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始证道录》 第10章 医疗防疾疫 天刚蒙蒙亮时,晨雾还像层薄纱裹着校场,尹喜已踩着露水登上观星台的残砖。昨夜又下了场小雨,砖缝里钻出的野草沾着水珠,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怀里揣着块温热的瓦片,是从灶膛里刚扒出来的,借着余温焐着冻得发僵的手。砖台上摊着块洗得发白的破席,去年晒干的艾草、生姜、板蓝根分门别类码着,艾草的白绒上凝着晨露,太阳没出来时,看着像撒了层碎银;生姜块带着土皮,断面泛着淡黄的筋络,凑近了能闻到股辛辣的香;板蓝根的根须虬结,黑褐色的表皮上还留着晾晒时的绳痕,是去年深秋从后山采来的,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些不起眼的草药会成如今的救命物。 尹喜抬头望向东方,云层裂开道细缝,心星的光芒正从那缝里钻出来,柔和得像块温玉,边缘晕着层淡淡的红。《夏小正》里那句“灾后勤防疫,若心星明,则病不生”在他心头打转——这几日气温忽高忽低,棚屋里又挤又潮,昨日已有个老汉说头晕,虽没发热,却也让他捏了把汗。防疫的事,再迟不得。 “李郎中!”他对着校场西侧喊,声音穿过薄雾,撞在临时医棚的破布上,荡出圈回音。医棚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杆支的,顶上蒙着块褪色的帆布,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底下的茅草。棚下堆着从药铺抢出来的陶罐,有几个裂了缝,用布条缠着,里面盛着捣碎的草药,绿得泛油光,混着泥土的腥气漫开来,像层无形的网,罩住了校场的半个角落。 老郎中李默拄着根铜头拐杖,慢悠悠地从医棚走出来。他的药箱在地震时被房梁砸瘪了半面,此刻用麻绳十字捆着,边角的铜锁撞得“叮当”响,却依旧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攒了半辈子的药材,还有那套磨得发亮的银针。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徒弟,大徒弟捧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是刚捣碎的苍术,绿中带黄的药末沾在碗沿;二徒弟背着个竹编药篓,里面插着几束新鲜的紫苏,叶子上的水珠顺着茎秆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串小水点。 “尹先生早。”李默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他昨夜守着个发烧的孩童,熬了半宿,眼下的青黑像涂了层墨,“您说的心星防疫法,可是有了章程?”他说着,往尹喜身边凑了凑,拐杖在地上点出“笃笃”的响,惊飞了砖缝里栖着的几只麻雀。 尹喜指着天上的心星,那团星光正随着日头升高慢慢淡下去:“心星主健康,日出前最亮,此时阳气盛,宜焚烧艾草消毒;星落时阴气生,须巡视营地,观有无发热咳嗽者。”他从席上拿起捆艾草,叶片上的白绒在晨光里闪着光,“再用生姜、艾草、苍术煮成汤药,每人每日一碗,能驱寒避瘟。” 李默眯着眼听着,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这法子妥帖。去年秦岭闹瘟疫,就是用艾草烟熏,喝苍术汤压下去的。”他转头对大徒弟喊,“去搬陶盆来,再取坛烈酒。”大徒弟应着跑开,帆布棚被他带起的风掀得老高,露出里面堆着的药碾子,石槽里还留着昨夜碾药的残渣。 很快,三个粗陶盆在空地上摆开,李默亲手抓了把晒干的艾草塞进盆里,又从徒弟手里接过酒坛,“咕嘟”倒了小半碗烈酒。火折子“嚓”地亮起,火苗舔着酒液,“腾”地窜起半尺高,艾草遇火“噼啪”作响,青烟裹着股辛辣的香漫开来,呛得尹喜忍不住咳嗽,却把棚屋那边飘来的潮湿霉味压了下去。 “一队跟我去熏棚屋!”大徒弟举着陶盆喊,身后跟着几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每人手里都捧着捆艾草。她们走进百姓住的棚屋时,里头的人正忙着收拾铺盖——地上铺着干草,盖的是缝补过的旧棉被,角落里堆着陶罐,是夜里接雨水用的。一个抱着骨灰坛的妇人正给孩子梳头,木梳齿卡在孩子打结的头发里,见青烟飘过来,忙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这烟能治病?” “能防瘟!”大徒弟笑着说,用树枝拨了拨盆里的艾草,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她的布鞋上,“先生说的,心星亮的时候熏,邪祟进不来。”孩子好奇地伸出手,指节短短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想摸那跳动的火苗,被妇人一把按住:“别碰,烫。等会儿喝了药汤,就不生病。”妇人的声音有点发颤,怀里的骨灰坛用蓝布包着,边角磨得发白——那是她丈夫的,地震时没来得及跑出来。 日头升到三竿时,医棚前支起了三口大锅,灶是用石块垒的,柴火噼啪地烧着,把锅底映得通红。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汤药,生姜的辣、艾草的苦、苍术的香混在一起,顺着蒸汽往天上飘,闻着虽冲,却让人心里踏实。李默站在锅边,手里攥着把长柄木勺,时不时搅两下,褐色的药汁里浮着几片姜片,咕嘟的气泡炸开时,溅出的药汁落在地上,很快洇成深色的印子,像朵朵绽开的小花儿。 “排队领药了!老人孩子先来!”二徒弟举着个木勺喊,嗓子有点哑——他天不亮就去挑水,来回跑了八趟,水桶把肩膀磨出了红印。百姓们立刻排起长队,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缺了口的粗瓷碗、破了底的陶罐(底下用布堵着)、甚至还有个用竹筒做的杯子,竹节处被磨得发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轮到那个捡麦粒的孩子时,他踮着脚把竹筒递过去,竹壁上还留着他咬出的牙印。二徒弟给他盛了满满一杯,又从锅里捞了片最大的姜放进去:“喝了不感冒。”孩子抿了口,辣得直伸舌头,小脸皱成个包子,却还是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姜渣粘在嘴角,像抹了点黄漆。 尹喜也端着碗药汤,站在观星台的残垣上喝。药汁刚入口时辣得他舌尖发麻,咽下去却有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服。他望着校场里领药的百姓,忽然看见张诚带着几个士兵,正往北坡的方向走——那里埋着地震时清理出的骸骨,他们肩上扛着麻袋,里面装着石灰,是去撒灰消毒的,防着尸气蔓延。石灰袋在阳光下晃悠,像挂着的白灯笼,麻袋破了个小口,洒出的石灰粉落在草上,像落了层霜。 “先生,”李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碗药汤,碗沿缺了个角,是他用了三十年的药碗,“今日巡营,没见着发热的,就是有几个孩子闹肚子,许是喝了生水,给了点止泻的药,已好多了。”他望着天上的心星,那团光芒已淡得快看不见了,却依旧能辨出位置,“您是咋知道心星能防疫的?” “老祖宗传的法子。”尹喜笑了笑,药汤的暖意从胃里散开,“星象是天的脾气,人顺着脾气走,就少遭罪。就像这药汤,看着普通,却是保命的东西。”他顿了顿,看向医棚旁晒着的草药,“库房里的药还够撑多久?” “够到秋收。”李默扒着指头算,“地震时抢出的药不少,加上山里能采的紫苏、蒲公英,省着点用,没问题。”他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朵被风吹开的菊花,“说起来,还是先生早备着。若不是您去年让药铺多存了半年的药材,这会子怕是真要慌了。心星护佑是真,可也得人有准备不是?” 尹喜没接话,只是望着医棚那边。大徒弟正教几个妇人辨认草药,手里举着株紫苏:“这叶子揉碎了闻,有股香辛味,泡水喝能治风寒。”妇人们凑过去闻,有个年轻些的忍不住笑出声:“跟先生煮的药汤一个味。” 夕阳西沉时,心星又从东边的天空冒了出来,比清晨更亮些,像颗嵌在黑丝绒上的红宝石。李默带着徒弟们开始巡营,手里提着盏马灯,灯芯跳着橘黄色的火苗,灯光在棚屋间晃悠,像颗移动的星。他们走到每个棚屋前,都要问一句“今日有不舒服的吗”,回答的声音大多带着笑意,混着锅里残余的药香,在暮色里漫开。 走到抱着骨灰坛的妇人棚屋前时,孩子正趴在草堆上写字,用根烧黑的木炭在木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星子。妇人听见脚步声,从陶罐里舀出半碗药汤递过来:“李郎中,尝尝?我加了点蜂蜜,孩子们爱喝。”李默接过来抿了口,甜丝丝的辣,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尹喜站在观星台,看着那盏马灯在棚屋间穿行,忽然觉得,心星的光芒或许不只是在天上。那些捧着药碗的手,粗糙却有力;那些烧着艾草的火,微弱却执着;那些巡营时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它们都像星星一样,在这片刚经历过灾难的土地上亮着,一点点驱散阴霾。 夜风吹过,带着药汤的香气,还有远处传来的孩子的歌声——是那个捡麦粒的孩子在唱,调子不成章法,却透着股活泛的劲儿。尹喜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望着天上的心星,忽然想起昨夜李默说的话:“人定胜天,不是说要跟天较劲,是说人心里有光,天也挡不住。” 他低头看向席上的草药,月光洒在艾草上,白绒闪着银辉,像无数双眼睛,眨呀眨的,看着这方天地慢慢安稳下来。校场的篝火渐渐旺了,映着人们的笑脸,药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在夜空中久久不散,像给这劫后余生的土地,盖上了层温暖的被子。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章 临时建居所 晨雾像层揉皱的纱,把城东开阔地裹得朦朦胧胧时,尹喜已踩着露水站在空地中央。他手里的木尺浸过桐油,橙黄色的尺身泛着温润的光,边缘刻着细密的刻度——这是他昨夜在灯下用刀一点点凿的,指尖还留着木屑划过的痒意。抬头望向东边天际,云层裂开道细缝,氐宿的微光正从那缝里渗出来,像枚银钉子,稳稳钉在天幕上,将一片区域圈得分明。 “就从这里起桩。”他屈起手指,用木尺在地面敲了个浅印,声音穿过薄雾,带着露水的清润,“氐宿主家宅,往这处搭,稳。” 身后的汉子们早扛着木桩候着,木桩是从废墟里挑的老松木,去皮后露出浅黄的木心,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松脂香。听尹喜一声令下,立刻抡起木槌往土里砸,“咚、咚”的闷响撞在晨露未曦的地上,震得草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惊得草窠里的虫儿四处乱蹦,有只深褐色的蟋蟀慌不择路,竟跳上了尹喜的布鞋,被他轻轻弹开,蹦进了远处的草丛。 尹喜蹲下身,木尺贴着地面量桩距,眉头微蹙着数刻度:“三尺。”这距离是他昨夜对着星图算的——氐宿六星间距均等,照此布局,既能让每户留着通风的空隙,又能让邻里隔着空隙递碗热汤,亲疏刚好。他指尖划过地面的草叶,露水沾在指腹上,凉丝丝的,倒让脑子更清醒了些。 “先生,图腾挂哪?”一个后生举着块木板跑过来,板上刻着简化的氐宿星图,五条歪歪扭扭的线条勾连起六颗圆石子,是孩子们昨儿捡的鹅卵石,被磨得光溜溜的,透着青白的光。尹喜抬头看了看刚砸稳的木桩顶,桩头被削得平整,还留着斧刃的痕迹:“钉在那,让风照着走。”他记得《甘石星经》里写,氐宿图腾迎风顺势,能挡灾煞,就像屋檐的翘角,总要顺着风向才稳当。 日头爬到半空时,雾散了,棚屋的骨架已立起大半。松木杆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木节处还凝着没干透的树脂,像淌在木身上的琥珀。女人们搬来草垛,蹲在旁边编草顶,手里的稻草是前几日割的,带着晒透了的阳光味,编起来“沙沙”作响。她们的闲话也跟着草叶一起飘—— “张婶家抢出个陶罐,说是祖上传的,摆在屋里镇宅呢。” “我家娃捡了串野山楂,红得像小灯笼,挂在床头准喜庆。” “这草得编密点,前几日听李郎中说,过几日可能有雨。” 那个抱着骨瓮的妇人也在其中,她编草的手指飞快,草绳在掌心翻飞,留下道红痕——是今早被草叶割的,渗着血珠,却被她随手往嘴里吮了吮,又继续编。“你看这草编得多密。”她对旁边的妇人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点活气,“夜里下雨也不怕漏了。”脚边的骨瓮裹着三层旧布,是她出嫁时的陪嫁棉布,洗得发白,却还带着淡淡的靛蓝印花,像块捂热的石头,稳稳搁在草堆上。 孩子们早耐不住,绕着未完工的棚屋疯跑,手里举着截短木杆当枪,喊着“搭房子咯,占地盘咯”。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趁人不注意,踮脚摘下桩顶的图腾木板,举着当令牌,跑得裙摆飞起来,木牌上的石子“哒哒”撞着木板,像串小铃铛。她娘追过来,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下:“疯丫头,那是护家的,得挂好。”小姑娘吐吐舌头,把木板递回去,却趁娘转身的空当,往自家棚屋的角落塞了颗玻璃珠——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鸽蛋大,碎了半块,却透着七彩的光,她觉得比任何图腾都好看,藏在草堆里,像埋了个小太阳。 尹喜巡视到最东头的棚屋时,见里面已摆上了家什:一张缺腿的木桌用三块青石垫着,桌角还留着被虫蛀的小孔,却擦得锃亮;桌上放着个掉了漆的铜盆,盆底的鱼纹只剩个尾巴,是这家媳妇的嫁妆;墙角堆着捆紫苏和蒲公英,是李郎中专程嘱咐晒的,说泡水能防风寒;最显眼的是床头挂着的布偶,碎布头拼的身子,黑豆缝的眼睛,补丁摞着补丁,却被孩子的小手攥得温热——昨夜尹喜巡夜时,还见那娃抱着布偶打盹,口水沾湿了布偶的耳朵。 他忽然想起昨夜李默的话:“家不在大,有这些念想,就塌不了。”可不是么?这缺腿的桌、掉漆的盆、打补丁的布偶,都是把日子往稳里拽的绳子。 暮色降临时,最后一根草顶铺好了。几十间棚屋连成一片,像条卧在地上的长龙,氐宿图腾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木牌上的石子闪着微光,倒真像天上的星子落了下来。家家户户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从草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那个捡麦粒的孩子,正趴在自家棚屋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氐宿的星图,六条线画得歪歪扭扭,却把六颗“星”画得格外圆,大概是想起了白天图腾上的鹅卵石。 尹喜站在高处往下看,烟火气顺着晚风漫过来——有草顶晒透的阳光味,有灶膛飘出的柴火香,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撞在草棚上,又弹回来,软软的。他摸了摸怀里的星图,泛黄的纸页上,氐宿六星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 原来安稳从不是天上的星说了算。是张婶家的陶罐,是娃手里的野山楂,是妇人脚边的骨灰瓮,是每个棚屋里亮着的油灯——这些攥在手里的念想凑在一块儿,才撑起了这片临时的家,比任何星象都靠谱。 夜风吹过,图腾木牌“吱呀”转动,像在应和他的心思。远处传来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混着草叶的清香,在暮色里漫得很远。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章 春耕不能误 惊蛰刚过,东风就带着暖意钻进了函谷关的裂缝。那些裂得像蛛网的城墙砖缝里,昨夜刚积了层薄露,被风一吹,竟蒸出细碎的白雾,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漫过断壁残垣。尹喜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把土——土块里还混着细小的石砾,是上月地震时从地底翻上来的,硌得指腹发疼,却透着股润润的潮气,凑近鼻尖一闻,能尝到一丝微甜的腥气。这是要发芽的味道,他心里笃定,就像当年父亲教他辨土性时说的:“土气发甜,藏着水,能养苗。” 他抬头望向天空,岁星的光芒依旧淡淡的,像蒙着层揉皱的纱,连最亮的那颗角宿一都显得有气无力。可《夏小正》里那句“岁星虽暗,若能依时耕种,秋仍有收”在心头烧得滚烫,字里行间的暖意,竟比这东风还烈。 “该下种了。”尹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声音在空旷的田垄间传开,撞在远处的断墙上,折回来时竟带了点回响。身后的百姓早已扛着锄头、拎着种子袋候着,连铁匠王大锤都把铁砧搬到了田边,砧子上还摆着磨得锃亮的锄刃、镰刀,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成串,嗓门比风还响:“谁的家伙什不趁手,尽管拿来!俺老王这膀子力气,还能再抡百八十锤!” 张诚带着几个士兵牵着几头瘦牛站在田埂另一头。牛是从粮仓废墟里牵出来的,有头老黄牛左前腿有点瘸,是地震时被横梁砸的,此刻正甩着尾巴啃田埂上的枯草,牛背上搭着的犁铧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是昨夜士兵们轮流打磨的,连犁尖的锈都磨掉了,露出银白的铁色。 “先生,种啥?”有个老农拄着锄头喊,他手里的种子袋鼓鼓囊囊,粗麻布上还沾着灰,里面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粟米,颗颗饱满得像小珍珠,是去年没收完的新粮。 “粟米和豆类。”尹喜指着田边堆着的种子,那里摆着十几个陶罐,标签是用炭笔写的:“早熟粟”“六月豆”。“都是早熟的,六十天就能收,赶在汛期前能打一茬。”他从怀里掏出叠得整齐的星图,泛黄的麻纸上用朱砂标着“镇星过天田”的日子,红圈里的星轨像条蜿蜒的河,“等镇星过了天田,地气最旺,那日开耕最好。” 星图边角卷了毛边,是他连夜从压塌的书房里刨出来的,上面还沾着块暗红的泥印,倒像颗额外的星子。 这三日,田埂上便热闹起来。男人们光着膀子翻地,锄头插进土里的声音“噗嗤”作响,震起的泥点溅在黝黑的脊梁上,像缀了些褐色的花。有个后生嫌锄头慢,干脆跪在地上用手刨,指缝里嵌满泥,却越刨越起劲,嘴里还哼着调子:“地要翻透,苗要露头,老天不亏勤快手……” 女人们围坐在田边的青石上筛种子,竹筛子“哗啦哗啦”摇着,把瘪粒和石子挑出来。指尖在粟米堆里翻动,扬起的糠皮在阳光下飘,像细小的雪。有个抱着奶娃的媳妇,把孩子放在竹筐里,一边摇筛子一边晃筐子,奶娃咯咯笑,小手总往粟米堆里抓,她就捏颗粟米塞孩子手里:“抓牢喽,这是咱秋后的口粮。” 孩子们也不闲着,提着小竹篮跟在大人后面捡草根。最积极的是那个总攥着小陶罐的孩子,罐里装着他偷偷藏的麦种——上次分粮时省下来的,颗颗圆滚滚。他蹲在田边,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树枝挖坑,手指被土块磨得发红,却依旧把每颗种子都埋得整整齐齐,埋完还在上面踩两脚,嘴里念叨着:“长高点,长高点,结满穗子给俺娘熬粥。”他娘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总咳嗽,他听人说麦粥养人。 镇星过天田那日,天刚蒙蒙亮,田垄上就站满了人。尹喜牵着那头瘸腿老黄牛走在最前,牛绳在手里绕了三圈,他扶着犁把试了试,犁铧尖在地上划出道浅痕。老黄牛“哞”地叫了声,像是在应和。 “先生还会耕地?”有个年轻后生惊讶地问,他前几日还见尹喜对着星图发呆,以为是只会看星星的文弱书生。 张诚在旁边笑,手里的鞭子轻轻敲着牛背:“先生年轻时在乡下住过,种过的地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他这话没掺假——尹喜十五岁前跟着父亲守过三年田,那时父亲总说:“读星图是看天的脸色,种庄稼是跟地打交道,俩都不能含糊。” 尹喜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扶着犁。犁把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磨得虎口发烫,他却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父亲把着他的手教他扶犁,犁铧插进土里时,父亲说:“地是实诚东西,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饭吃。”那时他总觉得看星象比刨土体面,嫌田里的泥沾脏了衣袍,如今握着这冰冷的犁铧,指腹触到犁把上的木纹,忽然懂了——天上的星指引方向,脚下的地才是根本,就像这关城,星图救不了饿肚子的人,能救命的,是埋下的种子。 老黄牛迈着瘸腿往前走,犁铧插进土里时发出“咯吱”的轻响,翻开的泥土像条褐色的带子,在身后铺开,带着湿润的腥气。尹喜跟着犁的节奏迈步,布鞋踩在新翻的土上,陷下去半寸,却比踩在锦缎上还踏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百姓们紧随其后,播撒种子的手在空中划出弧线,粟米和豆种像金色的雨,簌簌落进湿润的泥土里。有个瞎了只眼的老农走得最慢,他弯腰把种子按进土里,用脚轻轻踏实,嘴里还念着祈愿的话:“土神爷,多照看,长出苗来粗又壮,穗子沉得压弯腰……”他每念一句,就往土里摁一颗种子,像是在跟土地讨约定。 日头升到头顶时,田埂上飘起了炊烟。几个媳妇提着陶罐送来午饭,罐里是掺了豆子的糙米饭,就着腌菜吃,却格外香。尹喜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粗瓷碗,望着眼前已播完种的土地——整整齐齐的田垄像划在大地上的五线谱,刚埋下的种子就是待发的音符,只等春风一吹,就要唱出拔节的调子。 “先生,您说这岁星暗着,能有收成吗?”有个年轻的媳妇忽然小声问,她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娃,男人在地震里没了,家里就剩她娘俩,眼神里藏着怯意。 旁边的瞎眼老农听见了,吧嗒着旱烟杆笑,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傻闺女,岁星暗咋了?地不认星,认人。你把种子埋进去,浇水、除草、施肥,它就给你长。”他用烟杆指着田垄,“我种了一辈子地,啥灾没遇过?旱过,涝过,兵灾也碰过,只要种下种子,心里就踏实,哪怕岁星暗些,地也不会亏待人。” 尹喜点头,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糙米饭的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喉咙:“老丈说得对。星象是提醒,不是定数。咱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等天来应。” 那年轻媳妇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给怀里的娃理了理衣襟,手指在娃的小手上轻轻拍着,像是在跟土地做约定。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片地也播完了。百姓们扛着农具往回走,锄头和镰刀碰撞着发出“叮当”响,脚步虽沉,却带着股劲。田埂上留下串串脚印,深的浅的,很快就会被夜风抚平,可埋下的种子不会忘——它们在土里吸着水汽,壳儿慢慢变软,胚芽在黑暗里悄悄鼓胀,像极了这关城里的人,在废墟上扎下根,等着好日子一点点长出来。 尹喜最后一个离开田埂,他回头望了眼天空,暮色里的岁星依旧淡淡的,可镇星已行过天田,光芒沉稳得像块浸了水的青石。他摸了摸怀里的星图,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忽然觉得,这张画满星子的纸,此刻不如脚下这片黑土地实在。 夜风拂过刚播完种的田野,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嫩味,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埋在土里的种子听着这歌谣,正悄悄舒展胚芽——它们不知道天上的星在如何运行,只知道按着时节往下扎,往上长,就像这关城里的人,不问星象何时转亮,只知道攥紧手里的锄头,把日子往实里过。 尹喜牵着老黄牛往回走,牛蹄踩在土路上“嗒嗒”响,瘸腿的步子虽慢,却一步没落空。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星在天上走,人在地上走,路不同,理相通——都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此刻风里的歌谣更清晰了,混着远处人家的炊烟味,他知道,这关城的春天,已经跟着种子一起,埋进了土里。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章 水利暂修补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刚洇开一抹淡青,尹喜就站在塬上的观星台旧址了。这台子是前朝遗留的,夯土垒的台基早已斑驳,砖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蒿草,风一吹,草叶“沙沙”擦过他的裤脚。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抬头望向星空——昨夜盯了虚星半宿,那主水事的星子原本像块蒙尘的玉,黯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此刻却一点点亮起来,光芒顺着星轨漫下来,在东边的天际晕出片淡蓝的雾,像谁不小心泼翻了砚台里的清水。 《夏小正》里说“虚星明,水脉通”,他摸着怀里揣的那张泛黄的渠图,指尖在“灌溉渠”三个字上反复摩挲。这渠是十年前修的,当年他还跟着爹在渠边栽过柳树,如今那些树已长得碗口粗,却在半月前的地震里断了好几棵,渠身也裂了道大口子,像条被划开的伤口,浑浊的泥水正从裂缝里往外渗,在渠底积成片烂泥塘。 “该动手了。”尹喜把渠图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往渠边走去。布鞋踩在结霜的草上,发出“咯吱”的轻响,露水打湿了鞋帮,冰凉的潮气顺着脚底往上钻,他却浑不在意。远远就看见渠边蹲着几个老农,正举着烟杆叹气,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雾里明灭,像沉在水里的星子。 “尹关主来了?”有个豁了牙的老汉抬头看见他,磕了磕烟锅,“你瞅瞅这口子,怕是得把渠底挖开重砌,不然水压根存不住。”他手里的锄头往裂缝里戳了戳,“这泥都泡软了,一挖准塌。” 尹喜走到渠边,蹲下身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土。湿土凉得刺骨,却带着股活气——不是死水的腥,是混着草根和腐叶的腥甜。他站起身,肩上还扛着捆竹篾,手里提着把铁锨,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晨露打湿的小腿,上面还沾着昨天修屋时蹭的泥。“不用全挖开,”他指了指裂缝,“虚星亮了,正是时候。把淤沙清出来,裂缝用石灰混着黏土堵,干了能撑住。”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渠上被冲垮的木桥旧址:“再砍几棵松木,架个新的,省得来回绕路。” “石灰混黏土?”另一个老汉皱了皱眉,“能行吗?去年修猪圈用这法子,下雨就渗。” “渠里有水压着,不一样。”尹喜笑了笑,露出颗小虎牙,“俺爹当年修水库坝基,就这么弄的。石灰得用刚烧好的,黏土要筛三遍,混着细沙,一层一层砸实,比石头还硬。”他说着,已经脱下布鞋跳进渠底,冰凉的泥水瞬间漫过脚踝,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更快活了似的,抡起铁锨就往淤沙里插。 “噗嗤”一声,铁锨没进半尺深。“来搭把手!”他喊了声,脸上溅了点泥,像只刚从田里滚过的小狗。 男人们哪还能坐着,纷纷脱了鞋跳进渠底。赤脚踩在冰凉的泥里,先是“嘶”地吸口凉气,接着就抡起家伙干起来。有个后生嫌铁锨慢,干脆跪在泥里用手刨,指缝里塞满黑泥,指甲缝里全是土,却越刨越起劲:“这泥里还有稻壳呢!”他举着块沾着碎壳的泥,“去年的收成没烂透,正好当肥料,省得往田里撒了。”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把渠水照得半明半暗,像块被打碎的铜镜。女人们也来了,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筛子和陶罐。她们在渠边找了块平地支起石头,把石灰倒在筛子里“哗啦哗啦”地摇,杂质被筛出去,留下雪白的粉末,像堆碎雪。有个抱着陶罐的媳妇正往石灰里掺黏土,一边搅一边笑:“俺爹说,这法子是老祖宗传的,当年修黄河大堤都用,就是累点,得搅到能攥成团不松散才行。” 她怀里的娃趴在渠边的草堆上,刚学会爬,小手抓着根狗尾巴草,一下下划着渠水。水珠溅在他圆乎乎的脸上,他也不躲,反而咯咯地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草叶上,和露水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尹喜正挖着淤沙,铁锨忽然碰到块硬东西。他心里一动,放慢动作往下刨,竟挖出块带着青苔的石头,石头缝里还渗着股清水——不是渠里浑黄的泥水,是透亮的活水,顺着他的指尖流进渠底,在泥上冲出道弯弯曲曲的细痕,像条正在爬的小蛇。 “底下有水脉!”他喊了声,声音里的惊喜像要蹦出来。 众人都凑过来看,果然见裂缝深处不断冒出水泡,清水混着淤沙流出来,在渠底积成个小小的水洼。豁牙老汉掬起一捧,凑到嘴边尝了口,咂咂嘴:“甜的!比渠里的水干净!这是山泉水吧?” “应该是地震把底下的泉眼震开了。”尹喜用铁锨往裂缝里探了探,“不深,挖宽点能引出不少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在山里找泉眼,也是这样,顺着湿土的痕迹挖,总能找到甜水。那时候爹总说:“水是活的,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跟你走。” 太阳爬到头顶时,淤沙总算清得差不多了。渠底露出了青石板,虽然有些已经松动,却还结实。尹喜指挥着把筛好的石灰、黏土和细沙按比例混在一起,加水调成糊状,又让人取来木槌,一层层往裂缝里填,填一层就用木槌砸实。“得砸到锤子弹起来才够硬。”他一边喊,一边抡着木槌示范,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里,洇出个小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女人们端来午饭,是掺了豆子的糙米饭,就着腌萝卜吃。尹喜坐在渠边的草上,大口扒着饭,眼睛却盯着裂缝——糊上去的灰浆已经泛白,像层薄冰。“下午就能干,”他嘴里塞得满满的,“等干透了引水试渠。” 饭后没歇多久,就有人扛着松木来了。是村西头的木匠,听说要架桥,特意把准备盖房的料子先挪了过来。“这松木够结实,”他拍了拍木头,“泡在水里三年都不烂。” 男人们七手八脚地搭起木桥,木板之间特意留了半指宽的缝。“这样能看见水,”尹喜笑着说,“也能透气。”他第一个走上桥,木板“咯吱”响了两声,却稳当得很。从缝隙往下看,渠底的清水正顺着修补好的裂缝一点点往外渗,像在慢慢呼吸。 “快看!渠水里有星星!”趴在木桥上的娃突然喊起来,小手指着水面。 众人都凑到桥边看。果然见渠水顺着修补好的裂缝流淌时,水面上竟浮着层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太阳照在水上,光就跟着流,快活得像在跳舞。刚修好的裂缝处,清水汩汩往外涌,混着渠水一起往田里流,原本蔫了的麦苗像是被叫醒了,叶尖在风里直晃,绿得发亮。 “是虚星在帮咱呢!”豁牙老汉捋着胡子笑,手里的烟杆指着渠水,“这水脉怕是震松了土,才冒得这么欢,往后浇水不用愁了。” 尹喜站在木桥上,看着渠水顺着修补好的渠道往田里淌。水流过木桥的缝隙时,溅起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点甜。远处的田里,刚播下的粟米种子似乎已经在土里动了动——也许是风刮的,也许是真的要发芽了。他抬头望了眼天,虚星早已隐进日光里,可渠水里的光还在晃,像那星子舍不得走,非要看着渠水流进田垄才放心。 “收工!”尹喜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里带着笑意,“下午引水试渠,保准够浇完东边的田。” 渠边的草堆上,那娃还在追着渠水里的光斑跑,笑声像渠水一样清亮。修补好的裂缝处,清水依旧在冒,混着渠水,像条银带子,往远处的田野里钻。尹喜知道,这带子会钻过田埂,钻过土坡,钻进每一寸等着发芽的土地里,叫醒更多沉睡着的希望——比如渠边那棵断了的柳树,比如地里的粟米,比如他藏在心里的,想让这塬上每家人都能吃饱饭的念头。 风从渠上吹过,带着水汽的凉,却吹得人心里发烫。他摸了摸怀里的渠图,上面还有爹当年画的小记号,突然觉得,爹说得对,水是活的,人也是活的,只要肯动手,就没有修不好的渠,没有过不去的坎。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章 工具重锻造 昴星刚从西边的山尖探出头时,尹喜已站在王大锤的铁匠铺前。那七颗星子挤在一起,像串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银,光芒虽淡,却透着股铮铮的硬气,连周围的星子都显得柔和了些。《甘石星经》里那句“昴星主金铁,出时冶铸,器坚利”在他心头翻涌,他摸了摸怀里揣的铁尺——那是昨夜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尺身弯了道弧,却还能看清刻度,正合了此刻的心境:日子虽弯了腰,却还能往前量。 临时搭起的铁匠铺就支在校场边缘,三根碗口粗的松木杆架着块破铁皮当顶,铁皮上的破洞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面漏风的鼓。底下是从震塌的铁匠铺里刨出来的旧铁砧,砧子上的凹痕比王大锤眼角的皱纹还深,每个凹痕里都嵌着铁屑,是几十年锤打留下的印记。铁匠王大锤正蹲在炉前拉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亮,火星子从炉口窜出来,溅在他古铜色的脊梁上,像落了把碎金,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炉里的火,眼里映着跳动的光。 “王师傅,时辰到了。”尹喜走过去,递过去张糙纸,上面用炭笔写着要打的物件:锄头二十把,镰刀十五把,斧头十柄,还有给士兵补修的刀枪三十件。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他用石块压住,“先紧着农具,田里等着用。” 王大锤接过来,眯着眼凑近炉火看,烟锅在铁砧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昴星亮了,火候准能成。”他从墙角拖出个麻袋,“哗啦”一声倒出里面的碎铁——有震坏的犁铧,断成半截的枪头,百姓送来的破铁锅,还有士兵们捡来的马掌,堆在一起像座黑黢黢的小铁山,“这些够炼三回了,去锈、回炉、锻打,一样不缺。” 两个年轻铁匠早已把炉子烧得通红,炉膛里的火“呼呼”地舔着炉壁,映得两人脸颊发烫,额头上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烤干,留下道白痕。王大锤抓起块锈铁扔进炉里,铁坯遇热“滋滋”响着,锈皮慢慢起泡、剥落,很快就泛出橙红的光,像块正在融化的琥珀。“加风!”他喊着,瘸腿在风箱旁踮了踮,年轻铁匠立刻把风箱拉得更快,“呼嗒呼嗒”的声响里,炉子里的火猛地窜高半尺,把夜空染成一片橘黄,连昴星的光都被压下去几分。 尹喜蹲在旁边看,铁坯在火里渐渐变软,蜷曲的弧度慢慢舒展开,锈迹烧成了灰,随着火星飘出来,露出里面的精铁,亮得像块凝固的晚霞。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老铁匠说过,好铁要经三火:一火去锈,烧掉杂滓;二火锻骨,打出筋骨;三火成锋,淬出锐度。就像人遭了难,总得熬过去,去掉怯懦,炼出硬气,才能成器。 第一炉铁烧透时,昴星已升到半空,七颗星子像串被线提着的灯笼,在天上稳稳悬着。王大锤用铁钳夹出通红的铁坯,“啪”地甩在铁砧上,火星子“腾”地溅起来,落在他的布鞋上,烧出个小洞,他却像没察觉,抡起二十斤重的大锤就砸下去。“叮当”一声,震得地上的铁屑都跳起来,连远处棚屋里的狗都被惊醒,“汪汪”吠了两声。他的瘸腿在砧子旁踮着,重心却稳得很,每锤都落得又准又狠,铁坯在锤下慢慢变宽、变薄,边角的毛刺被敲掉,渐渐显出锄头的形状,刃口处的铁被锤打得发亮,像抹了层油。 “师傅,这铁咋比往常软和?”扶着铁钳的年轻铁匠盯着铁坯,眼里满是惊奇——往日烧三回都敲不动的硬铁,今天两锤就变了形,像块被揉软的面团。 王大锤喘着气,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抹了把脸上的汗,布巾立刻被烫出个焦洞:“昴星照着,铁性活泛。”他把铁坯翻了个面,锤声又起,“就像人沾了喜气,骨头都轻三分。”等铁坯打成锄头的模样,他夹起来扔进旁边的冷水桶里,“滋啦”一声,白雾腾起,带着股呛人的铁腥气,在月光里漫开,“你瞅这淬完的,亮得能照见人。” 果然,锄头从水里捞出来时,刃口泛着青幽的光,像块被井水浸过的玉石,敲上去“当当”响,脆得像块冰,却又透着股韧劲。年轻铁匠伸手想去摸,被王大锤用铁钳敲了下手背:“烫!等凉透了再碰。” 天快亮时,第一把锄头打成了。王大锤用砂纸把木柄磨得光滑,又缠上防滑的麻绳,递到旁边候着的老农手里。老农接过来,掂量了掂量,又用指腹蹭了蹭刃口,惊喜得直咂嘴:“这分量,不轻不重正好;这尖子,利得能削纸!”他走到旁边的土地上,试着往地上刨了下,土块“咔嚓”一声裂开,刃口连个豁口都没留,比他震前用了五年的旧锄头强十倍。 消息很快传开,百姓们提着家里的破铁来换——有掉了底的铁锅,有断了弦的铁犁,甚至还有孩子玩的铁环,堆在铁匠铺门口,像座小小的垃圾山,却没人嫌脏,反而越看越欢喜。士兵们也扛着损坏的兵器来修,断了的枪杆,卷了刃的刀,都往王大锤面前送。铁匠铺前排起长队,有人送来热粥,碗沿还冒着热气;有人帮着拉风箱,胳膊甩得像风车;连抱着骨灰坛的妇人都来帮忙拾掇碎铁,她把铁屑一点点扫进筐里,说:“多打把锄头,就能多翻亩地,秋天收了粮,他在那边也能安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诚带着几个士兵来取修好的枪头时,正见王大锤打一把斧头。铁坯在锤下旋转,很快就显出锋利的刃,寒光闪闪的,映得他的老脸都亮了几分。“王师傅这手艺,能赶得上城里的兵器铺了。”张诚笑着说,接过修好的长枪,掂了掂,枪头寒光闪闪,往旁边的木杆上一划,木屑就簌簌掉下来,“有这家伙,就算有余震,咱也有家伙修城墙了——石头再硬,也架不住这枪头凿。” 王大锤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铁钳在手里转了个圈:“等打完农具,就给弟兄们锻新枪。昴星照着,保准能劈开石头,捅穿铁甲。”他指了指炉子里的火,“你瞅这火色,正得很!” 日头升到头顶时,铁匠铺前已摆了半排新打的农具。锄头的木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握在手里暖乎乎的;镰刀的弯刃闪着光,像轮被掰弯的月牙;斧头的刃口磨得像镜子,能照见人脸上的笑。百姓们领走自己的物件,扛在肩上,脚步都轻快了——有了趁手的家伙,翻地、割草、修棚屋,心里就有了底,就像走路有了拐杖,再陡的坡都敢往上爬。 尹喜摸着一把新镰刀,刃口凉丝丝的,映着天上的云,云影在刃上慢慢飘,像条游过的鱼。他抬头望了眼昴星,星子已淡得快看不见了,像几颗快要融化的糖粒,可炉子里的火还在烧,“叮当”的锤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像在跟星星应和,又像在给这劫后余生的关城,敲着过日子的鼓点。 “歇晌了!”王大锤把最后一块铁坯扔进炉里,火星子又窜起来,“下午打刀枪,让弟兄们也亮亮家伙!”他往嘴里灌了口凉茶,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冲出条白痕,“等这些家伙什齐了,咱就不是遭了灾的人,是要重新过日子的人!” 风箱“呼嗒”声里,昴星慢慢隐进日光里,可留在铁里的那股劲,却像生了根。这些新打的锄头、镰刀、斧头,带着昴星的光,带着王大锤的汗,带着关城人的盼头,要跟着锄头往土里扎,要跟着镰刀往草里割,要跟着斧头往木里劈,往日子里钻——钻开裂缝,钻出生路,钻出个沉甸甸的秋天来。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章 余震仍未绝 夜色刚褪尽,天边还浸在一片靛青的朦胧里,观星台的铜铃却毫无征兆地乱响起来。那串挂在檐角的青铜铃,是前朝遗物,铃身铸着北斗七星的纹样,平日里只有起大风时才会轻响,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手猛摇,“叮叮当当”的脆响里裹着细碎的震颤,顺着木架往下传,连台基上的青苔都在微微发抖。檐角栖息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划出慌乱的弧线。 尹喜披衣时动作太急,系带缠成了死结,他干脆一把扯开,光着脚就往观星台跑。石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草鞋,冰凉的潮气顺着脚底往上窜,却抵不过心头那股骤然升起的寒意。他登上台顶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淡金色的光正一点点漫过东边的山尖,可往日里清晰如绘的星轨,此刻却像被顽童揉皱的宣纸——北斗七星的斗柄歪歪斜斜,天玑、天权二星几乎要叠在一起,连最沉稳的北极星,都在肉眼难辨的幅度里微微晃动,像颗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 《夏小正》里那句“地动后,若星仍摇,必有余震”猛地撞进脑海,尹喜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上次大地震前,星象也是这般紊乱,只是那时他初到关城,还未摸透这里的星候,迟疑间就误了时机。此刻铜铃的震颤越来越急,台顶的测星仪都在发出轻微的嗡鸣,他知道,绝不能再等。 “敲锣!快敲锣!”尹喜对着台下守台的老兵大喊,声音因急促而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通知所有人,立刻到校场集合!带好水和干粮,别拿重物!” 老兵不敢耽搁,踉跄着扑到那面震后寻回的铜锣前。铜锣边缘还缺了个角,是上次地震时被掉落的木梁砸的,此刻被木槌猛地敲响,“哐——哐——”的声响像劈柴的斧头,一下下凿开晨雾,顺着街巷往远处荡。第一声锣响未落,尹喜已抓起台角的望远镜,镜片里映出的关城还浸在初醒的慵懒里——东边的烟囱刚升起第一缕炊烟,卖豆腐的挑子正晃晃悠悠穿过街口,几个孩子已经提着篮子往菜地跑,要去摘带着露水的青菜。 可星象不会说谎。尹喜死死盯着望远镜里那抹晃动的炊烟,那烟柱并非被风吹得倾斜,而是像扎根的泥土在发抖,带着种不祥的扭曲。他再次大喊:“挨家挨户叫!尤其是棚屋区的百姓,快!” 铜锣声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关城瞬间被搅动起来。百姓们从棚屋、帐篷、临时搭起的木板房里涌出来,有的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有的扯着蹒跚的老人,有的抓起墙角的水囊就往校场跑。士兵们分散在街巷各处,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往开阔地去!别挤!老人孩子先走!”有人不小心摔了跤,立刻有旁人伸手拉起,没人抱怨,没人迟疑,上次地震的惨状还刻在每个人心上,这一次,尹喜的星象预警,成了所有人下意识听从的指令。 尹喜站在观星台边缘,目光扫过混乱却有序的人群,忽然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颤——临时粮库!那座用旧木板搭在北关的粮库,囤着刚从邻县调来的谷种,有早稻,有晚麦,还有特意留的黍米种,每一粒都裹着秋收的指望。粮库的木墙是震后匆匆修补的,门轴还是用麻绳捆的,若是余震来了,怕是撑不住。 “张诚!”尹喜朝着台下正在指挥疏散的副将大喊,将身上的外袍一把扯下扔给亲兵,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短褂,“带人守好校场,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未落,他已顺着观星台的木梯连滚带爬地冲下去,草鞋在石阶上磨出“沙沙”的声响。晨露打湿的地面很滑,他几次差点摔倒,却只管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汗,脚下跑得更快。北关的路坑坑洼洼,都是上次地震留下的凹痕,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积水,裤腿很快就沾满了泥。 刚冲到粮库门口,脚下的地面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像有头巨兽在地下打了个哈欠。粮库里立刻传来“哗啦啦”的声响,是货架上的麻袋在摇晃。尹喜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只见最靠边的那排货架已经倾斜了大半,上面堆着的稻种袋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欲坠,再晃一下就要砸下来。 “娘的!”尹喜低骂一声,扑过去用肩膀顶住倾斜的木架。麻袋的重量压得他肩膀生疼,稻种顺着袋口的缝隙漏出来,钻进他的衣领,刺得皮肤发痒,他却死死不肯松手。这些种子,是他磨破了嘴皮才从邻县借来的,是关城人熬过冬天、盼来明年收成的底气,比他的命还重要。 “尹大人!”两个负责看守粮库的士兵闻声冲进来,见此情景也顾不上多想,立刻扑上来帮忙。三人合力用肩膀顶住木架,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尹喜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感觉往旁边挪。木架“吱呀”的呻吟声越来越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外面传来百姓们的惊叫声,夹杂着房屋倒塌的“轰隆”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拿绳子!把货架捆在木桩上!”尹喜吼道,声音因用力而沙哑。士兵立刻跑去墙角翻找,找出震后留下的粗麻绳。三人好不容易将货架扶到墙边,尹喜腾出一只手接过绳子,绕着货架和墙角的木桩缠了三圈,用力勒紧,直到绳结嵌进木头里才松手。刚捆好第二排货架,脚下的晃动忽然变得剧烈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来了!”尹喜大喊一声,拉着两个士兵往墙角退。地面像被掀起的波浪,粮库的木墙“咔嚓”一声裂开道缝,碎木屑簌簌往下掉,屋顶的茅草被抖得漫天飞舞。最里面的一排货架没来得及固定,“轰隆”一声砸在地上,麻袋破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谷种像金色的瀑布般涌出来,瞬间漫过了他们的脚踝。 尹喜死死扶住旁边的木桩,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看见墙角的鼠洞窜出几只老鼠,慌不择路地跳进谷种堆里;看见漏下来的天光在晃动的灰尘里忽明忽暗;听见外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还有士兵们嘶哑的吼声。可他不能出去,粮库里还有大半的种子没护住,那是关城的命根子。 晃动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渐渐平息,最后几下震颤像老人的咳嗽,微弱却顽固。尹喜瘫坐在谷种堆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肩膀被压出了道红紫的印子。两个士兵也瘫在地上,其中一个的手臂被掉落的木片划开了口子,血珠滴在谷种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去看看外面。”尹喜推了推身边的士兵,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士兵挣扎着爬起来,刚跑到门口就惊呼一声,随即转身朝尹喜大喊:“大人!校场没事!棚屋塌了几间,可没人受伤!张副将说,全靠您预警得早,百姓们都转移得及时!”他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睛亮得惊人,“外面的人都在说,您的星象看得比神仙还准!” 尹喜慢慢站起身,走到粮库门口。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校场上黑压压的都是人,百姓们互相搀扶着,虽然惊魂未定,却没人哭泣,没人慌乱。远处塌了的棚屋冒着烟尘,却没人过去围观,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观星台的方向,带着敬畏和感激。 他抬头望向天边,刚才还紊乱的星轨不知何时已重新归位,北斗七星的斗柄端端正正指向东方,北极星的光芒沉静而稳定,像颗被钉在天幕上的明珠。晨风吹过,带着谷种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尹喜抹了把脸上的灰,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朝着粮库的方向拱手,有人举起手里的水囊遥遥示意,更有人念叨着“星象不误”“尹大人是咱们的福星”。尹喜望着那些被士兵护在中间的孩子,望着百姓们紧紧攥着的、装着干粮的布袋,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所谓星象,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迷信,是祖辈们在一次次天灾人祸里总结出的智慧,是刻在骨血里的生存密码。它不能阻止灾难,却能让人在混沌里找到方向,在恐惧里稳住心神。就像此刻,稳住的不仅是星轨,更是关城人的心。 他转身回粮库,蹲下身,抓起一把散落的谷种。种子饱满而坚硬,在掌心微微发烫。他轻轻一吹,谷壳随着风飘走,露出里面莹白的米粒。 只要这些种子还在,只要人还在,这点余震,这点困难,打不垮关城,更打不垮他们对日子的盼头。尹喜将谷种放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招呼士兵们收拾散落的种子。阳光透过粮库的裂缝照进来,在谷种堆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远处的校场上,有人唱起了关城的民谣,调子简单却昂扬,顺着风飘进粮库,落在每一粒种子上,落在尹喜的心上。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章 民心聚如星 暮色像块浸了浓墨的粗布,慢悠悠地罩下来,把临时营地的棚屋、木杆、田埂都染成了深褐色。尹喜站在观星台的残砖上,手里攥着半袋谷种,指腹摩挲着麻袋粗糙的纹路。谷种在袋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应和天边渐次亮起的星子。 北斗七星已显轮廓,斗柄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尖上,可周围的小星却稀稀拉拉的,东一颗西一颗,像被顽童撒落的碎银,散而不聚。《甘石星经》里那句“众心齐,则星聚如环,灾不难渡”在他心头转着圈,转得他胸口发闷。他低头看了看台下——临时营地的烟囱里升起的炊烟也是散的,东一缕西一缕,被晚风搅得七零八落,像极了此刻关城人的心思。 “先生,西棚屋出事了。”亲兵小跑着上来,裤脚沾着泥,“李老三私藏了半袋糙米,被邻居王二婶撞见,俩人吵起来,差点动了锄头。” 尹喜捏紧了手里的谷种袋,指节泛白。地震后粮库塌了大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每人每天只有一小捧糙米掺着野菜,谁家都紧巴巴的。私藏粮食,在这时节可是能闹出人命的事。“士兵怎么说?” “张副将说按军法处置,先关起来,再把粮食充公。”亲兵的声音低了些,“可李老三他婆娘刚生了病,娃才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尹喜沉默了片刻,望着天边那颗孤零零的长庚星。星子再亮,孤零零悬着也照不亮多少地方。“把李老三和那袋米带到观星台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别绑,让他自己走。”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一会儿就传遍了营地。百姓们从棚屋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野菜团子,三三两两地往观星台围。有人举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人群里流动,把一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有愤怒,有好奇,也有藏不住的担忧。 李老三被两个士兵引着,头埋得快抵到胸口,粗布褂子上沾着泥点,后颈的汗把头发洇成了一绺一绺。他脚边跟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口没扎紧,露出几粒饱满的糙米,在油灯下闪着白花花的光。他婆娘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瘦得脱了形的娃,娃吓得直哆嗦,小脸埋在娘的衣襟里,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瞅着周围的人。 “尹先生,您可得给大伙做主!”人群里,王二婶拄着锄头喊,嗓门又尖又亮,“咱都勒紧裤腰带分粮,他倒好,藏着掖着!俺家柱子昨天就没吃上糙米,喝了三碗野菜汤,夜里饿得直哭!” “就是!这昧良心的东西!”旁边的老汉跺着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戳出个小坑,“上次分药,他家婆娘多拿了两包草药,大伙没说啥,这次竟敢藏粮食!” 李老三猛地抬起头,脸涨得像块烧红的铁,嘴唇哆嗦着:“俺……俺不是藏!俺是怕娃饿肚子!”他指着怀里的娃,声音发颤,“俺婆娘发着烧,咳得直吐血,娃三天没沾着米星子,昨天差点晕过去……俺就……俺就从废墟里多刨了半袋,想给她们娘俩熬点粥……” 话没说完,他婆娘忽然“哇”地哭了,抹了把泪,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几块干硬的麦饼,饼上还沾着点霉斑:“先生,俺们……俺们就这些了,都交出来,俺们不藏了……别罚他,要罚就罚俺……” 尹喜没看他们,只是抬手指了指天上的星:“大伙瞅瞅,天上的星若是散了,夜里走路就容易跌跤,沟沟坎坎都看不见;若是聚成环,像那猎户座的腰带,连田埂上的石子都照得清。”他弯腰提起那袋糙米,麻袋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微微下沉,“这米是从官仓废墟里刨出来的,本就该分着吃。你藏起来,自己未必够吃三天,倒让别家少了份口粮,这跟散了的星子有啥两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顺着晚风传遍了人群,像块石头投进水里,荡开圈圈涟漪。 “上次地震,是谁把你婆娘从塌房里拖出来的?”尹喜望着李老三,“是王二婶家的柱子吧?他胳膊被砸伤了,现在还抬不起来。” 李老三的头“咚”地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发抖,像被雨打蔫的草。 “张诚的兵,昨天帮谁家修棚屋到半夜?”尹喜又问,目光扫过人群,“是帮李老汉家吧?他家儿子在地震里没了,就剩个瞎眼的老伴。” 人群里忽然静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响着。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悄悄把怀里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布包里露出半截红糖块——那是她给生病的女儿留的。 尹喜掂了掂手里的糙米,声音沉了些:“天上星聚则明,人间心聚则安。若各自为私,藏粮的藏粮,囤药的囤药,余震再来,谁还肯搭把手?到时候星散如麻,人心也散如沙,咱这关城,怕是真熬不过去了。” 他顿了顿,把糙米放在观星台的砖上:“这米,分了。李老三的婆娘孩子,按病号份例,每天多领一勺米,由王二婶盯着熬粥,大伙都能去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刚落,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走上前,把怀里的红糖块放在糙米旁边:“俺这红糖,给李婶冲水喝,治咳嗽的。” “俺家有晒干的蒲公英,能退烧,俺这就去取!” “俺藏了半匹布,是给娃做衣裳的,谁家用就拿去!” “俺有把新镰刀,借给缺工具的人家割草!” 人群像开了闸的水,涌到观星台前,把藏着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有草药、布料、针线,还有人掏出几枚铜钱,说是从废墟里捡的,能换点盐。连那个总抱着骨灰坛的妇人,都把坛边裹着的旧棉被解下来,棉被里絮着柔软的芦花:“这被絮还软和,给冻着的娃盖,别嫌脏……” 李老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人群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砖上,渗出血珠:“俺不是人!俺对不起大伙!”他扛起麻袋就往分粮点走,“俺这米,全部分了!按人头来,一粒都不多留!” 那晚的观星台,亮得不像灾后的营地。不是因为天上的星,是因为百姓们手里的油灯、火把,还有心里的光。分粮点前排起了长队,没人插队,没人争抢,领完粮的人还帮着记账,给老人孩子递水。 有个瞎眼的老汉,拄着拐杖摸索着往前走,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立刻跑过去,一个牵他的手,一个帮他提篮子,嘴里叽叽喳喳地说:“李爷爷,慢点走,这儿有个石子……” 士兵们扛着锄头往田里去,张诚走在最前面,嗓门洪亮:“李老汉家的地还没翻完,咱去帮把手!明早要下种,不能误了时辰!” 王大锤也来了,背着两把新打的镰刀,往分工具的木架上一放:“这两把快,给割草的娘们用,别累着。”他看见尹喜站在观星台上,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先生,您说得对,人心齐了,比啥星都管用!” 尹喜坐在观星台的残砖上,看着底下忙碌的人影。孩童帮老人挑水,水桶在扁担上晃悠着,洒出的水珠在灯光下像碎钻,亮晶晶的;妇人帮士兵缝补衣裳,针线在粗布上穿梭,留下细密的针脚,像天上的星轨;连李老三,都在分粮点帮着舀米,手抖得厉害,却舀得格外匀。 他抬头望了望天,不知何时,稀稀拉拉的星子已聚成了环。北斗七星周围像是镶了圈银边,连最暗的辅星都亮了起来,七颗星凑在一起,像串被线提着的灯笼,在天上稳稳悬着。猎户座的腰带三星,也亮得格外分明,像三颗钉在天幕上的铜钉。 风里传来百姓们的说笑声,混着远处田埂上的蛙鸣,还有分粮点的木勺碰撞声,像支柔和的曲子,慢慢淌进心里。 “民心即星象啊。”尹喜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微凉的砖面,砖上还留着上次地震的裂痕,却被人用石灰填得平平整整。星象能预示灾厄,能指明时辰,却护不了人心;可人心聚了,像这星子聚成环,再乱的星象,再大的灾难,也能走出条亮堂的路来。 夜渐深,临时营地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只剩观星台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映着台上那堆百姓们交来的物资——草药捆得整整齐齐,布料叠得方方正正,红糖块用布包着,像块小小的晚霞。 星群在天上静静照着,地上的人在梦里咂着分到的糙米香,嘴角还挂着笑。连夜风都变得暖融融的,卷着谷种的清香,像在为这刚聚起来的民心,盖上层温柔的被子。尹喜站起身,往台下走,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像踩着关城人慢慢聚拢的心跳。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章 重建蓝图定 镇星刚从东南方的云层里钻出来时,尹喜已带着张诚和三个老农站在塬上。晨露还挂在草叶上,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像碎钻,可谁都没心思看——那星子像颗蒙着薄尘的黄铜钉,稳稳嵌在天幕上,光芒虽不耀眼,却透着股沉凝的力道,连周围流动的云彩都似被它镇住,飘得格外慢。《夏小正》里那句“镇星所落,地脉必稳”在尹喜心头盘桓,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尺,尺身被磨得光滑,是父亲留给他的旧物,边角处还刻着小小的星图,此刻正合了丈量土地的意。 “把麻布铺开。”尹喜对张诚说。张诚立刻解下背上的包袱,展开一卷半旧的麻布,麻布边缘打着补丁,是用震后捡来的碎布拼的。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关城的旧貌:断裂的城墙像条被斩断的蛇,坍塌的房屋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圈,连震裂的街道都画得清清楚楚,活像幅浸了血的地图。风一吹,麻布边缘卷起来,露出尹喜昨夜补画的星轨,镇星的轨迹用朱砂描过,像条蜿蜒的红绳,从旧关城上空一直牵向东南,绳头处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那片青灰色的坡地。 “旧关城不能再用了。”尹喜指着图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指尖划过红圈最密集的地方,那里曾是关城最热闹的酒坊街,如今只剩一片瓦砾。“地脉已伤,就像棵烂了根的树,再往上添新枝也活不长久。余震不断,盖多少屋都是白搭,说不定哪天一阵晃,又成了废墟。” 张诚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块里混着细小的石砾,是地震时从深层翻上来的,硌得指腹发疼。他往地上一摔,土块“啪”地碎成几瓣,扬起细小的粉尘:“是松了。前些天修棚屋,桩子刚砸下去就歪,底下全是虚土,像筛子似的存不住力。”他抬头看向尹喜,眼里带着全然的信赖,“先生说往哪迁?弟兄们跟着您的星象走,您指东,咱绝不往西,哪怕是搬石头、挖地基,弟兄们都认。” “往东南。”尹喜抬手指向镇星落下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比别处高些,晨雾正从低洼处慢慢退去,露出片青灰色的坡地,像块被熨平的布。“那里地势高,比旧关城高出丈余,汛期的洪水淹不着;方才我让亲兵探过土性,是胶泥土,攥成团能粘住草叶,晒三天都不散,结实得很。”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看地,父亲总说胶泥土是“土中骨”,能托住千斤重担。 三个老农互相看了看,最年长的李老汉拄着枣木拐杖,往东南走了几步。拐杖头包着铁皮,在地上戳出个小坑,他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扒开表层的浮土,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泥里还缠着几根草根,扯起来时,泥土牢牢粘在根须上,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甩都甩不掉。“这土好。”李老汉眯着眼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俺小时候在这放牛,下雨时牛蹄子踩上去,只陷半寸就到底,鞋底子都沾不多少泥;旱天也不开裂,不像旧关城的沙土,一晒就跟碎玻璃似的。”他用拐杖往土里使劲戳了戳,拐杖只进去半寸,便再也扎不动了,“硬实,能托住城墙,托住百八十间屋都不在话下。” 另一个老农王福也凑过去,抓起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舔,咂咂嘴:“没霉味,没石腥气,是活土。含着潮气却不涝,种庄稼能长,盖房子能稳。俺家那口子要是还在,指定乐意在这盖间屋,她最嫌旧关城的沙土,说刮起风来能呛死人。”他说着,眼圈红了——他婆娘是在地震时被塌房砸中的。 一行人顺着镇星的轨迹往东南走,脚下的路渐渐开阔起来。起初还有些碎石子,是地震时从山上滚下来的,走得深了,路面越来越平整,胶泥土被踩实了,泛着层油亮的光,像抹了层清油。尹喜边走边用木尺丈量,时不时蹲下身,在麻布上画几笔:“这里留作城墙根,地基要挖三尺深,比旧城墙深一尺,底下埋进松木桩,一根挨一根,像编篱笆似的扎紧,桩与桩之间再灌上石灰浆,让它们成个整体。”他用炭笔在麻布上画了排竖线,又在竖线间画了横线,“跟咱打农具时‘三火锻铁’一个理,得让根扎深些,扎稳些,上面的墙才站得住,哪怕再遇着地震,也能晃而不倒。” 张诚在旁边用竹片刻记,笔尖在竹片上划出“沙沙”声,记到“松木桩”时,忽然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先生,松木桩得用陈年的,新松木水分大,埋在土里容易烂。咱库房里还有些震前备着的,是前年从山外运来的,够不够?” “不够就去后山砍,选那些长了十年以上的老松,树干得有碗口粗,去皮后在石灰水里泡半月,再埋进土里,能顶五十年。”尹喜说,“钱不够就先欠着山外的木材商,等秋收了,用粮食抵,咱关城的新麦颗粒饱满,他们指定乐意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砍树时记得补种,别让后山成了秃瓢,不然下雨容易滑坡。” 走到一片平坦的空地,尹喜停下脚步,木尺在地上量出个四方形,四个角上各插了根树枝:“这里当市集,四四方方留三丈宽,能摆下三十个摊子,卖菜的、打酒的、缝补的,都能容下。中间栽棵槐树,夏天能给买卖人乘凉,摆张桌子就能算账;冬天能拴牲口,驴啊马啊的,不用怕跑丢。”他又往前走了几十步,指着块略高的坡地,那里能望见远处的田埂,视野开阔得很,“学堂和医馆放这,高爽不潮,孩子读书不犯困,病人休养也舒坦。医馆得挨着水井,取水方便,万一再闹疫病,能及时煎药,不耽误时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老汉忽然笑了,用拐杖点了点地,拐杖头在地上敲出“笃笃”声:“尹先生想得细,连学堂都记着。俺家孙儿震前刚启蒙,跟着先生念《周易》,现在还捧着本破书,在棚屋里就着油灯念呢,风一吹,灯就晃,字都看不清楚,眼睛熬得通红。”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要是能有间不漏雨的学堂,让娃们安安稳稳念书,将来识文断字,不像俺们这些老骨头,只能跟土坷垃打交道,俺就是少活几年都乐意。” “重建不是只盖屋。”尹喜望着远处临时营地的炊烟,那些炊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散乱,正一缕缕往高处飘,像根根扯不断的线,把家家户户连在了一起。“是要让函谷关比从前更稳——不光是房子稳,日子也得稳。有学堂,娃能读书,将来就有出息,知道啥是理,啥是规矩;有医馆,病能治,人就少遭罪,哪怕是头疼脑热,也不用硬扛;有市集,东西能换,日子就活泛,你家有余粮,我家有布匹,换一换,两家人都舒坦。这才像个过日子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太阳升到头顶时,蓝图的轮廓已在麻布上显出来:城墙圈出个四四方方的城,像个结实的盒子;东西南北各留一门,门楣要比旧关城高半尺,能过马车;门后是宽丈余的街道,能并排走两辆马车,中间还能留出人行道;市集在中心,像个圆圆的肚脐,连着四条街道,往哪走都方便;学堂、医馆在东,朝阳,光线好;百姓的屋舍在南,离田近,种地方便;士兵的营房在北,离城墙近,守城方便。彼此隔着丈余,既不挤着碍事儿,又能隔着街喊应,谁家有难处,街坊四邻能立刻搭把手。 “屋间距必须留丈余。”尹喜特意在图上标了道红线,把每排屋舍的间隔画得清清楚楚,红线上还打了几个着重的点。“上次余震,棚屋塌了几间,就是因为太密,一间塌了,连着砸塌三间,跟多米诺骨牌似的。留空隙,既能通风,让屋里不潮,不容易发霉;余震时也有地方躲,不至于被埋在里面叫天天不应。”他想起那个抱着骨灰坛的妇人,她总说,要是当时棚屋离得远些,她丈夫就能跑出来了,声音不由得沉了些,“咱不能让悲剧再演一次,得给日子留条活路。” 张诚凑过去看,目光从街道扫到屋舍,又落到学堂的位置,忽然拍了下手,竹片都差点掉在地上:“按这图修出来,比旧关城亮堂多了!旧关城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蹭肩膀,谁家烧柴禾,烟能飘半条街;新关城的街道能跑马,太阳一照,能亮到心里去!”他指着图上的营房位置,眼睛亮得很,“这里离城墙近,万一有敌寇来犯,弟兄们披了甲就能上城,比旧营房方便十倍,再也不用绕远路了!” 尹喜把麻布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捧着件稀世珍宝。麻布被汗水浸得有些潮,贴在胸口,能感受到上面炭笔线条的凹凸。“等秋收后动工,现在先把地基的桩位定了,跟着镇星的轨迹埋标记,木牌上写清楚‘城墙根’‘屋基’‘街道’,一个字都不能错。让星象给咱看个准头,别出半分差错。” 三个老农自告奋勇要留下埋标记。李老汉拍着胸脯说:“俺们熟这地,哪有石头,哪有树根,闭着眼睛都摸得清。保证桩位不差分毫,对得起先生的星象,对得起关城的百姓。”王福也跟着点头:“俺们这就去找木牌,用震后剩下的旧门板,结实,风吹日晒都不容易坏。” 往回走时,镇星已升到半空,光芒沉静如昔,像块被擦亮的铜镜,稳稳悬在天际。尹喜回头望了眼选定的新址,风里带着胶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田埂上粟米的清香——新播的粟米已冒出嫩芽,绿得像撒了把翡翠,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点头应和,说这里确实是块好地方。 “张诚,”尹喜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临时营地的孩子们,他们正围着王大锤的铁匠铺,看他打铁,小脸蛋被炉火映得通红,眼睛里闪着光,“秋收后先修学堂,让娃们冬天能在屋里念书,别再冻着。梁要选最粗的,窗要留得大些,让太阳能照进屋里,亮堂堂的。” 张诚用力点头,把竹片上的字又描了一遍:“俺这就去统计木料,让弟兄们多砍些松木,学堂的梁要选最粗的,得两个人才能合抱的那种,让娃们在里面念十年、二十年都塌不了,将来他们的娃还能接着念。”他看尹喜怀里的麻布卷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裹着个沉甸甸的春天,忽然觉得,这蓝图上的线条,比天上的星轨更让人踏实——星轨指引方向,可这一笔一划里,藏着的是关城人实实在在的盼头,是锅碗瓢盆的烟火气,是娃们的读书声,是比任何星象都稳当的底气。 夕阳西下时,新址的土地上已插上了一排排木牌。木牌是用震后剩下的旧门板做的,边缘被刨得光滑,上面用炭笔写着“城墙”“市集”“学堂”“医馆”,字迹工整,是李老汉写的,他年轻时在私塾帮过忙,字认得几个。木牌在暮色里像串沉默的哨兵,守着这片即将重生的土地。镇星的光芒落在木牌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仿佛在说:就从这里开始,把日子重新砌起来,砌得比任何时候都结实,比任何时候都暖。 尹喜站在塬上,望着那些木牌,怀里的麻布卷还带着体温。他知道,重建的路还长,要挖土,要打桩,要烧砖,要流汗,说不定还会遇到难处,缺粮食,缺木料,甚至还会有余震捣乱。可只要这蓝图在,这民心在,这镇星指引的地脉在,函谷关就一定能站起来,站得比从前更稳,更直,像那些埋进土里的松木桩,把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再也拔不出来。 晚风拂过,带着新麦的清香,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围着铁匠铺的那些娃,在追着萤火虫跑。尹喜笑了笑,转身往临时营地走,脚步踩在胶泥土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踏实得很。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章 砖石重烧制 荧惑星刚退到西天的云影里,像颗烧红的煤球被裹进了灰布,光芒暗了大半。东南方的天幕上,心宿三颗星便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像三盏悬在黑丝绒上的羊角灯笼,光芒清透得能照见星角的锋芒,连周围的薄云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银青色。尹喜站在新窑场的土坡上,手里攥着块试烧时裂了缝的砖,指尖抚过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痕——前几日荧惑未退,心宿被云层遮着,烧出来的砖总带着这样的瑕疵。此刻望着那片清亮的星光,《夏小正》里“烧制砖石,若荧惑已退,心宿明,则土坚不裂”的字句在心头落定,像块石头沉进了安稳的潭水——是开窑的好时候了。 窑场就设在新关城址西侧的河滩边,紧挨着那条从秦岭流下来的河。河水清澈,能引到淘泥池里;岸边的胶泥土层厚,挖下去三尺都是纯泥,不含石砾,正是烧砖的好料。五座砖窑像五座圆顶的小山,沿着河滩一字排开,窑顶的烟囱还冒着丝丝青烟,是前几日试烧时留下的余温,混着河风里的水汽,在半空凝成薄薄的雾。 窑工头老马正蹲在淘泥池边,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像挂了层碎钻。他指挥着十几个后生捶打胶泥,木槌是王大锤特意打的,锤头足有三十斤,砸在泥上“砰砰”响,震得池边的芦苇都跟着颤。溅起的泥点落在后生们赤裸的胳膊上,像缀了串黑珍珠,他们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抡锤,嘴里还哼着关城的打夯歌,调子憨直有力:“一锤夯,土成钢;二锤夯,砖上墙;三锤夯,屋不晃……” “马师傅,时辰到了。”尹喜走过去,手里拿着张糙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心宿的轨迹,三个星位旁标着时辰,像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心宿升到窑顶时添柴,星正时封窑,火候按这星象来,一分都不能差。” 老马接过纸,眯着眼瞅了瞅,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泥地里:“俺烧了三十年窑,从学徒到掌窑,靠的是看烟色、摸窑温,还是头回按星星看火候。”他摸了摸池里的胶泥,泥块被捶打得像块刚出炉的软玉,攥在手里能拉出半尺长的银丝,松开手又慢慢缩回原形,“不过这胶泥是好料,比旧关城的黄土黏三分,再配上先生的星象,烧出来的砖指定结实,能顶住十年风雨。” 后生们把捶好的泥装进木模。木模是用硬木做的,四四方方,边角都磨得光滑。他们捧起泥,像揉面团似的揉匀,再“啪”地摔进模子里,用木刮子一刮,多余的泥被刮掉,脱出来的砖坯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码在晒场上,像列队的兵卒,整整齐齐占了半亩地。 尹喜蹲下身,拿起块砖坯看,砖面上还留着浅浅的指印——是刚才那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按的,她是王福的侄女,爹娘在地震中没了,跟着叔父过活,总来窑场帮忙。她力气小,指印浅,却格外匀净,像朵小小的梅花。“晒足三日,让心宿的光透透地照进去。”他说,指尖拂过砖坯,能感受到潮气正慢慢往外渗,“潮气走净了,烧出来才不裂,就像人得把汗出透了,才不容易生病。” 三日后的夜里,心宿正悬在窑顶的正上方,三颗星像被人用线吊在烟囱口,清辉直直地落下来,在窑门前投下片淡淡的光晕。老马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添柴!” 后生们早抱来了劈好的松柴,松木是后山砍的,晒了半年,干透了,一燃就旺。他们抱着柴往窑里添,火焰“呼呼”地舔着窑壁,把砖坯映得发红,像一块块正在酝酿光泽的玛瑙,连窑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热烘烘的气浪。 尹喜守在窑口,看着火光里跳动的影子,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心宿属火,主“明热有度”,不像荧惑那样燥烈,烧窑时借这星气,能让火力匀净,砖心砖边一个成色,就像好老师教学生,不偏不倚,个个都能成才。 “添柴要匀,像心宿三星那样,不偏不倚。”尹喜提醒道,指着窑膛两侧,“左边添一把,右边就得添一把,别让火往一边倒,不然砖坯受热不均,烧出来也是歪的。” 后生们听着,往左右窑膛里分柴,果然见火焰不再忽高忽低,稳稳地裹着砖坯,像层温暖的被子。连窑壁的温度都变得均匀,手贴在窑外的土墙上,热得发烫却不灼人,像贴着刚出锅的馒头。 星正时到,心宿的中星正好对准窑顶的烟囱,像颗珠子落进了瓶口。老马抓起备好的湿泥,泥里掺了头发,黏性格外大,他往窑口一抹,湿泥立刻和窑壁粘在了一起。后生们立刻用石板压住,“啪”的一声,窑内的火光被封住,只从砖缝里透出点点红,像星子落在了土里,忽明忽暗。“焖三日,让火气往砖心里钻。”老马拍了拍手上的泥,眼里闪着期待,皱纹里还沾着泥点,“就等出窑见真章了,要是成了,往后咱关城的窑,都按这法子烧。” 这三日里,百姓们常来窑场转悠。李老汉拄着拐杖,绕着窑转了三圈,拐杖头在地上敲出“笃笃”声,像在跟窑里的砖说话:“俺家孙儿说了,心宿是‘明堂星’,照过的东西都带着灵气,烧出来的砖指定能镇宅。”他孙儿在临时学堂念书,识了几个字,总把先生教的星象故事讲给爷爷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个抱着骨灰坛的妇人也来了,她把坛边裹着的旧棉被拆了,棉花弹得松松软软,给晒场上的新砖坯挡露水。“多晒些星气,将来盖屋,睡得安稳。”她轻声说,像是在跟坛里的丈夫说话,“等新屋盖好了,就把你挪过去,挨着学堂,能听见娃们念书。” 出窑那天,天还没亮,心宿的光还没褪尽,像层薄纱罩在窑场上方。老马掀开窑口的石板,一股白气“腾”地冒出来,带着股松木的清香,在晨光里散开,把周围的芦苇都染成了白色。等雾气散了,众人都吸了口凉气——窑里的砖通体青灰,像被上好的墨染过,釉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敲上去“当当”响,脆得像玉石,又透着股韧劲。 一个后生性急,抱起一块往地上摔,“咚”的一声,砖身竟只掉了点渣,边角都没崩,稳稳地立在那里。 “好家伙!”老马捡起砖,用指甲使劲划了划,连道白痕都没留下,他又让后生拿来斧头,往砖上砍,“哐当”一声,斧刃都卷了,砖面只添了道浅痕,像被指甲划了下。“比俺以前烧的砖硬三成!”老马笑得合不拢嘴,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这砖,能顶住山洪,扛住地震!” 消息传到临时营地,百姓们都跑来瞧新鲜。有人把砖泡在水里,三天后捞出来,砖身不酥不软,重量都没减多少;有人用绳子捆着砖,让两个后生往两边拽,绳子断了,砖还完好无损。“这砖石沾了星气,再地震也不怕!”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跟着喝彩,连河滩上的水鸟都被惊得飞起来,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白弧,像在为这结实的砖欢呼。 没过几日,秦岭深处的部落派人来了。为首的汉子背着张整张的豹皮,腰间挂着把石斧,手里拿着块裂了缝的旧砖,砖上还沾着山里的黄泥。他操着生硬的汉话,脸涨得通红:“听说……你们烧的砖……不怕震,俺们部落……也想修屋,求个法子,俺们用豹皮换。”他们部落住的是木屋,地震时塌了不少,还伤了人。 尹喜领着他们看窑场,从淘泥、捶打、脱坯,到按星象添柴、封窑,一五一十地讲,连老马总结的“三看”(看星位、看火光、看窑温)都没落下。老马在旁补充,手里还拿着块砖坯比划:“心宿明时添柴,是借那股清火气,烧出来的砖心细;荧惑退了,邪火就不扰,砖边才硬。就像做人,得心里透亮,手脚结实,才能站得住。” 部落汉子听得直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时不时用石斧在地上画着什么,像是在记要点。临走时,他捧着块新砖,像捧着块稀世珍宝,豹皮往尹喜怀里一塞:“这个……送你,法子……好用,俺们……明年再来谢。”他身后的几个族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带来的草药、兽骨往地上一放,对着尹喜拱手,然后跟着汉子匆匆往秦岭深处走,脚步轻快得像阵风。 尹喜站在窑场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秦岭的山口,手里还攥着那块带着余温的豹皮。河滩上的砖越码越高,像座青灰色的山,心宿的光落在砖堆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连砖缝里都亮堂堂的。他忽然觉得,这些砖石不仅是盖屋的料,更是连着人心的桥——关城人用它重建家园,远方的部落借它安稳度日,就像心宿的星光,不偏不倚,照得见每一片需要温暖的土地。 后生们又开始往新窑里添柴,火焰升起来,映着心宿的光,在夜色里织成一片温暖的网。老马蹲在窑边,给后生们讲烧砖的窍门:“添柴要像撒种子,匀匀的;封窑要像盖锅盖,严实的;焖窑要像养娃娃,耐心的……”他说,等烧够十万块砖,就先砌学堂的墙,让娃们开春就能在新屋里念书,窗户要留得大大的,让心宿的光都能照进去。 尹喜望着那片火光,仿佛已看见学堂的窗棂里透出灯光,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顺着风飘过来,和天上的心宿交相辉映,亮得能照见往后几十年的好日子——那些用新砖盖起来的屋,那些在屋里出生的娃,那些娃们念的书,都会像这砖石一样,结实、安稳,带着星气,也带着关城人不肯认输的劲儿,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去。 河风拂过,带着砖窑的烟火气和河水的清冽,远处的临时营地里,已有人开始哼起新编的歌谣:“心宿明,砖石硬;荧惑退,屋不碎;星照地,人安稳……”歌声在夜色里飘着,落在每一块新砖上,也落在每个人的心里。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章 城墙先立起 参星刚从东北方的山坳里探出头时,天还蒙着层青灰色的雾,像块没洗干净的粗布。七颗星连成柄弯弓,星芒锐利得像淬了火的箭头,在天幕上划出道沉凝的弧线,连雾霭都被这星光割开道缝隙,漏下点清冷的光。尹喜站在新关城的地基桩前,靴底踩着结了薄霜的土,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他却浑然不觉——《廿石星经》里“筑城宜候参星出,主坚固长久”的字句在心头落定,像块烧红的铁被冷水淬得稳稳当当,是立墙的时辰了。 地基早已按镇星轨迹挖好,三尺深的沟像道沉默的伤痕,里面埋着的松木桩密密麻麻,桩头削得尖尖的,露出地面半尺,像排整齐的獠牙。桩与桩之间灌了石灰浆,混着麻丝,凝固后硬得像块整体的青石,用斧头砍都只留道白痕。此刻桩顶上已码好了三层砖,青灰色的砖缝里嵌着糯米浆拌的灰,灰浆干了之后泛着点半透明的光,硬得能划开铁器,连王大锤都说,这灰浆比他打的铁钳还结实。 士兵们扛着砖,百姓们抬着石,从河滩的窑场往工地赶。砖是新烧的,块块方方正正,压在肩上沉甸甸的;石头是从河里捞的,被水流磨得没了棱角,却更显扎实。脚步声踏在结了霜的地上,“咯吱咯吱”响,像支庞大的队伍在行进,连远处的野鸡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雾里划出道模糊的影子。 “按古法来,下宽上窄,夯土夹石!”尹喜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那把父亲留下的木尺,尺身被摩挲得发亮,对着下面喊道。高台是用旧木料搭的,离地面两丈高,四根主柱是从旧关城塌房里拆的,虽有些裂痕,却仍结实,能看清城墙的走向。他脚下铺着张参星轨迹图,图是用厚麻纸画的,参星的七颗星用朱砂点过,轨迹线用墨线描了三遍,正与地基的走向重合,像条被墨线捆住的龙。 “每砌三层砖,夹一层夯土!”尹喜的声音顺着风传下去,撞在远处的河滩上,折回来点回音,“土里掺碎石灰,按三成灰七成土的比例拌,浇水浸透了再砸,要砸得像铁板一样硬,连蚂蚁都钻不过去!” 张诚扛着块半人高的青石走在最前面,青石是他亲自从河湾里挑的,石质细密,分量足有两百斤。石头压得他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像条挣扎的青蛇,他却仍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走到地基边,他“嘿”地一声低喝,腰腹发力,青石便稳稳落在墙基的凹槽里,再用撬棍挪了挪,正好卡住两边的砖,严丝合缝,连片树叶都塞不进去。 “弟兄们加把劲!”张诚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落在地上,瞬间就结了点白霜,“这墙早立起来一日,咱关城就早安稳一日!将来就是有洪水猛兽来,咱也能靠着这墙喘口气!” 百姓们也不含糊。李老汉虽拄着枣木拐杖,却在一旁指挥后生们码砖,他眯着眼,哪个角歪了半寸,哪块砖缝宽了分厘,都看得一清二楚。“砖要像站队,肩并肩,脚并脚,才站得稳!”他用拐杖敲了敲块歪了的砖,“这块砖歪了,将来整面墙都得跟着歪,就像人站不稳,迟早要栽跟头!”他孙儿小柱子拎着个小木桶,给砖缝里灌灰浆,小手冻得通红,像两颗熟透的山楂,却抿着嘴不肯歇,说要给城墙“喂饱饭”,让它长得高高的。 尹喜每日都登高台督查。辰时参星升至天中时,他便用木尺量城墙的垂直度,线坠是用铜做的,坠着根细麻绳,从高台垂下去,线坠轻轻晃着,最后稳稳落在轨迹图的墨线上,分毫不差;申时参星西斜时,他又去检查夯土的硬度,手里拿着根铁锥,锥尖磨得锋利,往夯土里一扎,锥尖只进去半寸,便再也扎不动了,他才点点头,知道这夯土的力道够了,能顶得住年月的磨。 有次发现东段的墙基偏了半尺,尹喜当即让人拆了重砌,哪怕那已是三十个后生忙了半日的成果。砖是好砖,灰是好灰,可走向偏了,就像人走歪了路,再用力也到不了正地方。 “差半尺也不行。”尹喜看着拆下来的砖,眉头紧锁,指节敲着高台的木板,发出“笃笃”的响,“参星轨迹分毫不错,城墙走向就不能偏。今日差半尺,明日就可能差一丈,将来遇着事,这半尺就是要命的窟窿,洪水能灌进来,地动时能先从这裂!” 拆砖的后生们起初有些不乐意,有个性子急的忍不住嘟囔:“不就半尺吗?肉眼都瞅不出来……”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老汉瞪了一眼。听尹喜这么说,他们都红了脸,默默抱起砖重新码,动作比刚才更仔细,连灰浆都抹得格外匀,像是要把那半尺的错给补回来。李老汉在旁叹道:“尹先生是为咱好,这墙是咱关城的筋骨,筋骨歪了,人还能站得住?将来咱子子孙孙都要靠着这墙过日子,可不能糊弄!” 日子一天天过,城墙像条青灰色的龙,慢慢在土地上舒展身体。士兵们的手掌磨出了茧,厚得像层牛皮,有些地方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最后成了块硬疙瘩;百姓们的肩膀压出了红印,有的肿得老高,敷上草药继续干,说歇一日就少砌一层砖,城墙就晚一日立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歇息时,后生们会比赛谁扔砖扔得准,把砖往墙基的凹槽里扔,谁扔得准,就有人把省下的饼分他半块;姑娘们提着水罐,给大伙送水,罐子里放了点红糖,说是家里仅剩的,给干活的人补补力气;王大锤的铁匠铺就支在工地旁,一个简易的炉子,一个铁砧,谁的工具坏了,他叮叮当当敲一阵,坏了的撬棍能修好,钝了的铁锥能磨利,连断了的扁担,他都能给铆上块铁,让它重新能挑起重担。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参星正悬在城墙的正上方,七颗星像被人用线吊在那里,光芒清冽,像给这段刚完工的城墙挂了串银饰。最后一块砖被砌上去时,小柱子往砖缝里塞了片银杏叶——那是他从旧学堂的废墟里捡的,叶子早就干了,却仍带着点金黄,他说要让新城墙也带着书香气,将来能护着新学堂里的娃娃们念书。 “成了!”张诚一巴掌拍在城墙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手心发麻,砖面却连点灰都没掉,反而把他的手掌震得生疼。他摸着墙砖,指腹划过光滑的釉面,那釉面是窑火和星气养出来的,带着点冰凉的温润,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墙,能挡犬戎的箭,箭射上来最多留个白印;更能抗地动的晃,就是再晃得厉害,它也能稳稳站着!将来就是天塌下来,它也能给咱撑着块地方!”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像浪头似的涌起来,差点把高台都掀了。有人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坛,是家里藏着舍不得喝的,给每人倒了一小碗;有人把带来的饼分给大家,饼是用新收的麦粉烙的,还留着炕灶的焦香,咬一口,能尝到麦香里的甜。 尹喜站在高台上,望着那段青灰色的城墙。它顺着参星的轨迹延伸,有半里多长,高两丈,下宽三丈,上宽一丈,像条沉默的脊梁,托着关城的天光。墙顶的砖缝里还留着夯土的痕迹,那是无数双大手用木夯砸出来的,带着人的温度和力气。 参星的光芒落在城墙上,镀上一层冷冽的银,仿佛在说:这墙立起来的,不只是砖石,更是人心的安稳,是日子能往好里过的盼头。尹喜举起碗,碗里的酒清冽,映着天上的参星,他对着城墙,对着星光,也对着底下一张张黝黑却亮堂的脸,轻声道:“敬这城墙,敬咱关城,敬往后的日子,平平安安,稳稳当当。” 碗沿相碰的脆响,混着风吹过城墙的呼啸,在晨光里荡开,像段未完的歌谣。远处的窑场还在烧砖,河滩上的石头还在被往工地运,更多的砖石将在参星的注视下,垒起更坚实的家园。尹喜知道,这只是开始,像参星的第一颗星亮起,后面还有更长的轨迹,等着他们用双手,一点点铺就。 城墙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个守护的姿态,将所有劳作的人、所有期待的心,都护在了里面。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章 星轨重映关 秋收的风裹着粟米的甜香,漫过新关城青灰色的城墙时,尹喜正站在新筑的观星台上。这台子比旧观星台高出丈余,通体用青石砌成,四角立着四根雕花木柱,柱上的北斗七星图案是王大锤的徒弟们照着星图一凿一斧刻出来的,线条虽不精细,拐角处带着孩童学步般的憨直,却透着股沉甸甸的认真——就像这关城里的每个人,笨拙地、执拗地,把日子一点点往回拼。 观星台的栏杆是用后山的硬木做的,被尹喜和工匠们的手摩挲得光滑,木纹里还嵌着点细土,是关城特有的黄褐。尹喜扶着栏杆往下望,新关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东、南两面城墙已砌得齐整,青灰色的砖缝里嵌着糯米浆拌的灰,硬得能当磨刀石,像两道坚实的臂膀,把城内的屋舍拢在怀里。学堂的屋脊最先铺好了瓦,青瓦在夕阳下泛着柔光,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那燕子绕着新搭的梁木飞了两圈,又落回巢里——连禽鸟都认得出,这是安稳的地方了。 粮仓的木架立得笔直,椽子上还留着新鲜的凿痕,像刚剪过的指甲缝。里面已堆了半仓新收的粟米,麻袋的缝隙里漏出点金黄,被夕阳一照,像撒了把碎星。百姓的民居沿着街道排开,有妇人正站在新糊的窗纸前,用指尖轻轻压平边角,窗纸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拓在墙上,忽高忽低地动。烟囱里升起的炊烟还带着生涩,不像老房子的烟那样熟稔地盘旋,却也稳稳地往上飘,混着灶间飘出的饼香——是新磨的麦粉,掺了点芝麻,香得能勾着人往巷子里钻。 尹喜仰头望向夜空,喉头忽然有些发紧。镇星稳稳地悬在天中,像块被月光浸了千年的玉璧,光芒沉凝得能压得住风;岁星在东,带着淡淡的青辉,像初春刚抽条的柳色,嫩得能掐出水;柳宿在南,八颗星连成串,像枝刚从棉袄里探出来的柳条,怯生生地绿;虚宿在北,星群疏朗,像片被风吹散的芦花,轻飘飘地浮在天上……所有星辰都归了位,环环拱着天极,亮得如同三年前地震前的每个夜晚。 《夏小正》里“灾过重建,诸星归位,环拱如旧,则地复昌明”的字句,此刻像被星光点亮,在他心头明明灭灭。他想起地震那晚,天摇地动时自己正蹲在旧观星台的角落里抄星图,砚台里的墨泼了满纸,连镇纸都滚到了台阶下。那时的夜空乱得像被打翻的棋盘,星子东一颗西一颗,像被惊散的羊群,连最亮的天狼星都躲进了云里。他缩在断墙后,听见远处传来哭喊声,混着房梁塌落的“轰隆”声,觉得天和地都碎了。 又想起临时营地的第一夜,百姓们挤在用草席搭的棚屋里,男人们沉默地劈着捡来的碎木,女人们抱着哭累的孩子,眼神空得像口枯井。有人指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子,声音发颤:“星都散了,怕是熬不过去了……”那时尹喜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函谷星象》裹得更紧了些——那册子的封皮是用旧麻布缝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的纸页已有些泛黄,却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地震前的星象,某颗星偏了半寸,某片星云聚了又散;有灾时的星轨,哪颗星在雨夜隐了,哪颗星在雪天亮得格外凶;还有重建时每日的星图,铅笔描的,炭笔勾的,偶尔还沾着点泥点和麦糠。 “先生,您看田里!”张诚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带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 尹喜低头望去,城外的田埂上还攒动着人影。百姓们正忙着收最后一茬粟米,镰刀割过禾秆的“唰唰”声,混着孩童们的笑闹,顺着风飘上来,像串被风吹响的铜铃。李老汉的孙儿小柱子,背着个比他还高的小竹筐,正跟在大人身后捡掉落的谷穗,筐底已铺了层金黄,被他晃得叮当作响,像撒了把星子。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坐在田埂上,往瓦罐里装新蒸的粟米饭,饭香顺着风飘得很远,连观星台上都能闻见,混着泥土的腥气,是关城特有的味道——踏实的,活着的味道。 “粮仓够装吗?”尹喜问,声音有些哑。 “够!”张诚仰头笑,露出两排白牙,他刚从粮仓那边过来,裤腿上还沾着点粟米壳,“王大锤新打的仓板,厚得能当床板!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好,估摸着能多存三成,够咱关城人过冬,还能余点换些布帛——赵大婶说,要给娃扯块红布做新袄呢!” 尹喜点点头,转身从怀里掏出那本《函谷星象》,又摸出半截炭笔。炭笔是他自己烧的,用的是学堂后坡的硬木,烧得恰到好处,画出来的线条又黑又稳。他在新的一页写下:“地动毁城,不毁民心;星轨重明,函谷新生。”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轻得像春蚕啃桑叶,却恰好与远处的欢歌应和着。不知何时,百姓们已在城门口唱起了新编的歌谣,调子是关城人最熟悉的《祈年调》,词却换了新的:“星归位,田生谷,新屋暖,人安稳……”领唱的是瞎眼的陈婆婆,她的嗓子在灾年喊哑过,此刻却唱得格外亮,像被月光洗过,后面跟着几十上百个声音,有粗有细,有高有低,混在一起,竟比任何丝竹都动听。歌声不高,却像股暖流,漫过城墙的砖缝,漫过田埂的草叶,漫到观星台上,缠在尹喜的笔尖,让他写最后一个“生”字时,手腕微微发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放下笔,望向夜空。镇星的光芒落在《函谷星象》的纸页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连墨迹里的纤维都看得见。周围的星辰还在闪烁,岁星的青、柳宿的黄、虚宿的白,织成一片温柔的光网,映着城内的灯火:学堂的窗里透出烛光,该是先生在教孩子们念“人之初”,声音朗朗的,像刚抽穗的禾苗;民居的檐下挂着灯笼,有妇人正借着光缝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扎得很密;粮仓的门口,士兵们正扛着麻袋往里搬,脚步声“咚咚”的,踏实得像打夯,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跳起来。 风里的粟米香更浓了,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点新砌砖墙的石灰味——是关城的味道,是活过来的味道。尹喜忽然想起地震后那个最冷的夜晚,雪下得有半尺厚,百姓们挤在棚屋里,互相搂着取暖。有人冻得直抖,说“怕是熬不过去了”,李老汉却把怀里的小柱子往紧里抱了抱,粗着嗓子说:“只要人在,就有盼头。星散了还能聚,房子塌了还能盖,怕啥?” 那时他信了李老汉的话,却没现在这样真切地明白:那些在寒夜里没被吹灭的火苗,那些在绝境里没被压垮的脊梁,那些互相传递的窝头、彼此缝补的衣裳,才是比星轨更可靠的指引。星会移,斗会转,但人心齐了,日子就塌不了。 “先生,该吃晚饭了!”小柱子不知何时爬上了观星台,小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个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粟米羹,上面还飘着片青菜叶,绿得像春天。他仰着脖子,声音脆生生的:“俺奶奶让俺给您送来的,说新收的米,香着呢!” 尹喜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清晰地看见小柱子额角的汗珠,映着星光,像颗小小的星。他舀了一勺羹,米香混着菜香在舌尖散开,温温的,暖暖的,是日子的味道。 远处的歌谣还在唱,“星归位,田生谷……”;星光还在照,把新关城的轮廓描得愈发清晰,像幅刚画好的画,每一笔都浸着汗水,每一寸都透着希望。尹喜知道,星轨会继续轮转,日子会接着往前过,会有风雨,会有霜雪,但这新生的关城,会像天上的星辰一样,在岁月里稳稳地亮下去,亮得长久,亮得安宁。 他低头看了眼碗里的粟米羹,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忽然笑了。风穿过观星台的木柱,带着远处的歌声和近处的饭香,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轻轻动。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星辉照田畴 春和景明,晨雾像被揉碎的轻纱,漫过函谷关的田垄。远处的秦岭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山脊线被晕染得柔和,仿佛一幅刚落笔的水墨画。田埂上的草尖沾着晨露,阳光穿透薄雾时,每颗露珠都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碎银。 尹喜踏着露水登上观星台。这台子是三年前地动后重新修缮的,木质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此刻沾了晨露,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老友低低的招呼。他扶着栏杆站定,栏杆上的雕花已有些模糊,是他亲手刻的星图,如今被摩挲得发亮。抬头望向东方,尹喜的目光落在那颗格外明亮的星辰上——岁星。 往年这个时候,岁星只是天际一抹淡淡的黄,今年却亮得惊人,光芒像融化的黄金,流淌在淡蓝色的天幕上,连周围的星辰都被衬得黯淡了几分。更奇的是,它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从东南升起,向西北倾斜,恰好与台下万亩田垄的走向重合,像老天爷亲手在天上画了道田埂,与地上的脉络遥遥相对。 尹喜从怀中掏出那本泛黄的《甘石星经》,封皮边角已经磨卷,纸页泛着陈旧的米黄色。这是他年轻时从父亲那里接过的,里面夹着不少风干的草药叶,是往年验证星象时顺手压进去的。他指尖抚过“岁星明盛,五谷丰登,天下安和”的字句,墨迹因年深日久而有些晕染,却字字清晰。眼里泛起的笑意,混着晨雾的湿润,漫过眼角的细纹——这岁星,是三年前地动后第一颗重新归位的星辰,如今愈发明亮,定是吉兆。 “来人!”尹喜对着台下喊道,声音穿过薄雾,惊起了观星台角落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天,翅膀带起的风扫过栏杆,留下几片羽毛。 农官王二柱很快从田埂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漉漉的秧苗,裤脚沾着黑褐色的泥,鞋面上甚至挂着片新鲜的水藻。他爬上观星台的台阶时,脚步又急又重,木台阶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抗议。“尹先生,您叫我?”王二柱抹了把额角的汗,秧苗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在台阶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你看。”尹喜指向岁星,晨光已漫过他的肩头,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岁星轨迹与田垄相合,按这个分区域播种。”他从《甘石星经》里抽出张草图,纸是用桑皮纸做的,厚实耐用,上面用炭笔细细画了田垄的走向,又用朱砂描了岁星的轨迹,两道线几乎重叠。“东边照岁星升起的地方,种早熟的粟米;西边岁星落下处,种晚熟的黍子。错不了。” 王二柱眯眼瞅了瞅天上的岁星,又低头看了看草图,粗糙的手指在纸页上跟着朱砂线划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震得手里的秧苗都抖落了几颗水珠:“懂了!这星象指引,准没错!前年老李家的麦子,不就是按您看的星象种的?比别家多收了两成!”他咧开嘴笑,露出两排被烟袋熏得发黄的牙,“俺这就去安排!” 说着,王二柱转身就往台下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喊道:“对了尹先生,张寡妇家的牛昨儿生了崽,要不要记进《甘石星经》里?您说过,牲畜添丁也是吉兆。” “记。”尹喜点头,指尖在《甘石星经》的空白页上顿了顿,“记‘岁星明时,六畜兴旺’。” 王二柱应了声“哎”,脚步轻快地跑下观星台,秧苗在他身后甩动,像一串绿色的尾巴。他穿过田埂时,正好遇见扛着锄头往地里去的乡亲们,便扯开嗓子喊:“都听着!尹先生说了,按岁星轨迹种!东边粟米,西边黍子,错不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田间。百姓们纷纷抬头望向东方,岁星还挂在天际,亮得像颗小太阳。想起尹喜这几年“星象应农事”的嘱托——去年按荧惑星的位置种的豆类,真就避开了虫害;前年依太白星的轨迹种的麦,抗旱性格外好——大家的干劲更足了。 男人扛着锄头翻地,铁锄插进湿润的泥土,发出“噗”的闷响,翻起的土块带着新鲜的腥气,混着青草的味道漫在空气里。李老汉的锄头最重,他总说“土翻得深,根扎得稳”,每一下都使出全身力气,额角的汗珠滚进皱纹里,像撒了把盐粒,却笑得满脸褶子:“看这岁星亮的,今年的收成就等着笑吧!” 女人则在水田里插秧,指尖划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张婶的动作最快,左手攥着一把秧苗,右手飞快地插进泥里,株距分得匀匀的,像用尺子量过。“可不是嘛!”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望着天上的岁星,“前儿个尹先生说岁星主丰饶,果然没骗人。去年我家那半亩粟米,就是按星象种的,颗粒饱满得很。” 孩子们提着竹篮,在田埂上捡拾杂草,清脆的笑声惊飞了田埂边的蜻蜓。虎头最皮,捡着捡着就追起了蝴蝶,蓝布褂子被露水打湿,贴在背上也不管,直到被他娘喊着“别跑丢了鞋”,才吐着舌头跑回来,手里还攥着朵刚摘的蒲公英,吹散的绒毛乘着风,飘向远处的田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尹喜站在观星台上,看着田垄间忙碌的身影。李老汉的锄头起落间,土块被敲得细碎;张婶插的秧苗一行行竖在水里,像绿色的帘子;虎头和伙伴们追逐着,把笑声撒在田埂上。锄头碰撞泥土的“咚咚”声、女人的絮语声、孩童的嬉笑声、王二柱扯着嗓子安排农活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歌谣。 他忽然觉得,这岁星的光芒,不仅照在天上,更落在了每个人的笑脸上。那些被地动吓坏的眼神,那些灾后重建时的疲惫,那些对着荒芜田地的叹息,此刻都被这春日的暖阳和明亮的岁星驱散了,只剩下眼里的盼头和手里的干劲。 尹喜低头翻开《甘石星经》,从怀里摸出支炭笔。晨光透过观星台的窗棂,在纸页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提笔写下:“岁星重辉,田畴待丰。民心若此,何愁不兴?”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他惯有的认真。 风拂过观星台的木柱,带着远处麦田的清香,把纸页上的墨迹慢慢吹干。岁星依旧明亮,像颗悬在天上的宝珠,映着下方生机勃勃的田野——那里,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刚插的秧苗在水里轻轻摇晃,连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都挺着腰杆,仿佛在期待着一个饱满的秋天。 远处的秦岭渐渐褪去了雾纱,露出青黑色的山脊,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函谷关的炊烟慢慢升起,在晨光里散开,与天上的云絮融在一起。尹喜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心里清楚,这岁星不仅照见了田畴,更照见了人心——只要这股子劲不散,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田埂上,王二柱还在吆喝着分配种子,声音洪亮得能传到山脚下。几个年轻媳妇蹲在溪边洗秧苗,水花溅起时,映出岁星淡淡的影子。虎头终于追上了那只黄蝴蝶,把它捏在手心,跑向观星台,想拿给尹先生看看——他说过,蝴蝶落在秧苗上,也是丰年的兆头呢。 观星台的木栏杆上,那几只麻雀又飞了回来,歪着头啄食尹喜不小心掉落的饼屑,阳光落在它们灰褐色的羽毛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一切都像这岁星的光芒一样,温柔而坚定地铺展开来,带着沉甸甸的希望。 喜欢文始证道录请大家收藏:()文始证道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