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太监夫郎二三事》
1. 灭门
麦穗第一次直面生死,是大好的年华里被一场时震送到这个世界,第二次直面生死,是这个世界供养她的父亲,生了一场重病,活不了了,将她卖给了纪家做丫头,寻一口饭吃,能她可以活下去。
第三次直面生死,是现在。
纪家几十口人,跪在菜市口的档口边上,身上的发黄肮脏的囚服和新痕加旧痕的血污显得尤为刺眼夺目。
可没有人在意。
他们麻木的跪在那里,等待着监斩官那一个“斩”字落下,彻底给他们一个解脱。
菜市口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对比台上的麻木,台下活跃许多,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续响起。
“纪大人,是个好人啊,我记得早前他来我摊子上买肉,赶巧碰我婆娘要生了,他还帮我叫了稳婆,一直到生下来才走,还留了钱,说给刚出生的孩子祝愿。”
“我也是嘞我也是,之前我儿子陪我去尚书府送菜,看到主人家有个好玩的玩意儿,像马一样,坐上去还会动,很是喜欢,回来哭着闹着自己也要,可你说咱小户人家,哪能跟尚书府比,根本买不起,那逆子就一直闹不停啊,吵得我没法子,都想将他丢了,结果纪大人看到,主动说送我们一个,我以为他开玩笑呢,谁知道几天后,还真让送过来了,那小子现在天天玩,可乐呵了,还说要求大人再做个新的呢,得寸进尺,我都好没意思开口,结果现在……”
女人说着抬袖擦了擦眼泪,哭道:“好人难长命啊!”
“都怪那个什么皇八子,没事过去干甚,自己死便罢,还连累这么多人陪葬,造孽哦!”
“呸呸呸!”人群中有人捂住她的嘴,“这么敢说,不要命了!”
妇人也是一时情绪上头,那可是天潢贵胄,天家的事,岂是她这种小民可以随意议论的,人过后想起后悔,左右四顾,还好没有人听到。
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感到庆幸。
有人听到了。
麦穗混在人群中,灰扑扑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还有破烂不堪,根本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绣鞋叫她很好的隐去了自己的存在,和眼前这一群人融为一体,也听了个真切去。
她知道。
她的主家从夫人到少爷,老爷,都是个很好的人,时下的一切悲剧,源于年前的一场事故。
那是平宁十九年春。
成安帝下令重修明德殿,工程未落地,皇八子朱检死了。
死于殿中,被落下来的一根房梁砸得脑门开花,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就撒手西去。
朱检是宠妃宁妃的儿子。
宁妃是文渊阁大学士裴昭的妹妹,天子少师的女儿,和成安帝有着青梅竹马之情谊,一入宫便是宠妃,恩宠卓然众人,接连生子,可惜运不好,都早夭,只有这皇八子活到了十岁。
二人对于这个幸存下来的孩儿是珍而重之,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过十岁,成安帝已俨然将他视为太子储君之选,处处与他最好的。
普通皇子出事,尚且不能逃过刑罚,何况这种宝贝金疙瘩。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成安帝盛怒之下抬抬手,将此次负责明德殿修缮事宜的人,都尽数砍了脑袋,这主要负责人,营缮司郎中纪班,更是被夷了三族。
纪家就这样被灭了门,判了秋后问斩,成今时今日这般模样。
档口所有人都在等着赦令出现,然而那是奇迹,奇迹不会出现。
午时三刻。
日头挂上正中间,最为热烈之时,监斩官丢出那一片“斩”字的敕令牌。
几十个刽子手早就随时准备待命,令落下,刀高举起,只见不过一阵刺眼的光亮闪过,血溅满地。
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如同散落的念珠一般肆意滚落,只听惊喊声万千,冲破耳膜,须臾又逐渐散去,最后只余下寥寥几个遗憾声,也越发的远,彻底消失不见。
原本热闹的菜市口,忽然只剩下了麦穗一个人。
不对,还有一地的尸体。
她顶着烈阳,一步一步靠近,迈过台阶,走上去,稚嫩的小手慢慢摸过去,将一颗头颅抱在怀里,说不清楚什么样的心理,分明是很难受的,可她的眼泪,却是怎么也掉不下来。
“倒是个漂亮的小丫头片子,可惜啊,太干瘦了些,这也做不了什么活,罢了,你啊,就被瑄儿做个伴读罢。”
纪家老爷是个多好的人,麦穗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说,可纪家夫人是她真实感受的。
麦穗最为艰难的时候,是夫人花了十两银子,从老爹那里,将她买回了纪家的。
麦老爹是个普通的庄稼户,一辈子就攒下了两亩地,妻子生麦穗难产死的时候,卖了一亩,给她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送走了人,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一个男人带着孩子,难养活,经过别人介绍,又娶了第二任,可惜,他大概命里无妻,第二任跟他两年,也死在了地里,他又卖了半亩地,给人办了葬礼。
之后终于歇了心思,就一个人带着麦穗,喝百家水,吃百家饭长大。
长到十岁。
他自己病下了,药抓了一副又一副,不见效,地也卖完了,他清楚,自己大限将至,带她到街上,卖了她。
纪夫人路过,见两人可怜,买了她。
麦老爹没要钱,就说给孩子一口饭吃就行,可夫人是个善心人,还是坚持给了十两。
老爹拗不过,收了,但是也没花在自己身上,他拿着它,到县上最好的银匠摊子前,给麦穗打了一只足银足两的银镯子,说留给她作嫁妆,不过人没给她,对夫人说:“这孩子从小心思多敏,跟旁的娃娃不一样,我怕她接受不了,劳东家夫人帮我收着,待她长大了,真碰上自己合心合意的人,要成亲了,再给她。”
“你这老汉,倒是真心爱护女儿的。”
她代他收了下来,也一直照他所说的做,直到年初,皇八子的事出,纪家没了活路,夫人才将这银镯子从抄家物中取出,告于她实情。
其实本来她也在抄家之列,是夫人拉着她走到京里的大官面前求情,说她本是孤女,不在纪家三族之列,这才勉强让她脱身。
她让人离开后,再找个好一点的东家,好好过日子,甚至她还为她想好了,叫她去寻陈县令的夫人,二人关系不错,常有往来,当会收留她。
夫人心善,以为人人都同她一样,却忘了世间多利来利往,当初纪老爷在京中得意,自然能处处交好,如今这般,多为殃及自身,避之不及,别说她这府上出去的人罢,就是她自己去,也多无结果。
麦穗去求过人,连面都没见上,就被赶了出来。
纪家人就被暂时关在县府大牢中,她也不曾去看过。
很显然,县令这边已经不可能为纪家做主。
人性如此。
她都懂这个道理,却还是想赌一把,京中贵人多,或有好人相帮也说不准。
于是夫人让她离开,人没有走,跟着他们的囚车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京。
京城这条路好长啊,长得好像看不到头。
他们从春花开,走到了槐花落,这才终于到了京城。
可城中贵人多,却也未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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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个能帮的,她敲破了府衙的门,最终收获的,不是几大板子,便是进了大牢。
再出来收到的就是纪家在东菜市口斩首的消息。
她挤进来,亲眼看着曾经鲜活的夫人和漂亮姨娘人头落了地,变成她怀中这血淋淋没有生气的枯头骨。
唉。
普通人的命,可真不值钱。
她哭过,叹过,最终还是颤巍巍的起身离开。
人去当铺,换了自己身上这身缎面的衣服。
虽然穿旧了,也脏得很,不过料子好,还值点钱,攀扯推拉一番,最终是六两银子拿了下来。
多少有点都是好的。
她无瑕去顾及那么多,与那当铺的掌柜收了钱,去租赁行,花两百钱租了一辆驴板车,重新回到菜市口。
满地的尸体还散在那里,没人管,偶尔有人经过,像刚才围观的人一般,唏嘘过又快步离去。
她租的驴板车不算大,一次能放最多两个人,可她年纪小,身子都没长开,力气更不够,别提还在牢中待了些时日呢,自己也虚得紧,故她也不逞强,一次只搬一个,先夫人,后姨娘,老爷……来来回回三十多次,中间还碰上好心人,帮了她一把,总算将纪家的人,全部敛了尸,搬到了自己借住的破庙。
累惨了,可她知晓自己还不能歇息,古人最为讲究的,便是完整,入土为安,如今的纪家人……
她手中的钱,定然是请不起一个缝尸匠来做这么多事的。
何况她还要留着一些,好探小少爷纪瑄的消息。
麦穗决定自己来做这个活儿。
她找了附近的乡户人家,正秋后,地里收成刚过,留下许多稻草。
那稻草是个好东西,烧了可以为来年的地堆肥,收回去可以做床褥子,帮乡户人家挨过寒冷的秋冬,那里边的芯儿,打湿拧紧,能成较为好用的线绳,正好可以用来缝补。
所以这在许多人看来,也是不可多得的资源,并不会轻允,麦穗走了好多户人家,到第二天早上,才勉勉强强有人答应。
人没犹豫,跟着主人家到地里,抱了许多草走,到河边打湿,就拧绳开始做缝补。
她手艺并不好,在现代没碰过针线活,到了这个世界,又早早的没了娘,也没人教,是到了纪家后,夫人和姨娘教她,人方会一点,不过没能做得太好,这东西是个精细活,需要耐心,麦穗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故而三年下来,她的绣工也仅仅只是能看而已,比之于夫人她们,差之甚远。
而且这针也不好用,钝得紧,她需要好半日才能缝上一针。
工作量极大极慢,但还好,这天子脚下,到底是有钱人多一些,没人跟她抢这个漏雨的破庙。
她没日没夜的干了两三日,这才终于全部缝补好,三十六口人,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干完的她累坏了,直接趴在那上边睡着了,又是半日,雨水稀稀拉拉打到她脸上,人这才从迷迷瞪瞪中醒过来。
面对这满地的尸体,隐隐中已经有了尸臭味,她沉思过后,还是选择一把火烧了。
这不符合他们的环境主流,毕竟当下人都讲究一个完整,入土为安,落叶归根。
可她一个人是无法带他们回临安县入土为安的,也没有地给他们入土为安。
纪家的地,自出事那一刻,就不属于他们了。
烧了尸体,敛了骨,她将那个装着三十六人骨灰的坛子藏在破庙中,再一次进了城。
这里边少了一个人,纪老爷和夫人唯一的独子,纪瑄。
她要找到他!
2. 留后
平宁十九年秋。
雨连续下了有三日,路上都不见干的地儿,连石壁都带着厚重的湿意,不时往外渗着一些水。
很冷。
这种冷对于寻常人来说或许还勉强算好,能捱,但对于身上有伤的人而言,无异于是一种酷刑。
纪瑄倚在安乐堂的石壁上,粗重的脚镣铐将他原本细白的腕骨磨出了一道道血痕,旧的新的,交叠到一起,疼得他不由皱了皱眉,不过强忍着,没喊出声。
“小小年纪,没想到居然这么能忍。”
小太监都不由感慨,“也是倒霉,谁让他没投个好胎,碰上了这事呢,这宫里边谁不知道陛下器重宁妃和皇八子,有传言说,陛下已经悄悄将皇八子作为储君人选,你说这遭他突然死了,怎么可能撞事的会有好下场?”
纪瑄已经在狱牢里待了有近一个月。
每天都会有人过来对他用刑,也不问什么,就是纯粹的用刑,可又不叫他死,总吊着一口气。
这两天,对他的惩处终于下来,这才好些,倒是没再受刑了,只是纪瑄伤势过重,净事房的人将他提出来,安排在了旁边的仓房里。
素日这就是用来堆些杂物的,有像此类犯了罪被牵连又遭大刑半死不活的,会暂时放在这里,跟着禁水米几日才动手。
这个时间净身房的人可以自主把握,不过也不能太长,主要这一回,上边重视,一直在盯着呢,需要尽快给个交代。
麦穗跟着一个太监进去,就听到门口两个小太监在窸窸窣窣的讨论着,带她过来的人与他们说了句话,人将目光投到她身上,不过也就一眼,开了门,道:“进去吧,别待太长时间啊。”
“是。”
她道了谢,走进那道门。
屋里一片昏暗潮湿,还泛着些发霉的腐臭味,纪瑄靠在冰冷的石岩上,闭着眼,眉头紧拧着,身下,那灰白裤腿下是泛红的脚腕,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麦穗轻手轻脚走过去,尽量不吵醒他,不过纪瑄睡眠浅,尤其这种地方,更是睡不着,只是闭着眼假寐休养些许罢,细微的动静自然还是入了耳。
他醒了,睁开了眼睛,昏暗的环境让他认不太清人,以为是那些小太监,本能的警惕,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是我。”麦穗开口。
听着是熟悉人的声响,纪瑄心放下来些,可又霎时提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麦穗道:“我去找人探了消息,请那东街胡同口的刀子匠帮了忙,他认识这宫里的人,带我来的。”
“别说这么多了,时间有限。”
麦穗掏出怀里的东西,“我带了些伤药和吃的。”
她把一包糖糕递给纪瑄,“也不知道你在这吃的怎么样,我在外边吃这何记的糖糕还挺好吃的,就买了也给你尝尝。”
“你快吃,我帮你上药,是这儿吧……”
麦穗扒拉他的脚,在脚腕上摸来摸去,纪瑄不自然的往后躲,她又强制拉了过来,搭在自己腿上,拨开那药盖子,将药粉往他伤处洒。
“会很疼,你忍着些。”
她一边洒一边说:“我本来想多拿些的,可是钱不够,这京城的东西都好贵,随便点都要百钱,一两银,夫人给我做的衣服,只换了六两银子,外边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只能买这么一瓶,那大夫说对什么伤都有效,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如果不好,你别怪我。”
纪瑄没说话,屋内静下来,只有她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听一道暗哑的嗓音响起。
“穗穗,钱留着在你手里吧,不要再乱花了。”
“没乱花,都是需要的。”
纪瑄:“我说的是……”
“好了。”
麦穗将药敷好,低头麻利的又咬开自己衣服一角用做布条,给它包好,问:“还有哪儿吗,我给你一块上药。”
有,只是他没说,不过麦穗还是自己检查了,她粗暴的剥了他的衣服,上边是血肉模糊,纵使这光线很暗,她都看出来了。
麦穗有些鼻子泛酸,不过忍住,她继续给他上药,做完这些,人走到他身边跟着靠在石壁上,岩壁很凉,接触的一瞬冷得她不由哆嗦了下。
纪瑄伸出手,想将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腿上,这样会好一些,不过到底没这么做,又将手收了回去。
两人并排躺着,都没说话,屋里静得可怕,这样的安静,使得同一个大院里,那鬼哭狼嚎的声音,变得更加真切,让人无法逃避。
麦穗不想听,岔开话题,道:“我将夫人老爷他们的尸首给烧了,骨灰就放在城郊五里处的破庙里。”
“嗯。”
纪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说:“辛苦了。”
麦穗没接话,过了会儿,问:“纪瑄,你也会死吗?”
这种刑罚对于男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很多君子,都是宁死不屈的。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些不搭前后语的话,“我阿娘走的时候,我很小,感触不深,只是觉得可怜,或她就不应当生我,这样她就不会死了;阿爹走的时候,我大了,可他卖了我,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让我能活下去,可是我还是怪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夫人她们是在我面前掉的脑袋,你知道吗纪瑄,那个刀那么大,那么锋利……大家都没了……”
对她好的所有人都没了。
“你别死好不好,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她回不去家,如果纪瑄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在这个鬼地方……
低低的啜泣声透过风传入纪瑄的耳朵,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颤着手过去,将她的脑袋掰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放心吧,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会吗?”麦穗反问。
“会的。”
“那你……真的不会死吗?”
纪瑄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这个沉默像一团黑压压的云,笼罩在他们之间,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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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纪瑄,你有想过报仇吗?”
“又在说胡话了。”
“怎么是胡话呢。”麦穗说:“杀人,就是要偿命的,不是都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那天子胡乱杀人,是不是也该以命偿命呢?”
麦穗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那眼神看得纪瑄不由心口颤了颤。
可以这样吗?
他从来没想过。
纸糊的窗棂破了个洞,风从外边丝丝透进来,好冷,冷得麦穗一下子脑子清明了些。
“你瞧我,真是糊涂了。”她呵呵的笑了下,“我说笑的纪瑄,你别当真。”
麦穗将人没吃完的芙蓉糕拿起来,取了一块塞进他的嘴里,“很好吃的,你多吃一些。”
“你吃吧。”
纪瑄抓住她的手,覆住那油纸包着的糕点,天很冷,她过来的时候跑过去买的,一直在怀里捂着,可还是留不住热气,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一点余温,又放了这么一会儿,现在完全凉透了。
麦穗低头,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
纪瑄的手一直很漂亮,指节修长,不胖不瘦刚刚好,白里透红,指甲盖修得齐整,带着月牙的形状,总之一眼看过去就是大家里养出来的矜贵公子哥儿,她曾经还说过,要是在她生活的时代,就纪瑄这双手,可以去做手模,定会有好多生意上门,不愁吃穿。
现在它依然漂亮,之前肿胀的痕迹消下去了,又变成了过去长而直瘦的模样,只是未经过打理,指甲长了不少,还有些血泥渗了进去,很少,看得出来他清理过,可到底不比过往在纪家的时候。
他这些日子,是吃苦了。
注意到她的视线,纪瑄面露窘色,急将手抽回,不过麦穗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抓住他的手。
纪瑄被她的举动吓到,愕然睁大了眼睛。
“穗穗?”
“纪瑄,我长大了。”
麦穗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解开,她穿得单薄,不过小两件,不需要费太多的功夫,就全部丢到了一旁,赤.身裸.体,但人没有丝毫的羞怯意,直面着他,还特意挺了挺胸脯,露出自己作为女子的象征。
麦穗算起来今年不过十四,年纪小,还没长开,这段时间又长期的吃不饱穿不暖,营养跟不上,发育并不算好,不过是小小一团,说来也就比男子好一点点而已,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癸水了。
这来得正是时候。
“我可以为纪家留一个后。”
一个孩子,可以给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多一个亲人,让她能有个念想,也让他冲淡一些这桩灭门惨案下的悲剧影子。
这样既报答了纪家,纪夫人对她的恩德,也让她可以有一份牵挂,至少没那么孤独。
嗯,就是这样的!
纪瑄看着她,乌亮的眼睛里闪着光,那些光好像在一瞬间将这昏暗不堪的屋子都给照亮了,可惜仔细看去,会发现那眼里跳跃的光芒并不是兴奋期待,而是无奈。
他沉着嗓子问她:“穗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3. 厌恶
“知道。”
麦穗过来的时候,年纪也不算大,不过十九岁,在现代的世界里,算起来也就刚成年不久,她对于这些的认知并不算真切,只是她想,如果那个人是纪瑄……她或许也能接受。
“你阿娘不是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做你们家的媳妇吗?”
她在纪家日子过得不错。
从夫人到姨娘少爷,乃至丫鬟小厮,都是个顶个的好。
夫人不嫌她出身低微,也不嫌她粗笨,待她宽厚包容。
名头上是个丫头,是小少爷的侍读,实际上跟主子也差不多了。
吃的用的,都是极好的。
夫人说,她最是遗憾的,便是没能再生个女儿,如今瞧着她来了,也算圆了自己的愿想。
她闲暇之余教麦穗插花,点茶,打络子……做那些贵女才学的东西。
两世都没怎么接触过这些,麦穗学得极其慢,可夫人总是很耐心,从不觉得她愚笨不可教,还会鼓励她,道:“我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都做不得这么好,你方初学,能如此,实在难得可贵。”
姨娘常打趣,说夫人不是在养丫头,是在给自己养儿媳妇。
她倒是不反对这说法,笑笑说:“那得看我们穗穗愿不愿意咯,愿意的话,那是瑄儿的福气,我啊,多一个自小养在膝下的儿妇,知根知底,也是极好的。”
她是接受自己的孩子,娶一个没什么家世的女子的。
“我愿意的,纪瑄。”麦穗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我愿意的纪瑄!”
“而且我想,你阿娘知道,她也会为我们高兴的。”
纪瑄摇头,“她不会的。”
他侧过头不看她,只是伸手去捡衣服。
人身上有伤,她又跨在他身上,挟制住了他的行动,每扭动一下,都尤为艰难,可还是坚持。
他将被人丢到干草堆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给她穿上,系好,嘱咐道:“这天冷,以后别这样了,会着凉。”
人苦涩又无奈的说:“穗穗,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来京前母亲已经将契书给了你,你不再是纪家的丫头了,出去就把在纪家的一切都忘了,好好活着罢。”
“我活不好的,纪瑄。”
麦穗声音带上了哽咽,“我讨厌这个地方,它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方便,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刻提心吊胆的,盘算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一不小心就招来杀身之祸。
整天跟人奴颜婢膝,到头来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证,一点意思都没有。”
麦穗这话属实算不得说谎,背景条件摆在那里,纵使老爹和纪家的人待她再好,也是不能消磨掉这些现实的。
她从出生,就过得谨小慎微,没一天舒坦的日子。
村里人说她是克死阿娘的煞星,对一个不通人事的稚童也是煞多恶意,最严重一回,她跟骂她的小子起了冲突,人家老娘带着那大大小小的子女来他们家门口泼粪水,道去灾邪,恶心得要命。
她去找了里正过来主持公道,那明晃晃的证据在那里,可最后也不过不痛不痒两句,还道是因为她这个煞星坏了村里的风声,人家说得也没错,叫麦穗跟人道歉。
麦穗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她也曾经活泼明媚过,想着自己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凭着自己现代人的信息差,不说建立一番功业吧,至少也是吃喝不愁,日子越过越红火,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做买卖,除了地里那两亩稻子,每年交完税,都剩不下来多少,吃都吃不饱,哪来的资源?
山上都是宝,挖个药材卖给中药铺子,结果山都有主的,她们这种庄稼户,分不到一点好东西,被罚了一通,要不是老爹求情,拿着半亩地赎她出来,人早就没了性命。
哦。
她也想过做美食。
结果那香料比什么都贵,还食材稀少,这没有那没有的,从村里到县上,要走好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发,日近午时才到,赚几个铜板,却回不去,这租住的地方,比每天赚的都贵,一趟下来大半日,累死累活还没什么搞头,最终只能放弃。
那一刻,麦穗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当现实条件不允许的时候,就算你有满肚子的想法,也都终究会被阉割。
很多时候,不是靠着喊几句要争一口气,不信这个邪,就能够做到的。
这个时代太苦了,穿衣不自由,说话不自由,连你的命,都是握在别人手里的。
一桩桩一件件……最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纪瑄颤着手,抚上她的脸,“别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人哭得更加厉害了,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扑到人怀里嚎啕大哭起来,“纪瑄,我只有你了,你别死好不好,就当为了我。”
其实她没有资格说这个话。
是纪家的人好,不计较,换了旁人,她就是个伺候人的丫鬟,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可她还是说了。
她不想他死,那么屈辱的死,然后剩下她一个人。
她像个海上迷途的旅人,拼命的在抓着这唯一支撑的浮木,可是他还在摇摇下坠。
太绝望了,绝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
“怎么样了?”
掐着嗓子,跟鸭子叫唤一样的声音透过窗台传进来。
麦穗撇头看去,见安乐堂的掌事太监陈海毕恭毕敬的屈身在那儿,他面前是一个穿着牛角纹样青袍的太监,年纪也不算大,约莫有二十出头,不过派头十足,那头仰得高呢,眼睛仿若到天上去。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后边的太监给他撑着一柄漆黄色的油纸伞。
“过来就剩半条命了,刚缓过些许呢,已经禁了三日水米,明天就能动手了。”
“赶紧的吧,娘娘那头等着呢,这要再耽误,小心你们的脑袋!”
人就过来问一声,交代过又昂着头走了,几个小太监见身影远了,朝他啐了一口,“呸!嚣张什么,还不是卖身子才到宁妃身边办差的,有什么可得意的,忘了自己个儿当初在这儿求爷爷告奶奶的模样了。”
“好了。”
陈海打断他们,“去看看那姓纪的怎么样了,可以就早点把事儿办了,趁着娘娘千秋节前送过去,也算了一桩大事,咱安乐堂,也过个安稳的年。”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小太监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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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说:“就这事儿,从年初到年尾,这一年,这宫里边儿,都死几个人了,谁都没好过,现在个个脑袋上栓着一根弦呢,都算什么啊。”
小太监骂骂咧咧跨着步子朝这头过来。
两人都心知肚明,纪瑄这一遭,是定躲不过去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麦穗取出藏于袖中的如意银镯塞到纪瑄手里,“这个你留着,这宫里头,多拜高踩低的,如果你熬过去了,活着,手里有些物件,能换点钱,日子会好过些。”
纪瑄不收,两人纠缠间。
“还在呢。”小太监推开了门,薄弱的微光从门口照进来,将纪瑄惨白的脸色照得明晰了几分。
好好一个清隽少年啊,在临安可是被捧着,道年少早慧的小公子,如今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麦穗心里难受得发慌,僵在那不动。
小太监扫一眼二人,道了一句,“你也算福气了。”
没什么情绪,只是简单的陈述,说完催着麦穗说到时间了,叫她赶紧走。
麦穗不舍,可也没法子,她离开,走之前思来想去还是又劝了一句:“纪瑄,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君子风骨在于德行,不在于那身下。”
纪瑄站在阴影里,身形清减消瘦如风中寒竹,凛凛不动松,麦穗瞧不清他的姿态模样,也不知他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不过最后麦穗还是等到了纪瑄的答案。
在走到门口时,纪瑄叫住她,温润而清雅的调子在昏沉的屋里响起,“穗穗,好好活着,我会去找你的。”
就这么一句话,让她在困顿之中又有了些许指望。
她一瞬间仿若灵台清明,刚收下去点的泪水又涌上来,人红着眼眶,激动的从喉口中溢出来一个字:“好。”
麦穗还想跑回去,跟他手拉勾做承诺,虽然这样有点幼稚,可是好像真的盖了章,就有了约定,是一定要遵守的约定,就不能不做到,然而总是不能的。
安乐堂的小太监又在催了。
她是承了麻子李的人情进来的,这些也不过都是听命办事,她纠缠也没什么好处。
麦穗出来跟着麻子李走,一路又拐进了东街胡同巷子。
麻子李满是不悦,“吃你两块糕,事我也帮你做了,怎么着啊,还赖上了?”
麦穗忽略他这些难听的话,扫视了这胡同巷子一圈,道:“我可以留下帮您洒扫,我不要工钱,给我一个遮雨挡雨的地儿就好了。”
麻子李哼笑了一声,问:“知道我这什么地方吗?我这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买卖……”
干断子绝孙的买卖,将来也会断子绝孙的。
“我给您养老送终!”
不等他说完,麦穗先开了口。
她很是坚定的说:“我可以给您养老送终。”
麻子李不说话,目光像x射线一样在她身上扫视着,麦穗凝住呼吸,却是没有低下头,直直的看着麻子李,二人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无数个来回,最后,是麻子李先收了眼神。
他走进屋,跟着将一把小柄刀丢给麦穗。
“我这里可不养闲人,怕血腥,嫌弃恶心的,就尽早走。”
麦穗握着刀,死死地咬着唇,“我不怕。”
4. 活着
麦穗无处可去,身上也没有钱,那六两银子,租了两天板车,又探消息吃了茶,还买了三包糖糕,加那瓶药,就见底了。
皇城根儿底下什么都贵得要命。
那个银镯子,是她在夫人给她做的衣裳之后,身上唯一剩下稍微值点钱的东西了。
是阿爹留给她的嫁妆。
不过命都快没了,还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呢,能过一时是一时罢。
她要活着,须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个正经的事儿做着,麻子李这儿,是目前她能想到,除那破庙外,唯一能容身的地方。
麦穗不了解他,甚至除了这个名号,不知人具体姓名,更不消说什么经历,品性,可是她知道,除了他,不会有人留她。
她入京也有一个月了,纪家人在牢中受苦,等待着刀子落下,她在外头四处的走动,基本上大大小小的官衙门,官人家都走过了,一听她是纪家来的人,都避之不及。
自己会打络子,会点茶,在插花上也有些心得,或许可以去做一些这方面的活路,可这京中会的人多了,样式还新潮,她那点手艺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去破庙的,想过破局,可结局如此,一如纪家的事一样,让人无力。
麻子李是这一个月来,唯一一个听到纪家的名没有赶她走,还帮了她的。
他态度很坏,但麦穗想,或许人又没那么坏。
但不管怎么样,她没得选择。
……
麦穗将放在破庙的骨灰坛抱回来,麻子李在门口等着,那脸色活像要吃人,难看得紧。
“还说要帮我干活嘞,一大早就找不着人,就这能成什么事!”
麦穗已经很早了,城门寅时三刻开,她赶了最早的时候出去,就怕耽误了事儿,一路回来也是奔跑着,如今这会儿天还没彻底亮起来呢,但人这般说她,她也没恼怒辩解,只是抱紧了手上的坛子,态度极为真诚说:“师傅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我立马去做!”
她这态度并没有得到麻子李的“谅解”,他骂了一句:“眼里没点活儿。”
人摆手,烦躁的说:“行了行了,赶紧进去收拾收哈,将饭食做出来,吃了好干活。”
“好嘞!”
麦穗听这话跟得了特赦令似的,三步做两步往她小屋里跑。
她住的地方是个货屋,里边什么东西都堆着,也就是支了个架子,做了个简易床,勉强能睡罢,东西太多太杂,她怕到时候万一不小心拿错,特意将坛子放在了自己那个床下。
做完这些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厨房走。
麻子李日子过得不错,这小厨房似模似样的,由土泥搭的灶台旁边堆了很多的木柴,还有一小撮炭,是准备过冬用的。
灶台对面放了一个柜子,上边有许多的菜,水芹,白菜,萝卜,仔细瞧旁边还有一小块肉呢,很是齐全,不过白菜似乎放得有些久了,都干巴了。
麦穗拿过火折子开始生火,她在纪家不用做这些,但跟老爹一起生活的时候,还是学到了些生活技能,不至于在这时太过窘迫去。
火星子点燃,她添了些小干柴,待火旺了添大的,这暂可以不用看着火,她便到院子里打了一盆水回来,煮热水洗漱。
热水好以后,她送过去给麻子李,人在外头等着,见她送水过来,也没说话。
他不说,麦穗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说道:“您且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她说着转身又进了厨房,人干净利落的将柜台上的烂白菜拿下来,拨掉不好的叶子,用打上来的冷水过了一下算作清洗,便把白菜切成碎沫,再放米淘米,等米熬成粥,差不多了才把白菜放进去混在粥里,不多时,浓稠的白菜粥就端上了桌。
麻子李看着脸色发黑,“你就给我做这个?”
麦穗道:“早晨吃些清淡的,好消化。”
“呵!”
麻子李给气笑了,他叉着腰道:“是你是师傅还是劳资是师傅,还做起劳资的主来了!”
他不高兴,让麦穗去重做,将那柜台上的肉给处理了。
麦穗没法子,只好重新去炒了一盘小酥肉。
“这才像模样嘛。”
他夹了一筷子肉放嘴里头,边吃边说:“咱干这一行,就得不能亏了自己,吃好喝好咯。”
“以后不知道的就开口问,长着个嘴巴也不知道做什么的,先前一挺机灵的小丫头。”
麦穗不知道他那话什么意思,不过挺悲观的,跟她倒相似,听着像活一天是一天。
此外,她还震惊于他的后一句话,“你知道我是……”
麻子李道:“劳资又不瞎。”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是人家给面子呢。
……
麻子李生意还算好,就今个儿一天,来了两三个人,每个他收二两银子,一天收入也有六两,比她典当划算多了。
她不会操刀,人只让她在一旁帮忙端茶倒水,擦汗什么的,一边给她讲解。
“这切呀,也是有讲究的,在动手之前,须得确定是否禁水米三日以上,给人签下生死有命书,按下指印;二要过火,这刀在落下前,须得过火,再浸润过酒,方才可以下刀;三,下刀前还要确定一点,判断切的部位,这一般的太监,我们都是全切了,也有是只切下边这两个……”
麻子李一点没将她当姑娘家看,不避讳她,说的时候还事无巨细指出来,有时拨弄了两下,叫她明晰活度。
麦穗也不算第一次瞧,青春萌动期对人体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她偷偷躲被子里看片儿见过的,都不好看,很丑,但真现实瞧了,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人强忍下不适感盯着,脑子里更多盘旋的是那一句,“禁水米三日”。
“如果禁了,但是又吃了点东西,那会怎么样?”麦穗问。
“轻则感染,重则死咯。”麻子李说。
死?
麦穗想到纪瑄。
昨日她给他递了糕,人吃了……
麦穗丢下漆盘往外跑,躺着的小子被吓了一跳,不过麻子李倒是气定神闲,按着人又躺下来,“别管她。”
……
麦穗提着一口气跑到皇城门口,不是正门,是那北角的小门,昨天麻子李带她走过,每天来来回回不少的太监宫人,有负责采买的,有负责抛丢东西的……什么都有。
这会儿是午时过,倒人不算多,可守门的士兵并不认她,只认出进的令牌,态度很恶劣的催着她离开,不要耽误事。
麦穗没走,一直在找机会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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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了近一个多时辰,依然无果,她又累又饿,肚子咕咕咕的叫,却越发绝望起来。
她想救纪瑄,可如果最后是她害了纪瑄……
麦穗光是想,心就梗住了。
“哭够了没,哭够就回去,活干一半就跑,这是干活的态度吗!”
麻子李骂她,可麦穗仿佛五感屏蔽,什么也听不到,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缩着身子,人穿得单薄,就两件简单的粗布衣,还是麻子李不要的衣服,她自己的那件沾了脏泥和血污,正洗过呢,不过这几日都下着雨,很难干。
一个成年男子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完全不合身,跟挂着没多少区别,风可以直接透到里边去,吹得四处乱飞,不过时下没有乱飞,因为还下起了雨,雨水将她的衣服都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瑟缩着,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哭的。
“赶紧起来!”麻子李恶劣的说,手上的动作偏移几分,将伞靠她近些。
麦穗抬头,被冻红的手徐徐从膝盖上拿起来,抓住他的衣角,“师傅,你帮我,带我再进宫一趟好吗?”
麻子李被气笑了。
“呵,你当皇宫是你家师傅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活没干几件儿,要求倒挺多的。”
麻子李没理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人捞起,连拖带拽的拉回去,丢进货屋。
“你好好反省反省,要是还反省不明白,就从劳资这里滚,以后别再过来挨点边儿!”
……
午后,原本歇了的雨又下起来,纪瑄躺在榻上,赤条条的,只有下身盖着一条白棉布,勉强能遮丑。
他没在那仓房了,被换到了一间大屋子,里边烧了许多的炭,暖和和的,不穿衣衫倒算不得太冷,只是身下传来那火辣辣仿若钻心去的疼痛,叫人心冰冷到麻木。
纪瑄未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皇城。
按照他和父母对他的规划,他当潜心学习,一路科考,入京,最后承接他父亲的技艺,用于皇城铸造。
十来年的人生,当是如此,他已经过了乡试,县试,只待再一年就可以圆满……
可这天不测风云,意外来得这般快,猝不及防,一切就都毁了,什么都没了。
他是有想过死的,在麦穗进这道门之前。
纪瑄并不怕死,从临安到京城,这么远的一路,大家伙都早有了心理准备,死也不过是杀人头点地的事儿。
父母亲族被判斩首,他在狱中,一日一日受折磨,便已经坦然了这些,对他的判决下来,纪瑄心里也没有太多的波动。
于他来说,不过就是换个屈辱点的死法罢。
可麦穗从这道门进来了。
她问他是不是也会死?
那一刻,他竟不敢坦然答她。
她说自己愿意,要给纪家留后,那个小丫头,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凭着本心来做事罢。
她一向这般的,恩怨分明。
人对纪家,是感恩,为此什么都可以豁得出去,不计后果。
她哭着求他别死,她只有他了。
她毫不犹豫将自己阿爹留下的嫁妆给了他……
纪瑄手不自觉的握紧那只如意镯,笑得凄然无奈。
5. 凛冬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低语呢喃。
随着这一句话一同落下来的,是檐角凄冷的雨。
……
麦穗连续奔走好几日,又多淋了雨,人困神乏,是大罗神仙的体质也遭不住,这么些天是靠意志力强撑着,这会儿认为自己害死了纪瑄,便泄了心神,一下子给病倒了。
她在发烧,浑身滚烫,好像在炉子里烤炙一样,可人自己似无太多感觉,只是抱着骨灰坛子,倚靠着墙角,重复的道歉:“对不起夫人,我好像要害死纪瑄了,对不起。”
麻子李每隔两个时辰会过来问她一次,知晓错了吗?
第一次她没回复。
人很是生气,将一个窝头丢在门口就走了,叫她继续反省。
第二次她还是没回复。
麻子李有些不高兴,骂骂咧咧了两句,不理会她。
第三次,人还是安安静静的,连门口送的吃食都没动过,这叫他意识到了情况不太对,人开了门,进来就见她缩在墙角,垮塌的身子无半点活人气,手里还死死抱着她那个破坛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想可别真死了吧?
说好的给劳资养老送终呢!
麻子李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在她鼻间探了探。
“呼!”
还好,还有一口气在。
他将人抱回自己的屋,将炭火生得旺一些,半开了窗散点气,又给她敷了张热毛巾,这才跑出去将大夫寻过来。
好在他这儿也算热闹街市区,隔半条街就有一个医馆,跑快些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来回也耽误不得太多时间。
人来得及时,经过五天五夜的救治,到底是从阎王殿那儿,给她拉了回来。
……
麦穗是被一股苦涩的药味给呛醒的,醒来就见麻子李黑着脸瞪她。
“呦,还活着呢,我以为你就自己先去见阎王了呢。”他阴阳怪气说,随手将药甩给她,“醒了就自己个儿把药吃了,劳资收你做个学徒帮忙,可不是给你做佣人的!”
他嘟嘟囔囔的,“说的给劳资养老送终,结果没两日就开始盘算着叫劳资伺候你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麦穗手上无力,发虚的接过陶碗,没有喝,只是仰头虚声问:“我的坛子呢。”
她记得自己意识彻底不清醒之前,是有抱着骨灰坛子的。
麻子李一听就来火,抹了两下鼻子怒声道:“还惦记着你那破坛子呢,就为你那破坛子,劳资费了多大的功夫,花了多少钱!”
她抱得紧,大夫要探病,要把脉,总得将手给拿出来,平时能按下一个小子的力气,竟然都掰不开,最后是另外花钱请人帮忙才好,越想他是越来气,他怒气冲冲说:“反正不管,这些药钱,请大夫的钱,还有额外支出请人拿坛子的钱,还有这两日的误工钱,都得你自己个儿来出,从你每月干活的工钱里边扣,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走,要死也得死别的地方去,莫在劳资这里,脏了劳资的门面!”
麦穗说不用工钱,只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有口饭吃就好,不过麻子李还是仗义,给她定了二钱银子一个月,这自然是比不得在纪家的,这二钱银子,在这京城,也买不到太多东西,可相比于之前的情状,已然算是很好了。
“好。”
她本来就只要个屋檐遮雨就行,这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为难的条件,她答应,执拗的问坛子的事。
麻子李被问得心烦,道了一句:“丢了。”
他骂她:“好好活着的人你不惦记,惦记着一捧灰,你要守着那捧灰过一辈子噻!”
麦穗眼泪簌簌地落,低着头不出声。
他骂了很久,骂累了也说了句实话,告诉她给人继续放回那货屋里了。
……
古代这医疗条件并不好,一个伤寒脑热都有可能要了命去,好在麦穗在纪家日子过得不错,作为纪瑄的侍读,夫人姨娘在给纪瑄煮汤补膳食的时候,也会给她炖一盅。
麦穗开始也不适应,不过夫人说:“纪家不差你这一口,你吃得好些,将身子养好咯,才能更好的照顾瑄儿。”
纪瑄也唤她不须计较这么些东西,左右不过是些吃食罢了,经常自己那一份多出来的,他也会给她。
她推脱不得,便吃了,三年下来靠着这些补品养得白白胖胖的,体质也比寻常人好些,清醒之后,过了两日,便能下床了。
她还是惦记着纪瑄的事儿,三番五次找麻子李帮忙打听,人拗不过她,又帮了她一回。
没进宫,不过能探到消息,事情很顺利的过去了,纪瑄并没有死。
这叫她心放松下来些许。
麻子李道:“瞧你那点子出息,你要是好好学,听劳资好好讲,何至于闹这一遭,就是造孽啊!”
听个一知半解还自己个儿吓自己,差点把命都给弄没了。
麦穗心情好,他骂也没多大感觉,笑呵呵的拉着麻子李的手摇来晃去,卖乖道:“师傅饿了吧,要不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萝卜糕好不好,还是饸络饼,要不吃锅子吧?这个时节最适合吃锅子了。”
麻子李不答语,不过态度缓和不少,麦穗见状晓得妥了,人松开他往厨房走,见她已经性命无忧,麻子李并不阻止,在后头高声喊道:“弄得不好吃浪费了食材,劳资还从你工钱里扣!”
“好嘞!”
这七八天来,两人总算好好的吃上了一顿饭。
……
麦穗在麻子李这儿逐渐适应,能很好的配合他工作,还可以熟练的将切下来的命根子做处理储存。
麻子李说,这些东西都是宝贝,待将来那些人出了宫,是要回来取回的。
那时亦可以再大赚一笔。
麦穗笑着骂他奸商,人道她目无尊长,不像话。
麦穗问:“这宫外头的在咱们这儿放着储存,待日后取回,那宫里头的呢?”
麻子李道:“那谁晓得呢,那么大个地方,总是会有放的住处。”
“哦。”
麦穗收起了嬉皮笑脸。
或许有一天,纪瑄也可以出来,带着他的宝贝袋,从那座红墙绿瓦的高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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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吧?
转眼这快过又一月了,天儿越发的冷了,晨间起来时,都能见到那枯叶上凝着霜。
是冬日的气息了。
“师傅,咱去买多些菜回来,做酱菜罢,这天儿这么冷,多买些存下来,这样雪天便可以少出些门了。”
“随你。”
“好嘞。”
麻子李给了她十两银子,叫她自己去处理,“买菜外去成衣铺子给自己个儿添件袄子,不然这冻死了劳资可不管。”
刀子嘴豆腐心。
麦穗拿着钱出门,先去市场买了好些的菜和肉,剩下来的三两银子,她没去成衣铺,而是去了衣料铺,扯了两匹粗棉布,花了一两半,还剩一些,买了针线,又到市集凑了好些的棉絮,这正经的棉絮太贵了,她只买了一半,余下的一些,添了鸭毛。
余下的时间,便是做酱菜和做御寒的衣物了。
这近了冬,似乎宫里的需求也少了些许,铺子里少人来了,生意不太好,但她有不少的时间属于自己,不过三五日便做出了一件。
她扯的布足够做两件,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她缝了两双毛手套。
人将做出来的棉服送到麻子李跟前时,他骂骂咧咧说:“就不是个享福的命,费这些功夫,笨得呦。”
可是面上是松缓的,仔细瞧还带些笑意,她想人是开心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趁着他高兴的时候,麦穗趁机提道:“师傅,我想送些东西去给我兄长,您瞧瞧,能不能安排一下……”
“劳资就说嘛,你怎会这么好心,合着在这儿等着劳资嘞!”
麻子李边说边将衣服脱下来,麦穗没让,又给他提了上去。
“你……你简直大胆,欺师灭祖啊你!”
“嘿嘿。”麦穗道:“您就说罢,这穿得暖乎不,是不比外边成衣铺子的暖和?”
麻子李哼哼着不吭气,不过最后还是帮了她,将陈海请过来吃了顿饭,给人说了。
陈海道:“也不是我不帮,如今人去了宁妃娘娘那儿,这各管各的,我也做不了什么主了。”
麦穗神色失落。
“这样罢,我先拿回去,到时候找个机会看能不能送过去?”
有机会就行!
麦穗将自己做好的萝卜糕,腌白菜,酸菜干儿等拿过来,还有两副毛手套,将其中一副颜色暗沉些的给人,“这是给您的,劳您辛苦。”
陈海看了看那毛手套,又看了看麻子李,道:“老李头,您这可是收了个好徒弟啊,懂事懂规矩,以后有指望哦。”
麻子李笑着答他:“有什么指望,吃我的住我的,还老胳膊肘往外拐,想着宫里头那位哥哥呢!”
“那才是福气啊,要是个忘恩负义的,那还有什盼头。”
麦穗听着他们说,只是笑笑没接话,饭食过,眼见着宫门要落钥,两人送着陈海出了门,没走几步,就闻着一阵热闹喧嚣声,街坊四邻都跑了出去瞧。
“这是怎的了?”
陈海一副早已了然的模样,道:“怕是祁王殿下回京了。”
6. 折磨
祁王朱厌是成安帝的第四子,其母亲出身不显,只是一个县丞的女儿,入宫后一直不得宠,是以在某次宫宴天子醉后,春风一度,这才生下了这个四皇子。
不过福薄,本来可以靠着孩子位分上再提一提,做个一宫主位,可惜,生下皇子不久,人便撒手人寰了,到最后也不过落了个嫔位,在妃陵葬着。
母亲不受宠,孩子也苦,皇四子一直不怎被成安帝关注,直到十二岁时,人逐渐显才德,才得以被关注,后来宁妃怜他无母孤苦,主动提出收养人,搭上了宁妃和裴家,终于境遇大变,近年在皇子之中,尤为出众,是以几次三番的做出成绩,破格在未弱冠之年,便封了王,开封立府。
其感念宁妃恩德,在皇八子事儿出之后,是悲痛不已,终日侍奉左右,可宁妃未走出丧子剜骨的痛苦,对他尤其冷淡,人也不计较,主动向天子提出去宝华寺清修一年,为幼弟朱检和母亲宁妃祈福祝祷。
京城人人叹他德行,更对其玉面仙容景仰,宁妃生辰将至,人回京,是以会轰动些的。
麦穗视线随着人群过去,但见城中街走过一个青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未着华衫,不过简单的青衣氅帽,身姿凛凛,傲然挺立,犹如山间不动松,距离有些远,又戴了帽衫,遮住了大半张脸,瞧不清面容,可单就这气度,也称得上是卓然不群。
“他是宁妃的养子啊。”麦穗呢喃重复陈海的话。
“是嘞。”
陈海也没多言,只是交代了下身份,便道宫门下钥赶时间走了。
他离开,麻子李喊她进了屋。
“你可别多生心思,那些贵人再如何,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刀子匠可以接近的。”
麻子李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冷脸警告,打破她的幻想。
“别到时候你任性妄为,惹出祸端来,连累了劳资,那劳资一刀砍死你!”
“知道了。”
她已经不是一年前还很天真,指望着京城贵人帮忙的麦穗了,她才不会因着这么一两句话,又未做实的传言,就冲动莽撞去找人呢。
何况那人还跟宁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入夜,漪澜殿。
一箱又一箱的礼物像流水一般送进院子,近身伺候的婢女茯苓赞道:“这祁王殿下也是有心,人未到,礼先过门了,不枉娘娘这些年对他的教导。”
宁妃躺在美人榻上,听着这话,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哼哼了两声,道:“但愿他是真心的才好。”
茯苓跪坐着,垂下眉眼,未言语。
自皇八子朱检死后,宁妃便变得性情琢磨不定,一个月前,才有个宫人,因为簪了一朵皇八子喜欢的木兰花,便被赐了死。
再几月前,有人提了一嘴明德殿的事,也被重罚,人没了……总之,现在的宁妃跟个不受控的火药桶一般,不说他们这些宫人,就是陛下,也拿捏不准她的心思,不过人自然不敢对天子发火,殿中则不然,个个都提着一颗心呢。
她不说话,殿内便是一片肃静,屋里烧着上好的炭火,可依然觉的温度冷得可怕。
不知过去多久,宁妃开口问:“那个儜奴如何了?”
儜奴是对纪瑄的辱称,进了这道门,他便失去了自己的姓名,宁妃为他取了这么一个羞辱性的称呼,甚至不顾冲撞她的封号。
茯苓闻声道:“娘娘罚他抄写往生经百遍,为皇子祈福,人还在抄呢。”
宁妃:“很好,撤了他屋里的炭火,谁也不许给他帮忙,也不许给他送吃的。”
“是。”
……
纪瑄将往生经抄到一百遍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他颤着手将经卷整理好,站起来搓了搓手,活动了一下。
偏殿里没有炭火供应,人只穿着一件稍微厚实一点的秋衣,纵使关了所有的窗,还是冷得要命,手指生红,控制不住的在抖。
他本来有再厚一点的冬衣,刚发下来的,可宫里人得了宁妃的默许,才下来便被抢走了,只剩下了秋日的衣服。
他只能更多靠着自己硬抗取暖。
正在他想是回庑房睡下,还是在这儿撑一会儿,待到天亮便好之时,门外稀碎的敲门声传了过来。
这个点,谁会来这儿?
纪瑄怀着好奇心走到门口,开了半个门。
“是你啊茯苓姐。”
茯苓将小食盒递给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副毛茸茸的手套,是黑色的,倒不是市面上那种验检或者干活的五指皮手套,不过一个小圆长柱物,毛茸茸的,袖口用一根同颜色的长线栓起,袖口和长线上都绣了两串麦穗,微弱的光亮下,瞧得并不是很真切,不过他也大概猜出来出自谁的手。
那个绣法,太有个性了。
“安乐堂的太监说,这是你妹妹托他送进来的,你且收着罢,不过莫要叫旁人看到,要是不小心,也别说是我给你的。”
“知道了,谢谢茯苓姐。”
纪瑄将食盒跟手套接过来,茯苓问了一句:“你经卷抄完了?”
“嗯,抄完了,姐姐可要过来看看。”
“不了。”
茯苓往里头看了一眼,交代道:“我问你就这般说,不过旁人要问起来,你可记得要说没抄完,知道了吗。”
纪瑄念头一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晓得了,谢谢茯苓姐。”
人未多作停留,该交代的交代过,便是走了,纪瑄拎着东西进屋,打开,是一个个略带焦黄的竹筒子,有五个,上边做了盖子处理,他拨开那个盖子,香味四溢开来。
每个打开,上头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他拿过油灯凑近瞧,是用酱菜写的字,只有简单四个字:“甚好,勿念。”
“呵呵。”纪瑄不觉被逗笑了。
她总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总那么多怪点子。
纪瑄抚摸着那手套,一颗心松下来些许,可短暂的松懈过后,便是茫然起来。
烛光摇曳,蜡烛发出刺啦刺啦的细细声响,纪瑄坐在那里,看着这一个个巧思的菜肴发呆。
他能接受吗?
如今的他,还配接受这些好吗?
他不自觉低下头。
“好啊,儜奴,娘娘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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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书不准吃东西,你竟然敢私藏物品!”
门外高昂的调子起来。
纪瑄看去,是陈泉。
这人一直与他不合,不知为何总是针对他。
他不想惹事,道了一句:“这是我自己个儿的东西,没偷没抢,光明正大。”
“好个光明正大,那要看娘娘怎么说的。”
陈泉去告了密。
快微曦时分,漪澜殿一众人被此事惊醒。
……
“谁送的!”
宁妃穿着寝衣,只多挂了一件厚实的斗篷,坐于上位处,声音不大,却是叫人生寒。
屋里安静得落针都能听到。
所有人都低着头,无人敢应。
“没人说是吧?”宁妃视线落到纪瑄身上,“儜奴,你来说!”
她倒供出来,可以赦他无罪。
纪瑄被押着跪于堂下。
屋内生了炭火,很旺,纪瑄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暖和过了,他身子在这时才回了些温度。
居然是在这般场景下,借了这个光,真是讽刺。
他堪堪定神,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淡然的说道:“无人送,是我自己……”
“没人送那就是偷了?”
宁妃不等他说完就断了他的后话,也不听解释,恶声道:“果然是乡下来的,这么没规矩,手脚不干净,看来需要人再好好教一下。”
她罚他在宫门口下跪认错。
人扫视了在场一圈,将目光锁定在那个最先出声的太监身上,“陈泉,你来监督,什么时候他懂规矩了,再让他起来!”
“是。”
陈泉是漪澜殿的二等太监,不能近身伺候,但也比很多人地位高出许多,他一直想再多表现一下,到宁妃身边去,上回在安乐堂就是他,人送过来,知道宁妃恨这人,对他更是百般欺负,这会儿逮着机会,自然是不放过的。
纪瑄被罚跪在漪澜殿门外。
陈泉抱着个汤婆子在廊下守着,连眯个眼儿都不曾,这么冷的天儿这么跪着,如何得了,也有人劝说大家伙都是在一个宫室干活的,没必要做得这般绝,留个一线,日后也好相见,可他没听,道这是娘娘交代的,还威胁人家,谁再求情,他就去向娘娘告状。
谁不清楚现在宁妃的脾气,她要羞辱折磨纪家子,暂时还不会让他死了,可轮上自己,那就说不准,毕竟许多前车之鉴在那里,于是只能歇了声,在心里默默为纪瑄抱不平。
纪瑄跪了有好几个时辰。
这已近了冬,那青石地板更是凉,膝盖经过这么一段时日,从开始的冷,到疼,现在近乎已经麻木,感觉不到什么了。
他跪在那里,摇摇欲坠,只凭着本能和教养风骨,还在立着,身子尽量的笔直。
漪澜殿是宠妃的宫室,伺候者众,周遭并无太多比邻的妃寝。
不过向来宁妃的一举一动都是宫中的大事,这么一桩也不例外,天刚微亮,便已经传遍了后宫,不少宫女太监趁着出来做事的时候,偷摸来瞧。
“啊!纪瑄!”
麦穗从床榻上惊坐起来!
7. 因果
“是梦吗?”
她扫视了一圈自己周遭的环境,摸了一把额上的汗,恍惚起来。
只是梦啊。
可是梦里怎那般真实?
她看到纪瑄在宫中过得并不好,总是被欺负羞辱,他脾气好,都学不会反抗,便是那般受着。
麦穗突然有点后悔说那些话了。
万一是真的……
或许她该再找个机会进宫看看。
师傅这边是不可能的了,而且几次三番麻烦他,麦穗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到了昨日从街上一闪而过的祁王朱厌。
或许……他会不会是新转机呢?
对纪瑄的担忧叫麦穗的心始终静不下来,她答应过麻子李会小心行事,不会那么鲁莽冲动,不过午后闲暇时分,还是走到了祁王府。
只是未曾见着人,府上管家告诉她,宁妃娘娘生辰近,殿下一早就进宫去问候了。
“那几时才回来?”
“这就不知道了,许今日回,许明日,后日……都说不准。”
……
宫禁。
漪澜殿门口乌泱泱的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不少宫娥露出不忍之态,可惜也没人敢说些什么,如今宫禁之中,除了皇后,便是宁妃一人独大,皇后顾念着天子,就是有不满,也不过将人唤过去小小谨戒两句,宁妃不当回事,她也没法子,后边人哭一哭,甚至受罚的还是皇后,最后也索性不管了。
天子对她是盛宠,入了人的眼,被针对上,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陈泉见这么多人围观着,有种被注视的鹤立鸡群感,仰头更加得意了。
他狐假虎威,鞭子抽到纪瑄身上,“跪直了,别偷懒!”
长长的细鞭从纪瑄身上划过,疼得他不由皱眉,嗞了一声。
那声响仿若陈泉的兴奋剂,他更加起劲儿了,又是抽了好几下,单薄的衣衫被打得破开,血染红了衣物。
这么不知过去多久,到底是人的身子,禁不住,终于是昏了过去。
他眼前一黑,直愣愣的往前倒,怀里的如意镯被摔了出来。
朱厌进来便见这般场景,不由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见过殿下。”
门口聚着的一众人跪了下去,陈泉也跪,朱厌走过去低头捡起那只镯子,陈泉忙道:“好个儜奴,不仅违令私藏食物,还真的偷东西!”
他急说要去告宁妃,朱厌叫住他:“你亲眼见他偷了,还是这东西是你的,你被偷的?”
陈泉被问得哑口无言,低下头。
朱厌骂了一句:“蠢货,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行了,将他带下去罢,再传本王的令,叫太医院的御医过来瞧瞧,可别耽误了病情,惹出什么事端来。”
其她人早就等着这一句话呢,见祁王发了话,也不等陈泉说什么,便分两路,一路去扶人,一路跑着去寻太医。
“动用私刑,败坏宁妃贤德圣名,你自己说说,自己该当何罪!”
陈泉:“奴才……奴才……”
半天之后。
“奴才认罚,愿跪在此次,反省三个时辰。”
“甚好。”
朱厌将摩挲着镯子,朝一旁的随侍吩咐道:“如非,你留下来监督。”
“是,奴才领命。”
……
纪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并非是现在这样总是灰蒙蒙的天儿,日头很好,樱花盛开,父亲抱着他,将那本《千工录》给他一遍又一遍的念着。
母亲端着一盘樱桃过来,笑斥他道:“好了,孩子还小,日后有的是时间,何必这么严苛呢,小心日后孩子不高兴,不学了,还记恨你。”
父亲哈哈大笑,“他敢!”
人拿过一颗红艳艳的樱桃塞进他嘴里,道:“来,瑄儿,告诉你母亲,你以后想做什么?”
还未褪去婴儿肥的纪瑄边咬着清甜的樱桃边说道:“我要成为像阿爹一样厉害的人!”
“真棒。”纪班捏了捏他的脸,“那你会因为阿爹现在逼你学记恨阿爹吗?”
“不会。”
奶声奶气又坚定的声音逗笑了在场一众人,樱花笑落一地,有些铺到了樱桃上,红白之间,场景一换,已是渐长棱角的小少年。
他在樱花树下摆弄着一个雏形房子,母亲领着个小丫头走进来。
“这是我新买的丫头,你们差不多大,以后就伺候你,两人一块做个伴儿。”
“你好,我叫麦穗,麦是麦子的麦,穗是穗穗的,是生命力顽强,迎风就能长的麦穗。”
新奇的招呼方式叫他注意力从房子中回过来,他转头去看,就见一小丫头站在母亲身后,干干瘦瘦的,扎着两个小马尾辫子,眼睛很大,像葡萄一样黑亮黑亮的,人在笑着,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你好。”
他学着她的样子打招呼,“我是纪瑄,以其言纲纪政事之施焉的纪,月华映瑄璧的瑄,是美玉的意思。”
“哈哈哈。”
他一本正经的介绍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母亲道他卖弄,身边的小姑娘睁着葡萄大的眼睛看他,“你好厉害,这文绉绉的词也会。”
她的话没有恶意,不过让他意识到确实有些失礼了,于是人找补,道:“你以后跟着我,夫子教的你也学就会了。”
“我也可以去上学吗?”
她眨巴着眼,显然不敢相信,母亲解释:“侍读,就是要陪着瑄儿一起上学的,你也去。”
也不知哪句话错了,这声儿落下,小姑娘突然眼睛发红,眼泪就落了下来。
母亲拽了拽他的衣角,道:“还不快哄哄。”
没哄过人,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好半天才挪步过去,道:“别哭了,我们一起来搭房子吧。”
纪母:“……”
麦穗:“……”
纪瑄伸出手,想拉着她去看自己刚弄好的房子,却是一下又换了景象,穿着侍卫袍子,拿着长枪的人冲进来,围了他们的家,宣读圣旨,道父亲治工不严,导致八皇子出事,故判了满门抄斩,奉令带他们入京行刑。
血。
满地的血,一颗颗血淋淋的脑袋散落在菜市口,小小的身影抱着它们哭……
“纪瑄,你别死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纪瑄,我讨厌这个地方,整天跟人奴颜婢膝,连自己的命都做不得主。”
“纪瑄……”
“纪瑄!”
清亮犹如百灵鸟般脆甜的声音悠悠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穗穗!”
“什么?”照顾他的同屋小太监秦虞没听清,问:“是渴了想喝水吗?”
他去倒了一杯水,一点点给人灌进去,清甜的甘泉入口,纪瑄徐徐缓缓睁开眼睛。
“哎呦,你终于是醒了,太好了。”
人激动得长长的眉毛跳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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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
“你傻了,这是咱们的庑房。”
秦虞道:“儜奴,你也是运气好,碰上祁王殿下入了宫,否则啊……这条小命保不住咯。”
“祁王殿下真是个好人呐,大好人。”
他眉飞色舞的说着,还伸展开讲起了祁王的事迹,并未留意到纪瑄一点点败落下去的神色。
原来一切只是梦啊。
那些美好的曾经,如今他只有在梦中才得以见到了。
“宁妃娘娘朝他发了好大的火呢。”小太监说。
“是吗?”
秦虞道:“是啊。”
他凑过来,小声的说:“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你别告诉别人,我听说啊,娘娘不喜欢这个祁王殿下,她还觉得,是殿下害死了八皇子。”
纪瑄眉头跳动了两下,“殿下害死八皇子?”
“对啊。”秦虞道:“你说怎个可能吗,殿下那么好的人,要我说啊,就是娘娘自己心太坏了,因果报应的,上天不允许她有自己的孩子,否则怎么一个两个都活不下来,唯一一个活了的,还被砸死了,就是报应。”
这话属实有些越界了,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定是要人头落地的,纪瑄咳了两声,止住了他兴匆匆的话头,道:“这话,往后你可不能再给别人说了。”
秦虞道:“我又不傻,到处跟人说,脑袋不要啦?也就是瞧你仗义,这才跟你坦白两句的。”
今日一事,漪澜殿不少宫人确实对这个新来的小子改了观。
以往大家都默契,便是不惹事,这人是娘娘的仇怨对象,就是折磨死了都不用管,必要时候,还可以借他讨好娘娘,为自己升一升地位。
这有点损阴德,所以除了陈泉,其他人都是放置不理的。
可他的东西送进来了,人过来时秦虞就见过,两袖空空,除了身上那一身太监服,什么都没有,这些定然是宫里或者宫外其他人送的。
说出来可以叫他免受点苦,但人一直扛着,一力承担了下来。
仗义!
所以他也敢多坦诚一些。
没办法,运气不好,这一年漪澜殿走了不少人,需要添补,大多倒霉的就被分过来了,日子这么苦,同在一个屋檐下,多照顾些也好有点盼头。
秦虞道:“你那个菜,我尝了一口,还挺好吃的,跟宫里的不一样,但好吃,下回可以给我也多带一份吗?”
纪瑄:“……”
秦虞看他沉默,以为是顾虑又被惩罚,道:“你放心,要是被抓到,我就说是我自己求人出去买的,不会告发你的。”
“不是告发与否的问题。”
他不想再由此,麻烦宫外那个人了。
“我叫麦穗,生命力顽强,迎风生长的麦穗!”
确实如她的名字一样,那人是迎风长的麦子,落到哪里都能活,能活好的。
他不该成为她的拖累。
纪瑄下意识去握胸间的那只如意镯,却是摸到空荡荡的一片。
“我的镯子呢?”
秦虞道:“什么镯子啊?”
“哦,你说那个啊。”
他一直挂着,形影不离,二人同住一屋,秦虞见过。
“不知道,你送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也许落宫门口了吧,改日好了再问问。”
彼时。
祁王府内。
书房烛影绰绰,朱厌站在光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镯子……
8. 想家
平宁十九年,冬,腊月初二。
今年第一场雪来得尤其晚,正好赶在了宁妃生辰前日。
成安帝道这是上天赐下的祥瑞,又是给宁妃送了好些赏赐,人更是特意休朝三日,就为了陪着她,给她办一场尽善尽美的生辰宴。
无子但荣宠如此,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宁妃兄长裴昭劝她:“这事儿已经过去,人死不能复生,妹妹当看开些,抓住眼前人才是。”
他说:“御史台对你这一年的行举十分不满,那鞭挞的折子跟雪花一般的飘进宣政殿,再这么下去,对你在宫中的地位十分不利。”
“他们不满又如何,要杀了我吗!”
宁妃高昂尖锐的声调在整个宫室内回荡着,屋里屋外,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吭气。
纪瑄和秦虞所在的太监庑房里内殿远,也能听到些许动静。
“瞧瞧,又来了。”秦虞仰着头说道。
纪瑄瞧了一眼那头的方向,没说什么,他没资格说什么话的。
“闷葫芦!”
秦虞吐槽了一句,却是将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呐,这是上回你要的纸笔,我给你寻来了。”
“谢谢。”
秦虞摆手,“客气啦,不过你要想报答的话,可以再要一点上回那个酱菜。”
宁妃不高兴,命人拿去扔了,大家伙闻着香味儿,没舍得,分了下去,人不少,一个就只拿了一点点,都没吃够就没了。
这宫里是珍馐美馔,可落到他们这些宫人身上的少之又少,偶尔碰上主子心情好赐点剩的菜食,那算改善伙食的,都高兴得紧。
可宁妃本来盛宠娇蛮,失子过后,脾气更加古怪,她吃得不多,可东西宁愿扔掉都不给他们三等太监宫人的,以前还会专门派人盯着,谁敢偷偷藏私,那是免不了一顿罚的,便是那酱菜,不是什么贵物货,她才懒得计较,这才给几人钻了空子,尝了个鲜。
这日子过得没味儿,看不到希望,要是这嘴里也没点滋味儿,真是没盼头了。
纪瑄见他殷切期望如此,无奈道:“我到时候问问罢。”
“好嘞。”
秦虞高兴得眉开眼笑,在那小屋里蹦来蹦去的。
纪瑄看他,仿佛恍惚见到了另一个人,她得了欢喜的事,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也会这样不加遮掩的表达情绪。
他没什么反应,她会停下来问:“怎么,不好吃吗?”
“还行。”
“那就是不好吃的意思了。”人脸色就会败落下来,变得不开心。
麦穗总是有很多的情绪,而且喜欢与否,都表现在明面上,叫人一眼看明白。
纪瑄想到这儿,嘴角不觉浮上笑意。
……
宁妃生辰,天子亲自过来陪着,又办了好大一场宴,叫阖宫为她祝贺。
在这儿盛大的热闹之下,纪瑄终于是成了透明人,没有再被那么关注。
秦虞见他得片刻喘息,拉着他过去了安乐堂,跟其他小太监一块吃锅子,纪瑄在家中,也曾吃过,是麦穗在他自罚的时候,偷偷弄的。
她不太识字,但点子多,没用厨房,只用了些棉絮和水,沾了些菜油,便用小铁勺子架起一个小锅,汤煮开就能吃了。
什么菜都往里边放,不过味道倒是出奇不错。
他又在想这些不该想的了。
“放开些,别拘谨,这里很好的。”秦虞将一块肉夹到他碗里,“你刚恢复,多吃些。”
“嗯。”
纪瑄其实不适从这样的环境,但秦虞热情,他也迫自己努力适应着。
这一场小聚,到月上柳梢头,方才堪堪结束,小太监们在收拾着东西,陈海往自己屋内走,纪瑄上去,叫住了他。
“大人。”
陈海停下脚步,回过头,“何事?”
纪瑄将自己写好的书信给他,道:“劳您如果有机会出去,碰着上次托你送东西来的人,告她一声,我在宫内很好,叫她勿要操心,也不必再送东西进来了。”
他听茯苓说,上回的东西,是陈海带进来的,他坐到这个位置,不说身份多受人景仰,但也有几日休沐出入皇城的自由。
人能带东西过来,他猜测,许跟麦穗还有些联系……
“可是想好了?”
“嗯。”
“好。”
二人并无太多交集,也无太多交流,若说有,便是对这个没有实际犯罪举动却妄受冤屈还要被羞辱折磨的人,有几分同情罢。
不过这样的,在这宫内见得多了。
谁是真的有错才被罚呢?
只是或许还是出于那点微弱的同情,或许是那一双厚实冬手套的暖意化开了这么多年他心上的一点冰雪,陈海最后还是给了纪瑄一句话。
“纪瑄,记住了,不管你过往是谁,有什么身份,如今的你,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内廷的人,宁妃娘娘,是你的主子,在这宫里头,只有记住身份,你才能过得好,傲骨……”
他摇头:“不值钱。”
纪瑄僵愣在那里,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回神,话随着这冬日的风已经飘远,可还犹在他耳畔盘桓。
约莫盏茶的功夫,人方堪堪回过几分神,躬身拜礼,“谢大人赠言。”
陈海只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走了。
……
麦穗这一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走出了屋,坐到廊下。
雪花还在萧萧肃肃的落着,无人踏足的院子一片雪白,仿若无须雕刻的天然白玉石,枝头也是白雪皑皑,沉压不住,不时就碎落下来。
麦穗想起第一年在纪家过的冬节。
早早的夫人就安排好了冬衣,炭火,各种吃食。
这样的时节,是再忙碌的庄稼人也得了片刻的松闲,纪家亦是……
什么都过得尤其慢,纪瑄也不再鼓捣着他那些房子模型和书卷,跟着夫人一块,坐于堂内,吃着茶果闲聊,聊的什么,麦穗已经不大记得了,左右都不过是些琐碎事,时间就这么在所有的琐碎中走过去。
那时候,院子也是这样的一片雪白,不染纤尘,院子中的那棵樱花树被雪压着,风一吹,就这么掉落下来,给那没有一丝缝隙的白色天地,增了一点碎色。
第一年她不敢太任性妄为,老老实实的坐着听他们说,跟夫人姨娘学打络子,第二年她胆子大了一些。
姨娘打趣:“穗穗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瘦瘦干巴的小姑娘呢,这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就又一年了,不仅长高了,还漂亮了嘞。”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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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喜欢听旁人夸自己漂亮的,麦穗也不例外。
她坦然的接受着姨娘的夸奖,回了一句:“是夫人跟姨娘养得好。”
姨娘听着眉开眼笑,拨弄了一下她的下巴,“小嘴巴真甜,怪不得瑄儿喜欢跟你玩。”
她对夫人说:“姐姐,看来这个侍读是找对了。”
夫人微微颔首,面上带着笑意,点了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瑄儿这一年,活泼了许多。”
她们说纪瑄是个闷葫芦,随了他爹的性子,自父亲离家上京做官后,他便以父亲为榜样,更加刻苦的钻研他留下的东西,鼓捣这些木头玩意儿,这一弄就多年,身边连个亲近的玩伴儿都没有。
有些看在大人的面子上过来跟他玩,不多时就嫌他太无趣,走了。
学堂里,他总是考第一名,可是旁的小朋友也不喜欢他。
谁会喜欢一个被夫子每天夸赞,回家自己就要挨骂的别人家的孩子呢?
不仅不喜欢,还会做些小动作,故意坏他的模型房子,撕他的作业。
他也不恼。
麦穗最是不喜欢他这一点了,好像没一点脾气,对她是这样,对那些人也是这样。
“有什么关系,弄坏了再做一遍就好了。”
“有什么关系,作业没了再写一次就好了。”
他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情绪波动,她看不得,过去就算了,如今她是他的侍读,当要挺身而出的,于是她狠狠地把坏他模型的小子给揍了一顿,那天,她见人笑了。
她很是生气,忘乎规矩,对他趾高气昂道:“好你个纪瑄,是不是男人啊,别人欺负你,你自己躲着不出头,我帮你出了你还笑!”
麦穗没规矩,纪瑄也不恼,笑呵呵的应下了她的话,她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没意思,最后自个气又散了。
回家夫人就给她看伤,煮了好几个鸡蛋给她补身子。
夫人跟他脾气一样好,也没怪她鲁莽,还说她很厉害勇敢呢。
那时她们也说,她这个侍读是选对了。
然后打趣她:“瑄儿这般老实,要是将来穗穗大了嫁出去了,没人保护怎么办?”
“要不穗穗就留在家中罢,给瑄儿当个媳妇儿,姐姐说可好?”
夫人笑着答她:“那自然好了,不过要看穗穗和瑄儿愿不愿意咯,愿意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姨娘便转头问纪瑄:“瑄儿,你怎么样,喜欢穗穗吗?”
纪瑄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窘迫的样子叫在场人都笑了出来,姨娘越瞧越有趣,又逗弄起麦穗。
“穗穗,夫人都说了,要你愿意就嫁给瑄儿,给我们做个儿媳妇,怎么样,你愿意吗?”
麦穗那时候并不把这个话当真,开玩笑的接:“好呀。”
然后纪瑄就跑了。
当时她想,哈哈哈哈,到底还是小孩子,没见过大场面,她比他多活那千年,可不是白活的,每年家中亲戚逢年过节这种话题都会在麦穗身上上演一遍,她早就习惯了,能坦然自在的回答,还可以顺带手要个“媳妇儿礼”的红包。
年年压岁钱鼓鼓的。
呜呜呜呜。
她想夫人姨娘了。
想纪瑄。
也想家了……
9. 表白
麦穗已经不太记得,今年是到这个世界的第几年了,也有些忘了,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她认了命,没有再想着回家。
或许是发现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也或许是那一年,老爹将浑身湿漉漉的人从河里捞起来,抱着她哭,“你这丫头,咋个这般傻嘞,你死了阿爹怎么办啊?”
一句怎么办?
叫她在这个世界,好像有了牵绊。
也或许是老爹当着一众人的面将她护在身后,道:“她不是什么煞星,她是我的闺女,我麦老三的女儿,你们容不下她,我容得下!”
他擦着她的眼泪,捂住她的耳朵,告诉她:“不要听那些人瞎说,咱们活咱们自己的,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又或许是……在纪家的种种。
不记得了。
时间过得太快太久了,只是不变的是,每一次她刚适应,刚感觉到幸福,觉得或许这么在这个世界活着也不错的时候,命运总是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打击……
她真的讨厌死这个地方了。
不方便,人命就像草菅,一点也不值钱。
……
纪瑄这一夜,也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陈海说的那句话。
“记住你的身份,只有记住,你才能过得好,在这个宫里,你的傲骨,并不值钱。”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垂直的插.进他心里,叫他在衣冠整齐之下,那颗脆弱不堪的心,刺了粉碎,让他残缺的那一部分,无所躲藏。
他一直不肯正视自己当下的处境,正视他的残缺,正视他的身份。
他坚持着以过去的习惯行事,似乎这样就能够掩盖掉这些表面上的不堪,可实际不过自欺欺人。
他连这道宫门都走不出去,还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呢?
或许,断了关系,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安排。
……
京城的年关比临安要热闹上许多,从年前七八天始,便已经有了年味儿,街上随处可见披红挂绿,各种灯彩的,到了年二十九,更是不消说,整个京城都仿佛笼罩在年节的喧闹海洋中,个个都穿了新衣衫,戴着新头绳,装点着家里和自己,准备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
连素日经常打孩子,吵闹纷乱不停的邻居,都歇了声。
年三十,欢声笑语不断。
在这个年节里,唯一感觉不到年味儿和快乐的,是麦穗。
自月前她收到纪瑄的一封书信,道自己很好,不要挂念,也不需要再送东西过来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人听说,这邺朝的年节,就是太监宫人也有半日的休息时候,于是托师傅帮忙,让陈海又给他递了信,叫他出来,跟她一块过年。
可是时间过去一日又一日,她始终没有得到一点回复。
他是真的……让她别联系他,然后自己也不联系她了吗?
桌上早就做好的年夜饭凉了又热,凉了又热,最后麻子李看不下去,一拍桌子道:“莫等了,吃饭!”
麦穗心里失落,可清楚他已经是在迁就她了,自己不能说什么,于是只得应下。
“好,我再去将菜热热,咱们就吃罢,不等了。”
麦穗回院子,将凉了的饭菜端进厨房。
“请问此处是麻子李,李师傅家吗?”
在她炒着最后一个菜的时候,门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此处是麻子李,李师傅家吗?”他又问了一遍。
“是!”
麦穗比麻子李早一步答出声,人放下勺子跑了出去,就见纪瑄站在门外。
十五六岁的少年俨然长成,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姣好的容貌气度就是身上仅仅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衫也掩盖不住。
如若不提,断然不会有人知道他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麦穗红着眼,声音带上了哽咽。
“怎么会呢,宫中有些事,耽搁了。”
宁妃不放人,他是做了好一番牺牲才得以出来的,不过这些事,她没必要知道。
“嗯,我知道了。”
麦穗拉着他进屋,招呼着他坐下,跟人介绍:“这位是我师傅,江湖人称麻子李,是这京城最好的刀子匠,跟安乐堂那位大监,是故人,上次就是他们帮忙所以我才得以偷溜进去的……”
说到这儿麦穗意识到不太对,立马止了声,小心翼翼的观察纪瑄的反应。
还好。
他并没有什么不高兴,觉得冒犯的地方。
果然。
人的本性便是如此。
没什么脾气的人,换了个身份也不会有。
麻子李搭着一条腿坐在凳子上,松松垮垮坐没坐相,没好气的说:“菜要糊了!”
“哦哦哦!”
麦穗这才想起来自己回锅炒的菜还在,火都没有退。
她尴尬笑笑,“师傅等等,很快的,放心,不会有问题。”
“我来帮你。”
纪瑄跟麻子李招呼过,跟着她进了厨房帮忙,麦穗也没跟他客气,指挥起来。
“你先将这个肉汤端出去,然后回来拿这个酱肘子。”
“好。”
纪瑄伸手去拿,刚出锅,被烫了一手,从掌心到脸都发红,麦穗大笑,“我忘记提醒你了,小心点烫啊,刚出来的。”
“是我太不小心了。”
麦穗指了指旁边,道:“那有帕子,你用它拿吧。”
“好。”
纪瑄端着菜进出来去,麦穗在里头忙活着,收拾灶台,麻子李在堂屋等,很是专注,不知道在想什么。
……
席上。
麦穗第一杯酒敬了麻子李,“感谢师傅收留我,传授我技艺。”
第二杯酒,“感谢师傅愿意帮忙,还愿意让我叫人来一起吃饭。”
第三杯酒,敬了纪瑄。
“感谢你,当时听进去了我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见到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这一顿年夜饭是经历家破人亡之后的第一次温馨团聚,谁都默契的没有提过去的事。
吃过饭后,天已经黑透了,街上到处是烟花爆竹声,十分的热闹,今日会有庙会,城中彻夜狂欢,城门都不下钥。
宫门也是近寅时三刻才关。
他们有大半日的时间相处。
麦穗问过师傅麻子李后,带纪瑄上了街。
“这京城还是很好玩的纪瑄。”她拉着他的手,穿过重重人群,“你跟紧我一些,别到时候走散了。”
纪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传来阵阵热量,蔓延全身,心也跟着跳动快了几分,忘记了走路。
麦穗突然感觉拉不动,回头看就见他跟站桩似的在那里。
“怎么了?”
“没事。”
纪瑄收回目光,道:“继续走罢。”
两个人穿过热闹的街,走过绒花铺子,看过热闹的百戏,还路过美轮美奂的灯会摊子,人正在进行猜灯谜的活动,奖品是一盏特别美的荷花灯。
这种非遗技艺,也只有在这时代才能见。
“纪瑄,我想要那个花灯。”
“好。”
麦穗还想说可是灯谜好像很难,反正她没有猜出来,但纪瑄已经先一步开口答应下来,带着她走进到热闹喧嚣中。
“是恋字。”
“是恋字。”
两道声音几乎异口同声从人群中响起,一个穿着锦衣华衫,气度翩然的男人走出来,“丝言有心,是恋字。”
“是你啊。”
男人熟络的打招呼,麦穗看向纪瑄,“怎么,是你朋友吗?”
纪瑄不知如何作答,无人认识的地方,他尚可以再欺骗自己,忽略掉那些残缺,可是当一个认识你的人走出来,他是天潢贵胄,是完整的,亦是那般的卓然亮眼。
那一份亮眼,灼伤了他。
“你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冷啊?”
“算了,那我不要花灯了,我们回去吧。”
麦穗拽着他的手,跟眼前的人点了下头,“抱歉,我们还有事,先走了,这个花灯你喜欢的话,就拿着罢。”
她拉着纪瑄冲破人群离开,却是不多时,那人追了上来。
“方才是这位兄弟先出声的,这个花灯,该属于你们。”
男人将花灯交到她手里。
确实纪瑄比他快一点点,她在他身边,能清楚的听到辨别出来,可她看纪瑄的模样,似乎不太想见到这个人,跟他产生什么关联,便是又将花灯推了回去。
“不用了,适才人群嘈杂,也分不清谁先谁后,所以此时也不必分得那般清楚,谁拿都一样。”
她说完拉着纪瑄走,待走远去,纪瑄冰冷的手才堪堪回过些热度。
可他没说缘由为何,麦穗也没多问,她找了个新事儿来冲淡这次意外碰撞的影响。
两人去看了马戏团的表演,又买了两个鬼面具,她给人戴上。
“你低些身子,我够不着。”她拍了拍他的肩说。
纪瑄很听话,半蹲下来,任她将鬼面具戴上,戴完麦穗自己也给系上,两张鬼面相对,视角交汇在一块,麦穗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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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这样就没人认识我们了。”
纪瑄怔忪住,“你……”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想或许是你认识的,也许比你地位高出很多,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呀纪瑄,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我是我,我们跟别人不一样,但也不需要为此去纠结什么。”
麦穗道:“小时候我们村子里头的人总骂我是煞星,害死阿娘的煞星,我也很不开心,甚至为此症结,还几次三番差点没了命呢,可是我阿爹告诉我,不需要去听别人说什么,他们不能代我们活着,亦不能代表我们的感受,所以我们自己活自己的,不用在意他人的想法看法。”
麦穗抓着他的手,细长但终日干活,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很好,不用去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我……”
麦穗想说自己很认真的考虑过之前说的事,她还是愿意,他们可以在一起,相互依赖取暖,她不在意他现在变成什么样。
可话未说完,马戏团的一个喷火过来,打断了她的话,接着人群之中响起一阵混乱的躁动,各种声音在麦穗耳边充斥,人影在眼前来去,她有些恍惚,待再回过神时候,发现自己和纪瑄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
方才还在她眼前的纪瑄消失在了人群中。
“纪瑄?”
街上人头攒动,喧嚣热闹不绝,麦穗一边走一边喊,绕了好几条街,可始终不见熟悉人的身影。
她有些懊悔为何自己一定要出来了,其实待在家中,说说话,分明也是不错。
他入京就进了大牢,不是在牢狱便是在宫禁,都未曾走过这京城的路,人生地不熟的,该不会碰上什么人贩子之类的吧?
这么想,麦穗心猛然提了起来。
如若如此,便是她的罪过了。
……
社火表演到兴处,围观的人激动的嚎叫起来,身体也不受控,动来动去,挣扎之间,麦穗松开了他的手,再回过神就不见了身影。
纪瑄也在找人,可年节人实在过多,一眼望过去,尽是人头,呼唤的声音也被喧闹所取代,他寻了好半日,实在寻不到,只得暂时停下来,想人尽可能的去处。
麦穗喜欢热闹。
两个人过来之前,她还说要玩到子夜时分,上悦樊楼观景。
对了!
悦樊楼!
脑中乍然清明不少。
纪瑄并不熟悉京城的布局,不过他一向方向感好,人寻了一个路人问了悦樊楼的地址,便匆匆忙忙往那边赶。
他希望,或许能在那里,有运气碰上人。
更希望,莫要出什么事。
……
麦穗在悦樊楼见到了纪瑄,他站在栏杆前,身后是绚烂瑰丽的烟花,身边空无一人,身影无比的落寞萧条。
“呼!”
麦穗深呼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吓死我了纪瑄,我差点以为自己把你搞丢了。”
男人转过身来,看着她,没说话。
“你怎么还带着这面具呀?”
她伸手过去摘,“这里没其他人,可以摘下来了。”
人抬手拒绝。
麦穗的手被打掉,动作来得该快,猝不及防,疼得她直咧咧嘴,不由闷哼出声。
随着她闷哼的声音跟着一块掉下来的是一只镯子。
低头看去,是她当日给人的如意镯,她来京一路上,没事就看着它发呆,戴了很久,对它十分熟悉。
“你还随身带着呀。”
她以为他会在必要的时候换了它,因为如果是她,她肯定会这么做的。
新到一个环境下,身上有点东西换银钱,打好关系,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不过纪瑄到底与她不一样,没这么做也正常,更要紧的,他竟然随身带着……
所以,或许……那些话,可以不是玩笑。
他对她,应该也有点不一样。
这么想,麦穗胆子大了很多,她走过去,将镯子捡起来,重新交到人手里,然后撑着栏杆说:“纪瑄,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过年罢。”
她这是隐晦提出来在一起的意思。
不过人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怎么样,并没有答她的话。
麦穗也不逼他。
“太突然被吓到了吧?哈哈哈,你还是胆子这么小,没事,你不必着急回答我,你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来信告诉我就可以了。”
麦穗凑到人身前,踮起脚尖,在他的面具上,唇口的位置亲了一下,抚着他的脸,很认真的说:“不过,我不希望被拒绝哦。”
10. 沉默
“我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如果你拒绝的话,那我会很没有面子。”
或许是在这边太久了的缘故,她已经开始习惯这具年轻稚嫩的身体,有时候说话,都会带着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和天真。
少女的声音在风中游荡,随之一块升起的,还有无数祝祷的孔明灯。
麦穗看向天际的孔明灯,拉过纪瑄的手,“我们去放灯罢。”
……
卖灯的摊子上往来人很多,这次麦穗吸取了刚刚的教训,牵得尤为紧。
“人太多了,你抓紧我的手,别放开哈。”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前挤,终于越过人群,来到摊位前。
麦穗扫了一眼摊位上五花八门的灯,选了最朴素的那一个。
不过纪瑄视线落在了那个画了芙蓉花色的灯上。
“你喜欢那个?”
麦穗看着那个灯,有点心疼口袋的钱,十文钱一个。
说来不算贵,可她每月只有二钱银子,还因为上次生病的事被抵扣掉换医药费了,也就是过年,师傅发善心给她拿了一点,刚刚买了两个面具,所剩无多,再买这个的话……
她想说我们没有钱,下次再买,可是瞧他好像真的很喜欢的样子,想想这是今年唯一比较松闲自在的时刻,而且他入了宫,再想出来不知何时,便道算了。
麦穗放下手上那个无花色的灯,去将芙蓉灯捡起来,付了账。
她借了纸笔,走到一旁两人写祝词。
“你来罢,你字写得好,书也读得多,写出来会好看一点。”
纪瑄没有接,将笔在她手中握紧。
“你想让我自己写?”
“嗯。”他点头。
“好吧。”
麦穗道:“反正都一样,我的字也算是你教的嘛,虽然比你差些,但也还能看。”
她在纸面上洋洋洒洒的写了好长一段,起首愿彼此安宁,到最后是……想回家。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想,从来没变过,哪怕很多时候,她会刻意去遗忘,只是这一回多了一点,想带纪瑄一起回家。
可似乎事情并不那么如人意,孔明灯升至半空,便掉了下来,垂直的落下,落到河里,被水冲走了。
“没事。”
麦穗强挤出了一抹笑,“是灯的问题,下次再放一个就好了。”
她不是个太迷信的人,可这么番情况下,就他们的灯落了水,她还是心里有几分的不自在。
“不过是个愿想,只要我们好好的就行。”
麦穗不想再这里了,拉着人离开,两个人再一次没入人群。
这一次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走着,感受这京城的年节氛围,直到子夜来临。
绚烂的烟火宣示着这一日结束。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麦穗由不得感慨,“这一年又一年的,每日劳劳碌碌,也便只有此时能够消停休息一会儿,可是好像未尽兴便又一天过去了。”
纪瑄站在她旁边,不言不语,麦穗抬头,便见那鬼怪的面具下凌厉的下颚线,夜里灯光昏黄,将它衬得更加明显。
麦穗道:“纪瑄,我才发现,原来你的侧脸轮廓这么清晰哎,跟那种美术馆的雕像一样。”
“嗯?”
他似乎不太理解她说的,闷闷的应了一声,语气狐疑不解。
麦穗:“……”
“就是画,跟画里的人才有的轮廓差不多。”她解释。
人闻言抚了一下她所说的地方,但是又没有了话,这让麦穗不由有些多想,她问道:“纪瑄,你是不是在怪我,我刚才不小心把你弄丢了。”
除了这个原因,她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一直不开口,过去的纪瑄不是这样的,她在他那里可以没有太多身份的束缚,她说什么,人也都有回应,不会让她一个人像演独角戏似的。
可从他们再见面的时候,他似乎就表现得很冷淡,不说话,还对她动了手。
麦穗想到她去摘人面具的时候,他动手的那一下,十分的有力量,她甚至感觉此时被打到的手腕部分还隐隐有些发疼。
哦。
还有一点可能……
“你该不会不是纪瑄吧?”
话出口,麦穗能感觉到面具后的人陡然怔了下。
“说笑的。”
她拍了一下人的肩膀,“别认真。”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打扮,一样的身形,就是她送出去的那一只如意镯,都在他的手上,人随身带着。
他怎么可能不是纪瑄呢?
“是不是因为我刚刚……”
“其实那个,我就说说,如果你真的在意的话,没关系,反正我们都还小嘛是不是,都还小,早恋也是不对的。”
她重新将话题扯开,“不讲这个了,我送你回宫罢。”
宫门是寅时才关,距离现在还有快两个时辰,他们还有时间相处,可是这宫中万般由不得人,还是早些回去,还能歇一歇,翌日也好当差事。
麦穗跟纪瑄一路往皇城走,越近皇城,人便越发少了起来,周遭喧闹消失,只剩下寒冬入夜的冷寂,对周围的一切,体感也更加清晰起来。
她总感觉背后阴凉阴凉的,似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听说皇城这冤魂多,保不准是过年他们也出来透风了……
“走快些罢。”
麦穗步子拔快往北门走,纪瑄却往了正门方向,她赶忙把人拉回来,“你走错了。”
她跟纪瑄交代,“以后我不在,你可不能这么粗心大意的了,那边是给那些王公贵族,士族大夫走的,不能僭越,不然小心脑袋不保哦。”
麦穗当他是还没从过往的身份转换过来,跟他讲着作为他们这种无权无势的人处世之道,“能苟着就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莫要为了一时的骨气,白白丧命。”
“纪瑄,我知道这话难听,可既然事情已经这般,那活着就要好好活,你跟我说过的,今天我也同样还于你,我们……”
她抓紧他的手,在那粗糙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很认真严肃的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以后每年,一起过年,不失不忘。”
……
看着人走进那道宫门,麦穗折返回东胡同巷子,一路上还是感觉那道跟随的影子散不去。
她脚步加快,影子也是紧紧跟随,不觉加快。
麦穗自问活了两世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顶多不过是过去私藏点小零食,到这头偶尔跟人打打架而已,但也是别人挑衅在先,说坏一点的,那便是自己不小心弄坏了纪瑄的手工模型,又恢复不了,便骗他说其实本来就是这样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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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他就信了没追究她的责任,反怪自身懈怠,罚自己少吃了一餐饭。
这点事儿,也不至于叫她被缠上罢?
谁这么搞她?
麦穗拔过头上的簪子作武器,转身回头。
“是你啊。”
来不及躲藏的人站在身后不远处,二人碰了个正着,他没戴面具,麦穗第一眼就让认出了人。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是鬼呢。
人在高度紧绷或伤心的状态下是无瑕顾及这些恐惧情绪的,所以当日在菜市口,在破庙,她面对纪家三十六口人的尸体,都还能淡然处理,可当下刨除这些特殊条件的环境后,她还是会有一点恐慌害怕。
“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送你。”纪瑄说。
“那刚才你为什么不说?”
麦穗脱口而出,两人霎时僵在那里,“纪瑄,你……”
暮夜之下,人影朦胧,麦穗忽然有些恍惚,心里乍然有个可怕的想法产生,可很快纪瑄打破了她的疑虑。
“才反应过来。”
“噗!”
“叫你一天到晚只会盯着你那些房子,盯着你的书,好了吧反应这么慢。”
纪瑄只是笑笑不反驳,麦穗拍了拍他,示意人蹲下来。
“怎么?”
“我走累了,不想走了,你背我。”
“噗!”
纪瑄一下子笑了出来,“好。”
他蹲下,麦穗扑上去跳到他背上,常年累月做那些工艺的人,手好看,但是也粗糙,会留有茧子,背脊也宽厚有力,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让人很安心。
“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纪瑄,刚才你一直不说话,我没有说,其实我心里挺害怕的,我会胡思乱想,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所以你才会突然间转变态度,不理我,是现在不理,还是往后都这样,可这宫墙隔得那么厚,你说万一你不理,我就真的没办法了。”
“我只有你了。”
她再一次说出这句话。
纪瑄沉默着,步子迈开,一点点往前走,街灯闪烁,照映着两人的身影。
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听人开口,他唤了她的名字:“穗穗。”
“嗯,怎么了?”
她应答,他又沉默了下去。
“你有话想跟我说?”麦穗问。
“嗯。”
“那你别说了。”
这么纠结迟疑不敢开口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太好听的话。
“我不爱听。”
麦穗道:“今天过年呢,别说那些不开心扫兴的话。”
黑暗中溢出一声低沉的笑声,夹杂着这凄冷的夜风,跟着一块刮到她耳边。
他很听话,没有再说,两人回到东街胡同巷子口,纪瑄将她放下来。
“那我……进去了?”
麦穗指了指里边挂着红灯笼的门当说。
“嗯,进去吧。”
麦穗往里走,不过走了没两步又跑了回来,她抱住纪瑄,道:“不管你刚才想的是什么,都别去想了,如今纪家就剩你和我了,我们都要好好的,要一起挨过这最低谷的时分,知道吗?”
“好。”
纪瑄想,或许他还算是个正常的普通人,会眷恋这一点来自黑暗中的温暖。
11. 祝愿
“还有……”
“嗯?”
麦穗松开他,伸出手,理气直壮的说:“压胜钱呢!”
还好他找过来了,不然她都给忘了。
人不言不语的时候,她真挺害怕的,都没想起来这一茬。
“看你这表情,该不会没有吧?”
麦穗哀呼,“呜呜,好了压胜钱都没有,今年要走坏运咯,这一年我要有点什么不好的事就怪你。”
纪瑄笑得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从衣里拿出一沓挺厚的红纸封。
“呐,压胜钱。”
他说着在人接过去后,又掏出了一个小物件儿,是一颗珠子。
“这是用梨木碎料做的转运珠,保你今年一年都平平安安,健康顺遂,这下要生坏事不能怪我了吧?”
“嘿嘿。”
麦穗满意的笑,收了东西。
纪瑄伸出手,问:“那我的呢?”
“这个……”
麦穗将手伸到随身带的小布包里,里边有个方方正正的红纸封,不过……
薄得几乎只能摸到红纸。
“等我明年挣了大钱再给你罢。”她商量着说,但纪瑄没给她这个面子。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麦穗犹犹豫豫的将红封拿出来。
纪瑄接过去。
“今年少一点,明年我挣了大钱,给你封个大的!”
“我保证!”她竖起两根手指发誓。
纪瑄手轻轻地摩挲着那个红纸封,喉头滚动,呼吸发沉,人颤着手,主动将她揽入怀里,脑袋压在她肩头,低哑的嗓子沉沉说道:“穗穗,一定要平安啊,好好的。”
“我当然会好好的了,你讲这什么话!”
麦穗语调拔高,颇有些不虞意,她不是故意找茬,只是不知为何,这句话让她感到莫名的心慌,好像某种消失前的告别一样。
她不喜欢这样。
人手绕过去,大着胆子环上他的腰,道:“我会好好的,你也是,明年……我们依然要一块过年,记住了吧。”
她提醒:“刚才我跟你讲了,你没否认的。”
也没答应。
不过不重要。
她在他面前,一向会耍赖的,他应该习惯了。
“嗯。”
缄默过后,他应了这一句。
气氛这才缓和些,又恢复了方才较为轻松的时候。
纪瑄的压胜钱钱太大了,大到她怀疑人将自己近两个月的工钱都给她做压胜钱了,对比于她那只有一个铜板,完全不够看。
她将一部分退回去给他,不过纪瑄说送出去的压胜钱是不能退的,否则会不吉利,坚持不收,她也拗不过。
这叫麦穗想起在纪家过年时候来。
夫人和姨娘会给府上每个人都准备压胜钱,不过大人的,他们通常叫利钱,是工钱之外再给的好处。
麦穗是纪家仆从里头年纪最小的一个,又是纪瑄的侍读,占尽了优势,虽然来得晚,不过夫人给的压胜钱却是最多的,和纪瑄的一样多。
当时她不好意思,想退,夫人亦是这般说。
“送出去的呀,再收回就不吉利了。”
她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又长一岁了,新的一岁,我们穗穗收了压胜钱,可一定要好好的,霉运邪祟全部远离她。”
如果知道会是现在这样,她一定将所有的压胜钱全部给夫人,让所有不好的都远离他们纪家。
……
麦穗站在门口,瞧着纪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这才进屋,麻子李还没睡,坐在院子里,一口又一口的吸着他的旱烟,旁边是纪瑄带过来的糕点,他喜欢的何记藕粉糕,不过没拆封,底下还有一个小炭盆,炭快烧尽了,只瞧着星点的亮光,多的是厚厚一层白灰,风一吹还四处扬起来。
“师傅。”
“怎么还没睡?”
麦穗走过去,拿过一旁的铁钳子拨弄着炭火,将烧尽的余灰弄掉,露出里边的火星子,又添了两块黑炭。
麻子李没答她的话,只是抽着烟。
烟雾缭绕,熏得她眼睛有些难受,人不由皱了皱眉。
“师傅你怎么了?”
素日他很少抽烟的,他说这东西不健康,会影响他下手的判断。
“你是不是怪我自作主张……将纪瑄请过来?”麦穗小心翼翼的问。
她算不得自作主张,她提前问了他,麻子李说:“人家在宫里,年节正是最忙的时候嘞,你要是能请过来,那随你。”
大概他没想过纪瑄会真的来罢。
其实麦穗心里想他来,实际上也不抱太多期望,可他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风呼呼的吹着,将她的脸冻得通红,人搓着手,将身体倾向炭盆些,试探说:“不管是为何,要不我们进去说罢,这外边好冷啊。”
麻子李低哼了一声,终于说话了。
“这会儿知道冷了,出去这么久没记得你冷。”
“嘿嘿。”
麦穗笑:“街上热闹,玩开心就忘了,你真应该跟我们一道去的,今儿个人好多,玩的也多,我们还差点走散了呢。。”
她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没忘了你。”
麦穗从她带的小包里拿出两块甜糕,“街上有人在散糖果,我给你留了两块,还算够意思罢?”
麻子李瞧着那糖无语的笑了下,道:“就知道拿糖糊弄劳资。”
“可师傅你爱吃呀。”麦穗说。
她和麻子李的初识,便是因为这糖糕。
不过不是偶然,而是她有心为之。
她知晓纪瑄被判了宫刑后便开始四处奔波想法子见人,通过天香楼的伙计知道他在宫禁有关系,还正好是负责净身房这边的,便探他喜好,用衣服换下的银子,买了两包糖糕过来找他。
事情比她想象的顺利,人吃了东西,道:“既然我吃了你的糕,便帮你这一回。”
麦穗这才如愿进入宫禁,在安乐堂和纪瑄见上一面。
当时她艰难做出的决定,最后被拒绝,到如今……什么都无可挽回了。
麻子李放下烟斗,从她手上拿过糖去,拨开糖纸,将糖放进口中,嘟哝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有呢有呢。”
麦穗憨憨的笑,将人拉起来,半推攘着进屋,又出来拿糖糕和炭盆,结束关上门,这才坐下来。
“终于是暖和多了。”
麦穗将手放在炭盆上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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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红的十指一点点恢复正常模样,麻子李在一旁看着人许久,开口问:“你可想好了?”
“想好什么?”
麦穗脱口而出,但旋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道:“嗯,想好了,你莫要劝我,劝了我也不会听的。”
纪瑄变成什么样,她不在乎,对于她来说,只要他活着,他就一直是那个待她宽厚温和的小少爷。
她愿意跟他在一起。
不论是以侍读或者其它身份,哪怕最后也许他会拒绝她……也无所谓。
麻子李沉默了良久,道:“你确实是个重情义的人儿,比其他的那些,强多了。”
麦穗怔住,她该开心的,他在夸她,可是她却从这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师傅,纪家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没有。”
麻子李摆手否认,“我一个整天就给人净身的刀子匠,除了会动这个刀,出这个门会什么呀,怎么知道外边的事儿!”
“是吗?”
麦穗从炭盆上离开,走过去凑近他,直勾勾的盯着人看,麻子李被盯得心里发毛,他推开她。
“你这丫头,怎不知羞的!”
“这大半夜不去睡觉,跟老头子在这里闲扯,还搞这种,小心有人乱说话!”
他不愿意说,起来将门打开,将她推了出去,麦穗再怎么拍门也不开,还熄了灯。
她无奈,也只能回屋。
……
麦穗不喜欢冬天,天一冷,人的困境就无法躲藏,她跟阿爹在一块生活的时候是,如今这会儿也是。
她换了个地方,不在货屋住了,麻子李给了她一间单独的小屋,就几平米,不宽敞,但到底是个私人空间,他还给她打了一张床,住得舒服呢,可是天太冷了,这被子藏不住热量,裹着那件大棉袍也还是冷,麻子李允许她烧一些炭,用于冬日取暖,可这炭很是珍贵,他这些是夏天时候趁着便宜囤的,不过普通黑炭,但近十五文钱一秤,千斤就大四五两银,这千斤听着多,可这炭烧了之后,重量浓度密集,其实也没多少,厨房一个小角就堆满了。
他这一行特殊,在每接下一单后,须得处理好人家的东西,夏日炎炎倒好,处理了在院子里晾晾就行,碰上不好的时节,就需要这些东西来做保温晾干处理,故而啊,每一点炭都很珍贵,麻子李自己都舍不得多用,她也不敢烧着一整夜那么奢侈。
就是零星的火点烧着,勉强有些热量罢,多靠自身挨过去的。
好在这个冬天……终于是要结束了。
……
除夕夜后,麦穗便再没见过纪瑄,也很少有他的消息,只有偶尔陈海过来时提到几句不明晰的话,大抵知晓他状况。
人读书识字,又会一点工匠的手艺,日前有使团前来朝贺,出了个难题,无人能解,在朝堂后宫上下征人破题,纪瑄脱颖而出,被关注到,天子便将他调离了宁妃宫里,到御用监当值,做个秉笔太监,负责造办记录一些文书之类的。
官职也不算太高,待遇也只有一两银子一个月罢,不过相比于在宁妃宫里做个三等宫人,整日被磋磨着,已然算好很多了。
他们……都在慢慢的变好,这个冬天,大抵真的要过去了。
12. 早春
早春三月,冰河解冻,叶露绿芽,放眼望去,是一片盎然春色。
在这一片春意中,铺子里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个七八岁的小子。
干干瘦瘦的,乳牙刚掉了几颗,还没长出来呢,说话都漏风,胆子也小,一直战战兢兢的躲在家长身后,问:“阿爹,我可不可以不……”
男人打他,道:“之前跟你怎么说的,你阿娘的医药费不想要了!”
小孩哭哭唧唧,不过没有获得一丝心疼,大人依旧态度坚决,叫他们赶紧操盘动手。
不是纪瑄这种获罪入宫的,正常选进去,一般会有五十两银子的好处费,很多穷户人家都会为了这五十两银,牺牲一两个孩子,这也便是这里为何生意不绝的缘由。
“真有那么多吗?”麦穗边准备着工具边问。
麻子李哼笑一声:“你说呢?”
“我不太信。”她说。
麻子李道:“还不算傻。”
没有,但具体一个什么情况,他便不愿意多说了。
……
麦穗整理好,唤小孩进来,按照流程将那一纸生死契书让他按下手印。
小孩拽着她的手臂,一直在抖。
“哥哥,我害怕。”
哽咽的声音里还带着些稚气未脱,麦穗瞧向他惊恐的眼神,不觉想到了纪瑄。
当日……他也会这样吗?
那他该去抓住谁的手呢?
麦穗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只是扶着他躺下,道:“没事的,很快的,哥哥在这里,你怕的话,就一直抓着我的手好了。”
“可以吗?”
“可以的。”
她给人脱干净,只用一张黄棉布盖着身子,绑好他的手脚,便主动去抓住他的手。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人没有应,躺在那里麻木的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
过了有须臾,他说:“哥哥,你说我是不是拿到五十两银子,我娘的病就好了?”
“我娘其实不是病的,是被我阿爹打的,他欠了很多的钱,卖了姐姐,钱不够,又卖了妹妹,母亲不肯,就闹,他就动了手,那天,家里头都是血,我好害怕,可阿爹他头都没有回,抱着妹妹就走了,任凭我们怎么哭喊都不理会。”
“我……我其实也不是害怕,就是我担心,阿爹又拿钱去赌了。”
麦穗无语凝噎。
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算得上父母,有些父母,比于陌生人对孩子还要坏上许多,然而总是会被世俗原谅。
毕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真是一个诡论命题!
圣贤尚算不得全无过错的时候,何况是父母呢?怎他们就说什么都是对的,对孩子做什么也都是应当的,不论多大的过错,一句:“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爹娘”就轻轻地揭过去了。
它不是对的,却流传上千年,无数个孩子被挟锢住了一生。
“哥哥,我求你件事儿好不好,我入了宫,或者我死在这儿了,你帮我去看看我阿娘行不行?”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又道:“有点为难人了是吧,没关系的……”
“可以。”
麦穗答应,人喜笑颜开,眼角的泪水更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家住在城郊东三道……”
……
一刻钟的时间。
麦穗将那还没长开的“小根儿”擦洗干净,用纸包好,放到石灰盒子里,封上,再用红纸写上两个字:“三柱”,然后拿出去,放于梁上挂着,等待阴干。
一个男人的一生,结束了。
小孩没有哭,只是呆着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按道理他可以在这儿歇上再一刻钟的时间,缓一下,缓过劲儿来再离开,不过外边的人着急,方见她出来,便进去,扯着孩子走了。
麦穗处理好出来正和人碰了最后一面,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含热泪的看着她,看得她心里也跟着发酸,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麻子李咳了两声,叫她少些感伤,这种事情多着嘞,省点子力气,顾好自己就得了。
麦穗清楚他说得有理,而且她也确实除了伤感一下,做不了什么。
这世间苦难千万,是看不完的,多思伤己。
……
麦穗没想过再见那个小孩儿,去岁因为八皇子朱检的事,宫中人员消减不少,今夕开春,便又从民间择人,选了一批又一批,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她忙得脚不沾地,也抽不得空闲来去看看他和他母亲。
再见近四月份了。
院子里的槐树长了新叶,绿油油一片。
她刚收拾完东西出来就见小孩儿站在门口,人比她三月的时候见更加瘦了许多,稚嫩的脸庞上挂不住一点肉。
“哥哥,我明日就要入宫了。”
麦穗在这儿一直做男子打扮,他还小,看不出来,便一直这般称呼她。
“对不起。”
她有些愧疚,“我太忙了,过两日如果……”
“不用了。”
“什么?”
“阿娘死了,不用去了。”
麦穗:“……”
原来那日离开后,二人去官衙拿了赏钱,没有五十两,只有十两。
不过这十两银子,也未用到小孩儿母亲身上,男人拿了钱便进了赌坊,到今日未曾出来。
当天回去,小孩母亲接受不了这种典儿卖女的接连打击,便吞土自尽了。
人到家的时候,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在那里。
丧事是邻居帮忙办的,办完他在家自己艰难的养了自己大半个月,如今身下的伤口开始愈合,便要入宫了,走之前,特意来告麦穗一声,免得她多走一趟。
听完前因后果的麦穗心头沉重,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目光不动声色在人身上扫过后,道:“还没吃东西罢,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厨房剩下来中午的一些饭菜,麦穗将它热了给人送来,小孩吃得狼吞虎咽,眼泪叭叭的往里落。
“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想了想,取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转运珠给他戴上。
“这是一个哥哥自己做给我的,他跟你一样,他也在宫里头,这个啊,叫转运珠,戴上呢,会给你带来好运,以前的那些都过去了,你还小,一切都才刚开始,别怕。”
“嗯。”
……
麦穗送完人入宫,在街上碰到了小孩的父亲。
他赌光了钱财,又欠了很多债,正被赌坊的人轰打出来。
按道理她不应该管的,这是别人家的事,她作为外人也说不得太多什么,可那小孩叫她想起了当日阿爹困苦无奈之际将她卖给了纪家做丫头的过去,也想起了去年秋日的纪瑄……
所以她趁乱过去,踹了好几脚,踹完不解恨,又拿过旁边的石头扔了过去,正中人后背,疼得人直咧咧骂人。
她这才解些恨意,心情好,步子也欢快许多,人蹦跳着转身回程。
……
赌坊二楼,一身玄衫,头配朱冠的男人正饮着茶,不过他的视线并没有在茶上,而是在楼下街市上,可打眼望去,街市除了看热闹的百姓,也便是自己赌坊的打手,一旁穿着黑色短打劲装的扈从不解问:“四爷在瞧什么?”
朱厌道:“瞧着了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扈从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瞧,只一头雾水,“恕小人愚钝!”
“无妨。”
朱厌摆了摆手,继续吃茶,漫不经心的问:“这个赵三欠了多少?”
扈从回话:“穷鬼一个,没多少,不过他主子,杜家那幼子杜云生那头多,所以看在他的份上,赌坊数日也让赵三赊账了。”
“嗯,做得很好。”
他吩咐:“继续,我要杜家的人知道他们满门忠烈却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人话未说尽,可那笑容里的寒意叫人不觉有些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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悚然。
……
宫禁内。
纪瑄正在记录御用监近半年的造办文书,秦虞从外间走进来。
他四处打量着,感叹道:“儜奴,还是你好啊,读书识字,人聪明,宁妃娘娘再针对你也没法子,到了这儿可比在漪澜殿体面多了。”
“你要是想学的话,不介意就有空过来,我可以教你。”
“算了算了。”秦虞摆手拒绝,“你知道的,我就不是那个读书的料子,看见那字就发昏,我啊,就爱点吃的。”
他凑过来,坐到纪瑄身边,嘿嘿的笑道:“上回你给我拿那酱菜要吃完啦,我想问问,你还有吗?”
秦虞也颇有些不好意思,人挠了挠头,“我已经尽量省着点吃了,陈泉他们要我都护着没给,但是……你晓得的……”
纪瑄无奈,“没有了。”
他上回是厚着脸皮跟麦穗拿,自己都不好意思,只是答应过的,除夕那日他还给弄忘了,也算是个弥补,这才开的口。
麦穗托陈海送进来不少,可这些都是人情,他不太想这样,让人为自己拖欠什么。
秦虞失望,但是也乐观,“没事,我就问问,没有就算了。”
他也不着急走,在一旁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个儿倒了一杯茶。
纪瑄不是个话多的人,两人也不交谈,就这么自己做自己的事儿。
难得不当值可以出来,秦虞才不想那么快回那里呢,太压抑了!
两人这么处了半日,秦虞漫不经心问:“你那个镯子,找着了吗?”
纪瑄摇头,“没有呢。”
秦虞道:“今儿个祁王殿下入宫看宁妃娘娘,你要不去看看?”
“嗯?”
纪瑄停下笔,转身抬头看他,秦虞被他的眼神弄得有点慌乱,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磕巴道:“我也不确定,只是陈泉那日喝多了,提了一嘴,说在祁王殿下那里,他知道,他就是看不惯你,所以故意不告诉你的。”
“……”
秦虞说:“其实想想也不可能,祁王殿下要你那破镯子做什么,他的王府里,那肯定要什么宝贝都有,犯不上,我瞧着啊,是陈泉那小子恶心人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到底是个线索,当日他一直就在找,为那镯子费的心思,自己这个同屋人最是清楚的,所以还是跟他提了一嘴。
纪瑄不说话,记忆不由飞到了除夕那一夜。
……
他最后还是去找了祁王朱厌,人特地在漪澜殿出来必经的凉亭等人。
“有事?”
纪瑄微微福身朝他拜了一礼,道:“日前承蒙殿下救助,一直未有机会道谢,今日听闻殿下入宫,特来谢恩。”
“不止吧?”
朱厌坐下来,让身边的人退至远处。
“殿下英明。”
纪瑄开门见山,道:“日前奴才丢了一只镯子,正巧是殿下碰着那日不见的,它对奴才十分重要,故想问一问,不知殿下可有瞧见?”
“瞧着了。”
朱厌没有半分掩饰,理所当然的说:“是本王拿走了。”
“那可否请殿下,还与奴才?”
“不可。”
纪瑄:“……”
他深凝一口气,将那不快意压下去,继续试图说服。
“那不过就是普通的镯子,比不得殿下府中珍宝。”
朱厌扣着手上的玉扳指,徐徐缓缓说道:“这物件儿是比不得,这人就说不准了。”
“我瞧过这送镯子的姑娘,颇为灵动意趣,甚得本王的心,本王还说过些时日,或可上门去求亲,纳其为妾。”
他抬头,看着纪瑄,眸中满是笑意。
“我查过她的底细,人曾经是你们家的丫头,如今在这京中无亲无故,暂居麻子李的铺子那儿,纪瑄,若这事儿可成,也算好事一桩才对。”
他眼神扫量了下人,视线落到身下,似笑非笑的说:“我想,你应该不会反对罢?”
13. 软肋
那眼神如同一把刀子在纪瑄身上凌迟,他的手暗暗捏紧衣袍,喉结滚动,凝神半晌,深呼吸一口气,抱拳拜礼,温声道:“殿下所查不假,确实如此,可有一点殿下或不清楚,麦穗表面上虽为纪家的仆从,实际上母亲是当她为女儿养的,如今父母双亲皆不在了,她的亲事,实论不上奴才做主。”
“哦,女儿啊?我还以为是你的童养媳呢,看除夕那日,你二人那般亲近,都叫人误会了。”
朱厌无所谓的说:“既是如此,那好办多了,当女儿养,便是你的姊妹,长兄如父,你代她做主,亦是一样的。”
纪瑄:“……”
他说着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从他身上移开,直勾勾的盯着纪瑄的眼睛,“还是说……你也跟他们一样,瞧不上本王,认为本王,配不得你这妹子?”
纪瑄未躲他的目光,迎着人的视线,跪下去,双手扶于身前,拜了一个大礼,姿态放得极低,可依然坚持己见,道:“还请殿下,许她婚嫁自由身。”
朱厌不答语,手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桌子。
春风拂柳,凉亭寂静无声,只于这一下又一下的敲动声响,在搅动着人的心弦。
不知过去多久,方听声止,朱厌从袖中取出如意镯,却并未给纪瑄,只是自己静静观赏着,漫不经心说:“纪瑄,你知道,将自己的软肋,轻易暴露于人前,通常会是什么下场吗?”
不等纪瑄答,人自顾自的说:“会被利用,或许还会……死无全尸。”
纪瑄坦然道:“纪家人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天子,也无愧于祖宗,自不畏惧生死。”
朱厌轻笑出声,道:“你们纪家人,果然是有风骨,可惜了……你不知道,你们这些风骨,在吃人的朝堂后宫,并不值钱!”
他问:“纪瑄,你可曾怪过天子?”
纪瑄摇头,“奴才不敢怨。”
朱厌道:“是不敢,还是不想?”
纪瑄:“……”
怎么会不想呢?
他无数个夜里都在想,为何纪家会遭此一难,像麦穗说的,难不成八皇子的命是命,其他人的便不是了吗?
以前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奉信君为臣纲,可如若天子不仁……
朱厌观察着他的反应,会心一笑,将人扶起。
他道:“纪瑄,父皇他老了,陈安山也老了。”
人环视一圈这宫禁,说:“这宫里呀,需要换点新鲜的血液,那才有意思呢。”
纪瑄听明白了他的话中意,但他并不想参与到这些宫廷斗争之中,自古以来,参与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尤其是他们这般身份的人,多不过是皇权争位的一颗棋子,狡兔死,走狗烹,便是站在那一方,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不说为麦穗一人之事,便是纪家的家训……亦不允许他如此做。
然而不等他拒绝,朱厌已经定了案。
“最近宫中新来了一批阉童,你也过去帮忙教养一下罢。”
说罢,朱厌起身,人晃了晃手上的镯子,道:“至于这个,看你的表现罢,本王先暂代你再保管一些时日。”
人离开。
不多时,有小太监过来报,道老祖宗请他过司礼监走一趟。
老祖宗名唤陈安山,是这司礼监掌印,更是这宫禁太监们的“天儿”。
人是天子侍读,从年少便跟着,成安帝对他尤为信任,连自己的尊号都不曾避讳,可想而知恩宠。
得他一句话,那是再小的蝼蚁,也能升天。
陈泉便是拜了他为干爹,才得以调到宁妃身边伺候,宫中人人都怕宁妃,唯独他不怕,因为他清楚自己背后什么人在做主。
他是个圆滑的老狐狸,想从纪瑄口中探祁王的消息,却并不直言,歪来绕去的,微以利诱。
纪瑄年岁不算大,可也不蠢,有问必答,但并未将祁王所说的合盘托出。
陈安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脸色很是不高兴,“纪瑄,你要清楚,这宫内啊,到底是何人在做主,祁王殿下如今是得势,可他一县丞女之子,朝堂根基不稳,这宫内诡谲多变,谁能担保明日事?”
纪瑄立身于前,微微福身拜礼,道:“谢老祖宗提醒,纪瑄铭记于心。”
二人僵持大半日,太阳落下,整个皇城陷入黑暗之中,御用监掌印派人来寻,陈安山这才放人。
拉着他出来,道了一句:“你啊,就是个招惹是非的命。”
他警告纪瑄:“如今不是在宁妃的宫里头,你是有品阶的人,大小是个官儿,要清楚为谁做事,莫要自作主张。”
御用监掌印周靖,是杜皇后的人。
这宫中,绝对的主子是天子成安帝。
可在天子之下,还分着其它派系,分别以杜皇后和宁妃为主,表面和平,相安无事,实际暗潮汹涌。
朱厌是县丞女的儿子不假,可如今也算搭上了宁妃的线,两人名义上为母子,虽然这一年因为皇八子的事,二人多传不和,可宁妃再无其它子息,要保自己的地位,说不准何时就和好了。
纪瑄在御用监,却私自见了祁王,自是引来各方猜测的。
这宫中,藏不住什么秘密。
从他以罪臣之子身份入宫,被宁妃钦点过去伺候,或便已经入了局,想独善其身,早已经难了。
纪瑄因为朱厌的话,始终不得安眠,外头的麦穗亦是没睡着。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半轮弯月发呆。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很是不安,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
“大晚上的不睡觉,搁院子干嘛呢!”
麻子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见着她在那儿,喊了一句。
麦穗没回头,扁扁嘴,回了一声:“知道了,就睡。”
但是也没动。
麻子李挪着步子走过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问:“还在想白日那事儿?”
“跟你说这种事见多了,有劳什子好想的!”
麻子李摆手,一点也不在意,道:“你啊,就是年纪小,还有空心疼别人呢,心疼他们不如多心疼下你自己!”
麦穗看着眼前的人,四五十的年纪,头发已经近乎全白了,嘴上说话不好听,可总是关心她的。
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师傅,我感觉有点心慌。”
她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感觉很难受。”
麦穗很少跟麻子李提这些,他们之间,就是合作的搭档,她帮麻子李干活,将来如若有什么事,给他养老送终,但是不会涉及太深的东西,好像一个利益交换。
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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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来,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不会跟他讲太多的心里想法,这是头一回。
麻子李显然也不适从,有些怔忪住,半晌才乐呵道:“难受什么,劳资瞧着啊,是给你安排的活少了,等你累死累活的,倒床上就睡,劳资看还上哪儿难受去!”
麦穗也笑了。
她就知道!
“难得跟你说些心窝子的话,你瞧你这……”
“别!”
麻子李摆手拒绝,“别跟老头子讲这个,老头子可不负责你的心理问题,咱啊,跟之前一样,有活干活,有话说话,旁的多的别掺和,你搁外头也一样。”
人说道:“别人家对你哭两声就心里难受不行什么都答应,人家对你笑一下你就啥子都给人,动点脑子嘞,你凭啥子帮人,人家又凭啥子对你好,别一个劲儿的莽,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师傅,你是不是之前……也遭遇过很大的变故?”
“像纪家一样?”
麦穗突如其来的话叫麻子李再一次怔住。
“胡说八道什么呢!”
麻子李没好气的否认,起身离开,“你要乐意在这儿待着就待吧,反正耽误了明日的活计,你瞧劳资能不能饶了你!”
话音毕,“砰”的一声,门给关上了,灯也熄了,世界再一次陷入到昏暗寂静之中。
麦穗望着那个紧锁房门的屋子,忽然很是迷茫,如果她一辈子回不去呢?
是不是将来,她也会像麻子李这样……
以前麦穗从未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风华正茂,青春最好的年纪,一切都充满了可能性,也充满了趣味和挑战,她觉得不管做什么,总是让人感觉到希望的,可是现在……
日复一日的劳作,生活,日复一日的听着这些来自底层困顿不堪的声音,可却无能为力……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活着?
麻木,痛苦,疲倦……
一股无力感忽然间再一次涌上心头。
_____
没来由的伤春悲秋半日,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还是得继续做事,继续过活。
她吃过早饭,照例的准备东西,麻子李忽然说道:“今儿个的单,你来做。”
“什么?”
麦穗不敢相信,“师傅,我……”
她想说自己不行。
虽然经过半年的训练,她已经能够平静的站在他身边帮忙,还能安抚那些客人,素日有空也有道具在练手,可是真正动手……
要知道,她可是连只鸡都没杀过的人啊,现在要她去杀……
“我觉得我还需要练一练。”
她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可麻子李这个年纪了还耳聪目明,听清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要么动手,要么滚出这里,选一个吧。”
“好吧。”
四月初一,麦穗亲自操刀,做了自己作为刀子匠的第一单生意。
过程不算愉快,好在结局是好的。
结束后,人躺在那里,她跑回屋子,看着自己满是血的羊脂手套发呆。
彼时。
纪瑄得祁王殿下御令,过内书堂教养新来的一批阉童。
宫禁中,一切也在悄然的发生着变化。
14. 拜佛
第一次动刀子,麦穗说不上来什么心理,当时她脑子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想,耳边只有麻子李的声音。
“动作要稳,下手要快,哎呀紧张什么,偏了偏了,回来!”
她提着一口气,在那一声声指导中结束了全程,回到自己的屋,看着这满手的血,心跳和手才开始莫名的悸动起来。
她居然真的做到了!
不可思议!
分明是连杀一只鸡都害怕,跑得老远的人,今时今日,居然敢下手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出了这颤抖的手和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
“没那么难。”
麻子李说得一点都没错。
……
麦穗开始接手后,麻子李松闲下来,一天大约只操作一次,剩下的多她来,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麦穗还会有些想法,到后边已然麻木,全是专业。
不过她也没那么多练手的。
四月初八,是沐佛节,天子重佛法,信此道,对这佛诞日,尤为重视,特许了三天的假期。
届时还会有观音会,以及法师在会上辩经,坐而论道。
整个京城会因沐佛节暂时休息下来。
不能见血,刀子铺也没生意。
麦穗自然也便不用再做活。
她跟麻子李请示,想去城外的宝华寺拜拜。
“你几时信这个了?”
“刚信的。”
麦穗嘿嘿笑,“我也想凑个热闹。”
麻子李给她翻了一个白眼,嘟嘟囔囔说:“真是什么热闹都爱凑。”
嘴上话不好听,但是也拒绝。
“日落之前回来!”
“得嘞。”
……
宝华寺位于城郊,不过算不得太远,约莫四五里路,山下有许多的人家,近节日,便支起了一条市集街,卖什么的都有,不过更多的还是应节的物品,香烛,佛卷,珠串等等什么的,还有人摆摊算命,帮忙解签的,比于城中的热闹,亦不遑多让。
麦穗过午而来,今天日头甚好,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薄春衫,还是被晒得汗汗津津的。
她在市集处买了个扇风的蒲扇,又跟卖香烛的老板讲价,以两文钱的价格拿下来,便没在集市上停留,上了山。
宝华寺本就是百年古寺,成安帝登基以来,更重佛礼,故民间随之,是香火极旺,麦穗一路跟人拥簇着上去,到山门,但见巍峨庄严古庙现于前。
那香烛的味道,便是站在外头老远,都能闻到。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味道,觉得难闻得很,尤其这烟雾缭绕的,更是熏眼睛。
可这些时日她总感觉不太安心,人啊,在无能为力又找不到人说,寄托情思的时候,是会短暂的信一下神佛的。
……
人太多了。
打眼望去乌泱泱的都是脑袋,麦穗跟着挤了很久,排了好长时间的队,一路烧着香烛,许久才终于排进内殿。
不愧是皇家支持的古庙,就是内外气派,外边瞧着已是震撼,内里一看更是。
座上那菩萨金身,闪得快刺瞎麦穗的眼。
这得多少金子啊?
麦穗瞧着这尊金闪闪的大佛油然发出感慨。
怕是掉点金漆,都够好多普通人吃喝好久了。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穷苦人家为个所谓的五十两,伤儿卖女,还要被层层盘剥,到手寥寥无几,可是这菩萨就坐在这里,连话都不会说,谁清楚真保佑上了还是没,可就是得到了这么多的东西,并且连绵不断会有人送来,香火不断。
“吃这么多,欲.望这般重,真能成神佛吗?”
她嘟嘟囔囔一句,骤然想自己都到了这儿了,这么讲话会不会得罪菩萨,所求就不灵了?
“呸呸呸!”麦穗赶忙拍嘴,将失言的话打回去。
“有怪莫怪啊,有怪莫怪,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她喃喃念着,却听耳边传来一阵轻笑声,抬眼望着,但见一身高八尺有余的男人站在她不远处,正看着这边。
“又见面了姑娘。”
麦穗皱眉,“是你啊。”
那个除夕夜跟他们抢花灯的人,她记得,纪瑄不喜欢他。
“是我。”
男人阔步走过来,道:“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
“……”
“是挺巧的。”
她僵硬的笑了一下,见前边人走了,蒲团空下来,没再理会他,跪下去开始祈愿。
他也没走,在旁边的人走后,也跟着跪了下去。
麦穗没管。
她本来就不认识人,不过一面之缘,若非当日纪瑄表现得异常,对他并不那般欢喜,她大抵也不会记住人长何种模样。
拜了菩萨后,麦穗又掷了签,还为纪瑄求了一道开过光的平安符,这才起身离开。
男人追上来,问:“方才姑娘许了什么愿呀?”
这个问题十分冒犯,麦穗脸拉下来,“这似乎不关你的事。”
“我就问问。”
男人挠头憨笑,道:“我叫朱四,敢问姑娘芳名?”
“两面之缘罢,姓名不足挂齿。”
麦穗不知纪瑄跟他如何认识,有甚矛盾,但纪瑄那般脾气的人,能那么直接表达出来不喜的情绪,想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太好的人。
她亦不想相交。
不过朱四似乎尤为执着,还在跟着。
“一是巧合,二是偶然,三便是有缘了嘛。”
麦穗被他的厚脸皮给气笑了。
“没有人告诉过你,这种搭讪方式很老土,不礼貌吗?”
“首先,我们没有见三次;其次,我明确拒绝了你的交友邀请,你还不依不饶,很是不尊重人;第三,在这么明确的信息下,你如此执着,让我怀疑……是否别有用心!”
她本不想将话说得这么直白,虽然不欢喜,可是人到底似乎也没做什么坏事,至少目前她还不知道,所以拒绝往来就好,少惹事生非,是走江湖保命的诀窍。
可他这样,逼得她不得不直接一点。
麦穗话说完四处扫视着,这庙里人多,而且三五步有一个武僧在值守,人真要恼羞成怒怎么样的话,她就跑过去求助。
左右这件事她并不理亏,是他先招惹她的,而且她有拒绝的权利!
嗯,就是这样的!
麦穗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却是半日并未等到什么狂风骤雨,只听人又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朱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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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般厌憎我,是因着我的莽撞,引起了你的不快,还是因着那日你身旁的人?”
麦穗:“……”
“有区别吗?”
反正结果都一样。
“自然是有的。”朱四说:“如若是因我自己的缘由,那我为自己的莽撞向你道歉,可如若是因那日你身旁的人……”
他顿了顿,道:“姑娘难道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如何连基本的了解都没有,不过因着旁人的一两句话,便一杆子打死他人呢?再者说了……”
朱四道:“难不成姑娘就没有自己个儿的想法,所有的一切行事,交友,都需要围着他人转吗?”
他解释,“我与纪瑄,宫内有几面之缘,当日他被宁妃罚跪,还是我求的情,才叫他幸免于难,今日见姑娘,当是宫中旧人之友,只觉十分巧合缘分,这才想交个朋友,唉……”
朱四叹了一口气,“罢了,是我唐突了。”
麦穗觉得这话中似乎有点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但听人言纪瑄被罚跪,便什么都暂抛之脑后了。
“你说纪瑄他……被宁妃罚?”
朱四道:“是啊,就年前的事儿,被罚跪在那宫门口,好多人都瞧见了,可怜哦,那膝盖上,都是血……”
这事儿陈海没有与她说过,他说纪瑄在宫内一切都好,让她别挂念,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哦!
她想起来了。
除夕那日。
她拉着他走,走得快一些,人便会慢下来,呼吸也发沉,还出了汗。
当时她以为他是累了,现在想想,当是旧疾发作的结果……
她真笨!
那时候居然一点没往这方面想,甚至没有问过一句他在宫内的状况……
她信了陈海的话他很好,又怕提及那些事,惹他心伤,便真的说不问就不问。
其实用膝盖想也知道,纪家当时那般结果,纪瑄还是宁妃一直催着要过去的人,要为她的八皇子出气,怎可能会轻易的放过他呢?
只是不曾想居然这般狠辣,如此的羞辱他!
在纪家多么清风傲骨的一个人呐,麦穗只要想到他被当街罚跪,被人指指点点,身体,心理都备受折磨……
“唉。”
朱四叹了口气,道:“我们这些下人的命啊,就不是命,皇八子的事,纪家太冤了,没办法,谁让宁妃娘娘得宠呢,御史台都不敢出一声。”
他叭叭叭的说了一堆,麦穗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只重复着刚才他说纪瑄被罚的事。
“你是宫里的人,你还能出来?”
麦穗道:“你可以帮我……带我进宫吗,我想见纪瑄。”
“我知道,这很为难,你放心,如果出事,我不会供出你的,我就说是我自己偷溜进去的。”
朱四:“……”
天地仿若安静下来,烟雾,香烛味儿,告祷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二人。
不知过去多久,朱四开口:“你可知道,他已是残身?”
“那又如何?”
“他对你就那般重要?”
“嗯。”麦穗点头,“非常重要。”
“好罢。”
朱四叹了一口气,道:“看在你心如此诚的份上,我便帮你这一回。”
15. 进宫
麦穗进宫的时候,纪瑄正在慈静堂安排沐佛节的事宜。
“纪监丞,不好了!”
一个小内侍从内间后边匆忙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后院,后院那个……那个佛骨舍利不见了。”
纪瑄心头一紧,问:“怎么回事?”
“小人也不知道,今午时分明还见着的……”
佛骨舍利是沐佛节中必要的圣物,在当日天子会亲自从大师手中接过去,供于佛前,以求护佑,时下距离沐佛节就一日了,此时丢失……
唉,搞不好宫内又要一番腥风血雨了。
____
东直门太监庑房这头,陆陆续续人都回来了,日暮西垂,可仍然不见纪瑄的身影,眼见着宫门要下钥,朱四道:“要不算了罢,改日再看看?”
麦穗不太想放弃,可似乎除此以外没有旁的法子。
她脚步跟着人往外走,过门口的时候,想了想,还是不死心,拦住个人问了一下。
“纪瑄?”内侍摇头,“不清楚,不知道。”
她这无疑大海捞针,这宫内太监宫人无数,怎可能什么都知道呢。
“我想去御用监走走,可以吗?”麦穗问。
或许在那里,可以碰个运气呢?
本来她是想说御用监是人当值的地方,她不该过去打扰,免得耽误了事儿,给人惹来麻烦,这才到住处等人的,不曾想这般不凑巧,扑了个空。
朱四瞧了一眼日头,有些为难但还是点了头。
“嗯。”
御用监位于东处,靠近天子寝殿,比邻司礼监,她们从东直门过去,倒是不麻烦,一路往前直走便好,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不过仍未见纪瑄。
好在她在这儿碰上了一个熟人,三柱见她,跑了过来,“哥哥你……”
“嘘!”
麦穗嘘声,示意他别张扬,便蹲下来问:“三柱,哥哥问你,你可见过一个大哥哥,嗯大概……”
她想了一下,指着朱四道:“与这个哥哥差不多高,差不多大,不对,没这么大只,很清瘦,相貌要温润一点,长得特别漂亮,眼睛很好看,眼底下还有一个小红痣……”
麦穗尽可能将纪瑄的特征与人描述,可好像半日也说不出个具体所以然来,好在三柱听明白了。
“你说的是纪监丞罢?”
“啊,对!”
麦穗欣喜,“是纪监丞。”
三柱道:“慈静堂那头出了事儿,监丞哥哥还在那边呢,我就是遵他话回来告掌印大人一声的。”
“出了什么事?”
麦穗心提了起来,纪家的事一下子萦绕脑海。
她对在宫禁内“出事”这两个字过激了。
三柱四处瞧了瞧,见并无其他人看过来,便悄悄的凑到麦穗耳边说:“明日沐佛节陛下要上供的那颗佛骨舍利不见了,眼下封了消息,还在查呢。”
麦穗:“……”
三柱很是着急,与她说了这么一道,便道:“哥哥,我不能与你多说了,我还得去回监丞哥哥的话呢。”
“好,那你先走吧。”
麦穗放人离开,转身对朱四道:“今儿个我不回了。”
等不到这件事的一个结果,她回去也不会心安,只会更加懊恼。
朱四拧眉,盯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道:“那我将你送回太监庑房那里。”
“好。”
或许她可以过去慈静堂找纪瑄,帮他找佛骨舍利,不过她是借了朱四身边人的身份令牌,并非宫内人,贸然出现,还那般张扬,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扰乱他的工作,再坏一点的结果,可能会被当作刺客杀掉。
再等等罢,他很聪明,她相信会有法子的。
……
麦穗这一等,便是大半夜,直到夜半时分,才见一个清减的身影从暮夜中徐徐归来。
“纪瑄!”
她跑过去迎人。
“你……”
尽管从三柱口中他大抵知晓人进了宫,可此时还在自己住处见到,纪瑄依然被怔住。
麦穗未理会他的震惊,只是着急问:“那舍利找着了吗?”
“嗯,找着了。”
纪瑄说:“一只猫儿贪玩,将它吞进肚子了,折腾了好半久,才终于是弄出来。”
“呼。”
麦穗松了一口气,道:“猫是这样的,皮得很。”
“是,不过有些人,也跟猫儿似的。”
他意有所指。
麦穗挠了挠头,笑呵呵的打马虎眼,转移话题,“这辛苦一天了,先休息罢,休息。”
她拽着人进屋。
纪瑄狐疑看她,“你怎知我住这儿?”
麦穗随口答:“这有什么难的,我知道你在哪儿当差,什么职位,问一问就全清楚了,你没回来的时候,我还跟其他人聊了好多呢,他们跟我说啊,你可受人喜欢了,私底下还有好几个宫娥偷偷来找过你嘞,其中一个是宁妃身边的大丫头呢。”
纪瑄:“……”
“不是你想的那样穗穗。”
“我想什么样呀?”麦穗按着他坐下,凑近问。
“我……”
支吾半天,憋红了脸也没有答出来。
麦穗瞧他这认真的模样,一下子笑出了声,“你啊,都当监丞的人了,大小也算个官儿吧,怎还这般木讷,话都不会说。”
“我怕你误会生气。”纪瑄说。
麦穗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招人喜欢,很正常啊。”
正常的没人会不喜欢一个如清溪明月一般的漂亮少年。
哪怕他是……太监。
“换作是你我境遇改变,你会生气吗?”她问。
纪瑄摇头,“不会,比起我的个人情绪,我更希望你过得好,跟宫人处得好,你的日子也会更好过一些,我不该生气。”
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就对了,所以我也一样。”
她说:“我确实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儿,可我更清楚现实,我在宫外,很难入宫一回,对你的处境煞是不了解,如若没人说,讲句难听的,就是你死了我都不知道,她们在宫内,心存仁善,肯多来帮你一分,是好事,我没有生气的资格。”
这宫禁之中,除了那些身在高位,随口一句话就执掌旁人生死的主子,下边哪个不是可怜人,大家聚在一块,相互扶持帮助,总比相互算计得好。
太现实的东西,总是容易刺伤人。
麦穗话说完,屋内静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却无一人再说话,许久过,纪瑄才问:“你是如何入宫的,怎这个时间还在这里?”
宫内有很严厉的规矩和等级制度,莫说是她,便是那些主子,进出皇城都需要得到允许才可以,宫中各处都有人巡视,一不小心就会被当作刺客论处……
她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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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并且顺利找到这儿还能待这般久,十分不符合常理!
麦穗照实说:“我今日去城外拜佛,遇到上回除夕夜那人,求了他带我过来的。”
纪瑄眉头锁紧,声音骤然发沉,变得严肃许多,他问:“穗穗,你可知他是何人?”
“开始不清楚,现在知道了,祁王嘛。”麦穗无所谓的说,“管他什么人呢,只要他能带我进来就行。”
“不是这样的穗穗。”
纪瑄按着她坐下来,“你听我说,这其中很复杂,不能以单一而论之,人帮你,定是会需要你付出什么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你懂吗?”
“我知道他另有目的,但我不在乎。”
没人会无缘无故帮你,这个道理她可比纪瑄早明白多了,从乡里摸爬滚打活着的人怎会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像纪家人那般的,可有什么关系呢,人想利用她,她也利用人,大家互相利用,无所谓。
左右她什么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大不了就是要命一条呗!
纪瑄还想说些什么,麦穗岔开了话,“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你想的那么笨,我有分寸的。”
人听她这话并没有放心下来,眉头依旧紧拧着,麦穗也没管,拖着人到了床榻间,手就去扯他裤脚,纪瑄被吓到,僵直了身体,他手挡住她的动作,“你……你做什么穗穗!”
他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般小鹿受惊的模样叫麦穗看得心头一阵难受,喉间似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过后,情绪稍缓,她才开口说道:“你别害怕纪瑄,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从自己那宽大的太监袍子里头翻出她的小布包,拿出了一瓶药,“我也不知道你恢复如何,上次那个还有没有,不过我还是又买了一瓶。”
麦穗嘿嘿笑着说:“用你之前给我的压胜钱和还有这几个月工钱买的,金疮药,治什么都有效。”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你被宁妃欺负的事呢。”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原来刚入宫的时候就差点死了,我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人越说越伤心,也顾不得场合,嚎哭出来。
“没那么严重。”
纪瑄松开挡着她的手,给人擦掉眼泪,“就一点伤而已,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
是他命大,否则那一场风雨,足以要了他的性命,这里医疗条件那么差。
他哄她的!
“真的没事,你看……”纪瑄将裤脚挽上去,那伤处露了出来,脚踝处,膝盖处,都是伤痕,已经结痂脱落,但还能看到明显的痕迹。
刮风下雨,还会生疼生疼的。
只是这些他不会跟人说的。
“都已经好了。”
以前他的伤多在手上,榫接那些木头的时候难免会被弄伤,现在好了,哪都有了。
麦穗抚着那密集的伤痕,一滴眼泪掉落下来。
“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你都跟我说一声,我知道……也许我帮不了你什么,可是纪瑄,我不想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好。”
得到肯定答案,麦穗这才转哭为笑,她抬头看了眼外边的天儿,道:“既然这样,算了,时候也不早了,别说这些了,我们睡觉罢。”
“啊?”
16. 亲亲
“怎么这个表情?我不住这儿难不成要露宿外边吗?”
麦穗理所当然,“左右以前也不是没一块睡过,我不介意的,你也别太在意。”
“那不一样。”
过去她是他的侍读,人忙起来,她陪着,累得睡过去,睡他床上,是情理之中的事,再者那时年幼,自不会觉得如何,何况再怎么的,他也可对她负责,然而如今……
“罢了。”
纪瑄从榻上起身,道:“你睡床,我靠着桌眯一会儿就好。”
人说着出去打水洗漱。
他或许应当再去澡堂洗一下澡,可现下时辰太晚了,浴堂早已关门,只能在这儿简单清洗了。
他先在外头给自己收拾干净,这才又打了新的水过去给麦穗。
麦穗没去帮忙,只是趴在窗台看着,看他走远,好半日又提着水回来。
过去在纪家,他一个人身边就四五个小厮丫鬟伺候,衣食住行,样样都用不着自己操心,可现下事事都需要自己来了。
好在他从来是没什么少爷脾气的,在这些事上似乎适应得尤其快,不光打水梳洗这些小活干得利索,便是这屋子,也收拾得干净亮堂,那衣服,被角,都是淡淡的皂角香,蓬松温暖。
麦穗知道自己想法不太对,作为一个现代人,纪瑄会做这些,对于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她应当是觉得宽慰才对。
毕竟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稍大点的人都该会。
可是到底亲历过那些繁华盛景,时下境遇转变太多,她实在免不得为人心酸。
“你洗洗罢。”
他将水放到桌上,从柜中取出一条没用过的干帕子给她。
“实在条件有限,将就下。”
“这知晓的,清楚我过去是你的侍读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的主子呢。”麦穗打趣。
“纪瑄,你不用太过拘谨,对我这般小心翼翼。”
麦穗坦率承认:“是,如今变故大,不比从前,我确实瞧着心里不由有些想法,但那无关于你,无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正常的感慨罢,并不算什么,我不喜欢吃苦,这里条件确实不好,可比这差的,我也不是没住过,没经历过,我能住朱楼,也可居陋室,都一样,对我来说,那不过是个遮风挡雨的棚子,更重要的,是身边站的什么人。”
“我们都要重新适应现在的生活,也要适应新身份带来的转变,你不是少爷了,但仍然是我认识的纪瑄,是我身边最为亲近的人,我们是一样的。”
纪瑄沉默,心中万般苦涩。
怎么会一样呢?
早就不一样了。
……
梳洗过,麦穗脱了外衫,爬上床躺下。
夜间的晚风从窗吹进来,不冷不燥,很是舒服,也让人安心。
纪瑄不肯与她同睡一榻,道会坏了她的名声,坚持在桌上靠着睡,她也不肯,两人一番争执,半日会才定下来,叫他挨着床边睡。
“你离我太远了,我会害怕的纪瑄。”
“嗯。”
他给人掖了掖被角,道:“我就在边上呢,睡吧。”
温柔的话语连同眼眸一块撞进麦穗的视线里,她心中陡然有股冲动,想……亲他。
人想了便做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穗穗!”
纪瑄唤她,声音低沉沙哑,眸子也骤然睁得极大,是没反应过来的本能。
麦穗没回他的呼唤,整个人猫进被子里,背对着他,满脸通红,耳朵涨成猪肝色。
她不是第一次亲他了。
可这是第一回切切实实亲到了脸,是温热的,还有些扎嘴,皮肤有点糙了,没有以前那么好,细腻光滑,然而……
真实的触感不由叫她脸红心跳,是完全控制不住的,那一颗心仿佛要从喉口跳脱出来一般的激动。
原来……少年时的青春悸动是这个样子的,她今天总算是体验到了。
纪瑄也是心如擂鼓,久久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日过后,才哑着嗓子道:“以后不要这样了,这对你不好,会叫人误会的。”
他熄了灯,黑暗中瞧不清人说这话的神情,可话中的无奈失落,能穿过黑夜,渗透到对方心里。
麦穗清楚他为何如此。
人转过身来,从被子中将手慢慢探出去,摸索,抓住他的手,纪瑄想躲,手往后撤,她没给人机会,抓回来,抓紧,十指交扣。
“我并不在意,纪瑄。”
麦穗探出脑袋,目光直视着他,认真严肃的说:“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名声于我,不过就是云烟罢,好的坏的,一点也不重要,我不会视它为皋帛,为它困住我自己,我只在乎我自己,以及……我在乎的人,如何想。”
她看着他。
稀薄的月光映着他的脸,五官轮廓在黑暗中变得尤为清晰,分明温润如玉的气度,可月下竟然会生出几分凌厉感来。
“你怎么想的?”她问。
可问完她又后悔了,他的态度似乎很明显,所以对她就算再好,也不会像以前那么亲近,保持着明晰的距离界限。
她不想听那个答案,于是赶忙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她仰面一躺,闭上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懒懒的调子含糊道:“我困了,我要睡了。”
说着均匀的呼吸声慢慢起来。
纪瑄搬了一个矮凳坐于床前,看着似乎已经熟睡过去的人,视线在暗夜中一寸寸的拂过她的脸颊。
他怎么想的?
若是过去,他可以说自己完全不在意,左右如何,他都能为一切行为负责,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她身边,站在她面前,可现在算什么……
他自嘲的笑出声。
“我已经没资格怎么想了,穗穗。”
纪瑄枕着交握的手睡去,一滴眼泪无意识滑落下来,顺着指间缝隙,浸润入掌心。
麦穗没睡着,低低的声响很小,可夜里太静了,还是被她听了去。
她半撑着身子坐起来些,掌心黏黏糊糊的湿润意明显,人笑了笑,空出的手伸出去,帮他将有些乱了的头发拢到后边,便抚上纪瑄的脸。
“怎么会没有呢,我早说我不在意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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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低声道:“你现在只是还没习惯,等日子长了就好了,日子长了,一切都会好的,那时我们手里也有些钱,可以在外边买个大宅子,哈哈哈,买不起也可以租一个,到时候你在宫里头上值,休沐闲了就回来,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想想都美嘞,谁知道呢,何必那么在意他们的看法。”
……
宫门寅时三刻开,她需要赶着最早的时间回去,免得人多起来,忙了,会生出其它事端来,还有一点,便是纪瑄也不好送人了,所以两人都只堪堪睡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就醒了。
收拾洗漱过后,正好寅时,便准备趁夜离开,走之前,麦穗将自己从宝华寺求的平安符给他。
“这是我昨天去求的,找大师开了光呢,有福气加持,保你在这儿宫内平平安安,一切顺遂,你要时刻带着,跟我给你的镯子一样,别弄丢了,知道吗?”
提到镯子,纪瑄有一瞬的不自然,“穗穗,那个镯子……”
“我知道,经常带着太张扬嘛,会惹误会的。”麦穗自己为他解释过去。
“镯子你可以放着,这个是必须要带的,不能离身,下回如果再见面,我可是要检查的。”
纪瑄握着那个小平安符,缄默须臾,重重的点了头。
“嗯,知道了。”
他说:“下回再见,我也再给你做个转运珠,保你平平安安的。”
这回轮到麦穗有些许尴尬了。
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都知道了。”
纪瑄道:“我在三柱身上瞧着了。”
“那你怪我吗?随意将你做的东西给了别人。”
她那会儿其实也没多想,就是……情之所至,情绪到那儿了,事后……
嗯,隐隐有些后悔过。
“怎么会呢。”
纪瑄毫不迟疑的说:“再做一个不就好了嘛。”
麦穗道:“可那是你在困顿之际还记得给我做的,意义不一样。”
纪瑄笑道:“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木头做的,随手雕琢罢了。”
麦穗垂眸沉默。
纪瑄抚着她的肩,语气认真的说:“所有的东西,其实都没什么区别,一如你给我的这个平安符,你说它就一张黄纸,真的能如何吗?说不准,对吧,都是心理作用,那颗珠子也是,很多的事物,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是有心的人,重视它,所以才赋予了它不一样的意义而已。”
“你给三柱,我相信,在当时,亦是抱着一种美好的祈愿的,那就是它的意义,跟我给你的时候一样,所以别多想,我再做一个就好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呐!
分明是她的问题,他还反过来安慰她。
麦穗心绪难平,直接扑过去抱住他,“纪瑄,你人好好哦,我都有点舍不得走了,真不想跟你分开呐。”
纪瑄嗔笑了一声,“别闹了,真得要走了,不然晚了不好弄。”
“好吧。”
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她说的不可能,两人只能屈服现实。
麦穗跟纪瑄走出太监庑房的门,便见一人早已站在外间等候着,不知等了多久……
17. 驱逐
是朱四。
人站在庑房门外,身形笔直如松,天还未大亮,黑暗将他容颜隐去,只有大概的轮廓。
不知为何,麦穗见此竟有一瞬恍惚……
“见过……”
纪瑄没开口说完,朱四摆手打断,人走过来,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淡淡扫过,片刻看向麦穗问:“可是愿意走了?”
“嗯。”
“那走吧。”
他对纪瑄道:“我带进来的人,我会负责安全的送出去的,纪监丞大可放心,还是回去歇着罢,今日是沐佛节,御用监这头也是有得忙呢。”
麦穗不懂这些,可她知晓,纪瑄确实昨夜未休息好,那么晚才回来,又将床让给了她,怎么会睡得好呢?
既然人过来了,他可以放心些,有点空闲休息也是好事,于是麦穗道:“人送我罢,你回去歇着就好,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的。”麦穗嘱咐。
“别担心我。”
她拥着人做最后的告别。
“嗯。”
……
马车不得随意入宫禁,两人还得走一段路,过去伺马行那里,方才能出宫。
伺马行靠午门左侧,距离不算太远,两人步行过去,约莫要不到一刻钟时间。
已过寅时,有宫人陆陆续续起来,可以听到唏嘘的说话声,还有守夜轮值的换班声响,秩序井然,沉闷压抑。
长长的宫道,麦穗跟在朱四身后走着,跟他道了一声谢。
人倒没与她太客气,应承下来,打趣道:“我这倒算沾了纪监丞的光了,难得你一声谢。”
“嘿嘿。”麦穗尴尬的笑了笑,为自己说话,“这怪不得我,你我萍水相逢,你突然套近乎,我也得多为自己的安危考虑,这叫有防诈意识。”
“防诈?”
“就是防止被骗的意思。”
麦穗道:“出门在外,就得有点这个意识,否则万一被卖了怎么办?”
“哦?”
朱四问:“那你现在不怕被我卖了?”
麦穗胸有成竹的说:“你的目的不在此。”
“哦?”
朱四往后退两步,与她平齐而站,歪着脑袋问她:“那你说说,我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麦穗随口道:“也许是看上了本姑娘的美貌也说不准,为美人折腰,做些事儿,理所应当嘛。”
“哈哈哈。”
朱四狂笑出声,道:“我说的没错,你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麦穗颔首微笑,并不作声。
她确实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是实话,至于后边的,随口胡说八道罢,他故意隐瞒身份,她总不能直接逼问如何,那样不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许还会丢了小命呢。
反正人既然在演,她也陪着演。
朱四说:“你猜对了,我确实瞧上了你的美貌,还有这有趣的性子,所以我打算,将你献给我的主子祁王殿下,为我升官进爵做保障。”
“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麦穗道:“知道给我找个好人家,过富贵荣华的生活,吓死了以为给你自己找,我要过苦日子呢。”
朱四:“……”
“你这么虚荣啊?”
“呸!”
麦穗啐了一口,没好气的说:“什么叫做虚荣啊,人追求好的生活,那叫有上进心,有目标有想法好吧,真是的,我发现了,你们很多男的都这样,给不上女子荣华富贵,就爱污名化她,道她的追求是虚荣,其实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呢,这些话不过是用来掩盖你们没本事做到的缺点罢了,庸碌无能!”
“何况我这好歹怎么说还是靠自己呢,你想加官进爵,想过好日子却是想的是要把我卖给你主子,你不虚荣啊?”
朱四:“……”
“牙尖嘴利!”
“我决定了,给你训一段日子再献给主子,免得你野性难驯,说错了话,惹得主子不快,耽误我前程!”
麦穗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是之前费尽心思找的祁王,也不过尔尔罢了,与寻常男子并无区别。
不过也无所谓!
他又不会真的成为她的什么人,献不献的,这话她没当真。
因为如果真是瞧上她如何,以他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故意接近她……
权位啊,是个顶好的东西,可以解决很多小事,包括像她们这种无权无势的人。
只是究竟什么样宏伟的目的,值得他如此,麦穗是真没想明白。
不过暂不管它,左右自己想要的也得到了。
与他隐藏的身份相交,于她并无坏处。
至少目前是这样。
……
麦穗回到东街胡同的时候,天边初显鱼肚白。
她下了马车,再一次与其道谢,便拐进了胡同巷子。
“哼,还知道回来啊!”
麻子李坐在门槛上抽烟,擦亮的微光照射进来,能看到地上一堆的烟灰。
人定然坐了很久。
“师傅。”
麦穗垂下脑袋,声音低若蚊蝇,毫无底气。
麻子李唤她日落前回来,可是她听到纪瑄出事,而且人还可以破例带她入宫去见纪瑄,便什么都给忘了。
她做得不对。
可事已经做了……
她放下姿态,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麻子李的怒火,可意外的,想象中的暴躁怒骂,并没有到来。
“别唤劳资师傅,劳资担不起。”
他将最后一口烟抽完,道:“进去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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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个儿的东西收拾收拾,走吧。”
“我……”
“师傅!”
麦穗想求情,然而麻子李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人主动给她让开了一条道。
“赶紧的吧,别让劳资动手,闹得太难看没意思!”
他态度实在坚决,连听她说一句话都不肯,麦穗无法子,只得进去收拾。
她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不过东西并不多,除了那件厚厚的大棉衣,也就两件春衫,还有一些日用的货品,牙刷牙粉,月事带之类的。
全部收拾完,也就一个包裹,大棉衣占了一半。
哦!
还有纪家人的骨灰坛子。
麦穗不清楚他为何突然这样,可这些日子到底是承蒙他的收留,才叫她没在去岁那个冬日冻死,饶是走了,这恩德,也是切实存在的。
她提着包裹,抱着坛子走到院子。
麻子李坐在大槐树下抽烟,“收拾完了?”
“嗯。”
麦穗将东西放下,膝盖一弯,跪到地上。
“你别给劳资搞这一套!”
麻子李噌的一下从座上起来,“劳资可不吃你这套的,你磕破了脑袋,劳资也不会再留你!”
“我知道。”
麦穗道:“只是师傅收留,恩德麦穗无以为报,只能以此作表。”
她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谢师傅这些时日的照顾。”
人说完又磕了一个,“愿师傅身体康健,无病无灾,长命百年。”
麦穗说着还要再磕,麻子李打断她。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劳资还要开门做生意呢,这要是来客人碰着,像什么样子!”
他强硬的下了逐客令,麦穗无奈,只能抱着东西离开。
可出来,她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麦穗站在东街胡同巷子口,望着这条四通八达的路,忽然迷茫了。
她来京大半年了,当初为了纪家,跑了很多地方,对京城的十几条街道都熟稔在心,可那也只是熟悉而已,她清楚的知道,那么多的地方,那么繁华的盛世之景,却没有一处是属于她的。
自己于这座城,不过是无根的草,不知道哪一阵风过来,就吹散了。
是麻子李将她带回去,粗心大意却也是日夜灌溉,才让她开始生出根系,生出一点的归属感来。
她开始有想法,在这里生活也不错,想着未来如何,甚至能买能租一个大宅子住下……
却不曾想,这根系这么浅,一下子就断了。
她又成了那个无根的野草。
呜呜呜!
她没有家了!
她又没有家了!
越想越是难过,麦穗顾不得什么,蹲在地上崩溃的嚎啕大哭起来。
18. 回家
麦穗哭得惨烈,最后是街口卖豆花的赵家婶子将她带回去的。
人给她煮了一碗咸口的豆花,边看着她吃边说道:“小麦啊,你也别怪你师傅,你说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跟别人走了,你都不知道,昨日你师傅都急坏了,向来寡独惯了的人,挨家挨户问你消息,还跑去了宝华寺求神问佛呢,他最是不信这些了,要不是有人瞧见你跟一个年轻公子走了,他指定还找着嘞,不眠不休的,你说他都这个年纪了,唉……”
“我知道,我没怪他。”
麦穗说的实话,她确实没怪麻子李,她哭纯粹是因为自己。
打她到了这儿好像就一直漂泊着,跟老爹住几年,又在纪家住几年,现在到了这儿……
纪瑄留在了宫中,麻子李这个师傅不要她了,她就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她回不去现代,在这里没有家,没有亲人,无处可去……
赵家婶子叹了口气,“唉。”
“你还要吗,要不再吃点?”
“不用了。”
麦穗摇头,将最后一点吃干净,将碗放到桌子上,道:“谢谢婶子。”
“谢什么。”
赵家婶子道:“这邻里邻居的,相互帮衬是应该的,我还没谢你前几日帮我教我们家春杏和京生功课呢。”
院子里。
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儿,在鸡圈那里和鸡做斗争。
大约今日是沐佛节,人穿了新衣衫,还戴了两条红头绳,煞是漂亮喜庆。
麦穗羡慕的说:“春杏她比我有福气。”
麦穗在进纪家之前,从未想过入学堂的门,老爹待她很好,也是未曾想过这一点。
一来是那束脩颇为贵,家中出不起,二来嘛,人有些这个时代的思想,觉得女子读书没什么必要。
她是到了纪家,做了纪瑄的侍读,这才有了接受教育的机会。
那距离她到来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十年,这十年里,她几乎将过去很多课本上学到的东西都慢慢遗忘,顺应这个地方,为的是一日三餐,衣能蔽体,食能果腹而操心。
学习于她……太远太远了。
所以在听到夫人说她可以陪着纪瑄去学堂上学的时候,麦穗第一时间是哭了出来。
她不敢相信,也从没想过还可以再接触这些。
纪家的时光,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为轻松快乐的时光,像是梦里虚构的乌托邦。
她可以不用去操心很多事,只要在纪瑄身边就好,她可以拥有那个年纪该有的天真不懂事,可以肆意的挥洒表达自己的想法。
纪瑄和夫人,从来不会说她什么,还会夸她很是聪明,小小年纪想得多,想得远,不比儿郎差。
她学习起步晚,跨越几百年甚至可能是千年的知识许多并不一样,有共通也有差异,她一点点的捋,学得很慢,但是纪瑄也从不嫌她粗笨,还会帮着她一起,顺那些知识点,给她做梳理教学。
有个好老师在身边,她这三年学习才突飞猛进,不说比得上纪瑄罢,但也算跟上来了,现在才勉强能教春杏。
这些时光,分明才过去不久,可如今再回忆起来,只恍若隔世。
赵家婶子看着院里的人,眉目慈爱:“福气不福气的,我也不求了,但求她平安长大,成家生子,那我就是死了也甘愿。”
“会的,一定会的。”
麦穗起身,应了她一句,又跟人道了谢,抱着她的坛子要离开。
赵家婶子叫住她,道:“你在我这儿住两日吧,师傅就是在气头上呢,等过两天他气消了就好了。”
“不用了,这太打扰您了。”
赵婶子道:“有什么打扰的,我们家就三个人,你跟春杏一块住,不碍事的。”
“再说了,你现在走,能去哪儿?”
赵婶子的话把她问住了。
她没地方可以去。
人见状清楚了她的处境,忙将她坛子放下来,对着门外喊:“春杏儿,别折腾你那鸡了,赶紧过来,带你小麦姐姐去你屋,给她收拾东西。”
小丫头稚嫩的声音从院里响起来。
“它下蛋了,我要把鸡蛋拿出来给小麦姐姐。”
赵婶子:“知道了知道了,等会儿娘给你拿。”
小姑娘这才听话的进屋,拉过麦穗的手,“走,姐姐,我带你去我屋。”
麦穗迟疑,可赵家婶子却也跟着推了一把,“去吧,放好东西,你帮我带这丫头出去逛逛,今日沐佛节,她想去看扮观音,可我这儿忙着嘞,也没个空,正愁咋搞呢,你来就好了。”
“就是就是,姐姐你陪我去看观音,好漂亮的呢!”
“好。”
麦穗想了想,到底暂应下来,小姑娘拉着她走,边走边对赵家婶子说:“你可记得帮我拿鸡蛋嘞。”
“知道啦。”
……
麦穗在没找到便宜合适的房子前,暂时在赵家住下来。
三日后。
赵家豆花摊前。
“我瞧着小麦挺好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但又不娇气,啥都能干,还麻利儿,是个机灵人儿,待我们家大郎从军中回来,嗯,正好叫他俩成亲,给我做个儿媳妇。”
“你想得倒是美,你问过那丫头了吗,问过劳资了吗?”
赵家婶子道:“问你做甚,你不是不要她了吗,关你什么事!”
“谁说劳资不要了!”
“你自己说的。”
“劳资没说过!”
“你嘴上没说,可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麻子李沉默。
赵家婶子将做好的豆花端给他,跟着坐下来,道:“老李头,你想想小麦来咱东街巷子这段时日,来你那儿这段时日,你是不是清闲了很多?
人天没亮就起来给你打扫院子,收拾东西,去买菜去买柴,洗衣做饭的,小丫头人还没板车大呢,来来回回的奔走,冬天那小脸冻的,小手冻的,都红肿皱裂出血了,人对你抱怨过一句没?”
麻子李磕巴道:“那是她应当做的,劳资可没求她!”
“你是没求着她做,可你那态度,她敢不做吗,她要不做,不得怕你将她赶出去,人有地方去吗?
她从这东巷子口离开,有地方去吗?”赵家婶子追着问,“没有,那你就是逼她去死。”
麻子李抽着他的旱烟不言语,良久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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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的哼哼道:“劳资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赵家婶子道:“是,你嘴上说说,刀子嘴豆腐心,可这刀子嘴豆腐心,那也是刀子,是刀子就会伤人,一次两次还好,这时间长了,谁不当真?”
她说着想起什么激动起来,语调拔高不少,道:“说这个你真得改改你这臭脾气,你看你这么多年在这巷子里没几个聊得来的人,就是你这张嘴给闹的,分明是做好事,可嘴上不饶人,不承认,搞得所有人都远离你!”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要接近他们!”
“你看你,又来了。”赵家婶子指着他说,“就你这个态度,小麦她能在你那待那么久,都是她心大不计较,换旁人第二天就走了,谁搭理你啊!”
人唏嘘叹气,无奈道:“其实你无非就是气她不听话,乱跑,害你着急嘛,可你想想,她再怎么乖巧懂事,到底也还是个十四五岁,半拉大的孩子,你我在这个年岁的时候,是不是也同她一般,好热闹,爱疯玩疯跑,不顾一切,这是孩子的天性嘛,你说你一个快半只脚踏棺材里的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丢不丢人?”
麻子李一口又一口的抽着他的旱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开口道:“那成,你让她回来吧,就说我不计较了。”
“看你。”赵家婶子无语,“合着我说的你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是吧?”
“你将人赶走了,然后就留个声儿就想让人回来,你当她什么人了?”
“那你说我咋整?”
赵家婶子道:“首先你得亲自上门过去请吧,再者你还得跟人道个歉,求她一求。”
麻子李闻言激动的跳起来,“劳资,劳资求她哦!”
“劳资是她师傅,劳资求她?”
赵家婶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师傅怎么了,师傅做错了也得认呀。”
“反正你看着办吧,你要不愿意,她就在我这儿住着,左右是个能干活的劳力,有她在我这几日豆花摊生意都好不少呢,那小丫头啊,是个福星,我是要她了,将来给我们家大郎做媳妇儿,还省了好多事儿呢。”
“你做梦!”
麻子李跳起来,“劳资是她师傅,劳资不乐意,别说你打算咋样,就是她自己想嫁哪个,都不行!”
他骂骂咧咧的往外走。
赵家婶子仰着脖子笑问道:“你哪儿去呀?”
麻子李头都没回,拖着调子骂骂咧咧道:“接那死丫头回家,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呢,缺心眼儿!”
……
麦穗看到麻子李出现,有片刻的震惊,下意识喊:“师傅。”
但又立即意识到不对,改了口:“李师傅。”
麻子李冷哼一声,“呵,真是出息了哈,搁别人家住两日,连自己个儿师傅都不认了!没良心,欺师灭祖的丫头!”
“你……你说什么?”
麦穗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麻子李满脸不高兴的说道:“看什么看,难道劳资说的不对吗?才在这里住几天呀,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就开始想扎根了,呵,就这样还说要给劳资养老送终呢,劳资当初真是信了你的邪!”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收拾东西跟劳资回家!”
19. 无奈
麦穗有点没反应过来,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没动。
麻子李以为她还在计较之前赶人走的事,想到赵家婶子的话,局促的摸了摸鼻子,说:“行啦行啦,之前师傅错了,师傅跟你说一声对不住可以了吧?”
“啊?”
麦穗再次怔住。
“还不行?”
麻子李想了想,牙一咬,心一横,昂着脑袋道:“行吧,那你自己个儿说说,到底要师傅怎样你才肯回去?”
“不是,师傅……”
“不是你师傅了?”
麻子李激动的指着她,“你这丫头你,你真欺师灭祖啊你,当初要劳资收留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就因为这么点事儿,连师傅都不认了?”
不是,她没这么说啊!
“不是这样的师傅。”
麦穗红着眼睛,有点想哭,分明她有错在先,可是小老头不仅没真怪她,现在还跟她道歉。
那么倔强,不服软的一个人啊!
“哭什么!”
麻子李下意识的说,又觉得自己语气好像有点凶了,人到底还是个孩子,是个孩子……
他暗暗在心里提醒着自己,将声音夹起来些许,显得很是温和,走过去将她手里的竹筛放下,道:“既然不是,那就收拾了东西跟师傅回家。”
“嗯。”
麦穗哽咽应声,但没有立即行动,她说:“等我帮赵婶子把这一批豆子给她做了我就回去。”
“不用了小麦。”
赵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豆花摊上回来了,她走过来,从麦穗手里接过竹筛,道:“就剩这么点了呀,真厉害,剩下的我来吧,你跟你师傅回去,两人好好说说,把话说开就好了。”
“婶子。”
“去吧。”赵婶子鼓励她。
“好。”
麦穗收拾了东西,跟麻子李走,离开前,赵婶子嘱咐:“老李头,好好说话,收敛点你那臭脾气。”
“晓得了!”
麻子李帮她拿行李,两人往家走,进去后,麦穗先回屋放东西,之后才出来。
人在院子里坐着等她,见她出来,问:“都收拾好了?”
“嗯,谢谢师傅。”
她的屋子一直留着,而且打扫得很是干净,半点灰都没留下。
麻子李哼哼两声,道:“现在知道你师傅好了吧。”
他让人坐下来,说:“那交代一下,你做甚要跟别个小子乱跑,还彻夜不归!”
“我进宫去见纪瑄了。”
“什么!”
麻子李几乎噌的一下从座上跳起来,“你进宫了?”
“嗯。”麦穗点头,老实交代前后经过。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他差点死在那个冬天了,你们谁也没跟我说。”
提及她还是不由觉得难受,声音带上了哽咽,眼圈也跟着发红,眼泪控制不住的滚落下来。
麻子李本来还想骂两句的,一看人眼泪哗哗哗的流,好不可怜,瞬间所有脾气都没了。
“不告诉你是不想你担心嘛,而且你说你随便跟一个人入宫,多危险啊,你要是出事,你想过没有,宫里那位,就能好过?”
“我有警惕心的,我一路上都在很小心的观察,想着如果不对劲儿我就跳车跑路。”
“噗!”
麻子李被人气笑了,“人要真有心卖你,你能跑得掉才有鬼!”
麦穗:“……”
她那时候没想到那么多其实。
“行了。”
麻子李也不想追究那么多,只是交代:“这次是运气好,以后啊,做什么决定前,先问一问老人家咯。”
“我知道了。”
……
沐佛节的盛大热闹后,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繁华忙碌,宫中亦是。
日子在这稀松平常中一日又一日的过,直到祁王朱厌再一次入宫,私下召见了纪瑄,这份平静才终于被打破。
人与他似亲昵的寒暄了一番,再次问及上回的事。
“不知纪监丞考虑得如何?”
朱厌说这话时,面上带笑,手却不时摩挲着宽袖之下的如意镯。
他动作幅度并不大,还有宽大的袖子挡着,按理看得不真切,可偏巧的,两人站的位置,正好叫纪瑄瞧了个分明。
这次的召见在纪瑄意料之中,不过又比他想象中的来得更早一些。
他微微屈身拜了一礼,没有说接还是不接,只是道:“敢问殿下,为何是纪某?”
朱厌幽深的眸子瞧着他,脸上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叫人不寒而栗。
人漫不经心的说道:“朝中那些阁老仗着一点年纪总是处处跟我作对,太烦人了,我需要一个可靠而有能力的人来掣肘他们。”
他脸上笑意更深了。
“我与你的父亲纪大人共事过,很是欣赏他刚正不阿,严谨不屈的态度以及……十分精湛的技艺能力,我相信……你也一样。”
这是拿他做靶子,建立一方新势力,若是成功,朱厌自可借此铲除异己,登高位,若是不成……左右不过一个阉人罢,一个不安分,有野心的阉人,杀了也无妨。
朱厌凝视着纪瑄,道:“纪瑄,整天在这御用监摆弄着这些器物有劳什子用,人啊,得有点远大的志向,那能控实权,与朝臣分庭抗礼,能批红,左右天子决定的司礼监,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在那里,你不仅可以雪你纪家灭门之耻,还能时刻见着你那个在宫外的妹子……”
他摩挲镯子的动作更大了一些,甚至将那如意镯露出半只来,人与他讲着那日与麦穗进宫出宫的场景。
“我瞧着她对你可是情深意切,我不过随口道一句你在宫中如何,她便连戒备心都收了,想都没想与我进了宫,还说我是个厚道的好人嘞,你说你们如此深厚的感情,这隔着高高又厚重的宫墙,始终见不得面,这保不齐哪一日,人又要求我了,再或者……是我以外的其他人,唉,这会否那么幸运,一次次的可以如愿呢,万一哪个不安好心的,利用她的情义做些什么……”
外边艳阳高照,院里更是繁花似锦,可堂内,纪瑄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的生凉。
他知道,到这一步,看似给他选择,实际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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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没了选择。
人应下来,跪地叩拜,“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就对了。”
朱厌起身将他扶起,奉承道:“我便知晓你是个识时务的人,不枉我当日不顾与母妃的情义,保你一命。”
纪瑄本是要同纪家人一块斩首,为皇八子的事担下责,付出代价,是以皇四子祁王提议,叫纪家独子留下,判腐刑,入宫在宁妃身边伺候,一来彰显天子仁德,赌天下之口,二来,叫纪家绝了后,也算是解了宁妃心中的一口气。
宁妃其实并不认可这个处罚,可天子已下了令,她无可奈何,故而将气撒在提出来这个法子的朱厌身上,母子二人关系更僵,至今未曾缓和下来。
宫禁民间都道宁妃做得狠决,杀人诛心,其实殊不知,她再狠,也不过是发发脾气,闹一闹而已,从来在这种大事上,做决定是轮不上她的。
纪瑄听这话,心中苦涩,这一提议于他,不知算恩,还是算仇怨?
他说不清。
可对于朱厌来说,那确实认为是恩。
他说道:“这宫中争斗多不胜数,唯有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上,才可做这斗争的执棋人。”
“请殿下明示!”
朱厌满意的笑了。
“这就对了。”
他坐回位置上,道:“这杜大将军有一幼子,名唤杜云生,好赌成性,在玲珑赌坊欠了许多的债,是你们的老祖宗陈安山帮忙填的,他哪来这么多的银两,又为何帮忙……”
这其中大有文章可作。
“纪瑄,这可是你的好机会。”
杜家……
长女为后,父兄手握兵权,屡屡胜仗,立其功,这等朝廷重臣……
他拿这事儿来做文章……纪瑄瞧着眼前的人,比他们不过大几岁,也就二十出头,可那心思算计,实在叫人胆寒。
_____
四月十五。
自麦穗回去后,麻子李待她比之前态度好不少,还主动提及了纪家的事,道让他们入土为安。
可这京中无地,也难成事,思来想去道将其供于宝华寺内,既叫灵魂得以安息,也有清静之所。
“可是师傅,庙里供养……好像很贵。”
麦穗之前过去求平安符,那一道小小的符,就十几文钱,再通过大师诵经开光之类的,则更贵了,那大师还不算成名的……
以此类推,供养肯定是不便宜的。
“我来出钱。”
麻子李坚持,于是麦穗便抽空上山,问了价,下来近傍晚时分,怕人等着急,她加快了脚步,回到东街胡同巷子的时候,正是余晖落下时。
她拐进胡同,熟门熟路的回家,走到门口,便听里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唉,我就是来跟你提个醒,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认下来一切的,那时你也不要太为我难过,也不用怪谁,在宫里,早该有这样觉悟的,倒是那个小丫头……”
人声音低了许多,语气深沉的说:“最好什么都莫要与人说罢,还那么小,为纪家也吃了很多苦了,就当咱们啊……报答大人当日恩德了。”
20. 漩涡
她脚步僵在那里,犹豫是否要推门进去?
说话声响很低,她听得并不真切,模糊听着几个词,道莫要与人说什么的,像是指她,又或不是,还有关于纪家的……
但隔着门缝,能瞧里头气压低得骇人,定然在讲的是极为严重的事情。
或许她更应该把脚步挪开,毕竟偷听不是个太好的行径,可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开。
在她迟疑,进退两难的时候,里边声音终止了,麻子李和陈海同时站起来,看向门这边,见是她,暗松一口气,面容舒展些许。
麻子李道:“在那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哦。”
麦穗木然应声,脚步机械的踩进去,陈海道:“那你们师徒聊着,这宫里边还有事儿呢,我先回了。”
人说着提步往外走,麻子李也没挽留,不过麦穗还是叫住了他。
“大人等一等!”
她跑进屋,不多时抱着几本书出来,“这是我自己去书斋淘的一些文本,劳您帮我带给纪瑄。”
陈海看着那一沓书,没说什么,将它接过去,“好,我会转交的。”
“嗯,麻烦您了。”麦穗鞠躬,再一次道谢。
他在纪家之时,最是喜欢做他那些手工品还有看书了。
她知道,这一两本,算不得什么,可到底是个慰藉心灵的物什。
像是……一切都没有变。
_____
陈海走了,院里只剩下了师徒二人,一时相顾无言,半晌后,麻子李说道:“时候不早了,去做饭罢。”
“好。”
麦穗转身进了厨房,菜已经买回来了,还是一如既往的,以肉类为主,伴着一些绿菜之类的,她扫过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一个时辰后。
天彻底暗下来,巷子里的喧闹声止,余下炊烟袅袅不断,各家各户传来饭香,麦穗也随之忙完了厨房的活儿,将菜端到院子里。
她给麻子李盛了一碗酸汤菜,坐下来,“师傅,吃饭。”
“嗯。”
麻子李拿过那碗汤喝了一口,问:“你今儿个上山,那庙里的和尚咋个说?”
麦穗道:“宝华寺的师傅说,月供的话,是十两一个月,按年算会便宜一些,一百一十八两六钱……”
她说到后边声音弱下去了,无它,这个价格实在太贵了。
铺子如今一个月的收入约莫在二三十两,刨去各种吃喝以及用具的存储,还有缴给官府那头的税收等等,净收也就差不多这个钱,她如今又负责采买又负责动刀的,比谁都清楚铺子的收支状况,若是这样做的话,等于将后边所有的收入都……给了庙里。
碰上生意好时还行,有些盈利,不好的话,就须得再掏自己个儿的腰包添补,这生意好不好,他们也不能保证,这都得看宫里那头的情况……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麻子李的反应,试探的说:“师傅,要不算了罢,待来日我存够钱……”
“等你?”
麻子李嗤笑一声,道:“你一个月二钱银子,等你存得等到猴年马月……”
“我可以想别的法子挣钱。”
麦穗说道:“我这几日问过赵家婶子了,在咱们这儿条街支摊子,每个月的租钱只要一钱银子,我可以支个摊儿,夏天卖冰饮,冬天卖酱菜,不过前期……嘿嘿,摊子还有做冰饮做酱菜这些的本钱,可能还是得师傅你这里出一些,但便宜呀,比庙里那个划算。”
“嗯,是划算。”麻子李点点头,道:“不过你确定……你一天到晚见血的手做的冰饮做的酱菜,能有人买?”
这巷子里来来往往都是熟人,谁不知晓他们这铺子做的什么生意,往日那风评就不好。
“这你放心吧,之前我拿过去给他们尝了,人都说好吃呢,还找我要配方嘞,肯定会买的。”
“你啥子时候跟这里头人关系这么好了?”
麦穗笑呵呵说:“就也没啥子时候,买菜的时候碰周家阿婆赵家婶子,洗衣的时候遇老杨家的小媳妇儿,出门望个风儿,碰巷子里的小朋友,给两颗糖人家就跟我玩了。”
麻子李一副恍然的模样,“难怪老赵家那媳妇儿那么为你说话,合着还有这交情呢。”
麦穗笑出两个小梨涡,“这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搞好关系也是有必要的嘛。”
麻子李没说什么,只是说道:“这巷子里头才几个人,谁家缺你那一口吃的,再好吃也不会天天吃,人就跟你客气客气而已,再者这支摊子的学问多着嘞,你别折腾了,浪费时间也挣不来几个钱儿,还不如我给你提一点工钱呢。”
“那你提吗?”
麦穗激动的搓手,饭都忘记吃了。
麻子李一筷子打她脑袋上,“瞧你那财迷的样儿。”
“看你表现吧,以后五钱银子一个月,之后再看表现,表现好了给你涨到一两银子。”
挺多的了。
可是具体细算下来,也只能保障日常生活而已,如果她需要买或者租一个房子,哪怕是在城郊偏僻的地方,皇城脚下,那也要十多二十两,需要攒很长的时间。
麦穗不死心,还想继续商量,她想想自己还可以去宝华寺山下那个市集开个六爻摊子给人算命,那里成本更低,甚至都不用租金……
唯一的毛病就是距离太远,来回就需要两个多时辰。
不过麻子李没听这些,直接断了她的念头,“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就这样吧。”
他说:“这两日你多去宝华寺那边走动一下,尽快将事情定下来,他们那边可以出人吧?做一场法事再超度一下,钱什么的,不是问题,劳资来出。”
“师傅你好大方啊,都有点不像你了。”
麦穗想起刚才在门口听到的一些话,问:“你是不是跟纪家的人……”
“在你眼里头劳资什么样?劳资好着呢,你不知道而已!”
麻子李打断她的话,又似乎没听到她后一句,喊她赶紧吃了收拾东西睡觉,明日再过去商量具体事宜。
“这钱啊,放在口袋里不用也就是块石头,就当做好事积福了。”他说。
麦穗觉得不正常,素日他并非这么大方的人,买菜几文钱都是要跟人掰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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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的,用他的话说就是:“劳资的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凭啥子白送给人家哦!”
可她要问也问不出来,只得做罢。
接下来的几天,麦穗总往宝华寺跑,终于是定下了四月二十的日子。
为何是这一天。
因为这一天是纪瑄休沐的时间。
不论是做法事超度,还是上寺庙入土为安,这总归是关于纪家人的,如今纪家就剩下纪瑄这么一个独子了,甭管人如何,这么大的事,当是要他参与的。
她在给他的书中做了记号,虽然当时还没定下来日子,但还是叫他休沐日想法子出宫一趟,人翻了书,定然会看到。
只要看到就会过来。
……
纪瑄确实看到了。
书被送到他手上的第一天,他就瞧见了她做的记号,可他在迟疑,究竟是否要出宫去见人?
麦穗如今在宫外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虽然清贫些,可能瞧得出来,那师傅是个厚道的人,对她不差,长此以往,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不需要他过多操心。
他如今身处漩涡之中,当与她彻底断了联系才好,避免它日如何,人被牵连。
饶是不被牵连,那也该是断了她的念想,这般她才能重新开始,好好生活。
一切的思虑都是对的,唯一的变数是他的私心……
他不想彻底跟她没关联……因而迟疑至今。
但见天色渐白,纪瑄猝然起身。
“罢了!”
不论如何,总该说个清楚的,他不该因为自己的私心杂念,便一直叫她这么拖着,人心中有念想,便易被人利用。
她不该牵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来!
想明白了这些。
纪瑄去找了御用监掌印周靖,跟他要了出宫的腰牌。
……
宝华寺的法师和殡葬队的人都到了,麦穗抱着坛子坐在院子里等。
有人有些急,问:“是否可以开始了?”
麻子李代她答:“着急啥子嘛,又不是没付钱,赶着投胎呢,催催催!”
日头高悬,太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一个个在那里都是等久了,汗汗津津的。
麻子李态度凶,心里其实也没底儿,可他不好说话,这确实不该缺了个最为重要的人。
麦穗看着日头上来,可心里并不是很着急,她相信纪瑄一定会来的,之所以迟迟不到,定是因为其它事情耽搁住了。
像除夕那日一样。
只要他知道,他看到她给的信,人就不会放她鸽子!
麦穗很是肯定!
她放下坛子,进屋去给在场的人倒了碗茶水,“都辛苦了,劳烦再等等罢,再等等。”
那和尚说:“女施主,不是我们等不得,只是这个事情吧,它讲究的就是一个吉日吉时,你看这儿,眼瞅着就到午时了,再这么下去就得错过算好的时间了。”
“我知道。”
麦穗凝神,深呼吸一口气,道:“再等等,再等一刻钟的时间,若是人还未到,咱们就……”
“穗穗!”
21. 送灵
短促着急的声响打断了麦穗的话,众人闻声看去,但见门外跑来一年轻人,约莫十六七,月白清衫,头上以同配色布条挽发,打扮简单素净,清癯秀美异常。
人步履匆匆,腰间镶金的黄玉令牌随着他的大幅度动作发出闷沉声响。
“呜!”
她就知道,人定会来的!
麦穗长松一口气,迈开步子向门外的人走去。
纪瑄在她身上打量。
“你……”
他抖着唇口,连身体也跟着微微在颤,“你没事?”
麦穗对他的话不明所以,但目光扫过边上的人,旋即又明白过来几分,人定然是在外听说了什么,又瞧着这阵仗,误会了些事情。
她肯定告诉人:“我没事啊!”
麦穗拉着他进屋,与他说明今日的事儿。
“师傅说让夫人他们到庙里去,入土为安,得个清静,所以我们请了法师过来做法事,送夫人他们入庙,时间正是今日……”
唉。
都怪这儿通讯太不方便了,若是有个手机,能单线联系上,也不至于闹出这等误会来。
她当时留话也不敢说得太过直接,就怕有个万一落旁人手里,给他跟陈海都惹来麻烦,结果……
纪瑄闻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纪家一夜灭门,他被迫入宫,作为残存的唯一血脉,自己连给父母亲人收尸都做不到,是以靠着她,方才没有暴尸荒野,太过狼狈去。
如今还想到送他们入土为安……
“既然人过来了,那就别耽误时辰了。”麻子李开口。
他的话将寒暄的二人拉回现实。
“对,具体的经过我后边再与你细说,先将当下的事儿忙完。”
她进屋,将早就给他备好的孝衣拿过来,给人穿上。
日近午时。
由纪瑄抱坛扶灵,麦穗跟于其后,一行人从东街胡同巷子出发,往城外走。
因为纪家性质的特殊性,于城内一路尤为低调,出了城,麦穗才按照法师所说的,一边撒着冥纸,一边喊:“魂兮,安去……魂兮,安去。”
一直到入宝华寺的大门。
由寺中监寺接引,将他们带到后院,再由寺里德高望重的法师领百余僧众祈福颂经,约莫过去有半个时辰,颂经结束,纪瑄正式将放着纪家人骨灰的坛子放于专门用来奉骨的屋舍内,做完这一切,已是日近黄昏,忙碌一日,所有人都累得意识有些混沌不清。
几个人向寺里师傅道了谢,赶着天彻底黑下来,城门落锁前下了山,回家。
进东街胡同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整个胡同巷子归于一片昏暗之中,可立时又多了几盏明灯。
是万家灯火的模样。
麦穗开门,领着纪瑄进屋。
“师傅,你跟纪瑄在这儿坐着,我去燃灯。”
她交代,拔步欲走,纪瑄叫住她,按着人坐下来。
“怎么了?”麦穗不明所以问。
纪瑄未言什么,只是在两人坐定后,撩袍屈膝跪了下去。
“两位今日对纪家之恩,纪瑄铭感五内,它日有机会,定当结草携环相报!”
春夜的天儿透着一点微光,映在他面上,适应下昏暗后,这般近的距离,大抵能叫她看清楚了他脸上的神情。
是动容,是无力的委屈。
那眼中泛着凛凛泪光,透过黑夜照进了她的眼里。
是啊!
她怎么忽略了呢!
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那是他的亲人啊!
每一个都看着他长大,跟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他这么些时日从未主动提过,可怎么会一点感情没有呢!
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他只能逼着自己刻意去忽略,去遗忘。
不过她如何受得起他这一跪?
如若没有夫人,没有纪家将她带回去,只怕如今自己都不知如何了,或许是森森白骨也说不准。
今日之事,最该谢的……是她师傅罢。
麦穗站起来,走到纪瑄身边,跟着他朝师傅跪下去。
“谢师傅慷慨解囊,允纪家一片安宁。”
她以前并不喜欢下跪,幼时还因为这个闹过事呢,可十多年了,她竟然已经习惯了,表现感恩的本能反应也是如此,无半点不适从之感。
人没有。
可麻子李有。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小孩,满是不自在。
“搞啥子嘛,想折劳资寿哦,动不动就跪的。”
人骂骂咧咧起身,步履急促的往里屋走,进门后想起来了什么又打开,对麦穗道:“时候不早了,该做饭了,饿死劳资,劳资找你麻烦!”
“哎,知道了。”
她应声,门一下子又关上了。
麦穗无奈的笑了笑,“师傅他就这样,但是个实在的好人。”
她搀着纪瑄起来,与他解释。
“我知道。”
从头一遭进这个门他就清楚了,人多嘴硬心软。
不过麦穗怕他不信,还给人讲赵家婶子的事。
“婶子跟我讲,她们孤儿寡母刚到这里的时候,常有地痞流氓过来骚扰,欺负她们,都是我师傅帮人赶跑的。”
赵家婶子的丈夫是个当兵的,可惜啊,命不好,没能回来,死在战场上了。
官府那头赔偿了她们一笔钱,可寡妇门前是非多啊,她在乡下总是有人过来打扰,最后一狠心,就卖了老家那几亩地和一个老房子,带着三个孩子上了京。
那年,她最大的孩子,也不过十岁,跟麦穗到纪家的时候差不多。
人以为皇城根儿底下会好一点,其实并无太大差别。
不过孩子长大了就好许多了,大郎能帮她做豆花,也能打那些地痞,她们就在这巷子扎了根儿,可孩子长大了,也总有自己的想法,父亲是个为国捐躯的英雄,人也有着一个英雄梦,以父亲为榜样,前两年入了兵营。
其实赵家婶子并不想让孩子参军,毕竟丈夫是死在那儿的,有前车之鉴,可人坚持,她也不阻止。
送人入兵营后,她就带着两个年纪小些的孩子,在这条街继续以豆花摊儿为营生,还给小女儿也送进了书堂。
她说:“我就是吃了不念书的亏,这打小没上过书堂,连自己个儿的名都不会写,所以辛苦,只能靠卖豆花为生,这一年到头都不得闲,我知道,女娃子上了书堂,也不可能像男孩子那样去考功名,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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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春杏她念点书,识点字,将来不说多清闲吧,能嫁个好人家,旁人看她能拨算盘能看账,许也会多看她一眼,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不用像我这般。”
人没上过书堂,没念过书,她很平凡,可是不妨碍人个伟大的母亲。
不说在这里,便是她在的那个时代,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奉行着女子读书无用的理论,饶是男女已经享有平等的教育权,依然会失衡,在两个孩子之中,选择委屈女儿。
可赵家婶子却有着冲破时代桎梏的想法,即使知晓不可能,有许多的反对声音,然母爱的本能叫她清楚这是对的,便始终坚持。
她在一定程度上,其实固执得跟麻子李有一拼。
大抵这也是麻子李在这巷子里风评那么差,独来独往,寡得很,可是两人还是能谈上几句的缘由。
两个都是很好的人。
纪瑄静静听着她讲述这巷子里的故事,心中那一份想法更加坚定了些。
离了他,她在这里,能过得很好很好。
她其实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也很聪明,会随机应变……
“穗穗。”纪瑄开口。
“嗯,怎么了?”
麦穗低头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
他话未说出口,麦穗猝然想起什么,噌的一下起来,她说道:“你等等!”
人跑着进了厨房,没一会儿拿出来一碗酸汤菜。
今天早上做的,放了一日,凉了,不过还好着呢,没馊。
酸汤菜就是要凉着吃才更有味道的!
“你尝尝,我最近新研究的,我师傅老喜欢了,以前天天要吃肉的人,最近每天饭前饭后都要来一碗,开胃。”
纪瑄看着那碗汤,沉思半晌,“好,我试试。”
左右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晚点再与她说也好,没必要在这相聚的开心时候扫兴。
“你喝着,我去做饭。”
她看向麻子李的屋,笑道:“你不知道,小老头好虽好,可是凶起来也可吓人了,要是饿着他,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嗯。”
……
她燃了灯,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纪瑄在院子里,捧着碗,隔着纸糊的窗棂瞧她忙碌来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人起身,跟着进了厨房。
“我帮你吧?”
麦穗下意识说不用,她都做习惯了,很快的,可旋即想到他也才第二次来这儿,跟师傅也不熟悉,许会有些不适从,两人待一块,他也会轻松自在些,便又改了口。
“你帮我把那个萝卜和豆子洗了吧,然后做完可以剥点蒜头。”
都是些简单轻松的活,毕竟他在纪家的时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开始做就从轻松容易的学起,上手比较快。
“好。”
两人搭配着干,有人帮手总是比一个人好很多,原本需要起码近一个时辰才好的活,缩了不少时限,不到半个时辰就出锅了。
吃过饭,天色不早了,宫门差不多也要落了锁,麦穗主动邀请:“今夜你回不去宫中了,便住在这儿罢。”
“好。”
他答应下来,所有想说的,可以在这漫漫长夜细细与她道个分明。
22. 分开
月如银钩,高悬于天际。
纪瑄不回宫,麦穗拿了些晚饭还没用完的果子露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边喝边聊。
“这是春日的时候,我跟巷子里的嬢嬢抽空去郊外捡的,是野生樱桃,做了一些樱桃酥和樱桃酒,平日师傅是不准我喝的。”
她悄悄跟纪瑄说。
纪瑄看向已经关紧门,灯也熄了的屋子,麻子李饭间喝了些黄粱酒,这是他一贯的习惯,每顿饭都总要喝两口的,所以睡眠不错,吃完收拾就睡了。
“少不饮酒,师傅做得对。”
“哎呀,这是果酒,不会醉太厉害的。”麦穗说,边给两人都倒了一杯,接着碰了一下他的碗,“我喝了,你随意。”
在宫里见,总是害怕会被发现会如何,怎么都紧着一根弦,可在宫外,在这巷子里,能全身心放松下来。
人高兴,就想喝两口解解馋。
纪瑄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拿过桌上的酒喝了起来,这果子露他并不陌生,过往在纪家,府上的师傅也会做,麦穗这手艺,就是跟他们学的。
她啊,什么东西都学得很快。
麦穗一边喝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人也喝了,顿时心里松闲下来。
两人又多饮了几杯,甜甜腻腻的水让人似乎有些上头。
几杯果酒下肚后麦穗拉着他说起近些时日的事来。
其实巷子里的生活并不算十分有趣,她大部分时候两点一线,不是操刀动手就是做细碎的家务事,买菜洗衣做饭,日复一日。
可就是说起来没完没了。
纪瑄静静的听着,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朦胧月色下,人眉飞色舞的讲着,分明都是一些杂事,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也变得意趣有意思起来。
她面上看不出来太多对这些小事消耗的苦闷,只有对自己实力的欣赏,讲到兴处还拍了拍胸脯,道:“你是没瞧着,我一个人就可以推着那个板车走,拿好多的东西……”
“真厉害。”
纪瑄抬手,想去抚她的脸,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他看着她,由衷的夸赞道:“穗穗从来一个人,也能做很多事,跟你比,我都逊色不少。”
麦穗注意到他的动作,将酒碗放下,拉过他的手在覆上自己的面颊,乌亮的眸子看着他,认真严肃说:“咱俩能做的不一样,像你那些工艺品,那些房子各种东西的,我就做不了,一听你说那几分的线,要用多少的东西,怎么样才能准确精分到哪里哪里,我就想睡觉,还有你那些之乎者也的,我也不太会。”
她的水平……嗯,更多限于识了字,也能写能画,大抵懂其中的意思,但若要像纪瑄他们这种脱口而出就是各种词句,引经据典的,她是完全做不到的。
赵家婶子说她能教春杏课业,可如若再过一年半载啊,学得往深里去,她也教不了了。
麦穗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纪瑄,你会一些,我会一些,只要安安稳稳的,将来日子肯定越过越好的。”
少女细腻光滑的肌肤在他掌心来回蹭着,夜间的晚风吹得有些薄凉意,可纪瑄却煞觉滚烫,仿若置于火架上炙烤一般。
人沉默,久久不言,只迎头向着风,闭上了眼睛。
他任风在脸上轻拂着,吹散酒意,也吹散心里头那点不安分的念头,这才起身,道:“穗穗,我们出去走走罢?”
“好啊。”
麦穗也跟着起来,拉过他的手,向屋里头喊了一声:“师傅,我跟纪瑄出去走走,晚点回来。”
人或许已经睡死过去了,并没有回复。
她拉着人出门。
今日天儿很好,又近夏日,天气变得热了起来,许多人家也没有睡,家家户户敞开着门,但见灯影交错,孩童绕膝玩乐,有妇人家聚在一块,边纳着千层鞋底边聊天儿,欢声笑语不断。
麦穗走过,不时有人与她打招呼,问今日他们屋里头啥子情况,又问她身边这是何人?
“他啊,现在是我阿兄,将来呢,说不准就是我的夫郎啦!”
麻子李性子孤僻,跟巷子里头人少有往来,但是麦穗常碰上他们,跟谁都能聊两句,久而久之也熟悉了,说话并无太多顾忌。
其她人没把她的话太当真,哈哈大笑,问:“为啥是说不准?”
麦穗道:“因为我喜欢他嘛,可人家还没答应我嘞。”
直接的话语叫纪瑄心头一震,“穗穗!”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
麦穗打着哈哈收敛了话头,跟那些阿婆婶子告了话,牵着纪瑄继续往外走,出了胡同巷子。
……
“你生气了吗?”
一路上纪瑄都十分沉默,不说话,这叫她想起除夕那日……他也是这样不言不语的。
“没有。”
纪瑄道:“穗穗,以后像那样的玩笑话,别再说了,对你影响不好。”
“我没有觉得影响不好呀。”
“而且我那也不全然是玩笑话,也有认真的成分在的。”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纪瑄,很认真的说:“那句喜欢就是真的。”
过去夫人跟姨娘拿她跟纪瑄开玩笑无数次,麦穗也没有当真过,亦不会多想,不会去考虑喜欢与否的问题,可这些时日,她空闲下来的时分,人细细斟酌过。
她确定自己是喜欢纪瑄的。
不是因为他的少爷身份。
也不是因为纪家,因为夫人姨娘对她的好,人想报恩,只是单纯是因为这个人。
他们勉强也算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了。
十岁开始,两人整天朝夕相对,形影不离,青春躁动的时期,二人都是在一块过的,那么多的回忆和细节,足以让她在静下心来回想过后,确定这一点。
“纪瑄,我没有喜欢过人,我不知道,喜欢和在一起,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表达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怎么样能叫对方不产生困扰,容易接受,但是我想……我们一起长大,就不必拘泥于那些形式,也不用这么弯弯绕绕的,所以我很直接的跟你说了,嗯。”
她顿了顿,道:“我再一次很郑重的跟你说一次,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以后每年的每个大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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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可以一起过,像除夕,像现在这样。”
纪瑄沉默。
月光下。
静寂无声,只有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去多久,纪瑄终于开口:“穗穗,我觉得,可能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跟你说清楚。”
“听上去是不好的感觉。”
麦穗捂住耳朵,“我拒绝听了。”
她不想听,可是纪瑄这回很是坚决,人将她的手拿下来,迫她面对自己,神色严肃的说:“往后,你便认我叫兄长罢,然后在这巷子里好好生活,莫要惦念我,更别再进宫来了。”
这话犹如一道闷雷从她脑袋顶轰然炸开,麦穗久久才勉强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她跌撞的往后退了两步,哽咽问:“为什么?是我成为你的负担了吗?还是说刚刚我的话,叫你感觉到压力不舒服了,如果是……没关系呀,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着急,你……你可以当我没有说过,对,当我没说过就可以了。”
怎么会?
她永远不会是他的负担!
可纪瑄还是顺着她的话应答了,“对,你成为我的负担了,我想在宫里过得更好一些,不想再被宫外的种种牵绊住。”
“我可以不是你的……”
她想说她会好好生活,不会牵绊住他,然而面对他看不到一点动容的眼神,又止住了话头。
“我知道了。”
麦穗艰难的扯了一声笑,仰头看着天空,是黑压压的一片,连那银钩似的弯月也不知何时躲到了乌云之后。
“回去罢,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的冲动,转头折回,纪瑄跟在身后,二人进家门,各自分开,进了自己个儿的屋。
麦穗没燃灯,摸黑躺进被子里,在一片万籁俱寂中,终于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可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只努力的咬着被子
她成为纪瑄的负担了!
人满脑子里都是这一句话,越想眼泪就越止不住,啪啪啪的落,一滴滴的全搭在被子上,被头湿濡了一大块。
……
纪瑄站在门口,听着压抑的哭腔,听了一整夜,直到寅时三刻,宫门再开。
他离开了麻子李家。
人走之前,敲响了麻子李的门,将抽空刻好的转运珠交给麻子李。
“劳师傅帮我转交给她,就说做兄长的,望她一切平安。”
人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气,又说道:“穗穗在这里,一切就麻烦您了,她年纪还小,如若有什么做得不周到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一下,她很聪明机敏的,您与她好好说,她都会明白的。”
麻子李握着那颗小珠子,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十分不是滋味儿,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贯强势的说:“她是劳资的徒弟,将来是要给劳资养老送终的,不用你讲,劳资也会的!”
纪瑄扯了扯嘴角,放心的迈开步子,走出了麻子李的家门。
身影在胡同巷子里一点点变小,彻底消失不见。
这时,倚在门框上的人轰然倒塌下去。
23. 再见
“你是说,我成为你的负担了吗?”
怎么会?
她永远不会是他的负担!
可纪瑄还是顺着她的话应答了,“对,你成为我的负担了,我不想在宫里,还要时刻想到宫外的你如何,我想自在些。”
“可以呀,我可以不是你的……”
她想说她会好好生活,不会牵绊住他,他可以自在,然而面对他看不到一点动容的眼神,又止住了话头。
“我知道了。”
麦穗艰难的扯了一声笑,仰头看着天空,是黑压压的一片,连那银钩似的弯月也不知何时躲到了乌云之后。
“回去罢,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的冲动,起身转头折回,纪瑄跟在身后,二人进家门,麦穗也没管他,兀自进了自己个儿的屋。
人没燃灯,摸黑躺到床上,猫进被子里,在一片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成为纪瑄的负担了!
麦穗满脑子里都是这一句话,越想眼泪就越止不住,啪啪啪的落,一滴滴的全搭在咬着的被子上,被头湿濡了一大块。
……
纪瑄没进屋,站在她房门口,隔着墙,听到压抑的哭腔,听了一整夜,直到寅时三刻,宫门再开时分,人才离开。
走之前,他敲响了麻子李的门,将抽空刻好的转运珠交给麻子李。
“劳师傅帮我转交给她,就说做兄长的,望她一切平安。”
纪瑄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气,又说道:“穗穗在这里,一切就麻烦您了,她年纪还小,如若有什么做得不周到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一下,她很聪明机敏的,您与她好好说,她都会明白的。”
麻子李握着那颗小珠子,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十分不是滋味儿,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贯强势的说:“她是劳资的徒弟,将来是要给劳资养老送终的,不用你讲,劳资也会的!”
纪瑄扯了扯嘴角,放心的迈开步子,走出了麻子李的家门。
麦穗站在门口,看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的身影,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
天还没亮,巷子里昏暗一片,但传来窸窸窣窣的抽泣声。
寂静的夜里,声响尤为明晰。
麻子李在身后,静静的看着前头坐在门槛上哭肿了眼的人,只是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
他走过去,坐到人边上,也没说话,点了一支烟猛吸着。
师徒二人坐在那儿,各忙各的,互不交流,待过去约莫近一刻钟多的时间,抽泣声止住,麻子李也收了烟,将一方手巾递给她。
“擦擦吧。”
麦穗没接,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转头进屋忙活去了。
……
五月初五。
端午时节。
距离纪瑄跟她分道扬镳已经过去十来天了,麦穗这些时日没接手生意,麻子李说怕她闹情绪,手不稳,给他整出人命来,惹麻烦。
她每天就是做饭打扫院子,浆洗衣物。
很无聊,没半分乐趣。
到端午佳节,赵家婶子邀她一块去看赛龙舟,麻子李也觉得她该出去走走,允了话,人才走出这个门。
不过她不是去看赛龙舟的,人是去做生意的。
她在望江边上,支了一个小摊,不卖什么东西,就算卦。
龙舟竞渡分为六支队伍,三支来自民间的,三支是油官府组织的,在这时候可以短暂的忽略掉身份差异,同台竞技,彰显天家与民同乐的风范。
这一般会有人设盘口,赌输赢。
一年一度的盛会,极为热闹,参与的人是不少,不说那些当官的,就是民间百姓,也会凑个热闹赌一番。
谁赌都是想赢,将彩头拿回家,她给的价格还便宜,一文钱一次,物美价廉,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天子未到,都还没开始,就已经赚了有一两银子了。
照这般下去,是以到结束时,当有起码十来两,是铺子近一个月的收益。
这皇城脚下过节便是好,什么都好挣一点。
麦穗盘算着今日大概可以赚的收成。
……
“来了来了!”
在一声高昂的声响后,只见望江两侧道路旁的百姓纷纷跪了下去。
是成安帝到了。
他乘着金辇,在无数人的簇拥中徐徐款款而来,纪瑄也在其中。
人跟在一个大监后边,十分的气派,俊俏的外形还引来不少女郎的驻足观看,小声低语道:“这好漂亮的小郎君啊,我原以为那些阉人都像陈大监那样的,没想到啊,这宫里头还有这般模样的内侍呢,若是多这般,便是叫我与人做个菜户娘子,我也不介意的。”
大胆直白的言论落到麦穗耳中。
她想,这是自然了。
纪瑄可是临安县上出了名的貌美玉郎,以前在书堂的时候,那乡绅大户苏家的小姐还给他送过书帖和自己绣的绢帕示好呢。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
平宁十六年春,麦穗第一次跟纪瑄上书堂,课间下学时分,学童嬉戏打闹,在一片松闲欢快的气氛中,但见一个扎着双髻,身穿红色描边毛绒小褂,下着一条勾金马面裙的小女郎走过来。
人一进门,方才还闹着的声响安静片刻,又起哄来,喊着纪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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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儿。
她回头,但见纪瑄早不知哪里去了。
那时她初到学堂,还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是不笨,见状知晓人是为纪瑄来的,发挥自己侍读的作用,帮他挡了人。
女郎蹙眉,十分不满,“你是何人,敢拦我?”
她初生牛犊不怕虎,昂着脑袋,似模似样的说:“我是纪少爷的侍读,您有什么事,尽可跟我说,我会帮您转告的。”
人上下扫了她一眼,她比麦穗大几岁,吃得好,个头也长得高,视线看过来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其实她那时候还是有点害怕的,最后劝退完全靠着一身正气。
不过也因此得罪人。
苏家是临安县的大户,就是县太爷也要敬他们几分,苏蓉是嫡女,不仅为正房所出,而且苏家人丁兴旺,多儿郎,也就这么一个女娃娃,从来千娇万宠长大。
她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
苏蓉亲口说。
人自瞧上纪瑄后,是日日过来学堂寻他,送吃送喝送物什,还让她父亲到纪家提了亲,道两家可以结个儿女亲家。
夫人性子好,但是并不软弱,帮纪瑄拒了去,可这人啊,就是越得不到越想要。
纪家已然告知暂还不考虑这个,苏蓉依旧每日过来,扰得纪瑄苦不堪言,便是只能躲着走了。
她拦了她以后,人对她是处处针对,各种小动作不断,麦穗也不是好惹的,在村里跟一些骂她煞星的阿婆小子,不长眼的老汉练出来的火爆脾气,就没让自己个儿吃过亏。
两人针尖对麦芒。
到最后……她生气了,叉着腰告诉她:“为何纪瑄不理你,自然是因为不喜欢你了,他不喜欢你喜欢谁呢,很明显,是我!”
“知道吧,他喜欢的人是我!”
十几岁出头的孩子,一口一句喜欢其实想想有点好笑。
不过这么直接是有用的。
在那之后,苏蓉就没再出现过了,纪家出事的前半年,她成了亲。
相公也是书堂的学子之一,名唤赵沛轩,是个出身寒门的公子,不过人倒是上进努力,脾气也不错,大他们好多岁,很多矛盾出来的时候,都是他帮忙调节的。
纪家出事,夫妻二人曾来送过他们,她给人带了很多吃的。
人嘱咐她说:“麦子,我还是很不喜欢你,但是没了你跟我打架吵架,这日子过得可无聊了,你进京要是不行,就回来,苏家会有你一口饭吃的。”
是不行。
可她回不去了!
纪瑄,也回不去了。
……
浩荡的队伍从人群中过,麦穗视线与纪瑄相对,她低下了头。
如他所愿,装作不认识。
24. 人命
落水的人是皇后的幼弟杜云生。
他这一跌水,叫自己个儿的队伍落了后头,最终是宁妃这边的人拿了彩头。
这些闹哄哄的,说来其实不关麦穗事儿的,不过叫她误打误撞,算是押中了宝,许多听了她卦词买了宁妃这边由皇四子朱厌领头的龙翔队,赚了个钵满盆盈,连带着近了尾声,她这生意又拉了一波,甚至过后几日,还有人上门求卦呢。
不过她就做个即时生意,将来还是要承麻子李衣钵的,他不认为这是正经行当,有招蒙拐骗之嫌,赚不少,却也不肯再让麦穗干了。
“劳资挣的每一分钱,从来都是干干净净,无愧无心,如若你做不到,那便不可再入这一行了。”
他在这事儿上有种难言的执拗,所以之后麦穗也没再起过摊儿。
她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宫里头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杜云生落水一事本当是个失误,却不曾想会闹大,还牵出了陈安山贪污受贿的事来,若是寻常也便罢,毕竟这陈大监是天子宠臣,拿一点,在可控范围内,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了,偏生这一遭,涉及了去岁年初明德殿的修缮用料。
这又牵扯到了皇八子朱检的性命,想去岁多少人为这一桩案子丢了脑袋,纪家更是不消说了,谋害皇嗣这一罪名压在他们头上,几十口人无一生还,唯一的独子也……
“干爹,干爹!”
陈泉匍匐在陈安山脚边,痛哭流涕,“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杜云生在陛下面前出丑,让杜家出丑!”
换宁妃一个好脸色,给自己升到近侍去。
那比他后来的纪瑄都走了狗屎运,做上监丞了,他还是宁妃宫中一个二等太监,不甘心!
“蠢货!”
陈安山一脚踢开他,让人将陈泉带下去!
“老祖宗,您看这……”
身边的小侍请示他的意思,陈安山倚靠在那软榻上,道:“去将纪瑄请过来罢。”
“是。”
……
陈安山的人过来时,纪瑄并不在御用监,是三柱通知的他。
“监丞哥哥,刚才司礼监的小太监过来,说老祖宗请你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
纪瑄不慌不忙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阅起了文书。
“你不过去吗?”三柱问,他说:“我听宫里边的人可说了,那老祖宗发起火来,可吓人了,会死人的。”
三柱说起这个,是一脸的惊恐之色。
他是听说的,但也不完全,跟他同一批进来的阉童,有两个就是进了司礼监,在陈大监身边伺候,开始大家伙儿都觉得他们是走了大运,在宫中有了依仗,很快便会升了,日子会更加好过,然而都没等到升上去换个地方呢,人就没了。
两个长得可漂亮了,可惜了。
“不着急。”
纪瑄吩咐,让他将去年宫中所用的器物采买名单拿过来。
“好吧。”
三柱不知他为何不急,但自己劝不动也没法子,只好乖乖的去了。
纪瑄在御用监忙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候,才不紧不慢的过去。
陈安山气得脸红脖子粗,那东西摔了一茬又一茬,不过在纪瑄进门,又换了脸色,还叫人给他看了座。
纪瑄坦然坐下。
人没言语,他也不主动开口。
实在狂妄!
换了平日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的人,早不是换了地方,就是去见阎王了!
可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里,尤其宁妃和天子……
陈安山主动开口,“关于明德殿的事,纪监丞怎么看?”
纪瑄恭敬道:“此事是御用监的管辖范围,涉及私密,奴婢无从答起。”
“这有关你纪家,难不成……你就一点想法没有?”
他直接如此。
纪瑄抬头,问:“不知老祖宗想要我有什么想法呢?”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仿若有无限的力量,能叫所有的威胁都吸进去。
陈安山拿他没法子,从他口中透不出风来,只恨恨道:“纪瑄,你以为这么着你就赢了吗?”
纪瑄起身,微微俯身拜礼,“奴婢不敢这么想。”
他态度谦卑,可却犹如凛凛不动松,似青竹君子,不卑不亢,瞧不出来一点奴颜婢膝之态。
人是有傲骨的。
纵使再努力适应现在的环境,可骨子里那点文人君子的风骨不变,跟他那个不会变通的父亲一样!
“纪瑄,这宫里头,除了自己,没有谁能真正护得住谁,尤其是不识趣,站错了队,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在敲打纪瑄,表示自己清楚他和祁王有往来的事,更有甚者清楚这一回,是有他二人的推波助澜。
陈泉是个蠢货,眼皮子浅,单凭他自己,是扯不出来这些的,他是被人当枪使了。
纪瑄颔首微笑,回道:“谢老祖宗提点,不过纪瑄不站队,只做自己份内的事。”
“行了,你心里头有数便行。”
主动低头得不到回应,陈安山留着他亦无用,让人退了下去。
……
漪澜殿内。
宁妃哭肿了眼睛,娇弱无骨的倒在成安帝怀里,成安帝轻抚着她的背,温声细语的安慰,待月影西斜,这才离去。
含章殿外。
陈安山一身素衣跪在门口,痛哭流涕,但不辩一词。
成安帝淡漠的扫了一眼,道:“进来罢。”
“谢陛下。”
陈安山颤颤巍巍的起身,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跟着进了殿。
成安帝一个眼神,他就会过意,安置好坐垫,又奉了一杯五分热的清茶。
“这么多年,还是你最懂朕。”
“奴才惶恐!”
陈安山跪下来告罪。
成安帝没唤人起来,外头的风呼呼的吹着,烛光摇曳,昏黄的亮光映落他脸上,神色淡漠瞧不出来任何情绪。
不怒自威。
天子威严,在这一刻尽显。
两人这么缄默不知过去多久,成安帝吃了一口茶,问道:“说说罢,你想让朕如何处理?”
陈安山道:“奴婢是陛下的人,一切但由陛下做主。”
“哼!”
“你还知晓自己是谁的人呢!”
“做下这些事儿的时候,也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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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的人!”
陈安山不辩,只跪着听训。
成安帝骂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叹了一口气,道:“宁妃无子,就这么一个麟儿养到十岁,朕需要给她一个交代。”
陈安山道:“奴婢明白。”
“行了。”
成安帝唤他起来,问:“你有个养子唤陈泉,在宁妃身边伺候是吧?”
陈安山回:“是。”
“当初这事儿经过了他的手吧?”
陈安山:“是。”
“传下去,陈泉联合营缮司采买,御用监掌印周靖,以次充好,贪污贿赂数额巨大,害死皇子,罪不容恕,赐死,杖毙,明日午时三刻施行,为以警效尤,所有太监明日到月台观刑!”
“至于你……”
成安帝目光如同鹰隼般幽幽在人身上扫过,不疾不徐道:“御下不严,横生事端,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话语落,陈安山一颗心定下来,人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跪地叩拜。
“陛下圣明!”
成安帝视线掠过他,寒声道:“下不为例。”
“奴婢明白!”
……
翌日,消息传遍了前朝后宫,谁都清楚这是天子将陈安山保下了,可谁也没敢出声,以裴昭为首,那些个内阁辅臣破口大骂,呜呼哀哉喊:“奸逆当道,天要亡我大启啊!”
那折子上了一沓又一沓,不过如雪花一般飞进去,又如雪花一般消散无声。
月台之上。
四处是乌泱泱的太监,陈泉被脱去了衣衫,押在木凳上,板子一下又一下,硬实的落到他身上,人连怎的回事儿都不清楚,哭爹喊娘的叫着:“干爹,我错了,你去帮我,你去帮我求求情吧,救我啊!”
远在司礼监的陈安山听着,无动于衷,不过神色淡漠的喝了一口茶,道:“总有些人,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
他说的是陈泉这个有点姿色但没脑子的义子,亦是纪家那个跟他父亲一样顽固的小子!
纪瑄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陈泉和周靖从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想起的是昨夜周靖于他说的话。
从杜家的事被曝出来,陈安山也牵扯其中,周靖就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一天,他很坦然。
人拿了一坛寿眉酒与纪瑄喝,边喝边劝道:“纪瑄,这条路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时候了,终有一日,我们的下场,也会变成你的下场!”
“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在这宫里!”
周靖不是第一回与他说这样的话,从他到御用监,人便对他多有照拂,这得益于他父亲纪班,他是御用监掌印,负责宫内造办采买事宜,父亲为正五品的营缮司郎中,这宫内大小的工程都由他操心,两人自然经常有往来,关系很是不错。
进那个门,他就告诉纪瑄:“你父亲,你纪家的事儿,到此为止,这是为你好,你在我手底下,安安稳稳的,将来亦可承我这个位置,算我为故友做的最后一点事。”
周靖很是坦白,然而这宫禁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从祁王救了他又主动找上他,一切就脱离了他们最初的愿想。
他只能在最后,这么再嘱咐人一次,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25. 入夏
御用监掌印没了。
位置空了出来。
纪瑄得周靖看重,近半年处理了许多事宜,对御用监的事不甚了解,而且处置也算稳当,不曾出错,能识文断字,又有祁王殿下的暗中支持,无意外的登上了那个位置。
不比陈安山能决策批红,手上更是握着东西两厂的实权,但在宫里头,大小也算是个人物,旁人见着,总要尊称一声掌印大人的。
从太监庑房搬出来到单独的屋所去那日,所有人都为他道贺,祝他高升,只有安乐堂的大太监陈海脸色沉重,未置太多词,礼貌客套几句便叹气离去。
“该说的话,我想周靖他已然与你说过,我亦无太多新词可言,只愿你官运亨通,平安顺遂罢。”
纪瑄看懂了他眼中的无奈。
他这一出,得罪的是天子不惜牺牲旁人力保下来,在宫禁内是出了名手眼通天的陈安山,杜皇后家,将军府亦是对此次事宜有想法,这朝堂中,半个是杜家的,半个是裴家的,他如今此番,算是站在三方的对立面上,无权无势的人儿,如何能与之抗衡,这不过是刀尖上行走,稍不留神便会被伤得体无完肤,更有甚者……重蹈纪家的覆辙罢了。
陈泉不过是他们这些人中的一个缩影。
“大人的话,我记住了,也愿大人,无恙无灾,安度一生。”
“嗯,谢谢。”
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认下这些祝福,转身离去。
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是纪瑄……许此次被推出去的,便是自己。
陈海早有这个心理准备。
不过他也不清楚,自己这条命,能留到几时,只当有日算一日罢。
……
喧嚣持续到晚上,天色尽暗,宫灯照夜,这才散去。
纪瑄坐在廊下,瞧着这满地的狼藉,它们的存在昭示着方才是多么盛大的一场欢愉,然而当热闹散去之时,留给人的,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将手抚在胸口处,神色黯然,小小的黄纸符挂在那里,仿若加了咒术,稍有念及便会生烫,灼烧起来。
人不觉想到半个月前,端午节上见的麦穗。
她还是那么大胆,旁人见了天子,都头要埋到地里去,不敢直视天颜,她倒好,人跪着,眼睛一直在往这边抬,仿佛要将人看个彻底,瞧出个洞来,偶尔被围挡的士兵喝一下,低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了,他都为人捏了一把汗,于是在经过她身侧时,特意看了看她,用眼神提醒她这个举动的鲁莽。
效果是好的。
她看到自己,立马就不想瞧了,视线偏过去,再没抬起来。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暮色降临,身边俗事暂缓下来,万籁俱寂之时,他想到那个如同看陌生人一般淡漠的眼神,那个相触却立即排开的举动,心上总是跟压了一块重石般难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去看看她。
可以的吧?
就远远看一眼,然后回来,不作打搅。
嗯。
可以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那块令牌。
“大人去哪儿?”
正在收拾狼藉的小太监瞧他往外走问了一句,纪瑄随口道:“出去走走,你们忙你们的!”
____
麦穗在小巷的日子无波无澜,入了夏,天气热了起来,这对于她来说是好事,热是热了些许,可活计轻松不少,尤其是浆洗缝补衣物,都是些轻薄的春衫夏衫,过一过水,很轻易就解决了,不需要费太多力气。
不过夏日到来,宫中不缺人手,铺子里的生意差不少,只添了几笔生意,剩下的收入来源多靠的是已经入宫那些太监的孝敬。
他们每年都会送一笔钱给麻子李,当作储存自己宝贝的费用,也是……收尸费。
如若哪一年没上供了,便是没了,他会到乱葬岗帮忙收尸,立一座简单的坟茔,叫人能入土为安,同时东西也会随之入土,全了他们死后完整的愿想。
今年倒还算平稳,大部分都收上来了,只有寥寥几个……麦穗陪着一块去敛了骨。
看着眼前寂寥的孤坟,麦穗不由想到了纪瑄。
“师傅,入了宫,是不是就只有死才能出来了吗?”
麻子李道:“也不是。”
“你把那皇帝杀了,然后自己坐上去,不用这些人伺候,那就可以出来了。”
麦穗:“……”
也是。
只要阶层存在,只要上边的人还需要人伺候着,就不可能,哪怕在她原本生活的地方,不也依然存在着这些问题吗?只不过好一点的是……已经没有太监这种买卖的生存制度了。
可权贵仍然可以高高在上,指点江山。
底层的呼声,被淹没在人海里,他们的挣扎呐喊,或许还会让他们觉得可笑。
嗯。
大概是需要一场见血的洗礼,才能够短暂消弭这些。
可他们有什么呢,连那刀子,都只能落在像他们一样的穷苦人身上。
她的问题,确实有些太过幼稚愚蠢了一点。
麦穗自嘲的笑了。
____
夏夜的晚风习习。
麦穗吃了晚饭,没有睡去,出门到巷子里,跟赵家婶子,还有周阿婆,春杏她们玩儿,大家伙聚在巷子前的大槐树下,吃着瓜果聊天,好不肆意悠闲。
周阿婆道:“小麦啊,你那哥哥好长时间没来了吧,都有些日子没见了嘞。”
“我瞧着那小伙子怪好的,模样也俊,是个好郎君呢,你要看紧咯,别到时候被哪家姑娘拐走了,哭都没地儿哭呢。”
赵家婶子道:“拐走就拐走吧,小麦又不是嫁不出去嘞,怕啥子!”
杨家小媳妇儿打趣:“婶子,你是想说你家大郎回来,就让小麦嫁他罢。”
赵家婶子昂着头,骄傲的说:“那怎么了,我们家大郎差哪儿了,我瞧着啊,跟小麦正堪堪般配呢,还在军里,说不准立个什么大功,将来当了将军,小麦还能做个将军夫人呢!”
春杏顺着她娘的话,稚嫩的语气接道:“对,哥哥是大将军,是大英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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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了。”
她扑到麦穗怀里,“小麦姐姐,你和哥哥好,我哥很厉害的。”
麦穗捋了捋她的小碎发,笑着说道:“好啊,到时候我过去就把你的鸡蛋也吃光光,甜糕也吃光光,那也可以吗?”
小姑娘皱了下眉头,好像真的认真思索起来,不一会儿道:“不行,我可以给你一点点,但是你不能给我全吃光光。”
还是个护食的。
天真又认真的话语惹得在场人哈哈大笑,没片刻就掀过了话题,又讲起东家长西家短,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麦穗跟着听了大半日,直到月落下去,大家伙都散了,这才起身离开。
不过没走几步,就被一道漆黑的影子拦住了去路。
“是你啊,大晚上的不睡觉,神出鬼没到这儿干什么?”
朱四道:“我说了,我要训你一段时间,将你进献给我主子的,前些时日要跟殿下一块准备龙舟比赛,太忙了,这白日也要当值,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夜里来了。”
“呵呵。”
麦穗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接他的话,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朱四跟着,道:“我听说你还会算卦,算得极准,端午那日你算我……”
“不对,祁王殿下赢是吗?”
“怎么,你是替你主子过来,给我送支持的酬金吗?”
“如果你需要,那也未尝不可,不过这还得看你的表现了,你且先说说,你是如何算到殿下会赢的。”
“瞎扯呗。”麦穗无所谓的说:“反正彩头不会在普通人这里,否则那些皇室还有达官显贵的子弟多没面子。”
朱四:“……”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呢?”
麦穗没有搭理他。
朱四又道:“那你再扯一扯,算一下我……我主子,祁王殿下前程几何?”
麦穗停下脚步,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
朱四挠了一下后脑勺,解释道:“这你看啊,我是跟在主子后边做事的,主子风光,那我也跟着风光嘛,我得保障自己的前程呢,你说是吧。”
他这是装着装着,自己都信了。
麦穗被他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儿给逗笑了,本来的警惕心放松下来些许,打趣道:“那你应该这会儿回去,在你主子床榻边守着,不然万一他做个噩梦,梦里死了,你也得跟着陪葬。”
她这是玩笑话,可人却骤然安静下来,没了声响,不言不语,很是骇人,连周遭的温度都冷了不少。
“怎么,你……生气了吗?”麦穗试探的问。
自从清楚他的身份,麦穗每次跟他接触,心里其实都挺害怕的,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小命就交代了。
可她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说不理不管,毕竟这个位置的人儿……万一呢,如若将来……到底算是个人脉吧,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比得罪死了得好。
朱四缄默须臾,手搭上她的肩,爽声大笑道:“我发现啊,你确实有点东西,我主子会很喜欢你的。”
麦穗正想说什么,却猛然心头一顿,僵住了脚步。
26. 名分
“怎么了?”朱四看她突然停下来,不由问了一声。
又旋即想是自己上边说的那句话叫她如此,心里隐隐有些不高兴,沉声道:“能嫁到祁王府,做个贵妾,那可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想要都求不到的,你这般姿态,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说得有理。”
麦穗收敛了情绪,问:“那你究竟几时带我去见你的主子,让他给我一个正经的名分?”
她声调有些高,暮夜时分,人皆睡去,声响在巷子里回荡,尤为清晰。
朱四听她如此问,脸色好看些许,人挺直脊背,昂首扩胸,摇了摇手上的折扇,“不急,你这性子,还得再磨一磨,等什么时候磨好了,我自会引荐的。”
装模作样!
麦穗瞧了一眼头顶的天,幽蓝的一片,有星星点点散落着,刚才隐去的月亮不知道何时又跑了出来,清冷的月光落进巷子,落到二人身上。
尤其是朱四身上。
她有一瞬间的恍神。
麦穗也不清楚这是为何,分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但好奇怪,经常她看向他的时候,总不自觉的想到纪瑄,可他此时在……
算了,不想了,没意思。
“时辰不早了,我要歇着了,你回吧。”
麦穗开口赶人,告他道:“往后啊,你要寻我,就该白日来,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旁人不知晓,还以为我在与你合谋什么坏事嘞,对我名声不好。”
换了纪瑄,他就不会这样。
他从来都是以她的声誉为重,一如现在……
朱四脸色沉了沉,但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你那兄长又升上去了,做了御用监掌印,是我主子帮的忙。”
“哦,那谢过你主子了。”
麦穗嘴上说谢,其实心里头没有太多波澜,许是过去看了太多古装剧,一个个身处高位的大太监,通常也没什么好下场,不过是皇权,是皇帝妃子皇子的棋子而已;又或许是因为纪瑄与她说过,任何人与她提自己的事儿,都不用太过在意。
心中有了一杆秤,对很多事情,都会偏于理性考量,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大抵纪瑄当日的做法,其实是对的,只是太过突然了,而且……很伤人。
总之,她不太能接受。
见人态度是明显的抗拒,朱四也未道什么,只是说改日自己会再过来的,便走了。
他离开,麦穗回家,人进了屋,然而却没有锁门,也没有回房去睡,只是在院子里坐着。
她在等那个人进来,不过直到快东方既白,也未见身影,再出去瞧,巷子里已然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晨叫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响起。
罢了!
她在想什么。
人那日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怎可能会过来找她,许是自己看错了罢,再者……或是有什么事,路过而已。
麦穗收敛下心绪,起身回屋,转头进了厨房忙活。
_____
纪瑄在日出之前回到了宫里,一切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收拾梳洗,换下这一身灰扑扑的衣衫,穿上御用监掌印的官袍,去了衙署,开始一天的工作安排。
他到了巷子,看到了,一切如他所想所愿的,离了他,她也能过得很好。
巷子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她也已经慢慢的适应了那里的生活,像当初在纪家一样,会从拘谨,变得坦然轻松肆意。
所有的都在慢慢变好。
他也没必要打扰了。
至于朱厌……
纪瑄想,他或许是带有目的接近麦穗,这也许是为了捆绑自己,叫自己完全为他所用,又或者还有其它,然而那又如何呢?
他不再靠近,终有一日,他发现无用,许就会放开了,不再浪费时间在人身上,如若没有这么做,大抵对其是有几分真心的,麦穗与他相处得不错,如果她自己又愿意,将来真能进祁王府,大抵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起码有人伺候着,也能少些劳碌。
遗憾的是,做不了正妻罢。
这些皇室贵族,妻子多从朝堂有身份地位的大臣家出,不会轻易许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女。
“我才不会给人做妾呢!”
曾经的麦穗昂着脑袋骄傲自信的告诉书斋的人,她不会给人做妾的,她要嫁,那就得是正妻的名分,三书六礼,无一不少,如若没有,她便是自己一个人过,那也不会嫁的!
那时候他们玩笑说指的对象是他,可如今……他已经做不到这些了。
但是他可以再努力些……像朱厌说的,坐到与那些朝堂甚至内阁大臣分庭抗礼的位置,它日亦或许可以为她争一争。
左右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能尽自己所能,圆满人的一个愿想,也算是将来这一路荆棘中的一点慰藉。
____
朱厌回府并没有睡得太好,很早就醒了,正在梳洗时,驻守的暗卫回来禀话,告诉他,当时巷子中还有第三人。
是宫中新晋的御用监掌印纪瑄。
“人停留了许久,是以寅时过才回的宫。”
“原来如此。”
朱厌骤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他原以为人是为了自己那句话,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过他们感情确实是好啊,好得让人嫉妒!
他将帕子丢到金盆中,刹那时水花四溅,屋里一众人见状忙跪下去。
“主子息怒!”
朱厌淡漠的扫了一眼这齐刷刷跪一地的人,无太多反应,也没将他们叫起来,只是吩咐回来的暗卫,叫人继续盯着。
……
与其一样,关注着纪瑄一举一动的,还有被罚了一年俸禄的陈安山。
他慵懒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紫金茶壶,仰头喝了一口,在嘴中鼓弄着半日,吐到一旁早就备好的盂盆上,面色渐舒展笑意。
“深夜出宫,寅时过才回,他去哪儿了?”
“这个,儿子不清楚。”
地上的小太监道:“不过或有一人知道。”
“谁?”
“安乐堂的大太监陈海,您的义子。”
“他啊。”
陈安山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咂摸了好多回,方才放下紫金茶壶,开口道:“多盯着他,不要叫人发现了,有什么事,立即回来禀报!”
太久了,久得他都快把这个曾经很是看好,如同看好纪瑄一般的义子给忘了。
他们还真是相似啊!
都那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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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
_____
一个多月后。
说不惊动,但还是惊动了。
陈海知道是陈安山派人跟的自己,并没有太多惊奇,只是淡淡的说:“带我去见老祖宗罢。”
人过来的时候。
陈安山正在自己京中一所五进的大宅子里边看花逗鸟。
人拿着鸟食哄它吃,叫它开口说话,鸟如何会人言,只是叽叽喳喳的叫着。
“啪!”
鸟食连同鸟笼还有笼中那只鸟,尽数被丢到了地上。
“养不熟的小畜生!”
他抬起脚,将那金丝笼子踩得歪歪扭扭的,鸟儿小小的身子在他脚下挣扎着,凄厉的叫声过后,只剩下了一滩血。
不过还没死,他将脚拿开,可以看到,那腹部还在一颤一颤的,只是再也飞不起来了,也不会活得太久。
“看吧,畜牲就是这样的,你好好养着,它不听话,养不熟,一点用没有,偶尔还会回过头来啄你,非得逼人上手段才乖巧。”
陈海恭恭敬敬道:“许它不属于这里罢,干爹何必跟一只鸟斗气呢。”
他清楚人在指桑骂槐。
不过那又如何呢?
陈安山回过头坐下来,一旁的小仆和婢女立马有眼色的迎上去,给他捶腿按肩。
人舒适的闭上了眼睛,喟叹一声,道:“有什么属于不属于的,进了这所宅子,那就都是我的东西,畜牲而已,难不成,还想自己生出新的翅膀来,飞出去吗?”
“自然是不成的。”陈海说,“只是啊……”
两人心知肚明的在打着哑谜,不过到后边,陈安山就不愿意听了,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问人为何而来。
陈海道:“听说干爹近日对我尤为关心,哪能劳累您老人家呢,这不,我就自己个儿来了。”
他将自己近日的行踪都大致与人说了,包括月前去庆了纪瑄的升职。
陈安山睁开眼睛,转头看他,露出一抹似有有无的笑意,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的,我并不想知道这些。”
陈海道:“恕儿子愚钝!”
陈安山开门见山,“纪家那个小子太固执了,不听话,还老跟我作对,我想知道,该怎么着,才能让他听话一点,据说你跟他走得近,你来说说。”
果然是这样!
陈海深吸一口气,面色轻松道:“干爹这是说的哪儿话呀,我跟纪家,跟纪瑄毫无渊源,哪里谈得上近,只是人有些本事,半年之间就升到了那个位置,我啊,也求个安稳,故而借着当初帮他净身的交情,厚着脸皮走动一下罢了。”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陈安山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清楚,不过我大抵是知道的,他纪家当日留了个活口,是个十来岁出头的小丫头,听说啊,去岁的时候,可厉害了,敢敲登闻鼓,敢拦御史和北镇抚司的轿子,不过可惜了,做得无用功,后来也不知哪儿去,销声匿迹了,但近日我查到了她的去处,哦,巧合的是啊,那小丫头,居然跟你一直去的地方,是同一个呢,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关联?”
“您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挺欣赏这样人儿的,想请她过门喝杯茶罢了。”
27. 立威
麦穗醒来是在一间大屋子里,装饰得很华丽,桌子是金丝楠木的,床为檀香木,镜子是为金器,珠帘玉坠,要说唯一朴素些的,便是那墙上挂着的画,可那也是出自大家的手笔。
姨娘善丹青,夫人曾夸过,她的画在大启,除了丹青圣手柳锡安外,无人能出岂右。
眼下这挂着的,便是这为大师之作。
通过这些,她大抵能够判断,嗯,这宅子的主人,很有钱,非富即贵!
麦穗在脑子里走了一圈自己认识的人,除了朱四,无人能做到这一点,但是他没有必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将自己带来这里。
她得罪了什么自己不知身份的人?
麦穗如此猜。
然她猜不到是谁。
如果不是自己,那么大有可能是……
人神思游走间,门被推开,先是仆婢鱼贯而入,进到屋内,规规矩矩的站立两侧,才见一个老太监徐徐进来。
那人约莫五十的年纪,但头发已经完全花白,脸上挂不住肉,有些松垮,高高的颧骨上边,挂着一对黑黝黝的眼睛,他看着麦穗在笑,可却不由叫人一阵心惊。
有点渗人。
“是你。”
麦穗记得他。
那日端午,他就跟在天子身前,穿着那朱红蟒袍的官服,一把年纪但雄赳赳气昂昂的,比纪瑄还要气派。
她通过旁边人的话,大抵清楚他的身份,是天子宠侍,东西两厂掌权人陈安山陈大监。
“呦,没想到姑娘还识得我呢。”
“陈大监深得天子信任,这京城中谁人不知您的名号啊!”
麦穗本来还在猜是否是因为纪瑄……
看到他便确定了下来。
“我与大监并无仇怨,不知大监此番意欲为何?”
陈安山眯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也无其它,就是听说姑娘曾为纪家来回奔走,不辞辛劳,咱家心生敬佩,故而请你过府一趟,吃一口茶,当交个朋友。”
呵!
当日她跑遍了京城,无人能站出来为他们说句话,如今木已成舟,倒是提起来了,麦穗信他才有鬼呢!
不过她单枪匹马的,一个人,又不熟悉此处的地形,不宜太过冲动,且看看再说罢。
____
麦穗这头跟陈安山虚与委蛇的周旋。
宫禁内。
纪瑄忙了一上午,过了午时,日头高悬的时候,方才可停歇下来片刻。
人正在用膳时,就听门外来报,有人求见,但放其进来,小太监告诉他:“老祖宗让我将这个交给您。”
他将一只挂坠交到纪瑄手里,挂坠并无太多奇处,只有底下,是一颗用檀木做的小珠子,表面刻了一串麦穗的暗纹,仔细瞧,那盘得圆润的珠子上,还带着些许未干的血迹。
“老祖宗说,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掌印过府一趟,聚一聚,说说话。”
纪瑄死死地握着那只挂坠,掌心几乎被戳得深陷进去,血液不通,变得冷白,面上努力撑着,才没避免太过失态去。
人几乎是从喉口里咬出来的声响,用压抑的腔调回道:“你回去禀老祖宗,我收拾收拾便过去。”
“得嘞,那您尽快,老祖宗可等着呢!”
内侍交代完离开。
他走后,纪瑄也没有过多停留,将三柱叫过来,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回屋换下官袍,穿上便行的日常衣衫,匆匆忙忙离了宫。
与此同时。
祁王府内。
暗卫问:“殿下,可要小的带人去陈安山府上救人?”
“不着急。”
朱厌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再等等。”
救人这种事,要在最危机关键的时候,效果才是最好的。
再者,他还要纪瑄知道……不管他爬到什么位置,只要失去自己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
有些人啊,是该要通过一些事情,认识自己的能力和地位的,不然总是会做出些失分寸的事来,真惹人心烦!
“继续守着罢,有什么事,及时报告。”
“是!”
_____
麦穗跟老太监周旋了很久,好说歹说的,他是没一丝动容,嘴上说不会把她怎么样,可实际限制着她的行动,连那个门,她都出不得。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人提到了纪家,提到纪瑄……
她与他毫无交集,突然以这种非法手段请她过来,定然是与纪瑄有关。
也许是宫中出了什么事,而她……她是拿捏纪瑄的人质!
对!
是这样的!
她脖子间的挂坠不见了,那是纪瑄跟她分道扬镳之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麦穗越想越觉得胆寒,她不敢再往深里去想,只是希望纪瑄什么都不知道,别过来。
不过这大抵是不可能的。
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放任她不管,麦穗很是确定这一点。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不能赌!
可怎么离开是个大问题,外边守了起码有十来个人,再者就算出了这个门,她不熟悉此处的布局,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可能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麦穗在屋里急得挠头,转来转去。
彼时。
纪瑄乘着一顶小轿出了宫门。
……
人来到陈府的门口,不过陈安山并未见他,府上的管事告诉纪瑄,“大人有午睡的习惯,方歇下,还没起呢。”
真假未可知,但拦他是真的。
管事说完离去,并不邀他进去,道让人进屋等,望着远去的背影,跟来的两个小内侍为他抱不平,小声嘟哝道:“真是好大的架子,分明是他们喊人过来的,这会儿我们来了,却将我们拒之门外,好没道理!”
不过这些抱怨落到陈府上的人耳中,只是个笑话,除了嗤笑几声,并无太多反应。
纪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知晓今日大抵不会这么轻易将事情解决,如今麦穗被抓在何处也未可知,要冷静!
他告诉自己冷静一些。
人给了他二人一两碎银,道:“去找个地方吃吃茶,晚点再过来。”
“可是……”
“去吧。”
“是。”
那两个伺候陪同的小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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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纪瑄便安然的在那儿等着了。
人背脊挺得笔直,长身玉立站在门口,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
他的腿此前有伤,又因为冬日,气候不好,而且当时是戴罪之身,身份卑下,不能叫太医,且手上亦无太多药材治疗,一直都没有恢复好,这长时间的站立叫他不止是生理本能的腰酸,膝盖和脚腕骨处更是传来阵阵的疼痛,绵绵麻麻的,十分密集,仿佛要钻到心里去。
所以让人一时分不清,额上豆大的汗珠,究竟是因为热的,还是因着疼的。
“少年人嘛,总是容易冲动,有点倚仗,做出点成绩,就飘飘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多站一会儿,磨一磨性子,是好事。”
陈安山听着下人的回禀,慢条斯理的从太师椅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侍弄起了一盆花。
人姿态悠闲,但见天边已经露出了金色的晚霞,依然丝毫没有一点将纪瑄请进来的意思,反而问起了麦穗。
仆役道:“乖着呢,连那门都没出过,就下午吃了点东西,又睡下了,还真没见过这样没心没肺的姑娘。”
“嗯。”
陈安山点点头。
“看紧点儿。”
“是。”
……
直到日落,天彻底暗下来,纪瑄才等到陈安山松口见他,人按了按发疼的膝盖,敲了敲发麻的腿,缓过来些许,这才跟着管事的进去。
麦穗借口吃东西,磨了好久终于是叫一个小婢送进来,她拿过桌上的漆盘敲晕了人,换上她的衣服,总算是走出了那个门,不过这地方极大,比于当初纪家那个宅子只怕还要大上好多倍不止。
麦穗觉得都有皇宫大了。
她摸索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后门的去路,那里素日都是府上的下人走的,没什么人,看守十分松懈。
这倒方便了麦穗。
她装模作样的昂着脑袋,半点不心虚,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对寥寥两个看守的护卫道:“大人唤我出去买点东西,开门吧。”
护卫伸出手,向她索要出去的令牌。
可恶!
规矩真是多!
还好麦穗出来的时候留了一个心眼儿,不知令牌是什么,但是收刮了不少值钱的宝贝。
她从袖中掏出两只玉镯子递过去给人,“两位大哥行行好,此事涉及大人的私密,是不可对人言的,所以……”
瞧着那两只镯子,二人显然有些动容,也正常,谁会不喜欢钱呢!
可惜,在麦穗以为成功的时候,两人霎时变了脸色,镯子收了,却道:“偷盗贼,抓起来!”
好家伙,黑吃黑!
果然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
麦穗见状不对,拔腿就跑,藏在袖中衣里的宝贝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一地,巨大的动静招来不少临近的人,刹那时后门处聚集了好多人。
“大家,有话好好说嘛!”
她打着哈哈,试图放松对方的警惕,然而这府上伺候的,多是经过训练的,并没有那么轻易上她的当。
一个个向她围了过来。
可不能再被抓回去啊!已经打草惊蛇了,回去就没希望了!
28. 凶狠
麦穗扫到墙角有一批毛竹杆,还青翠着呢颜色,应当是刚送来不久,不管它做什么用的,但此时她心里骤然有了主意。
她一步步慢退到墙角,在众人以为她再无路可退,束手就擒,放松些警惕的时候,眼疾手快的捡起一根竹杆撑在地上,靠着竹杆的惯力作用,越过人群跳到了墙上。
太久没做这些了。
这还是小时候跟阿爹出门,过小河时人教的法子呢,当初学了三个多月,才总算是灵活运用上了,每回都能稳稳上岸,不至于再落到水里。
也是运气,那段时日,小河逢秋日,干涸期,水不高也不急,否则她也没命活到这会儿。
因为生疏,抓握的手在还没落地就开始生热发疼,还摩擦出了血,麦穗当时都怕失手,但还好,大抵是上天还是眷顾她的,让她稳稳落下了。
可接下来又是个大难题。
墙很高,而且这挨着门,门外也有两个人把手,已经闻着动静到了她脚下。
隔着这堵墙,前后都是人,跳下去吧,可能会摔出个毛病来,大概率也会被抓住,不跳……
这头人已经想办法搭梯子上来了。
腹背受敌啊。
麦穗没法子,只能踩着那瓦头跑,高度紧绷的精神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一切的行动都全凭本能罢了。
真是可恶啊!
她造了什么孽要遭这样的罪!
……
堂厅内,陈安山坐于主座之上,神态悠闲,在他面前摆着一桌子的满汉全席,随意一样菜,那用材价格摊下来能抵寻常人家大半年的餐食费。
人拿腔作调的跟纪瑄说自己多么看好他,可他太年轻了,不懂这些世俗的险恶,总以为对你笑的,就是好人,对你冷脸的就是坏人,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给他人作嫁衣罢。
纪瑄听明了他的话中语,姿态放得极低,谢过他的看重教导,还为日前的事,波及陈安山道歉。
“这样您看,我这一年的俸禄,都孝敬给您,可好?”
陈安山嗤笑出声,“孝敬?”
他挑了挑眉,不屑的说:“你那点俸禄钱,有多少,还够不着我这桌上一盘菜呢。”
“那依老祖宗您看当如何才肯将人还给我?”
不等陈安山开口,外头急急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太监,人气都喘不匀,额上都是汗,抖着身子磕磕巴巴道:“老祖宗,后院那个,后院那个……”
“急什么,毛毛躁躁的,没见这还有客人呢嘛。”陈安山瞪了一眼,那小太监发现纪瑄在,立马噤了声。
人喘过一口气来,走到陈安山旁边,附在他耳朵上,低声说了一句。
纪瑄明显看到陈安山脸色变了。
“废物!”
他低骂了一句,倒是对纪瑄态度缓和了下来些许,不过依然还是保持着该有的派头,人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背着手转过身去,气定神闲的说道:“如何做,那得看你了呀,自己个儿回去想想罢,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与我谈!”
“呸!”
跟他来的两个小太监早吃完茶回来了,同他一块进去,正经历了这一遭事儿,人也不敢正面杠什么,只是出来啐了一口,对纪瑄说道:“大人,您别着急,这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东风压倒西风的一日呢,您比老祖宗年轻,总归等得住。”
他们并不知纪瑄过来是为何事,方才两人的交涉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陈安山看不惯纪瑄上位,故意拿架子而已,这宫中内侍虽然以人为天,但这心隔着肚皮呢,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也多为自己考虑,在谁身边做事,认谁为主子,就该说什么话,大抵都有些分寸。
纪瑄没说什么,一路拧着眉,在回忆方才的种种,上轿前,人骤然清明不少,吩咐道:“你们去打听打听,戌时至亥时,这段时间,陈府发生了什么事。”
他直觉一定是有事发生,甚至或许……就是麦穗,否则人不会突然之间态度转变这般快。
纪瑄希望是麦穗。
在府上,总比进东厂那昏暗的大牢要好。
______
麦穗赌了一把,最后还是跳了。
墙太高,她这一把小骨头没撑住,摔伤了腿,在她以为自己会被再次抓回去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出现,将追击的人都尽数打退了。
那是个练家子啊!真厉害,那刀剑耍得尤为漂亮,可惜了,天太黑,她没看清楚模样。
不过后来她还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是祁王府的人。
“你这还挺厉害啊,连那陈大监的府上都敢去!”朱四看她那绑着木板的腿,没多少关心,还有心思打趣。
“你该不会是坑蒙拐骗到他头上,遭人报复了吧?还是你将他宝贝给弄丢了,值得他这么对付你?”
麦穗:“……”
真想将他的嘴给缝了!
“我把你宝贝给弄丢了!”
麦穗顾不得什么身份差别,随手丢了个杯子过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吧,没人拿你当哑巴!”
她九死一生跑出来的,这是能拿来说笑打趣的事吗?
命差点就没了!
随侍的小婢吓得心里直突突,包扎的手都抖不停,要不是过来前交代过,人就跪下了,不过最后也没怎么样,朱四咧咧了两句,道:“真没良心,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
麦穗不想跟他在这个事上扯皮,她见包扎好后,能活动些许,便寻了个棍做拄拐往外头走。
她是晨间出来买菜被抓的,到这会儿有一天的功夫了,麻子李等不到她,定然会着急的,还有纪瑄,她必须给他通个信,告诉他自己这会儿安全,避免被人利用呢。
“你干嘛呢!”
见她一瘸一拐往外去,朱四拦住,“刚才大夫怎么说来着,你这腿不想要了?”
“哪有那么严重,大夫多会夸大其词。”
她随口接了一句,跟人解释道:“我得回家了,不然我师傅肯定会着急的,还有纪瑄……”
这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没必要与他藏着掖着。
朱四皱眉,颇为不悦道:“多大点事儿啊,派个人过去就行,还犯得着自己折腾!”
他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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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唤进来,吩咐他去东街胡同巷子传话。
“纪瑄在宫里头,这么晚了,有点难办。”
朱四坐下,倒了一杯茶,喝过,润了喉舌,抬眸看向麦穗,意味深长的问:“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或许根本不担心你呢?”
“不会的!”麦穗坚定的回答。
“这么肯定?”
他勾了勾唇角,道:“可你自己也说了,你被抓很久了,一日的功夫,这该知道的都知晓了,然宫中不见有什么动静。”
“你什么意思!”
麦穗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你是想说纪瑄不管我是吗!”
她抬着一条腿,身形不稳,走路一跳一跳的,可劲得很,生气起来,好像只暴走的小狮子,完全忘了自己个儿的伤,瞠目欲裂的要揍人。
朱四起身扶人坐下来,语气无奈的说道:“哎呀你看你,我也只是奇怪嘛,不过提一句这么大的火气,我就说你这脾气不太行,需要磨一磨。”
人后边说什么,麦穗没听进去,她的脑海中盘旋的是那一句,“宫中不见有动静。”
虽然她自己是希望纪瑄不要因为她受伤的,但是如果他真的一点反应没有,她还是会心里觉得难过。
她坚信纪瑄不会这样的!
可念头控制不住!
尤其是在纪瑄还说了那样的话,都当作不认识了……
唉。
有些念头啊,不能起,稍微有一点,它就会像毒蛇一样,一直往你的心里头钻,是不受控的。
气死了!
都怪朱四!
挑拨离间!
麦穗因着他的话郁闷了大半日,不过这郁闷在第二日微曦时分就解了。
因为纪瑄送了药过来。
不过他没见她,只是偷摸的给小院的人递了东西,然后在一侧远远的瞧着。
他以为她不知道,哼!
其实从他进门她就看到了,她在等,等他主动过来,等他主动解释。
那她就原谅他了。
虽然一开始她也没真的怪他,但还是可以象征性的原谅一下的。
只是……嗯,纪瑄比她能忍!
她等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人都未上前一步。
算了,等他还不如自己来。
麦穗撑着拄拐起身,脚一软,整个人朝着地上倒下去。
还好,有人动作很快,没摔个结实,跟地面再次来一个亲密接触。
“看你,在干什么,伤了腿也不知道好好待着,这院里没人了吗,要做什么事不知道喊一声!”
他洇红着眼,嘴跟上了发条似的叭叭叭说个不停,目光还四处扫寻着院子,想唤个人过来。
麦穗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凶呢,在一块这么多年,人就跟那庙里的菩萨一般,清心寡欲,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我故意的。”
她看着人笑,远山眉黛,眼似新月,虽然身体有伤,但不影响半分颜色。
不过才月余不见,似乎人又长了些。
“你不是不出来吗?不是躲着我吗,怎么不继续躲着了?”
29. 和好
少女嘴上凶狠,实际笑得没心没肺,大抵笑容是会感染的,他分明很生气的,可这时忽然也没了什么脾气,人抬手揉了揉她有些蓬乱的头发,道:“不躲了。”
他是在这一刻,忽然做下的决定。
左右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将她留在身边,比藏着掖着,叫人去查去猜,再拿她来威胁自己会更好。
麦穗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做这样亲昵的动作,有些愣了下,好半晌才木讷的“嗯?”了一声。
神情满是疑惑,不可思议。
纪瑄没多说什么,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拿过她那条伤腿搭在自己的腿上按了按,没问是怎么伤的,只是关切问:“疼吗?”
麦穗习惯性说不疼,她从小到大,受过很多次伤,有些是不小心的,有些是跟别个打架打的,开始疼得会哭,夜夜的哭,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还是疼,但似乎自己更能忍了,也就感觉不到了。
但此时此刻,他问起来,她还是老实答了一句:“疼。”
她告诉他:“大夫过来看了,说里边骨头折了三根。”
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分明开始是很正常的语气,后边莫名带上了哭腔,鼻子发酸起来。
“我以为你真不管我了呢。”
纪瑄对她的话感觉到很是抱歉,头低下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儿说:“对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麦穗没有借坡下驴,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反而得寸进尺,向他索要起了赔偿。
小姑娘情绪转变得太快了,这回换纪瑄愣在那里。
“难道不应该吗?”麦穗理所当然的说:“你说把我丢下就丢下,也不问一句我怎么想的,我因着你,难过了好长的时日,师傅怪我,都不让我上手做事了,还扣了我的工钱,我本来都涨到五钱银子一个月了,这一扣,又回了原点,这些都你的责任,你都得赔偿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纪瑄木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更无从揣测她真实的想法。
他一向笨拙,不擅长这个。
人迟疑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艰难的张了张唇口,道:“那我把我的俸禄都给你?”
麦穗道:“可这不本来你就给了吗?”
纪瑄:“……”
“那我……给你雕点新的东西,护你平安。”
麦穗还是摇头,“这东西我不说,你不是还照样会做,为何我要将它占一个补偿位?”
纪瑄无奈求饶,“穗穗。”
“噗!”
麦穗骤然笑出声。
她并非有意为难他,只是她确实生气,这次的事跟上次的事……一码归一码,她清了这一回的郁结,可上回的疙瘩还在呢,然见他如此,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松了口。
人坐直了身子,挺着脊背看向他,手勾住他的下巴,将人的头抬起来,迫他与自己直视,这才说道:“我要你说话算话,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更不会再莫名其妙又被丢下!”
“纪瑄,我在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麦穗再一次强调,表情认真而严肃。
她很多时候并不愿意跟别人提起过去,因为她清楚,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别人觉得荒诞,有谁会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个来自异界的人,她生活在与他们不知道相隔多少年的一个时空里。
人曾经尝试过许多方法回去,然而总不起作用,于是她认了,努力的叫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忘了以前的种种。
可是像她之前说的。
活着与活着,总是还有区别的。
她还是希望,身边能有一个认识,熟悉的人陪着自己,跟她说说话,起码能听进去她说的话。
麦穗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男女之间那点喜欢,多巴胺上来的激情,更是在异界,一个孤寂的灵魂对另一个孤鸣者的依赖。
纪瑄从她眼中扑捉到一丝复杂的情绪,之前他就发现了,麦穗经常会在某一些时候,露出一些他道不清也说不明的眼神,很难过,他不明白她在难过什么,可又似乎骤然间坦然。
总之,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很深沉。
“好。”
他抓握住她的手,在包着布条的掌心亲了下,肯定的回应了她的话,“以后都不会了。”
“以后的事太远了,说不准,说现在吧。”
麦穗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笑着说道:“我在养伤这期间,你须得有空闲就来看我,照顾我。”
“好。”
她说什么,人都答应,原本误会了一个多月,也郁结难过了一个多月的两个人,此时终于释然。
……
“昨天你有去找我吗?”
麦穗还是有些计较朱四的话,她心里头很矛盾,一边希望他去了,一边又怕他真的没去。
药煎好了,小婢送过来,他给人吹凉舀了一汤匙,正要喂她吃药,就听人突然的问了一句。
他怔了怔,须臾点头道:“嗯,去了。”
肯定的答案叫麦穗心里高兴又满足,她就知道,她相信的不会错,只要纪瑄活着,只要他知道,他就不会不管她的!
可高兴那么一会儿,她又想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那老太监看着不是个善茬儿,他肯定欺负你了吧!”
“纪瑄,我好开心就算你生气不理我了,知道我有危险还会去救我,但是以后这种事儿,你可以多考虑一下你自己……比如……”
她想了想,道:“找厉害一点,有身份的人帮忙这样的。”
麦穗没有具体指代谁,可两人都清楚这说的是什么人。
“一切要以自身安全为前提。”
纪瑄嘟哝了一句:“你还不是一样。”
急起来什么都忘了,连宫里都敢随便乱闯。
“什么?”声音很小,闷闷的,麦穗听不清,但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没有。”纪瑄道:“我说知道了。”
他将药送到她嘴边,“来,先不说这些了,吃药吧。”
“嗯。”麦穗很自然的张嘴,咬住那汤匙,苦涩的药味在嘴里头散开。
她皱了皱眉,喊了一句:“苦!”
纪瑄笑,“我手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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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饯,不过你得吃完才可以给你。”
她不爱吃药,不过也不会喊,每次生病受伤什么的,都是硬抗,吃药老实得很,全部吃完了,不说一句难为的话,他也不多问怎么样,只是每次会向厨房吩咐,煮一点糖水送过去,跟着药一块,放在漆盘边上。
“你这跟哄孩子有什么区别。”
麦穗将那药拿过来一口吞尽,朝他伸出手,“甜蜜饯呢?”
纪瑄从怀里缓缓掏出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裹着糖霜的小零嘴出现在人眼前,没几颗,屈指可数。
“时辰太早了,卖甜糕糖水的铺子还没开门,这是之前他们给的。”
“所以你来之前就想好了吗?”麦穗问。
“那为什么刚才一直不过来,需要我弄伤自己才来?”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麦穗也不知道是怎么就从糖想到这些的,脑子思绪转得太快了,很多时候没来得及反应,话就脱口而出了。
不过纪瑄脾气很好,没有因为她这个恶劣的姿态生气,人耐心跟她解释:“没有,我本来想拿给你身边那个小婢,然后看你吃了药就走的,不过她只接了药,没接这零嘴。”
人垂下脑袋,有点自嘲的说:“大抵嫌太寒碜了。”
“噗!”
麦穗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嗯,瞧着确实有些寒碜,不过重要的是那份心意。
她拿过一颗塞到嘴里,咂摸了一会儿,煞有介事的点评:“很甜啊,好吃。”
麦穗捡了一颗放进他嘴里,“你没吃过吧,尝尝。”
软绵又韧性的口感,是用金秋梨做的,本身就有甜味,又裹了糖霜,确实更甜了,但也不过分了去,变得齁甜,味道把握得刚刚好。
“怎么样?”
麦穗塞完一脸期待的看他,纪瑄点点头:“嗯,好吃。”
“你喜欢的话,下回我多拿一点过来。”
“可以吗?”
“可以的。”纪瑄说,“我现在升上去了,很多的东西份例也会比以前多,比以前好,要一点秋梨糖的甜蜜饯儿没问题。”
“哦~”
麦穗意味深长的“哦”一声,笑着看他,问:“你这算不算是……以权谋私?”
“啊?”
纪瑄木愣在那里,表情呆呆的,显然没反应过来。
“说笑的,你还当真,一点也不禁逗。”
在纪家住下来,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变得适应以后,跟在纪瑄身边,她总是会忘乎身份去,忍不住去逗弄他。
麦穗不确定这是否跟她开窍了,对人有好感才如此,只是看他因为自己的话,脸红红的,直红到耳朵,嗯,有种调.戏老实人的感觉,会让人莫名的开心。
人啊,总是有点劣根性的,她也是!
纪瑄要回宫,并不能在外边待太久,吃过药后,两人待了没须臾,人就得离开了,走之前碰上了“下值”回来的朱四。
两人照面,朱四帮她送了人。
回宫的路上,纪瑄主动开了口,他对朱厌道:“我想,尽快坐上陈安山那个位置,不知殿下可否助我?”
30. 优点
纪瑄在五日后送来了一个轮椅,是沉香木做的,带着淡淡的香味,或许是时间太赶了,来不及做得太细致,很简易,整体偏轻便,不过该少的一点没有少,跟前放了一个脚踏板,位置边上还设置了一个可以拉伸的板子,坐进去后把它拿起来,能放好多的小零嘴。
座位上放了一个软绵的坐垫,靠背和扶手打磨得尤为光滑,还用布条和棉絮做了一定的填充。
位置不高不低,感觉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撑着坐上去,不用过度依赖旁人的搀扶,左右两侧更是留出了一些空间,可以堆放东西,他尺寸量得精准,是以她的身形特制的,坐下伸手就能够着,毫不费力。
“要试试吗?”
朱四看她雀跃,半点藏不住情绪的眸子,便是问道。
“嗯。”
麦穗点头,拄着拐单脚跳着,一点点向那个轮椅靠近,朱四忙绕过来搀住她,但麦穗拒绝了。
“就几步路,我自己可以的。”
她松开人,兀自走过去,到跟前,四处打量起来。
朱四在一旁看着她的举动,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麦穗没留心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在那张轮椅上,腿伤了,动一下就牵动着骨头伤处,而且厚重的夹板也叫她难受得很,脚跟被灌了水泥一样的沉重,总之十分费力。
她好半天才寻好一个落点,能勉强撑着自己坐下去,她试着动了一下,如预料的一样,坐垫很是绵软舒服,靠背也是,能拉伸的小板子很是灵敏,她坐下去后将其拉出来,就好像隔开了两个世界一样。
下边的置物格子放了不少的小零食,还有一个新的转运珠,以及一个像魔方一样的东西,大抵是怕她无聊做的。
考虑得很周全了,什么都想到了。
天啊!
怎么会有这么厉害又细心的人呐!
麦穗又发现了纪瑄的一个大优点,可惜,他有事,并没有自己送来,是托朱四拿回来的,不然她肯定要控制不住自己,跳到他身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大夸特夸。
“这么开心?”
麦穗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这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啊,于是理所当然的答:“嗯,纪瑄太细心了都考虑到了,有了它,那我行动可就方便多了,自然是开心的。”
她这会儿伤着腿,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事,也走不了太远,朱四不带她回东街胡同巷子,她就一点法子没有,两人住在这小院儿,整天门对着门,可是她也不好开口叫他做什么,照顾她的婢女唤作如意,是他府上的人,她自然也是一样,不好使唤人家的,再者如意或是因着高门大户出来的,极其懂规矩识礼数,从来不该说不该问的不多言一句,每次麦穗要跟她唠点家常,人总是以各种各样的话敷衍她去。
故而两人处了有五六天了,她跟人还是不太亲近,只是知晓她的姓名,以及是祁王府特意拨过来照拂她的而已。
用朱四的话说,是他家主子开了恩典才来的人,哪怕她心里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也不会是像在巷子里那般轻松自在。
她还是想回巷子去。
而且是必须要回去的!
朱四让人给麻子李递了消息,但是好奇怪,这么多天了,他一次也没有过来看她,问她情况。
这不是她师傅的作风。
人素日虽然是凶了一点,但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她突然失踪还伤了腿,他却不管不问,这怎么着都不符合常理。
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不敢往深里想。
有了这个,不过麻烦一些,费点力气,但是不用朱四允话,如意帮忙,她亦可自己一个人慢慢挪过去,瞧个仔细分明。
纪瑄这一把轮椅,不仅解决了她的出行问题,更是雪中送炭。
她真心实意,不过这话似乎触动了人的逆鳞,朱四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人沉声问:“如意照顾得不好吗?”
“没有,人很好,照顾得很是周到用心,只是老麻烦别人也不是一回事儿嘛,总归还是要自己能动才好。”
朱四拧眉,并不认同她的话。
“她是主子派过来照顾你的,周到用心是她的本分,如若你要自己动手,不需要她,那是她的失职!”
男人的声音并不大,可是那一句话却仿若开了扩声一般在院子里回响,叫麦穗心里不由颤了下。
他跟她往来藏着身份,不坦白,她亦将计就计,当作不知,二人虽然关系并不那么亲近,但麦穗经常也不会太过因为他的身份拘谨,压抑自己,那难听的话说了一茬又一茬,他没跟她计较,这让她经常忽略掉了他的身份,可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天潢贵胄,生来尊贵,被万千簇拥着,从小养尊处优,自是觉得任何事叫旁人来做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是身份的绝对压制!
麦穗凄然的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答了一句“嗯”,便错开了话题。
“我想晚点回巷子去看看我师傅。”
本来她打算自己回去的,可方才的话,让她心有余悸,亦不想赌那个涉及无辜的可能,于是还是主动与他谈起了这个事。
朱四没有接话。
“怎么,不行吗?”她小心翼翼的问,又尽力为自己争取。
“其实我这伤也差不多了,而且有了这个轮椅,很是方便,出去不是什么问题的。”
院子里静寂一片,只有偶尔吹过来的夏风,打到脸上,将热意散去。
不知过去多久,他道:“嗯,那就回去看看罢,我陪你一块回去,正好今日不必当值,就当是出去散散心了。”
“谢谢。”
“谢什么?”
朱四拨弄着手里的冰碗,语气轻松道:“你这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我觉得你还是那桀骜不驯的姿态有意思。”
“是吗?”
麦穗只是笑笑,并不将这话太当真,人一旦意识到了差距,就很难再回到过去那样,至少短时间内不能!
……
用过午膳,麦穗收拾了一下回巷子。
她借了如意的妆奁,特意给自己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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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脂粉,叫人看起来有气色一些。
“真瞧不出来啊,你这收拾收拾,还是个美人呢。”
麦穗模样确实还算不错,标准的鹅蛋脸,天庭饱满圆润,眼似弯月,眉如山峦,未经修饰却细黑而长,唇如暖玉,莹润干净,唇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唇珠,可爱秀气。
年纪还小,并没有完全长开,脸上的婴儿肥还隐隐有些,煞是添了几分可人疼的样儿。
不过她素日是很少打扮的。
在纪家的时候,也是逢年过节,夫人和姨娘才帮她装点打扮一下,平时多像个儿郎一样,素面朝天在外行走。
到了京城,境遇骤变,每日劳心费神于日常琐碎之中,加之口袋空空,穷得叮当作响,而那胭脂水粉,玲珑首饰,哪样不是烧钱的东西,买不起,更是不会多想了。
但凡手里有点钱,都得攒起来,日后买或租赁一间大房子,给她跟纪瑄做个新家……
总之,非必要,不支出。
唯一的首饰,还是纪瑄给她磨的木簪子。
那都是在纪家时候的事了。
东西是他学着自己娘亲的首饰,给她做的,芙蕖样式,还算漂亮精致,不过木头都是普通的木头,不值太多价。
夫人后来见如此,意识到她是个大姑娘了,给她也买了不少,不过抄家的时候,一块都抄了,就剩下这不值钱的才留得下。
她平时也舍不得戴,多只是用一根布条将头发挽起,盘个高马尾,或者扎两个垂在肩膀的小辫便是算收拾了。
今日也一样。
装点了下脸罢,头上未饰一物,是清丽婉约,芙蓉玉色,天然去雕饰。
朱四的目光在她身上毫不掩饰的打量片刻,从自己发上取下那根白玉簪,别到她头上。
“嗯,这样就顺眼好看多了。”
动作来得突然,麦穗没反应过来,待清楚他做了什么以后,下意识去摘东西,朱四拦住她拔簪的手,道:“戴着罢。”
或许她该顺水推舟应下来,她虽然不识玉,可也大概知道些许,看这品相,很是值钱,拿了许房子的事也就不用愁了。
道德和金钱在她心里来回打架,最终,到底她还是没接。
“不用了,我不习惯戴这些饰品,而且我要戴这么贵重的东西回去,我师傅说不准觉得我干坏事去了呢,不好交代。”
她找了个借口推拒了。
推完用眼角余光在看朱四的反应,他很能藏情绪,大多时候,麦穗其实瞧不出来他生气与否,只有特别明显的时候,她才能感知。
现在就是这样。
看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也没太多的动作,不过脸上淡淡的,不像方才那种能叫周遭空气骤然冷下来那种,黑得难看。
可她也不能完全放心,一直提着一颗心,直到朱四开口说话:“不习惯就不戴吧。”
他将发簪拔下来,重新别回自己的头上。
“走吧,带你回去看你师傅。”
人站在她身后,推着她往外走。
31. 离京
麦穗进巷子就感觉到不太对劲儿。
人还是那些人,站的还是那些位置,只是冷冷清清的,不像往日那么热闹,各种鸡零狗碎的声音充斥着,好像入了菜市口一般。
巷子前有口水井,旁边是一棵高大的槐树,夏天枝繁叶茂,仿佛能遮天蔽日,寻常这个点儿,闲了的男女老少会聚在那里聊天说话,洗菜洗衣,可这会儿那里空空的,只有几个孩童在踢着蹴鞠,然而很快又被他们家的大人带了回去。
人看向她,眼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像是同情,又似可怜,可唯独没有像以往那样与她说笑打招呼。
是因为她的腿吗?
其实她的腿也没那么严重,不需要如此的,麦穗想,主动跟他们打招呼,人笑了笑回应她,待走远,就听到了摇头叹息的声音。
“看吧,我就说了,不能在外边太久,你瞧,才这么些时日,再见他们瞧我都有些拘谨了。”麦穗忍不住说。
她也并不是怪朱四,只是这般姿态,莫名让她心里头有些不得劲儿,她想起来纪家被抄家那日,家门口围堵了很多百姓,在他们经过之处,也是发出这样的声音。
施刑那一日……亦是。
“这些日子属实有点忙。”朱四与她道:“待过些时日闲了,你想回来随时可以。”
“你傻了呀,这里是我的家,回来我自是要住在这儿的。”
巷子尾就到家了。
几步路的距离。
她嫌朱四推得太慢了,自己跟着用手转起那车轮子来。
“你别乱动,小心手。”朱四提醒。
“你推得太慢了。”麦穗说。
“我师傅这么多天没见我,肯定急坏了,都到这儿了可该快一些。”
上回她就一天没回来而已,人急成那样,还气得将她赶出去呢,这么多天,谁清楚会如何,她可不想再惹人生气,再被赶出去一回。
麦穗交代:“等会儿过去,见了我师傅,你可得帮我说些好话,道我是因为伤了腿,然后你迫我留下的,我不是有意这么长时间不回来。”
朱四沉默着不作声。
推轮椅的动作更慢了些许。
这个举动叫麦穗有些不高兴,可她也不敢对他发火,只得道:“行吧,你不愿意说也行,就是快一些就好了。”
她也没完全指望他,又自己动起手来。
朱四过了有须臾时间,两人拐进巷子深处,人才闷闷开口道:“知道了。”
“呼!”
麦穗松了一口气,两人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麻子李的铺子在巷子最尽头的角落,越往前,人家越少,没有声音,只剩下车辕转动的声响,尤为清晰。
在快到的时候,麦穗就先喊了起来,叫麻子李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她想这样,他会知道,她在外边这些时日,归家的心理有多急切,两人见了面,他也不会太忍心责怪她了。
不过她喊了很久,直到门口,都没有听到回应。
“原来是有事出门了吗,怪不得不理人嘞。”
麦穗过去,在门口的第三块石头上停下,对朱四道:“那下边有钥匙,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朱四移开石头,果然见一把长长的钥匙在那里躺着,他拿起来给麦穗。
“这是我跟师傅说好的,钥匙放一把在这里,避免谁出去忘了带,进不去。”
不过大多数时候,麻子李都不会出门,即使出门也很少忘了钥匙,这多是为她准备的。
“我师傅那人啊,别看平时凶巴巴的,其实心可软了。”
麦穗拿了钥匙,自己推动着轮椅过去开门。
这里没有台阶,她一个人就能做到,只是以往开了门,就见麻子李在院子里忙活着,还会指摘她两句,道她一出门玩就忘了回家的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还真不习惯。
她站在那里驻足良久,朱四走过来,问:“要进去吗?”
“嗯。”
麦穗点头,“进去等吧,可能人有点事,麻烦你了。”
大门上有一个约莫五六寸高的门槛,素日腿脚好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何,步子一迈就过去了,可现在伤了腿,又在轮椅上,就变得麻烦了起来。
唉。
都怪那个老太监!
麦穗在心里将他骂了一个遍!
“小事情。”
朱四走到她身后,将人连同那轮椅一块抱了进去。
他的力气,简直大得可怕,麦穗近一段时间是深刻领悟了当初麻子李说的那句话。
人要有心卖你,你跑得掉才怪?
按照两个人的力量和身份之差,她确实是跑不掉的!
不过还好,朱四没想卖她,而且虽然嘴上一直说要训她如何如何,行动上却没有实际伤害她的。
所以一时她也分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待他,能否全身心信任?
唉……
这种时好时坏又处处带着心思算计,需要咂摸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的感觉,真是糟糕极了!
她还是喜欢跟纪瑄和师傅,赵家婶子他们相处,有什么说什么,哪怕是不好的,难听的话,也不需要去想背后是否另有目的,去想这样会不会出现其它自己无法承受的恶果。
……
“小麦啊,别等了,你等不到你师傅的。”
麦穗从天亮等到天黑,始终不见麻子李的身影,她不死心,还在那里等着,最后是赵家婶子收了摊回来,看不下去了,过来与她说了真话。
“你师傅他走了,离开京城了。”
她隐隐有些猜到了,屋子几乎全部都空了,连储存间的东西也都不见了,唯有她的住处,还放着被褥和衣物,如同她被抓前一样,可她总是想,这就是人自己个儿收拾东西走的,起码不是意外,出事被人抓了之类的,或许人走到码头,想了想总觉得不合适,就又回来了呢?
麦穗在赌那个可能性,然而现在赵家婶子的话,将她所有的希望都给浇灭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有说去哪里,走多久,几时会回来?”
麦穗唇瓣止不住的颤,声音有点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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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的维持着平静,这才勉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家婶子道:“这个他没说,不过他让我转告你一声,说是回老家去了,让你不要找他了,你这些时日干活的工钱,他给你算了,就放在你屋里那个罐子中。”
“可他说要我给他养老送终的呀……”
“你知道我这干的什么买卖?我这干的是断子绝孙的买卖,将来也是要断子绝孙的。”
“我给您养老送终!”
那不是他们说好的吗?
怎么突然间人就走了呢?
她还没给人养老送终呢。
怎么他连最后的一面也不跟她见,连曾经最为在意的东西,也不计较了?
“嗨,这个啊。”赵家婶子道:“你师傅就随口一说,你也不用太过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傅那人就那样,嘴上说的,没几句真话啦。”
“不是的,他很在意这个……”
麦穗想反驳,可是好多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瞧着人这般,赵家婶子心中也颇不是滋味儿,她撇眼看了看一旁的人,蹲下来,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小麦啊,这人与人之间呢,就是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聚在一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这都是很正常的事,你看开一些,再说了,就算你师傅不在了,这巷子里头人,依然是你的亲人,你有空呢,都可以随时回来,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几日啊,春杏那丫头还老念叨着你呢,说要你回来才写课业,你讲的比先生有意思……”
“是吗?”
麦穗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终于明白为何方才进巷子的时候,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安静,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原来他们都知道了。
他们早就知道,她又被遗弃了,再一次被遗弃!
满脑子的念头让麦穗什么都听不进去,后边赵家婶子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人没过耳,打断了她。
“婶子,谢谢你啊,不过我有点累了,我想静一静,想歇一会儿……”
赵家婶子是个敞亮人,又见她身侧还有人陪着,也放心,便道:“好,那你一个人待会儿,婶子不打扰你,这会儿婶子和春杏,京生他们都在家呢,你看着什么时候空了就过来,婶子给你做豆花吃。”
“好。”
赵家婶子走了,到门口还听人跟谁说话,唏嘘道:“唉,真是个可怜孩子,才多大啊,要经历这些。”
“老天不长眼啊!”
_____
麦穗坐在院子里,视线一寸一寸的扫着这方寸小院,静静地沉默着。
朱四道:“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不想。”
她倔强道:“我才不会哭呢,就算没有师傅,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的!”
“我不会哭!”
纪瑄是后半夜悄悄出来的,人到的时候,麦穗还在院子里坐着,仿若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天儿不错,月色甚好,照到她身上,清薄的背影也染上了些冷色。
“穗穗……”
32. 生病
混沌间,麦穗听到了纪瑄唤她的声音,她以为是自己太无助,出现幻觉了,可回头就看到他站在门口,人跨开步子,脚下生风一般,从黑暗中向她走来。
麦穗没想哭的,真的没想,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见了他,鼻子就开始酸涩起来,眼睛也蓄上了水。
“纪瑄。”她唤他。
“嗯。”
他应声,抬手去擦泪,“没事的,我在呢。”
人不说这一句还好,一说出来,本来还在眶中打着转的泪水猝然涌下来,她扁着嘴压抑的哭腔,伸出手去,抱住他,咬着他的肩头,暗暗抽泣。
朱四立在一旁,瞧着这般,不由微微皱起眉。
纪瑄半蹲在地上,稍抬些身子,叫两人身形差距没那么大,她抱得更加自然舒适一些,不用费力气,边放任她哭,放任她咬,只是无奈的对朱四道:“叫殿下见笑了,时候不早了,您回去歇着吧,这里奴婢来就行。”
“嗯。”
朱四也没跟他客气,交代了几句话,便背着手,阔步离开。
_____
“纪瑄,师傅走了,他不要我了!”
“你说……他怎么……怎么就不要……不要我了呢?”
麦穗呜咽抽泣,语不成调。
“他一向不喜欢我待在外边,肯定是又生我的气了,我也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他……他为什么不等我……不等我回来,听我的解释呢?”
她是越想越伤心,终于最后是崩溃大哭起来,高昂嘹亮的哭声在夜里犹如虎啸。
“纪瑄!师傅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纪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人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轻抚着她的背,任由她肆意发泄情绪。
两人以一种别捏的姿势待了一整夜,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时,麦穗情绪总算是好一些了,这才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睡过去。
纪瑄见她睡熟了,这才顺着她抱着自己的姿态,动作轻柔的将人抱起来,进了屋,放到她一贯睡着的床上。
“没事的穗穗,都会过去的。”
纪瑄将她乱糟糟,还因为眼泪粘到一块的头发拢到脑后,一张清丽的小脸露了出来。
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她接受不了的,她刚适应那里的生活,您怎么能……”
当日知晓这事儿,他不顾身份地位与人大吵了一架,可是自己愤怒激烈的情绪,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什么都不是。
朱厌淡然自若的坐在那里,抚弄着他的玉掰指,不紧不慢的说:“纪瑄,要我帮你,那就得付出些代价的。”
人笑着看他,“她在我手里,你办事,我才能更放心,而且说来你该谢我才对,她在我这儿,怎么都比在那贫民窟安全,陈安山就是个贪财的老吝啬鬼而已,他重要吗,也就不过尔尔。”
一个连根儿都没有的人,收那一堆没用的干儿子,就赌个将来能有个好下场,能有人给他收尸。
这种人,看似掌握着实权,实际什么都不是!
“那朝堂的人,才是动根骨的事,你会踏着尸山血海走上去,得罪的人越多,就越麻烦,只有我才能护住人。”
“再说了,陈海都同意了,你这么义愤填膺做什么。”
……
麦穗睡了很久,过午时才迷迷瞪瞪的醒来,身体像是空了一般,四肢酸软无力,脑袋也如同灌了铅一般发沉,有一瞬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醒了?”
纪瑄睡眠浅,两人坐得近,她抓着人的手,动作一下便有感知,立即醒转过来。
麦穗瞧着眼前人,恍若做梦一般,半晌也没有反应,纪瑄坐过来些,抓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啊,穗穗,别怕,都过去了,过去了啊,以后会好的。”
“会吗?”麦穗木然答。
纪瑄肯定告诉她:“会的。”
“你饿了吗,刚才婶子拿了点吃的过来,我去给你热一下?”
麦穗摇头,“不饿。”
从昨日午后到这会儿,近乎一日没吃过东西了,可是她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感。
纪瑄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顺着她。
“不饿也得吃点东西,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他说着起身要走,麦穗骤然抓紧他,“别走!”
她木木地开口:“纪瑄,你别走。”
“好,我不走。”
纪瑄重新坐了回去,主动将她揽到怀里,换了往日,人如此,麦穗可是开心得不行,可此时倒没多大感觉,她伸出手环住他劲瘦的腰,将整个脑袋埋在他心口处,听着人扑通扑通,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这淡淡的木屑香,莫名的一阵安心。
所以她一直抱着,抱得紧紧的,好像怕只是错觉,自己一松手,人就消失不见了。
纪瑄知道她现在是害怕,没有安全感,所以也没有像之前以名声云云的给她和他之间设一个屏障,放任着自己去接受她许多亲密的举动。
她一向这样的。
很少说,可是会害怕。
当初母亲将她买过来时,人便是如此,表面瞧上去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白日在他身边伺候着,晚上就偷偷抱着被子哭。
她恐惧陌生的环境,怕被人丢下,被人遗弃。
有因有果,能说明白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像麻子李这般,骤然消失离去,一句话不说的。
结果如此,他做不了太多,也改变不了,只能尽力的消磨掉这些影响。
____
他任人抱了许久,直到从窗台照进来的光偏西斜,才徐徐分开。
“出去晒会儿太阳吧,心情会好些。”
“嗯。”
麦穗难得没有拒绝。
纪瑄将人从床上抱下来,坐到轮椅上,推着她走出房门。
突然强烈的光亮叫麦穗习惯性的抬手遮挡。
“没事的。”
纪瑄将她的手拿下来,柔声安抚道:“穗穗,别怕,睁开眼睛,看看阳光,很舒服的。”
她屋不大,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扇窗,便靠着床边儿,为了让人睡得好些,纪瑄用东西挡住了窗扉,光亮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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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照进来太多,她平日并不怕光,相反的很喜欢,这会儿只是还接受不了现实,所以才生理抗拒而已。
这两年,经历的都是大事。
十几岁的年纪,接二连三的失去,遗弃……
唉。
她一个人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麦穗本能的排斥见光,她心里清楚不应该这样,可就是控制不住,不管纪瑄怎么说,都不肯睁开,到最后人无奈,便随她去了,推着她到院子里的树下坐着。
朱厌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在树下晒太阳,纪瑄喂她吃了东西,不过没吃多少,大半碗的粥还是放在那桌上的。
可二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亲近……
他说不清楚见此情状是什么感觉,只是心上仿佛堵着什么东西一般的不得劲儿。
不过作为一个聪明的政客,他是不会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更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候,趁机做什么的,人走过去,关切问:“可是有好些?”
麦穗不语,纪瑄代她答道:“吃了些东西,也休息过了,只是这一时半会儿要接受,只怕还有些困难。”
朱厌不理解,不过一个相处没一年的老头而已,真有那么深的感情吗,何至于如此?
至不至于,左右真实的是麦穗浑浑噩噩过了有约莫三四日。
到第五日,才总算好转过来,也似乎接受了这一切。
她还是住在这儿,找人寻来房主,又重新签订租赁的合同,续了一年的约。
她还准备再挂牌营业的,只是如今她腿脚还没好全,不方便,很多事几乎都要依赖着人方能完成,这才暂时歇了点心思。
朱四见她不肯回去,便让如意过来,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你这般状况,一个人住如何行,有个人在身边伺候着,有些头疼脑热,也能及时处理。”
他说得有理有据,还将纪瑄搬了出来,“你兄长如今是为我家主子做事,人忙得紧,你顾好自己个儿,也能叫他安心。”
纪瑄确实太忙了。
自第二日黄昏时分人离开后,便再也没来过,多是朱四和如意在照拂,周遭的邻居知道她回来住,还伤了腿,不时会送些鸡蛋,筒骨之类的过来给她,说是以形补形,好得快。
她不想在这个事儿上太过计较,也没有心思去辩什么,朱四如此说,她问了如意一句,道人可是愿意留下?
如意道:“奴婢是伺候姑娘的。”
她是被拨过来伺候人的,没什么选择,自说不上愿意这个词。
麦穗问了如同没问,于是退而求其次,道:“你便在这儿做些时日罢,待我腿脚好了,行动自如,尽可回去,这期间,我会按照一个普通长工的价钱,给你算工钱,不过这会儿我手上的余钱不多,所以暂时也不能兑现,但我会给你打张欠条的。”
买卖劳动,自是该有买卖的态度。
她还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一个人给自己事无巨细做事,端茶倒水。
____
纪瑄是在半个月后才又出现的。
人风尘仆仆的,当是刚忙完什么事……
33. 卜卦
那是个雨天。
不过并不冷,水哗哗从天际落下,还带走了不少的燥热意。
下雨也不好做什么活,吃了午饭,麦穗拉着如意在廊下百无聊赖的唠家常。
她还是那般沉闷,不过不老实,心中有主意得很,问什么都答,但又好像云里雾里的,没什么有用信息。
不过人一直这样,麦穗也习惯了,倒是如意不习惯,两人聊了一会儿,如意便寻了个理由转身离开,只剩下麦穗一个人在那廊下听雨,摆弄钱币卜卦。
纪瑄就是这时候到的。
“你来了。”
第三次卦象落下,她抬头就见纪瑄站在门口。
他撑着一把黄油纸伞,雨水将他月白的青衫几乎染成墨色,路不好走,巷子前有一段路不挨着街市,也没铺上青石板,只有几个容易泄水的地方,铺了些石块,一到下雨天,路面泥泞,他走过来,鞋面沾了厚重的泥。
麦穗见他激动的推着轮椅过去,纪瑄快步迎上来。
院子不大,高大的少年几步路就来到了人跟前。
“怎么下雨还过来啊。”
她话里责怪,可语气却满是心疼,“我没事的,只是伤了腿而已,很多事也还能自己动手,而且还有如意帮我呢,你不用着急过来。”
纪瑄收了伞,放置于廊角,走到她身后,帮人推着轮椅往里走。
“刚好今日空闲了,就过来看看。”
他辩道:“不是你说的吗,以后有空了就得过来看你,照顾你。”
“你这倒记住了。”
麦穗笑着打趣,任他推着走,朝如意的住处喊了一声,叫人沏一碗姜茶过来。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除去之前麻子李住的正屋,左右两边有两间小舍,之前左边的用来放东西还有做了储存间,不过现下麻子李将东西都带走了,便空了出来,如意住进来,她当日跟人一块收拾了下,就住在那左边的屋舍,距离很近,喊一句就能听到。
不多时便听她应声,然后走出来又进了厨房。
纪瑄看着如意消失的背影,问:“你二人处得如何?”
他不问照顾如何,因为从方才麦穗的举动和如意的身份,他就清楚,她不会照顾不用心的。
如若做不好,人也不会被朱厌选上,特意挑过来给她。
只是麦穗性子本就好动,这段时日经历太多事,难免心中有郁结,他走的时候,人还连话都不怎么说,她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不放,可他又不得不离开,每每想起那个场景,纪瑄心总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般的发疼。
他关心她二人相处如何,处得好,她愿意多说些话,将心里的郁结苦闷吐出来,心情也会好很多。
麦穗扁扁嘴,“还行,她照顾得很好,就是有点闷,哦,跟你以前一样闷。”
纪瑄以前也不怎么爱说话,大部分时候多一个人在鼓捣着他的那些木料,或者就是看书拓印字帖,左右在课业上呀,夫人是不操心的,就是这性子……
麦穗后边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种错觉,认为夫人是透过表面的文静,看出了她话唠的本质,所以才买她的。
纪瑄听她这么说,促然笑了。
“慢慢来,时间长了,她就不闷了。”
“但愿吧。”
麦穗知道她不爱说话的原因,虽然一样的闷,但与纪瑄当时情况并不一样,她是朱四派来照顾她的,可人其实感觉更多是监视,言多必失,少说多做,总出不了差错去。
就像……近期一直在巷子周遭流转的陌生人。
两人没在这话题上谈太久,如意送了姜茶过来,纪瑄饮尽后,身体回了些暖意,将话转到了她的伤上。
“药有在吃,昨日大夫也刚又来看过一回,道养得不错,里边渐渐长出来了,这么下去,不用过一个月就能将板子卸下来了。”
纪瑄欣慰,“那便好。”
麦穗又絮絮叨叨的跟他说了很多,整个好似跟前些时日完全不一样,仿若恢复了以往,不过纪瑄却没那么心安。
他道:“穗穗,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尽可跟我说,不用压抑自己,知道吗?”
麦穗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想法,但不想叫人担心,便说了谎。
她语态轻松的说:“纪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已经想开了,婶子说得对,本来是这样的,人嘛,人生在世就是聚聚散散,琢磨不定的,大抵我跟师傅的缘分,便暂时到这里罢。”
她笑着扫视了一圈这个院子,颇为乐观的说道:“这个地方,我又给它租下来了,等腿脚好了,就继续开业,也算是承他的手艺,不叫辱没了去,再者啊,这日子长来,说不准哪一日,师傅他老人家在外头待够了,又回来呢,这缘分不就续上了。”
说及这个,她摊开手里的铜钱给纪瑄看,“我算过了,将来它日呀,我跟师傅还有见面的时候呢,这缘分没断。”
纪瑄揉了揉她的脑袋,视线落到她手上的铜币,顺着她说:“会的,肯定会有那一日的。”
“当然了。”麦穗仰着头,煞为得意的说:“我可是这巷子里的神算子,从来没算错过。”
她与纪瑄道:“我还帮你也算了一卦。”
“哦,卦上怎么说?”
麦穗故意卖关子,不答他,“想知道吗?”
她摊开手,“十文钱一卦,你我是老相识了,看在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个十五折吧,你给一百五就好。”
纪瑄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沉甸甸的小荷包,将它交到麦穗手上,“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是这几个月的俸禄,本来还有些赏赐的,不过今日下了雨,不好拿,待改日天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哎呀你这人,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麦穗将荷包退了回去,道:“你在宫里头,现在又升上去了,指定有好多需要钱打点的地方,自己收着,我这还有钱呢,师傅走之前,给我留了不少。”
有三十余两吧。
他没按二钱银子的工钱给她算,加了不少的价,而且大抵人是算到她会回来住,除了那些必要的东西,和他自己的衣物褥子,剩下的都留着了,也不用再补贴钱买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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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房子租赁相对来说贵一些,这块虽然瞧上去不是那么好,但也是挨着闹市的,一年的租金便有三十多,她是好说歹说砍价,那房主又看在麻子李是多年的信誉租户份上,这才给她降了,二十五一年。
交了租子,又要管两个人吃喝的,那三十一下子就快见底了,不过好在之前纪瑄每个月也给她送来些,端午的时候,她出去支了个摊子,也小挣了一把,一直都没花呢,所以目前这手上,还算宽裕,大抵是能撑到这腿好了,重新开业的。
“纪瑄,你不用处处考虑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多为自己想一想,我们手上都各自攒些钱,这样将来日子也会好过些。”
麦穗想了想,道:“祁王是身份尊贵,一句话能帮我们解决很多事情,可如若一直依着他人,不免会被其所牵制,人一旦被牵制住,就会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不想你也……这样。”
她不知道纪瑄跟朱厌之间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关系,但她猜测,两人肯定是有联系的,而且……那个老太监,或许便是他们联系的一个关键点。
麦穗甚至想,那日朱四出现救了她,或许并非只是巧合。
她这猜对了一半吧,只是纪瑄不想让她牵扯进来,没有与她如实说,岔开了话去,故作轻松道:“你既然知晓我升上去了,那便该清楚,如今我这身份也贵重着呢,多少人想巴结的,这点钱呐,不成事,我啊,就是好奇,想买你一个消息,你这神算子的卦给我说一说,那卦如何了?”
“巴结你?你会接受吗?”
巴结或许有,但是她清楚,以纪瑄的性子,才做不出来呢,否则以他在的那个位置,宫中多少物件采买经过他的手,怎才这么一点?
“说不准,谁晓得呢,环境影响人嘛。”
“嗯?”
麦穗没说话,只是目光一直盯着他看,像是要从他的身上盯出一个洞来,纪瑄被她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去,回避她的视线。
“你看。”麦穗将人掰回来,正面对着她,毫不留情的戳穿人。
“你不会,环境再变,可你的本性不会变,你读过的那些书,你纪家祖祖辈辈教养的风骨,都叫你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她很是信任他,然而……纪瑄自己却没那个底气,他不敢看人,垂下脑袋,语气低低的问:“穗穗,如果呢,我说如果,如果有那么一日,我真的变了呢?”
麦穗毫不犹豫回答:“那一定是给你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才叫一个好人变成了坏人,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自我保护,是逼不得已下的选择。”
“你这么相信我吗?”
麦穗笑着说:“与其说相信你,不如说我相信我自己,相信我所认识的纪瑄,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纪瑄也被她逗笑了。
“嗯,相信你。”
“那神算子师傅,我这么相信你,可否说说你的卦呢?”
麦穗道:“上上大吉。”
“卦上说你将来会位极人臣,嘿嘿,到时候你可得罩着我点,苟富贵勿相忘。”
34. 逗弄
“噗!”
纪瑄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你不信吗?”
“信。”
“那就借你吉言了。”
麦穗本来还想他要说不信,她就闹,非要给他一点教训看看,可人太温和了,没点脾气,起个头那火又歇了。
哎呀,跟他在一块,真的很难让人生起气来。
……
两人说闹了有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他这身上还湿着呢,“你今日着急回吗?”
纪瑄道:“可以待久一点,用了晚膳再走。”
“那正好了。”
麦穗唤他将自己推进屋,从床榻底下取出一双新布鞋,又从旁边的箱笼里翻出一件夏衫给他。
“你试试,我之前空闲的时候做的,按的是那日除夕夜我手量的尺寸,也不知道合适没,本来该早些给你的,总没寻着合适的时机。”
除夕的时候,她抱过人,不过这会儿大半年过去,他瞧着长了不少,高了些,身形也似乎比之前大些许,算不得壮,只是有了一点点肉而已,总归怕有不合适之处。
纪瑄将东西抓在手里,迟迟没动。
麦穗拧着眉心催促,“你赶紧将湿衣服和鞋子换下来罢,不然会生病的。”
纪瑄没动,只是看向她,麦穗急得想起身帮他,却骤然想起什么,他这种君子,向来是很重视男女大防的,怎么可能当她的面换衣服,过去年幼都不曾做过的事,何况现在。
“我出去,你慢慢换。”
她推着轮椅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换下来的衣服可以放在那个竹篓里,等下如意会来收拾的,这时辰还早,洗洗就干了,晚点你可以带走。”
纪瑄不知在想什么,并未答语,麦穗也没管他,人出去,顺带关了门。
声音消散,门房闭紧,四周忽然暗了下来,只有窗台一点薄光照进来,纪瑄站在阴影里,看着手里那件衣服,心里千滋百味。
他想自己或不该接受麦穗给他的这些东西,太过私人了,传了出去,不知旁人得如何说她,于人的名声无益处,再者……不说朱厌对她心思的真假,就是没有他,将来……也会有旁人,而自己如今此番……
纪瑄低头,不由自嘲的笑了。
她该有一段正常的姻缘,世俗意义上的姻缘,可以名正言顺的牵着夫郎的手出去……可以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他很是清楚这样不对,他不该接受,给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给她生出错觉来。
可是啊,他到底私欲有些重了。
_____
麦穗出去并未没走太远,就站在门口处等着,一盏茶的功夫后,门被打开,里边的人走了出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应景的水绿色,动静之间犹如碧波荡漾般。
“哇塞,纪瑄,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哎。”
绞边的白色和绣的白竹相得益彰,将衣服的色彩饱和度消融了些许,显得清新淡雅,濯而不妖。
跟他整个人气质十分搭。
“当日我去选料子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觉得它跟你衬,果然没错,真好看。”
她叫人凑近一些,拉着他转了一圈,欣慰道:“还好,我还怕不合适呢,但这看着没有大也没有小,正好了。”
麦穗做的时候特意多放了一些量,原本是为了好看的,不放量,窄窄小小的,显得太过小家子气了,不过这会儿倒是误打误撞,刚刚好。
“我真厉害,就手量那么一回,居然做得这般好,我看呐,以后你的衣服,也不用花钱买了,你送料子和尺寸过来,我给你做好了,不过可不是白做的,我可是要收手工费的。”
纪瑄任她像打量一件物品一般的将自己翻来覆去瞧,嘴角不觉往上扬。
自入宫之后,人的喋喋不休,就是最为奢侈的东西。
他老老实实答:“不要了,那你太累了,这些衣物宫中每季都会发,而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身外物,没必要费这个心思精力。”
“那可不行!”
麦穗想都没想说:“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你打扮得好看了,我走出去那也有面儿。”
话音落,两人均怔住,须臾麦穗才恍惚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磕巴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她本来真想解释的,说这是随口胡诌的,只是一个比方,用不着太过往心里头去,不过看到他直接红到耳后根的脸,立马就歇了解释的心思了。
“咳咳。”
人咳了两声,坐直身体,示意纪瑄低下身来,目光定定的看着他,手勾住他的下巴,问:“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吗?”
纪瑄喉头滚动,脸涨红发热,不敢直视于人。
他越是这样,麦穗就越喜欢逗.弄他。
她慢慢贴过去,脸贴着他的耳朵,过近的距离能叫她完全感受得到,他现在心跳有多快,脸几乎是烧起来了,身体发烫,还有些微微颤抖。
“穗穗!”
人开口,声音低沉暗哑,带着无限的压抑情绪。
“嗯?”
麦穗故作不知,一脸无辜的问:“怎么了?”
纪瑄张嘴,可喉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般,完全给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响来。
“嗯?”
她继续问。
“怎么了?”
纪瑄扑通扑通的心跳不停,人艰难的吞咽了下涎水??,半晌似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往后退一步,拉开二人的距离,张口道:“穗穗……”
“瞧你脸红的!”
麦穗大笑,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上手捏了捏他的脸,“哎呀,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禁逗,这可怎么办啊纪瑄,你不知道,有时候你这小呆瓜的样子,可想让人欺负了,真控制不住呀。”
纪瑄:“……”
他心如擂鼓,好半日才缓过来,佯装生气,板着脸教训道:“穗穗,不可……”
“不可胡说,对我名声不好嘛。”
麦穗才不给他教训自己的机会呢,先一步截了他的话头,抱怨道:“来来去去总是这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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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点子新鲜的,纪瑄,你懈怠了,书看得少了没新词儿。”
纪瑄:“……”
哑口无言。
麦穗也并非是想看他被自己怼得说不出来的样子,不过人老实巴交的,总是会这样,见他认真了,麦穗也没了逗他的心思。
她将人脑袋又掰过来,两手捧着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纪瑄,别总这么紧绷着,你跟我说过的,好好活着,所有的都会过去的,现在亦是,大家都过自己的日子,没谁整天关心别人家屋里的事,就是关心又如何,左右不过说道两句而已,只要你不在意,它就什么都不是,你在意了,它才是枷锁,所以……”
“把你身上的枷锁卸下来罢,不要将自己当成宫里的人,在这儿,我们就像过去一样,像过去在纪家时一样相处。”
她的手从捧着的下巴一点点往上抚摸着,落到有些青黑的眼睑下,心疼的说:“你看你,都累得出黑眼圈了,身体都那么忙了,就让心里轻松一点不好吗?”
少女的模样在自己眼前变得无比清晰,浓黑的眉,清亮的眼,他仰着头看她,心中荡起万千涟漪,最后却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麦穗一边松开他些,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拉着人到廊下,道:“你只是太累了,躺下来睡一觉就好了。”
他站着,视线低下来,却没有落座。
“你这样,我可是要生气了哦。”她威胁道。
其实话一点杀伤力没有,不过纪瑄还是坐了下来。
“这就对了。”
麦穗把轮椅推得更近一些,挨着他坐,主动将腿递过去,“呐,这个天气最适合睡觉了,借给你我的怀抱躺一躺,不用太感谢我。”
纪瑄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不用了。”
他攥住轮椅后背,重力一拉,将人方向坐直,脑袋低下来,小声低语道:“借我肩膀靠一靠就好了。”
大大的脑袋在肩膀上抵着,清浅的呼吸声不时拂过耳廓。
“这就对了,休息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经常也会哭,会很累,但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不行就多睡几次。
……
人大抵是真的累了,靠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麦穗让如意进屋,给她拿一条薄毯子过来,又吩咐道:“你顺道将竹编篓里换下的衣衫洗了罢,辛苦了。”
昨日她二人才做过一次大清洗,倒是没什么脏衣物,就纪瑄刚换下的那些而已,这种事或该她自己来,毕竟让一个姑娘家的去洗陌生男人的衣物,属实不太合适,只是时下自己腿脚不便,便只暗暗记下了这一遭,待将来结算工钱的时候,可以稍微多出一点点,当作补偿了。
如意没多想,人是个手脚麻利不贪懒的姑娘,麦穗吩咐完便立即去做了,不多时,便见廊下多了一件月白长衫,迎风孑孑而立。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幕如帘,水烟熏笼。
廊下少年披着薄毯,睡得香甜,叫人不忍惊扰。
——
35. 危机
时间在巷子里的吵吵闹闹中一瞬而过,转眼就入了秋。
麦穗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卸了夹板,又休养了有两三日,到底闲不住的人还是出了门。
她先去府衙问询了办理资证的种种,又先后走访了之前麻子李在时供应炭火、罐子、石灰,纸张,笔墨还有补血的猪肝等等一系列所能用到的东西铺子。
人手上没有太多的钱,休养这一两个月,虽然有编些络子和卜卦来补贴,但到底是杯水抽薪,不过好在师傅在时信誉极好,她跟在他身边这近一年来,也是密切接触这些的,铺子掌柜都愿意看在师傅的面子上,道诚心做的话,能给她先赊两个月的账,所以这前期一时不成问题,便是这牙帖和免行钱有些许麻烦。
过去麻子李早就办好了,她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这么快接手,并未问过这一点,了解到的只是免行钱,大抵是二两银子一个月。
挺贵的。
但铺子生意还好,宫中孝敬也够,倒没出过问题,就是这“牙帖”资质……
一次性要先预缴六十两。
她就是自己全部的钱加上之前纪瑄走的时候偷偷塞在被子底下的二十两,也还差不少,何况这些还得结算如意的工钱,又得扣掉一部分。
唉。
真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呐。
麦穗莫名有种回到当初异想天开跟阿爹说要去镇上开铺子云云的时候了。
“多大点事儿啊,我跟主子说一声就行。”
“不用!”
她没想过找朱四帮忙,所以才从没在他面前提过,连如意也很少说这个。
可没曾想人还是知道递了消息过去,朱四主动与她说可以帮她解决。
这对于他这个身份的人来说确实不成问题,只是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越欠越多,还不清,最后就会变得极其麻烦。
“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你的办法无非就是找纪瑄凑钱呗,或者找邻居借。”
麦穗:“……”
她确实有这个想法。
“总之你别管了。”麦穗强硬拒绝。
“行吧。”朱四没好气道:“真没见过你这样不识好歹的,主动送上来的好处都往外拒。”
天上哪有白掉下来的馅饼?
主动送上门的好处背后,指不定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如果单是她自己无所谓,左右什么都没有,最后不过一条命罢,不要白不要,又不是傻,可她还有纪瑄呢……
人在宫禁内,自己帮不得什么便罢,不能因为这些小事搭他的人情,给人惹不必要的麻烦。
好处跟纪瑄……果然她还是更喜欢纪瑄一点。
她真是有点疯了!
_____
在她为重新营业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之时,纪瑄亦是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杜家幼子杜云生死了。
死在了给父兄押解粮草的路上。
其母闻声昏厥过去,至今未醒。
杜皇后盛怒不已,从来温和的人,当日抽剑砍坏了两张八仙桌,她不信传回来说的路染顽疾,治疗无果病亡,要求彻查其弟死因。
“我杜家忠烈,为大启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这幼弟却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半路上,如若不查明,属实叫人寒心呐陛下。”杜皇后哀哭。
天子大手一挥,“查!”
一时宫禁内是人人自危,朝堂亦不安生。
以杜家为代表的武官集团指责裴家假公济私,谋害忠臣良将之子。
裴家如何能认这指摘,当即反驳,道杜家拥兵自重,少重德行,惯养出了杜云生这般无用纨绔,弱而无能,除了赌什么都不会,送个粮草都能半路病死,有辱门楣!
双方争执不休,吵到后边,已然脱离了事件本身,开始成为两个集团之间的政治博弈,谁都不想认输,非要在这儿上边断出个对错来,牵连者甚重。
陈安山所辖的东西两厂由此抓了不少人,北镇抚司的诏狱中也多了些许日夜哭嚎的鬼。
一时之间,朝野动荡。
陈安山年迈,连日为此操劳奔波终是撑不住,病倒缠绵床榻,纪瑄被临危受命,破格升为提督太监,分管西厂,代人分忧。
这一年的天儿,和平宁十九年春的天一样,是灰蒙蒙的,用血蒙了很厚的一层雾,叫人看不清楚前路的方向。
_____
“呸!阉贼!走狗!”
“你说谁呢!是你吧,站出来!”
秦虞嘴里一把枣糕还没吃干净呢,怒气冲冲拍着手上的碎屑就要上前去跟人理论,纪瑄将他拉住,拿了东西便走。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人愤愤不平。
相比于他的愤怒,纪瑄平静许多,他静静的听他将情绪发泄完,交代道:“我还有事,先不回宫了,晚点再回。”
“知道知道。”
秦虞一脸了然的模样,“去找你那个在外头的……”
他后边话没说出口就被纪瑄用眼神噎住。
人闭了嘴。
“晓得了,不过最近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你一个人可要小心一点。”
“嗯。”
纪瑄应声,又交代了一句,让他将买的零嘴分给三柱一点,别自己个儿吃完了。
秦虞瘪嘴,小声抱怨:“儜奴你偏心,明明咱俩先认识的。”
这是当日宁妃为羞辱他取的称呼,纪瑄并不喜欢旁人这么唤他,不过他也清楚,秦虞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儿,眼睛里除了吃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懂这些,只是叫习惯了,再者觉得特殊,别人都唤他大人,唤他的名字,只有他这么称呼,显得他二人关系亲近,所以一直也不改。
左右人还知道点分寸,是私底下唤,旁人也听不着,惹不出什么祸端来。
纪瑄也便随他去了。
他没与他辩这个偏心与否的问题,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好了,别贫了,走吧。”
二人分开后,纪瑄去了茶楼,待暮夜深深,才向东街胡同巷子的方向走去。
……
“是你啊。”
时间很晚了,可是麦穗没睡着,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脑子里全是白日那一幕幕。
纪瑄带着人将书院的几个学子抓走了。
周遭全部是谩骂声,连春杏和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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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骂,道他是个坏人,阉狗,不得好死!
她不知道他们哪里学来的这些词,十分的难听。
麦穗其实想过会有这么一日,毕竟坐上太高位置的太监,从来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但不曾想这比想象中的还要早些,她亲耳听到这样的声音……
“嗯。”
纪瑄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站那儿做什么!”
麦穗将人拉进来。
碰触间是一身的寒霜意。
“手好凉啊,身子也冷,在外头站了多久哦,你进屋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水。”
她说着进了厨房,再出来时,家门口外聚集了不少的人,窸窸窣窣的在说着些什么。
麦穗皱眉。
“干嘛呢,大晚上的不睡觉,来我这儿叫魂啊!”
她清楚他们为何而来,抓书院学子这事儿闹得极大,今儿个巷子里都在传,还有不少人过门来问,她白日已经与他们吵过一回了。
“小麦,别说我们没提醒你,你这阿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心他把你也给卖咯。”
“滚滚滚!”
麦穗烦死了,懒得听这些叨叨,“啪”的一下将门关了。
“对不起。”
纪瑄站在后边,微微颤抖着声音,“我以为……”
“以为他们睡了,以为这么晚过来没事?”
纪瑄低下头,用近乎蚊蝇的声音“嗯”了一声。
“这就是你在外头那么久才来的原因?”
“嗯。”
茶楼歇了,他走出来,一直在街上晃荡,直到夜深才敢踏进这里。
麦穗听到这个答案一时不知该是哭还是笑。
“所以你是觉得……我也会和他们一样骂你?”
纪瑄摇头。
“那你是觉得你会连累我?”
纪瑄沉默。
“既然这样,你还过来做什么?”
纪瑄道:“我担心你会害怕。”
他没想过让她亲眼见到那样不堪的一幕,可现实便是如此捉弄人,她偏生瞧见了。
“嗯。”
“我是挺害怕的。”
她走上前,牵住他的手,带着人往屋里走,进了屋,寒气散去些许,暖意袭来。
麦穗将倒的热水给他,说道:“在你没进这个门之前,我真的挺害怕的,可是你来了,我突然就不怕了,我不知道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抓那些人,民间的传言一茬又一茬的起来,都是好人,又好像都是坏人,分不清,但那有什么关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跟这巷子里头的人没关系,我们是什么?不过蝼蚁,上头一个命令砸下来,多收点盐税各种的税,就能砸死我们,喊破了大天儿去,真有谁会看到,上边的人不曾在意过我,我亦不会在意那些,再说了,我是真的见到了你抓人了又如何,这世间很多事,并非只有黑白之分,眼睛所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
“纪瑄,我只相信你。”
她目光真诚的看着他,“我之前说过的话从来作数不变,如若真有一日你变了,我也信是环境所迫,非你个人所愿。”
36. 吵架
纪瑄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她这样的信任。
这件事儿牵扯太复杂,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单单是死了一个人的事了,大抵会比之前八皇子朱检的死更为轰动。
这倒并非说杜云生身份比八皇子还要贵重,只是这里头涉及的人更加多,甚至包括他自己,一个又一个,有心者推波助澜……
“如果你愿意说,可以告诉我,我不一定能懂,给你太多有用的建议,但是我能听你说,必要的话,也可以借我的肩膀给你靠一下,像之前一样,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相信你。”
“穗穗。”
纪瑄眼圈洇红,喉头发紧,他想抱抱她,可是又知道这样是唐突了人,他不应该,所以探出去的手只微微动了那么一下,又缩回到袖中。
麦穗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能够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变化,透过微弱的举动,刺破他伪装坚强下的心思。
人主动拥上去,将他抱住。
纪瑄身体绷得紧紧的,背脊仿若被什么东西刺激到,挺得笔直,可却止不住的颤抖,身子在颤,手也在颤,幅度不大,十分细微,然后两人的距离能叫她可以完全感受到他的这些情绪。
“纪瑄,别害怕,我会一直在的。”
“嗯。”
寂静的夜里,两人这么相拥着,不再有过多的言语,可心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_____
纪瑄最后还是跟麦穗说了这次的事儿,也并非说完全,只是粗粗讲了个大概,叫人明白因果而已,再细节的东西,说不得也不能讲,否则便是害了她。
“我大抵明白了,是政治斗争,那些书院的学子年轻气盛,被利用当枪使了。”
“差不多是这意思。”
他就说人很是聪明,许多的事情一点就通。
其实纪瑄还挺羡慕他们的,差不多的年纪,人至少还能在书堂里,能意气风发的抒发表达自我,而他……
唉。
他不能去想这些。
纪瑄交代道:“这事儿你不用管,也无需去跟旁人辩什么,待明日过,我大抵就不会来了,巷子里的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他们只是不知道内情,被情绪煽动了而已,你也莫要怪他们,跟人家吵,时日长了,他们便知道你跟我关系坏了,不会太牵连于你。”
“我没跟他们吵。”麦穗辩驳,但没有太多底气。
“哎呀。”
她烦躁的说:“其实我也清楚并不能怪他们,这巷子里都是普通人,大家知道些什么,就看到你带着人雄赳赳气昂昂的过去抓人,肯定是会害怕,吓坏了,有那个反应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他们直接上脸来跟我说,那我有点情绪也是正常的嘛。”
“对。”
纪瑄将她一缕遮住了眉眼的碎发拢到发后,道:“都正常的,谁也怪不得。”
“那……那些学生最后会怎么样?”麦穗还是关心这个的。
纪瑄顿了一下,道:“我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将他们放出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嗯。”
麦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样到时候人家一放出来,他们就知晓你是无辜的了,也就不会像这会儿对你这么排斥了。”
纪瑄知道不会,人一旦心里埋下了恶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再也不会像过去了。
尤其是他们还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他跟她的每一次往来,都是自我沉沦的放纵。
是不要脸的,不被接受的,是该被唾弃的!
可是他不愿意打破她心里的幻想,也没有反驳。
他与人交代完这些事儿,从袖中拿出来一个荷包,鼓鼓的,看上去就很有分量。
人将它交给麦穗。
“又要给我钱?”
“你打开看看。”
还卖关子。
麦穗狐疑的打开,里边确实鼓鼓囊囊的都是银子,还有一张纸,再打开,是她因为钱一直还没有办下来的契书。
她有在努力攒钱,可近期世道不太平,旁的生意也不好做,那络子的价压得很低了,卜卦更是不消说……总之短期之内暂时难凑到那个数。
麦穗也确实如朱四说的想过找纪瑄,然而事情一出,她大抵猜到人忙得紧,便也没打扰,不曾想啊……
“你……”
麦穗忽然红了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什么时候办的,哪来那么多钱啊,这好贵的。”
纪瑄道:“我办事得力,主子赏的,上回你说要重新开业,我就去问了一下,后来便抽空去办了,本来该早点给你,但是你知道的,这些时日实在忙得很,总寻不着时机。”
“你生辰快到了,可眼下这时机乱得很,也不清楚那时候会如何,今日给你,便当作你的生辰礼罢,穗穗,那日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过呀。”
哦。
又是一年生辰了。
自纪家出事后,她都快忘了这个了。
过了生辰,她就十五了,是及笄的年纪。
在这个世界便算做真正的大人了。
麦穗抓着那个荷包,掌心生热,心里也生热,眼眶湿湿的。
“哭什么。”
纪瑄擦掉她的眼泪,说道:“穗穗,你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所以少哭一点,知道吗。”
“不知道。”
她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你这人真坏,招人家又不让人家哭,哪有这种道理。”
纪瑄不驳她的话,老老实实的认错,“对,都怪我,是我的问题。”
“呆子!”
她低语呢喃了一句,背过身去不理他,可也只是一会儿,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人又转回来了。
“不跟我生气了?”
“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纪瑄笑了,“是,穗穗最是大度了。”
“那是自然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边际的瞎聊着,默契不提也许今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许再见不了面的事,直到月亮下去,麦穗困意上来,这才歇止。
人睡了,可意识清醒着,一直在抓着他的手,嘴里呓语。
“纪瑄,别走。”
“不走。”
他任人抓着,轻手轻脚将人抱起到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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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脱去鞋袜和外衣,又捻好被角,趴在她边上也跟着慢慢迷糊过去。
______
秋日的天儿亮得晚,已过卯时,天色依然十分的暗。
纪瑄梳洗完,回到屋内,借着薄弱的微光端详着眼前人的脸庞,睡梦中的人安静得紧,乖乖的,不似往日那般跳脱,像个皮猴子,但还是可爱的。
可爱是他对麦穗的第一印象。
第一次见麦穗的时候,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艳艳的棉麻衫,扎着低低垂肩的双马尾辫子,紧紧跟在母亲后边,两只大眼睛乌溜溜的转着,想打量又害怕被人发现。
两人对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还有两个浅浅陷进去的小梨涡,
那时候他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乖啊,这么可爱,像年画里的娃娃一样,不对,比年画娃娃漂亮,就是瘦了一点。
看得出来家里头其实很宠她,虽然穿着是粗布麻衫,可一点补丁没有,从衣服到整体面容,都十分的干净整洁,脸上也有肉,只是那一点儿……相较来说还是算瘦的了。
“穗穗,就算所有人都不在,也要好好过呀。”
他殷切的叮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辛苦一些,别太勉强自己。”
人深凝一口气,手抚上她红润的脸颊,道出那句自己一直贪恋,不肯去正视的现实。
“生辰后穗穗就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多想些自己,莫要念着……我这宫里头的人,若是碰上合得来的小郎君,便成一个家……”
“才不要呢!”
麦穗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五感恢复就听到他在胡说八道,人噌的一下坐起来,双手抱臂气鼓鼓的说:“你是不是想我长大了,想我随便找个人过日子,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丢下我,不用管我了!”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纪瑄心里叫屈,他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过一个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他看着她,表情严肃,“穗穗,就算你再不肯承认,那也是现实,我已经不是……”
这无疑是在剖他的心,不止是她不肯承认,其实他也在欺骗自己。
“我说了我不在意!”
麦穗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比你大,我上过生理课的,我在这里做的什么活计,我每天要面对的是什么,我可比你清楚多了,我说过了,我从来不在意,那些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很少跟他说这些,也很少这么跟他讲话,可是他一次次频繁提起这个事,并且因此一次次想推开她丢下她。
她真的很生气!
麦穗哭腔道:“你因为这个总是避讳我,我没跟你说什么,我在等你慢慢想通,可是你总是想的是怎么样丢下我……阿爹丢下我,师傅丢下我,你也是……”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口不择言大骂道:“我特么造什么孽我要来这里,我要做这些,我分明可以过得很好,我该去上学,去和朋友玩,去购物,去吃火锅吃烤肉,吃各种奢侈大餐,该去看遍这世界的角落,我有家有亲人有朋友,我该和他们在一起而不是待在这个鬼地方……”
纪瑄:“……”
37. 生辰
“穗穗!”
“你别碰我!”
麦穗甩开他的手。
人气得身体颤抖,心口发疼。
她真的在努力了!
很努力的适应这里的生活,努力适应一切的变化,从前什么都不做,只等着投喂,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学会劈柴做饭,学会养鸡喂鸭,学会缝补浆洗衣物,为了省钱,连裁作衣衫也会了,到这会儿,她甚至还敢动了刀子,她能坦然的将这当作一项谋生技能一样去接受,可是呢……
所有对她好的人最后都在离她而去!
阿爹,夫人,姨娘,师傅……
一个又一个!
她重重的喘着粗气,愤愤道:“你要走的话,那就走吧,以后我们就一刀两断,谁也不认识谁,左右都是这样的,长痛不如短痛,不过先说明白了,你给我的东西,我可是不会还的,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穗穗。”纪瑄还是唤她。
麦穗没理,转头背过身去不看他。
“走啊!”
纪瑄没动。
麦穗又吼道:“走!”
他还是站在那里。
她生气,随手抽了个枕头扔过去打人,纪瑄稳稳的接住了枕头,站在那儿,一副老实巴交认打认罚的模样。
等等!
这一幕……似乎颇有些古怪,像以前她爸偷偷藏酒喝被她妈发现了,一个剑拔弩张,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在那儿认错,不过她爸的认错态度可比人好多了,那叫一个殷勤,捶腿捶肩,清空购物车各种上供。
呜呜呜。
她想家,想爸妈了,她出门的时候,妈妈还抱着她亲了亲,让她玩得开心一点。
她一点都不开心。
转眼就快十五年了,可在这里她就没有多少真正开心的时候。
纪瑄看她脸色一点点在变,从愤怒,到冷静,茫然,又露出那种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悲伤神情,心里简直怄死了。
……
麦穗一醒来就听到那样的话,是莫名情绪上头,不过大肆发泄完后就好了不少。
她抹了一把泪,将自己的情绪收敛,没好气道:“为什么不走!”
“你在难过,我不能走。”
麦穗:“……”
“知道我会难过还要说那样的话伤我的心!”
纪瑄局促,磕绊解释:“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他真的只是希望她可以有正常的生活而已,他已经很是自私,私占着她的那些好那么久了,不该再拖累她,就算她真的成家,他们之间也不会变,只要她需要,他什么都可以给她的,他不会丢下人不管。
“你想也没用!”
麦穗才不听呢,她跳下床,三步作两步过去,直接跳到他身上,恶狠地说道:“我告诉你纪瑄,你别想以任何事为理由借口就打算丢下我不管,我会一直缠着你的,像鬼一样缠着你,要是你真敢丢下,我就……我就……”
她想来想去,最后猝然低头咬住他的脖子,威胁道:“你要敢丢下我,我就咬死你!”
“好,不会丢下的。”
坚定的答案让麦穗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终于是定下来些许,可是酸涩意又再一次上来,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那声响,比晨间鸡鸣还亮敞。
“纪瑄,我想家了,想我爸妈,想阿爹,想夫人姨娘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好想他们啊!!!”
纪瑄轻拍着她的背,柔声细语安慰:“他们会听到的,你的思念会透过风,透过雨,透过这星月,传达给他们的。”
______
在麦穗的再三威胁下,纪瑄终于是妥协放弃了这个话题,答应她以后都不会再提起,然后二人便将这事儿翻篇了去。
她收拾着送人出门,走前包了一堆自己晒的干果零嘴给他,让人无聊的时候吃。
“我这可不是白给你的呢,你得时不时空闲了就吃着,这样就会想起我来了。”
麦穗霸道的宣布,“你在宫里头,只能想我,不能想别个小姑娘,一丁点儿都不行!”
之前她说在宫里大家相互帮衬着,日子也会好过一点,她不在意,可是现在变了,她知道他待自己好,也并非无心,就得寸进尺了。
她想这么好的人,只属于她一个人!
“没有别个小姑娘。”纪瑄说。
“不管,有没有你都不准想,只能工作,然后想我一个!”
嗯!
就是这样,他只能是她一个人的,也只能想她一个人!
纪瑄无奈摇头,“好,知道了。”
两人在门口分开,他不让人送太远,道世道不太平,回来不安全,又怕万一撞上左邻右舍,届时对她又有影响。
麦穗清楚他的担忧,不想让他走了还为自己担心,也没拒绝,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两刻钟后,天露鱼肚白,巷子里炊烟升起,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______
麦穗的生辰在十月初八,正是秋收的季节。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她会跟阿爹一块去地里收成,回来阿爹用新打的米,给她做米糕吃,算作庆祝。
在纪家时,夫人重仪式,会给她扎好看的头发,买新衣裳给她,还会让厨房做好多吃的,这时姨娘也会亲自下厨,给她做长寿面。
除了去岁出事外,她的生辰,每年都有过,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的帮她庆贺,所以今朝这个日子,麦穗还是收拾心情重视了起来。
她一大早去菜场买了许多的菜,尤其是鸡蛋跟面粉。
麦穗本来想做蛋糕的,可是之前没成功过,现在她一分钱都要数着花,也没敢再尝试,只能自己做手擀的长寿面,这个她会,姨娘和纪家的厨娘都教过她,人之前还给她们生辰时也都做成功了,毕竟多次经验,所以不担心翻车。
将生辰会需要的东西买完,麦穗做的第二件事儿,是敲响了巷子里素日交好的邻居家门。
她要邀请他们过来贺生辰。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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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她喜欢热闹,不喜欢冷冷清清的,二来……她也想趁这个机会,改善一下邻里关系,近期因为纪瑄,大家关系有些僵,顺道可以看情况帮纪瑄解释解释。
哪怕他说不需要,可她不想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他被人唾弃指责,到这里都只能摸黑着来。
她希望有一日,他可以青天白日,光明正大的走进来,走到她面前。
_____
虽然前些时日闹得不愉快,很多邻居都避讳着她,背后指指点点,但是像纪瑄说的,人并非大恶之人,不过是市井俗巷的普通人罢,有市侩算计,但也有好的时候,之前不过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听说麦穗是过生辰,多数还是给了她这个面子,尤其赵家婶子和周阿婆,杨家嫂子更是早早的就过来给她帮忙,还带了些自己做的酱菜,萝卜干,腌鱼什么的。
那在这小巷里头,可都是紧俏的贵货,是家家户户囤着要过冬的粮食。
赵家婶子提着腌鱼,有些拘谨与她道:“前些日子的事儿,两个小的不懂事,小麦你别太放心上,生辰快乐啊!”
杨家媳妇儿道:“婶子,小麦素日跟春杏他们那么好,怎么会计较呢。”
周阿婆爽人快语道:“这有劳什子关系,两个小的说一声就算过去了,今儿个小麦生辰,甭讲那些叫人不开心的事儿。”
“哈哈哈。”
杨家媳妇儿道:“阿婆还是你爽快,那等会儿要是旁人提呢?”
周阿婆拄着她的拐杖,凶恶的说道:“谁要没眼力见儿在大好的日子提,我老婆子就一棍敲死他!”
老人家一向爽朗,巷子里头人因为这些事冷待麦穗的时候,都是她帮忙出的头,麦穗问她不怕吗?
她露着快掉没了的牙说道:“老婆子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怕劳什子哦!”
因为她的态度,周货郎一家并未因此事太多迁怒于她,对她还不错,赵家婶子也为两个孩子与她道歉过多回,不过这个年纪很多还不懂,对事物认知非黑即白,被抓的人里头有自己的夫子,他们一时半会儿自是接受不了,麦穗是不想人为难,所以主动远离,近日关系就淡了不少。
但大家伙都是敞亮人,说开了便过去了。
有她们帮忙,麦穗这个生辰过得倒不冷清,杨家小媳妇儿的相公杨铁匠从外边回来的时候还特意买了一串爆竹给她放着,说祛除邪祟。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麦穗想,尽管似乎一直很倒霉,莫名其妙到这儿,还总是在失去,可又好像运气还不错,总会碰上一些很好的人,不过……也会碰上不请自来的人。
朱四的出现在麦穗意料之外,可人坦然得很,大大方方进门,拿着个金匣子到她跟前,与她道:“这是我家主子给姑娘的生辰贺礼。”
亮闪闪的光在夜里简直刺眼灼人,院子里众人放下筷箸,都将注意力放到了盒子上,问她这是何人,让她赶紧打开。
麦穗一双手在那里沉甸甸的,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知该如何作答,下意识看向朱四……
38. 坦诚
其实自那日她拒绝了朱四的帮忙后,两人就未曾再见过面了,如意从这里离开,她也没见过人。
今天实属意料之外。
朱四给予她肯定的眼神,让人收下,大方的代她回了邻居所谓身份之类的问题。
他如同当日对她的介绍一般,与众人道:“我唤朱四,乃祁王殿下府上的三等护卫,今儿个是受主子的吩咐,来给麦穗小娘子送贺礼的。”
“哎呀呀不得了哦,小麦,你还认识王爷呢!”
“那王爷长什么样呀,是不是和话本子说的一样俊?”
“他好相处吗?说话是不是要像戏台上那样挺胸抬头阔步的?”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开,又问朱四:“既是生辰礼,为何你家主子不亲自送来,非要经你这一遭,是不是故意拿着我们小麦呢?”
“那可是天大的冤枉啊!”朱四道:“主子极为重视,奈何实在俗务缠身,这才只能托我代劳了。”
演得可真像。
麦穗想,他要在自己生活的时代,指定能拿个影帝什么的。
贵人事忙,贵人事忙。
有理有据的话叫这一出翻了篇儿,又将注意力放到她手上的礼来。
“小麦,你快打开,让我们也瞧一瞧,这天家的人,送的都什么?”
“光看这匣子就很贵,里边的东西,定然是价值连城!”
麦穗不想收,太贵的东西总是要有它相应的付出的,拿了她不安心,可这会儿被架到这个位置上了,若当面拒绝,也怕不好收场。
人无奈,徐徐打开。
一颗硕大明亮的夜明珠骤然现于前,打开的一瞬,整个院子都仿佛骤然亮了。
匣子很大,放了两样东西,旁边的是一只赤金缠丝嵌珠的镯子,做工精致华美,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熠熠生光。
果然……
很贵!
惊呼声一片。
“主子说,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戴着它,走进祁王府的门。”朱四将那镯子拿出来,套到她手上,面带笑意的说。
麦穗:“……”
如果说方才还能猜不过是有往来而已,那么这会儿算是明牌了。
可他在讲什么鬼东西!
谁要进府啊!
简直叫人无语!
她不作理会,将镯子取下来重新放回匣子里,笑呵呵的插科打诨,把话题扯开了去。
一切似不曾发生过,院子里喧嚣热闹不断,直到亥时,夜深,这才人皆散去。
麦穗花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左右,收拾了这一地狼藉,但见朱四还在,将礼还给人。
“心意我收到了,东西就不必了,太贵重了,不太合适。”
“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
朱四脸色冷下来,道:“何况这对你或许贵重,可对于我家主子来说,不过就是随手从库房里取出来的一样物件罢,算不得什么。”
“麦穗,你早晚是要进府的,这些不过只是理应的东西罢,难不成你还想到时候穿着这样一身过去吗?”
“祁王府上的人,连个像样的头面都没有,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让麦穗十分不喜,她拧眉,但想到他的身份,还是努力压抑下心中的不快,好言好语与人说:“先生误会了,我就是一个市井小巷的寻常人,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自己的能力,我不过就是托大家伙儿的福,在这巷子里能有口饭吃罢,承蒙关照,为我谋算高门,奈何我确实不是那块儿料,所以只能辜负了。”
“过去诸多言论,多为玩笑之语,先生不必太过在意。”
朱四不语,脸色愈发的沉,在秋夜里仿若凝上了冰霜一般。
麦穗也有些惶恐,可她知道收不得,尤其在人坦明这个态度后,更加收不得了,所以也没服软,只是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反应,一边脑子不停的转……
死脑,快想办法啊!
出大问题了!
麦穗脑子飞快的转着,最后破罐子破摔,她想,如果人真的逼她的话,大不了她就揭穿他的身份,他欺骗自己到现在,还派人监视她……
反正吵起来的时候,声量一定要高,就算没理都要占三分,何况她本来就是有理的一方,那时候就暂且忽略掉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
总之一句话,不能低头!
她这般想着,却听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问:“你如此抗拒,可是因为你那在宫禁的阿兄?”
这些她没必要跟他说,是个人私事,不过到这个地步,她还是与他说明了。
“他不是我阿兄,他是我喜欢的人,我们在家中之时,夫人曾说过,将来我们是可以成亲的。”
朱四道:“可现在不是过去,他也不是过去的人了,他是个阉人!”
麦穗:“对于我来说,男人,阉人,都一样,没什么分别,我只看重那个人,其它的都不重要。”
“那如果他不要你了呢,他将你卖给了我家主子。”
麦穗摇头,“他不会的。”
她肯定的说:“他也许会不要我,可他不会卖了我,哪怕是卖,他都会过来跟我说的。”
“你就那么信任他?”
“是!”
随着这一声一块落下的,是院子里那棵槐树枯黄的叶。
落到她的头上。
两人都沉默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朱四将匣子收回。
“麦穗,希望你别后悔。”
她不会后悔的!
麦穗从来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
不过朱四并未要她的答案,自然也不会等她说出来,人还没开口,他就走了。
见他彻底消失在院中,麦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当下还未到子时。
她进了屋,多添了一件帽衫,随即又进厨房,将早就收拾好的竹编提篮食盒拿起,跟着出了门。
……
她要去西厂的衙署。
麦穗之前打探过了,纪瑄这几日都忙于审问的事,并不住在宫禁内,多数时候在衙署。
西厂办公的住处在西华门附近,她住的是城东街,可以说完全是两个方向,十分的远,时下已然夜深,万籁俱寂,人多归梦乡,并不能借到代步的车马,所以她只能用两条腿自己走。
为了赶时辰,她走得极快,几乎是跑着的。
呼呼的秋风在她脸上拍打着,从开始的冷,疼,到最后僵硬,有点麻木了,感觉不到太多了,好在紧赶慢赶,总算还是在子时之前,到了地方。
衙署门关了,外头只有两个值夜的人在守着,她过去问话,请人代为通传。
“你是大人的什么人,找他何事?”
“我是他家乡来的妹子。”
她本来想说是宫外相好的娘子,但一想他脸皮薄,也没认过她这一层关系,便还是出于慎重考虑改了称呼。
二人面面相觑一番,大抵想她一个女子也做不得什么,还是好心去给她通报了,不多时人出来,请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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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纪瑄刚从西厂的大牢里回来,一身脏污和血腥味还未来得及换下,就听人进来报道有人找他,光听描述他便猜到是谁了,刚忙让人请进来。
自己换下那身脏衣物,便出门迎人。
暮夜下,大老远的就见一女子莲步蹁跹的朝着这头来,人也见到了他,步子更快了,兴奋招手,“纪瑄,这里这里。”
两人在檐角撞了面,领她进来的守卫与人行礼,“大人。”
“嗯。”
纪瑄点头,应了他的声,道:“下去罢。”
“是。”
“大人!”
“嗯。”
“下去罢!”
麦穗抬头挺胸,摆了一个四方步,学着刚才他的模样说话,纪瑄看她学自己,羞得脸色涨红,哑声唤她:“穗穗,莫要取笑我了。”
“我没有取笑你啊纪瑄。”
麦穗说认真的,“很有派头哦,好帅气呀!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你嘞,好威风,像电影里的大人物一样。”
她经常会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纪瑄已经习惯了,并没有多问,只是说道:“你不害怕这样的我吗?”
“怕什么?”
麦穗不理解,“这有什么好怕的,每个人都有多面的嘛,上班下班状态不一样,很正常的。”
她爸爸经常在公司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训这个训那个,但是回家见了她跟妈妈又换了一个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听话得紧。
她记得人说过,这叫做慈难掌兵,正经的场合,如果他状态同在家中一般,就会难以服众,会影响工作效率。
“嗯,正常的。”
纪瑄松一口气,不再提这一茬,领着人往里走,“外边冷,我们进屋再说。”
“好。”
麦穗跟着他去了人在西厂的值房,并不算大,屋里摆设也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些笔墨纸砚之类的。
哦,还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床,不过看上去很小很窄,纪瑄本来生得就挺高的,这一年又长了些许,麦穗都怀疑那床是否能装得下他?
床榻旁边,是换下来的衣衫,昏黄的烛光下可以看到,有些脏,还带着血。
纪瑄促然,身体僵住,他想说什么,可是喉舌晦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这收拾得还挺干净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她兀自拉了个凳子坐下,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
“呐,你来不了,我给你送过来了。”
麦穗将做好的长寿面递给他。
“你这么晚,从东城跑到西城,就为了送这个?”
“那当然了。”
麦穗仰头,骄傲又理所当然的说:“咱俩都一块几年了,我的生辰怎么能没有你呢。”
她催着他快点接。
“你赶紧吃吧,这都有点凉了,坨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纪瑄瞧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面,心里也渐生出热意来。
他接过,坐下来。
麦穗递了筷子给他,又自己拿出来另一碗。
“嘿嘿,我特意留着,就等着跟你一块吃呢。”
她坐到他边上,笑得没心没肺,还撞了一下人的肩,“我生辰分一半福气给你,够意思吧?”
“嗯,很够意思。”
他点头认同,却是自觉坐远些去,拉开二人的距离。
麦穗对他这反应不喜,“你嫌弃我?”
“不是,我身上脏……”
39. 心意
说出这个词,纪瑄简直羞愤欲死,他现今是如此的污秽不堪,与她云泥之别。
自己怎配用这满身的脏污和血腥挨着她。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心中后悔得不行。
老天!
刚刚她到底说了什么,分明清楚他不会这样,还讲出那般难听的话来,叫他刺心难受。
麦穗实在悔恨极了。
她磕巴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纪瑄。”
“我知道。”
纪瑄温声回答,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麦穗清楚,他心里并非如此想,否则人不会说出那一句轻贱自己的话。
他从来是很在意他当下这个身份的,所以他跟她的每一次接触,人都表现好像犯了极大的罪过一般,克制不肯多上前一步。
该怎么办?
过往那些所谓不在意的话说了一箩筐,她甚至哭甚至闹,跟他吵架,然而纵使如此,依旧不变……
麦穗大脑飞快的活跃转动。
一盏茶的功夫后,人脑子里似乎有灵光闪过。
嘿嘿,有了!
麦穗挪着身子过去,再一次挨着他坐,两人肩抵着肩。
他不是说自己身上脏吗?
那她就用行动来证明不脏好了!
她坐到人旁边,在他要躲的时候强制拉住,然后拿过他手里的面条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喟叹:“嗯,好吃。”
纪瑄看着她的举动愕然。
麦穗催促,“愣着做什么,快吃呀,我做了好久的呢,不吃完我跟你拼命!”
纪瑄僵硬着身子,木木的咬了一口面条。
麦穗问:“好吃吗?”
他点头,“嗯,好吃。”
“有其它味道吗?”
纪瑄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我吃的时候也没有。”
她说完筷子拿过去,又一次夹住他那根长寿面的中间半截,咬了一口,道:“你看,我吃了第二回,还是没其它味道。”
纪瑄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嗯,对,没味道。”他重重的点头,“没有其它味道。”
不脏,自然没味道。
麦穗听他这么说,便清楚他晓得了自己的话中意。
如今的他,敏感脆弱,总是需要很多的肯定,才能舒展一点心情。
不过没关系呀!
她有的是耐心,也有很多的肯定话!
他本来也是值得这么多肯定的!
两人吃完了长寿面,正好过子时。
“新的一天了纪瑄。”
纪瑄视线扫向窗外,漆黑的夜下,稀薄的月色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有光亮,但仍然不能视物。
“新的一天了。”他跟着低语呢喃。
麦穗走到窗前,今晚大抵天公作美,晨间还下了些秋雨,到这会儿不仅完全转晴,月亮也跑了出来。
静谧的夜里,一切喧嚣都仿佛彻底死掉,不复存在,这世间唯她二人而已。
嗯。
她很喜欢热闹。
可是有时候,比起喧闹不停的白日,她更喜欢这样的夜色。
麦穗对着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许愿。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如果真的回不去的话,能一直这样过着也好,她平平安安的,他也平平安安的,一切无波无澜,甚好。
纪瑄站在身后,望着窗前的少女,帽衫宽大,更衬人纤细单薄,可没有太多娇怜感,似蒲草般坚韧顽强更多,月光照到她身上,仿若镀了一层银光,又仿佛照世的神女。
他暗暗在心里想,不期往后余生,只愿年年有今日。
______
“太晚了,你且在这儿住下罢,待明日一早再回去。”纪瑄主动开口留人。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麦穗半点没跟他客气,人开口她就应了,说不走就不走。
纪瑄嘴角上扬,“行,那我让人送点水过来,你梳洗一下。”
“嗯呢。”
纪瑄走出去,这会儿夜深,不过衙署还是安排了人值夜,倒是方便,朝门口唤一声便行,不多时,一个小内侍就将水送了过来,还多了新的牙刷牙粉。
麦穗惊讶,“不得了哦,你这果然什么都有嘞。”
她本没有期待,见这便吃惊了。
纪瑄道:“睡前清洁梳洗,对身体好,对牙口也好。”
“我知道啊。”
她就算在乡下的时候,都是要这样做的,阿爹是普通的庄稼户,对这并不讲究,可宠她惯着她,还是会满足她这一点。
“只是我想,你怎么刚好有这些新的,莫不是早就想好了在这里会什么姑娘,我不来,便允她用了?”
“不是,没有……”
纪瑄不知她怎突然说到这个,人羞怯脸红,磕巴解释,“不是这样的,没有别的姑娘。”
“哦,那你是想好了我会来,你早就另有目的?”
“我……我……”
“穗穗。”
纪瑄败下阵来,“莫要捉弄我了,你该知晓的,在你面前,我总是不擅言辞的。”
“哈哈哈哈哈哈。”
麦穗笑得张扬。
“你进步了纪瑄,都看出来我在故意捉弄你了,不错不错。”
她拍了拍他的肩,肯定的对他说:“就这样保持着,假以时日,你就能从善如流的反驳我了,有些东西呀,我还是觉得有来有往比较有意思,一个人唱独角戏,好无聊的呢。”
纪瑄笑笑摇头,却是认同的“嗯”了一声。
如果这样她比较开心的话,他也可以。
……
留下是留下了,不过两人又为睡哪儿的问题有了争执。
纪瑄主动将床让给了她,她也习惯了,能接受,只是她不想人到外头去睡。
如今太忙了,见他一面真的好不容易,她不想就这么一点相处时间,还要被世俗剥夺。
“那我去拿一床被子过来,在这儿打个地铺罢。”纪瑄妥协说。
“不行!”
麦穗拒绝,“这天儿这么凉,你在地上睡一晚,那不得生病,何况你的腿……”
他从没跟她说过,可她有眼睛,会看得到,每回只要天气转冷,他都不太好。
麦穗没有治病的经验,她不知道这该怎么办,如果是肉眼可见的外伤,她还能努力攒钱买药,左右是能治好的,可这种伤及内里的……连大夫都说无法子,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了。
“要么你也睡这儿,要么我这会儿自己回去。”
麦穗给他两个选择。
纪瑄道:“怎么能回呢,这么晚,而且这一段时间,你又不是不清楚……”
他早就想说这个了。
“你今日做事太过冲动了,你可有想过,万一路上遇到坏人如何?”
她这一回,与当日跟着祁王入宫,并无二致。
可都是为他,这是叫他最为难受之处。
他担心,却不能因此怪责她的。
“我才不怕呢!”
她知道不会出事,因为她的住处附近,始终有人在,她清楚那是谁的人!
这犟得要死的模样实在叫人无奈,纪瑄深呼吸一口气,良久过后,坐下来安抚道:“穗穗,你听话些,好吗?”
麦穗摇头,不过不是说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开口问道:“你为什么都不骂我?”
“我在辜负你的好意,我一意孤行,还让你担心,你为什么不骂我?”
纪瑄道:“因为我清楚穗穗是为我好,就像你清楚我很多的事,也是为你好一样,我们的矛盾冲突从来不在这上边,而在于都更想让对方过得好,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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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的担心,所以难免有错差误会之处,说清楚便好了,为何要骂你?”
在他看来,把精力放在争执吵架上,是一件很浪费时间的事。
而且……为什么要将冷脸和恶言对向自己最为亲近的人呢?
麦穗却听他这般说,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他果然一点脾气没有。
“你这样没脾气,很容易吃亏的。”
麦穗拥住他,“纪瑄,其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还是想你留下来,我们很难得见一面,我不想明天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没了,我需要真实的人,真实的触感让我相信,嗯,证明我们还在一块,我们都好好的。”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低沉无奈的说道:“今日祁王跟我坦明了,让我入府。”
纪瑄心中猛然一怔,脸色煞变,好久才从震惊中堪堪回过神,哑声问:“你怎么想的?”
麦穗没答,只是看向他。
“你怎么想的?”她反问。
纪瑄低头,沉默了。
他该说这是一个好归宿,如果她真的愿意,他甚至可以为她去争取正妻之位,可是这不过是想一想,他发现……真实面对她,看着她的眼睛,他根本说不出来。
人没说话,可是无声的沉默叫麦穗看明白了。
“我拒绝他了。”
麦穗与他道:“我告诉他,我不会入府的。”
纪瑄觉得自己好像是卑劣的,他分明不可以这样,然听到她这么说,人竟是有种松了一口气,甚至心里生出欢喜意来。
“祁王殿下……会是个不错的归宿。”
他在良久的迟疑纠结,还有阴暗的欣喜过后,艰难的从喉口中说出了这一句话。
麦穗道:“我知道,我清楚这可能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只要我入了祁王府,那么当下,我的一切处境都可以改变,我不用每日辛苦劳于琐碎小事上,亦不用再为钱财发愁,一点花销都要掰着手指头算计来做,我可以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运气好的话,他日人登上高位,我还可以成为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女人,受万人敬仰。”
“既是如此,为何你还要拒?”
麦穗笑:“大抵是因为我比较笨吧,眼睛只看到眼前的东西,也更倾向于眼前的一切,日子虽然艰难,但也并非无盼头,我很满意现在的现状。”
祁王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很好,可一想到她住进四四方方的高墙里,连进出都需要他人的同意,她要阉割掉自己的所有习性去适应那里,然后过着像囚鸟一般看似风光,实际没有半点自由的日子。
他将来会有很多的女人。
她会和其她女人一样,大家在那里从天亮等到天黑,就为了等一个不完全属于自己的爱人,甚至或许会为了他,主动或被迫的争来夺去,各种互相伤害。
太癫狂了!
这种生活,想想她都要疯掉了!
目前的困境,还不足以叫她牺牲自己的自由来换。
“不过……”
她话锋一转,笑呵呵的开玩笑说道:“也说不准,指不定那一日我真的累了,不想努力了,或许可以答应。”
纪瑄:“……”
“穗穗。”
“纪瑄。”
麦穗抱他更紧了一些,脸贴着他的脖颈,温热的肌肤交缠,两个人的心跳在这一瞬间都不自觉加快了些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比起这些看得到的好处,我还是更喜欢你,你带给我的安全感,要比于入府,做一只没有自由的囚鸟,要更多。”
纪瑄漆黑的瞳仁在烛光下骤然睁大,人几乎是一瞬间僵在那里,太过大胆直白的表达,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不过是真切的想法,可却如同一颗巨石投下,在他心海里惊起惊涛骇浪。
他……该怎么回应?
他能回应吗?
他……配回应吗?
40. 杀人
纪瑄没回抱她,在长久的沉默过后,似承诺一般的说:“穗穗,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儿。”
“我知道。”
麦穗从来不怀疑这一点,否则她也不敢这么大胆僭越做那么多。
不过很显然,她这一次的诉情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但她已经习惯了,何况她最初也没想过说这些,就是话赶话到那儿,提了一嘴而已。
既然没有答案,那就过去了,她也不强求,只是纪瑄在维护她名声上边有种近乎扭曲的执拗感,不论她如何说,人都没有松口,最终她先软了态度,放人离去。
他没走多远,就在值房的边上耳房住下,不过一墙之隔,说话大点声,他还能回应她。
不过麦穗依旧睡得并不安稳,天刚微亮,人就醒了。
纪瑄起得也早,她起来不多时,人就将早饭送了进来,是很简单的餐食,就两碗馄饨,还有两个油饼,其中一碗馄饨,放了许多的紫菜。
“厨房做的时候一块放了,我给挑出来了,你将就吃吃。”
麦穗不爱吃紫菜,她觉得那里边有种说不出的腥味,这种习惯从过去到现在都改不了,在乡下并无条件吃,纪家头一回她不碰,后边夫人便交代厨房做的时候会特意照顾她一点,不放这个。
被照顾得多了,以至于她都忘了这个习惯了。
“没事,我可以吃的。”
她只是不爱吃,并不代表全然不能接受,尤其是有人有这份心,饶是不爱,那也不该拂了好意去。
……
用过早饭,麦穗回巷子,纪瑄跟着一块送到了街角,他不进去,两人就在街口分开。
人嘱咐她:“下次有什么事,可以白日的时候找个小童过衙署递消息,我会来找你的,不用自己过来。”
两人说话间,有人影闪过,她调侃道:“其实纪瑄,你也不用那么担心我,我可能比你想象的安全些,你瞧,时时刻刻都有人跟着。”
纪瑄也瞧着了人,问:“你几时发现的?”
“从祁王处回来之后第三天罢,这巷子里头,就这么大点,哪户人家哪些人,待过几日,全然清楚了,平白生出些来,稍微有点警觉的人都会察觉。”
说起来她并非是在那之后发现的,只是在那之后确定了是谁的人。
她见过如意偶尔过去与其攀谈。
所以她很确定一点,陈安山那日的事,并非巧合,朱四清楚,但救她……
需要权衡利弊。
纪瑄想与她解释这个事,可话到喉口中又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只无力的说道:“穗穗,这皇城根儿脚下,没你想的那么安全,你不知道这里,每天有多少人出事,多少人死亡,它热闹喧嚣,却也暗藏着无数的危险,它像个用腐木搭起来的屋舍,支撑柱已然生了虫,是摇摇欲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坍塌,砸伤路过的人。”
“知道了。”
麦穗隐隐知道他的意思,可也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总是做这些,因为她也很害怕,什么时候被砸伤的……会是他。
只是她不愿意为任何事与他离了心,故而也没有反驳,乖顺的点了头。
“我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了。”
_____
天刚破晓。
寻芳馆内,名伶在台上奏着琵琶,咿咿呀呀的唱词不绝,曲调柔情婉约,唱到兴处时,外间有人走进来。
“主子。”
侍从伏在朱厌耳边低语,不知具体说了什么,人淡然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细缝,眸光晦暗,须臾,他将手上的青玉瓷盏倒扣,寒声道:“真是不知趣,不必再跟着了,找个机会做了罢!”
朱厌交代:“做得干净一些,我不希望因为一个女人,影响什么。”
桌子底下,宽大的袖子中,一只大手上握着一只如意银镯,镯子被捏得不成型,几乎断裂,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
麦穗重新开了业,不过时节不好,年前宫里又才进一批人,宫中不缺人手,需求量不大,她这没什么生意,开了业也跟早前并无太大区别,好在她手里头还有些余钱,纪瑄也补贴些,闲时她还是编络子拿去专门的铺子上卖,钱呢,买了料子,裁起了冬衣,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很是惊恐,七上八下的,仿佛要有什么事发生。
这样的不安直到季冬,终是有了答案。
被抓走的丁夫子回来了,不过回来的只是尸首,浑身的血污,身上没一好处,就这么被放到书院门口,又是引起了一番躁动。
“天杀的阉贼啊,下手可真狠!”
“这阉人怎么会有好的,一群没根儿的东西,就爱以折磨人为生趣!”
“丁夫子多好的人啊,死得冤屈!”
书院门口乌泱泱的聚着人,已经歇了几个月不成上学的学子皆又回来,一个个唾沫横飞,慷慨昂扬的骂着。
早前淡下去的声音又被提了上来。
那一段时日,京中十几所学堂学子都在说,用他们的笔,写下一篇又一篇的讨诏文章,也不知道有用还是没用,左右没见有什么声响,依旧是那样,闹哄哄一番,之前的没被放出来,反而又抓几个过去,杀鸡儆猴,然后就消停一点。
闹多了,时间长,便不会再有这大阵仗了,大家都是私底下唏嘘几句罢,如同去岁纪家的事儿一般。
上头没见多少影响。
但底下说不准。
拿麦穗来说。
她住在东街胡同巷子,是离丁夫子的书院较为近处,巷子里不少人家都受过他的恩惠,尤其孩子,都在那儿听学,春杏和京生便是其中之一。
动刑,杀人,还要送回书院门口,这妥妥的是挑衅!
他们恨西厂的番子,恨纪瑄,也连带着恨跟他有关联的麦穗。
孩子不愿与她往来,还有些极端的,往她的地方扔石头,泼脏秽物。
她出个门,总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扫视着她,对人指指点点。
这些都还算好,只要你不去在意,也影响不了什么,比这更为糟糕的,是物质的打压。
早前说好会先给她开业赊账几个月的铺子老板纷纷变了卦,上门讨债;日用的米面粮油等等……价格在她这儿一涨再涨,过冬的衣物料子,炭火,木柴……她买不到,勉强能拿的也是价格高得离谱。
罢了。
麦穗理了理自己手头上还剩下的现钱,勉强交付了几家铺子的老板。
“小麦,你也别怪我们,这年头谁的生意都不好过,我们也需要过日子的。”
“我知道。”
麦穗不想与他们辩话,她也没那么多精力辩,人交了银钱,送他们离开。
门外不知道何时又被人泼了脏东西,几个老板捂着鼻子皱眉,快步走了。
麦穗扫了墙上一眼,没说什么,进屋找了根棍子,又搬了个桶过来,在门边上等着,不多时,几个小孩便提着小桶过来,欲往上泼,她先声夺人,喝住他们,小孩不服气,大骂道:“坏人,坏女人,滚出巷子!”
“谁教你们的!”
麦穗拿着棍子,一下又一下打在地上,小孩被吓到,有些哭了,有些没哭,喊得更大声了,张牙舞爪的。
“我娘说了,你是那害死丁夫子的阉贼的姘头,你这个坏女人,这里都被你住脏了,滚出去!”
“滚出去!”
麦穗气极,棍子一下打在那领头的十岁出头小童身上。
“你怎么打人呢!”
“嘿,大家快来看呐,她那阉贼夫郎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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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人,果然是一丘之貉!”
闹哄的声响将其他人都喊了出来。
麦穗也不怵,“我不止打他,我还打你呢!”
她一棍子打到那女人身上,女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拿过小童身边的桶就要泼她,麦穗早有准备,及时躲开,拿过自己的木桶,对着那女人一下子泼过去……
“啊!”
尖锐的哀嚎声在小巷里久久不绝,其他人捂着鼻子不敢再接近。
“你……你……”
“你什么你!”
麦穗两手叉着腰,恶狠狠道:“以为只有你们会这种阴损的招吗,论脏污手段,谁还不会了!”
她恨恨地说:“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这是最后一回,如若还有下次,别说你一个,就是你儿子,你全家,我都有一个算一个悉数奉还!”
“不止是她,巷子里其他人都一样,我说到做到,想试试的尽管来!”
麦穗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一个个缩下脖子,躲在屋内看戏的也关上了门。
女人不服,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麦穗一个眼神过去,又歇了火。
“还不快滚!”
“热闹”散去,她进屋打水收拾残局。
她该庆幸,巷子口有井,不过当初师傅还是在院子里自己打了一口井,这方便许多,起码打水不用跟别人抢,也不用看人的脸色。
或许当初师傅刚在这立足时,也经历过一段异常艰难时候罢,这般有先见之明。
快到冬天了,温度低,水冰冷,连带着那木桶都是冰的,她提着水来回的泼墙,又刷洗,不过一两次下来,手和脸都已经被冻得发红僵硬了。
麦穗好累,做着做着人跟泄了力一般颓然坐下去,抱着膝盖呜咽哭了起来。
“唉。”
周阿婆端着一碗热粥过来,将人扶起,“别在这儿坐着,地上凉,会生病的。”
她拉着人进屋,将粥给麦穗,又拨弄了一下炭盆上的火星,道:“你也别怪阿贵嫂,她男人前两年,就是被阉人的马车给踩死的,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阉人,何况丁夫子算咱巷子里的恩人,大家伙都敬他几分,那……那些人将他弄成这样,大家心里难免有想法,会忌惮。”
温热浓稠的粥在舌尖打转,麦穗鼻头泛酸,眼泪无声的往下落,一滴滴的全部落进粥里。
她哽声道:“阉人,也不全是坏人啊。”
麦穗过去对阉人的了解,多来源于影视剧或者一些历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录,不算多排斥,但也算不得有好感,是纪瑄被迫入了宫,是她为了活下去,强忍着不适感,跟着麻子李师傅入了这一行,才开始转变心性。
大部分的太监,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牺牲掉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牺牲掉尊严,去换取活着的机会,还要经受长年累月各种身体上的不适宜痛苦,这种苦痛是终身的,并不会因为时间长了就好了,相反,可能会越发的糟糕。
而世俗难以接受他们,不说阿贵嫂这样跟阉人有仇怨的,就是那些宫禁中享受着阉人付出的,对于他们,也是不屑一顾的态度。
“好孩子。”
周阿婆怜爱的抚着她的头发,话里却是驳她的,“你做这一行,你接触的是他们,你能理解,但你不能要求别人和你一样,尤其像阿贵嫂这样跟阉人有仇的。”
麦穗不说话,只是眼泪簌簌地掉。
周阿婆问:“你可有去问过你那个阿兄,丁夫子的事,究竟怎么一回事儿?”
麦穗点头又摇头,呜咽道:“我……我找不到他。”
她是有尝试去寻一个答案的。
可结果不如人意。
她不知道纪瑄怎么了,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去过衙署,去找过陈海,可是……都一无所获。
41. 入冬
周阿婆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
她是悄摸过来的,这会儿巷子里人对麦穗都极有情绪,谁跟她接近,就是跟巷子里的其他人作对,她活了一辈子,是无所谓了,可她还有儿子媳妇,有孙子呢,怎么都要顾忌一些,所以也没待太长时间,看她将粥吃完,交代了声让麦穗这些时日,少出门,免得遭来事儿就走了。
人离开,屋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一点人气没有,风从被石头砸破的窗灌进来,簌簌的灌,冷得她身子直打颤,那盆里烧着炭,竟也感觉不到暖和。
以前麻子李在这间屋里,这种时候,他就慵懒的倚在那矮榻上,吃着补血活气的炒猪肝和花生米,再来两口黄酒,自己舒坦了就对着窗口咧咧两句,骂麦穗:“你丫是傻哦,自己个儿在那儿待着,冻死了劳资可不会给你收尸的!”
他嘴上话总是不好听,但麦穗清楚,他是心疼人呢。
有师傅在……或许也就不会这样……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______
麦穗伤神了好半日,还是继续强撑着精神去收拾外边的乱象,待收拾完,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她劈柴烧火,随意煮了一点米粥,将就着吃下,便梳洗躺下。
被子很厚,是月前纪瑄给她新添的,平日睡着可暖和了,猫进去没一会儿身子热腾腾的,可这会儿却怎么也捂不暖,脚冰凉冰凉的,心也冰凉冰凉的。
麦穗这么躺着到天明,又去了一趟衙署,仍然没有得到结果,人告诉她,大人好几日都没来了。
但具体怎么回事儿,没有答案。
陈海时下在宫中,她也联系不上,或许……朱厌会有法子,可她之前那般拒了人,这会儿再去求,似乎有点不厚道?
麦穗纠结万分,到底是对纪瑄的担忧超过了一切,她还是过去了,只是……也没有见到人。
也不算没见到,她见到朱四了,人告诉她,主子还没起,让她等着罢。
麦穗等了。
从晨间站到了午后,天上飘起了雪花,今年第一场雪落下。
没有结果。
她又等到了黄昏落日,依然是。
好饿啊,好冷啊!
麦穗缩在墙角,整个人差点没埋到膝盖里去,可也取不到一点暖意。
她盯着飘落的雪花一点点数着时间,不知多久,也就只迎来了赶人的消息。
她在那里,碍了王府的瞻观,仆役推攘她离开,麦穗又冷又饿,身体乏力,那么推一下,人脚步不稳,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雪下了一日,铺满了台阶,软软的,倒是不怎么疼,起码……她感觉不到,外化的表现不过是磕破了点皮而已,麦穗强撑着身体起来,将几个铜板给那传话的仆役,道:“劳您去跟殿下说一声,早前有些话是无心之语,我知错了,若他肯原谅,可以到东街胡同巷子的刀子铺上找我。”
麦穗等了有五日。
雪下了五日。
终没见人影。
连早前一直在巷子附近游荡的人也不见了,离开后再没出现过。
她知道,这一条线,是断了。
罢了!
麦穗不再指望。
她进厨房,煮了一碗姜茶喝下,咳嗽稍微好些,人回屋,裹了一件棉寒衣,出了门。
去看看夫人和姨娘罢,去寺里为纪瑄和师傅祈个福。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挨多久,那日在王府外受了寒,回来就病下了,开始还只是生热咳嗽,她煮姜茶,喝下去是好些了,褪了热,但咳嗽不止,晨间还出了血,这让她有些害怕惶恐,可她不敢去瞧大夫。
手上太空了。
比于之前还要空。
其实原本按照计划,没这么窘迫,她自己攒的加上纪瑄之前给她的,便是这个冬日没什么生意也可以挨过去的,然现在生了事端变故,就算之前的货没用的退回,剩余的钱也就够交付了那些铺子老板而已,再者物资价格还在涨,更是艰难,好在她夏日的时候,反季节囤了不少的东西,吃食上倒不短缺,可手上没余钱了,心里也是慌得很。
她怕死了,钱没花完。
又怕没死,钱全没了。
唉……也不知道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_____
午后雪小些,麦穗拿了一把伞和一根棍子就出发去宝华寺。
雪天路不好走,早前脚程快一点两个时辰能到的,她愣是走了四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下来,庙门都关上了,才到地方。
好在庙里的师傅是善心人,还是给她开了门,留了她一宿,晚间剩下的点东西,与她送来。
麦穗喝了一口热水,吃下两个黄面馒头,歇息片刻,身体回了些暖意,起身去看夫人跟姨娘。
夜深了。
人都睡去,后院空空的,只有夜风在呼嚎着。
麦穗站在那里,望着那不过几寸大小的方格,鼻头泛酸。
她知道或许这没什么用,但还是开口说道:“夫人,姨娘,还有没见过几回的主子老爷,如果你们在天有灵的话,就保佑纪瑄好好的罢。”
丁夫子没了。
所有人都在传是纪瑄做的。
毕竟他现在是西厂提督了,这西厂做的事儿,他脱不了干系。
她不清楚真相具体如何,但她仍然相信他,如若真是他做的,只能说是环境到那里了,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他现在也定然是不容易的。
她希望他好好的。
然后……如果她真的挨不过这个冬日的话,她希望自己能够回家,就当一切只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就好了。
对,一场梦。
醒来就好了。
……
麦穗在那儿待了一夜,听了一夜的风,也咳嗽了一夜。
晨间,有个小沙弥送了一碗药汤过来,道:“师傅昨夜闻女施主咳嗽不止,似乎身子不适,叫厨房煮了些药汤,您趁热喝了罢。”
“帮我谢谢师傅。”
麦穗狐疑,却想大抵是佛寺,出家人慈悲为怀罢,虽然收香火钱,可到底还是善心多的。
她喝下药,小沙弥说:“要到开斋的时候了,女施主可要一块去膳堂用膳?”
麦穗摇头,“不必了。”
她请人帮忙拿些笔墨纸砚过来,“我想抄送些佛偈,告慰亡魂和为生人祈福,还麻烦小师傅帮帮忙。”
“我去问问师傅。”
“麻烦了。”
小沙弥离开,麦穗也跟着回了住处,不多时有人送来早膳,还是馒头,她吃不太惯,但如今食物不过用来裹腹罢,有已然不错,还挑什么。
山上比山下要冷上许多,雪也比山下大,麦穗上来容易,下去却是麻烦,因为这雪天路难走,她不得不在寺里寄住下来,是以腊八节后又过去七八日,才离去。
纪瑄亲自来接的人。
她将抄写的经卷在佛堂烧尽,抬头便见人担着一肩风雪站在门外。
“纪瑄?”
面对骤然出现的人,麦穗一时恍惚,不敢确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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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唇瓣控不住的打颤。
她担心这只是她的幻觉,亦或是……
“是我。”
他回应了她的呼唤。
是裹着一身的寒霜却一如既往温柔的腔调。
“呜呜呜呜呜呜呜!”
人扑过去,在扑进他怀里的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席卷而来,近乎将她淹没,麦穗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哭,漫声的哭,不知哭了有多久,累了,嗓子也哑了,这才堪堪回些神,她委屈的抱怨:“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到你,我以为……我以为……”
她一直不肯承认,但她心里隐隐有想法是他出事了,人很慌,但又不得不噎下去这些情绪。
麦穗不去看大夫,除了口袋比较紧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缘由,她在想如果他真的出事,真的没了,那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厚实的狐皮大氅将她裹住,纪瑄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慰。
麦穗心里有很多的委屈,可这一瞬间又都随之消散了。
她抱着人,死死抱着,又是过去好片刻,才肯松开。
______
因为时辰已晚,二人并没有当即下山,又在寺中多住了一日,经这么长时日的提心吊胆,终是久别再逢,麦穗是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走,两人就住一屋,说着话等天明。
她问及了丁夫子的事,又道他近日的时况。
纪瑄不瞒人,老实作答。
原是有人不满他空降为西厂提督,生了叛心,便借这一回书院的事儿,给老祖宗陈安山做了投名状。
丁夫子尸体被送回书院便是他的手笔。
这其中还涉及到祁王府以及朝堂的一些东西,太过深里去的,他便没与她细讲。
只告她这些时日,都在处理这些事,实在分不开身,一忙完回到衙署,听说她几次来找人便寻过来了。
“所以现在是……你赢了吗?”
那些牵扯朝堂争端,各种心机暗害的事她不太懂,她只关心这个。
纪瑄道:“算是罢,暂时赢了。”
只是暂时的,毕竟陈安山的势力,还有朝堂上那些犹如百年之木,是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撼动的。
听他这么说,麦穗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又问:“那你受伤了吗?”
“有点,不过问题不大,不用担心。”
麦穗不信,“那你给我看看。”
纪瑄:“……”
“开玩笑的。”
她讪笑了下,又止不住咳了起来,纪瑄看她因为咳嗽涨红的脸,眸子黑沉了几分,人帮她顺着背,待缓过来些,道:“休息罢,明个儿一早还得下山去呢,得养足精神。”
“好。”
______
翌日。
一大早两人去看了夫人跟姨娘,与她们告别,之后用了早膳,走之前纪瑄帮她又捐了一笔香油钱,便搀着下山了。
时下冬日,这宝华寺也没什么人过来,路上是雪白一片,不见太多痕迹,连昨日纪瑄上来的脚印,都被两道枝头落下的雪又给覆盖了。
纪瑄牵着她的手在前边走。
“你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小心一些,别摔到。”
“好。”
天很冷,周遭很安静,只听到踩雪的窸窣声。
麦穗跟在他身后,步子踩进一个又一个雪印子里。
脚印很大,全包裹住还留出了很多的空间,可麦穗却觉得,心被裹得满满的……
42. 还镯
麦穗下山后还是又病了一场,大抵是强撑着的精神在纪瑄回来后,安下心,也便都松懈,叫病魔跑出来了。
咳嗽不止,还生了高热,严重时会吐血,纪瑄请了大夫过来,说是早前受风,入了肺里,又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便会如此,好在发现得还算早,只要好好的调养,不成大问题。
纪瑄仔细的听着大夫的话,又问了诸多细节的东西,这才送人离开。
人走后,他马不停蹄回来,告她一声便要去厨房煎药,麦穗吃过药,他还是在,帮着修起了日前被砸破的窗。
纪瑄本来在木工上就做得极好,承了他父亲的衣钵,这些对他来说是驾轻就熟的小事。
麦穗看着忙碌的身影,不由在想,若是没有八皇子朱检那一遭事故,也许在很多年后,他们也会在一起,他考了功名,两人上京,在这皇城角找了个地方租下来,白日她便在家浆洗衣物,出街买菜,晚上他从衙署回家,帮着她一块做饭,看到有些坏了的窗,坏了的桌椅,便操起工具修一修……
他们会像寻常的夫妻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许还会有矛盾争执打闹,但也不过吵两句,不过夜便好了,他们还可能会有……一个孩子。
唉。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啊!
……
纪瑄在她这儿待了三日,据他说是早前那一遭,宫里给他放了几天假,也不知真假,左右这回他在外头待的时日确实挺长的。
他忙碌得紧,找大夫,修屋子,又叫手底下的人找了新的住处,还买了两个丫头。
第三日他就带麦穗从东街胡同巷子里离开。
他与人道:“我晓得你对那儿有感情,不过时下境遇多不适合你再待着,放心罢,地方不会动,待来年开了春,你身子也好转了,便继续回去住着,继续开业。”
“嗯。”
麦穗任他忙活,给自己换了个住处,这回远一些,住到了郊外,人相对较少。
“清静一些,也有利于你身体的恢复。”对此纪瑄如此解释。
“嗯。”
她还是点头,不作什么辩话。
人的平静叫纪瑄感到有些不安,他蹲下来,温声说:“穗穗,你要有什么想法,如果不愿意,可以直接说,不用憋在心里。”
“没有的,纪瑄。”
麦穗将人拉起来,坐到她身侧,道:“我不说话,只是因为我有点累,并不是有什么想法,我清楚你的安排是为了我好,这一段时日,我也确实不太合适住在那里。”
现在巷子里的人对纪瑄极其排斥,她住在那儿的结果只有三个,一是和纪瑄切割,二是忍着那些恶意,二是借着纪瑄的名儿,端起自己的姿态,叫他们敬她,怕她。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是个很能忍的人,别人对她不好,她就会寻机会反击,不叫自己吃亏,可叫她们敬她怕她,麦穗也不想,那些都不是坏人,当初麦穗才到那里,她们也多向她释放了善意,如今要转头过去跟她们针锋相对,闹得难看,亦非她所愿,更别说和纪瑄切割了。
她在这儿唯一剩下的便是这么一个亲人,她不可能这样做的。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暂时远离。
至于其它,她没有说没有问是因为她清楚,一切跟过去……不一样了。
从山上下来看到那辆候着的马车,她就明白了。
有些事,太过执着,追根究底,是没什么意思的。
这么长时间来,她明白一件事,就是人啊,要活得好,有时候就贵在难得糊涂。
……
新住处也不算大,是个一进小院,比巷子里密集的住处大些罢,不过讲究,门前修了两只大石狮子做门当,院中养了不少的花草松柏,进屋一段青石路,还见细巧的翠竹呢,此刻被雪压着,也不曾低姿态。
纪瑄给她选了一个向阳的屋子,宽敞通透,光从窗照进来,心情也跟着变好,屋内有个碧纱橱,就隔着一道屏风。
“待它日,我们再换个大些的地方。”纪瑄说。
麦穗以前……很想有自己的一个房子,不管是租的还是买的,一个单属于她的私人空间,这样她可以肆意做任何事,包括让纪瑄住进来,两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理会外界是非。
可或许是得到与失去等同,真住进一个新房子,她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波澜。
“这个就很好了,太大了我都怕找不着你。”
纪瑄搀着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仰头看她,温柔道:“没关系,你找不着我,我可以来找你,就像这次一样,我总会找着你的。”
_____
安置好麦穗,纪瑄交代了几个伺候的仆婢一些事,便走了,不过他没有回宫,而是径直的去了祁王府。
很是顺利,告了一声就被引到朱厌跟前。
两人似有一种默契,并未讲究一些排场虚言,朱厌开门见山问他过来何事。
纪瑄回答直接:“请殿下,将镯子还与奴婢。”
朱厌面色不改,淡然道:“镯子无用,我已然扔了。”
纪瑄道:“殿下扔了的东西,奴婢自己捡回来了,还请您将她的东西还与奴婢。”
两人打着机锋,可他的执拗坚持叫朱厌有些不喜,人拧眉,冷声斥道:“纪瑄,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奴婢清楚。”纪瑄声调拔高些许,坚定道:“所以请殿下将东西还与奴婢!”
“我若不给呢!”
纪瑄道:“殿下可以不给,只是奴婢不保证,去岁年初八皇子的事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传到宁妃跟皇后娘娘耳中。”
朱厌一怔,面色惨白,随即狂笑出声,怒道:“好你个儜奴,居然敢威胁起本王来了!”
他手上的杯盏被摔到地上,人扼住纪瑄的脖颈,二人平齐,目光相对。
“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在谁的府上!”
他拧着笑说道:“近日有人向本王的兽园进献了一只白虎,据说凶猛异常,须臾功夫可吞噬万物,不过本王还没亲眼见过呢,卿可有兴趣助本王一观?”
“殿下需要我,殿下不会这么做,而且殿下也不会想旧事真的重提。”
纪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半分退却意。
寒风吹起,雪从梅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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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掉落,发出细细的声响,周遭伺候的人跪了一地,头近乎埋到地里,不敢抬头,亦不敢多呼吸一下。
“本王真是小瞧你了纪瑄!”
约莫过去一盏茶的功夫,朱厌的手渐渐松开,他重新坐回座位上,吩咐人去将镯子取来。
纪瑄立在那里,静静的等着,任凭呼啸的冬风在他身上肆意吹打。
两刻钟后,东西取来了,放在一个紫檀木匣子中,打开的一瞬可以看到,已经被拧得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纪瑄颤着手接过。
“谢殿下归还。”
朱厌没说话。
纪瑄不羞不愤,抓紧着手上的匣子,继续说道:“有些东西,或许对于殿下来说,不过是无用,随手可弃的俗物,可对于奴婢来说,却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奴婢对它惜之,重之,殿下既选择与奴婢合作,当尊奴婢的选择,如此次一般的事儿,奴婢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他顿了一下,说:“殿下,许多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身居高位,当宽厚包容,有容乃大,方能载这厚重的江山社稷。”
朱厌抬头,眸子投向眼前人,曾经的他干净清冽,犹如一汪清泉,如今的人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清风朗月的姿态,可周遭蒙着一层厚黑的阴翳,寒气阴鸷。
“看来这些日子,宫中种种将你教得尤其好。”
纪瑄唇口轻启,“这不是殿下想要的吗?”
“自然。”
朱厌毫不避讳,“这才是我想要的。”
他讨厌太干净的人……
太干净了,显得他那么污秽不堪。
他讨厌这种人,所以他要将人拉下来,跟他一样!
______
纪瑄从王府出来,已近日暮时分,他还是没着急回宫,人去了这皇城最好的银匠铺,将镯子给他,让其帮忙修复,又订制了一个八宝璎珞的项圈。
快过年了。
是该有些年礼,那才有过年的样儿。
这个冬日过得尤为漫长,长得麦穗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转瞬之间又一岁过。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的事儿。
比如,纪瑄给她送了一个八宝璎珞的项圈做年礼。
比如,宫中缺口大,开春后她铺子的生意极好。
比如,闹得沸沸扬扬的文武官两个从来互相看不上的集团,在争锋相对近一年后,又握手言了和。
还有……杜家南征大捷归来。
嗯。
杜家凯旋。
可赵家大郎却没能如愿回归,与他的父亲一样,长久的留在了战场上。
留给母亲和弟妹的,只有几十两的安抚费。
赵家婶子哭啊嚎啊,想找人要个说法,想找到大郎的尸首,想给他入土为安,最终什么都没有。
她被赶了出来。
那银子掉落一地,路过的乞儿蜂拥而上,一抢而光。
彼时。
宫中热闹纷呈,歌舞升平,贺杜家凯旋。
成安帝携杜皇后出席,帝后恩爱情深,好不和谐美好,惹人生羡。
43. 旧友
又一年冬。
凄风凛凛。
暮夜深深,纪瑄乘着马车从西华门出,径直往城外走,到家之时,已快亥时过,不过小院灯火通明,府上人未睡去,麦穗更是。
她刚哄两个小孩睡下,抱着一个汤婆子坐在廊下失神看雪,却听门外传来马蹄声,猝然起身,疾步跑过去。
“回来了。”
纪瑄从马车上下来,将她披风帽子拢好,关切问:“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麦穗拉着他进屋,边走边与他说:“今日我去送赵家婶子了,她表面上没怎么样,但我看得出来,人很难过,我看到她头发都白了一半,想我刚去巷子的时候,她可漂亮了,好客热情,爱打扮,大家伙都叫她豆花西施,这不过短短两年……”
她叹了一口气,“唉,婶子最是看重她家大郎了。”
厚重的门帘掀开,两人在门口抖去脚下的雪,入了屋,上好的银丝炭烧得火红,熏得屋里暖乎乎的,进去就感觉到一股暖意,肩上的雪也随之化开。
纪瑄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麦穗接过,交给一旁的女婢,让她拿去烘干,便攥着人到矮榻上坐下,她斟了两杯茶,自己喝了一口,润过喉,又继续道:“其实我不明白,这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开疆扩土,可百姓有因此过得更好吗,并不见得,至少我没瞧着,我瞧着的是各种生离死别,那些将军前锋,有名有姓的,天子记住,会被册封,加官进爵,厚待后人,可是那些兵将呢,号角一响,第一个冲锋的是他们,死的也是他们,可到最后,不说连家人最后一面都碰不到罢,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能带回来,一辈子好像还没开始,就留在了那个陌生的地方。”
她真的不喜欢打仗。
她也不喜欢争夺。
不对,她什么都不喜欢。
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吃得饱,穿得暖,亲近的人都在身边,大家伙吵吵闹闹但也欢乐,不必担心今朝明日。
纪瑄无法回答她的话。
很多东西,并非自己想,就可以的,人在环境之下,就会莫名被推着走,野心,欲望,会随着周遭这些影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得连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也就看不到下边这些人,这些生离死别的景象了。
所以他只能告诉她:“穗穗,莫要想太多,每个人都有她的路要走,这也许是赵家婶子的一条路,我们只需要为她祝祷就好。”
“唉。”
麦穗垂头叹气。
“我知道,只是那南地那么远,听说那地方还很多的毒瘴林,是说打下来了,如今也属于邺朝管,可是谁知道呢,这一路会发生什么事,万一没找到大郎的遗骨还……”
她看向碧纱橱那头,隔着屏风,模糊可见两个小身影,睡着了,梦里都在轻声呓语,喊着“阿娘”。
麦穗道:“我瞧着他们两个,就想起以前的我,那会儿我到你纪家,也是差不多这样大,夫人,姨娘,你,还有刘叔他们……大家看我小,都很照顾我,我在你们的护佑下,过得极其好,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像夫人她们照顾我一般,照顾好他们,我怕辜负了赵家婶子的嘱托。”
她看向纪瑄,不确定的问:“你说我……真的可以把他们带好他们吗?”
纪瑄视线追随她的方向,肯定的说:“当然了,一定可以的。”
他握着她的手,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我会帮你一起养的。”
“你会怪我吗?”麦穗望向他,目光闪烁,颇为心虚。
“我有点冲动了,没问过你就答应下来,将他们带了回来,我总是这样,有时候情绪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
早前两个小家伙一口一个阉贼的,还朝纪瑄扔过石头,总之都不太对付,可她当时没有顾虑到这一点……
“怎么会。”
纪瑄安抚她道:“穗穗,你不要总想这个,他们年幼,而且过去那些,我亦无从辩驳,怪不得他们,怎会与其计较,我在宫中,如今又多忙于西厂的事务,一月甚至有时候几月才能抽身出来一回,有人陪着你,我是开心的。”
麦穗动容,红着眼俯身拥住人。
纪瑄没推开,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背,温声细语的安慰她。纪瑄没回应过她的感情,但这一年多来,她明显能够感觉得到一些变化,他对她的碰触,不再想过往那么反应大,排斥……偶尔还会主动抱她。
他或许还有其它考量,不过在慢慢接受,麦穗也有耐心,慢慢等他彻底能够坦然那一天。
……
两人这么待了一会儿,麦穗将自己近日的一切说完,想起纪瑄,问:“你今儿个怎会回来,还这般晚?”
纪瑄抿了一口茶,道:“宁妃近日处置了两个太医,陛下让我安置他们的家人,所以这几日,多在宫外,今儿个刚好宫内事忙完就顺便回来了。”
“还没动静吗?”她问。
纪瑄摇头,“没有,听太医院那边的意思,是伤了身子,大概是不能再生养了。”
麦穗沉默了一下,问:“这事儿是人为还是意外,与你有关吗?”
她怕他误会,说完慌声解释道:“我不是不信你纪瑄,只是你知道的,那天子阴晴不定的,之前为宁妃就……我害怕。”
“放心罢。”
纪瑄拍着她的手保证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那你躲着点她。”
麦穗心情复杂,她该恨的,毕竟因为她的一句话,整个纪家都没了,可能如果她进宫……嗯,她在她身边,也许甚至会动手报复,趁她睡着杀了人也说不准。
但大概到底同为女子,听到她一直求子无果,甚至被判了“死刑”,大概再也不能孕育自己的孩子了,心头还是不免有所触动。
一个接连失子,再无可能孕育子息的深宫妇人,还是掌握着生死权力的妇人,谁知晓会做出什么来,保不准谁会是下一个太医?
惹不起还躲得起罢?
纪瑄勾了勾唇角,笑了。
其实如今他已经不是两三年前那个需要躲着人的小内侍了。
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有无数的法子,加快她的失宠和死亡进程,可是听到麦穗这么说,还是不由笑了出来。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让他变得不太认识自己了,可在这里,他还能短暂的做一下过去那个自己。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东西,多不过是夜话闲聊,什么今岁米行的价又涨了多少,炭火几成,铺子那头生意如何云云的,至夜半,实在晚了,这才分开,各自梳洗睡去。
第二日纪瑄起得尤为早,天刚擦亮就出门,麦穗起来时,人已不在家中,她也习惯了,这一年多来,两人从来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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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多的,总这样,起先她还能强撑着起来送送他,时间长了,也懈怠了。
左右纪瑄说多睡一会儿,她便顺势应着了。
她也在长身体的时候呀。
不过她也没起太晚,天亮便起了,收拾过后,进了厨房做早膳。
换到这里住下后,纪瑄请了两个仆婢照顾她,另外置了厨娘,门里门外,还有两个打手,其实许多的事,都不需要像过去那般,叫她事事操劳,只是她自己想做罢。
春杏和京生头一遭来这儿,她想自己给他们做些。
……
吃过早饭,天已经大亮,可以瞧着,天地间一片雪白。
她带着两人出门,先去了东街胡同巷子,在铺子里待了大半日,冬日没什么生意,时下守铺子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子,叫何生,已过了宫中的门路,但冬天不适合操刀休养,得等开春暖和起来才好,她便留下人守铺子,做点活,当抵资了。
在那儿用午膳后,麦穗带着他们去了市集,先是在成衣店置办了两身新的寒衣,又买了一些小孩儿的玩具,糖葫芦,春杏的头花,还有笔墨等等,虽然赵家婶子不在了,但功课可不能落下,这字帖还是得练的。
最主要的,是忙活起来,两个小家伙就不会总想着阿娘的事,能尽快看开。
不过瞧着作用不大,她拉扯了一天,两人都不怎么说话,面对往日最喜欢的糖葫芦也是兴致缺缺。
在麦穗思索该如何是好时,竟是碰上了久违的故人。
“麦子,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瞧错了。”
苏蓉从一家珠宝铺子里出来,三步作两步跑到她跟前,人上下扫视了她一番,又瞧着她身边的两个小孩,不确定问:“你……成亲了?”
“没有,唉,此事说来话长。”
她向春杏和京生介绍,教他们打招呼,又问:“你怎么来京了?”
苏蓉道:“还不是我阿爹,说招了个耕读传家会念书的女婿,非要叫相公考功名,这不就让我们过来了,我都说了,这做官有什么好的,动不动就要掉脑袋,还不如在临安做个乡绅富户舒服,可他一把年纪了就是……”
她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忙道:“麦子,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做官也有做官的好。”
苏蓉瞧着她,定定半晌说不出话来。
“麦子,你跟两年前,不太一样了。”
麦穗笑笑,“人总是会变的嘛。”
“对,会变的,我也变了哈哈哈。”
苏蓉没在这儿上边纠结,又问了些东西还有住处,然后爽声道:“如今好了,你跟纪瑄都在京,我跟相公也在,大家相互有个照应。”
她从发上拔下一根金簪,插到春杏头上,“这也没想着会碰上,都没给这两个娃娃准备见面礼,先将就着,待下回啊,咱们几个约着聚一聚,我再郑重的备一份厚礼。”
“好。”
苏蓉还是那般大大咧咧的但出手大方,麦穗没跟她客气,收下了。
他乡遇故人。
真好啊!
只是这个聚一聚的机会,一直近年关,都没有找到。
纪瑄困于宫中俗务难出来,苏蓉陪着相公赵沛轩被邀着游走于京中各个席宴上,麦穗……在寒冬腊月的家门口,捡了一个人。
44. 救人
“小麦姐姐,小麦姐姐,门口有个人死了!”
春杏脆生生的调子在冬夜里轰然炸开,惊起了所有人。
麦穗放下手中的针线,裹了件披风走出去。
大门口外已经站了一堆的人,守值的门房在探着人的脉息,围观的人见到麦穗,与她招呼:“姑娘。”
“怎么回事儿?”
麦穗透过人群中的缝隙,模糊见一个黑压压的影儿倒在地上,不过距离有些远,夜间的光线较弱,实在无法叫她分清是什么人,只大概分辨,是个男子。
春杏扑进她的怀里,磕磕巴巴道:“不知道,我就出来就看到宝叔他们在扯着人。”
值夜的门房探完起身向她回禀,“这人突然倒在门口,倒下前似乎说了句什么,小的们没听清,正准备去告姑娘您一声呢,您出来便好了,您瞧瞧,这该如何好?”
麦穗蹙眉,目光定定地盯着地上那人,须臾说道:“抬走找个地方埋了吧。”
“他似乎还有一口气?”小厮说。
“嗯。”
麦穗无动于衷,“埋了吧。”
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可不能随便捡,无数的经验告诉她,会没有好下场。
______
麦穗并不想救人,奈何对方位高权重,并且威胁如若他死了,纪瑄也不会好过,没法子,她不敢赌,只得将人带进了屋。
“将这血水拿出去倒了。”
麦穗一边给人上药一边吩咐小婢,春杏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问:“小麦姐姐,他是活了吗?”
“不知道。”
“那他是死了?”
麦穗回:“不清楚。”
“看他命吧。”
没办法,这寒冬腊月的,又是大晚上,城门关了,人也歇下了,她上哪儿给他找大夫去,家里备了一些治风寒还有跌打损伤的药,她拿来与他用了。
自己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剩下的就看他的命了,挨过去就活着,挨不过去没了,起码赖不上她罢,亦迁怒不到纪瑄。
“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
麦穗让京生带人回屋,这般血腥的场面,不适合孩子看,没办法的见了就见了,这会儿可以避免,尽量避免。
小孩有些惊恐,但还是听话的回去了,麦穗也不多待,给人上完药,包扎好伤处,也随之离开,只留了个人在看顾,怕夜间生热病或者用水之类的,好在都没有,是安安稳稳到了第二日。
一大早,她派了两个小厮出去,一个去西厂的衙署想法子知会纪瑄,另一个去寻大夫过来。
她只做简单处理,剩余的,还得医师过来才行,救人救到底罢。
左右费用她心里有数,救活了她会跟他清算的,这个亏可不能白吃,她和纪瑄的钱挣得多不容易呀,还要养这么多人呢!
雪天路不好走,大夫来得并不快,晨间出发,要近午时才晃晃悠悠的到,他望闻问切一番,哀呼道:“不可谓不惊险,这箭若再微微偏半寸,就是神仙也难救。”
他夸麦穗处理得很好,及时给人止了血,也没有冲动将箭拔出来,这外行者若随意动,轻则感染,重则当场毙命也说不准。
那伤处太过危险了,刺得还尤其深。
其实麦穗也有犹豫过,到底最后是不敢,这才没有拔,不曾想将错就错,还救了他一命。
大抵这就是天意罢。
大夫给他拔出了箭,又处理了伤口,开了药方,嘱咐道:“病人如今身体虚弱,是万不可受寒,屋内最好时刻供应着炭火,保持暖意。”
“我知道了。”
“这几日注意观察一下他的反应,身边尽量别离人,熬过这几日意识清醒过来,那就没问题了。”
“嗯。”
______
朱四是第五天后半夜醒来的。
本能抽动的手指惊醒了迷迷糊糊才睡过去不多时的麦穗。
她迷迷瞪瞪的睁眼,含糊道:“醒了?”
醒了!
回笼的意识清楚明白自己说了什么,顷刻间睡意全无,人促然起身,带起被抓着的手,说不出来,又麻又疼,麦穗不由皱起眉,嘟嘟哝哝的哼哼了两句,抽回自己的手。
“你……你可别误会啊!”她下意识解释,“你伤得重,昨天还发烧了,磨人得很,愣是给我抓的,疼死了都。”
麦穗一说这个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他不安分,不知道是昏迷中是见了什么,人没醒,但嘴上不时喊打喊杀的,将她的人都给吓坏了,要不然她也不至于自己受累,亲自照顾。
纪瑄给她请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想叫她受累的!
麦穗絮絮叨叨抱怨,不过床上的人面上跟结了霜似的,瞧不出一点情绪。
罢了罢了。
醒了就行。
麦穗也不跟她计较这个,探了下他额头,已经不烧了。
“大夫说清醒了就算过去了,不会有事了。”她与人说,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需要吃点什么?”
“给我点水罢。”他说。
“行!”
麦穗去给人倒了水,他在喝,人又忍不住开了口,“你也真是够会挑地方的,晓得我心善,知道倒我家门外,要换别个地方,指定这会儿该去阎王那儿报道了。”
“我们丑话说在前头,咱认识归认识,但这钱要明算账的,我救了你,还请大夫买药以及给你这屋里供暖,这些炭火钱,咱都得好好的算明白,之后你得给我的。”
“你本来打算给我埋了的。”床上人冷不丁的说。
麦穗:“……”
“一码归一码,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最后的结果就是我救了你,还为了救你,花了很多钱,所以这都是你的账,应该给的。”
“真是个守财奴。”
“你说什么?”
朱四:“没有,我说你会算账,会过日子。”
“那是当然。”
他水喝完,麦穗问:“还要吗?”
“再来一杯罢。”
“哦。”
她接过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顺带坐了下来,问:“你不是礼佛祈福去了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回来?”
去岁年冬她在祁王府门口求人受挫,两人便彻底绝了往来,开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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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于铺子生意的事,更是没想起来这些,再听闻他消息是在百姓口中得知的。
宁妃丧子后悲痛欲绝,后又求子,奈何不知是该说报应还是怎么的,始终没有结果。
祁王作为养子,不忍母妃如此受折磨,甘愿放弃京中种种,自请去仙云山的天女庙祈福,为宁妃求子。
八皇子朱检故去,他在宝华寺清修近一年,如今又为宁妃如此奔波,甚得民心,百姓都赞他大孝也。
成安帝子嗣不丰,先前三子,均为宁妃所生还早夭,如今剩下的便是四子朱厌,五子朱穆,六子朱棠,以及一个美人所生的十二皇子,方才出生,还未足月,连名字都还没定下。
五子朱穆早前犯了大错,被贬去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也就是说,如今成安帝的子嗣中,最有机会继承大统的,便是四子朱厌和六子朱棠,二人一个为长,一个为嫡,且朱棠虽为嫡子,却似先天不足,若非有杜家在支撑,只怕早已泯然众人。
朱厌无家世,是以凭才能封王,如今又无人可与之媲美,当为东宫才是。
在胜算如此大的情况下,他却主动放弃,远离皇权斗争,甘愿去佛庙苦修,这一份心,着实叫人钦佩。
总之……他在民间的声誉尤其好,许多百姓称之为“民间的王储”。
意思是他不显出身,能与民间百姓站在一起,懂得民生疾苦,为百姓谋事。
有孝心,有能力,自是得拥戴的。
不过民间的拥戴作用不大,从他为“长子”,却迟迟不能入主东宫大抵能猜到些许。
面对麦穗的问题,朱四寡言不语。
“罢了,当我没问。”
她也就随口一说而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她也不是真想了解。
麦穗看他喝完水,又问了是否需要吃点东西,人摇头说不用,这醒了,该喝的也喝了,没什么事,麦穗自然也没道理在这屋待着。
她转身欲走,人叫住她。
“怎么了?”
朱四低头,那惨白的唇口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词。
“嗯?”麦穗狐疑的看他。
“你要不说我就走了。”
这很晚了,而且这几日她也没有好好休息过,快累死了,她真的没耐心探他这黏黏稠稠的反应。
她只想回去她的小屋,然后躺下,大睡特睡,最好一觉醒来又到了晚上。
“我……你……”
麦穗:“……”
“吞吞吐吐干什么,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不喜欢这种需要人去猜的相处方式,有话直说,有来有往,看似得罪人,其实最好处,不用费心思也不会太累脑子。
“你能继续……留下陪我吗?”
“什么?”
麦穗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中又听人声音大了些许,说道:“我伤口还没好,很疼,也不知道后边怎么样,你留下陪我吧,当作送佛送到西,再说了……”
他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些冷寒意:“你也不想我死在这儿吧,万一我要是死在这儿,那你和纪瑄,都吃不了兜着走!”
“恩将仇报,你也不算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