凌秋什么,这般重用他?
钱行之的心中缠绕着太多的谜团,她确信,待九月秋狩君福应深陷泥潭后,她能知晓其中一二。
忽然一阵晕眩,这感觉钱行之很是熟悉。
完蛋!偏偏这时候来回忆杀!她总得撑到下朝——
耳边传来几声惊呼:“钱大人!”
*
烛光摇晃,阿娘在绣花。
颜照霜伏在阿娘的膝上,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阿娘摸摸她的头:“霜儿可是困了?”
“阿娘,哥哥呢?霜儿几日未见到哥哥了。”
稚嫩的童音催出阿娘眼底的泪光:“谦儿他……哥哥要去念书求学,往后不能常陪着霜儿。”
“可是阿娘,念书离家很近呀!”
阿娘忽然丢下手中的绢布,一把搂住颜照霜,不再言语。
“阿娘?”
隐隐约约传来啜泣声,颜照霜焦急地去瞧阿娘:“霜儿惹阿娘伤心了?”
“不,”阿娘将脸埋靠在女儿瘦小的肩上,“霜儿是天底下最乖巧最懂事的孩子,阿娘只是累了。”
“霜儿,从今往后,忘掉哥哥吧。”
43. 筹谋
“陛下放心,钱大人如今只是昏睡过去了。”御医替钱行之诊了脉向君安彻汇报。
“当真无事?”君安彻似乎被钱行之吓得不轻。
“听闻钱大人正是因为体质异于常人,故而擅卜算,或许有此原因。”陆瑜借故与几位皇子一同留在了殿内。
太医并未提及钱行之脉象有异一事,不知是元青的药起了作用,还是他为免追责知情不报?
陆瑜不应当这般堂而皇之地留在宫内。与钱行之越早在明面上牵扯越多,或许会将钱行之过早拉进他所面临的危险之中。在理智控制住他前,他却还是开了口。
若不见她平安无事醒来,只怕他今夜都不能安眠。
“陆大人此言甚是!父皇,依儿臣所见,待钱大人醒来后应当问问秋狩事宜,”君福临立马顺着陆瑜的话捧钱行之,“儿臣再不会叫父皇身陷开年庆典时的险境。”
“嗯,老三懂事了许多。”君安彻不咸不淡地采纳了这意见,“去御书房议事吧。”
钱行之悠悠转醒之时,身边除了位小太监并无人候着。
有了之前的经历,钱行之对南盛国的太监总是敬而远之,生怕下一秒对方就能从怀中掏出来利器又成了刺客。
仔细一瞧这小太监竟就是她头一次上朝时请她去御书房的那位。
“大人醒了,奴才这就去禀告陛下!”
一时之间这殿中彻底没了人影。钱行之半撑起身子,努力梦魇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在朝会上晕了过去,君安彻必定会请人替她诊脉。
钱行之的惊疑不定地为暴露身份害怕了一瞬,很快便觉得若她真的暴露了现下应当被众人围着,只待她醒来的下一秒就丢进了大牢,岂会独留她在这儿。
何况,陆瑜应当也会替她兜底。
不能白晕。钱行之很快便想好了要如何好好利用这次晕厥。
“钱大人现下如何?”君安彻很快便到了殿内。
钱行之恭敬下地行礼:“回陛下,微臣并未身有恶疾,而是有感应之时,若有非同寻常的大事即将降临,便偶有此症,叫诸位受惊了,请陛下责罚。”
“正是!”君福临立刻为钱行之这神棍形象添砖加瓦,“父皇,儿臣在南川被囚,钱大人乍然寻至儿臣前也是忽然晕了过去,此事陆大人也能作证。”
一时间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该不该彻底信服钱行之的满嘴鬼话。
“既如此,”君安彻神情严肃,“钱大人这次是感知到了什么?”
虽然日常胡说八道,此刻要装出极阴体质显灵的模样实在是考验钱行之的演技。
她努力憋住想笑的冲动,神情犹豫,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回陛下,此事……此事事关重大,微臣还得回府查验过后才能禀告陛下,请陛下恕微臣无能。”
君安彻抬手叫旁人都退了下去。
老态龙钟的帝王缓缓走至钱行之身边,低声道:“无妨,你直说便是。”
钱行之被他依旧明亮尖锐的双眸盯着,直犯怵:“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九月秋狩,温贵嫔娘娘或逢灾祸。”
“温贵嫔?”君安彻似乎对此很是意外,不知他原先对钱行之要说的话做了什么预测,“此次秋狩朕不携任何妃嫔,可能避祸?”
“这……”钱行之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重又开口,“陛下,恕臣直言,此事似乎正因温贵嫔而起,与江山社稷息息相关,至于究竟是何种祸事,臣无从得知。不论温贵嫔如何防范,只怕此祸来势汹汹,难以善终。”
君安彻心头一震。钱行之这是又在为君福应与温贵嫔说话?可这几日福临与钱行之相处并无异常,倒不像是有什么分歧的模样。
至于温贵嫔,若无差池,或许会是南盛国下一位太后,他不能不慎重。
“若如开年庆典那般,行几轮法事,可否稍稍化解?”
钱行之见君安彻深色凝重,更绝他对温贵嫔与七皇子的宠爱异常。从前不过是刻意掩盖在三皇子的威风与太子的名头之下,如今却是渐渐搬到明面上。
“臣或可尽力一试,”钱行之顺坡下驴,“依微臣愚见,陛下或许正应当携温贵嫔娘娘至秋狩,再安排心腹加以防范,有陛下坐镇,也许能逢凶化吉。”
事发的时候没有当事人在场,那怎么能行?
君安彻心中已有决断。他本就打算将温贵嫔带在身边,总得为着将来造势,拖了这么久,总不能真叫太子顺利继位。
“便依你所言。法事一应事宜,任你安排。钱行之,不要叫朕失望。”
君安彻越来越觉得,这钱行之似乎一直顾着投他所好。虽说是老三提上来的人,形式说话却很能把握他的心思,比那些心中转了百八十个小心思的老臣说话好听得多。
不过一个监正,多抬举抬举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傻傻守着老三做事,若有机会,能叫老七多个能帮他造势的臣子也好。
只要,钱行之不被陆瑜盯上。
君安彻回想方才陆瑜的反常举动。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竟能叫陆瑜非要留下来瞧这一出?
钱行之谢了恩告退,终于出了宫。
阔别多日重回钦天监,竟有新来的小厮还不认得她这个监正,叫她哭笑不得。
杨名万一见钱行之,表情立马不自然起来。
钱行之一直当他是根木头,不想竟还有这等丰富的表情。
眉毛各扭各的,嘴角一侧扬起,似乎是特地挤出笑容又失败了,遂就这样“邪笑”着:“钱大人有何吩咐?”
“杨大人这是……?”钱行之未好意思说出“半边脸面瘫了”这话,“该不会钱某成婚休假,杨大人便与钱某这般生疏了?”
杨名万一听“成婚”二字脸更扭曲了:“钱大人说笑了。听闻钱大人今日早朝晕了过去,如今可好些?”
钱行之惊讶得很。杨名万居然与她搭话聊了起来,真是奇了。
杨名万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自从听元青说了些有的没的,如今他见着陆瑜都浑身变扭。若单是元青这不着调的便也罢了,元白竟也暗中有些奇怪的猜想。若只是元青与元白两人倒也算了,连元墨竟然也觉得陆瑜与钱行之这两人之间有猫腻,简直是骇人听闻!
照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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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名万根本不会与钱行之胡乱说这些,今日不知怎么的,他竟好奇钱行之究竟是怎样一位奇人,竟能叫陆瑜栽了跟头。
“陛下点名要做法事为温贵嫔祈福,这几日得辛苦你。”钱行之生怕杨名万对突如其来的公务感到头痛,“你放心,回头这赏赐下来我的那份都是陆大人的,我会叫他多给你分些。”
杨名万对陆瑜的滤镜都碎了一地。公务和银两哪里需要他头疼,他头疼的是钱行之与陆瑜之间的弯弯绕绕!
“钱大人……”杨名万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忍不了,非得问出来,“下官听说……你与陆大人……?”
有染?他想到这两个字都要浑身发毛,怎样都开不了口。
钱行之可是有家室的人啊!!主子怎么能这样饥不择食!!
钱行之这下明白这人一言难尽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
现成的木头不逗白不逗。
她只略略惊讶了一瞬,立马垂眸羞涩道:“哎呀,怎么连杨大人你都知道了……”
杨名万真想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单知道这两人厮混一处,还知道钱行之似乎有不举的病症,即便如此陆瑜似乎是情根深种,当真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杨大人还是装作不知道吧”钱行之对着他微妙地笑着,“仔细着受罚。”
杨名万咬紧牙根:“下官去筹备法事。”
待回了府,钱行之终于收到了卫鞅的回信。
这信中不单认下了千兰所说之事,卫鞅还添补了些细节,甚至还与钱行之聊了些家常。
卫鞅什么时候与她关系这般好了?钱行之越瞧越觉得奇怪。
一直这样将千兰关着也不是个办法。钱行之这般思索着便叫来元墨去了千兰的厢房。
千兰正望着窗外发呆,见钱行之忽然造访,原本灰暗的眼中一下多了神采:“钱大人!卫大人可曾有回话……?”
钱行之点点头自顾自坐下:“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千兰喜极:“大人现下是否信了妾身?千兰当真是一心为了大人……”
钱行之笑道:“是我不好,竟将你忘了。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
元墨瞪大了眼睛。
钱行之在做什么??
千兰袅娜地行至钱行之身侧,跪地伏上钱行之的腿,柔情似水:“大人,您可得好好补偿千兰……”
“你想如何?做我的妾室?”
千兰犹疑了一瞬。这般轻易便答应或许太过轻率,她以退为进欲拒还迎:“千兰只为求容身之所,不敢奢望。”
“若无名无分的跟着我,岂不是委屈了你?”
千兰终于扭捏接受:“大人若有情,妾身……必不辜负……”
太好了。荣华富贵近在眼前——不,傍上钱行之算不得什么荣华富贵,可比起从前食不果腹居无定所要好太多。何况钱行之在朝中事新起之秀,又有梁家帮扶,扶摇直上指日可待。至于卫家……想那么多做什么?总得先摆脱了从前的泥潭才好。
钱行之忽然冷声道:“千兰,有些时候我并不会怜香惜玉。说吧,卫家将你安排进来,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