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渊行者》 第1章 楔子 “这案子我绝不可能袖手旁观,大不了这身警服我不穿了!” 面对我的态度,大队长不以为然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沾在嘴唇上的茶叶又吐了回去。 “小路啊,”他语重心长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作为刑警知法犯法动用私刑,是要坐牢的。 一年前,队里需要跨省办案,利用卧底打击一个跟了很久的犯罪团伙。那边不敢启用当地的刑警,害怕露馅,需要我们支援。大队长把大家伙聚集起来左看右看,指着我说:“路岩,就你了,咱们队里就属你看起来最不像警察。” 他说得没错,我在队里是出了名的最像痞子的那个人,干什么都没个正形,脾气也不太好,卧底正合适。 “本色出演就行了,我看好你。”走之前大队长对我寄予厚望。 当然我也没给他丢人,我凭着好勇斗狠的性格和一身痞气的外表,很快就打入团伙内部,跟着一群亡命之徒干了几票大活儿,花了半年时间终于将这个团伙一举拿下。 等我归队时,我发现队里所有人看我的神情都有些奇怪,本以为会有的庆功大会也没有踪影。我正纳闷时,法医胡砚楠找到我,叫我去大队长办公室一趟。 他的神情也怪怪的,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眼神闪躲,只说去了就知道。 在见大队长之前,我在脑海里大概复盘了一遍,卧底时也没什么过分的行为,打架斗殴点到即止,杀人的事儿我都没参与,没违反纪律。 唯一一次情绪失控是在作案过程中,遇见同伙想要对未成年女孩下手,我气不打一处来给他揍了个半死。我给团伙老大科普了现在DNA技术的可怕,他觉得我打得没毛病。 我也觉得我打得没毛病。 去了大队长办公室,他给我拉起了家常。我说我家里的情况您都了解,父母离异,从小跟着爸爸长大,老头子没啥特别远大的理想,就是喝喝茶下下棋,没个体面工作,但待我不薄。 聊着聊着我觉得不对劲,我卧底立一大功,队里没有欢迎仪式就算了,突然聊这些,我开始有点警觉,于是问他是不是家里老头出事了。 大队长这才告诉我,我卧底半年几乎与世隔绝,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他踌躇了半天愣是没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在电脑上搜了一则三个月前的新闻给我看。 “XX区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一中年男子家中遇害……”我看了一眼就发现不对劲,“这不是我家?” “死的这人是谁?” 大队长摇摇头。 胡砚楠过来带我去停尸房认了尸,不需要看法医报告,我看到他身上的伤痕就大概知道死于失血性休克。 警队规矩,我不能亲自调查这起案子。但接手这个案子的同事杨斌,在我看来就是一个草包,从我进队里开始,这人领功跑得最快,甩锅也快,能力没有,纯纯的混子。 这样的案子在他手里,我怕遗体十年都火化不了。 我瞒着队里私自开始调查,虽然看不到卷宗,但我看尸体的伤口觉着凶手与他有仇。他社会关系极其简单,没有这样的嫌疑人可查,我很自然地想到凶手很有可能是冲我来的。 我常年在外办案,没少得罪人,凶手或许是刑满释放人员,去我家的目的是找我麻烦。而我正好在外地出任务,凶手进屋惊动了父亲,于是发生惨剧。 我对此推测深信不疑,并开始利用职务之便调查经我之手进去又释放的人。我不断地以各种名义去找他们的麻烦,带不回队里,我就租了一间废弃的厂房,在那里搞了一个私人审讯室。 努力了很久,一点进展也没有。 那如果是寻仇的人,或许还会再来找我,于是我下班后开始频繁出入各种酒吧,喝醉了就往路边一躺,假装喝醉等着仇家自己找上门。 除了抓到一个小偷和一个真的拿着砍刀来寻仇的刑满释放人员,还是一无所获。 渐渐地,我喝酒不再是为了引蛇出洞,而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酒鬼,嫌疑人都被我骚扰了一遍,那间废弃的厂房再次被荒废,我已经无人可审了。 没多久我私设审讯室的消息不胫而走,队里找我谈过几次话我也没放在心上。这次是大队长给我的最后通牒。 我知道他照顾我,没有追责。 “受害人是你爸,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能胡来!如果有下次,你不仅这身警服穿不了,你还要穿囚服!”他拍拍桌子,严厉地说。 “这案子我绝不可能袖手旁观,”此时我已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大不了这身警服我不穿了!” “小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如果我爸的案子我都无法做点什么,我当这刑警有意义吗?” 大队长凑近我闻了闻。 “早上又喝了酒来的?”他说,“滚回去把酒醒了再来找我。” “报告,我现在非常清醒!”我立正,敬礼,然后把配枪放在他的桌子上,“我不干了。” 大队长摆摆手,我转身就走。他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挽留,但我去意已决,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查这个案子。 这一查就是两年。 严格说来,这是堕落的两年,两年里我每天都很困惑,一件杀人案再怎么离奇和难办,总是能找到突破口的,仇杀这条路子我觉得没走错,但奈何我始终无法接触卷宗,没有更多资料,一切猜测和调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这两年来胡砚楠帮过我不少,他害怕我沉浸在这个案子里迟早会发疯,偶尔会介绍点客户给我,主要是帮忙调查一些不太被重视而被搁置的案件。 比如失踪。 这年头每天都有无数人走失,虽然利用无人机、监控等手段大部分人都能找得回来,但总有那么些离奇的案子,耗费了太多警力还是一无所获后,慢慢就会变成一摞纸在档案室吃灰。 有的家属着急,胡砚楠就会推荐他们找我,因为当年经我手的失踪案破获率高达99.8%。 奇奇怪怪的人和事见多了,也就没有刚离开警队时那么钻牛角尖。直到某天,胡砚楠神神秘秘地带着一张照片来见我,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家。照片是裁剪过的,应该是害怕我看到亲人的尸体情绪失控。 照片里的地板上有一朵用血画的花,形似莲花,这图案虽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也确实不像是寻仇的人会干的事。 胡砚楠郑重地告诉我,仇杀这条路肯定走不通。 “甚至有点邪门。”他说,“因为最近又有一起类似的案件。” “类似?” “对,凶手在现场画了和你爸被杀现场一模一样的花。” “卷宗呢?” “并案了,在杨斌手上,这案子他捂得可紧了,我根本看不到,就这张照片都是我费了劲才弄到的。” 根据老胡提供的线索,我更换方向又查了一年,依旧一无所获,那朵血莲花也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案发现场。 第2章 执念 父亲的悬案是悬在我脑袋上的一把剑,它总有一天会掉下来。凶手留下那么明显的记号,他不可能再也不作案,我需要做的就是等待他犯错。在这之前,生活总是要继续,我依旧在闲暇之余接一些鸡飞狗跳的小事,用以维持生计。 就像现在,一个消瘦且憔悴的人坐在我的对面,他的焦虑看上去来源于生活长期缺乏安全感,所以在僻静的酒吧里,他显得坐立不安。 “路先生,我还不够了解你。”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但胡……” “胡砚楠。”我帮他回忆起他要说的名字。 “对,他说你是可靠的,办事很有责任心。” 我对他倒比较了解,他一出现我就认出他了。他叫陈友,档案上显示他只有28岁,但我目测他已经快40了,杂乱的头发里隐藏的白发是他显老的罪魁祸首。他刚刚刑满释放,4年前他酒驾导致一死一伤,因无逃逸和有自首情节,判得不算重。 他还有个女友,4年前在就读的大学里自杀,具体情况我当初就有所耳闻,我猜测他来找我就是和他女友自杀的事情有关。 “我以前是警察,”我喝了一口酒,开始使用这3年来说了无数的开场白,“干得还不赖,立过功也犯过错,后来因为个人原因不干了。” “我在里面的时候,看的旧报纸里有你登报的新闻,不是不赖,是非常厉害。” 我耸耸肩,尴尬地笑了一声。 “你现在做私人侦探。”他又说。 “我不是。”我否定道。 “不是吗?” “当然,私人侦探可能涉嫌违法,我以前是警察,现在无业,但我绝对不会违法。以前的人脉会对我的生活有些帮助,我不会说我一定能够查到什么,感兴趣的事情我会帮忙,帮忙就得收费。” “我懂了。”他听到收费二字,变得拘谨起来,“我刚出来,没有太多钱。” 我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他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我们正身处橡树酒吧,我是这里的常客,也经常是唯一的客人,因为我就住在附近,没活儿的时候我不大愿意出门,市中心的酒吧过于吵闹,这样安静的社区店正是我的理想场所,不论是自己喝酒,还是见客户。 见我没有说话,他有些着急地说:“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打欠条。” “先说是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的女友她……” “她是自杀,”我直接下了定论,“你一走进来我就觉得眼熟,刚刚我想起来了,四年前我还在刑警队上班,辖区里有所大学在某天报案,说有个女孩在寝室自杀了。出警的民警是我大学同学,他在那个周末约我喝酒的时候说起过这件事。” “他为什么会单独找你说?”陈友来了精神,好像虚弱的生命突然找到了某种支撑。 “不是因为自杀有什么疑点,而是因为你,因为你酒驾出事后,他也去过现场。”我说,“所以我对你有印象,那会儿我还看了新闻。” “好吧……” “人死不能复生,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她的妈妈当场精神失常,后来在路边被人发现送去了精神病院,她的室友也排除了嫌疑,因为有不在场证明,她死于机械性窒息,现场痕迹符合自杀特征,已经结案了。而你,由于伤心过度做了蠢事,也受到了应有的制裁,我不明白我能帮助你什么。” “你认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他问。 “至少从执法人员的观点来看,肯定是结束了,没有后续调查的必要。而且如果死因存疑,公安那边就结不了案,执法机关对于命案的态度是值得你信任的。” “但对于我来说没有结束。我还需要知道更多。” “你还要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她什么要自杀,在和我恋爱的几年间,她总是太神秘。她的钱永远不够用,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但永远去不了自己想要的公司,或报考的学校,她……” “你等一下,是你跟她恋爱,这种事为什么是等她死了之后让我调查?”我诧异道。 “她守口如瓶,她总是说自己可以处理,我没想到是这种方式。她死后,她的妈妈疯了,他的弟弟拿了一笔赔偿,快速火化遗体后就消失了,他没有接受媒体的采访,所有了解她生活的口子都关闭了,然后我坐了4年牢,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我觉得开始新生活更重要。”我提出我的建议,“追忆这种过去没什么好处。” “这个就更无从开始了。”陈友变得很沮丧,“我不知道如何开始追寻过去,更不知道如何开始面对未来,我只能站在原地,指望有人拉我一把。” “你觉得我可以?” “胡……” “胡砚楠。”我再次提醒他。 “对,胡砚楠说你可以。” 这个老胡在搞什么?让我去调查早就结案的案子,不是给我难堪吗?我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眼前的人看上去太过于脆弱,似乎没有人扶他一把,他马上就会跌倒。上一次他跌倒后是酒驾,造成一死一伤。 这一次呢? 老胡或许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所以打算拉他一把,就像我父亲的案子,他也在尽力拉我一把。每个人的性格都是有缺陷的,他似乎缺得格外多。当然我和老胡并不需要为此负责,可对我而言很害怕路上再多几个冤魂。 “她以前难以启齿的事情,肯定不是叫人开心的事,或许你知道了会比现在更痛苦。”嘴上在劝,内心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他这次不退缩,我就答应帮忙。 “那也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得多。” “好吧。”我把面前的酒一口喝完,“我试试看。” 陈友递出一张照片,他说这是他偷的,我觉得他没这个本事,应该是老胡塞给他的。一个女人以跪姿轻微悬空于地面,床单绑在盥洗台的水龙头那里。 “她是一个坚强的人,所以这张照片让我觉得她的死另有隐情,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我。 “距离地面这么矮都能上吊自杀,要么她不是自杀,要么就是她的坚强是伪装的,不论是哪一点,你都需要知道背后的隐情,我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并解除你的疑惑。” “嗯,我没找错人。” 陈友笑了,他这才开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咂咂嘴说:“那我们接着聊。” 第3章 疯女人 自杀的女孩叫宋瑜,据陈友描述,她从小到大都是学霸,不是一般的名列前茅,而是一路保送的那种。宋瑜有个弟弟宋学淼,也是学霸,比宋瑜差一点,但目前也在本市知名院校读博。 宋瑜的父亲死得很早,在她小学的时候就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他们。肇事司机跑了,那年代监控没有现在这么密集,找不到人,这事就不了了之。宋瑜的母亲独自一人在工厂上班拉扯两个孩子,姐弟俩很争气,在学习上没让人操过心。 目前为止,这个生活的剧本是励志的,命运这个无形的编剧似乎正在把这个家庭往贫困生努力奋斗,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方向撰写。 上了大学后,宋瑜在图书馆与陈友相识,两人都很努力,学习成绩相当,一起扶持着度过枯燥的大学生活。 “枯燥。”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好像很少有人这样形容大学。” “对于我们来说是的,我家里也很困难,除了学习,我和她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学习是我们对抗命运唯一的方法。” 那时候他们的日子很苦,但还是对未来充满希望。事情的转折点在大三,那一年宋瑜的母亲突然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到她所在的大学,和她一起挤在宿舍里生活。 “从那之后,宋瑜的性格就有些奇怪了,再也没参加校内的活动,也不爱说话,连自己负责的社团也无心打理。” “她的妈妈是哪里人?”我问。 “周边某个区县,时间久远记不清了,应该是W县?” “原来她妈妈很早就和她住在一起了,当年新闻报道的内容不是很全面。” “好在后来学校很人性化,给宋瑜的妈妈安排了一间空房。她妈妈很开心,白天在学校附近摆摊,晚上就住女生宿舍。宋瑜的生活也改变了一些,除了上课,就是帮妈妈出摊,那时候我感觉到了她的疏远,不仅是对我,而是所有人。” 陈友示意加点咖啡,我往吧台看了看,妙言不在,她就是这样,经常不在自己的工作岗位。我拿起陈友的杯子走到吧台里,并不熟练地使用咖啡机做了一杯冰美式。 他喝了一口,摇摇头说我做的咖啡很差劲,我无奈地摇摇头,这方面我确实很差劲,我表示如果他想喝酒,我是可以调得很不错的。 “戒了。”陈友淡淡地说。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陈友找了一个和专业对口的工作,她却没能如愿,因为她申请了助学贷款,没有还清就领不了毕业证,她认为自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无法找到理想的工作,就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的坏情绪之中。 “其实我并不觉得是毕业证的问题,学校也有其他申请了助学贷款的同学,他们或许受到了一些影响,但最起码工作是有保证的。” “你觉得是她自身性格问题?” “对,自从她妈妈出现,她就出问题了,之前我提到过的。一开始我会对她提供一些经济上的帮衬,时间久了她不太乐意,她很要强,我的工资也没有很高,为此我们吵过很多次架,有一次我指出了她性格上的问题,高不成低不就,为人孤僻,胆小,很多事都不敢尝试,她那天很生气地用水果刀割了自己,说我并不了解她在经历什么。但我问她,她却不愿意说,从她妈妈来了之后她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愿意说。” 陈友多次提到宋瑜的妈妈,这个行为很反常,不是陈友反常,就是宋瑜的妈妈反常。 两人的感情就这样摇摇欲坠地前行,宋瑜靠打零工还了助学贷款,拿到毕业证后没多久,宋瑜说自己考上了B大的法学系,为此她难得地高兴了很久,陈友也非常开心,即便知道这段感情即将面临异地的局面,但这些在宋瑜的成功面前变得不那么重要。 “她当初高考的梦想就是去法学系,但她妈妈不让,现在重新考上了,是她改变人生的重大机会,可没高兴多久,有天她很失落地告诉我她去不了,那天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我提过想死,我问她为什么不能去,她也没说。” 陈友喝了一口难喝的咖啡,皱皱眉说:“那时候我要是再细心一点,耐心一点,她或许就不会死了。现在说这种话像是某种免责借口,但当时我的工作刚刚起步,非常累。” “这算不上什么免责,你无法通过结果来倒退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我宽慰道,“我猜是她妈妈的原因。” “怎么说?” “只是猜测,她的每一次变糟好像都和她妈妈有关系。不过目前从这个女人那里已经问不出结果了。”他想了想又接着说,“我出狱后去看过一次,托了好久的关系才让我见到,她已经彻底疯了,见面只有十来分钟,她只说了一句话:她女儿没有死,当初死的那个人是其他人。” “其他人?” “疯子的话也不用在意。” 陈友直接这样称呼过世女友的妈妈,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不好说什么,毕竟他也是在陈述一种事实。疯了的人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如你所说,宋瑜的每次变遭都和她妈妈脱不了干系,那她一直对女儿带有愧疚,觉得自己女儿没有死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说的话有些抽象,我只是纳闷,为何亲生母亲每次出现都会让宋瑜那么难受。” “这是你要查的事情,大侦探。” 我摇摇头说:“不要叫侦探,叫我小路就行。” 去刑警队的路上,我反复想着陈友说的那些话,总觉得关于宋瑜自杀事件拼图里少了点东西,但我目前喝得有些晕,脑子转不过来。 队里的格局我实在太清楚不过,同事们还是那些,好几年了也没什么大的变化,偶尔有些新面孔,过阵子又不见了,当然那也不关我的事。我在这里畅通无阻,得益于这几年我阴差阳错下帮助他们破了几起大案,却不抢功劳。 只是他们不明白,我要的不是这些身外物,我破的案子越多,他们就越对我不够警惕,那我迟早有天能够接触到我爸的那份卷宗。 第4章 卷宗里的疑点 我到刑警队时,胡砚楠正在办公室看尸检报告。他看到我一点也没有惊讶地寒暄诸如你怎么来了之类的废话,他这人说话做事很直接,这正是我喜欢他的原因。我找凳子坐下,冲他摆摆手。 “咋了?他没钱对吧。”胡砚楠问。 “给了一点,打了个欠条,我想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尾款。宋瑜自杀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能查的不过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最多去她曾经的学校和打过工的地方找那种话痨聊聊天,让宋瑜死前的形象变得更立体一点,我觉得陈友不一定能接受这个现实。”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其实刚才陈友给我的照片我看出了点问题,但我需要看卷宗里的原件才能百分百确定。 “确实,他还蛮可怜的。” “你该给他介绍心理医生嘛,介绍给我干什么。” “那你不想接还接?”胡砚楠嘟囔道,“他看不起心理医生。” “那就对咯,他都这副德行了,我不拉他一把,今晚他再出去撞死几个人怎么办?” “有道理,为有公德心的良好市民点赞。” “我需要宋瑜案件的卷宗。”我懒得再客套下去了。 胡砚楠骂了句脏话,然后不耐烦地说:“你刚不是说自杀板上钉钉吗?你看那玩意儿干什么?” “收了钱,就要认真办事。”我说。 “多此一举,你去走访一下,聊聊天就完了。案发现场什么都没有,一切迹象都指向自杀,为了一张欠条你让我去违反纪律,是不是太天真了点?” 我肯定不能说其实我已经发现了疑点,所以我开始打感情牌。 “帮老朋友的忙还要讲这么现实的话,真叫良好市民伤透了心。”我捂着胸口,拿出一个小红包放在他的抽屉里,“我自己倒贴钱,总可以了吧?” 按照惯例,每次他给我介绍案子,我都会给他提一些成,他可以不缺钱,但我得懂人情世故,这次陈友给得少,我只好自己垫一部分,来的路上我看过银行卡,即便三年不开张也够用了。 “你几个月没开工了吧?队里现在无纸化办案了,没卷宗,网上调的话有痕迹,我不想被开。” “你是不是以为我傻了?这个案子是4年前的。再说无纸化办案是你们跟检察院那边的事儿,队里的案子没有纸质存档你骗谁呢?” “哦,对。”胡砚楠挠挠头,“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小子。” 没多久办公室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桌子上有一叠资料。我从头看到尾,没什么新鲜的东西,我有些后悔,钱白花了,早知道看陈友给的那一张照片就够了。 当年案发时,宋瑜的同学发现她妈妈在路边神神叨叨的,就想联系她,却发现手机无人接听,去了宿舍才发现人已经上吊死了。 根据口供,宋瑜的同学发现尸体时,宿舍里没有其他人,她报警后立刻就把门关上了,没有对外公布,直到警察到了现场,宿舍里才开始传开,说有个姓宋的研究生自杀了。警察勘测现场,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宿舍很干净,刚被打扫过,通过走访调查得知宋瑜本身就是一个有洁癖的人,所以这一点没有人留意。 接下来是法医的报告,死者颈部有勒痕,牙龈根部有渗血,那是窒息时牙龈毛细血管破裂造成的,符合机械性死亡的特征,致死的工具就是她脖子上的床单,没有人为的痕迹。 我接着看现场的照片,宋瑜的死状那张我已经看过,她半跪着,膝盖离地三十公分左右。乍一看,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求死的欲望非常强烈,否则她只需要轻轻一踮脚,就能结束自杀,重回人间。 我注意到照片里她的鞋子有点脏,这和她洁癖的人设不符,地面很干净,但通过其他的现场照片来看,扫把在宿舍阳台。 看到这张照片我开始有了思路,看来钱没白花。 我把卷宗放好,走出胡砚楠的办公室,他正在门口玩手机游戏,看我出来他笑嘻嘻地说:“有什么发现没,神探?”他问。 “没有,不过陈友跟我说她考上了B大的研究生但没有去,这怎么又在本地大学读了研?” “我哪知道?我只管解剖。” 我没告诉他我的发现,我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下午无事可干,我也没理出什么头绪,只好找地方喝杯咖啡。恰好在刑警队两条街外的派出所旁就有一家味道不错的,以前上班时我就经常来喝。 一直发呆到下午6点,李刚终于出现在派出所的大门口,他就是宋瑜自杀后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民警,也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一口气喝掉今天的第三杯咖啡,小跑着过去打招呼。谁知道他看到我居然马上就回头往派出所里躲。 “你跑什么?”我跟在他身后,“难不成我要吃了你?” “老子不认识瘟神。” “放狗屁,我是来救你的。”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又从派出所的大门里给他拽了出来。 “下午胡砚楠偷偷摸摸跑来找我要卷宗,我就觉得不对劲,果然你在这等着我的。妈的,那小子跟我说是现在有个什么案子需要调用宋瑜的卷宗,我寻思你一法医要这玩意儿干什么。嘿,他还跟我卖关子呢,说是纪律要求,案子不能对外说,这是什么纪律?把卷宗拿来给你看也叫纪律啊?” “你还记仇呢是不?这次绝对没有以前那种夸张的事情,我就是了解了解案情,给人做心理疏导。” 去年我调查一个失踪案,因为闹得太大,上级知道他办案期间给我透露过案情,把他狠狠批了一顿。 好在那件事的结局还算完美,没出大篓子,就也没给他正式处分。 “这是记仇不记仇的事吗?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体制内也不好混,我再帮你说不定就得提前去做保安了。还有什么疏导不疏导的?你怎么一天闲事管那么宽?” “不求你帮忙。”我说,“就闲聊,闲聊总不违反纪律吧?我俩大学同学,见面聊天有什么奇怪的?” “有屁就放。” 我拉着他往街对面走,边走边问:“宋瑜自杀的现场你还记得吗?” “你想翻案啊?” 李刚一直没好脸色,弄得我也很尴尬,但我心中有个疑惑不问也不行,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问。 “我看她脚上的鞋很脏,但宿舍里没有鞋印,卷宗里说是她有洁癖,所以宿舍里几乎一尘不染,可是她要自杀对不对?她穿着那么脏的鞋子回来,心灰意冷,对这个世界都充满了失望,你看到她的样子了,在盥洗台把自己吊死,那是什么样的勇气?既然她有如此大的决心离开世界,她为什么还要打扫卫生?” “习惯了。”李刚说。 “所以说,她习惯性地打扫宿舍,一直扫到盥洗台那,然后再把自己吊死,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其他地方都没有鞋印,只有她死前踩的最后一个地方有鞋印。” “我觉得你这个解释没毛病。” “那他妈就奇怪了,她的尸体旁边为什么没有扫帚。” “什么玩意儿?” “你出现场的时候看到她身边有扫帚吗?反正我在照片里没看到,扫帚在宿舍靠阳台的角落里。” “操。你真是一根筋,出去别说我认识你,以后也别找我聊这个案子,我迟早被你害死。” 李刚骂骂咧咧地打车走了。 第5章 偏执狂 照片上的意外发现让这个案子有了一些遐想空间,一个要自杀的人,会把宿舍打扫得那么干净后又把扫把放回去,再回到盥洗池把自己勒死吗? 更何况她的鞋子那么脏,就算是她把扫把放回去的,走回卫生间自杀为什么不留痕迹?很明显现场至少还有一个人,他做了善后的工作。 这就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宋瑜自杀,神秘人就在现场,他害怕牵连自己,所以彻底打扫了房间,让自己从这件麻烦事里彻底隐身。 另一种就是他杀伪装成自杀,毕竟盥洗池那么矮,人的求生本能是很强大的,轻轻一踮脚就能从地狱回到人间,她却没有那样做。 我始终想象不到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决心寻死,才能够做到克服求生本能。所以他杀伪装成自杀不是没有可能,虽然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法医检验报告上显示宋瑜的勒痕生活反应非常显著,这是区分自杀与他杀的重要指标。如果是他杀,凶手会使出全力,确保被害人迅速失去反抗能力,被害人的舌骨会有骨折迹象,死亡过快,生活反应不明显。而且宋瑜没有任何外伤,一般被勒死的受害者在反抗中会出现严重的擦伤和抓伤,这一点也是宋瑜自杀强有力的佐证。 但在现场的人那时候在做什么?由于疏忽没有注意所以想隐藏自己的存在吗?这个动机说不通,按照常理应该是发现寝室里有人自杀,下意识会喊人帮忙,打电话报警,而不是冷静地消除自己存在的痕迹后走掉。 而且陈友说过,宋瑜没什么朋友,宿舍就她一个人住。然后警方的推测是宋瑜的妈妈最先看到尸体,精神不正常被人发现后,有人企图联系宋瑜才发现她已经死亡。 宋瑜的妈妈是关键,可她已经无法正常沟通。 案子比想象中的复杂,我选择先回酒吧喝一杯刺激一下灵感。 妙言开的梧桐酒吧选址很奇怪,在所有人都争着去各大商圈疯狂卷服务卷价格的时候,她选择在一家小区外的地下室做了一个酒吧的空间。地下室归小区物业管,我很诧异为什么开发商在修房子的时候要留这么一个地方,物业也很诧异怎么这种像地窖的地方也能有人来租。 妙言很佛系,招牌做了个极简风挂在绿色的墙上,门口毫无昭示性的物料,这也就导致很多过路的人误以为这是私人空间,所以她的生意奇差无比,只有少数常客会来这里喝两杯。 只有我是每天都在,我不敢一个人在家里喝酒。家里安静得可怕,会让我忍不住想其他的事情。来得久了,这个地下室反而更像自己家。妙言允许我自己调酒,或者做咖啡,事后再算钱都行。 偶尔她也会允许我在她家留宿,一个月大概两三次,其余的时间我们各忙各的,几乎不会打扰对方的私人空间。 这样的生活我很满意,自由自在,不缺钱花。我游走在城市的灰色地带,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我,也没有体制来规训我,这样即便是身在钢铁洪流的城市里,也像生活在原始森林,回归自然。 妙言给我倒了一杯麦卡伦,坐在我对面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耸耸肩表示还是老样子。 “早上见的客户还好吗?”她问。 “他?他没什么钱,还很可怜。我收了一点定金和欠条,定金已经花出去了,我自己都倒贴了呢。” “怎么个可怜法?” 我把陈友的过去给她大概说了一下,她撇撇嘴,觉得这个尾款大概率收不回来。 “你也这么悲观吗?”我问。 “当然,这个案子我觉得没什么好查的。” 我没告诉她我的发现,还没开始查,很多事情就没必要对外说太多。 喝完一杯,妙言又给我倒了格兰菲迪18年。这一款泥煤味很重,我不太喜欢,不过开了一只放在那里,她觉得有必要让我一天消灭一点。 “这个陈友……”妙言欲言又止,“我不想在别人背后说坏话,更何况他是你的客户,但我认为你要小心他。” “为什么?” “他得知女友死后搞出那么大的事情,这不是正常人的行为。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算了,居然醉驾导致一死一伤,我觉得他并没有同理心,这个世界都得围着他转,他的情感破碎了,就得拉上其他人一起承担,很多人别看他从小到大都很优秀,其实骨子里都烂了,且不自知。” “反正性格有缺陷的人不值得深交。”她补充道。 “查个案子而已,还没到深交的地步。” 第二杯酒喝完已经是深夜,我告别妙言回自己家。我住的地方和她的酒吧很近,就在马路对面。 妙言的话提醒了我,陈友也是一个极不正常的人,他和宋瑜一样,或者说,和他口述的宋瑜一样。 不论是他杀还是自杀,现场的第一目击者肯定也不是正常人,陈友也是一个值得怀疑的对象。我从业多年贼喊捉贼的事情见得太多,说不定他找我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我目前还不知道。 回到家我调查了陈友服刑时的教官,打电话过去咨询陈友的情况。我谎称自己是居委会的,深夜电话打扰是因为有居民屡次投诉陈友在家发出吵闹的声音扰民,所以想确认一下此人在监狱中的表现。 教官没有起疑,他说陈友服刑期间性格十分内向,可以十几天不与人说话交流,平日里也很老实巴交,有人欺负他他也不会反抗。 “那他在监狱里有没有提过自己的女朋友是怎么回事?” “经常说到,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找我们辖区的派出所提过几次,说他女友的自杀很蹊跷,想重新调查。” “别理他,他在服刑的时候也经常找人这么说。”教官苦笑道,“不论怎么解释也没用。要说这也是个可怜人,四年过去了,他还没走出来。” “是的,我也觉得,”我说,“他还活在过去。” 看样子,陈友在服刑期间也没少琢磨这件事,他唯一能停下来的时刻,应该是把他内心中所有的疑点都解释清楚的时候。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无疑是偏执的。 第6章 一颗纽扣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梧桐酒吧肯定没开门,妙言得睡懒觉。我下楼吃了一份清淡的早饭,开始琢磨今天该去哪里。刑警队和派出所肯定是不能去了,目前他们不太待见我,这也是人之常情,翻案涉及的流程很多,不能凭我的一个疑点就大张旗鼓地搞事情。 思来想去,我打算去精神病院碰碰运气,四年了,或许宋瑜妈妈的精神病能有所好转,医学每天都在进步,我总是愿意相信奇迹。 精神病院距离我很远,在另外一个城区的山上。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就喝了床头柜上的威士忌,那是一杯放了很久的波本,香味已经跑得没影了,但我相信交警的仪器能检测到可疑的血液酒精浓度。为了确保安全,我只好自己打车。 山上的风景不错,今天是这座城市冬日难得的暖阳天,平时阴天较多。山上有很多游客,要去精神病院就得穿过那些被游客的车辆围堵的景区,我被堵在路上半小时,才到达目的地。我对接待我的前台人员说我是刑警队的,过来想查查四年前的某起案子。 我快速给那个戴着眼镜,瘦瘦小小的女生看了一眼我的警官证——不快不行,因为是假的。她没起疑,把我领到医院的后院里,她告诉我这时候是病人自由活动的时间,她的手指向一个老妇人。 “喏,那就是你要找的人。” 宋瑜的妈妈名叫李晶,是K县人,后嫁到W县,育有宋瑜、宋学淼姐弟俩。现在的她与这个世界脱轨了4年,我远远地看着她,她有些呆滞地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看样子还未与现实接上轨。 我试着走近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继续对着草地发呆。我也坐下来,轻轻喊她的名字,她迷茫地看着我:“你认识我?” 我点点头,微笑地说道:“不仅认识你,我还认识你的女儿。” “我女儿?你找她吗?真是不巧,她早上刚来看过我,你没给她打电话约时间吗?” 看她如此认真的样子,我心里不由得一惊。 “你女儿早上来干什么了?”我决定顺着她的话随便聊聊。 “来给我生活费,她很负责,这么多年生活费都是她给。”李晶说话的时候还是看着草地,“她还给我喂了药,是个孝顺女儿。” “宋学淼呢?他怎么不来看你?” “谁?”她终于抬起头,“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怎么会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了?” “儿子?我没有儿子,你不要乱说,走走走。”她慌乱地想要走开。 我拿出在网上找到的图片她:“这不是你儿子吗?” 她一挥手把我的手机打掉在地,蹲下来嘟嘟囔囔,我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她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我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医生模样的人,白大褂都遮不住他练得十分壮硕的身材,茂密且乌黑的头发让他显得精力旺盛,不像是被工作折磨得心力憔悴的那种医生。 “你是……” 他主动向我伸手说:“我是李晶的主治医生,我接到反映说有警察上门调查,于是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就是一桩以前的案子,我翻卷宗的时候发现一点问题,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那你运气很不好。”他直言不讳。 “看起来是的,她进来后一直都说自己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还会来看她吗?” “基本如此,最开始还会念叨说警察搞错了,死的人不是她女儿。她儿子来过几次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费用倒是打得很及时,没让我们催过。后来她就经常把护士认成自己的女儿。” “精神分裂?” “不仅仅是,她的病情比较复杂,但也常见,治好的希望很渺茫。”医生环视周围,“你看这些人,住了好多年了,能出去的人不多。” 我没有心思去和他讨论精神病的治愈率这一大世界难题,他看上去倒兴致盎然。 “既然运气不好,我就不逗留了。” “等等,”医生挽留我,“有件事我不知道和你要调查的事情有没有关系。你是调查宋瑜自杀那件事吗?我听说早就结案了。” “案子是结了,不过最近有点新情况导致我需要核实一下那时候的情况。”我在胡编乱造这一块比较在行。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这件事和你要查的有没有关系,但说说也无妨。” “什么事?” “宋瑜自杀之后,李晶在校园里发病,被送来医院的时候,她的右手攥着拳头,攥特别紧,不肯松。当时她很狂躁,我们给她打了镇静剂之后,才发现她手里攥着一粒扣子。” “扣子?” “普通的衬衣扣吧?她清醒后问我见到扣子没有,其实当时很慌乱,我看到扣子也没太在意,她提到我才想起来,后来再去找就找不到了。” “男款还是女款?”我问。 “分不清,就是一粒浅灰色的扣子,形状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平时有清醒的时候吗?” “偶尔会,但都不持久,药物治疗的好处就是病情稳定,坏处就是把人弄得傻乎乎的。他们想得少了,就稳定嘛。” 看来李晶这里并不能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她吃了四年药,打了四年针,真相早就随着那点可怜的意识沉浸在她大脑的不知道哪一个角落了。 唯一的收获就是那粒消失的扣子,不排除是李晶在案发现场拿到的。她攥得如此之紧,说明这对她来说很重要。我可以合理怀疑案发现场还有一个人,李晶见过,所以攥着那粒可以证明有人来过的物证。 可惜物证也在医院中遗失,和李晶的意识一样,不知道去了哪个角落。 或许在李晶那个思维的维度里,这件事早就水落石出,没什么秘密了,只有我们这些在社会上忙忙碌碌的人还在为这件事感到纠结。 第7章 精神控制 晚上去梧桐酒吧喝酒的时候,我让妙言教我如何做咖啡。但看上去很简单的步骤,我照着做还是做得没有她好。 “怎么?被客人说你做得不好喝,还卷上了?”她打趣道,“我这是花了不少钱学的,哪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我怕你不在的时候,我做的咖啡把你的口碑做坏了。” “别操这心了,咱这个破酒吧有什么口碑?除了你,谁天天来啊,别学了,跟我说说今天的收获。” 我跟她说了精神病院的事,那粒扣子是重点,但捡扣子的人已经不清醒了,扣子也被遗失,基本上线索到这就没了,还得去寻找其他的突破口。 “也就是说,你觉得宋瑜不是自杀的可能性很大?” “我可没说。” “严谨。” “只是可能,而且即便是有另一个人在场,也没办法确定就是他杀的,办案得讲证据,否则会有大麻烦。”我很严肃,这是原则问题,“卷宗我看过,宋瑜除了颈部是没有任何外伤的,伤口的生活反应也符合自杀,大学里有没有那种能够把他杀伪装得这么像自杀的人,我觉得是存疑的。目前我只是想搞清楚她为什么要去死,以及现场如果真有人,他为什么不施救。” “你说现场会不会就是陈友?那天他来找你穿的就是衬衣吧?”妙言突发奇想。 “他来的时候你不是没在吗?” “我在啊,我在家里看监控呢,我看到他穿的格子衬衣。” “女生宿舍男的进不去吧?” “研究生宿舍管得没那么严。” “就凭他找我穿的是衬衣就觉得扣子是他的挺勉强的,但如果他进得去,他在现场也不是没可能。可逻辑说不通,他在现场,为什么不施救也不报警?然后又酒驾把自己送进去几年,出来后又找我查这件事,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比宋瑜的妈妈更适合住进精神病院。” “也对,我看他的样子是有些脆弱,但也不至于这么分裂。” 话虽如此,但我实际上已经开始越来越怀疑宋瑜的死不是自杀那么简单,被认真打扫过的地板还有那粒衬衣扣子,都不像是单纯的自杀那么简单。 S区距离我住的地方只有五六站路的距离。这边是严岭市大学扎堆的地方,不过早些年这边的大学都搬到了很远的大学城新校区,老校区里只有研究生,曾经热闹的街道也就变得比较落寞。 我在第二天的上午去了一趟C大,学校门口不容易进,但假警官证帮了我的大忙,保安问了我几句就放行了。对此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疫情之后所有的大学还是喜欢把学校封起来。 我约了刘老师,她四年前和宋瑜是同学,毕业后哪儿都没去,留在学校继续任职。我去她办公室的时候,正好就她一个人坐在里面。 对于警察到访她有一些紧张,我在电话里没有说得太清楚是要来询问什么,只说和宋瑜有关。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不好意思,早上出门慌张,没收拾。请问我们是要聊哪方面?”她很抱歉地笑了笑。 我不在意这些礼节问题,直接开始我的询问工作。 “聊聊宋瑜的事,什么都可以,你跟她做同学的时候觉得她是什么样子的人?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你觉得不对劲的?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聊。” “啊,我还以为她的案子早就结束了。”刘老师纳闷道,“最近是有什么新情况吗?” “这个我不能说。” “好吧,保密对吧?我其实也没有很多信息可以提供,当年我也跟警察聊过。宋瑜很内向,基本上不和同学们打交道,我算是和她打交道比较多的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俩最初是室友。” “最初?后来呢?她搬了还是你搬了?” “是我搬出去了,不过你不要误会,我们没闹什么矛盾。一开始其实一切都挺好的,我和她都属于那种比较拼的人,平日里活动不多,就喜欢在寝室复习。但是后来有件事我很不能理解,就是她妈妈突然搬过来了,我觉得这很奇怪。” “搬过来?”我诧异道,“直接住进寝室了吗?” “对。对这件事我是有意见的,突然来了个阿姨一起住那多别扭啊?我就想找辅导员给我换换寝室,宋瑜央求我说不要报上去。我其实知道她家里困难,但我没想到困难到她妈妈需要来住研究生寝室的地步。我觉得她挺可怜的,就没往上报。而是偷偷换了一个寝室,就在她隔壁。” “这还能随便换?” “研究生寝室不一定住得满,有的人也不来住,但学校也不傻啊,没多久就发现这个问题了。宋瑜提出过要花钱租个房子,但她妈妈不愿意,说浪费钱。宋瑜只好给学校打申请,想能够宽容一下。学校就觉得一个阿姨住学生宿舍实在不像样子,但念在宋瑜成绩好,家里困难,就单独在职工宿舍那给她空了一个小房间出来。” “还挺不错的这样。” “学校当然不错,可这事毕竟很夸张了,也弄得宋瑜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她本来就内向,这下就更不和其他人来往了。” “你觉得她妈妈是什么样子的人?” 我印象中的李晶只有昨天见她的样子,我很想知道她没有疯之前是个什么状况。 “强势。”刘老师咂咂嘴,“我觉得宋瑜被她控制了,就是精神控制那种。她说什么,自己的女儿就必须做什么,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宋瑜也无力反抗,换做是我,我肯定是在外租房子,勤工俭学就行了嘛,何必闹得大家都用不同的眼光看你?” “除了强势呢?” “很能干,精力旺盛,每天都要出摊卖烤串。四年前还没疫情,大家还蛮喜欢往外跑的,她也经常拉着宋瑜一起出摊,宋瑜也厉害,要我说她要是没死,肯定现在大有作为,她每天起早贪黑的帮妈妈出摊,还要兼顾学习和自己打工,你说这样的人干点啥不能成啊?怎么就突然想不开……” “陈友你认识吗?”我问。 “不知道,这是谁?”刘老师一脸茫然。 “宋瑜的男朋友。” “她还有精力谈恋爱?”刘老师惊叫道,“这不可能吧?她哪来的时间恋爱?我没见过也没听她说过有这么个人。” “他俩大学就在一起了。” “那可能找到她的大学那边了解一下比较好,我不知道这个人。” “当时她自杀,是谁第一个去现场的?谁报的警?” “我室友报警的,她最先在路边发现宋瑜妈妈不对劲,然后带着她去宋瑜宿舍找她,去了才发现大事不妙,然后就赶紧打了120和110。” “方便给我一个她的联系方式吗?” “不用,她就在学校后门开了个精酿酒馆,但她最近白天家里有事,只有晚上才开门,我给你个地址,你可以晚上去找她。”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宋瑜这个人怎么样?以她的性格会自杀吗?” “不好说,她看起来很坚强,但这种事怎么说呢?我也做了一阵子大学的工作了,给我的感觉就是,再坚强的年轻人,在某些事都可能会突然一下出问题,那时候身边没有人拉一把的话,就会酿成大祸。” “懂了。”我站起身准备走。 “要我说,宋瑜的妈妈很有责任,如果她不搬进来,我就不会换寝室,两个同龄人在一起说不定有什么事她会更乐意倾诉一下,有时候就是有一个小小的出口,人就不会走极端。” 我对此不置可否,宋瑜的妈妈固然有问题,但真正有问题的那个人还是没有被我找到。 第8章 可疑的味道 我到C大后门吃了午饭,然后找到一家二手书店闲逛了两个小时,突然想喝酒,但现在回梧桐酒吧又觉得太远了。放下书我找到一家便利店,在那里买了一瓶红方威士忌。我不爱喝这个口味,但这家便利店的威士忌只剩这款,其余的酒只存在于标签上,老板在收银台上不知道沉迷于什么,反正不在补货这件事上。 有了酒时间就过得很快,我去旧书店把刚刚看的书买下来,找到一个公园,在里面坐着边看边喝,天很快就黑了。 我按照刘老师给我的地址去到C大后门的迷鹿精酿酒馆,老板是一个和刘老师年龄差不多的女人。和我想的冷清的状态不太一样,店里生意非常不错。她着急地给我递了一张酒单就跑去忙其他事情。 我对啤酒没有研究,刚刚又喝了很多威士忌,就随便点了一杯,没多久她就端上来,还附送两个下酒小菜,我正好饿了。 看她那么忙,我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只能坐在角落发呆,不知不觉就喝了三大杯啤酒,此刻我有些上头,但等了这么久,就这样走了有些可惜。好在快到12点时,这里终于清净了下来。 老板倒是很自来熟,她走过来问我酒水是否合胃口。 “还可以,我平时不怎么喝啤酒,说不出好坏。”我实话实说。 老板见我这样,尴尬地笑了笑,准备回吧台。 “孙笑笑。”我喊她上学时期的外号。 她回头看着我,带着职业的笑容,但我看得出来她很疑惑。 “我们……认识?” “不认识,不过我和孙老师聊过了。” 她恍然大悟。 “对对对,下午她给我发过微信,说你去找过她,想聊宋瑜的事。” “是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忙,就没好意思打扰。” “嗐,这太不好意思了,让你等这么久,不会误事吧?”她问,“早知道是公务,我就不让你喝酒了,我马上给你退单。” “别,我现在也是下班时间,就当是解解乏。”我摆摆手让她坐下,“当年宋瑜自杀,是你第一个到的案发现场?” “对,我就住她隔壁,所以对她还算了解,对她妈妈也是。那天我回学校的路上正好碰上她妈妈,但我觉得不太对劲。阿姨的性格很强势,也很精神,那个时间点她本来也不该出现在学校里,而是在备菜,因为她傍晚要出摊。所以我就上去打招呼,想问她在干什么,今天怎么不出摊。结果走近一看她两眼无神,满嘴胡话。” “她说了什么?” “说什么自己女儿不见了,不孝顺,就这么跑了之类的,还说自己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见了谁给自己养老什么的。我说阿姨,您这是什么话?宋瑜怎么会不见了?您不是还有个儿子吗?她一听就急了,说我是坏人,还跟我拉拉扯扯的。在学校里我觉得这样不好,就顺着她的话说嘛,安抚好情绪就说我带她去找女儿。去了宿舍后我看见门没关,我就进去了,叫宋瑜也没人答应,然后我就去了卫生间,再后面的事你肯定也知道。”孙笑笑点了支烟,看得出来这个事情对她来说还是有困扰,过了4年还记得这么清楚。 “你进到宿舍后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异常倒没有,干干净净的,非常整洁,和平时大差不差。” “你进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宿舍里的扫帚放在哪里的?” “扫帚?”她皱着眉头,“这我记不清了,我只顾着找人。” “这也正常。宋瑜平时和她妈妈有矛盾吗?” “有,那可多了矛盾。宋瑜有洁癖,她妈妈有些随意。农村……我不是歧视农村人,哎反正你知道那个意思,所以最开始她俩一起住的时候,天天吵架。后来学校给阿姨换了个地方,宋瑜也经常去做卫生,她有一次难得跟我讲话,还给我解释了一下,她说她也不愿意去做卫生,但她妈妈经常把宿舍搞得很乱,因为还要备菜之类的,她很在意学校的看法,只能经常去打扫。” “宋瑜有个男朋友,你认识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孙笑笑和刘老师的反应一样,都说宋瑜百分之百不可能有时间恋爱。 “学习,打工,做卫生,帮妈妈出摊,我的天,你完全不知道她有多忙,她如果谈恋爱,那个男生肯定是一个很耐得住寂寞的人,但我看肯定不存在这样的人。” “所以平时没有男生来找过她?” “没有。”孙笑笑很肯定地摇头。 “不对啊,她还有个弟弟,那时候他也上大学了,怎么不来找自己的妈妈和姐姐?感情不好?” “我也问过这个问题,那时候我是觉得宋瑜太苦了,我看不下去就问她弟弟怎么不来,或者说她弟弟也能把妈妈接到他上学那边租房子住嘛。她说弟弟是男的,和妈妈单独住不方便。但我觉得她弟弟很自私,即便不方便住,单独租个房子只让她妈妈住也可以啊。这样也能帮忙出出摊,男孩子做这些总比宋瑜做强。” “宋瑜死后,她弟弟还挺低调的,处理好后事就从公众视野消失了。” “那可不,我觉得他呀,就是怕新闻出来了网友骂他,他就选择低调处理这个事。”说起弟弟,孙笑笑义愤填膺。 “你见过她弟弟没有?” “见过两次,都是因为宋瑜死了他来处理后事见到的。” “你对这个人还有印象吗?” 孙笑笑摇摇头说:“那没什么印象了,四年了,我和他又不熟。” 见没什么其他多的信息可以提供,我打算回去。 “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不该收你酒钱,下次你来我请你喝几杯。”孙笑笑跟在我身后陪不是。 我心想如果不是因为案子,我肯定不会再来,精酿压根就不是我会主动要喝的饮料。我让她不必放在心上,三杯酒而已。 出了精酿酒吧的门,还需要下几个台阶才能到路边,我头有点晕,下楼比较慢,等我下到底的时候,孙笑笑突然从我身后叫住我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和你调查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你说。” “我的鼻子一直都很敏感,基本上很多人闻不到的东西我都能闻到。我老公还经常笑我是狗鼻子,宋瑜死的那天我进宿舍后闻到了一股平时在她宿舍里闻不到的味道。” “什么味道?你平时经常去她宿舍吗?” “不常去,但会路过,有时候她门没有关,我就能闻到里面的味道。平时宋瑜的寝室里飘出来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很像,我形容不出来,但她死的那天,宿舍里有股青草味,像被太阳暴晒过的青草味。” 我点点头,对她表示感谢后,摇摇晃晃的打了辆车回去了。 第9章 神秘来客 我脑海里关于宋瑜的形象在这两天变得有些立体了。 从她那神志不清的妈妈嘴里说的是孝顺,再加上两个同学说的有关于她的一些事情,基本上可以确定她那强势的妈就是典型的重男轻女的母亲。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当她无处可去时,她选择不是自己解决,也不是去找儿子,而是用近乎变态的控制欲来左右女儿的人生。 类似的事情肯定不是宋瑜读研究生的时候突然才发生的,而是长期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大山,这从她妈妈执拗地要住在大学宿舍就可见一斑。 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伴随着她这短暂的一生,而宋瑜在这种重压之下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忍耐力,这是她坚强的一面。陈友跟我描述的,有她濒临崩溃的一些碎片。 但还是不够。宋瑜能够忍耐这么多年,那天下午为什么忍不了了?仅仅是这些导致她的死亡吗?我说服不了我自己,从那粒纽扣到不熟悉的味道,这些抽象而又存在的事情都指向了某个神秘的人。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宋瑜在盥洗台一言不发地绑着绳索,陈友在一旁帮忙打扫卫生,一边打扫一边诉说着两人美好的未来。打扫完后,陈友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宋瑜把自己的头塞进绳索套中,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让自己的膝盖离地,她的面部开始变得狰狞,舌头开始忍不住往外伸。 刚刚还在笑着闲聊的陈友突然变成了李晶,她表情刻薄地指责宋瑜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我被李晶的模样吓得坐起身来,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妙言的床上。 她睡意朦胧地扯了扯我的胳膊,说是噩梦,让我快点睡觉。我看了看表,才凌晨3点。妙言对我半夜被噩梦惊醒早已见怪不怪,自从我爸出事后,我夜里经常这样。 我去厨房拿酒,给自己倒了半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又浮现出爸爸被害现场的那朵血莲花。 我至今也没懂那是什么意思。以前在警察学校里学过,类似于这样的连环杀手,都有共性,他们喜欢在现场留下某些标志来表达自己的作案动机。 连环凶手有其固定的思维惯性,所以理论上来说,他只要一直犯案,就肯定有人能抓住他的漏洞,从而抓住他。可关于这朵花,在本市的案件中只出现了两次,近几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看不到卷宗,也无法对比两起案件中的共通点,这是我非常焦虑的事情。胡砚楠跟我说过,杨斌把这个案子的卷宗看得很紧。 “我怀疑那孙子就是故意恶心人。”胡砚楠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跟我吐槽,“妈的就是自己干活拉胯,也见不得别人好。本来这个事内部通个气有什么毛病?他爸要是死了,我们能把卷子扣那么紧?他就捂着吧,捂到发霉,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有多无能。” “他爸好像是咱们市公安局的局长?他无能有人敢说吗?”我说。 “操,兄弟,你之前没得罪过他吧?” “没有,也可能有时候不小心得罪了,破案的事谁知道啊?有时候开会,领导来了是得提出自己对案子的看法啊,他每次出现大案子开会,就是在那嗯嗯啊啊的半天没个屁,我看他是想独自把这活儿干好了,好给自己证明一下。” 总之牢骚多了,我和老胡再出来喝酒,也就不提这事了。我俩有默契,我相信他一旦有机会肯定会给我消息。 有时候我甚至自私地想,凶手干吗不流窜几个地方多干几次?事儿大了,参与的人多了,我能触碰到卷宗的机会就更大。 至少尸检这一个环大概率要过老胡的手。 但每次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喝了半杯,反而越喝越清醒。我给陈友发了条微信,约他明天面谈。他秒回我,说自己也没睡,问我可不可以现在见面聊。 我心想也没什么不可以,我回到窗边跟妙言打招呼,她迷迷糊糊答应了一声,我也不确定她到底听清楚没。 陈友骑着一个小电驴过来的时候,我在马路边靠在树上坐着,手里的酒喝得差不多了。他见我迷迷糊糊,问我还聊不聊。 我说:“聊啊,我又没喝醉。” “查到什么了?” 我把这两天查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问他知不知道宋瑜的妈妈做的这些事。他表示他不太清楚,对于那粒扣子,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孙笑笑靠谱吗?宋瑜读研后,她的朋友我都没见过,她每天都太忙,我想去找她都被拒绝了。” “那些不是她的朋友,”我纠正他的说法,“宋瑜没有朋友,你不知道吗?她很孤独。” “我……我以为她在学校里有人可以倾诉,至少有舍友。” “有个屁。” 我把空酒瓶扔在地上,它发出清脆的声音,但没有碎。 “所以说,她的死,是因为她一直得不到重视,以及一直被妈妈控制,她想摆脱?这样说的话其实是说得通的,她第一次考研考到了外省,她后来说不去了,我想这可能就和她妈妈有关,这个恶毒的女人。” “以她妈妈的性格,确实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女儿要远走了,她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儿子是宝贝,怎么能麻烦儿子呢?” “我明白了,辛苦你这两天,过阵子我会把钱还给你的。”陈友说完准备走。 “活儿还没干完呢。” “还有什么?” “我严重怀疑宋瑜死的时候,宿舍里还有一个人,你忘了?你不好奇那是谁吗?” “你还能接着查吗?” “所以你确实不了解我,我要查的事情就没有不能查的。” 陈友拍拍我的肩膀,叫我回家小心,我说我酒量没问题。 他走后,我又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天快亮了,我没有妙言家的钥匙,敲门会把她弄醒,反正自己家也不远,我想干脆回家躺一会儿。 等我晃晃悠悠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的一瞬间,我的酒立刻就醒了。我家的门锁被撬,防盗门虚掩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我轻轻把门拉开,在玄关摸出我藏起来的一根铁棍,防止对方还在我家。摸黑检查了一圈,我发现自己多虑了,入侵者早已离开。 我打开灯,发现家里乱糟糟的,但没有丢任何东西。 说起来很幽默,我兜里还揣着假的警官证,现在却开始掏出手机拨打起了110。 第10章 未知的警告 “这是几个意思?”胡砚楠看着我一片狼藉的家。 他还是很够意思,这事儿他本不需要来,但他值夜班的时候发现我家有警情,还是跟着过来看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经过刚才那一吓,我已经基本醒酒,“有人想警告我别查了。” “你查什么了?” 我平静地说:“宋瑜自杀的案子,我最近只有这一个活儿。” “你喝疯了?宋瑜那个案子还能有什么人来警告你?”胡砚楠很生气。 “不然呢?还能有什么可能?家里一团乱,但没有丢任何东西。虽说家里没有现金,但电脑电视之类的值钱货可都没动过。小偷总不能无聊跑来撬锁玩。” “会不会是以前的仇家?你晚上没住家里吗?” “在妙言那。” “那还好,你看你这一身酒气,睡死在床上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知道。” 警察给我简单录了一份口供,现场他们也没发现个所以然,只是嘱咐我换个锁,晚上在家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我没透露我最近在干什么,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胡砚楠临走时叮嘱我,不要陷得太深。 “我知道你需要找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但别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他所谓的麻烦,是给宋瑜翻案的麻烦事,不过现在看来,这真的是起单纯的自杀案吗?我这才查到哪,家里就进人了。 回顾这两天的行程,刘老师和孙笑笑可以排除嫌疑,我见了她们后没有回过家,晕乎乎的直奔妙言的住处了,如果这两个人有问题,应该是撬妙言家的门。 陈友?有这个可能性。我给他发了信息后,他在过来的路上可以顺便去一趟。但他的动机不够明确,而且我没有告诉他我在哪个家里,我只是给他说了马路边的地址。 他即便跟踪过我,他在见我之前无法保证我是不是出门了,贸然进我家会给他带来麻烦,他坐过牢,但凡他在外面还有点留念,就不可能想再进去。 还有谁? 李晶已经精神失常了,她没这个能力。 会不会是陈友为了让我觉得宋瑜的死没这么简单,故意的呢?或许他在进我家之前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在家,有时候很多事情都是一系列巧合造成的,用逻辑解释不了。 不论如何,家里进人这件事说明我的怀疑是没问题的,扫把的摆放问题,衬衣扣子,还有孙笑笑说的味道。 味道…… 她的鼻子怎么这么灵?我走进卧室,吸了吸鼻子,心跳瞬间漏了半拍。为了确认我不是幻嗅,我在卧室里反复徘徊了几次,那个味道非常轻微,但绝对存在。 卧室里隐约有股青草味,那种被太阳暴晒后混合着泥土的青草味。 那个在宋瑜死亡现场的人,来过我家了。 但气味并不能成为证据,再说,这个气味是谁的我也不知道。能进女生宿舍的大概率也是女孩子,我总不能挨个找宋瑜以前的同学去闻。 那样我还没找到人,自己就会被当成变态猥亵男抓起来。 登天彻底亮的时候,我却开始犯困。反正想不出什么,干脆蒙着被子睡大觉。防盗门我还没修,不过大白天的我想那人也没这个胆子再来一趟。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觉得床边有动静,我一下子惊醒,摸出针头底下的刀就打算搏斗。 对方被我的动静吓得惊叫一声,声音很熟悉,我定睛一看,是妙言。 “你怎么来了?”我问。 “半夜你走后就没回来过,我担心就来看看。” “你怎么进来的?” “我看你是睡傻了,你的门坏了。” 我摇摇脑袋,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我一边把刀放回枕头底下一边道歉。 “门破成这样你还敢睡,真有你的。”妙言抱怨道,“怎么不去我那?” “我怕吵醒你。” “你有事没事?有事我给你叫人来修门,没事我就去酒吧。” 我想了想说:“好像没事。” “那赶紧把门修了,忙完来喝点咖啡醒醒脑子,我看你脑子都要喝坏掉了。” 修门的师傅很热心,他看门锁的状态,一直关心我是不是家里被小偷光顾了。我说我也不知道,这年头家里也没个现金,感觉小偷都是夕阳行业,很少听闻有人会入室行窃。他又问我掉没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说没有,家里都是一些日用品。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小兄弟,我建议你换个密码锁,你这门被人撬过了,下次别人撬会比之前更容易,我不建议你换以前的锁。但是这密码锁呢,要贵一些……” 这么热情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你还别不信,我们做开锁换锁这一行的还是见得多。现在小偷是不如以前那么嚣张了,但总有捞偏门的。” 我懒得再听他唠叨,答应换个密码锁。 “师傅,你刚才说你会开锁?” “会啊,我开锁也很厉害。说实话,我还巴不得你们都装那种老式的锁,忘带钥匙我过来几分钟就一百块,密码锁也才500,基本上就是一锤子买卖咯,你今后再也不会忘带钥匙了,你的手就是钥匙。” “那你们这一行有没有学了之后,跑去干小偷的?” “总有人不走正道嘛,有肯定是有的,但不多。怎么了?我可是有公安备案的。” “我没说你有问题,就是好奇一下。” “我们招徒弟也要看的,那种一看就不是老实学手艺的人我们也不收,而且他学的时候也得备案嘛,真出了事跑不了。” 他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这个门也不好撬,没专门学过的话,对方怎么进来的呢? 师傅很忙,没有给我问更多话的机会,就刚刚聊天这一会儿他就麻利地把锁换好了,期间还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叫他去开锁的。 简单吃了点东西,我去梧桐酒吧打算坐坐,妙言正在后厨弄得乒乓响。我好奇地进去看,她居然在弄灶台。 “日咖夜酒都没卷明白呢,又卷餐饮了?你能做饭吗?” “学了点,做着玩呗。”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 “我看你这个迷糊样子,家里门锁坏了还能睡大觉,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残了,我觉得我得多挣点钱,免得以后老了没个保障。” “就吐槽我恍惚,还需要费这么大劲。” “嗐,我也是真要做点东西,我朋友跟我聊过,我这个铺面最大的优势就是不要租金,卖多少是多少,只要有人来还是能挣点。” “为什么你的门面不需要租金?” “我没跟你说过吗?这是我家给我买的啊。” 我摇摇头表示没印象,然后开始跟她说我昨夜离开她家后发生的一切。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我觉得是时候见见宋瑜的弟弟了。”我说,“明天就去。” 第11章 意外收获 宋学淼在严岭市最中心的地段的某基金公司做高管,他所在公司的写字楼有十部电梯,分了低层中层和高层区域。在这里上班的保安都会用鼻孔看人,我没有打扰他们高傲的姿态,在楼下的办公区域导览图上找了将近20分钟才把宋学淼所在的楼层找到。 我不太喜欢来这种看上去很高端的场所,这里的人总给人一种不够松弛的状态。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电脑和咖啡,说着让人似懂非懂的话,似乎没有这两样东西和黑话,他们就无法交流。 排了很久的队我才能够搭上去高层的电梯,电梯里有三个人正在聊他们十分看好的基金种类,他们的看法不太一致,眼看就要吵起来,我的楼层到了。 我长舒一口气,金属门把火药味关了起来,去了更高的地方。 宋学淼任职的地方有门禁,我进不去。里面看起来很安静,大家在埋头苦干着在我看来很神秘的事情。我有些不解,基金公司不接待客户吗?怎么门禁之外不设置个前台。 好不容易瞅准有个西装革履的家伙从里面出来,我赶紧往里走。 “诶?你找谁?”他很警惕。 “宋学淼。” “宋经理?你找他做什么?我们这没预约进不去。” 我拿出警官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说:“便衣查案,也要跟你们预约?” “便衣找他做什么?我们这没人犯法,再说有事也是经侦来。”他理直气壮。 “刑警队干活还得跟你们打招呼?要不要我现在回去给你写个8000字报告再来?”我被他弄得很火大。 男人没理我直接进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穿着看上去更高级西装的家伙走了出来。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认得出来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请问您是……”他疑惑地看着我,但我感觉他的疑惑看上去是演的,很虚伪。 我义正言辞地说:“路警官。” “您找我有什么事?”他边说边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被太阳暴晒过的青草味。这下把我给整得有点没底气了,宋瑜死的时候,是他在现场? 我的大脑宕机了,宋学淼叫了我几声我才反应过来。 “路警官,请问找我有什么事?”他走到电梯那边才开口,“那边人多眼杂,我不想被人误会。” “你昨晚在哪?”我还没想好关于宋瑜的问题该如何开口,只好先问最近的事情。 “在家呢。”他推推眼镜,“这是问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例行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晚上没出门?” “没有啊。” “那为什么有人看到你出现在松石北路?”松石北路是我家的街道,“那边有个小区的户主防盗门被人撬了,有人看到你在那边出现过。” “谁?空口无凭,您得拿出证据来。” “监控里也拍到你了。”我诈他。 “给我看。”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很大,这次他的表情不像演的。 “同事在路上,一会儿他们拿着逮捕令过来,可就不算自首了。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干这种事?传出去怎么办?” 我看了眼办公室的方向,意思是有什么话赶紧说,别到时候搞得公司的人都知道,这些精英阶层都要面子得很。 “你这个人怎么上来就胡说八道?”他突然生气起来,“我要报警,我怀疑你是骗子!” 他的脸通红,这下看上去倒像是我冤枉他了。 宋学淼拿出手机,真的打了110。我有些难堪,真报警我就穿帮了。但我也不能跑,这里86楼,等电梯是够呛,等我步行跑下去警察也就到了。 我在赌,赌他不敢真的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 “喂!我要报警!这里突然来了个便衣要抓我,我怀疑是假警察,我可从没……” 我心想完了,冒充警察抓进去够我受的。 这时电梯门开了,出来两名民警,我一看这不是昨天给我录口供的人吗? “你怎么在这?”他问我。 “我……” “你也在?”另一个警察问宋学淼,“你俩认识?” “认识什么认识?他是骗子,我正在报警。”宋学淼非常激动。 “别报了,走一趟吧。”两名警察把他手机拿来挂了,顺势把他拷了起来。 这一闹,办公室的人都出来看起了热闹,宋学淼见这场面变得更加激动。 “别他妈动了,再动算你拒捕。” “误会,误会。”他说。 “误会也回去再说。” 两名警察就这样把他押进电梯,剩我一人站那发呆。 我是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愣着干什么?”警察问我,“你也一起回所里。” 好在我不是作为嫌疑人被扣押的,所以手机也没没收。在路上我偷摸给胡砚楠发了条微信,大概说了一下我这边的情况。 他憋半天,给我发来一个骂我的表情包。 “可以啊小路同志,不愧是搞过刑侦的,我们这边对了好久的监控才查到这里,居然被你领先了。”开车的警察笑道。 还好他没起疑。 “一般般吧,经验还是有的。”我打着哈哈。 “我们还是得向你学习呢,几年前就看过关于你的报道,立功不少,怎么突然不干了?”估计他开车也无聊,所以一直在找副驾驶坐着的我聊天。 “私人原因。”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见我没聊天的兴致,他也不说话了。 不过我还是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宋学淼是真的在监控里出现过。 但我怎么看刚才他那个样子,也不像是演的。 当然也不排除他天生就很会演,反正看他的脾气,等会儿肯定要拼死抵赖,一般面对这种嫌疑人,警察就不会把他的很多话当真,那他跟警察说我假冒刑警就肯定也得不到重视。 而且即便警察要核实,我也有理由可以搪塞过去,想到这里我就放心多了。 警车到了派出所,我跟警察说我要去买烟。 “我这有,就抽我的呗。”他还挺客气。 “这两天嗓子难受,但又想抽,我得去买爆珠,你们先忙着审,有事儿叫我就行,你们所里李刚是我大学同学,我等会儿顺便找他聊聊。” 他们点点头,押着宋学淼就走了。 宋学淼还是不服气,一直在说要举报我,要投诉派出所办案粗鲁。 我赶紧跑到附近一个小区里随便找了一栋房子,在消防通道里把假证件藏在消防栓里。 这下万无一失,我走到派出所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具体什么情况等审完就知道了,我得去逗逗李刚,上次聊到宋瑜的案子他还挺抵触,现在看到宋瑜的弟弟被抓进来,一定很吃惊。 第12章 取保候审 我还没走近派出所的门,胡砚楠的电话就打来了。 “你搞什么鬼?宋学淼的工作单位是我给你的,你就这么被抓了?”他怒吼。“老子刚刚开会,你是想吓死谁?我生怕一会儿领导接个电话回来要找我。” “没事了,没事了。”我赶紧安抚,“宋学淼进去了,我在派出所门口呢。” “你在门口干什么?没抓你啊?” “他就是前天晚上撬我家门的人,警察刚刚来是抓他的。”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老胡?” “真给你猜中了?”他难以置信。 “不知道,审审就清楚了。”我说,“要是宋瑜的案子真有什么蹊跷,他肯定知道,不然去我家做什么?我看他上班那里可高级了,一年工资顶我干好多年,总不能去我这种人家里偷东西。” “行吧……你有没有给他说你是刑警什么的?” “有。” “那你自己注意点,不用我教吧?” “干几年了,这点事我知道怎么处理。”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大好,这个案子总算能有点眉目,如果宋瑜不是自杀,也不枉我我这几天的辛苦奔波。 我慢悠悠走到李刚的办公桌,拍拍他的肩膀。他看见我像看见鬼一样,一边挥着手一边后退。 “你又来干什么?”他问。 “我家门被撬了,嫌疑人被抓,我来看看。” “嗯?仇家上门?”他狐疑地打量我,“没趁你睡着砍死你啊?” “不是,你猜被抓的是谁?” “别卖关子,我忙着呢。” “宋学淼。” “谁?” “宋瑜的弟弟,亲弟弟。” “这又是闹哪出?” “我在调查宋瑜为什么自杀,你知道吧?” “你小点儿声。” 我拿出烟叫他出来和我一起聊聊。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李刚还很兴奋,他说这事儿说不定有其他的门道,自杀变他杀,这亲弟弟可真孙子啊,亲姐姐都害。 兴奋了没一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说:“不对,宋瑜的案子是我出的警,结案也是我根据法医的定论结的案。妈的我又让你小子给坑了!” “可是能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这难道不值得欣慰吗?咱俩上大学那会儿你胆子可没这么小。再说当时自杀结案又不是你的错,到时候报告好好写写就行。” “谁能跟你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话说到这他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转移话题,“你说这亲姐弟之间能有什么仇能闹成这样?还有,当时法医鉴定可是排除了刑事案件的,他怎么能把伤口伪装得那么像的?” 我建议他把卷宗拿出来我们再仔细看看。 “犯纪律。”他摆摆手。 “废什么话啊?”我拉着他往档案室走。 李刚把我拖到他的工位上说:“别去档案室了,目标太大,就在我电脑上看电子档。” 我再次打开宋瑜的卷宗,调出那张她跪在地上的照片。 “我之前忽略了一点,勒死她的不是绳子,而是床单。”我说。 “这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我做过噩梦,梦见她用的是绳子,我就老觉得她是被绳子勒死的。床单的话,会不会作假的空间大一些?” “你是不是该戒酒了,现实和梦都分不清了。” “我的私生活你管得着吗?我问你呢,床单会不会更容易作假?” “这要问法医。” “那等会我去问问老胡。” 正说着,一个穿着皱巴巴白色衬衣和灰色西裤的男人叼着烟走进派出所,他胡子拉碴,看起来已经有很久没有收拾自己了。 “找谁?这里不让抽烟。”门口的民警问他。 他把烟头扔地上踩了踩,把名片递给民警,凑近他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负责审讯宋学淼的民警出来,几个人交头接耳了一阵,还时不时看向我这边。 “情况不妙。”李刚说。 “你有顺风耳?” “我看他们那个架势就觉得不对劲,你确定他半夜撬门去了你家?” “什么叫我确定?你们所里查到他的。” 没过一会,来了另外两个民警,说有情况要找我了解一下。我就这样被莫名其妙被带进了审讯室。 “姓名。”警察问。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审我干什么?” “问你姓名。” “我录过口供你们不是知道吗?” “你又不是没干过警察,少给我装蒜,我问你姓名!” “路岩。” “年龄。” “26。” “你今天去找宋学淼干什么?” 平时都是我审别人,今天突然轮到我坐在被审讯的位置上,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撬我家房门,把我家翻得乱七八糟,我当然要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监控我们带回来了,你又看不到,怎么知道是他撬的门?而且还比我们的人先知道?” 我一时语塞,这个我还真不好解释。我总不能说我闻着味儿去的,也不能说我在查宋瑜的案子,本来就是想过去问问情况,结果问道他身上的味道和我家里遗留的味道一样,所以确定是他撬的门。 换位思考一下,我要是审讯人,嫌疑人跟我这么说,要不是纪律不允许,我高低得给他两拳。 此时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宋学淼被捕是因为撬我家门,但我又没掉东西。他这种最多算入室行窃未遂。根据他的工作履历,这个入室行窃未遂可能都不一定能成立,他可以说自己有特殊癖好,也可以说和我有过节。 也就是说,他干这事完全可以不扯到宋瑜那个案子上去。 我现在反而被动了。 “发什么呆?我问你话呢!”警察猛地拍桌子,惊醒了我。 “我有我的办法,你们也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掌握线索为什么不上报?” “我看贵重的东西也没丢,就不想把事情搞复杂。” “事情已经搞复杂了,你是不是跟他说你是刑警?冒充国家公务人员,尤其是冒充警察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没有啊?”我吃惊道,“我什么时候跟他说我是刑警了?我都辞职好几年了,这我怎么可能……” “他说你给他看了你的警官证。” “那更扯了,他的话你们信?他还说没去过我家呢,你们信吗?” “这不是一回事。” “我拿盒烟出来问他抽不抽,他居然这样栽赃我,人品很有问题,警察同志,你们要严查这小子,半夜进我家什么都不拿,不知道是不是变态还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癖好。” “搜他身。” 另外两名警察过来摸我兜,摸来摸去就找到两盒烟,一个Zippo打火机。 “我说吧,我怎么可能有警官证,他怎么不说我有枪?”我不服气地说。 审讯我的警察们耳语了一阵子,出去了两个,就剩一个一直跟我对话的警察。 “以前都是系统里的,谁不知道谁啊?我劝你不要做得太过火了,李刚是你大学同学,他也脱不了干系。” “这都什么跟什么?跟李刚有什么关系?” “他给你看过监控吗?” “没有,他怎么可能干这种犯纪律的事?” 没一会儿又进来一个警察,给我们放了一段监控,就是我找宋学淼时大楼里监控拍到的。 好在比较模糊,我拿证的姿势也不是很正式,其实看不太出来是什么。 “你看,我真是要跟他发烟,他不抽我就收起来了。” “那你怎么不顺便点一根?” “我身后有个禁烟标志,我后来才看到,就没抽。” “……” 他们研究半天监控,发现确实也无法有个定论,加上我身上没有罪证,一时也有些迷茫。 “他就是乱说的,所以他说话你们一个字都不能信,知道吗?自己做了亏心事还要污蔑我。” “他已经取保候审了。”警察说,“这个事我们还会查,你不能再去找他了,知道没有?” “这……” “这什么这?这是在保护你,不是害你。东西拿上滚蛋,那谁,把李刚叫我办公室去。” 我悻悻地离开审讯室,途中遇到李刚,我和他四目对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要不是法治社会,他想咬死我。 第13章 终止委托 宋学淼取保候审,看来刚刚那个邋遢的男人是律师,我不清楚他用的什么理由,现在去问肯定是往枪口上撞,只好作罢。 一般来说他这种名校毕业,年薪过百万的人,门道多的是,入室行窃未遂被取保候审也是正常的事。 线索刚捡起来又断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急着去拿我的假证件,放在那肯定安全,现在去拿万一被人碰上就难堪了。 此刻是下班的时间,路上的行人开始变多,我在人群组成的洪流中缓缓前行,走到梧桐酒吧的时候天色刚好暗下来。 一路上我的脑海里都是宋学淼用冰冷的表情面对宋瑜跪在盥洗台,看着她一点点的断气。或者就是他杀了她,用我不知道的手法伪造现场后完美隐身。 看上去我这几天调查出很多线索,却其实所知甚少,这些关键点没什么关联,或者说我还没有找到最关键的那一点,好多事情全凭想象,但多年的职业生涯教育过我,仅靠想象力是会犯大错的。 今晚的梧桐酒吧不太一样,客人多了起来,大部分的人是在用餐。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就闻到香味,还以为是邻居正在做晚饭。吧台没看到她,我想她应该是在后面炒菜,厨房的事情我不懂,就不想进去添乱,我自顾自地走向吧台里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有客人以为我是工作人员,想找我点菜,我摇摇头。 我说:“我也搞不懂老板的菜单,我才刚到。” “你怎么可以进去自己倒酒?” “付钱就行了。” 我把酒端出来找到一个角落坐下,看着妙言忙进忙出,一直到十一点她才缓过来,一大半吃饱喝足的客人离开了,还剩几个人意犹未尽地想再喝几杯。 “你怎么躲在这里?”妙言才发现我在角落发呆,“吃过晚饭没?后厨还有一大块牛肉饼,我给你做个美式汉堡,我的妈啊,我做得可太好吃了。” “做一个吧,我正好饿了。” 她飞快地跑向后厨,没一会儿就端了一个巨无霸过来。 “麦当劳的巨无霸也就图一乐,你看看我的。” “嚯,是够大的。” “怎么样?我广告还没打出去呢,周围的人闻着味就来啦!我真是太厉害了。” “味道也不错,但你这样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已经打算请人了,本来想请你,但是你行踪不稳定还是算了。” “我怕我加入进来,你的酒吧就该倒闭咯。” 生意火爆让她开心不少,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因为酒吧生意惨淡时常不开心。她做了很多尝试,这次似乎摸到点门道。 等酒吧几乎没人的时候,我给陈友打电话让他来一趟。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工作,还是说住得很近,他很快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问他:“喝什么?” “不喝酒,也不喝你做的咖啡。” 我起身去吧台找到一瓶气泡水拿过来,他也没有要喝的意思。我又喝了几口酒,想着该如何开口。 “你不会是叫我来陪你喝酒的吧?” “宋瑜读研的时候,你一次都没去过C大看她吗?” “去过,她不见我。” “以什么借口不见你。” “除了忙,没别的。”他叹了口气,“她自杀前也没有说过要见我,这件事让我难过很久。” “确实很值得伤心。” “有其他进展吗?” “基本没有,不过那天我们分开后,我回家发现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撬门进去光顾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拿。我报警后,和警察分头在查是谁进了我的房子,几乎同时我们都把目标放在了宋学淼身上。警察看了监控,确定是他半夜偷偷摸进我的房子。”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言,害怕我怀疑宋学淼是凶手这件事会刺激到他,我总觉得他在宋瑜的事情上情绪不够稳定。“你对他了解吗?” “不太了解,宋瑜很少跟我提到自己的弟弟。” “他们有没有很深的矛盾?” “也没有听说过。” “你和她恋爱这么久,对她的了解也太少了。” “你不明白。”陈友攥紧拳头,看上去他在克制自己。 “我确实不太明白你们是怎么相处的。” “算了,你不懂也没关系,没有人会懂我和她的交流。”陈友的手松开了,“你怀疑她弟弟?是亲弟弟吗?” “是亲弟弟,我现在也仅仅是怀疑。如果说他和宋瑜的死没有关系,怎么会这么激动的跑到我家去捣乱?目前看来,至少在宋瑜死的时候,他是在场且没有施救的。” “很难想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姐自杀,那和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更奇怪的是,宋瑜为什么会当着亲弟弟的面自杀?自杀应该是隐秘的才对。” 陈友没说话,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说:“从明天开始,我要调查她的大学生活,大学时期谁和她走得比较近?” “没有人,连我的不知道的事,其他大学同学更不会知道。” “她大学室友呢?” 陈友突然站起身,他的大腿差点把桌子撞翻。 “她大学的经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都告诉你了,你去找她的大学同学也问不出什么。” “那我偏要去呢?”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 “酒吧打烊了,你走吧。”妙言突然出现在我身边说道。 陈友深呼吸了几口,朝酒吧门口走去,快出门的时候回过头开看着我说:“路先生,不用查了,委托结束了。” “你还没有付给我尾款。” “我没钱,也不想再继续了。” “现在不是你说了算,”我也瞪着他,“为了这件事我没少得罪人,你说算就算?你当我这里是什么?” “我只是……我只是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无法面对什么?你自己的过去?”我问。 “都有吧,别问了,总之不用再查了,如果你需要尾款,我过阵子会来给你的。” “我觉得你说话有点好笑,什么叫我需要尾款?你是不是坐牢坐傻了?那是我的工作报酬!” “总之我会给的。” 他轻飘飘地说完这句就离开了。 “这人什么意思?”妙言很生气,“怎么突然神神叨叨的。” 我也背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摸不着头脑,莫非宋瑜的死和陈友也有关系? 那他来找我查什么?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第14章 宋瑜的秘密 严岭市的山很多,不论是主城还是远离市中心的荒凉地带,这座城市永远不缺可以爬的山,就像我现在正在爬的南山。 要不是宋瑜老同学吴怡的推荐,我绝不会跑到这座山里去找据说当年与宋瑜更亲近的另一名同学。她是一名基督教徒,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山上有一个道观,没想到这座山还挺包容的,不论中西宗教都可以容纳进来。 今天是教堂做祷告会的日子,吴怡跟我说,目前能联系上和宋瑜关系亲近且还是室友的大学同学,只有来教堂来找熊媛媛。 我浑身是汗的来到教堂,正巧碰到大概十来个人正聚在一起小声祷告着什么。我找空位坐下,他们的声音很小,我十分怀疑远在天边的上帝能否听到他们的话语。 作为无神论者,我并不反感宗教,但我很反感很多教友的传教方式,在他们的世界里似乎只有信教才是人生的唯一出路,这可真是奇怪,如果上帝真能给迷途的人指点迷津,他应该去拯救那些对生活彻底失望的人。他假如真的全能,宋瑜死之前他就应该降临。 这样他的信徒还能成指数上涨,何乐不为。 祷告完毕,一群人开始唱诗,讲道,一系列流程下来,已经到了中午。信教也会饿肚子,他们说完阿门后就各自回了家,一个年轻的女孩没有急着走,她留下来打扫卫生。 “熊女士?”我走上前问。 “是的,上帝保佑你,你是来咨询如何加入教会吗?我们……” “不是,我是来查案的。” “查案?我们这有什么案子可查的?大家都是基督教徒,安安分分地生活在山里,没有人干坏事,上帝知道他们都是好人。” “上帝知道宋瑜为什么会自杀吗?”我问。 “那个可怜的人。”熊媛媛在胸前画着十字,“自杀是会堕入地狱的,不知道她还好吗?真希望当年她没有做那种傻事。” 这就是我讨厌某些教徒的原因,信了教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了,如果有人对我说我的亲人死后会下地狱,即便我是唯物主义战士,也不免想给他一点教训。 “宋瑜的事……嗯,是这样,她的案子有一些疑点,现在是我主要在负责这个事情,所以我想找她以前的老同学了解一下情况,就是例行询问,不用很正式,也不用紧张。” “可以的。”她拉着我的手坐下,“希望上帝也能听到我们说话,能够宽恕她。” “她需要宽恕吗?” “当然需要,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被宽恕。” “好吧,”我被她打乱了节奏,“宋瑜在大学期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等等,我需要看看你的证件。宋瑜自杀是读研究生时候的事情了,怎么会问到大学同学这?听上去你更像是搞社会实践的。” 我无奈地拿出假证件虚晃一下,还好今天出门时我去把证件拿了回来。 “她很上进,很努力,也……也很内向。话不多,也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她每天就是努力学习,非常努力。她家境不好,不努力不行呀。” “这些我都知道,当年报纸也有登,我记得当初她妈妈是不是来学校和她一起住过?” “是的,是的。所以说她太可怜了,她爸爸死后,妈妈一个人拉扯她和她弟弟,本来就很辛苦,可后面她妈妈上班的厂改制,把当初分的房子回收了,她妈妈也因为年纪大被内退。当时厂里还是给了优惠政策,可以买厂区建的新房子,比市场价便宜不少。但宋瑜的妈妈不肯买,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跑到学校来跟她挤一个宿舍,把我们也整得够尴尬的。宋瑜拗不过她妈,只能给我们说好话,求我们不要告到学校去。这事我们虽然不舒服,但也都能体谅,就一起瞒了下来。” “其他舍友不会发现吗?” “关系好的会关心一下,我们也会说服他们不要声张,至于关系不好的,谁管你呢?大家学习恋爱社群活动都挺忙的,没时间管闲事。” “所以说从大三开始,她就天天和妈妈挤一起?” “何止,还要帮妈妈出摊呢。把她给忙坏了。我们心疼她,劝她去和妈妈商量,不要这样,一是影响学业,第二是身体受不了,再说她妈妈天天这样在学校里出现,弄得宋瑜面子上也不好过。” “宋瑜还有个弟弟,她妈妈为什么不去找弟弟你知道吗?”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了,那天晚上宋瑜说的话我现在都记得。有天晚上她在寝室楼下发呆不想上楼,我就下去陪她。就闲聊嘛,说起她妈妈的事情,宋瑜说她妈妈太心疼那个儿子,什么事都怕麻烦他,怕他以后毕业了结婚没有钱,还要把买房子的钱留着给他。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跑来挤宿舍的,多自私,多可怕的女人,她自己也是女人呢,居然能为了儿子这样为难自己的女儿。” 看来和我想的大差不差,宋瑜就是她妈妈重男轻女的受害者。 “那她不是还谈了男朋友吗?她男朋友怎么不给她一些支持?我听说那个男生成绩也不错。” “谁?”熊媛媛大吃一惊,“宋瑜谈了一个男朋友?这不可能。” “为什么。” 熊媛媛没说话。 “路警官对吧?”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我今天跟你说宋瑜的秘密,不算犯戒吧?” “什么戒?” “在背后嚼人舌根总归是不好的。” “这是配合警察办案,你是教徒,也是公民,这是公民的义务。” “宋瑜在大二的时候,被人欺负过。” “欺负……” “就是那种。” “噢。”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是同校的一个男生,他喜欢宋瑜喜欢得不得了。但宋瑜根本不想和她来往,他死缠烂打也没用,后来他也有点心眼,就专门跟我们搞好关系。大二上学期的时候,我过生日,几个同学一起聚餐,他也来了。那天大家都喝得挺多的,”她又开始画十字,嘴里念着求上帝宽恕她,“我们都喝多了,宋瑜本来说不喝,但架不住同学一起劝,她醉得最厉害。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是那个男生扶着宋瑜走的。第二天中午我收到短信,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可一切都晚了。宋瑜回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变得很神经质,我们先是建议她报警,但她有顾虑,后来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尽力安慰她。后来那个男生又来找她了,他不断认错,下跪,打自己耳光,求着想和宋瑜好,宋瑜都没同意。大三的时候宋瑜的妈妈来了,他就没什么机会再来骚扰,除了偶尔在半路上堵一下宋瑜,他俩就再也没有交集。” “那个男孩叫什么?”我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感觉。 “名字我忘记了,那种人记她名字做什么?不论如何宋瑜都是不可能和男人谈恋爱的,不论是谁来她都不可能谈。” 这句话有点奇怪,我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她喜欢女孩子。” 第15章 陈友的谎言 熊媛媛的话无异于突然有人在身后给我脑袋一棍子,把我打得晕晕的。那陈友的话又算什么?他找我调查宋瑜的目的就更令人不解了。 “这话……当真?”我问。 “千真万确。” “这个人你认识吗?”我把手机里存的陈友的照片拿给她看。 “认识!” 熊媛媛呼吸急促起来。 “他是谁?” “这人就是那个,一直对宋瑜死缠烂打的人。” “可他……” “看起来很深情对吧?” “是的。”我点点头,“他甚至因为宋瑜的死悲伤过度,犯了大错。” “都是假的,他演的。他总是把自己包装成很对宋瑜很深情很爱的样子,仿佛离开她就活不下去。其实是自尊心在作祟,他就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应该也要喜欢他。这个人给宋瑜带来的苦恼可不比她妈妈带来的少,真的。他甚至认为宋瑜喜欢女孩子,就是因为和男性交往太少了,可笑吧?宋瑜屡次拒绝他,让他的自尊心受挫了,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要我说,这个世界的男人少一点没有必要的自尊心,会和平很多。” “我赞同你最后一句。” 熊媛媛低着头,没有接着往下说了。但我知道她还有事情没有说完。 我说:“你是不是和宋瑜交往过?” “上帝宽恕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让我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情。我和宋瑜确实交往过。” “为什么分开?” “很多原因吧,我们家里都很传统,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情。她妈妈来,我怀疑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和宿舍的女生谈恋爱。后来陈友做了混账的事情,也称为我们心里的一道坎,她始终觉得自己被污染了。” “你呢?据我所知,基督教……” “大学毕业后我才信教的。和宋瑜分开后我觉得一个人也能好好的,没必要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大家都应该是独立的。” 但她把希望寄托在了一个虚假的男性形象上,这实在是有些讽刺。我能理解她,但不赞同这样,不过我没告诉她我的想法,我觉得这没必要。 “宋瑜读研究生后,你和她还有联系吗?” “偶尔吧,我们有微信好友,后来她又有其他伴侣,我们几乎就不联系了。听说读研究生期间她妈妈也跟她一起住的,不知道她和女友会不会因此吵架。” “好吧,今天就到这。” 我向她道谢并起身离开,她坐在那没动,等我走到教堂大门往回看时,她已经跪在地上,正在对十字架上的耶稣虔诚地祷告。 对于宋瑜的调查简直是一团糟,各种各样的信息不断涌现,她的事情还没查清楚,陈友的动机也成了问题。我现在怀疑他有妄想症,或许我应该把他也扭送去精神病院,让李晶的主治医生查查他的脑子。 混乱与不解的情况下,我还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我打电话给李刚,他很久才接。 “你好,请问找谁?”他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你没存我电话?” “哦,对,对。” 我没说话,等了半分钟左右,电话里传来他的骂声:“妈的,上班时间别给我打电话,快被你害死了。他们说我偷监控给你看,简直是放狗屁,我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自从上次那件事后,你的事他们都不会主动跟我讲。” “那你怎么辩解的?” “我辩解个毛,我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们又没证据。我是警察,现在被你搞得像嫌疑人一样,刚刚接你电话旁边来几个同事我都不敢说话。” “嗐,别搞得像特务接头一样。” “你又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陈友酒驾后的口供你有没有?” “这你应该找交警队,我肯定没有。” “交警队你有熟人吗?” “没有,没有。”李刚一口回绝,“宋瑜也好,陈友也好,宋学淼也好,这几个人的事都别找我。” 还没等我说他骗人,他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 交警队……我倒是有个老熟人,只是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见我。不过目前最困难的,是下山前往公路边,我的膝盖偶尔有弹响,它似乎在对我提出抗议。 我在山脚搭公交车回市区,在地铁站附近下车后又有些后悔,地铁很绕,座位也不舒服。我临时改了主意,在附近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小瓶金酒,一支烟的功夫,酒也喝下半瓶,我坐上另一辆公交车,打算慢慢晃着回家,顺便在路上睡一觉。 一个急刹车将我从梦里惊醒,窗外街道还没进入熟悉的地界,我没睡多久。前方车辆拥堵严重,我一口气把半瓶酒喝完,趁着上头的劲儿,给交警队的熟人发去一条消息。 “在吗?” 五分钟对方还没回话,我有些后悔,但已经无法撤回。 这位老熟人属于过于熟悉的那一种,是我还在刑警队时正式交往的对象。那时我们感情很不错,也互相见过家长,家长也很满意。 父亲去世后,我忙着私自审讯可疑人员,每天班也没正经上,就泡在那个破旧厂房里,时间久了,精神状态难免出现异常。 她察觉了这一点,想拉我一把,我跟她大吵一架后就再也没主动联系。后来她联系我几次我都当没看见。 胡砚楠有一次酒后说得很对,我看似很勇敢地去面对这个案件,想方设法寻找突破口,实际上我是利用这一切刺激的手段来隐藏自己失去至亲的痛苦。 这也是一种病。 我接受他的说法,但我也无法改变。再后来这位前女友也不找我了,我们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手机振动把我从回忆中唤醒,我打开微信,是她回的信息。 “在。” 这怎么聊?好歹问我找她干什么,我也好开个头。 正当我纠结如何回复时,她又发来消息。 “刚刚在忙,找我什么事?我这边在处理交通事故。” 说完她还给我发了一张图。 “你被调到其他地方了?这看起来不是你以前的辖区。” “嗯,在南山这边的S街道。” 巧了,前面堵车不会就是因为出了事故吧?我把窗外的景色拍下一张发给她,她回我说她就在我前面。 我赶紧跟司机说我要下车,起初他不太愿意,因为还没到站。我说前方有事故,堵到什么时候都不一定呢,我还不如步行。 他想了想也是,便开门了。 第16章 表演型人格 我步行至事故发生点,一辆摩托车被卷进货车底部,地上有一滩血,阎婉清正在一旁疏导交通。 见我过来,她微微点头。看现场这架势,她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忙完。我一身酒气,还有些头晕,正好趁她还在忙,我去旁边的连锁咖啡店连喝两杯加浓美式,顺带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 没多久救护车来到现场,医护人员快速运走遗体,很快大货车也开走了,交通逐渐恢复正常。 货车司机离开的时候双眼无神,那是一种被生活摧残后的麻木。生活有很多种方式摧残劳动人民,比如往你的车轮底下塞一个它想摧残的另一个可怜人。 我想到宋瑜,她受到的摧残仅仅是我了解的这些吗?还是说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更隐秘的事件,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随着她的死,一切都被她带走了,带到那个谁都无法了解的世界里。 阎婉清很快忙完了工作,她凑过来闻了闻说:“随地大小喝这烂习惯还是没改啊。” “懒得戒。” “是不敢戒。”她纠正道,她和其他同事打了声招呼,表示自己不回队里了,然后转头对我说,“走吧,这么久没见,请我吃个晚饭?” “你怎么知道我要请你?” “平白无故找我,肯定是有事相求,你这几年在干什么我略有耳闻,多半是案子的事。不然你找我还能干什么?” 那倒也是,我心里想。 “吃什么?”我问。 “附近有个院子,老板手艺不错,我带你去。” 结果刚下山没多久的我,又被她开车带去了半山腰。院子的环境很不错,我基本没点菜,都是她在点。 “你没有想吃的?” 我说:“帮我点杯鸡尾酒,下午喝了纯的,现在想漱漱口。” 她很无奈,但也没拒绝。 “找我什么事?” “我需要陈友四年前酒驾被捕后的口供。” “陈友?” “还记得他吗?” “酒驾至一死一伤,我记得好像是他对吧?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这个案子我接触过。怎么突然查起这件事来了?” “他昨天之前还是我的委托人,现在不是了,但是他委托我查的事情有蹊跷,我想看看当年他为什么要那么冲动。” “我记得是说的因为女友自杀了?” “他跟我也这么说的。” “为什么酒驾很重要吗?很多人酒驾没有理由,喝高兴了觉得自己可清醒呢,什么事都敢做,开车算什么?” “我刚刚了解到,他所谓的那个自杀的女朋友,根本就没和他恋爱过,都是他一厢情愿这么想的。我就觉得一个成年人了,因为自尊心问题造谣女孩和他恋爱我能理解,但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内情吗?为此居然值得做这么傻的事情,有点难以让我相信。” “嚯,还有这种人。” “不止呢,据我了解,陈友还侵犯过宋瑜。” “宋瑜是谁?” “就是他嘴里所谓的女友。” “所以说我去不了刑警队,之前家里还想托关系让我去,我才不干,都没什么正常人。” “交警也不好干啊,咱们市又没禁摩,鬼火少年多着呢,刚刚那个不就是?” “禁摩的地方夜里违规上路的也不少啊,总之单纯一点吧,至少比刑事案件单纯。” 菜过了很久才上,她一样尝了一点,表示很满意。 “可惜你调走了,我也看不到以前的卷宗了对吧。” “没事,我男朋友还在那边,调个卷宗的事儿。” “什么时候能拿到?” “很急吗?”她问。 “有点。” “那再加点菜,我也喝两杯,正好让我男朋友来开车送我。” 阎婉清的男友速度倒是快,第二杯酒才喝到一半,他就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看见是我坐在店里他有些意外。 我也有些意外,我跟他之前还打过一些交道。有一次辖区内有起车祸很奇怪,本来交警队要结案了,他觉得有疑点不能结,给我们打电话让刑警队派人去看,那天正好我值夜班。 我和老胡大半夜的又是去现场勘察,又是去交警队验尸,这小伙子一直跟着我们。后来查出来果然车祸有问题,是死者的丈夫为了骗保人为制造的。 那次我就对他有很深的印象,有几次队里差人我还提议过把他要过来,但他都没同意。 “路老师好久不见啊。”他也记得我,“怎么是你要看卷宗?” “小……周,对吧?查点陈年旧事。” 小周有些不高兴。 “我还以为是你要看,给他看会不会……” “哎呀你废什么话。”阎婉清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他又不是干什么坏事。” 我向他伸手,他记不情愿地把牛皮袋递给我。 我说,“你们慢慢聊,我去旁边看看就还回来。” “不准拍照啊。”他们俩异口同声。 我翻开卷宗,略过现场照片,直接看口供部分。 与陈友和媒体报道的不一样,口供里陈友说的是,他撞见宋瑜出轨后,心情不好才喝了太多酒,巨大的打击让他觉得,酒后开车的刺激感与失控感能够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悲痛。 也就是说,他酒驾的时候可能并不知道宋瑜已经死了,按照熊媛媛的说法,我觉得陈友偏执有表演型人格,或许是后来他得知宋瑜死后,接受采访的时候又变成了得知女友自杀后悲伤过度才醉酒。 那几本上可以肯定,陈友找我调查宋瑜,是他对宋瑜近乎偏执的掌控欲,活着的时候不断骚扰,死了之后也要搞清楚这个人为什么死。 甚至我怀疑,他很想搞清楚为什么宋瑜会选择女人,而不是优秀的他。毕竟当年他也是成绩优异,能力出众的人,长相也不算差。 我把卷宗还回去,给这对情侣道了谢,然后去前台买单。 “别,路老师。”小周说。 “说好了我请,你别客气。”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还没点菜呢,要不我点了再结?” 阎婉清在桌底下踢他,我装没看见。 应付完他俩,我徒步下山再坐地铁到家已经十点多,我看到镜子里自己极其憔悴,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很长,我给自己收拾一番后丝毫没觉得疲倦。 我觉得自己还能再喝一点,于是出门往梧桐酒吧走去。 第17章 神秘的女友 找到陈友上班的踪迹并不难,昨晚在梧桐酒吧我约他,他没理我,喝完两杯酒睡了一觉后,我让胡砚楠托熟人很快就把陈友目前的状况查得一清二楚。 出狱后经家人介绍,他去某快递公司做了收派员,每天有固定的派件区域,胡砚楠很贴心地把他几点到几点会出现在哪个小区都给我说了,所以午饭过后,我很快就在某个比较破旧的小区里跟他“偶遇”。 我跟埋在一堆快递里的他打招呼,他抬头看见是我,马上又低头工作。 “这么见外,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我走到他身边,“忙着呢?” “嗯。” “我去见过宋瑜的大学室友,她对我说的,和你提供的信息有很严重的出入。” “那又如何?她的话不可信,我和宋瑜是你情我愿。” “哦?你已经知道她会说什么?” “她和所有人都这样说,孜孜不倦地说了好多年,我都能背下来。什么生日聚会啦,我强迫宋瑜,还死缠烂打,她说宋瑜喜欢女孩子,我看是她自己爱而不得。现在又跑去信什么基督教,笑死我了,耶稣要是知道有女同做他的信徒不知道做什么感想?” “那为什么酒驾后,你最初的口供是你看到宋瑜出轨才买醉的?” “我乱说的……” “口供这种事情也能乱说,你说的话又有多少是可信的?” “我绝对没有做违背她意愿的事情,否则你可以抓我。” 我说:“已经死无对证了,你这样说不可笑吗?” “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宋瑜的研究生同学都说没见过你,是因为宋瑜成长了,更会拒绝你了吧?还是说你又对她做了什么,害怕事情暴露,不敢直接出面,只敢偷偷跟踪,直到有一天你看到她和她女朋友在一起的样子,你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你觉得你成绩优异,工作体面,长相也不错,可不论如何她都对你没有感觉,甚至厌恶你。所以你在这种打击下,失去了理智。出狱后来找我,不过也是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你想我调查的不是她的死因,而是她到底是不是只喜欢女孩子,对不对?你不过是想满足你对她的窥探欲和控制欲,至于她究竟为什么要死你真的在乎?” 我越说越激动,后面几乎是在怒吼。他用力推了我一把大吼道:“走开!我还要工作!” “她女朋友你认识吗?还有没有印象是谁?”我现在管不了陈友是否有病,宋瑜的遭遇让我心烦意乱,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我刚刚已经解释过,口供我是乱说的!”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我相信你应该在胡砚楠那边听说过我的手段,我劝你乖乖合作,否则你做什么工作我都会跟着你。” “不认识,”陈友的眼神闪烁,“我只看到背影。” “看背影为什么确定她俩在恋爱?” “她们当时在公园里聊天,我听不清聊什么,只是最后听到宋瑜的音量提高,说了一句不要分手。” “你再想想,还有什么。” “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现在很负责任的告诉你,这是谋杀,而你的嫌疑非常大,你有动机。” 这样说纯粹是为了吓唬他,宋瑜的死肯定有问题,但是不是他杀我还无法下定论。 “我……我有嫌疑?”他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我那天是在家里喝的酒,一直没出门,等我清醒的时候已经出车祸了。” “你不清醒的时候杀了她。” “栽赃,你这是栽赃,你要害我。” “等我找到证据,你就死定了。”我恶狠狠地骂了他一句。 当然,我并没有真的怀疑他是凶手,他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智慧在杀完人把现场伪造成自杀。 但鉴于他所做的事情,我很想吓吓他,让他活在恐惧里。 在陈友这里也算是得到一条重要的线索,宋瑜自杀当天和女友分手了。是因为感情吗? 不太像。 她身上的担子很重,一般来说重男轻女的家庭,女儿的责任会更重一些。她们更有责任和韧性,她们有时候表现得非常优秀,实际上只是为了获得肯定,让那些喜欢男孩子的长辈们觉得:看吧,女孩子也有厉害的时候。 所以她不可能仅仅是为了一段感情的破裂而自杀,至少不是这样决绝地去死。尽管如此,那个女友也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找到她,就能更清晰地知道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又一次去C大拜访了刘老师,她正忙,需要我等她一下。我在校园里闲逛,猜想着宋瑜当时是在哪个地方约会。 研究生校区相对于本科校区要冷清很多,学生们大多都沉稳不少。要么忙于学业,要么半工半读,工作总是能让人丧失很多活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有些后悔没有把陈友弄过来看看现场,不过我没有警察的身份,把他逼急了再来一次报警我可受不了。 闲逛到某个教学楼,正巧遇见刘老师从里面出来,她见到我很惊讶,还以为我会在办公室等她。 “我随便转转,大学里氛围不错。” “是吧,本科校区更好呢。” “有同感。” “回办公室,还是走走?” “边走边聊吧。”我还是喜欢户外环境,“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上次你说宋瑜在校期间没有谈男朋友,那她有没有谈过女朋友?” “女朋友?”她笑了,“怎么会有这么怪的问题?” “很奇怪吗?” “对啊,为什么突然会往这个方向去查了?” “查案嘛,就是把办案人员放在一个岔路口非常多的地方,我们就是要每条路都走一遍才能知道什么路是通的,有时候仅仅是通的还不行,还要挖掘到底那条路是对的。走错路是常有的事,那些神探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 “有意思,不过你可是没来对地方,我这边给不了什么答案,在我眼里她每天都很忙,上次我也说过了,单纯的忙,男朋友女朋友都没有时间谈。” “一点迹象都没有吗?” “没有,至少我这里是没看到,毕竟我那时候也挺卷的。” “孙笑笑和她关系是不是要近一点?”我问道。 “印象中也不算很近,不过你来都来了,去碰碰运气也可以,就像你说的,每条路都得自己走走才知道。” 我去了一趟迷鹿精酿酒吧,孙笑笑给我的答案和刘老师没什么区别,她说宋瑜太忙了,没时间恋爱。 “谈个男朋友我还能理解,男的多好打发啊,她那么忙,谈女朋友?那她哪有时间给女孩子情绪价值呢?” 说得有道理啊,我想可能就是因为忙,她才被分手了呢。只是学校里的同学都不知道她的对象是谁罢了。 第18章 嫌疑人再现 从孙笑笑那出来,我感觉自己的调查方向有误,一直在被陈友牵着鼻子走。他突然出现说自己是宋瑜的男友,于是我就按照他给的方向查,现在他成了加害者,我又在查他嘴里所谓的宋瑜的女朋友,越查越被动。 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想把重心放在宋学淼身上,可这人不是好惹的,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最好不要再去与他发生正面冲突。 陈友的主动,让我不禁怀疑这个人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但他做事是有逻辑的,假如他和宋瑜是因为他曾经所做的伤害她的事争吵,导致杀人,他不可能出狱后还叫我来查案,逻辑上是矛盾的,因为他不搞这么一出,谁还记得这个可怜的女人? 这件事情的割裂感让我脑袋混乱不堪,在外面闲逛到肚子感觉饿的时候,我才惊觉已经天黑。估计妙言这会儿在忙着做菜,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到迷鹿精酿酒吧,要了一大杯精酿和一些小吃。 孙笑笑不在,店员说她家里临时有事,所以提前回家,今天不是周末,只留一个人守店完全没问题。 有点可惜,本来还想就宋瑜的事情再随便聊聊。可现在我只能一个人坐在嘈杂的店里打发时间,喝到十二点孙笑笑还没过来,店员说她应该不会再来了。我只好结账走人,在家楼下隔着马路看着梧桐酒吧,只能看到绿色的大门上闪着灯,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突然间我对这一切产生出乏味的感觉,所以我没有过马路再去梧桐酒吧补一杯烈酒,而是选择直接回家。 出电梯口的时候,一个男人与我擦肩而过,我觉得有些眼熟,但他不像是我的邻居。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乘坐电梯离开。出电梯门左转,还没走到家门口,我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走廊尽头的家门打开,上面还被泼了红油漆。 我转身就跑,刚刚那个看上去眼熟的人嫌疑非常大。 电梯已经下到底楼,等电梯上来我再下去的时候,连人影都看不到了。我不甘心地往外追,跑到小区门口时只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迅速坐上出租车,一溜烟就没影了。 这事给我很大刺激,气得我在原地大吼了一声。 保安探出头来问我发生什么事,我摆摆手,叫他别管。妙言突然出现在马路对面冲我招手,我慢慢走过去,她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吼什么?”她问。 我指了指门里面,告诉她进去再说。酒吧里没人,有些桌子还没收拾好,我还是自己进吧台倒酒,找了一处沙发坐上去。 “到底怎么了?” “那个人又出现了。”我有气无力,刚刚的奔跑太急,身体一时间没适应过来,“就是前几天撬我家门的人。” “跑了?” “那可不。” “报警吗?” “不报了,肯定是宋学淼,宋瑜的死跟他一定有关系。他妈妈手里攥的那粒扣子,说不定就是宋学淼衣服上掉下来的,她不是重男轻女吗?这很符合她的性格,包庇自己儿子做过的坏事,结果受刺激疯掉了。” “不报警你打算怎么办?你再查下去我怕你有危险。”妙言担忧道,“我可不想哪天你被人从后面捅几刀。” “他不敢,他要是敢动我,早就下手了,尽挑我不在的时候来,我怕他干什么?再说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胆量杀人,我倾向于他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害怕被发现。现在麻烦的就是上次我跟他闹到派出所,搞得我很被动。” “那怎么办?你也拿不出证据对吧?” “是啊,即便是找到纽扣也无能为力,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只会让我自己难堪。” “把酒喝了回家吧,”妙言说,“哎算了,你也别回家了,怪吓人的,最近就住我这?” “我不住,万一他来你家搞事情怎么办?我最近就住家里。” “犟得很。” 她起身去收拾客人留下的残局,我则瘫在沙发上想后面该怎么办。 我喝到凌晨两点回家,这次不太一样,门锁没坏,我把门关上并反锁了两道,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毕竟对方是开锁高手,真要趁我睡觉的时候进来,反锁好像用处不大。 不过这一次事件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宋学淼在哪儿学的开锁?他一个基金公司的经理怎么会这门手艺? 而且刚刚我觉得眼熟并没有联想到宋学淼,难道这事还有同伙?为了一个社会关系单纯的研究生,值得吗? 或许宋瑜女朋友那条线还是值得深入查查,她应该能知道一些别人无法知道的事情。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打算去Y区拜访宋瑜的叔叔。这也是昨晚从老胡那里拿到的线索。我跟他说起目前我的遭遇,他觉得这个事情有些蹊跷,自然也愿意多帮帮忙。 她的叔叔宋康早些年并未来严岭市区安家,这两年做生意有些起色,业务中心在市区,也就从W县搬了过来。他独居,儿女在国外,档案里没写他是离异还是丧偶。 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敲响宋康的房门,此时冬日难得的阳光透过楼道照在我的脸上,如果不是要出门查案,这个天气很适合约妙言去爬山,说起来,我有很久没好好和她正经约会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一个中年人在门后露出一只眼睛。 “路警官?”他问。 我拿出警官证给他看,他没有细看就开了门。 “喝点什么?红茶、绿茶、白茶,或者普洱怎么样?”他把我迎进去,非常好客。 “就白开水吧。”我客气道。 宋康瘦瘦高高,头发花白,看上去五十多岁,档案里写的四十九岁,他有些显老,或许是年轻时过于操劳,那个年代的人都有点操劳过度。 “白开水有什么好喝的?我一般早上起来空腹喝两泡生普,绝对神清气爽,年轻人应该没吃早饭的习惯,你可以试试,不用客气,反正是现成的。” 他拿出一个空茶杯给我倒了一杯,茶汤红红的,不像生普。 “这是92年的小红印,可不好买了,喝一点少一点。”他说。 我招架不住他的热情,只好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早上你在电话里说要了解宋瑜的事情,”他也喝了一大口,“我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帮你的忙,想问什么就说吧,我今天上午没什么要紧事。” 我把近期我调查到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但隐去了我对宋学淼的怀疑。 “我大哥走得早,”宋康解释道,“也就是宋瑜的爸爸,他是个苦命人,也可怜了两个孩子和那个寡妇。两个小孩都很单纯,也很上进,如果宋瑜不是自杀,谁又会想害她?”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在说到单纯的时候。 “这和单不单纯没有关系,宋瑜死之前,你有没有察觉到她有什么异样?” “没有。”宋康摇摇头,有给我倒茶,“看起来不像生普的颜色对吧?放了二十几年,发酵之后颜色会变。” “我来可不是跟你聊茶叶的。”我的语气严肃起来,从我进门开始他就表现得顾左右而言他,他肯定知道一些什么,我用手指敲着桌面说,“你如果知道什么不告诉我,后面出了什么差错,这后果你付得起吗?” 他倒茶的手抖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抽起烟来。 第19章 工具人 “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好,可对于李晶来说,这实在很难。”宋康闷着头抽完一支烟才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时代变了,不过我家那一儿一女就挺正常的。” “你说谁不正常?” “宋瑜咯,还有谁?宋学淼可争气着呢。” “怎么说?” “路警官,我这么说你也不要见怪,我肯定也不想伤害谁,但宋瑜我觉得不管是怎么死的,都是她自找的。虽然谈不上罪大恶极,我也知道现在有很多年轻人都像她一样,但……” “你是说她喜欢女孩子这件事?”我问。 宋康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没错,就是这个事情,我们全家都无法接受。李晶还想着她读完大学还能找个好人嫁了,趁年轻,这有什么错?我们祖祖辈辈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她偏不,她要考研究生,要搞学问,还只和女孩子打交道,这像什么样子?” “李晶去她上的大学和她一起住宿舍这事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我还很赞同她这样做,把宋瑜看紧一点,不要让她有什么别的想法。”宋康义正言辞,“我想她妈妈都去学校把她盯紧了,她总不会出什么问题,嘿,没想到宋瑜居然在他妈的眼皮子底下和一个女孩谈恋爱,你说可不可气?” 他瞪着眼睛,仿佛我就是那个害他侄女喜欢女孩子的罪人。 “儿女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也不能做这种害人的事情吧?” “害人?”我不解。 “我理解年轻人要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这代人都这样,寻找自己,寻找内心最真实的需求。不要以为我不了解年轻人,我了解得很!但李晶的人生规划不是这样,她希望儿子能好好读书,能够挣大钱,女儿读完书就嫁人,嫁一个好人家,以后好帮衬弟弟,这有什么不对?宋学淼是优秀的男人,要出去闯,要成家立业,宋瑜这个当姐姐的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什么责任?找个有钱人在经济上支援弟弟?” 我不明白他所谓的理解年轻人是怎么个理解法。 “当然,这是做姐姐的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想着考研考博,和女生乱搞!” “她没有承担你们强加给她的责任,就该死吗?” “不是我们强加的,是她本来就该这样,我可以很诚实地跟你说,她死了就是活该,你刚刚不是跟我说我要是不说实话,以后出了差错我要担责吗?我现在句句都是实话。” “所以你们就杀了她。” “路警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是警察,警察要讲证据,我们家没有杀人犯。” 聊到这我算是知道宋瑜的那些不开心是从哪里来的了,她的悲剧就是逃脱不了原生家庭中这强势的控制欲,从妈妈到叔叔,都把她当做工具,陈友也想随意摆弄她。 “你觉得宋学淼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会杀人吗?” “宋学淼怎么可能会杀人?他从小就乖巧,听话,学习成绩比宋瑜还要好,他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但我有些证据可以证明,宋瑜死的那天宋学淼就在宋瑜旁边,这你怎么解释?” “有证据就去抓人,问我干什么?”宋康完全不吃我这套,“宋瑜就是自作自受,和任何人都没关系。她那些女朋友没一个正常的。” “你见过她女朋友吗?” “见过一次,大学的时候。”说起这个,宋康露出了极其厌恶的表情,“李晶就是知道宋瑜有这方面的问题,所以才去和她挤大学宿舍的。她知道宋瑜的女朋友跟她一个宿舍。” “不是为了节约买房子的钱,留着给她儿子用?” “听你的语气,是觉得李晶不该这样为儿子着想吗?” “你们真是老得可以进博物馆了。” “路警官,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进行道德审判的?”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和了一下情绪后让他接着说。 “宋瑜的妈妈有一次假装有事没出摊,然后那天正好我也在附近,所以她就叫上我一起,她说因为她一直盯得很紧,今天突然离开,宋瑜肯定要和女友约会,她想看看到底是谁。妈的,结果发现就是同一个寝室的人,平时那女孩对李晶还挺客气,没想到背地里是这样。” “所以李晶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李晶也跟着去了。” “那肯定要跟着啊。而且李晶本来就不想宋瑜考研,考那个干什么?现在工作多难找啊,大学读完我给她安排到我的公司随便干点什么不是挺好的,还有时间谈恋爱呢。” “她读研后的女朋友你见过吗?” “没有,李晶本来想跟宋瑜挤一个宿舍,结果那个学校不肯,只是给她安排了其他的宿舍住,李晶就没办法全天候监督她,不过因为李晶每天要摆摊卖烧烤还是什么小吃来着,宋瑜每天都要帮忙,谅她也无法兼顾那乱七八糟的感情问题。” “问题?你怎么知道她的感情有问题?” “有吗?” 我点点头。 “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个问题,你还有没有问题?”宋康看了一眼手表,“我得忙了。” 从宋康家里出来,我头疼得厉害。昨晚喝了太多,今天又起得太早,再加上听这种老头念叨一上午,没中风都算我身体好。我在附近找到一家药房,买了一盒布洛芬,再去隔壁便利店选了一小瓶威士忌。 药的说明书上明确说服药期间禁止饮酒,我把说明书扔进垃圾桶,一切都按说明来的话,我现在就应该还在刑警队里,而不是跑到一个老头家受罪。 药效很慢,但酒劲很快上头,这样头确实也不至于那么痛,我在想,或许下次可以把吃药的步骤省略,直接喝酒或许是一样的。 坐在路边休息一会,我感觉状态好一些,此时我可以冷静思考,于是掏出手机给熊媛媛打电话。 “上次见面我没好意思问你,因为宋瑜是你的前女友。”我说。 “什么问题?” “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很没有边界感,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重要。” “没事,我和宋瑜的事早就翻篇了,请不要有顾虑。” “你见过宋瑜读研时的女朋友吗?” “这和她自杀的案子也有关系?” “或许吧,我不确定,我只是想把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找到。”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那你可能要查很久很久,一个大学那么多人呢。” “所以你见过没?” “嗯?见过谁?噢,你说她的女朋友,我没见过,不过……”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去了外太空,过一会儿声音又回到地球,“嗯,我记得她给我发过照片,但我换过手机,所以现在无法找到,等我晚上回家找找。” 第20章 嫌疑人之死 我一回家倒头就睡,再醒时天色已晚。 我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梦里的我走在一条阴森的小路上,路的左右两边是望不到边的树林,树林里时不时会有野狗或者野猫窜出来撞到我。我有股信念,一定要走到尽头。突然路中间出现一朵洁白得发光的莲花,我蹲下来观察一番,它却慢慢变成血红色。我大惊失色,一屁股坐在地上,远处疾驰过来一辆汽车,车的大灯十分刺眼,照得我近乎失明。车开到我面前停下,从车里走下一个人,车灯太亮,我只能看清他的身影。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圆形的物体,很奇怪,我看不清那人,却能看到他手里提着的是一颗人头。那人头的后脑勺对着我,突然开始没征兆地缓缓转动起来,正面对着我时,我认出来,那是我父亲。他面色死灰,闭着眼睛,嘴巴却在蠕动,仿佛很吃力地想要对我说话。 我惊叫着从床上坐起来,玻璃窗外的巨型广告牌发出刺眼的光,把挂在玻璃上的水珠照成红色。我重新躺下,翻过身发现枕头湿润,刚刚的噩梦让我大汗淋漓,我看着水珠发呆,过了很久才清醒过来,惊觉外面在下雨。 可恶的天气,我转身去摸床头柜,发现酒瓶已空,可我记得回家时酒瓶里还有液体。或许我在睡前已经喝醉,所以全然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肚子这时叫出声来,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不想点外卖,不论多么美味的东西闷在哪个箱子里,没过多久就会变成一堆难以下咽的,只能提供温饱的物品。 思来想去还是走到妙言那随便解决掉晚饭,吃牛排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上午和宋康谈话的片段。 “宋瑜一直都生活在阴影里面,陈友的,弟弟的,甚至是叔叔的,哦对,主要是她妈的。” “你怎么骂人呢?”妙言问。 “好冷的对话。”我头也不抬,她做的东西很好吃,也有可能是我太饿,毕竟我一天没吃饭,还喝了好多生普。 妙言问我接下来想怎么办。我说我也不清楚,这个案件有几个地方对我来说是比较模糊的,很多事情都不好下定论。吃饱后我又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威士忌,妙言让我今晚不回家,我没同意。 “至少把这件事情解决完,否则我害怕你有危险。”我说,“宋学淼那种人对我不敢下手,但我无法保证他会不会对女人动手。” 脑海里的碎片在酒精的作用下不断地重组、分开再重组,直到我睡着,那些凌乱的信息也没有组成一个完整的图片。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声音吵醒。 “陈友自杀了。” 大脑被这个消息炸得一片空白,导致我一时间完全无法阻止语言。 “这边现在一团乱,一会儿你得过来一趟,最近你和他走得近,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喂?你还在听吗?” “在。” “又喝多了是吧?” “他留遗书没有?” “有,而且里面还提到了你,所以才需要你过来。” “你把地址发给我吧。” 现场确实一团乱,有一对老年人跪在地上哭作一团。胡砚楠跟我说那是陈友的父母。 “你最好先跟我对一下口供,不然咱们违纪的事上面又会知道。” “这还需要对吗?我不把你供出来就行,其他的能怎么办?只能装傻。”我耸耸肩。 “咱们合作这么久,还没遇到过这种事,真是撞鬼了。” “怎么死的?” “上吊。” “吊哪儿?不会是和宋瑜一样吧?” “那倒没有,他可能没那么大决心,他是在卧室的门梁上把自己吊死的。”胡砚楠摇摇头,“他在遗属里说你前天找过他,你找他说什么了?” “遗书里没写吗?我找他戳穿了他的谎言,他和宋瑜根本就不是情侣,宋瑜喜欢女孩子。” “啊?” “调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坦白跟你讲,宋瑜的弟弟有很大的嫌疑,虽然我不想直接下定论说是他杀掉自己的亲姐姐,但他一定是出现在现场过,这就已经非常可疑,前天晚上又有人来我家撬门,这次不是宋学淼,所以我怀疑这事背后有什么隐情,是宋学淼和另一个人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 “还想着查案呢?现在尾款收不到,你说不定得进去几天。” “不至于吧。” 我话音刚落,就有人在背后叫我,听声音就知道是杨斌来了。 “哟,这么巧?”我说。 “巧什么巧?我找的就是你,跟我回去一趟。” 老胡对我挤眉弄眼的,我装没看到,径直走向杨斌的车。 在审讯室里,他们没有为难我,氛围甚至还有些轻松。杨斌没有走过场,他坦言自己知道我最近几年在做什么。 “老毛病还是不改,这么喜欢查案,你当年就不改辞职。”他说,“现在没有警服在身上,怎么还这么喜欢查案?” “得吃饭不是?”我伸着懒腰,“最近忙什么呢?血莲花那个案子还查吗?”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不该问的别问。” “家属了解警察的办案进展,怎么能说不该问?” “受害者不止你一家,案情正在调查所以保密,有意见可以打市长热线。” “那破热线要咨询正经事的时候打得通吗?” “这可不归我管,少扯其他的,你前天找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为什么要找你查宋瑜?” “你可真把我给问住了,本来我是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越查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大概告诉杨斌自己最近查案的过程,和客观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关于我自己的猜测则只字未提。我原本连过程都不想说,不过进了这里不交代点东西是不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他因为自己做过的事内疚,才选择自杀的?” “也有可能是害怕?这也侧面印证我调查的结果没错。” “那是,你以前可是我们的骨干。” “我不懂,我又没犯法,带我回来干什么?” “没人说你犯法,不过你也知道,做私人侦探是很擦边的行为,没出什么事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行,但现在有人因为你死了。” “准确的说,他是因为自己做错的事,而不是我。”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既然做过伤害宋瑜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找你帮忙调查?” “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讲过,我越来越不知道他找我是想干什么。昨晚我本来还想找个机会再见见他,可惜他这么想不开。” “关于陈友的事,你都说了?” “不信你可以调辖区内派出所的档案看,我跟你说,但凡智力正常的人,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会知道里面有问题,我建议你们查查。”我说的是真心话,因为我现在的限制有点多,查不动了。 “查什么?” “宋瑜的死因。” “这你不用操心,回去把这些事儿都忘了,别再搞事情,不然关你个五到七天你就老实了。” 第21章 初步推理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的意思是,理论上有没有可能,凶手杀完人后可以伪装成自杀,骗过法医?” 我话一出口,老胡把端到一半的酒杯重重放下,把正在附近做卫生的妙言吓了一跳。 “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但就目前你找到的这些疑点,我认为可以考虑。”老胡早有准备,他把宋瑜的尸检报告拿出来放在我面前,“你看,宋瑜身体没有任何外伤,只有颈部有勒痕。仅从勒痕上来看,形状呈U字形,也就是在颈部的两侧勒痕最明显,这很符合自杀的受力分布,如果是他杀,因为外力的介入,伤口会呈o字形,而且伤痕的深度相对要均匀得多,还有这生活反应……”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我知道的,说点我不知道的。” “生活反应也很重要,自杀死得慢,生活反应明显,他杀死得快,生活反应不明显,而且很困难会有喉部软骨骨折的现象。如果我是凶手,要把这些他杀的痕迹抹去,就会选择用柔软的,宽扁的工具来作案,这样不容易留下o形勒痕,你看照片。”老胡把照片拿出来摆在我面前,“脖子上套的是床单,这比较符合我的推测,而且用床单的好处还有一点,可能凶手自己都想不到这么细,在判断死者是否自缢身亡的时候,为了更谨慎一些,我会检测死者手上有没有自缢工具的纤维,宋瑜每天都要和自己的床打交道,手上必然是有床单纤维残留的。” “但凶手怎么做到慢慢勒死她,而不让她留下挣扎的痕迹?” “有两种可能,一是宋瑜本来就昏迷了,二是凶手和宋瑜很熟,比如你怀疑的宋学淼,他利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法,劝宋瑜不要反抗。” “第二种可能性太玄幻了吧?” “你还别说,你查了这么久,我倒是觉得宋瑜在这样极端的压力下,很有可能会被凶手说到失去反抗能力也不一定,她有没有可能在某种极端条件下,自己也是真的不想活了?” “第一种呢?当时宋瑜解剖没有?” “我看看,时间挺久远的,我也记不太清……”他在资料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没有。” “怎么能不解剖呢!”我激动起来,“你是不是失智人士?” “你他妈才失了智,我找一下,哦,对,你看这里记载的,宋学淼不同意解剖,理由是希望姐姐早日入土为安,那时候他妈妈的病情没有现在这么严重,时好时坏,宋学淼希望趁妈妈偶尔还能正常的情况下把后事办完。那时候已经认定是自杀,所以就没解剖。” “不对劲。”我说。 “哪里不对劲?” “当时那种情况,按理说应该是害怕自己的妈妈受不了更多的刺激,所以最好不要在妈妈面前提这个事,宋学淼怎么感觉巴不得李晶多受点刺激?” “还真是,我当时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这也是为什么李晶就算是疯了,也死死攥住那颗纽扣,因为她护子心切,不想别人知道宋学淼在现场出现过,本来这事就这么瞒过去了,没想到四年后陈友突然冒出来,希望再查一下这个事情,导致宋学淼慌了,两次开我家的锁来警告我。” “但你不是说第二次开锁的人看上去不是他吗?” “确实不像他,而且他也没有宋学淼身上的味道。” “有同伙。”老胡说,“不过宋瑜一个研究生,值得宋学淼伙同其他人来杀她?”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原因。” “所以你才执着地找宋瑜的女朋友,希望她能够提供线索?” “对,而且根据陈友所说,宋瑜死亡当天是在公园里和女友闹矛盾,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宋瑜死的时候鞋子上是脏的,我查过那天的天气预报,严岭市都在下雨,C大肯定也不例外。”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你帮我去拿监控视频。” “什么监控视频?” “就是派出所拿到的宋学淼跑到我家去开锁的视频。” “你看那个干什么?”一听又要去跟派出所打交道,他就很为难。 “想确认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宋学淼不像是能杀人的。” “你会不会太多疑了?” “相信我,朋友,在查案这件事上,多疑是一点坏处也没有的。” 临走时老胡告诉我拿视频的事情不一定能行,陈友刚死,家属还在刑警队闹,说是不满意调查结果,其实就是觉得陈友的死,我脱不了干系,刑警队就这么把我放了,他们觉得有黑幕。这时候再帮我做事有点太嚣张了,需要暂缓。 我表示理解,反正这个事也不是很着急。委托人自杀,嫌疑人又碰不得,太着急反而要坏事。 “反正我每天有其他事情可以忙。”我说,“没必要陷在一个案子里。” “忙着酗酒吗?”老胡见我还在喝,他收回步伐,“少喝点,对肝不好。” 我当然知道酒不是好东西,但没有酒,清醒的人生会变得苍白,甚至恐怖。凡事都有代价,逃避现实的代价是什么,我早就想得很清楚。 妙言在我喝得即将不省人事的时候过来扶我,我眯着眼睛看她,她很漂亮,一头利落的短发,从背面看像个假小子,可她的五官又是那么精致。 “哇,你很好看。”我说。 “你喝出幻觉了?” “没有,只是……好像最近太忙,都没有好好看过你。” “我们基本每天都见面,除非你心血来潮去别的酒吧喝酒。” “前阵子去过两次精酿酒吧,不好喝。” “嚯,你还真去啊。” 她扶不动我,只好坐在我身边,像猫一样蜷在沙发上。 “案子有进展吗?”她问,“陈友死了,这事儿还接着查?” “我可不是为了他的委托,再说他钱都没给够呢。我只是见不得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离谱的事情,一个女人,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却完全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这太荒唐了,我有时候很恍惚,像是回到旧社会似的。” “在目前这个社会体系下,总会有封建余孽作妖的嘛。” “我有的是时间和这些妖孽周旋,不过……”我挣扎着站起来,“我还是得先回家睡觉,我好累啊。” 临走时我俯下身子亲了一口蜷在沙发上的妙言,我很想她,虽然她就躺在那,可我觉得她很远。 有时候我觉得所有人都离我很远。 第22章 神秘开锁人 鉴于宋学淼和陈友的事都把我送进去盘查过,昨天和老胡聊完天后,我就没再过问这起案子,而是静下心来在家里躺了一天。 第二天实在闲得无聊,我又琢磨起家门口的红油漆,从早擦到晚,腰都快断了还是没有清理干净,看来我天生就不适合干这个,因为家里的清洁我也做不好。 不过做清洁确实有利于思考,我混沌的脑袋在身体机械性运作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变得清晰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也有了新的方向。 晚上六点,老胡突然到访。 我问:“怎么也没提前来个电话?” “我打了,没人接,所以就跑来看看你是不是猝死在家。”他上下打量着我,“没想到你还挺健康的,居然在做清洁。” “不做什么办?已经有谣言传出去,说我在外面欠了高利贷,被债主上门泼漆。” “做了谣言也不会消失的,听信谣言的人可不爱更新自己的大脑。先别做了,给你看点东西。” 我把清洁工具一股脑搬进家里,这时我才开始难受,因为一天没有喝酒,身体总觉得差点东西。 “喝一杯?”我打开冰箱,“威士忌,金酒,伏特加,或者我给你调一杯。” “威士忌。” “你要给我看什么?” “监控视频,怎么样?我速度够快吧?” “我还以为需要等很久。不过这次我可没有报酬给你,委托人死了。” “没事。” “我们还是需要给苦命人一个交代对吧,和钱无关。”我把就递给他,我俩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有你帮忙真好啊。” “怎么今天这么肉麻?” “可能是一天没喝酒,变清醒了。” “我操,那你可别把酒戒了。” 闲扯完,老胡拿出手机给我放视频,这是我家门口的那一段。一个男人穿着西装在我家门口掏锁,看得出来他对这项业务不太熟练,掏了几下没成功,他干脆暴力敲门,还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很明显他也被这个动静吓到了。 敲开门后,他走进我家,消失在监控里,没过多久他就低着头跑出来。 “停。” 老胡把视频暂停,我盯着他跑出来的那一瞬间看。他的速度很快,所以暂停后很模糊,根本看不清脸,但我觉得这个人不像宋学淼。 “这么糊你在看什么东西?”老胡问。 “没什么,只是我很纳闷,这视频里连人脸都看不清,怎么识别出他是宋学淼的?” “不是看脸认出来的,是根据他离开后的沿途视频一路追踪,追到宋学淼家门口。” “沿途也没露脸?” “沿途用口罩戴在脸上,遮得严严实实。” “让我看看宋学淼家门口的监控。” 老胡点开另一个视频给我看,只见视频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打算拿钥匙开门,却失败了。他抬手敲门,我又让老胡暂停。 “看出什么了?” “这个监控怎么没声音?” “收音设备坏了,物业没有及时更新。” 我盯着视频里宋学淼敲门的手发呆。 “还放吗?”老胡问我。 “放吧。” 没敲几下,门从里面开了,但摄像头看不清门后的人,只拍得到他的睡裤,他的脸藏在阴影处,极其神秘。 宋学淼一个箭步跨上前,快速把门关上,监控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更多了?”我问。 “没有了。” 我拿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一大口酒下肚后,我让他再把视频倒回宋学淼敲门的地方。 “这里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不太对劲,这个人不像宋学淼。” “不是他?” “你别急,我只是觉得不像。” 老胡指着手机上的画面,那是宋学淼的背影,“但是这样也看不到他的脸。” “宋学淼是不是独居?没听说他还有个男性室友。” “你说会不会他也是……” “gay?” “对呀,宋瑜喜欢女孩子,他喜欢男孩子,听说性倾向是会遗传的。”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性。”我把画面放大,“但这个手看起来像女人的手。” “宋学淼做文职工作的,手秀气一些也正常。” 我回想和他唯一那次见面,回想不起来关于手的细节。老胡看了许久后,指出敲门人的左手。 “老路,你看看他的左手是不是有枚戒指?” “嗯,宋学淼没戴戒指,至少上次见他的时候没戴。” “那这会是谁?” “不论是谁都很奇怪,他陷害完宋学淼,然后又去宋学淼家里敲门,他如何跟对方解释呢?” “解释什么?” “我大半夜来你家找你,不说出个一二三来,你不揍我?” “是这么个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这个人和宋学淼的关系不一般?什么人半夜来找你,你不会觉得突兀?” “我女朋友……”老胡想了想,“可以啊,宋家姐弟都是同性恋?” “不像,我看这个敲门的人像女的。” “那就更奇怪了,宋学淼半夜开门,发现自己女友穿男士西装西裤,不是很诡异吗?” “找到这个人问问就清楚了。” “说得轻松,怎么找?” “那就得需要你帮忙了,我的警官证是假的,骗骗一般人还可以,但这人沿途的监控视频肯定有一些是路政的,和政府单位打交道,就需要您这样的真警察去。” “我怎么觉得,我今天不该来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您可是……” “打住,打住。”老胡一脸嫌弃的表情,“这事儿我不能百分百答应你,但我一定当件事去办,可以吧?” “您可真是正义大法医!” “走了走了,你真恶心。” 老胡走之前,我让他把监控视频拷贝给我,然后告诉他先查物业,确定这个不明身份的人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再沿途查下去。 案情终于在今天迎来巨大突破,只要抓到这个人,宋瑜的案子应该就能解决掉,我对此很有把握,因为第二次来我家撬门的人和视频里的人非常相似,他如果和宋瑜的案子没有丝毫关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为此我心情大好,一个人在家又喝了一杯,然后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等12点上床时我才拿起手机,发现有很多未接电话,都是傍晚时老胡给我打的。 我继续下滑屏幕,发现还有一个未接电话,是熊媛媛打来的,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我看看时间,已经夜深,这时候打电话过去似乎很没礼貌。 但我遏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我下午做清洁时有一些推断,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为了证明我的想法正确与否,犹豫再三,我还是按下回拨键。 第23章 无懈可击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电话刚一接通,我就连连抱歉,“今天下午我没注意到电话。” “没关系,我刚刚祷告完,顺便也帮宋瑜祷告了一番,希望她不要再受苦。”熊媛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 “你找我是因为找到宋瑜女友的照片,还是有其他事?” “我在另一台手机里翻到一张,是当时宋瑜发朋友圈被我看到,于是偷偷保存的,只是我不知道如何给你看?现在很晚了,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加微信说。” “好,你就加我这个手机号码。” 挂断电话没多久,熊媛媛就发来好友申请,通过后她很快就把照片发给我。 我点开一看,正是孙笑笑。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更加顺理成章,可我还是缺乏证据。 等老胡拿到监控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我打算去迷鹿精酿酒吧碰碰运气。去之前我顺路走到妙言那里,她招到两名服务生,所以现在她不用每天再辛辛苦苦自己收拾卫生。看见我她很高兴,我告诉她我要去的地方。 “那家老板有很大的嫌疑吗?” “当然有。” “注意安全,有事就报警别自己逞能。” “放心吧,如果我的推断没错,这事很快就能解决。” 迷鹿精酿还是那么忙,孙笑笑和服务生都无暇顾及我,好在出门前我就喝得足够多,所以我没有点单,而是在附近散步。我记得几年前这边有家通宵营业的面馆味道很不错,凭着记忆找过去,发现面馆还在开业。 我点了一份牛肉面加煎蛋,在隔壁便利店买了一杯冰美式。面的口味很不错,冰美式一般,但在半夜还能找到提供咖啡因的地方,口味什么的早就已经不重要。吃饱喝足,我在路边消磨到凌晨1点半,再去迷鹿的时候,他们的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我随意找个位置坐下,跟孙笑笑打了声招呼。 孙笑笑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我盯着她的左手看,食指上的戒指和监控视频里的非常类似。 “今天要喝点什么?”她走到我对面坐下,看上去很镇定。 “什么都不喝,今天只是想来聊聊。” “又聊?这次聊什么?我知道的事情都说过了。” “那可不见得,今天聊你和宋瑜谈恋爱的事情,如果我没有痴呆的话,这个话题你从没讲过。” 孙笑笑突然愣住,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凝固在嘴变,看上去很滑稽。 “都说做生意很忙,但应该不会忙到连自己女朋友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知道。”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宋瑜。” “为什么上次见面不说?” “我结婚了,不想让过去的恋情来影响我的生活。”她皱着眉,“我不觉得隐瞒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丈夫叫什么?在哪儿工作?”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扯到他身上?” “问你什么答什么。” “别跟我玩这套警察的把戏,你是警察吗?” “我当然……” “你当然不是!”她打断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再骚扰我,我就报警,明白吗?让真正的警察来看看你干了什么事情,怎么样?” 我一下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你查宋瑜有什么意义?她都死那么久了,何必来找我,又把以前的破事翻出来,你有什么心理疾病吗?喜欢在别人伤口上撒盐。” “当初是你提的分手,受伤的不应该是宋瑜吗?” “对,是我提的。”她点燃一支香烟,“那是因为她妈妈每天都在监督她,不,是监视她,让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好好在一起,我需要的是情绪价值,她自杀前几个月开始,就一直很沮丧,我劝过她,叫她去看医生,她不听。后来有一天上午我们大吵一架,我说要分手,她不同意,好说歹说她告诉我,她需要回去想想,再后来听到她的消息就是下午,同学说她自杀了。我也很愧疚,这么些年一直都很愧疚,但我不知道会这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有家庭,我不希望这件事被我老公知道,他很爱我,他会受不了的,明白吗?” 我让她给我一支烟,她递烟给我时,我更仔细地看到她手上的戒指,监控的事情我还没有跟她说,因为老胡还没拿到后续的视频,现在说我害怕会打草惊蛇。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她给我的烟抽完。 “你怎么知道我和她恋爱过。”她问我。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宋瑜自杀后,她的寝室里味道和平时不一样。你提到她的体味,这不太寻常,一般来说只有很亲密的人才会在意对方的味道。所以我觉得你和她应该有过什么,当然这原本只是猜测,但是刚刚我看到你以前和宋瑜的合照,就十分确定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居然还有合照?在哪儿找到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以后就不会再打扰你。” 我向她道歉后就走了,孙笑笑这里已经没什么价值,至少目前是。 孙笑笑给我的理由看上去无懈可击,但我并不相信事情就是如此简单,为了稳住她,也是为了取得更多的证据,我只能另寻他法。孙笑笑咄咄逼人的样子让人很火大,可我却无处发泄。 街道上车水马龙,仿佛大家第二天都没有要紧事一般,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与这看上去一片祥和的街景格格不入。我没有打车,也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朝着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到这个街区的另一片地方,一个一般人都不太愿意去的角落。 我知道这里,几年前追踪逃犯时来过,在城市发展得太快时,总会遗漏掉某些街道,这些街道慢慢会变成老龄化严重的居民区,或者是毒虫与无业游民聚集的地方。 我要找的正是后者。我喝了酒,醉醺醺的,走路有些摇晃,我知道一个醉汉走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一条黑黑的街道,可以让我逮住机会,去释放心里的恶气。 这份恶气并不单纯是今晚,而是从查案开始,走近宋瑜的过去时,就开始慢慢积累。今晚我觉得自己已经要爆炸了。 很快,机会出现。我走近混乱的街区后没多久,就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看到点动静。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一个人影从角落跳出来,手里拿着匕首。 “快,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他恶狠狠地说。 第24章 推理的漏洞 在移动支付过于发达的今天,能拦路抢劫的人多半都是毒瘾犯了,随便抢点能快速变现的东西,比如手机、相机或者金银首饰一类的,由于高清天眼到处都是,他们也只能躲在这种阴暗的角落抢偶尔误入的无辜人士。 当然,真正有钱的人也没机会走到这边来,受害的都是穷苦人。 他脸上坑坑洼洼,是几年前爆痘留下来的痕迹,青春痘虽然消散,但他还是稚气未脱。他看上去没有毒瘾,只是一个懒得工作又想逞能干一票的小年轻。他见我没什么反应,借着昏暗的路灯晃动着手里的匕首,想让我看到锋利的刀刃。我们深处黑暗,唯一反光的就是那把匕首。 “你又不吸毒,没必要铤而走险,找个稳定的工作比什么都强。” “需要你来教育我?老子爱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没问题。”我举起手。 “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值钱货,手机、结婚戒指都可以。” “只有手机,我还没结婚。” 说着,我假装伸手近裤兜里掏手机,趁手往下的瞬间,我用手肘猛击他的下巴,突如其来的击打让他毫无防备,趁他吃痛的时候我抬脚提到他手里的匕首。匕首飞到他身后,他踉踉跄跄转身,想去捡。这一下犯了街头格斗的大忌,背对自己的对手。 如果是我,我会直接冲向对手,或者转身跑掉,这是唯二的选择,他却选择背对着我在昏暗的地上寻找凶器。我当然不会让他得逞,赶紧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脚踝上,他停止移动,我趁机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拎起来,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 这一耳光结结实实,把他扇得晕头转向,只能坐在地上喘粗气,我弯下腰又给他重重一拳,他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在这里做鬼,什么年代了?还搞小混混那一套。”我数落着,把手伸进他的裤兜,里面有部安卓手机以及50多块钱的现金。 “抢来的?”我有些诧异,这年头现金还挺稀缺的。 他没回我。 我用他的面容解锁手机,通过收钱二维码给他转过去500块钱。 “现在我这有转账记录,要查你是谁轻而易举,我打你的事你最好是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他哼哼唧唧地点了点头。 “就这点本事,还敢干这种营生?半路劫道是夕阳产业,早点改行吧。” 我把他的手机和现金放在地上,捡起他掉落的刀,在巷子的拐角处扔进下水道,然后往前走了三个红绿灯,打车回家。 这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压根没进入深睡眠,我回到家洗完澡,脱掉衣服上床后,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才涌出来。闭上眼睛全是清明梦,我心里明白这是梦,意识与场景保持距离,像在电影院观影一般。一件件事情不断往外涌,父亲的案子,宋瑜的案子,那那个废弃厂房用死刑施暴的场景以及今晚的事儿。 使用暴力过后使我感到沮丧,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压根就不适合当警察。 我再次走进浴室,边随机播放歌单边冲澡,冲到手指的皮肤泛起白色褶皱我才关水出来,这时天光隐约出现,看来是没法继续再睡,索性出门吃个早饭。 吃包子时,我右手手指关节处不断提醒我昨晚发生的事,我倒不会对那种人心生愧疚,只是伤口会不断让提醒我思考关于暴力的命题。我想起大学时期在图书馆读到过一本名叫《常态下的癫狂》的书,书里举了大量的例子来用心理学视角剖析人类破坏性行为的根源,那些例子大部分是关于战争和权利,以及权力游戏对人格异化的影响。我觉得把宏大叙事的外衣脱去,在个体与个体之间,这种游戏与异化依然存在。 我在等待老胡拿监控的时间里过得十分煎熬,这件案子现在即简单又复杂,简单的是我大概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事,复杂的是证据,没有证据一切都免谈。 宋瑜从小到大都很优秀,李晶却不这么认为,她对宋瑜的期待就是找个好人嫁了,来帮衬自己的弟弟。但宋瑜并不愿意被长辈的意愿绑架,还是选择了考研,希望学习能够让自己过上更理想的生活。 在大学时期她遇到陈友的纠缠,被李晶监视,她还是挺过来了,考研后一切照旧,她依然很坚持自己的生活状态,导致李晶的强烈不满,在某次争吵中,李晶和宋学淼对宋瑜发起了言语攻击,再加上刚刚失恋,导致她情绪失控。拉扯中李晶用床单勒死了宋瑜,并由宋学淼来伪装成自杀现场,由于李晶是女人,她的力气相对较小,所以用床单这种柔软的物体,恰好能勒出类似于自杀的痕迹。 宋瑜很惊讶自己的妈妈会下这样的毒手,多年来的压抑与被控制,让她也有了求死的心理,所以她没有反抗。 或许李晶手里攥的那颗纽扣,就是争吵拉扯中掉下的,为了保护宋学淼,她即便是发疯,也死死捏在手里。 李晶已经疯了,但宋学淼不能逃过法律的制裁。 不过目前的推测有一个很重要的遗漏,孙笑笑究竟是什么角色?她为什么要在时隔多年后趟浑水,参与到其中? 我现在很肯定,两次撬门进我家的都是她,她伪装成宋学淼的样子阻止我查案,看上去像是害怕我查到不利于她的情况,也很像是她当年也有所参与,希望能够吓到我。 从她能够很明确地说出我不是警察这件事来看,她至少是和宋学淼对过细节的,如果说宋瑜的死孙笑笑没有参与其中,宋学淼不可能愿意和她分享关于我的情况。 但孙笑笑当年在现场充当了什么角色?她为什么会在我第一次找到她的时候,故意说出味道的细节? 这一切都要等我拿到证据,才能够去找孙笑笑或者宋学淼摊牌。 等待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第25章 新方向 “请我喝一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我抬头,发现是孙笑笑。 虽然现在是上午,但我已经在橡树酒吧喝到微醺,说不上来我现在的大脑属于工作还是发呆的状态,我没有严格区分,只是陷在沙发里,大脑放空后能强行挤进来的想法和画面,我也不再驱逐它们,而是任由它们自己排列组合。 “好说。”我抬头看向吧台,妙言没在。 她下午总会消失那么一阵子,跟谁都不打招呼。新招的服务生只在下午上班,帮酒吧度过晚高峰。 我自己去吧台给孙笑笑倒威士忌,害怕她平时精酿喝得比较多,不习惯纯饮,我又往威士忌里加一些苏打水。 她道谢后大喝一口,认真地看着我,像是要下定某种决心。 没多久她开口说:“查到哪一步了?” “我们才分开没多久,你就改变态度,会不会太快?”我问。 “主要是我不太放心,我的老公很爱我,对我也很好,我不想破坏这段关系。” “让他知道你曾经和女人交往过会影响你们的婚姻吗?” “不好说,他是一个很传统的人。” “那一个传统的人要是知道你半夜去别的男人家敲门,打击会不会更大一点?” “你什么意思?” “就是随口一问。” “证据?” “在路上。”我掏出手机给她看我目前已经有的监控的视频“这不就是你?开门的是宋学淼,你装成他来撬我家的门,有什么企图?” “就像我说的,我不想你继续查。” “谁告诉你我在查这个事?” 我突然想到,第一次门被撬时,我和宋学淼没有打过交道,那时候孙笑笑就敢来我家挑衅,说明她很有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警察。 那我的推理就有问题,她还有其他的消息来源。 她这么关注宋瑜的事情,肯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而不是我想的那样,她只是一个参与或者见证者。 “我有我的渠道。”她学我昨晚对她说的话。 “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我觉得没这个可能性。” “陈友跟你说的?” 她愣在那里,嘴里叼着的烟一直没有点燃。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犯罪嫌疑人,”我笑了,“有什么事在我这说出来比较好,别等我找人来把你拷回去,刑警队里可没人给你调酒。” “是陈友说的,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了?这个嘴上不把门的家伙。” “他没有说,他甚至说没见过你。但你说我不可能查出来,我猜你应该是觉得死人的嘴巴最能保守秘密。” “……” “陈友跟你怎么认识的?” “还能怎么认识,就是他持续纠缠宋瑜,被我发现了,我找他聊过几次,他就没再来过纠缠过,后来我们偶尔能发现他在暗处跟踪,但也没再制止了,我终究是个女人,把他逼急了吃亏的还是我。” “陈友为什么要跟你说我在查宋瑜的案子?” “他委托你的当晚就来精酿酒吧,他说他找到一个非常厉害的侦探,以前当过警察,一定会查清楚宋瑜为什么会死。他知道宋瑜自杀那天我提过分手,所以一直觉得我有问题。” “这么重要的消息他居然没有告诉我。” “他精神不正常。” “不聊他了,说说吧,为什么穿宋学淼的衣服来撬门?” “那不是我。” “事到如今还要狡辩吗?” “如果你有证据,可以报警抓我,我来只是想跟你商量,别继续了,我不希望我老公知道。” “如果你做了某件事,他始终会知道的。我即便不查,他也有几率知道,一件事发生的几率哪怕只有0.01%,发生在你身上也是100%。” 她从我对面的沙发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手放在我的大腿上。 “路哥,你是聪明人。” 她的手很白,看上去没什么力气,这让我想到另一种可能。 “你喝多了。”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必要这样。” 她的脸靠近我的耳朵轻轻地说:“没必要什么?对于我来说,维持现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你已经不是警察,这样不犯纪律。” “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证据已经在路上。” “什么证据?” “监控里那个伪装成宋学淼的人不可能一直住在他家里不出来,所以我找人去要了后续监控视频,等我把这个神秘人的轨迹查清楚,就知道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 “我敢保证那不是我。”她还是离我很近。 “宋学淼质疑你为什么穿他的衣服时,你也是这样迷惑她的吗?” 孙笑笑突然站起身,愤怒地看着我。 “你走吧。”我说,“你没必要在我身上下功夫。” 她低声骂了我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酒吧。 原本我还寄希望于刚刚能够从她那再诈一些信息出来,没想到她给我整这一出,客观来说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可惜我并不吃那一套。 我重新给自己倒满一杯,喝到一半时妙言从外面进来,她一脸坏笑,我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刚刚在监控里已经看到发生的一切。 “艳福不浅哦,路大侦探。”她贴在我身边,把手放在我大腿上,“她对你说什么了?” “想让我不要继续查。” “啧啧啧,看来她的防线就快崩溃了,不然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能跑来做这种龌龊的事情?” “就是因为她,导致我所有的推测都被推翻。”我愁眉苦脸,“看来等不了监控证据了,我还是要主动出击。” “我来了你就要走啊?” “嗯?不急,等晚上再说,现在机会还不成熟。” 入夜后橡树酒吧变得极其繁忙,我不习惯这里变得吵闹,跟妙言打声招呼准备走。她笑眯眯地告诉我,即使是在没有监控的地方,也要保持住自己的原则。 我笑着对她竖中指,然后立马跑出门打车前往迷鹿精酿酒吧。 在酒吧门口我看到孙笑笑也在忙碌,我让司机继续往前开一段才把我放下,今晚的目标不是她。 孙笑笑的酒吧离她家并不远,下车后没走几步就到。 老胡下午给我孙笑笑信息的时候告诉我,监控还需要一些时间,他需要探探口风,我告诉他不用慌张,我现在有新的调查方向。 她家里没有动静,我敲门也没人应答,看来她老公没在。不过我还是想碰碰运气,在孙笑笑回来前,看能不能堵到她老公。 无聊地等待将近40分钟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嚷了一嗓子,感应灯亮起,我看到一个很眼熟的男人。 他看到我也有些诧异,但看得出来他一时没想起我是谁。 “你在等我吗?”他问。 “这是你家?” “对啊,这当然是我家,你是……?” “前阵子你刚给我换门锁,你忘啦?” “哦,对对对,想起来了。”随机他又疑惑道,“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找你有事。”我掏出警官证,“进去说吧。” 第26章 两段婚姻 “我可没犯法,我开锁都是公安备案的。”他很吃惊。 “和开锁没关系,有其他事情找你。” 他用指纹解锁后,把我请进去。他们家是两室一厅的格局,看鞋柜他俩应该没有孩子,家里有些乱,一只哈士奇突然冲过来,看到我之后愣了半天,又跑没影了。 “不好意思,家里很乱。”他讪笑道,“哈士奇真是拆家能手。” “理解。” “坐吧,我去倒茶。” “不用了。”我说,“随便聊聊就好,没必要那么客气。” 但他执意要倒,我也就不好推脱,只好坐在被哈士奇咬得千疮百孔的沙发上等他。 没过一会儿,男人端着水和水果过来,他说我来得匆忙,实在没法好好招待。 “你做开锁做多久了?”我问。 “好多年了,警官,能告诉我究竟出什么事了吗?” “没多大事,你别紧张。开锁这技能好学吗?” “好学,就是熟能生巧的事儿,我老婆其实就会,但她觉得我这个活太累,她就喜欢搞她那个精酿酒吧,看着人多,其实没我能挣呢。” 难怪第二次我家的门被撬,锁没有坏,那个锁就是孙笑笑老公给我换的,她肯定再熟悉不过。 “你和你老婆情感如何?” “挺,挺好的啊?不会是她出什么事了吧?刚刚我路过酒吧还看见她了,她没事啊?” “没事没事,就是例行询问,你叫什么?” “李铭。” “结婚多久了?” “两年。” “我看档案上显示,孙笑笑离过婚?” “嗯,认识我之前她有过一段婚姻,但不是很幸福。那个男人很有钱,但是有钱人怎么说呢?外面的诱惑也多,结婚没多久孙笑笑就发现他在外面有女人,所以闹得不愉快,结婚一年就离了。”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也是开锁认识的,她出门忘带钥匙,当时就找的我。我看她漂亮,就厚着脸皮追呗,没想到她居然能同意。”李铭说到这笑得挺开心的,“我这个条件能追到她也是挺让我意外的,我也说过,她前夫很有钱,我跟他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可能觉得你踏实吧。” “那当然!这么多年我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活得踏实。” “你了解孙笑笑以前在C大读研时候的事情吗?” “不太了解,她很少提。” “每天晚上你俩都在一起?” “在啊,当然在,就是有时候她很忙,最近有次居然忙到早上我醒了才回来。” “她有没有说她忙什么?” “说是想进一批新货,所以需要研究。我也不明白那东西有什么好研究的,卖得好的都是一些甜水水,不醉人,真正有劲的又卖不动,大学里面的小孩子喝不明白。” “我也觉得精酿不好喝。”我问李铭,“孙笑笑早上回来那次,是哪一天?” “记不清了,我想想……”他摸出烟递给我一支,客气地给我点上,“我记得应该就是我给你换锁那一天?对,那天我早上起来正好看到她回来。那天也是奇怪,上午一单生意都没有,我就去买菜给她做饭,吃完午休了一会儿,你就给我打电话,叫我去换锁。” “我在家门口的广告上看到你的电话。” “我自己贴的,其实你们那个小区里面有好多人去贴广告,我没事的时候就去把别人贴的撕了。” “够勤快的。”我苦笑,要不是他这么勤快,我还没这么凑巧就能找到孙笑笑的老公给我换锁。 看来李铭知道的信息也有限,我便没有过多打扰,随便应付他几句就离开了。 接下来我又打车去Y区的别墅区,我要去那边找孙笑笑的前夫。本想现在太晚,想约明天,但她前夫一听说是警察要调查孙笑笑,显得十分积极,他告诉我明天他要出差一阵子,我最好马上去找他。 孙笑笑的前夫姓张,叫张力,这个名字还挺有意思,我在保安亭报了他的门牌号和姓名,保安并没有放我进去的意思,他让我填表,我懒得跟他废话,我告诉他这是警察办案,不要自讨没趣。 没想到我刚进去没多久,张力就出门迎接,他说小区保安一般不放陌生人进来,他怕我被刁难。 “我给他看证件就行,怎么可能被刁难。” 张力穿着睡衣棉鞋,十分随意。他不断哈着气,说天太冷了。 “这么冷的天还要晚上出来办案,够辛苦的。孙笑笑怎么了?” “没多大事,就是查查她在C大读研究生时候的一些信息。” “那都是陈年往事了。”他催促我,“走走走,进屋暖和点再说。” 张力家的院子很大,借着路灯能大概看清院里的植物都是精心打理过的。他炫耀地说自己没有请人,这院子都是他一个人在弄。 进屋后他倒了两杯茶,问我具体要了解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孙笑笑的?” “她还在读研的时候,就认识了,有一次出去玩,朋友的朋友带她来,喝喝酒唱唱歌就这么认识了,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聊得比较投机,互留联系方式后她经常主动找我,一来二去就熟了。” “那是怎么就结婚了呢?”我还有些没适应过来,孙笑笑明明喜欢女孩子,居然这么快就能和两个男人进入婚姻。 “这话说的,男男女女不就那么点事儿吗?我图她年轻漂亮,她说好听点是图个生活安稳,直白点就是图我钱嘛,这我想得通。” “张先生看问题看得通透。” “那是,我一年到头都在忙,也没闲工夫说跟人慢慢谈恋爱啊,磨合啊什么的。孙笑笑那时候很主动,我觉得她确实也不错,有学历,有颜值,也很懂事,家里人正好也催我结婚,那就结了嘛。” “后来为什么离了?” “说起这个就来气,刚刚说了嘛我天天都忙,有时候回家就少。我想她能在家好好的,我在外面也有奔头,结果有次我从外地回来,发现她跟家里一个佣人搞到一起了,虽然佣人是女的,但……但我觉得这事确实也挺难接受的吧,然后闹着闹着,就离了。” “年轻的女佣人?” “是啊,我这不是怕她一个人在家无聊吗?有女孩子陪着一起也有个伴。” “这倒是不意外,就我调查,她认识你之前一直都是喜欢女孩子。” “一直?” “对。” “他妈的!”张力气得直拍桌子,“那她就是诈骗咯?妈的,离婚我还好心赞助她开那个什么破酒吧,简直太欺负人了。” “别激动,别激动,”我安抚道,“最后一个问题,孙笑笑有个女同学四年前自杀,你知道吗?” “知道。” “那天她见你了没?” “见了啊,就是那天我俩发生了关系,我们才更进一步发展的。” 第27章 再访宋学淼 “那天她有异样吗?” “异样?”张力翘着二郎腿努力回想,“哎呀,聊这个还挺不好意思的,她那晚说不想回寝室,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寝室有人自杀,她害怕。你知道嘛,男人总是有种保护欲的,我就让她留下来。要说特别不寻常的也没有,唯一特别一点的,就是她一直在发抖。我觉得她是因为害怕,毕竟看到命案现场了嘛。” “她跟现任丈夫说你们离婚是因为你出轨。” 一听我这话,他立马表现得十分恼怒。 “她在外面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说我,但我和她的圈子也没什么交集,不想去计较。” “她很在乎自己的名声。” “怎么突然调查起她来了?而且问的还是四年前的事。” “有些案子或许和她有些牵扯,我现在不确定,至少她有一些嫌疑。”我顿了顿,非常严肃地问他,“张先生,我希望你放下对她的成见,客观的来说,你觉得她会杀人吗?” “杀人?不会不会。” 张力一直摇头:“我觉得她有些虚荣,也有点爱演,但杀人她应该是做不出来的,她那点力气怎么可能杀得了人?” 那可不好说,我心里想。 我环顾四周,房子很整洁,但没有女人的痕迹,他还是独居。 “离婚这么久,没有再娶?” “婚嘛,结一次就够了,我可没有愚蠢到再找一个女人来瓜分一次我的财产,一个人挺好的。” “聪明人。” “也没那么聪明,不然怎么会被孙笑笑给骗了呢?她其实喜欢女孩子,这一点婚后我其实有所察觉,只是不太相信,直到我抓到现行。” “你是怎么察觉的?” “她除了第一晚对我的亲密举动不排斥,其余的时候她都表现得很别扭,我一开始觉得她不够爱我,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她对所有男性都很排斥,我只能往那方面考虑。所以一开始找年轻的女佣人也是我想要测试一下,她到底是不是更喜欢女人一些。” “然后你得到了答案。” “不是刻意得到的,那天我的行程有变动,提前回来了。那时候那个女佣在我家已经上班半年,如果我想刻意一点,早就能发现这件事。” 我想也是,张力看起来是那种典型的西南地区性格的男人,大大咧咧,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你刚才说的杀人,是什么意思?”他问。 “还在调查中,具体的我不方便透露。” “如果有最新的消息,可以顺便通知我吗?”他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我,“夫妻一场,就算是她另有所图,我们也没必要做仇人。” 我收起名片,告诉他如果我记得的话,会通知他的。 三天后的下午,老胡突然出现在橡树酒吧。 当时我正在吃隔夜汉堡,妙言说头天做多了,但隔夜的不能卖给顾客,所以打三折卖给我。我说她已经被资本异化了人格,隔夜的应该免费,但她觉得不行,因为我很多次喝酒都忘记给钱。 我确实不经常付钱,尤其是喝多以后,她第二天没找我要,我就会忘记。 “希望你带来的是好消息。”我说。 “去你家敲门没人应,我猜你就在这。” “怎么不打电话?” “安全起见,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复盘下来发现每个关键节点我们都有通话,那我可完了。我老婆可不能接受我失业,她没工作,房贷车贷都指望我呢。” “那就是拿到监控了?” “嗯。” 他把监控放出来给我看,毫无悬念,那个穿着宋学淼衣服的人就是孙笑笑。她早上从宋学淼家里出来的时候,穿的是自己的衣服,这个她老公的证词一致,毕竟哪个男人能够接受自己的老婆早上回来时穿着男士西装? “后面的监控感觉不用看了,不过我还是找人要了一份,避免她以后抵赖。”老胡说,“我全部传给你,至于你怎么用不用我多说,反正别牵扯到我。” “我现在差证据,4年了,寝室里的学生换了好几批,李晶手里的纽扣也找不到,而且她还疯了。” “你可别又和以前一样。” “哪样?” “就是你在旧工厂里做的那些事。” “放心吧,那是为我爸,这事不一样,不过我总得想办法让某些人主动开口才行。” “听上去很难,毕竟谁会莫名其妙承认自己杀了已经被官方认定是自杀的人?” “喝一杯吗?事情想多了脑袋疼。” “我还在上班,先走了,出来久了不太好。” 天黑的时候我闲逛到宋学淼家附近,他住的地方也很高档,我故技重施骗保安给我开门,走到他家门口,监控里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有种不真实感。我再次把自己要说的话捋一遍,深吸一口气,打算敲门。 “你是谁?”身后传来宋学淼的声音。 我回头,他看到是我,吃惊之余立马拿出手机。 “又来?这次绝不便宜你,这个辖区的派出所你总没熟人了。” “那可不好说。”我想到在楼下宣传栏上看到的民警照片和姓名,“张明超,张警官我还是认识的。” 他被我唬住了,我赶紧乘胜追击:“我不是来调查你的,但有些事你必须得知道,否则以后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说。” “宋瑜的事,你确定要在外面站着说?” “怎么把我姐又扯进来了?”他很无奈,“她都死那么久了。” “但我有理由相信她不是自杀。” “胡说八道。” “如果你愿意一直相信她是因为和你争吵之后,一气之下自杀,然后永远活在这样的愧疚里,我马上就走。” “你还知道什么?” “比你想象的要多。” “你如何知道我们在那天吵过架?” “因为她和你拉扯的时候,把你身上的扣子扯下来了。你记得吗?” “原来那件衣服的扣子……” “扣子被你妈攥在手里,在去精神病院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你该不会是想说,因为那个扣子,所以我是杀人凶手这种话吧?”宋学淼警觉地看着我。 “当然不可能,宋瑜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说明凶手杀她的时候并没有和她起争执。而你作为一个成年男性,在宋瑜扯你衣服时也没有还手,也不符合激情杀人的特征。” “如果我发现你耍我,”他从我身边走过,伸手去解锁防盗门,“我不管你认识谁,我都要和你去派出所要个说法。” 第28章 凶手的破绽 宋学淼的家既整洁又简约,没有多余的东西,处处透露着强迫症的迹象。他让我穿上鞋套,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 “一个人住?”我问。 他嗯了一声,自己换上拖鞋坐到饭厅的椅子上。我原本还想坐沙发,见他这样也只好跟着走过去。他坐着的时候和他走路时一样端正,极其不放松。 “就算是一个人生活,家里总得来客人,居然一双拖鞋都没准备?” “你问这干什么?这是我的私事。” “那孙笑笑前阵子半夜来你家穿的什么?” 他看着我,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 “她打赤脚。怎么?对我私生活这么感兴趣?警察连我的交友也要管吗?”他突然笑了,“哦,对,你也不是警察,你早就辞职了。” “这你都知道?” “这年头谁没点熟人啊,打听打听就能知道。你干刑警的时候很厉害,因为父亲的原因不干了,我没说错吧?” “没错。” “既然我让你进来,也是有些疑问想你帮我解答。” “你尽管说。” “警察抓我,我可以理解,但你现在应该知道那是个误会,孙笑笑那天穿着我的衣服,我那晚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这样,直到警察给我看了监控视频我才明白,但你一个局外人,是怎么马上找到我的?” “不用监控也可以获得很多信息,孙笑笑能在监控里栽赃你,当然也能在我面前暗示一些事情。” “她暗示什么?” “她说宋瑜自杀那天,她的寝室里有股味道,像太阳暴晒过的青草味。我家门锁被撬那天,家里也有那个味道。本来说我想就宋瑜的相关问题找你了解情况,所以那天来你公司找你,一遇见你我就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所以我下意识认为你去过我家。” “原来是这样,宋瑜的事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查她?” 我把陈友这条线的所有事情对他全盘托出。 “居然有这种事。”他眼睛有点红,“我去给你倒茶。” 倒好茶回来,他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 “那你查到什么没有?” “原本我以为她是因为李晶的长期控制,导致情绪失控自杀,后来我以为是你和李晶一起逼她自杀,甚至也想过李晶杀了宋瑜后,由你伪造现场。所以我去过精神病院,去过宋瑜读研的大学后,你就进我家,想警告我。但不论哪种推测,都有矛盾,总会有些地方是说不通的。” 宋学淼苦笑道:“我妈妈这么做,确实很过分。我劝过她很多次,她不听。她觉得自己的女儿应该早为这个家打算,所以才经常做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我明白这是对我的爱,但你看,其实我都不需要,妈妈疯了,姐姐死了,我一样能在物质上满足自己。妈妈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女需要什么。” “她有她的局限性,但不可否认,她是要为宋瑜的死负一些责任。” “我也有责任,那天我和她大吵一架之后……” “你们平时吵架吗?” “也吵,但那天她的情绪格外激动。” “你是怎么进到女生宿舍的?” “哎,研究生宿舍管理没那么严,再说宿管阿姨也知道我是宋瑜的弟弟,我俩之前一起上过报纸呢。” “因为学习?” “是啊,她很优秀,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你接着说那天吵架的事情。” “那天宋瑜给我发消息,说自己心情非常不好,问我有没有时间。我正好当天下午没事,去到宿舍后,我就觉得她不对劲,我忘记告诉你,我姐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绝不会穿着满是泥土的鞋子在寝室乱走。她跟我说她失恋,开始怪妈的掌控欲,结果越说越激动,她说了一些很过激的话,我就有些指责的意味,因为我当时想着,不论妈有多过分,总归是辛辛苦苦把我们带大了。因为我的指责,她把矛头指向我,对着我发了一通火,我还几句嘴,她就过来扯我衣服领子,你说的那个扣子应该就是那时候掉的。” “你没还对吧?” “是的,我怎么可能对她动手,这么些年她吃了多少苦我是看在眼里的,但我没办法,我拗不过我妈,后来警察找到我,说我姐自杀了,悲痛之余我也很后怕,那粒扣子会不会被发现?以及我也很庆幸,要是我还了手,或许那时候我的命运也被改变了。” “没有人听见你们吵架吗?” “应该没有,不然警察肯定会问我。” “你也没主动跟警察说。” “没有,那是我家里的事,没想着对外说,记者采访我也没接受。再后来我妈就疯了,媒体后来发的那些所谓的母亲逼死自己的女儿的猜测,我都看过,也没想去反驳,因为有时候我竟然觉得他们写的是对的。” “你妈意识模糊的时候,都攥着你的扣子。” “谁告诉你的?” “李晶的主治医生,他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我基本不去看她,因为我姐这个事,我恨她。” 我没说话,默默地把他倒的茶喝完,他主动起身把茶杯拿去厨房添水。 再次拿茶杯过来的时候,他突然说:“也恨我自己,那天不该这样跟我姐说话,如果没有闹矛盾,我带着她出去走走,或许就……” “孙笑笑那晚过来,跟你说的什么?” “她?她很奇怪,之前我和她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见我姐的时候会遇到她。前阵子莫名其妙偶遇,我和她聊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就这么聊到,嗯,就是我们睡觉了。她很主动,我单身,也没想那么多。再后来就是那天夜里她突然来敲门,我看见她穿着我的衣服。她说早上从我家走的时候太想我了,我没多想,只是觉得她挺恋爱脑的。” “你身上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什么香味?” “就是那个青草味。” “不知道,很多人都说过,我想是天生的吧。” “那你知道孙笑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宋学淼摇摇头。 “她算计了所有人,也包括你,从一开始她就想把调查方向引到你身上,我被她骗了。”我说。 “依你的意思,她是凶手?但警方是以自杀结案的,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要在内疚里自责一辈子?” “但我确实有责任。” “别想你的责任了,你仔细想想,孙笑笑和你上床这段时间,跟你聊过什么?” “这么私密的话也要拿出来说吗?” “不是……就是她和你的过去是有交集的对吧,你们聊天肯定是会聊到四年前的事情,比如她的婚姻,还有离婚这种感情的事,或者说你姐自杀的时候她在干什么这样的事情,有说过吗?” “应该是怕我不高兴,四年前的事她只说过一次,她说我姐自杀的时候她正在另一间寝室打扑克牌,后来得知宋瑜自杀后吓得不敢在学校住,就去了一个男人家里,那个人后来就跟她结婚了。她还说男人都很善变,她说那天晚上她狼狈不堪,鞋子上都是泥印踩得那个男人家里乱七八糟的,都没有被嫌弃,那双鞋子还被她前夫保管起来了,说是两人爱情的见证,结果结婚没多久就变心了。当然我是不太懂一双鞋怎么变成见证的,我对她的过去没什么兴趣。” “原话?” 他想了想说:“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第29章 两双鞋子 “宋瑜自杀那天穿的衣服和鞋子,你有保留吗?”我问。 “衣服没有,我们那边的风俗是会把衣服烧掉,说是这样逝者不至于光着身子上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烧鞋子的风俗,可能鬼混不需要用脚吧。” “意思是鞋子还在?” “在,本来是要扔的,但那阵子我心烦意乱,就把这事给忘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我又有些舍不得扔掉,其他东西都被亲戚们处理好了,我想还是留双鞋子,是个念想。” “鞋子在你家?” “在。” “我能看看吗?” 他转身去到别的房间,过很久才拿出一个黑色袋子,他从里面拎出一双鞋,鞋上的泥巴早已风干。 “这鞋有什么用?”他问。 我拿出手机拍照,告诉他一定要保管好。 我说:“不一定有用,但也要看是谁用。” 从宋学淼家里出来,我赶紧给张力打电话,告诉他我需要去他家找东西。他说他正在外地出差,要等两天才能回来,可能是听得出我的语气很着急,他说愿意配合我。具体怎么配合他没说,只是问我在哪里。我把橡树酒吧报给他,他笑呵呵的,问我为什么上班还在喝酒。我不太好意思,只好谎称是在这边调查点事情。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商务,外形姣好的女人出现在酒吧,她给我打电话,确认是我后就把钥匙给我。我有些吃惊,再次给张力去电。他十分放心我,让我想找什么尽管找,钥匙可以等他回来后再还,免得他不在时我要多次上门。 既然他无所谓,我也没必要客气,时间已经很晚,但我不想再等到第二天,于是立即动身前往张力家。 他的杂物间很大,但他还是个很细心的人,或者说他雇的人很靠谱,把东西都分类整理好,我没费太大劲就找到一双很旧的女士运动鞋,上面也有很多风干的泥巴。我再次给张力打电话,确认这双鞋是孙笑笑四年前留在这里的。 我把鞋子装好,打车去迷鹿精酿酒吧,孙笑笑还是在忙,我没有直接去打扰她,我的手在抖,现在很想喝酒。我找到一家便利店,但他们的威士忌已经卖完,并且看货架上的灰尘已经很久没补货,以后应该也不会补,我只好选择伏特加。在街上逛了一圈又一圈,凌晨一点时我再去迷鹿,孙笑笑已经不忙,她坐在店里发呆,店员在忙着收拾桌子。 我走上前跟她打招呼,她看到我很生气。 “你怎么又来?”她问,“之前你是不是去找过我老公?” “找过。” “又假装警察到处打探隐私,再有下次我会报警,到时候有你好受的。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让我老公相信我吗?” 我找她要杯子和冰块。 “直接喝有些难以下咽。”我讪笑道,“但我确实喝不惯啤酒。” “我也不差这点生意。”她没有拒绝我的请求。 把酒倒进杯子里,我猛灌一口,冰冷的液体和空气一起进入胃里,让我清醒不少。 “很抱歉,但你应该没有机会再圆谎了,四年前是你杀的宋瑜。” “什么?”她捂着嘴,然后放下来双手抱胸,“看来我真的是要报警给你点教训,否则我一定会被你烦死。” “那你为什么还不拿出手机呢?”我问。 “在吧台,我现在不想动。” “那我继续说。你和宋瑜恋爱后,她妈妈就来学校同住,虽然没在一个寝室里,但她家人的反对以及无时不在的监视,让你们少了很多在一起的机会。时间久了,你被恋爱冲昏的头脑开始清醒,让你认识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毕业后的生活问题。大家都看得出来,经济一年不如一年,研究生也不好找工作。宋瑜的妈妈重男轻女,且不可能统一你们来往,毕业后要面临的生活压力让你不得不考虑结束这段感情。我查过你的底,你的家庭也并不富裕,宋瑜妈妈的样子你看在眼里,每天起早贪黑摆摊的生活是你厌恶的,你需要的是稳定且自由的生活。恰好你认识了张力,你的前夫,他身价不菲,且对你也有好感,你不得不为了物质而选择和你讨厌的男性接触。一开始还很正常,你俩只是聊天而已,没有实质性的接触,让你产生了一种和男人在一起也不过如此的错觉,所以你觉得你可以和宋瑜分开,和那个有钱人在一起。宋瑜不是笨蛋,她能察觉到这些,然后四年前,也就是她死的那一天,你们大吵一架,我说得没错吧?” “你很有想象力,不过我劝你张力的话可不能全信,那个负心的男人,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相信男人,他却在婚后有别的女人。” “那又如何?你对现任丈夫也不忠,按照你的逻辑,你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吗?” “我没有。” “那这个监控你怎么解释?”我拿出她从宋学淼家里走出来的视频,“不要告诉我只是长得像而已,我现在就可以找刑警队的朋友过来做人脸识别。” 孙笑笑长叹一口气:“这确实是我。” “你喜欢女人,婚姻是对现实的妥协,那宋学淼呢?难道有人逼着你和男人约会吗?” “我只是……我只是想宋瑜,所以去找宋学淼聊天而已,犯法吗?” “半夜聊天,有他家钥匙,还穿着他的衣服,这是聊的什么天?” “这是我的隐私,我聊什么关你屁事?就凭这个监控你说我杀过人?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 “你当然不是小孩,但你也没多聪明。从你在和张力的婚姻中出轨年轻女孩来看,你始终是喜欢女人,嫁给张力无非是图钱,这并不可耻。找宋学淼是为了混淆调查方向,天真的他还真就被你拙劣的演技给糊弄了。我说这么多并不是因为我的想象力丰富,而是你前前后后的所作所为给我的线索,让我就看到这些。” “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说私生活混乱是犯法的。”她还是很犟。 “那你看看这双鞋子。” 我把从张力家拿出来的鞋子给她看。 我说:“认识吗?张力可一直没舍得扔,看得出来他还蛮念旧的,只是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所以为的浪漫见证物,会在今天变成证物。” “他居然还留着?” “你知道为什么他会留着吗?” “我刚认识他没多久就正好过生日,他送给我的礼物就是这双鞋。” 我又拿出在宋学淼家拍的鞋子照片问她:“这下你能说真话了吗?” 第30章 一场梦 孙笑笑看着鞋子,脸上表情十分难看,但她还是快速把慌乱隐藏起来,反问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我掏出两张照片,“这一张是宋瑜所谓的自杀案发现场,你看她的鞋子。” 她把脸别过去,不说话。 “看着她!”我猛拍桌子,“看她的脚。” “我知道是什么样子,不要给我看了。”她小声说。 我又指着另一张宿舍环境的照片说:“看这个扫把。” “你别卖关子了。”孙笑笑低着头,“这些东西我都看过,不需要再看。” “整个宿舍都很干净,唯独宋瑜的鞋子上有泥巴,为什么?”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你当然知道。你和宋瑜在公园吵完架后,发现宋瑜还是会纠缠你,或者有其他的什么原因,你去找她,由于你迫切的需要和她分开,去追寻稳定的生活,也就是张力那种生活,所以你把她杀了,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后,把宿舍也清理干净,跑到张力那里住了一夜,我没说错吧?” “证据呢?” “那个扫把,现在还留在派出所的,只要拿出来和我手里的两双鞋子一起化验,很容易就能发现扫把里的泥土成分和这两双鞋子一样。” “那有什么奇怪的?我们那时候一起上学,我和她约完会她自杀了,扫把上有这两双鞋上的泥土不是很正常吗?” “对啊,可是宋瑜死了,谁扫的地?” “宋学淼吧。” “你还在把调查方向往他身上引,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盘算,让我怀疑他,甚至不惜出轨,偷穿他的衣服去我家留下味道。不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巧合,很没说服力。” “你的证据更没说服力。” “不要以为扫把里只能检测到泥土,现在的科技很发达,一旦在泥土里发现你鞋子上的纤维,那就是证据确凿。到时候就不是我来问你这么简单,你现在跟我说,我可以跟他们说你算自首。” 她不服气地瞪着我。 “如果你还要负隅顽抗,那我现在就拿着鞋子和监控视频去报案,你去跟警察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装成宋学淼的样子去我家撬门,他们会感兴趣的。”我站起身准备走,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哦对了,我家的锁是你老公换的,所以第二次你不费劲就可以打开,说不定就是他开的?总之这些疑问要解释起来那可太麻烦了,但是警察不会嫌麻烦,他们会追问你每一个说不通的地方。” “别去找他。”孙笑笑哽咽着。 我低头看到她眼角有眼泪划过。 “别找谁?” “李铭。” “你居然也怕牵连无辜的人。” “有必要把我想象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吗?” 我又重新坐下说:“那你现在说,一切还来得及。” “我家里条件不好,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却发现世界变了。”她点燃香烟,泪痕在店铺招牌的灯光下闪闪发光,“这个世界不需要那么多搞学问的人,大家老老实实的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成功,读到快毕业了才发现是一场空,那么多公司裁员或者倒闭,谁爱看我这个研究生文聘?然后我认识了张力,我发现他对我有点意思,我觉得这事一个机会,所以我主动示好,效果不错。” “即便无法正常分手,也有偏激一点的做法,为什么要到杀人这一步?” “我也没想到会到杀人的地步,那天吵完架我们分开各回各的寝室。后来我听见她在和人吵架,没多久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弟弟刚刚来过,想我去安慰她。我心想过去聊聊也好,毕竟刚吵完架,直接不理人感觉太冷血了。而且我知道她和她弟弟宋学淼关系很要好,难得吵架,所以我当时想或许有什么大事情,就去了。谁知道没安慰几句,她就想复合,我说不可能。她说她要找张力说我的性取向,说我想骗婚,达到骗钱的目的,我让她去告发我,我不怕。结果她情绪一下子很激动,说要自杀。我心想你吓唬谁呢?就怂恿她,她把床单撕碎挂在盥洗池上,自己把头套进去,跪着想要勒死自己。” “她主动的?” “没错。我看盥洗池那么矮,怎么可能死得了?于是我说我来给你加把劲,其实就是气话,我站在她身后勒着她,跟她说没有人会爱她,死了也好。而且那时候我一门心思想着不能让她坏我的好事,所以说的话很重,原本是想让她彻底死心,等我骂完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她没有反抗,其实你不去勒她,她也会把自己勒死。” “我后来冷静下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就骗自己这事和我没关系,宋瑜死后我看到房间里到处都是我们的脚印,因为那天有点雨,公园里泥巴很多,我害怕被警察发现我来过,所以把现场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中途我看到地上有颗男士衬衣的扣子,我警察应该会怀疑到宋学淼的头上,所以就把扣子放在很显眼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颗扣子无人在意,警方很快就以自杀结案,我也就放下心过自己的日子,直到前阵子。” “陈友跑来找你说我在调查宋瑜,所以你心慌了。”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想以前栽赃宋学淼没有成功,现在我还是可以试试。”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步臭棋。” “是吗?” “你如果不慌着害别人,我看照片也只能怀疑是有人想掩盖什么,才把宿舍清理干净,你来我家后,我就知道自己的怀疑还是过于保守了。” “现在怎么办?”她苦笑道,“我还有机会最后喝一杯吗?” 我点点头说:“给我也倒一杯吧,我要IPA,最苦的那种。” 她倒了满满两大杯,又点燃一支烟,我找她要了一支,我们都没说话,烟抽完后,她举起酒杯看着我,我拿起我的酒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 “像是一场梦,”她说,“有时候半夜醒来,我总觉得这些年的生活都是自己编出来的梦。” 说完她一饮而尽。 第31章 体面的告别 “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张力皱着眉头,“鞋子暂时拿不回来了吧?” “难说,短时间内肯定不行。”我把他家的钥匙放在茶几上后就准备走。 “先坐会儿。”他挽留道。 我没客气,他家的沙发挺舒服的。他去厨房端出来一壶茶,此时外面的阳光正好,有一缕光线从院子里跑到客厅的地板上,严岭市的冬天难得有如此好的太阳。 “喝茶吗?”他问。 “当然。” 他把茶分好,沉思一会儿后问:“这会不会是误会?” “不会。” “我也找熟人打听过,他们告诉我你已经不是警察了。” “是啊,所以一开始我骗了你。” “这倒无关紧要,只是……只是这个结果让我非常难以接受。” “为什么会保留那双鞋?” “看起来很傻是不是?鞋子是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那天她慌慌张张跑来,鞋子也很脏,踩得家里都是泥印。我说把鞋脱了吧,她就脱了。然后我想把鞋拿去洗,她说不用,因为这双鞋去过案发现场附近,我那时以为她是迷信,还开玩笑呢,说你现在穿的衣服也去过案发现场附近,难道也不要了吗?谁知道她也当着我的面都脱了。” “有些夸张。” “但人在感情里面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心思想逻辑上的问题。” “这我认同。” “你问我为什么保留这双鞋子,我在想,可能就是单纯念旧?毕竟是我送的第一个礼物,扔了怪可惜。但她都不穿了,我也就懒得送出去洗。” “还好,所以说念旧还是有好处。” “对孙笑笑来说就不是。” “对她来说也是,人是无法在罪恶中活一辈子的,至少正常人肯定不行。他们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眼中的世界不一样。” “难怪她总是不开心。” 我们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婚姻问题我不是很懂,感情类的事情对我来说也挺复杂,我插不上话,只是在附和,一壶茶喝完,阳光从地板走到茶几上,茶杯变得刺眼起来。我想出去走走,而不是困在这里,所以我起身告辞。 户外的天气还是很冷,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不讨喜,但我依旧喜欢冬天,痛苦能使人保持清醒。我沿着马路一直走,走了将近4个小时,太阳已经下山,我没有回家,打算直接去橡树酒吧喝一杯。 走进酒吧,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然后我看到宋学淼在角落身份拘谨,我朝他打招呼,他说给我打电话却一直打不通,我掏出来一看原来是没电了。我向他道歉,他摆摆手表示没什么。 “这家酒吧的老板跟我说你今晚一定会来,所以我就在这等着你。” “是吗?我平时也有几率不过来。” “不知道,反正她打过包票。” 妙言应该在厨房里,我没看到她的身影。 我说:“你怎么突然有时间来找我?” “我是想……想去看看我妈妈。” “确实应该去看看,医生说你几乎不出现。” “我以前恨她。”他两只手交叉在一起,看上去很紧张,“其实现在也恨,可有什么用呢?我姐已经死了。” “既然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就更应该在乎活着的人,对不对?而且我相信你妈妈偶尔是清醒的,你去看看她说不定对病情有好处。” “为什么这么说?她情形时和你聊过吗?” “没有,我就去过一次,那次她说她没儿子。我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率是清醒的,因为她始终害怕你是那个凶手,所以不愿意跟别人说你的存在,你应该去看看她,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我不想一个人去。” “所以你想我和你一起?” “对。我会付钱,我知道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 “不用,也不是每个人的时间都卖得起价格,明天我陪你走一趟就是。” 第二天一大早,宋学淼开车来带我去精神病院。李晶还是老样子,两眼无神,呆呆地坐在花园里,今天的阳光没有昨天好,看上去不通透,可能随时会下雨。宋学淼走到李晶面前,握着她的手。 宋学淼的嘴巴蠕动了一会儿,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他就这样和李晶面对面发着呆,过了很久,他才挤出来一句:“妈。” 李晶疑惑地看着他。 我很识相地走开,离他们比较远,只能看到宋学淼的嘴唇在动,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等宋学淼回来后,我看他脸上有泪痕。 “你看,我就说你该来看看她。” “但愿她能听到我说的话,医生说她经常对外界没有反应。” “坚持坚持,总能听得到一些。”我说,“重要的是你对自己的人生该有新的认知,而不是负罪前行。” “我想去看看孙笑笑,你有办法吗?” “有是有,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是最后一个见过我姐的人,有些事我想问她。” 我答应了,回家后我联系老胡,他去看守所找熟人安排了一次会面。 他们见面说什么我也没去听,我对这种情感类的隐私不感兴趣,不过宋学淼从看守所出来后看上去很轻松。 “算是一次正式的告别,”他说,“这还真是要感谢你的帮忙。” 我摆摆手,表示这都是小问题。 我们分开前,他执意给我转账,我看了一眼金额,有一万。孙笑笑口中的经济环境很差和宋学淼的工作看上去不在同一个维度。我没跟他客气,毕竟宋瑜的案子有这样的进展,确实让他好受很多。 这笔钱我没有私吞,抽空我还是约老胡出来,分一半现金给他。我和他之间倒也没什么固定的分账规矩,都是凭心情。 一个月后,老胡给我打电话,说孙笑笑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看来她也想好怎么告别了,”我说,“比上法庭体面。” 第32章 旧报纸 他走进酒吧时,是立春第二天的下午三点,酒吧没有人,我坐在角落用手机上网,查询关于血莲花的案子。目前我所知道的,只有本市的两起,其余城市未见报道。 当然这也很正常,我父亲那一起案子倒是有过短短的报道,当时是作为功臣家属被害的典型,立誓要在一个月内破案这样的主题才能登上媒体,第二期就只有内部人知道,其余城市或许有这样的案子,只是我无从得知。 他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开始变得暖和,人们再也不用把身体藏进臃肿的衣服里面,女孩子穿着短裙沿路拍照,空气中弥漫着新生的味道。不过这一切与我无关,我在酒吧里除了威士忌,一无所获。 “请问老板在吗?”他问。 “我帮你找找。” 我站起身才看到他,他的岁数很大,或者说看起来很苍老,大概六十岁左右。他戴着黑框眼镜,满头白发,眼角有很深的纹路,有些驼背,所以不高,可能只有一米六。 他不像是来喝酒的,于是我改变主意,告诉她老板这时候不在,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 “我找路老师。” 果然如此,我请他坐下,告诉他我就是他要找的人。 “我可以坐吗?”他很谨慎,问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当然可以。” 他慢慢坐下,从包里拿出矿泉水瓶,瓶子里没剩多少水,看瓶子的新旧程度,里面的水应该是他自己灌的。 我去吧台给他倒了一大杯,他说他没有钱付账。 “水不要钱,谁向你推荐的我?” “一个法医,叫什么我忘记了,不好意思,我岁数大了,记性也越来越差。” “那就是姓胡” “好像是。”他又伸手在包里摸出一张发黄的报纸,“他说这个案子你可以帮忙,我愿意付钱,只要你肯帮。” 我拿起报纸,那是从一个版面里剪下来的一块,上面写着硕大的标题《J区两16岁少年天台强奸、杀害女老师,终审被判无期徒刑!》 剩下的小字内容我不用再看,这个案子我有所耳闻,我知道的肯定比报纸上的详细。 “你是其中谁的父亲?” “我姓谢,谢鹏。” “你是谢伟民的父亲。” 他点点头。 “这事是多少年前的?”我翻看报纸,因为是裁剪的,上面没有日期,“应该有二十年了吧?” “到今年夏天就整二十一年。” “你应该找律师,让律师教你的儿子写申诉书,找我有什么用?” “律师找过了,有价格不菲的,也有免费做公益的,都没用。” 案发时我还小,才六岁,后来读警校时老师有讲过这个案子,那时候老师没明说,但他话里有话,我听得出来他也觉得这个案子有冤情。我还记得那堂课的结尾,老师说,这个世界有无数的巧合,连人类的诞生都是一系列巧合促成的,所以我们办案不能只靠单一的证据或者口供,一定要把证据链做完整,才能把案子办踏实。 这个天台杀师案的证据链很明显就不够完整。 现场没有嫌疑人的体液,没有他们的DNA,凶器没找到,动机不够明确,但他俩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认罪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有蹊跷,刑讯逼供是少不了的,检察院和法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案子能破,不影响命案侦破率,就万事大吉。 “律师都没用的话,我又能帮上什么忙?” “如果能找出真凶,我儿子和他的同学自然就能洗脱嫌疑,我看有的冤案之所以能翻案就是这样,时隔多年真凶落网或者受害人压根没死又重新出现。这个案子只适用前者,那个老师是真的死了,这我知道,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能查到凶手。警察是不可能继续查这个案子的,你懂我的意思吧?所以我只能找你。”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我没有办法保证能查出什么,人的记忆会褪色,物证我不一定能接触到。” “物证?这个案子没有物证,只有被打出来的口供而已。” “我得查查资料才能下定论。” “二十多年我一直钻在这个案子里,你要查什么资料都可以问我。” “我还没说我一定会接这个活。” 谢鹏叹了口气说:“不愿意接也正常,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我老婆因此坐过牢,另一个小孩的父母也进去过,出来没多久就去世了。现在只剩我还在坚持,老婆坐完牢出来后身体一直不太行,不能再操心这个事,我希望她能好好活着,活到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出狱那天。这么多年来,我不断告诉每一个参与这个案子的人,这个案子没有人证,物证,甚至还有支持我儿子无罪的人证,都无济于事,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案子定性了,没救了,我儿子能捡回一条命都不错了,何苦继续伸冤?由于他们进去后没有认罪,没有写过悔过书,一天的刑都没有减。他说他要么堂堂正正走出来,要么死在里面,我也支持他。但现实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我懂。如果你能接这个案子,我可以砸锅卖铁,卖房子,只要有效果,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一言不发,妙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酒吧里,我余光看见她,于是让她帮我倒一些酒,我问谢鹏喝不喝,他说可以喝一点。 “偶尔逃避一下现实是不错的选择。”他说,“否则我早就崩溃了。” “我也一样。” “我看过关于你的报道,我相信你也不会放弃追查杀害你爸爸的凶手,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有所坚持,否则和草丛里的蚂蚱有什么区别?” “我重申一次,我不能保证一定有结果,比我优秀的人多的是,那些大律师一个比一个精明,他们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我不一定能行。” “我懂。” “我也没有发票和收据给你,这一切都是不合规的,你可以接受吗?” “合规有什么意义?我儿子的口供合规,甚至还合法呢。” “一旦开启调查,可能会遇见各种各样的意外,这你也可以接受吗?”我问。 “什么意外?突然被铐起来,让我不要再管这事?他们现在不敢这么做了,二十年前他们敢,而且也做了。” “那我没什么问题了,现在我们来复盘一下整个案子,然后我就开工,如何?”我把报纸还给他,“我先来说说我对这个案子的印象。” 第33章 案情回顾 严岭市的J区最早是重工业区,二十一年前由于城市产业的转型,已经开始落寞,钢铁厂大批工人失业,厂区职工住宅区开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动荡不安。 以前钢铁厂职工生活区相对单纯,大家都是厂里上班的,或者是附近学校的教师,大家生活与上班都被圈在那一块地方,互相知根知底,房子也很密集,隔壁家晚上吃什么,打开窗一闻就能知道。 但转型后,继续留在厂里上班的人和那些失去工作的人,生活开始割裂。有人远走寻找其他出路,房子空出来就会租出去,时间一长,生活区就变得物是人非,谢鹏就是那时候察觉到生活一辈子的社区正在变得糟糕,但他没有办法,他还在厂里上班,哪儿都去不了。 当然,假如他失去这份工作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没其他人那么有野心,只想在钢铁厂干一辈子,然后退休躲在家里看电视下象棋。 所以即便生活的环境正在往自己越来越陌生的方向走去,他依然安慰自己,只要他的生活没有变就好。 二十一年前,夏,7月28日,天突然就变了。 那天傍晚,住钢铁厂职工生活区十五栋五楼501的钱思明晚饭后照例去家楼下的麻将馆消食,他的妻子刘敏则习惯上天台散步。 刘敏身体不好,有肾病,散步不愿意走太远,五楼上面就是天台,所以她一直坚持在饭后上天台走几圈。 刘敏离开家没多久,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眼看就要下雨,刘敏的儿子钱昊在家等了一会儿,发现妈妈还没下来,就想上去提醒。他摸黑上天台后,居然没发现刘敏的身影。 他害怕妈妈因为身体不好晕倒,赶紧在天台上寻找,结果走到某个角落的时候,听见黑暗处有打呼噜的声音。那时候钱昊还小,只有11岁,胆子不大,听见奇怪的声音后不敢靠近,赶紧跑回家,思来想去不对劲,他又跑出门去找他大伯钱海龙,钱海龙当过兵,胆子大,钱昊觉得有必要找大伯帮忙去天台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伯打着手电筒走向天台,在刚刚钱昊听到声响的地方发现满头是血的刘敏,他赶紧叫钱昊回家打电话叫救护车,钱昊叫救护车后又去麻将馆把钱思明叫回来。 钱思明这时才用手机报警,救护车来得比警察早,这时的刘敏还没死,钱昊听到的呼噜声正是刘敏发出的。这时候三人看到的刘敏衣服被推至胸部上方,裙子和内衣不知所踪,内裤挂在左腿上,看上去是很典型的强奸杀人案。 钱思明和钱昊去医院陪刘敏,钱海龙则配合警察调查现场。 由于下雨,再加上居民看热闹,现场受到严重破坏,警察在天台的另一个角落找到被撕破的裙子,钥匙和手机散落在天台中间,手机已经摔坏,无法再用。 当晚,刘敏由于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死因是头部遭受棍状硬物重击,造成的颅内出血。 警方想依靠刘敏指控来确认凶手的想法就此破灭,原本他们认为这是一起很显而易见的熟人作案,钢铁厂家属生活区大家都很熟,凶手很可能是认识刘敏的熟人,知道她晚饭后会上楼散步,所以蓄谋已久,今天终于实施犯罪。只要刘敏醒过来,就能在生活区指认袭击她的人是谁。 刘敏死后,警察开始大量走访调查,抓了一些混混和有过流氓前科的人,但他们都没有作案时间。 由于大量失业职工外出务工,把房子出租,而且落寞的重工业区也不会有条件很好的人入住——有能力的都往市中心跑了——这也导致二十一年前的这一片生活区越来越乱,警察调查的工作也很繁琐,经过大量的调查依然毫无结果后,居民们开始恐慌,觉得这些外来人口里面有隐藏的变态,警察又不作为,才导致惨案发生。 重压之下,警方终于在某天得到重要信息,十五栋斜对面的九栋五楼502居民反映,在案发前一天晚上,他晚饭后和老婆下楼散步,刚出门就遇见一个小男孩,看起来不是职工子女,他行为举止很轻浮,因为502住户不久前家里被偷过现金,所以格外警惕,好在陌生小男孩看见有人,很快就离开了。 根据居民提供的线索,警方很快锁定了嫌疑人谢伟民,以及他的同学许嘉。被抓后第三天,二人认罪,他们的父母都很震惊,表示自己的儿子有充分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杀人,但警方并未采纳两家父母的证词。由于作案时两名嫌疑人皆未成年,所以判的无期。 “事情大概经过就是这样,对吧?”我问。 “你的记性很好。” “也就知道个大概,很多细节需要再去翻阅资料以及调查才行。” “这些我都有,我做了无数笔记,新闻,网络还有律师的报告,这些都可以给你。” “这确实能给我省很多事。” “报酬方面……” 我再次认真审视他,他身上的春装已经褪色,可能他自己都想不出来这身衣服已经买回来经历了多少个年头,这些年为了伸冤想必也吃过不少苦头。 “我可以暂时不收钱。” “因为我刚才没有付那杯水钱,所以你在可怜我吗?路老师,我希望你明白,我只是不愿意为对我毫无意义的事物花钱,衣服也一样。” “您误会我了,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这个案子拖了这么些年,困难很多,且不一定有效果,我刚刚听您说你可以卖房子伸冤,万一真卖了,我这没有一个答案,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依你的意思是……?” “我查完了再看收多少,你觉得怎样?”我说,“这样我能放开手脚干,你也不至于没个落脚的地方。” “成交,案件材料我先放在你这,注意,不是送给你,是暂放,如果没有进展我会拿回去,你也可以在我的笔记后面加上你的思考。” “假如我没有查出结果,至少能给下一个人一些思路?” “是这样的,在我死之前,这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情。” 第34章 案发现场 下午三点,老胡正坐在离刑警队不远的街边吃面,我走到他对面坐下,让老板也给我煮一碗,和他的面算一起。 “你怎么也没吃?”他吃得很快,说话很含糊。 “该我问你才对,你一个上班族饭点不吃,这会儿跑出来吃面?” “别提了,上午有个钓鱼佬报警,在水库里钓个旅行箱起来,特别重,打开一看是两只手两只腿,吐得他连胃都翻了个面。我去勘察现场,初步判定手和脚不是同一个人的,队里现在很紧张,一直在忙,我才把自己手头的活儿忙完。” “那就是死了两个?” 面馆老板把我的面端过来,老胡低着头没做声,等老板走后他比出4的手势。 “四个,”他低声道,“死亡时间也不一样。” “嚯,那你可有得忙了。” “光确定尸源就够呛了,头都没有,DNA检测得3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匹配上。” “说不定都不是本地人,水库的水抽干看看有没有其他箱子呢?” “水库有点大,抽干不现实,现在都用高科技好吧?可以等探测到可疑物品再派人下去捕捞。目前还没别的发现,你来干什么?” “谢鹏找过我。” “这么快,聊得怎么样?” “不乐观,二十多年他都没放弃过翻案,但都以失败告终,说明这事儿根本就和客观证据链是否完整没关系。” “你的意思是……” “嗯?这些话你可别说,你说不合适。”我赶紧打断他,“你也不怕传出去得罪人。” “我怕个毛,当年办这个案子的人都快退休了,让他来惹我试试?我撂挑子不干,他来验尸吗?” “果然有技术就是不一样。” “如果说是因为上面有人压着这个案子,那你要查的话,可得小心。他找我的时候我没多想,觉得活儿嘛,多揽一个是一个。” “没收钱,今天这碗面你请。”我三口把面吃完,放下碗就走。 “你他妈……” 老胡在后面把钱付完赶紧追上来说:“做慈善吗?” “现在找他要钱感觉不地道,再说上个月捉奸,我可没少给你好处。要不是我留个心眼,发现其实她和那个帮她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有情况,我怎么可能收两份钱?多出来那份就当这次的。” 老胡没说话,算是默许。我和他一起从面馆走到刑警队门口,这时候我才想起要跟他聊正事。 “这个案子的卷宗你调得出来吗?” “我肯定不行,但你给我点时间,我联系J区的一个熟人试试。” “谢了。” 我准备走,老胡在我身后说:“打点费你出。” 我做公交车慢慢晃到S区,换成另一辆公交才到J区钢铁厂附近。这边由于钢铁厂的彻底搬迁,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此生活。曾经的职工已经老去或者离开,年轻人不愿意留在这里,整个区域变得死气沉沉,偶尔有老人从我身边缓慢走过,他们会诧异地看一会儿我这个外来者,然后自顾自地向前走。 生活区在楼与楼之间建造了一些休闲场所,有的石桌上早已布满青苔,青苔下隐约能看见象棋棋盘,应该是那个年代的象棋发烧友自己刻上去的。某些石凳上有老年人坐着晒太阳,他们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像那里有曾经热闹的生活场景。 走了一阵子,我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找不到方向,眼前正好有个老大爷从楼栋中出来,他满头银发,看上去精气神不错,我上前问他十五栋该怎么走。 他有些警惕地看着我,问我来这里干什么。 “想在这边租个房子,感觉很便宜。” “这可真是新鲜事,怎么会有年轻人想租这里的房子?” “我不在市中心上班,远近无所谓,主要是节约生活成本。” “哦,就是所谓的自由职业对吧?”老大爷嗓音洪亮,“这我懂,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那会儿不一样。不过……” “怎么了?” 老大爷迟疑地说:“为什么要租十五栋?” “十五栋怎么了?” “年轻人,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跟别人说是我讲的,我怕街坊邻居们说我人老了,喜欢乱说,现在留在这的都是做了快一辈子邻居的人,被人说闲话可不好,但我,哎,我也是好心。” 他摸出一包红双喜,我一看他也抽烟,马上掏出苏烟递给他,帮他点上,我知道这会儿我什么都不说,他也会忍不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我。 “二十年前,这里可是发生过凶案的,就在十五栋。那天傍晚突然狂风大作,乌云低压压的,像是要把房子压垮一样。十五栋五楼的一户女主人在天台上被……反正就是有人欺负她之后,活活把她给打死了。” “居然有这种事?这么恶劣,凶手要判死刑吧?” “什么死刑啊,凶手是俩小孩儿,一个刚满16岁,一个16岁还差两个月呢,未成年判不了那么重,俩人都判的无期,现在还在坐牢呢。不过……”他听见背后有声音,警觉地回头瞄了一眼,结果是一只猫疾跑而过,“不过我跟你说,我们有的人,压根就不相信这个案子是那俩小孩做的。” “不是他们做的,为什么会被抓?” “嗐,年轻人,这里面门道可多着呢。你们不懂,那个年代可不像现在。为了破案,那帮子警察什么都做得出来。” “被害人家属相信这个结果吗?” “信,怎么不信?他们把作案过程说得可详细了,指认现场那天被家属狠狠揍了一顿,看着就很可怜。” “那两个小孩是怎么说的?” “具体的我可不知道,据说是俩小孩在九栋楼顶玩,看到斜对面十五栋楼顶有个女人在散步,临时起意的。当然,有些事我也是道听途说啊。但这事发生后,那栋楼里就不怎么住人了,有能力搬走的早走了。偶尔有人租进去,但是一听说死过人就跑了,你说这个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嘛。死过人的房子,住着肯定不踏实。” “我还是想去看看,毕竟真的很便宜,我不信神神鬼鬼的事情,不怕。” 老大爷抬手向我左前方指去:“喏,就是那栋最旧的。” 正如老大爷所说,十五栋由于出过人命案,它显得比其他楼栋更旧一些,外墙除了灰扑扑的,还布满锈迹,像是褐色的苔藓,那是时间在被人遗忘后的癌变。 我推开单元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楼住户面向楼道的窗户只剩破碎的玻璃支棱在褪色的窗杦上,像野兽的獠牙。我快步上楼走到天台,经过阴暗的楼道后,阳光都显得没有那么暖和了。 这个天台的格局没什么特别,和那些连在一起的老房子一样,三栋楼房的天台连在一起,十五栋在最右边,所以刘敏当年上楼后就只能往左走。每一栋的天台入口都修了一个小屋顶,再加上天台还有水塔,所以视线上有遮挡。 我在天台上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案子过去这么多年,早就没有痕迹。我抬头看向斜对面的九栋,栏杆很高,看不清那边的格局,但想想应该也差不多。 考虑到案发时间是傍晚,我坐在天台晒着太阳发呆,一直等到7点,天暗下来后我再看向九栋,更难看清那边的情况。 我又去九栋天台看十五栋,效果差不多。 还是要有卷宗才行,否则我现在看什么都是在瞎猜。走出楼栋天已经彻底黑下来,生活区的每一栋楼都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透出灯光,像图钉一样,把住在房子里的人永远钉在那个年代。 第35章 尸检报告 在距离J区钢铁厂十五公里外一个落魄商业中心,我找到一间名叫乡村小青蛙酒吧KTV的店。老胡约的接头人半小时前告诉我,他在这里的5号包厢等我。我走进包厢时他正在费劲地唱郑钧的《回到拉萨》。 他见我进来,用手示意我坐下,我没打断他,自顾自地喝起桌上的啤酒。一曲难听的歌唱完,他意犹未尽地坐到我旁边。 “老胡说你是可靠的人。”他说,“我信任他,所以我想可以尝试见你一下。” “你怎么称呼?” “这不重要,你不用管我叫什么,也不用管我是干什么的,他有没有告诉你价钱?” “钱在身上。” 他给自己开一瓶啤酒,一口气喝下去一半:“唱歌给我嗓子都唱干了,我看看钱。” “我看看卷宗。” “没带在身上。” 我觉得这人透露着一股不靠谱的气息,起身就要走。 “诶?别走啊。那玩意儿我怎么能随身带?” “看到东西,我就拿钱,其余的我也不想多问,避免给咱俩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你应该知道这个案子很敏感,单位里一般的电脑根本没权限,我只能偷偷带复印件出来,就这还是担着风险的,一旦我被发现偷了这个,肯定没好下场。” “说明这案子确实问题很大。” “不知道,案发时我还小,卷宗我没看过。” 这话留着骗小孩可能才管用,他没看过卷宗怎么可能这么紧张。 “你怎么拿给我?” “把这几瓶酒喝完,去另一个地方。” “分开走吧。” “行,你去附近的二娃面庄等我,那是我表哥开的店,饿了随便吃。” 我一点也不饿,只想喝酒,但啤酒不好喝,他唱歌还很难听,去面馆待着应该会更好一些。 足足半小时后,接头人才摇摇晃晃出现在面庄,他跟老板打过招呼,然后假装不认识我,坐在我隔壁的桌子上,我知道他还不着急,因为我听见他进门时点了一碗小面。我的桌子上也有一碗,才吃两筷子我就放下了。 好不容易等他把面吃完,他起身给我使眼色,我跟着他走进后厨,这里面不大,他在角落的冰箱里拿出一个棕色文件袋。我接过来快速过一遍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没有数,直接揣进衣服里。 “不数?” “你还敢骗我不成?” “那倒是没必要做这种不体面的事。” “你记住,这个事情就你知我知老胡知,其余的人一个字不要提,如果你暴露,也绝不要提我,否则我让你好看。” “放心吧,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他点点头说:“你从后门走,这后面很黑,你出去左转再右转就能打车。” 我谢过他,快速离开后厨,打车去橡树酒吧。 妙言见我风尘卜卜,很默契地给我倒上一整杯威士忌。她没有问我跑哪儿去搞得一身灰蒙蒙的,虽然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我没说,她就没问,继续忙自己的事情。我暂时还不想告诉她,这次事件有风险,我可不想她也承担一部分。 我花两万买回来的材料很详实,老胡没介绍错人,我打开棕色的案卷袋,时光开始倒流回到二十一年前。 按照惯例,我先看现场照片。由于刘敏在警察到来前就被送去医院抢救,所以照片里并没有刘敏的样子,只有专家依据刘敏儿子钱昊的口供画的一幅画,刘敏仰躺在地,上身赤裸,肚子上套着卷成一团的连衣裙,内裤被撕裂,套在右大腿中部,右脚上穿着黑色凉鞋,左脚赤足,画中刘敏双眼紧闭,两眼外侧和额头上有紫色血肿,脸部变形,口鼻向外冒着血泡。 其他的照片则拍到一些现场的证物,大部分刘敏的物品都集中在靠近十五栋的水塔附近,一部银色三星翻盖手机,一副眼镜破碎的非常厉害,眼镜片和镜架相隔4米远左右,还有一些勾型铁丝,看上去是胸罩的扣子,但现场并未发现胸罩,铁丝附近是一只黑色凉鞋,破碎的塑料发夹就在凉鞋不远处。 这个案发现场和我记忆中的有些出入,但影响不大。接下来我翻阅法医报告,上面记载着,死者两条胳膊、肩膀、额头、耳廓和脚踝均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表皮脱落的现象;头部、面部、颈部则遭到钝器重击,左眼眶青紫肿胀,结膜充血,口唇肿胀。法医结论:死者系被他人持钝器及拳头致伤头部面部,钝器外力致伤颈部,手堵嘴压迫呼吸道造成窒息,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死亡原因和我的记忆中又有出入,我看着面前的酒,感觉酒精有些害人,但戒掉属于是天方夜谭,不如喝一口压压惊比较好。 从警方从周边住户的走访调查来看,大家对她的印象都很好。为人本分内向,生活简朴,性格贤惠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和丈夫感情恩爱,很少发生争吵,在外不与人发生口角,对待学生也非常平和。 刘敏的人际关系也十分单纯,只和亲戚和个别女同事来往。警方的调查方向一开始倾向于这起案件是情感问题导致的报复行为,但这一番调查下来,这条路走不通。 仅看这一部分案情报告,我更倾向于这是一起临时起意的强奸杀人事件。因为情感问题寻仇,所选的地方不会在天台这种开阔处,刘敏是有家室的,在她家天台闹事只会加速被发现。 虽然钢铁厂在二十一年前已经逐渐改制,失业的工人很多,与此同时外来人员涌入,导致居住环境变得复杂,但总的来说,大部分人都是知根知底的邻居,熟人如此明目张胆作案的肯定性不大。 临时起意的强奸杀人,那最有嫌疑的应该是那些后来进入生活区的不安分人群,他们没有稳定工作,偷窃抢劫吸毒是常有的事,如果是一个流窜作案人员,看到刘敏一个人在天台,这个事情就复杂了。 首先嫌疑人是否存活就十分不确定,那个年代的亡命之徒有很多都在街头斗殴中死于非命,又或者死于吸毒过量。即便他还活着,这些年还有没有做类似的案件?会不会在某次偷窃或抢劫中杀了其他人,被抓后判死刑了? 这些都是不确定因素。 我又往后翻,结果看到一个令我十分震惊的事情:刘敏体内并没有精液残留。 第36章 案发经过 以前从来没有人提到过这一点。 谢鹏给我看的报纸上,标题非常明确写的是奸杀,但法医报告确实另一回事。谁定的奸杀?为什么一开始要往奸杀这个方向调查?我大概又翻看了一下其他结论报告,没有看到任何对嫌疑人DNA采集和指纹比对的结果。 仅凭两份口供,就是两个无期徒刑。 难怪接头人那么谨慎。 正当我想看卷宗的其他内容时,老胡突然给我来电话。 “在干什么呢?”他漫不经心地问。 “看我刚刚花出去的两万块钱。” “那边刚刚给我来电话,问我你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还问你有没有做自媒体,你没做自媒体吧?” “我做没做你不知道吗?一查不就清楚了。” “随便乱查公民信息是违法的。” “别他妈装了。” “再说万一你用别人的手机号注册呢?” “问这个干什么?” “接头人刚刚打电话说,怕你拿到卷宗回来大做文章,现在为了流量不要命的人多的是,他怕你也是这种。” “你没跟他说过我是干什么的吗?” “说了啊,他就是不太放心,让我跟你说一声,这东西自己看就行,别外传。” “我上哪儿传啊。你那边案子如何?剩下的躯干找到没?” “难搞,水库里什么都没有。” “经济下行的时候就爱出这种幺蛾子。”我说,“你让你朋友放心,我只是看看有没有机会查出第三个嫌疑人,我对流量不感兴趣。” “他可不是朋友,就这样,我今晚加班,有空的话可以跟我聊聊案情……唉算了,电话里还是别讨论这个了,改天再说。” “案发的时候你也不大吧?”我问。 “对啊,我也就比你大两岁。” “那你这么敏感?你也知道内情?” “知道一点点,不说了,改天我来你家。” 老胡匆忙地挂断电话,我只好又埋着头研究卷宗。 根据钱昊的口供,案发当天,也就是7月28号傍晚,全家人一起吃完饭后,爸爸钱思明去楼下打牌,他在家看动画片。妈妈刘敏收拾好厨房后,照例7点去天台散步。钱昊说那天他看动画片看得出神,天黑后,一道闪电划过,他才惊觉此时已经8点半,他妈妈一直没回家。 一般这时候,刘敏就该回来督促他写作业。 他看天气不好,妈妈的身体状况最近也不怎么样,于是就想去天台看看情况。为什么不打手机联系刘敏,是因为根据刘敏的习惯,她上天台后习惯性把手机和钥匙放在正对门口的水泥栏杆上,这样方便锻炼,他以前打过手机,基本上刘敏是听不见的。 那天钱昊上天台后,并没有在栏杆上看到刘敏的钥匙和手机,天台上伸手不见五指,他喊了两声,没人回应,当他经过两个水塔之间时,听到风中夹杂着打呼噜的声音。他很害怕,下楼回家给大伯打电话。 刘敏偶尔会去大伯钱海龙家做客,询问大伯发现妈妈没有去那边,他就跟大伯说起天台上有奇怪的打鼾声,想让大伯来看看。有了大伯壮胆,这次才在两个水塔之间用手电筒看到躺在地上的刘敏。 钱昊拨打120后,又给钱思明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之后就是钱海龙报警,父子俩陪刘敏前往医院。 警方曾在调查中得到这样一个信息,一个暑假回来住的女大学生王晓丽在案发前一天晚上九点左右,她在外面和高中同学聚会结束回家时,刚走进单元门口,就被一个男人袭胸,因为天色太暗,她没看清是谁。 几天后有一对夫妇提供线索,就是住在九栋502的男主人张斌和他的妻子朱玉,他俩说在7月28日傍晚六点半到六点四十之间,他俩吃完晚饭后准备出门散步,刚出门就遇见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有说有笑的往楼上走,他就很纳闷,因为5楼已经是最高层,再往上就是天台。因为家里之前有5000元现金被偷过,所以他格外留意陌生人。见小男孩独自一个人上天台,他也就没有再和朱玉出门散步,而是回家以免家中再次被盗。没多久又有脚步声,张斌打开门就看见谢鹏的儿子谢伟民叼着烟笑嘻嘻地去天台找刚才那个男生。 因为张斌频繁上天台观望,两个男生在天台没待多久,但案发后,张斌觉得这事不太对,和妻子朱玉商量后,就把这个信息提供给警方。 警察去九栋天台勘察后,发现这里能够看到十五栋的天台。警方开始关注谢伟民,以及经常和谢伟民一起玩耍的许嘉。谢伟民和许嘉都是钢铁厂子弟,当时正读高中。他们上小学时都当过刘敏的学生。 警察调查得知,谢伟民和许嘉喜欢在晚饭后结伴在生活区到处闲逛。卷宗里并没有写为什么,总之很快警方就确认这两名男生是最大嫌疑人,遂上门抓捕,很快认罪口供,所谓的凶器,以及结伴作案的全过程就全部被警方获取,案件就此告一段落。 我继续往后翻,看到指认现场时两名少年的照片,以及那个所谓的凶器——一根木棍。我十分怀疑这根木棍是警方随意找来的,因为它不够粗,压根打不出法医报告上说的那种钝器伤。我再仔细查看,发现凶器照片上有备注,说只是示意图,并非真实凶器。 而两名少年所供述的作案过程中,就有强奸的细节。 但法医报告写刘敏体内无男性精液。 我脑子里乱得很,把卷宗放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回想白天去钢铁厂生活区的场景。那些早已生锈的往事还没有停止发酵,我在看这些过往之事时,谢伟民和许嘉是否能够想象到,二十一年后自己所生活的地方,早已变得残破不堪,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刚刚我还留意到,许嘉的母亲由于包庇罪,被判过四年有期徒刑,具体原因不详,因为没写。 我带着疑惑靠在沙发上,逐渐进入梦里。我再次回到那个破败的生活区,看着警察破门而入。 在警察踢门的一瞬间,我的耳朵边传来一声巨响,是风把大门吹过来关上的声音。我惊醒时浑身冷汗,妙言就坐在我对面。 “累了吧,回去休息了。”她说。 第37章 消失的内衣 案发两天后,7月30号晚上11点,几名警察突然上门,谢鹏此时正在陪小儿子睡觉,听见动静他走出卧室,看见谢伟民穿着短裤,上身赤裸,正拿着白色T恤往身上穿,边穿边说:“没事,爸,我去配合他们调查一下,很快就回来。” 凌晨一点多时,许嘉的父亲突然联系谢鹏,问他谢伟民在不在家。谢鹏这才知道,许嘉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被警方从家里带走了。 “我那时真的以为他很快就能回来,谁知道等到天亮都没见他的人影。”谢鹏说,“这酒吧是你的吗?” 我拿到卷宗的第二天就把谢鹏约到梧桐酒吧,我需要和他对一些信息,方便我后续开展调查。 “不是我的,但你在这吃喝可以记我账上,仅限查案期间。” “我倒没这个意思,只是现在真有点饿,早上出来得急,没来得及吃呢。” “汉堡吃吗?” “最好是吃饭。”他有些不好意思。 “那出去吃吧。” 我带着他去酒吧旁边那条街上,那边有一些家常菜馆,不会很贵,这样他吃起来就没什么心里负担。 “二十一年了,那晚以后他再也没回来。”点完菜后,谢鹏看着店外的阳光,这是有群中学生从门前走过,谢鹏眼眶发红,“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他本来也能无忧无虑地享受春天。” 我本想说没有人可以真正无忧无虑,但这样未免太伤人。我告诉他,卷宗里写的抓捕时间是8月1日,和他说的7月30日有出入。 “他们撒谎,他们说我儿子8月1日被抓后,很快就承认自己强奸杀人的事实,而其实是7月30日被抓,花了两天时间来刑讯逼供,诱供。8月1日定罪后,他们很快就被移交到检察院提起公诉。” “这个时间出入你们有证据吗?” “没有,那时候可不像现在,什么都有监控。” “我需要一些名单,谢伟民和许嘉在案发当天有谁见过他们?你的邻居或者生活区其他的熟人之类的。” “一会儿回酒吧我给你写下来。” “案发当天你在做什么?” “我?这是在怀疑我吗?” “当然没有,我只是想通过多人视角来还原当天的真实情况,还有就是我必须得告诉你,这个案子之前有那么多律师做过努力,却都没有结果,我不能保证我就一定能做到什么。现在想把真凶找出来是很困难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 “现在我也只能尽力还原案发当天的情形,希望是有用的,凶手去天台杀人这么明目张胆的行为,如果是生活区的人作案,可能会留下线索或者目击证人。” “应该不会有,有的话早就有人去报案了,那我儿子和许嘉也不至于被关在里面那么多年。” “不一定,有的人并不清楚自己是目击者,这很常见,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体验。说一说那天你在干什么吧。” “那天我在诊所里陪小儿子打针,他发烧,咳嗽得厉害。因为小儿子在诊所睡着,我中途回去忙家务,晚上七点多,应该是七点四十的样子,我给谢伟民打电话,叫他去接弟弟回家,他很快就去把弟弟接回来。” “从诊所回家需要多久?” “几分钟就能回家,我给他打电话时,他告诉我他正在九栋天台解手,没多久他就回来了。” “回家之后没有异常吗?” “没有,第二天他和班上的某个女同学约会过。” “女同学和他是恋爱关系?确认是约会吗?” “是的。” 谢鹏给我留下一长串名单后,我给他调了一杯金汤力,比较清淡,我认为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要少喝烈酒。但他并不领情,金汤力对他来说太甜太腻,但在外面买酒他很舍不得,忍着难受把我送他的酒喝完后,他就回家了。 我接着看卷宗,昨晚太累,有些细节并没有细看。 在定罪的口供里,谢伟民说案发当晚六点多,他吃完饭后约上许嘉,在生活区的篮球场一起看隐晦视频,看完后许嘉说想找个女人发泄一下,谢伟民同意,他提议去强奸以前小学教过他们的刘老师。 因为他知道刘敏每天都会在十五栋天台独自锻炼,很好下手,许嘉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为了确保刘敏此时在十五栋,他俩先去九栋天台观察十五栋天台的动静,在确定刘敏就在十五栋后,他们商量先把刘敏打晕再动手。两人从九栋走到十五栋,在十五栋楼下的花坛正好看到一根木棍,许嘉把木棍捡起插在身后,再用衣服盖上。 两人上楼后,谢伟民用木棍从后面用力击打刘敏后脑勺,许嘉则从正面攻击,用拳头击打刘敏的左眼,把她的眼镜打烂,镜片打掉,见刘敏还没有晕,谢伟民又用木棍补了一棍,并用脚踢她腹部。 刘敏晕倒在地后,他们把其搬运至天台更隐秘的角落里实施强奸。 这里的口供开始变得很奇怪,二人对自己在实施犯罪时具体怎么做的,哪只手在做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比如谢伟民会说自己用左手捂住刘敏的嘴巴,右手抚摸她;许嘉也说过类似的,甚至连用右手扯胸罩,把铁钩都扯掉了,左手脱掉内裤后,由于想要视觉上的刺激,故意把内裤重新挂在右脚小腿上都说得一清二楚。 实施完强奸后,两人又对刘敏的腹部和腿部进行踢打,以防止她醒来。逃走时他们拿着木棒,在回家的途中随便扔进了某处灌木丛里。 这完全就是一份先射箭再画靶的口供,很明显是在非常人能忍受的折磨下,两个小孩根据警方提供的现场情况,提供能过说得通的认罪口供。比如尸体口唇肿胀,谢伟民就说自己是左手捂嘴;后脑勺有钝器击伤,他们恰好就在十五栋楼下捡到木棍;内裤挂在腿上,许嘉就说这是为了视觉刺激。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多余细节,没有初犯的惊慌失措,甚至谢伟民在杀完人后,顺便去诊所把弟弟接回家,然后面不改色地和家人相处一晚,第二天再去和女同学约会。 这已经超出我对常人心里素质的想象,换句话来说,如果一个人十六岁时就能做到这个地步,那警方的刑讯逼供压根就不会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这种人即便是自己的生命也是极度漠视的。 我继续往后看,有价值的信息就那么多,不过我发现没有人提及刘敏的胸罩去哪里了。现场照片中明明有勾型铁丝,许嘉的口供也特意提到了胸罩的事情,可胸罩不见了,居然无人在意? 第38章 被隐藏的笔记 老胡晚上下班后跑到橡树酒吧找我喝酒,这次我查的案子与他所在的刑警队无关,他轻松很多,和我走动也频繁一些。 我问他对这个案子为什么这么紧张,他说,根据他听到的传闻,法医的原始笔记很多都没放在案卷里。 “还能这样?” “我也是道听途说啊,法医检测到,刘敏体内是没有男性精液的。” “这我知道,案卷里写过。” “没有精液并不能代表没有进行性侵,这你知道吧?” “不知道。” “当初上学的时候你怕是放牛去了,在极端条件下没有射精也是正常的。但是,法医笔记中有提到,不仅没有精液,也没有其他男性体液,阴道无损伤,也没有充血,奇怪吧?死者被打成那样,认罪口供里也提到了强奸和猥亵,但是她阴道却没有损伤,充血都没有。出庭的时候这些都被删除了。” “原始的法医笔记在哪?” “不知道。” “别是什么谣言,要真是这样,这事情就更难办。” “我就是来提醒你一切小心。” “现在我有点乱,而且我的思路也不是说要直接去翻案,要这么简单就能翻,那么多大律师早就办成了,也轮不到我。” “那你是想怎么做?” “谢鹏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查到真凶,那这个案子不翻也得翻。” “别逗了,这都哪跟哪?你同意了?” “我觉得他的思路可以。” “上哪儿找凶手?活没活着都不一定。” “你所说的那个法医笔记还有没有什么记载是被删除过的?” “印象中提到过一句,说是被害人头部缺失一块皮肤,现场没找到,推测是凶手用钝器击打死者头部时被刮下来的。” “但警方当年根本没有找到真正的凶器,所以说这一部分笔记也删除了。” “我觉得是这样。” “帮我搞到这个笔记,我觉得有大用,就算我单纯调查凶案,也需要完整的尸检报告,不然就靠现在这个案卷,很容易被带偏。” “我只能说尽力。” “案卷里没有记载死者的胸罩去哪了,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这个没有。” “所有人都忽视的地方,肯定有原因,这么大的案子,现场死者的私密衣物消失,居然没有任何人提起,警方也没有搜两名嫌疑人家里有没有这个东西。” “或许搜过,没找到就没有提,他们只提交对自己有利的。” 我有些饿,但汉堡也实在是吃腻了,我让妙言给我做一份海鲜饭,老胡说自己已经在家吃过饭,让我单纯请他喝酒就可以。 我吃饭时老胡一言不发,一直在喝科罗娜,等确定我吃完后,他才放下酒瓶。 “小路,我觉得这个案子你得慎重处理,我把谢鹏介绍给你的时候,没想过他会是谢伟民的父亲。”他神情严肃,和平时的状态有很大差别。 “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想想这几年你干的事儿,严格说来哪件合法?在职时私设审讯室,离职后假扮刑警办案,查看内部卷宗,有的都是机密文件,跟踪偷拍……这些真追究起来,你没十年可能出不来。以前你查案,都是一些小案子,没人管你,而且咱们辖区内都是自己人,大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查到别的区,还是这种打别人脸的事情,真闹大,我怕他们找你麻烦。别的不说,就你租的那个废弃的厂房,还在那吧?到时候新账旧账给你一起算,你吃不消的。” “厂房我早清理过,其他的事他们有证据吗?” “没证据他们不也让谢伟民和许嘉在牢里待了二十一年?” “时代不一样了,我不怕他们。不过要说这俩人是真犟,认罪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减刑出狱了。” “实在不行你跟谢鹏说一下,就说这活儿你干不了。” “那我两万块钱咋整?” “我他妈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精神不正常。”老胡被我气得骂脏话,“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为了那点所谓的原则不管不顾的。” “人活着总要有点追求。”我打出一个大大的嗝,“拿根烟给我抽,我的抽完了。” 在J区商业中心,我找到一家冷清的平价女鞋专卖店,店员正在前台打盹,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而且还是工作日,这时候来逛街的人很少。 我不想吵醒她,于是去隔壁咖啡连锁店消磨时间,半小时后再去,发现她已经清醒,正在用微波炉热饭。 “买鞋吗?”她赶紧把微波炉关掉,迎上来做接待。 “不是。”我掏出证件给她看,“来问点事儿。” 她突然紧张起来,问我出什么事了。 “会出什么事吗?”我看她的样子,感觉有其他事。 “没有没有,我只是,我……我胆子小。” “你是赵雅对吧?” “对……您,您别站着了,坐吧。” 她看上去快哭出来,让本就憔悴的脸更加沧桑,根据时间来算,她今年应该37岁,还被困在这里,生活应该不算富裕。 我找到换鞋区坐下,告诉她如果没犯事的话完全不需要这么紧张。 “请问是有什么事?我家孩子在学校闯祸了?刑警同志都来了,那得多大的事儿啊。” “有孩子了?多大?” “十五岁。” “婚结得很早啊,恋爱谈得也早吧?” “高中毕业就没接着读书,所以成家也早一些。” “16岁那年,你谈的男朋友还有印象没?” “啊?”她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那太久远了,我记不太清。” “那一年你们班上有个叫谢伟民的同学被抓,这个事总不至于记不清吧?” “谢……我记得他,他被抓很久了,有二十年?”她小声说,“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当年有些事调查得不太清楚,所以想再重新查。” “我知道的事情不多,而且我和他说是恋爱,但也没做什么,那时候才多大啊,十六岁什么都不懂,拉拉手都脸红。” “他脸红吗?” “他比我害羞一些。” “二十一年前,案发的第二天,也就是7月29号,你们见过面没有?” “见……没见过。” 我看出异样,站起来非常严肃地问道:“见就是见,没见就是没见,到底见没见面?” “我……我怕……” “你怕什么?” “我看到警察就紧张。” “警察又不害你,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从我进门开始你就紧张得不得了。” “我……”她哭了起来,“我就是那年被问怕了,我说我见过,警察说我说得不对,我应该说没见过,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这么久了,还要来问我呀,我就是个卖鞋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39章 最后的约会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赵雅冷静下来,但她已无法静下心来工作,于是打电话给老板请假半天。我和她的谈话地点转移到一家她推荐的泰餐厅,为此她又有些高兴。 “终于不用吃剩菜剩饭了,还是很值得开心的。”她哼着小曲浏览着菜单,一会儿就点了一大堆。 “平时都吃隔夜菜?” “节约钱嘛,孩子补课费很贵的,一年十几万,我工作挣不了多少,你也看到商场的样子,没什么人,我们的鞋子定价很尴尬,在线下算便宜的,但同样质量的东西网购会很便宜。高档奢侈品店就不一样,那些顾客不愿意网购,他们喜欢在线下买服务。” “那为什么不去那种店上班?” 她翻着白眼:“不是我不去,是他们不要我,年龄大啦,没有那么多选择给我的。” 我看着她正在衰老的模样,想象着二十一年前她和谢伟民约会的场景。 “发什么呆?”她问。 我回过神来:“你点好了吗?” 她点点头,我买单,然后拿出一小瓶酒,一口下去就喝了一半。这是妙言给我准备的便携酒瓶,避免我在外面买不到自己想喝的,每天出门前可以先去她那里倒上一瓶。 “其实你不是警察对吧?”她问。 “怎么不是?证件你都看过了。” “你的证件不是J区的,而且也没有警察上班喝酒,”她笑道,“我只是书读得少,但我不是傻子,谢伟民的案子怎么可能重新查?” “为什么不能重新查?” “即使是良心发现想查,警察也会有压力的。不然谢鹏也不会花这么久申诉都没个结果。我虽然和谢伟民很多年没见过,但我相信他是个好人,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而且7月29号那天我们约会时,他很正常,完全没有任何异样。头天晚上,也就是警察公布的案发时间,其实他在给我发短信,根本没时间做那么恶心的事情。” “发短信?发了什么?” “就闲聊,说自己现在在和许嘉一起听歌。我问他听的什么歌。他说听周杰伦,虽然和许嘉在一起很好玩,但还是很想我。再然后……嗯……我想想,他说他要去天台吹吹风,问我明天能不能见面。我说如果我把作业提前做完就可以出门。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记得具体是几点几分发的吗?” “具体到分钟数我肯定不记得,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给我发消息的时间是在7点到8点之间,因为8点后我妈不让我玩手机。” 菜很快就上了,我怀疑这些都是预制菜,就没怎么吃。 “29号那天你们约会的细节还记得吗?” “记得,人就是这么奇怪,别人越不让你说的事,就记得越清楚。那时候警察让我不要说发短信的事,也不能说第二天约会的事,每一次别人问我,我都会在脑海里过一遍,然后再对外说我没有和他见过面。” “人类都有一个叛逆的大脑。” “你吃菜呀。” 我礼貌性地舀了两勺菠萝炒饭,味道居然不赖,我以前都不太吃泰餐。 “我那天和谢伟民就约在这条街,不过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发达,主要是逛逛小吃摊,然后买点橡筋贴纸还有可爱的本子之类的,都是女孩子喜欢的。” “谁付的钱?”我问。 “他付的,我有零花钱,但他执意要付。谢伟民那时候偶尔会去工地打零工,他家条件还不错,但他和我在一起时很大方,所以钱经常不够用。” “打零工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许嘉肯定知道,他俩走得近,再就是他家里人肯定也知道。那天我们早上见面,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他说他要去工地,叫我自己回家好好写作业。再后来就出事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他。那时候我时常回想起我们分开时他朝我挥手的样子,你说,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没道理的。” 确实没道理,从赵雅口中得知的谢伟民,是一个开朗且大方的男孩子,而且十六岁就知道为自己的大方付出努力,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是干得出那种事的人。 “警察那时候有没有对你动粗?” “没有,但他们很凶。” “难怪刚开始你看到我那么紧张。” “你早说自己不是警察,我就不用被你吓到了。”赵雅哈哈大笑,“不过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有警官证?这个好像是违法的哦。” “那我更不能跟你说我是谁了。” “不说也好,我心理素质不行,要是以后有真警察来问起你,只要微微那么一吓唬我,我就得全交代,你不说我就是想交代也没得交代呀。而且你是好人,我感觉得到,要是你能帮谢伟民出狱就好了,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已经有家庭有小孩,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还差点道别仪式,那是初恋呢,很重要的。” “我争取。” 赵雅吃饱后,问我这里的菜贵不贵。 “我已经在手机上付过了。” “不是想和你抢着买单,我是想着不贵的话,我买点给我儿子带回去。” “没事,你要买什么,我给你付就是。” 在泰餐厅和赵雅分开后,我的酒瓶已空,今天回去后我一定要给妙言提一些建议,让她给我换个大的。 赵雅的话可信度很高,即便时间过去这么久,记忆出现偏差,但她的感受还是真实存在的,谢伟民的那些优点都在向我宣告,他绝对不会杀人。 我作为警察,当然也知道那个年代办案的普遍逻辑,这件事坏就坏在那天他们去了九栋的天台,这是侦破本案的警察唯一能拿到的突破口,所以即便是错的,他们也要坚持走下去,否则抓谁呢?一个生活区那么多外来人口,流窜作案的也很多,要一个个抓回来实在太费精力。 泰餐没让我吃饱,时间还早,于是我在路边随便找一家面馆填饱肚子。吃面时我看见一个男人很眼熟,他也看了我两眼,很快就把我认出来。 “哟,路警官,今天怎么跑我们这边来了?” 他是J区刑警队的年轻骨干,早些年我俩合作过,那时候他们区有嫌疑人逃窜到我们辖区内的棚户区里,为了抓捕行动顺利实施,我带着他们穿便衣在棚户区里摸排了五天才把人给摸出来。 最后实施抓捕的时候,那嫌疑人枕头底下居然还有一把自制土枪,这哥们儿也是很猛,看见枪都不躲的,上去就是一脚,嫌疑人也没跟他废话,对着他就要开枪,结果第一枪哑火了,我看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赶紧冲上去想控制他,第二枪响的时候我正好把枪口拉着对向天花板,让他躲过一劫。 “小李!好久不见。”我坐过去他那桌,“怎么我吃个便饭还能遇到你,今儿不吃食堂?” “外出办案,回去菜都冷了,出来吃口热乎的。你来我们这是有什么公干?” “公个屁的干,我都辞职两年了。” “我咋没听说?” “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看我现在,一身酒气,早不是原来的路警官啦。” “可惜。你吃过没?我请客。” “刚吃完,要请你下回请我吃好点的。” “你过来走亲戚?” “算是吧,来拜访几个老朋友。” 这时他的几个同事也走进来,我一个都不认识,而且我来这边办的事挺敏感的,看见这么多刑警,我难免心虚,赶紧借口还有事,溜之大吉。 我掏出名单,筛选下来,今天这个点再去拜访曾经的生活区诊所最合适,当年诊所老板是看着谢伟民来把弟弟接走的,那时候谢伟民的状态他最清楚。 第40章 倒五角星 余医生的诊所在十五年前从钢铁厂的生活区搬到J区的另一个人口密集的社区里,以前的诊所早已变成麻将馆和小卖部,稀稀拉拉的麻将声让人觉得他那时候的决定是正确的。一个叼着烟斗的大爷很热心地给我提供了新地址,他的焊烟味道太冲,我一度被熏得有些睁不开眼。 新地址虽然也在J区,但距离很远,等我过去或许对方已经关门。我变更计划,打算今天就在生活区闲逛一圈,看能否找到遗漏的信息。 我先去九栋天台,现在是下午,能见度很好,但我发现这里几乎看不清对面天台的状况。案发时已经天黑,口供里说两个嫌疑人就在这里看到对面只有刘敏一人在散步显然不合常理。我记得上次天黑时我也上过九栋的天台,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又跑到十五栋天台,也就是案发现场,我拿出现场的照片和警方对死者的画像对照天台的格局查看。虽然说天台栏杆很高,水塔附近又是视觉盲区,但我想当年的生活区,晚上7点多应当正是楼下最热闹的地方,这时候两个小孩哪怕躲在天台最隐蔽的地方,也不见得有胆量轮流侵犯被害人。 我从十五栋下来,走到楼下的花坛,口供里说凶器是在这里捡的,用完后在逃离现场时随便扔掉了,但不知道在哪里。我从花坛走到诊所,再走到谢伟民的家里,前后用了6分钟,算上接人可能也不会超过十分钟,如果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凶器扔到所有人都找不到,也是不合理的。 我再次回到十五栋,走到501门前。刘敏家还是以前的老木门,长时间没人打理,早就腐败不堪,我没费多大劲就把门弄开。 刘敏的家里布满灰尘,连蜘蛛网都是残破的状态。客厅只剩下一个红木沙发,上面堆放了一些杂物,主卧的窗户玻璃全部破损,被人用绿色塑料布封住,但由于时间久远,塑料布已经老化开始漏风,房间里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把整间屋子照成绿色,看起来极其诡异。 卧室的床已经只剩架子,在绿色光影中好似深水中的远古遗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的全家福。我抹去玻璃上的灰尘,二十一年前的这一家人看上去很幸福,刘敏的微笑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钱思明刚毅,他们中间的钱昊笑得呆呆的,好像还没适应该如何拍照。 如果说谢鹏没记错,警方7月30号就把钱伟民和许嘉抓捕,那他们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调查这家人的人际关系。 或许也存在调查过,但由于他们的社会关系过于简单,很快就排除了那些人作案嫌疑,最后不得已只能把劲使在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的情况。 那时候的警察具体怎么做的我不得而知,案卷里没写。 最开始看完案卷后,我觉得这件案子仇杀的可能性很小。那时候我觉得如果一个人仇视刘敏,就应该趁她独自一人时快速制服她之后,折磨致死或者用锐器快速杀掉她,而不是带着恨意用钝器打到一半,突然想要性侵她,这不太符合一个复仇者的心理状态。 但法医并没有在刘敏体内发现精液,再加上老胡所说,刘敏的阴道连充血都没有,那所谓的性侵痕迹,会不会是仇人扔下的烟雾弹,来干扰调查方向的? 即使老胡所听到的版本不实,嫌疑人在极端紧张情况下性侵了刘敏,却没有留下精液,难道连一点体液都没留下吗?如果有,是不是被删掉了? 所以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很难抉择的岔路口,是调查仇杀方向,还是从流窜作案的方向着手?那份法医笔记很重要,我只有一个人单打独斗,如果选错方向,对调查来说是非常致命的。 我捂着鼻子打开衣柜,里面居然还留有一些刘敏的私人衣物,灰尘和霉斑让这些布料的手感变得十分恶心,我拿起一件胸罩,后面的勾型铁丝和现场的一模一样,看来刘敏穿的内衣款式比较统一。 矛盾的点又出现了,仇杀为什么要带走死者的内衣呢?还是说这个仇人有不同寻常的爱好?流窜作案人员也不会带走被害者的衣物作为纪念,他们一般求财,劫色都是顺便,带走纪念物比较危险,这和他们的作案逻辑也是不符合的。 难道是我把问题想的太复杂吗?以前还在刑警队上班时,领导有批评过我,说我的优点和缺点一样,就是想法过于多,容易把自己绕进去。有些时候这些想法对破案有所帮助,有些时候则会让我陷入困境,算是双刃剑。 因为大部分时候,现实发生的事情没有那么多逻辑和道理可讲,想得太多反而不利于侦破进度。我却不太喜欢他们把侦破进度当做很重要的考核指标,尤其是在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很容易抓错人。 主卧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查的,我又来到次卧,这是儿童房,钱昊留了一些书没带走,我随便翻看几本,发现没带走的都是刘敏送给他的,书的扉页上都留有“妈妈赠”的字样。看来父子二人极力想要逃避刘敏死亡这一现实,想重新开启生活。 厨房也空荡荡的,一只破碗放在灶台上,阳光透过抽油烟机的缝隙照在缺口上,有些刺眼,原本这一家人会在这里度过无数个这样平凡的下午,如今却像这只残破的碗一样。 准备走时,阳台有动静,我紧张地慢慢走过去,发现只是两只鸟在一堆杂物上打架,阳台的封窗有一个大缺口,早已无法抵御小动物的入侵,鸟粪和昆虫的尸体堆积在地上,味道非常难闻,我转身想走,却发现阳台落满灰尘的白墙上挂着的小镜子有异样。 起初我以为那是有人恶作剧在镜面上的灰尘作画,走近再看发现图案是用红色的液体画的,呈暗红色,这时我才看清那是一颗小小的,倒置的五角星。 第41章 可疑的血迹 目前我不太确定暗红色的东西是颜料还是血,但这个倒五角星肯定是后来画上去的,因为它在灰尘之上,而不是被灰尘掩盖住。 如果被掩盖,这么多灰我不一定能看见。 我先用手机拍照,留下证据,然后把灰尘刮下来,用随身带的餐巾纸包好,灰尘上有红色颗粒,是画画时沾在上面的,我可以拿去给老胡做鉴定,看看这是什么成分。镜子我还是原样挂在墙上,避免拿回去会破坏现场。 从生活区出来,我打车直奔刑警队,在老胡下班前把他堵在办公室里。 “你见鬼了跑这么快?”他说,“有什么事等我出了刑警队再说。” “先别下班,你帮我验一下这个。”我掏出在刘敏家刮下来的灰。 “这什么玩意儿?” “你先验验。” “神神秘秘的,你等我一下。” 老胡拿着灰去实验室,没几分钟就回来,他告诉我这是血。 “什么血?”我着急地问。 “你当我是神仙,几分钟只是初步筛查,要拿到结果得一天。” “那我当外行整是不是?之前有个案子,我让你查,几个小时就能出结果。” “大哥,你说的不会是你还没辞职的时候吧?” “好像是四年前?” “四年前你说个屁,你当我闲的?现在你又不是警察,我给你查就不错了。” “那明天一定给个结果,走,请你吃火锅。” “看在火锅的份上我觉得可以给你提前俩小时,哦不,三个小时。” 老胡边涮毛肚边找我打听:“案发现场弄的?” “不算,刘敏的案发现场在天台,但这是她家阳台弄的。”我掏出手机给老胡看照片,“很隐蔽,但又不是那么隐蔽,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是觉得凶手很想让别人知道他干了什么,但又有点怕。” “是的,有点像……怎么说呢?像小孩子第一次约会那样。” “你觉得会不会是刘敏的血?” 我想了想说:“大概率不是。刘敏二十一年前去世,钱思明在生活区又住了好几年才搬走的,搬走之前阳台上肯定没有那么多灰尘,刘敏的血能保存几年吗?普通人没这设备吧?一般来说,普通人最容易拿到的应该是鸡血。” “有道理。” “而且看现场,凶手是很仓促的,他应该没那心思还专门收集血液。” “是不是凶手画的都不一定。”老胡说。 “但没事在家里画个倒五角星也有点奇怪,还是红色的,你说我要不要去联系一下钱思明试试?” 我之前有这样想过,但一直没实施就是因为这个案子足够敏感,钱思明又对牢里的嫌疑人恨之入骨,他肯定没什么理由跟我合作,甚至大概率会被J区刑警知道。 “我劝你慎重。”老胡摇着头,“被抓了没人保你。” “明天出了结果再看吧,我也很纠结。” “最近我们队里也不平静,别找事儿啊。” “还是那碎尸案的事?” “别提了,又有钓鱼佬在一个公园的河沟里吊起来一黑色塑料袋,打开一看,一只手掌一根小腿,手脚不匹配,和之前的也不匹配,这就是死六个了,这你受得了吗?” “这么多,监控没查?” “查了,没什么用,死亡时间半年以上,公园和水库那位置都很偏,俩烂摄像头拍也拍不明白,糊得像座机,关键是半年前的内容早被覆盖了。” “失踪人口?” “正在挨个比对,我们区也没失踪多少人,最近在找其他区协查,所以我说你别惹事,听见没有?几个区的都互相联系着,领导间也在交流案情,别你突然出现搞得不愉快,领导面子上挂不住,别说保你,弄你都来不及。”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耐烦地说。 我走进诊所时,余医生正在给一个被母亲抱着的小孩做皮试,小孩没有哭闹,反而对针管很好奇。 “看病吗?”余医生问,“那可能要多等会儿,今天老婆回娘家办点事,就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找个空位坐下来,这个小诊所很复古,还延续着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给人一种甭管什么病毒,青霉素和头孢都能给你管够的感觉。 余医生把小朋友的针打好,又挨个检查其他患者的吊瓶,最后才来问我是要看什么。 “看你的样子不像病号。” “所以我也不是来看病的,”我悄悄给他看我的警官证,一方面这里人太多,另一方面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少有些心虚,“方便的话,我们去外面说?” 他狐疑地看着我,但没有声张,跟在我后面出诊所后才开口:“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我打量他一番,察觉到不太对,“你是余春来?” “不是啊,余春来是我爸。” “对不起,搞错人了,我说呢,按理说余医生不至于像你这样年轻。”我讪笑道。 “你找我爸?” “对,我有些事想问问他。” “那你问不了。” “怎么?” “他半年前肝癌走了。”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 “没事,他走的时候七十六,算不错的。” “那你是……” “余齐善,从小目染耳濡,也学了医,就把老余那家诊所继承了。” “以前没开在这边吧?” “对,以前在老钢铁厂生活区,那边后来住户少,没生意,就搬到这边继续干。对了,你找我爸是……?” “哦,没事,就是想咨询一点陈年旧事,没想到老人家已经不在,打扰打扰。” 我摆摆手准备走,突然想起件事来,赶紧回头叫住正准备回诊所的余医生。 “二十一年前你多大?” “我今年四十六,那会儿二十五。” “二十一年前的7月28号晚上,你在生活区吗?” “在啊,我在给我爸帮忙呢,也算是实习了。” “那天晚上生活区发生一起命案,你知道吧?” “知道,没想到是俩小孩杀的,太残忍了,死的那个人好像还教过他们小学呢,怎么能这么坏。” “那天晚上你见到谢伟民去你们家诊所接他弟弟没有?” “我得想想。” 他走到我跟前给我点上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猛嘬了一口。 “忙一上午,都没怎么吸,别见怪。”他笑着说,“二十一年前,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当时好像在给人打针没注意。” “几点记得吗?” “不记得了。” “你爸有没有跟你聊过他看到谢伟民的事?” “聊过,他说谢伟民看起来很正常,还很有礼貌,没什么异常,完全不像杀过人的。” “那你觉得,你爸认为他杀人没有?” “他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度觉得他没杀人,但警察办案的事情我们拿插得了手?不过后来他又有所改观,说好像看到谢伟民来接弟弟时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但他那时候稍微有些糊涂,不好说这是不是真的。” “你觉得谢伟民和许嘉会杀人吗?” “客观来说,我不觉得。但小孩子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以前我这半夜经常被打架斗殴的人骚扰,打伤了就会来我这看,希望用给多给一些钱的方式来让我不报警。很多小孩看上去其实都斯斯文文的,不像是混混,但还不是胡作非为。” 话说完,他发现自己说得太多,赶紧把话头收住。我装没听到,反正我也不是真警察,怎么好直接问。 第42章 夜探案发现场 下午三点,老胡给我打电话,告诉我鉴定报告已出。 “鸡血?” “是人血。”他说。 “什么?”我大为震惊,“没跟你其他样本搞混淆吧?” “你质疑我的专业性我跟你拼命你信不信?” “血型呢?” “A型血。” “刘敏是什么型?” “那你得回去看看案卷上写没写。” “人血的话,你说会不会……” “没时间多说,有机会见面聊。”老胡果断挂掉电话。 我在想会不会是钱思明或者是钱昊自己在家划破手指弄的,按照常理,即便是不小心划破手,也不至于跑到满是灰尘的旧房子里画五角星。 如果是刻意的,又有什么目的? 我赶紧打车跑回家,翻开案卷再仔细看过一遍,里面有记载刘敏是B型血。但对钱思明父子的血型没有记载。我托老胡再次帮我联系上次的接头人,我需要钱思明和钱昊的详细档案。 晚上老胡给我回话,让我等两天,接头人说最近风声紧,不方便交易。 既然需要等待,这两天我没有出去乱跑,目前局势不太明朗,血是谁的这一点很重要,我不想盲目地做无用功,如果在错误的路上走远,或者在调查错误的方向时被J区警察发现,都是麻烦事。 我难得可以休息两天,妙言对餐饮的热情似乎也有些减退,她抱怨自己已经很久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而是变成一个两眼一睁就要养两个员工的小老板。于是我怂恿她店休两天,和我一起去附近的Y县进行一次短途旅行。 旅行的路上我们话很少,其实我和妙言不是那种能说上很多话的人,我活在我的世界,里面全部都是人性的阴暗面,这些东西我很少跟她说,偶尔她问起,我会挑一点讲;她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天真单纯,永远充满活力,在酒吧开展餐饮业务之前,她经常还会去城市的周边独自徒步。 她约过我几次,但我经常忙案子,只陪她去过一次。 总体来说,我们都是那种不愿意别人过于影响自己小世界的人,所以虽然陪伴不多,但很有默契。 从Y县回来的当天夜里,接头人就给我打来电话,约我去乡村小青蛙酒吧KTV见面,还是之前的包房。 我跟妙言说有事,在橡树酒吧里把自己的酒瓶装满就走了。 接头人这次唱的是张楚的《姐姐》,本来就不太能找着调的歌,被他一唱,那五音像是量子态一样难以琢磨。 他照例要先看钱,我掏出信封给他。他没说话,还是自顾自地唱歌,一曲唱罢,他喘着气跟我说要涨一万,且只收现金。 “为什么?” “因为我还给你拿到了法医的原始笔记,虽然说体系内确实有类似的传言,但你不花这个钱,就看不到白纸黑字,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等着我去取。” “取完去面馆等我,我唱完歌就过去。” 面馆生意不错,我就着酒吃了二两杂酱面,刚放下筷子,接头人就出现在门口,今天他没磨蹭,直接给我使眼色让我去后厨。 “兄弟,看你有些面熟。”他拿过钱边数边说,“以前合作过吗?” “上次才在你这拿过资料。”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其实上次就觉得面熟,但没好意思问。” “可能是以前和你们队里合作过,所以打过照面。” “嗯?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不是J区刑警队的。” “放心吧,没想套你话。” “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别碰了,而且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不值得。” “只要有人死就值得追查下去。” 我拿过档案袋一路小跑出去,后厨待久了气味很难闻。 回到家,我先打开原始法医笔记,里面记载的和老胡所说的传言差不多,唯一有差距的,是死者刘敏前额部分皮肤并非因钝器击伤而脱落,而是用利刃割下,从伤口的生活反应来看,是死者生前所为。这是句废话,刘敏还被送到医院去抢救过,她身上的所有伤口都是生前造成的。 死者丢失皮肤大概是1.8X2厘米,很小一块,说明凶手随身带着一把小且锋利的刀,但他没有用此凶器杀害刘敏,只是拿来割下一块皮肤。伤口平整,说明凶手用刀的十分稳健,但从其他伤口来看,凶手又很毛躁。 这很分裂,还是说真实的凶手也有两个? 案子再一次因为尸检报告节外生枝,我已经不太清楚自己要往哪个方面去调查。 另外一份报告里是钱思明和钱昊的详细信息,记录了他们之前住在生活区的地址,以及他们搬家后的住址,钱昊毕业于美院,现在自己做设计工作室,钱思明则提前内退,在家赋闲好几年。 钱思明是O型血,钱昊是B型血,他们都和镜子上的血迹无关。 谁会在钱思明的房子空置那么久以后去那里画画?凶手?看起来多此一举的行为不像是凶手所为,当然,由于已经有两个人在监狱为该案服刑,他觉得这样做毫无风险,所以画着玩玩,寻找刺激也说不一定。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个人做的,比如玩老屋探险的年轻人。 可那里没有太多杂乱的脚印。 只有再去一趟,看看其他家的镜子有没有这样的标记,才好确认。 事不宜迟,正好大白天去那边太多次难免有人起疑,老年人对陌生人的警觉性非常高,我连夜打车前往J区钢铁厂生活区,再次踏进十五栋,打着手电挨家挨户看,每一面镜子,每一面墙都没放过。 结果却一无所获,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失落好。 我给老胡打电话,请求他帮我做DNA筛查。 “排队。”他的声音很抗拒。 “你上班的时候顺便帮我做做就行。” “被发现的话我不背锅。” “我什么时候让你背过锅?” “行吧,明天等我消息。”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这大概率是凶手做的。十五栋一共五楼十户,只有刘敏家有这样的标记,很不寻常。 钱思明和钱昊的血型都与标记上的血型不匹配,排除掉恶作剧,只有可能是凶手时隔几年回来过。 他回来做什么?回味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要是这种情况,这个案子是流窜作案和仇杀的可能性就都降低了。 这很有可能是连环凶杀案中的某一件,从他的作案手法来看,甚至很有可能是第一件。 第43章 连环杀手? 法医的原始笔记里有刘敏尸体的照片,比之前那个案卷里看到的画要详细得多。画给人的感觉不够真实,也无法直观感受到凶手的手段有多残忍,看上去有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法医的照片把刘敏额头上的伤口拍得很细致,我能清晰地看到整齐的切口。 凶手是个冷静且刀法高明的人,绝不是流窜作案的一般小毛贼,更不是现在还关在牢里的那两个倒霉蛋。 如果是连环杀手,这个记号就说得通了。凶手杀完人后,多次想回来留下自己的记号,但一直没找到机会,终于等到钱思明父子搬走后,才按耐不住自己。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其他类似的事情发生?如果说这个案子是一两年前做的,还可以认为是凶手在持续作案,由于太隐蔽导致警方暂未发现。 二十一年太长,不论凶手有多么高明的手段,不可能除了刘敏,一件案子都不被人发现。 我回想还未离职时全市发生过的案子里,没有检索到与倒放五角星图案相关的任何案件,严格来说,我从警到离职后私自调查的这些年里,我没有经手过连环凶杀案。关于那些变态杀手的案例,我只在学校里学过。 涉及到性,或者未完成性行为的连环杀手,他的内心驱动力一般和控制欲有关,从刘敏被杀的现场来看似乎不沾边,凶手的攻击除了割去皮肤之外毫无章法,倒像是一个毛手毛脚的,为了满足性欲而不择手段的人。 我给老胡打电话把我的想法讲述给他,他听完后沉默很久。 “有一种可能,”我听见他在家里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关门,点烟,“我出来抽根烟。我觉得你说的可能性是有的,如果说凶手是连环杀人凶手,而刘敏遇害的现场又显得如此不专业,我觉得那是他第一次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由于第一次杀人还想性侵,他过于紧张,导致性侵失败,而且那时候他还没有掌握能够快速制服被害人的手段,所以才显得外行。” “但是割皮肤的刀法非常内行,不像是第一次,我觉得可以从职业上思考这个问题,比如屠夫,外科医生之类的。” “这个排查范围很大,对了,生活区那边是不是有个诊所?我记得证词里提到过诊所接孩子还是什么的?” “有,余春来的诊所,我去找过他,不过他已经去世,现在是他儿子在接管,而且诊所早就搬走了。” “有没有可能是余春来,或者是他儿子?案发当天他们在干什么?” “都在诊所忙着呢。” “当时生活区或许有其他医生,排查一下A型血的,说不定有收获。”老胡说。 “那这不得需要……” “又要我托人查是吧?” “没别人可以帮我。” “尽力吧,有些人说不定已经死了。” “二十一年,说不定凶手真的没在人世?” “不对,”老胡纠正我,“过我手的案子比你多,这一点我有经验,从现场的手法来看,这个人当时很年轻。假如是五六十岁的人,他不可能都快退休的时候,突然爆发出某种他抑制不了的欲望出来,这种犯罪最初都是发生在青春期,最迟也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再晚一点人格早就定型了,也没必要通过杀人来满足内心需求。” “要真有这么个人,那只能祈祷他不要出什么意外,还活得好好的。” “说起来,很久没接触过连环凶杀案了,时代在进步,这些变态基本上才刚刚露出点苗头,就会被抓。” “问题就是在这里,一个人在二十一年前开启了一场杀戮,几年后都会忍不住去现场留记号,说明他内心的欲望是没有熄灭的,他肯定会持续犯案,但这么多年没有一起类似的案子,这不矛盾吗?” “有可能去外地了,有可能他做的案子我们没发现,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不可能,最近水库的案子你也知道,很明显那些尸体都是一个人在不同时间杀的,我们不也毫无头绪吗?尸体被抛尸前是一直被存放在冰箱里的,我们现在最恐怖的推测是,凶手的冰箱是不是装不下了,才选择抛尸的。关键是这些尸体被冻得太久,准确被害时间我也确认不了。” “还有可能就是死了,所以没有继续作案。” “虽然我觉得你过于悲观,但你说得也是有道理的。” “要是真死了,监狱里那哥俩真遭老罪了。” “先排查吧,我找人查,你可以继续走访,但一定注意安全。” “要是可以的话,也查查类似的案件有没有发生过,不一定在市区,周边区县或者隔壁城市都可以。” “谁来发协查函?你啊?” “妈的,随缘吧。” 我并不想随缘,这桩案子从我接手到现在不过几天,连个明确的调查方向都没有。老胡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但也仅仅是猜测,在抓到真凶之前,谁都不敢打包票说自己想的就一定是对的,即便是FBI,做心理侧写也是会有很离谱的失误,更何况我。 所以我还是决定用我最拿手的方式调查。 这也是为什么第二天上午我会出现在钱思明家里的原因。 “要翻案?”钱思明的脸都红了,“放你妈的狗屁,翻了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你们警察还陪着他们玩过家家吗?” “没有没有,我不是说我们要帮忙翻案,这你放心,你爱人的案子我们办的就是铁案,铁证如山,他们不服气嘛,这么多年都在申诉,我们这也是没办法,所以来看看,走个过场。” “有这时间不如多抓点其他犯法的人,跑到我家来问东问西的。”他嘟囔道。 钱思明今年五十六岁,案发时他才三十五,正值青壮年,时间带走了他很多东西,但仇恨很顽固,一直种在心里,以至于我刚开个头,他就一副要爆炸的模样。 “我要是能去抓其他人就好咯,”我面露难色,“不瞒你说,抓现成的案子那都是立功,是职场积累,我不是不想去,这不是犯了错误,才被赶过来查这些,咱们一起走个过场把这事儿忽悠过去就得了。” “要不是因为那两个小兔崽子当时未成年,早他妈死了,还等到现在?他们简直就是畜生,活该坐一辈子牢,我巴不得他们能死在里面。” 第44章 一步险棋 坐在家里等老胡的消息固然是一个很保险的方式,但那样过于被动,一切调查都是秘密进行的,他也有诸多不便,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不是我的风格。 来找钱思明很冒险,他可能会直接去刑警队问,也有可能会闹事。据我所知,刘敏死后他从未再娶,一门心思都扑在钱昊身上,说明他对刘敏的感情是很深厚的,处理不好的话,我当场交代在他家里也不一定。 钱思明的家乱糟糟的,堆积了很多不要的杂物,这倒是和他在生活区的老房子风格一样,看来刘敏死后,他一直都如此,不太会收拾家里。房子的装修风格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看样子钱昊没和他一起住。 “他们在牢里肯定也不好过,这种人我知道,进去没一个好下场,监狱里面霸凌很严重,最喜欢欺负他们这样的人。”我开始胡编,“直接枪毙其实对他们来说还是个解脱,你希望他们解脱吗?” 钱思明很诧异,他可能没想到警察能说这种话。 “怎么个霸凌法?”他问。 这我可编不出来,没见过的事情纯瞎编容易露馅。 “这个我就不好说太多,再犯纪律我怕我连打杂的活儿都没了。” “年轻人也不容易。” “体制内不好混呢,不比当年了。就像你们钢铁厂辉煌的时候,那活儿干得多踏实,大家都是工人,凭本事吃国家饭。” “那倒是,那时候……哎,不提也罢。”钱思明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时代变了,我经常看不懂这个世界。” “谁说不是呢?” “你一年轻人怎么跟我这老头子一样。” “怀旧嘛,我啊,可能是不适应吧,反正混不出什么名堂。” “也不用这么悲观。”他开导起我来,“我老婆死于非命,这么大的打击,这么些年不也能过来?工作这点小挫折别放心上,走过场这事儿我懂,陪你走就是了。” “我看案卷里记载的,案发当天你在楼下打牌,那个棋牌室现在关了吗?前几天去在十五栋楼下没看到有这样的店。” “棋牌室在十四栋,在我住的那栋隔壁。那时候我的生活作息基本上就是吃完饭去打牌,十点左右回家。” “在十四栋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路过?” “没有。”他摇头,突然又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有可疑的人,那两个小畜生就没嫌疑了?” “走过场,走过场。”我连忙安抚道,“有没有也就那样了,他们翻不了案。” “真没有,再说打牌的时候谁管外面的行人?哪怕是发地震,我们也是把牌扣下来,震完了再回来打。” “案发那一年,钢铁厂效益不行,已经有很多职工失业,生活区也有一些外来人口,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什么人?有没有人和你起过冲突?” “那时候混混很多,钢铁厂效益不好之后,有些人去外面务工,就不回来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那些三教九流的混混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搞得大家都很不适应,但咱们都是正经工人,也只能避开他们,更别说起冲突了,晚上睡觉门都得多反锁几次,别来我家偷东西我都烧高香,不敢起冲突。” “我记得谢伟民和许嘉的父母也是厂里的?” “是,但不是一个部门,谢伟民的爸爸叫……谢鹏对吧?他是锅炉房的,平时交集不深,路上遇见了也就是点点头意思一下。” “那谢伟民和许嘉你了解吗?” “不了解。我跟小孩那就更没交集了,我老婆死的时候他们16岁,天天在生活区里乱跑的年纪,我除了打牌没什么业余活动。” “你儿子跟他们有交集没?” “也没有,我儿子比他们小好几岁。” “谢伟民和许嘉平时有没有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上下班的路上……哦对,我记得,当年我还跟警察说过,他俩一看就没学好,16岁就和那些混混们一起抽烟,我偶尔在路上能看见。他俩肯定是跟着学坏了,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我可不是说他俩不可恨,有的人天生就容易学坏,你知道吧?那小混混那么多,偷偷东西打打架也就算了,杀人干什么呢?就因为无聊?” “你们是哪一年搬走的?” “刘敏死后,我们在那又住了三年,第四年的时候确实忍受不了那种感觉,出门也好,散步也好,打牌也好,所有人都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里带有一丝怜悯,搞得我都有阴影了。大家都这么看着我,表达也很克制,但这种克制和表情,反而会让我想起伤心事来。我觉得他们倒不如大大方方的跟我聊刘敏的事情,或者要么就别在交流的时候搞区别对待。但没办法,他们也没错,我也很无辜,可出了这样的事,还留在原来的地方始终是个折磨,对我儿子的成长也不好,正好我内退,索性就搬出去住了。” “我看那一栋楼里已经没人了。” “本来住着人的,除了我的房子,都租出去过。但是时间久了,不知道是谁传出来说十五栋死过人,死得很惨,凶手没死刑,所以死者就冤魂不散,天天在天台唱歌。这话一传出来谁还敢住?时间久了就全部空置了。” “你们家没有租出去过?” “没有,有些东西还放在里面的,虽然已经没用,而且我也不敢回去看,怕触景生情,但那毕竟是刘敏生活过的地方,舍不得租出去。” “一次都没回去过?” “没有。这和咱们走过场有什么关系吗?” “有一点关系,”我拿出相册里的照片给他看,“这是你们家阳台,这里挂的这个镜子,你有印象吗?” “没有。” “以前没镜子?” “当然没有,那个阳台热得要死,晒衣服还可以,把镜子放那干什么?还有挂镜子的铁钉原来也是没有的,有人偷偷进来过?” “你再往后看。”我给他看更近的图,方便他看到五角星。 “这个是什么记号?” “反过来的五角星,你以前在家里其他地方见过没?” “没有。” “钱昊也没画过吗?” “他肯定没画过。” “你觉得除了谢伟民和许嘉之外,有没有人仇视你的家庭?不然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们搬走后,会有人在这里挂镜子,还要画记号在上面。” “有可能是那些探险的人干的。” “探险?” “自从有传言说十五栋是鬼屋后,就经常有人去探险,说不定是什么搞封建迷信的人挂的吧?我听说在家里的什么方位挂镜子是和风水有关的,但我具体没研究,我不信那些。” 钱思明的话也不无道理,连环杀手这个想法好像是太激进了,除非我能找到第二起类似的案件,并且留下过相同的符号。 “你和你儿子分开住吗?” “儿子大了留不住,再说天天看到我这个糟老头子,他也会想起妈妈,所以没重要的事他基本不回来。刘敏忌日的时候,他会过来给刘敏上香。怎么?你也要去找他?” “走过场也要走全套嘛,怕领导说我干活不用心。” “要我说你们领导吃多了撑得慌,何必跑这一趟?当年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疑问,两个小崽子也承认是他们干的,这就够了。” “是的,他俩得在牢里吃一辈子苦。”我顺着他的话说,“对了,余春来和他儿子余齐善你熟吗?” “余春来我熟,谁一年到头没个头疼发热的?而且刘敏身体不好,经常去他的诊所,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问问当年谢伟民做完案后去接弟弟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早就问过周围那些人了,也问过余春来,他们都说谢伟民那天很正常,非常正常,你知道我听后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这个人就是天生坏种,杀了人还能若无其事地接弟弟回家。可怜的刘敏,被这种人杀害,不知道是作了什么孽。” 第45章 嫌疑人现身 钱昊的家要现代得多,毕竟是美院毕业的,审美在线,装修也十分有质感。见我上门他十分热情,表示愿意配合我工作。 我还是照例聊聊家常,吐槽一下工作,钱昊对谢伟民和许嘉的敌意没有钱思明那么强烈,让工作也好进行一点。 只是他当时太小,也提供不了太多的东西给我,基本上和案卷上写的一致。 “那时候有混混欺负过你吗?尤其是谢伟民和许嘉认识的混混。”虽然钱思明说钱昊和那些混混没有交集,但我知道大部分的小孩在遇见霸凌后是不敢跟家长说的。 “有,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谢伟民他们认识的。那时候小嘛,看起来就很好欺负,我也不敢对我爸妈说。” “一般怎么欺负?” “要点零花钱,或者拉拉扯扯的,也不敢真打,毕竟生活区还是钢铁厂职工和家属居多,怕打急了闹大了不好收场。” “你觉得他们恨你吗?” “为什么这么问?” “都生活在一个地方,有的人只能做混混,有的人却生活稳定优渥,很难不招人嫉妒。” “那我猜多少是有些人会恨我的,尤其是那几个欺负我最多的人。” “还记不记得是谁?”我问。 “早忘了,那段时间的生活对我来说还是少回忆比较好,慢慢的就淡忘了。怎么了?这个案子还有同伙?” “我觉得没有,不过……”我给他看了五角星的照片,“你看这个图,五角星是后来画的,从痕迹上判断,是你们搬走后很久才被人画上去,这不奇怪吗?” “红色的是颜料还是……?” “是血。” “人血?” 我点点头说:“还在查,目前只知道是A型血。” “血……” 钱昊认真地看着照片,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从我做美术的角度来说,这个东西像是某种图腾。”他说,“倒五角星很像撒旦崇拜,或者是羊头恶魔那一类的。” “这个有依据吗?” “有啊,1966年有个叫安东·拉维的人创立撒旦教会,他们就是用倒五角星做教会标志。不过不一样的是他们的标志还写着利维坦的英文。” “利维坦?” “象征混沌的海怪,这个五角星像简化版本。” “如果是邪教,肯定不会主动简化自己的标志。” “我更关心的是,有谁会在我们搬家后,专门去挂一面小镜子,这已经很诡异了,要是和邪教扯上关系那也太荒诞了吧?” “还有其他含义吗?”我问。 “单纯的倒五角星还能代表黑魔法这一类的东西,以前在学校里学过,但涉猎不深,我对这种东西也没有太多兴趣,我比较喜欢抽象派。” “你爸说可能是有人去探险画上去的。” “倒是有可能,”他说,“有一次我想家,正好那天也不忙,就自己回生活区走走,傍晚的时候还有人在我家门口直播。你说离不离谱?我当时就跟他大吵一架。” “什么时候回去的?” “去年。” “那时候有这面镜子吗?” “没注意,我没去阳台,只是回自己的房间待了会儿。” “没翻书吗?” “什么?” “去年回去的时候没有翻留在卧室里的那些书?” “没有,我妈在每本书上都有留言,我不敢看。” 难怪那些书上的灰尘看起来都特别陈旧。 “在你对生活区的记忆里,有没有人可能会和邪教或者什么黑魔法之类的扯上关系?” “没印象,那时候生活区要么就是我这种老实巴交只知道上课的人,要么就是跟着混混瞎混的,邪教的话……”他认真想了想,“没有,他们没有信仰,就是纯混。” “邪教也算信仰?” “怎么不算呢?” 老胡这时突然给我打电话,告诉我DNA匹配到一个人,我让他稍等我一下。 “你觉得谢伟民和许嘉,是真凶吗?”我打算最后问个问题就走。 “是不是难道不是警察说了算?” “你说说你的看法。” “从情感的角度出发,我觉得是。不论是不是,总要有人为这个事情负责,否则从情感上我无法接受。” “客观来说呢?” 钱昊沉默许久才开口:“我觉得刚才我说的很清楚,你也就不要再追问了,我怎么觉得重要吗?难不成我去跟法官说,我不信你的判决?” “我知道了。” 我对钱昊道谢后,赶紧去外面给老胡回电话。 “怎么这么快就能出结果?准确吗?” “千真万确,因为这几天都在对比那几具尸体的DNA,数据库我常去,刚刚趁技术员不在,我私自操作的。” “不会被发现吧?” “这个看运气。” 数据库一旦对比到可以匹配的DNA数据,就会自动生成DNA对比命中通知书,会被归纳到电子卷宗里。这份卷宗无法删除,系统内的每一个操作——从录入、查询、比中到查看——都会被自动、永久地记录在审计日志中,谁什么时候比对了,什么时候删除了,都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不论这个案子我做得如何,这份电子痕迹这辈子都会压在老胡和我的头上,一旦事发就不是小事。 “看运气?大哥,这是你的人生啊,看什么运气?” “放心吧,你以为我傻吗?我当然不可能把你给我的数据关联到现在热度很高的案子上,咱们队里有的是未解决且影响很小的悬案,我关联到大前年的一个偷盗案上,并且优先级调低了,也不会通知办这个案件的警察,基本上,只要那个案子没着落,我们就没事。这种事确实得看运气是不是?明天那起案子被破获的几率并不等于0。” “那只能祈祷了。” “你怎么不好奇我匹配到谁?”他问。 “我的优先级是担心我的好朋友会不会因此坐牢。” “太令我感动了,今晚请我吃火锅吧。” “匹配到谁?火锅没问题,我现在就往回赶。” “钢铁厂生活区的一个惯犯,有强奸和猥亵的前科,在牢里坐了十几年才出来,刘敏死的时候,他就住在附近。” 第46章 凶手的背影 老胡把煮熟的老肉片放进油碟里滚上一圈香油和蒜泥,一股脑塞进嘴里。他的嘴很大,吃肉的速度令我望尘莫及。 “抓吗?”他边嚼边问。 “抓什么?抓人?” “不然呢?抓泥鳅?” “怎么抓?证据链不完整。” “你一小作坊还要证据链,我还以为那是我们刑警队的事情呢。” “不要证据链吗?到时候出什么问题我俩就等着坐牢吧。你还好,你是幕后人员,我要是坐牢死定了,当年我送进去不少人,在里面见到我那不得往死里弄。”我摆摆手,“不抓,这事儿得从长计议,再说你抓了别人未必承认,不仅嫌疑人不承认,J区的刑警队也不是吃干饭的。” “那怎么搞?我偷偷验DNA也是担风险的,现在你跟我说证物不够?” “至少终于能确定调查的方向,我之前就是无头苍蝇乱撞,现在有个目标我得慢慢来,你别心急。” “你有什么办法?” “还记得刘敏的身上少了几样东西吗?” “一块皮肤组织,一件内衣。” “既然嫌疑人是强奸猥亵的惯犯,那这就说得通了,他拿走刘敏的衣物和皮肤,就是想留作纪念,只要我能找到,他就跑不了。” 嫌疑人贺磊,今年42岁,未婚,十五年前因强制猥亵和强奸判刑十五年,前阵子才出来。刘敏被杀时,他21岁,正值年轻气盛,现场有那样的痕迹就合理不少。 贺磊出狱后还是住在钢铁厂生活区十二栋302,不需要费太多功夫,和老胡吃完火锅的第二天中午,我就出现在他家门前。 我谎称昨天附近出了一起猥亵案,鉴于他有前科,所以过来例行调查。他很配合,看见警官证就开始哆嗦,点头哈腰的把我迎进屋里。 “警官,我改造好了,回来之后本本分分做人,绝对没再犯事儿。”他可能把我当成走访的民警了。 “出狱后都做了些什么?” 我边问边在他屋里转悠,房子出乎意料的很整洁,衣柜里的衣服叠放整齐,床单也是新换的,看来在监狱里待十五年还真把他某些地方给改造好了。 “我……我没做什么。坐牢的时候爸妈死了,出狱后继承了他们的存款,也没多少,但暂时够糊口的。” “不打算找工作?钱花完了怎么办?” “找着呢,”他掏出烟递给我,我没要,他自己讪笑着点上,“我正在找,不好找啊,我是坐过牢的,哪家公司要我啊?” “卖点苦力,谁还背调你?明明是好吃懒做不想出去。” “教育的是,我悔过,我改,我明天就去找。” “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你在哪里?”我走了一圈没发现可疑的地方,于是坐在破破烂烂的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不耐烦地问,“我可跟你说,出来了,就要好好做人,别被我逮着你再犯,听见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我昨天在家呢。” “谁能证明?” “没……没人能证明,我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他苦着脸,“我真改过自新了,不会再和以前一样,真的,您别这么问,您这一问我觉得我又要进去了。” “没犯法你怕什么?” “我……我是没犯法啊,但十五年牢是真把我做怕了,我肯定不可能犯事儿。什么猥亵不猥亵的,我现在没那方面兴趣。” “昨晚真没出门?我可有人证,说看到你吃完晚饭出门溜达去了,你溜达去哪儿了?说!” “我就在这一片散步,没走远啊。” “不老实那就回队里说。” 我起身打算押他,他赶紧跪在地上求饶。 “我说,我说,我去了十五栋。” “去十五栋干什么?”我放下二郎腿,“去刘敏家?” “你怎么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问我?你去刘敏家做什么?” “去……去看看,我以前和他们家关系还可以。” “你想好了说。”我瞪着他。 “不不不,是因为我以前找他们家借过钱,本来是想去还钱,没想到他们已经搬走了。” “你小子回来多久了?” “半个月。” “回来半个月,你不知道那栋楼都没人住了?你当我三岁小孩?” “不……不知道啊。” 我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二十一年前刘敏被奸杀的案子,你也有份,说!你是不是去那里销毁什么证据?” “不……不是我。”他慌了,“刘敏的事肯定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你为什么晚上跑他们家?出狱后回来看到家里的赃物,内心害怕,过去放东西的吧? “什么?你在说什么?” “刘敏的内衣,还有她额头上的一块皮肤。” “你怎么知道?”他吃惊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来找你?你没犯事我会上门吗?还在这跟我狡辩!” “但我只是过去还内衣,什么皮肤?我不知道。” “只有内衣?” “真只有内衣,我家可以随便搜,刘敏的家我也可以带你去看。”他急得快哭出来,“刘敏的案子我没参与,我就是个路过的,千不该万不该,那天我不该去十四栋偷东西。” “偷什么东西?你可听好了,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老老实实把之前坐牢没交代完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 “二十一年前,我一直都记得那天,7月28号。我没钱花了,爸妈彻底不管我,但我需要钱,没办法,我只能去偷。之前我就偷过,还没被抓到,警察来过几次都不知道是我做的,所以我有侥幸心理,就想着再偷一次。十四栋401那户人我熟悉,跟我爸妈是钢铁厂的同事,负责采购的,很有钱,我盯准了他家没人的时候就撬门进去了。他们家确实有钱,现金就有两万,我想着发财了,拿了钱就打算走。结果没想到我刚出门就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我怕是401的人回来了,就赶紧往天台跑。十四栋的天台是连着十五栋的,我想从十五栋逃跑,没想到刚一上天台,天上突然打雷闪电,借着闪电那一瞬间的亮光,我看见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地上还有个女的,浑身是血,眼看就不行了。” “你看见行凶的人了?” “看见了。”他笃定地说。 “几个人?”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 “你确定就一个?你说的话可是要负法律责任。” “真的就一个,都这时候了,我肯定不敢撒谎。” 第47章 守株待兔 “接着说,把你那晚看到的事情都说一遍。”我激动地点燃一支烟。 看贺磊目前的状态,以及我多年审讯的经验,他目前所说的话可信度很高。他还保持跪着的姿态,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脸上有字啊?你说你的。” “警官,我……我想坐着说……”他怯生生地说。 我赶紧让他找凳子坐下,我一时激动,压根没反应过来他一直保持着跪姿。 “我说出来,您可不能笑我,警官,我……我,哎,我就是那时候有些不良嗜好。” “别扭扭捏捏的。”我不耐烦道,“怎么坐下来不会说话了?不会说话你又给我跪回去。” “说,我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一个男的在弄一个女的,借着闪电的光,我看到那女的浑身是血,男的蹲在地上,看不清在干什么。然后来了一个炸雷,把我吓一跳,不小心踢到天台上的杂物,给我吓的啊,赶紧躲在角落屁都没敢放。那个男的好像没听到我的声音,因为我就听见他在那边砸着什么东西,挺投入的。再后来又闪了两道雷,我都趁机偷看他在干吗,可他一直背对着我。那个女的偶尔会发出呻吟声,很微弱,我那时候就觉得她快不行了。我想报警,可是我身上还揣着两万块钱,我哪敢呢?没办法我就只能在天台的角落里等,楼下不知道是哪户人回来了,我很怕是401的人回来发现钱丢了要报案,我急得不行,那个男的倒是冷静,我真佩服他。再后来就下起雨了,他就变得急躁起来,骂了两声就走了。” “因为下雨才走的?” “我不知道啊。” “你接着说。” “我听了半天,确定没动静了我才跑出来,那女的奄奄一息,嘴里在吐血泡泡,还有打鼾的声音,她的钥匙啊,手机都被扔在地上,我看她那个状态,我感觉她是被强奸了。然后我就想,反正……警官,我说了可能又得进去。” “看你表现,你老老实实的说就没事,少叽叽歪歪的。” 他点了支烟,默默吸了一半又开口说道:“我以前就是很禽兽不如,我对女人有那种很恶心的幻想,所以,所以我看见一个女人没穿衣服浑身是血躺在那,我就很兴奋,然后我就去摸她,摸了一会儿胸部后,我又摸她下面,我正准备有下一步举动的时候,天台又来人了。我一下子吓傻了,呆在那一动不敢动。” “来的是谁?你认识吗?” “是刘敏的儿子,他上来就在喊妈,但他胆子小,没有靠近我这边就跑了,他跑了之后我觉得这里不能再久留,我就想偷手机,转念一想手机要销赃很麻烦,万一被抓了,冤枉我杀人怎么办?我就没拿,但我顺便把刘敏的胸罩偷走了。” “为什么偷她胸罩?” “我是变态,我以前是变态,狱警也是这么批评我的。我在刘敏这事之前也干过偷内衣内裤的事情,我当时就觉得这次我偷的,和以往任何一次偷的都不一样,很值得留念。” “接着说,后来呢?” “后来就是警察全来了,当时有两拨警察,看热闹的时候看得很清楚,一拨是查刘敏案子的,一拨是查401被盗案子的。我那时候心里慌得不行,想跑,但这时候跑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就老老实实在家等着,没等两天就说刘敏的案子破了,是俩十六岁小孩做的。” “你知道不是对吧。” “百分之百不是,那天晚上的事我用人格担保,凶手绝对只有一个人,我虽然没看到脸,但他瘦瘦高高,绝对不可能是俩小孩。但我不能报案啊,我报案没法解释我为什么要去十四栋天台,我要说了,十四栋401丢的两万块钱肯定怀疑我。那个年代两万块不是小数目,是重罪。” “我操,你他妈还知道自己犯的是重罪。”我骂道。 “后来知道的,后来我知道了,我坐牢的时候学了知识就懂法律了,也就不会像以前那样。警官,我说的千真万确,我没杀人,我就是偷了胸罩,我……肯定不能再进去了,我也没杀人,我现在举报那个凶手,算立功吧?” 我笑着点点头。 “那我偷胸罩这点事儿,功过相抵没问题吧?” “还有两万块钱呢?你都说了,那可是重罪,再把你抓进去一点毛病也没有,知道吗?” “我……”他又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求你了,十五年,我已经改过自新了,真的,我不会再偷钱,也不会再对别人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我让他站起来,带我去十五栋。 “去那儿干什么?” “带我去看看你偷的胸罩。” “这……” “那回队里,你带他们去,我无所谓。”我说,“那我就先走了。” “别别别,我带你去,我带你去,你等我,我换鞋子。” 在去十五栋的路上,贺磊一直东张西望,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牢里习惯了。我跟他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用不着这么警觉。 “你不懂,”他郑重地说,“不仅仅是坐牢的原因。” “还有什么?” “你想啊,当年杀刘敏的人,肯定也是这一片的,他没被抓,谁也不知道他是谁,那他搬没搬走也没人知道,他要是还在这一片游荡,再看到我带你去十五栋,肯定要起疑心,万一他报复我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他是这一片的?” “他能知道刘敏会一个人上天台,不是这一片的熟人,谁知道她有这个习惯?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万一是偶遇呢?就像你一样。” “他不是偶遇,你没在现场你感受不到他的气场,他绝对是有预谋的。” “你说详细点,别整这么玄乎。” “只是一种感觉,我觉得他在释放,在享受,这根本就不是偶遇该有的状态。他比我还要变态,真的。”他信誓旦旦地说,“这人绝对就是这一片的居民,但我不确定他搬走没有,所以我怕啊,昨晚我就偷偷把刘敏的胸罩还回去了,心想能了个事儿,没想到就被你们发现了。” 我心里暗笑,其实这一切都是巧合罢了。不过他的话倒是点醒了我,几天前我踩点时就想过,在九栋天台是看不到十五栋天台有人的,这可以侧面洗脱谢伟民和许嘉的嫌疑,但那时我还没有确定调查方向,暂时还没考虑凶手是怎么选择的刘敏。 贺磊说得有道理,凶手一定是熟知刘敏生活习惯的人。 如果说那人没搬走,还老看见有人进出十五栋,肯定会起疑心。既然如此,那我不如把自己进出十五栋的事让街坊邻居们知道,那凶手迫于压力,应该会有所行动。 只要他动了,我就不怕他能跑。 第48章 证人之死 刘敏家的房门虚掩,那是我上次进去时把锁弄坏的,贺磊很紧张,连连解释,说他昨晚来时门就是坏的。我让他别啰嗦,赶紧进去。他把我带到主卧的衣柜前,跟我说胸罩就在里面。 我拉开柜门,里面确实多了一件上次来没见过的内衣。 “你去里面的墙角蹲着,背对着我。”我说。 这是我刚进刑警队时带我的老师傅传授的经验,不论嫌疑人看上去多么配合,他都不会让嫌疑人在他要做检查的时候,还能靠得太近。 他在告诉我这条准则的时候,撩起警服,肚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咬痕。 “不要小看那些人,”他说,“他们为了逃脱制裁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话说后没多久,在一次配合边境缉毒警的行动中,他身中8枪,死在了毒贩的手里。 “没这个必要吧?”贺磊抱怨道。 “让你干什么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给我蹲好。” 确认他老实照做后,我才背过身去衣柜里拿刘敏的胸罩,从破损的地方来看,这确实是案发当天刘敏穿的,原本应该有勾型铁扣的地方破损最严重。 胸罩的左边有两滴血,这让我有些兴奋,这里面可能不止有刘敏的血。 “那天你听见的声音里,有没有听上去像是凶手用拳头打人的声音?” “我哪分得清这个?” 案卷里的凶器是假的,警察也没找到凶器,法医报告里所写的钝器会不会是凶手的拳头呢?如果是的话,这两滴血就很可疑。 我把胸罩收起来,准备拿回去给老胡。 “起来,去阳台。”我对贺磊说。 “去阳台干什么?” “少废话。” 他慢悠悠站起来,我让他走在我前面,我用右手捏住他的手腕,以防万一。 “轻一点。”他抱怨道。 “你没资格抱怨。” 我暗暗使劲,他疼得直哆嗦。 “就这,停。”我让他在镜子面前停下,“看镜子。” “镜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上面的符号,有印象吗?” “没有。” “不是你画的?” “我怎么可能画这个?” “那为什么镜子上有你的血?”我问,“不是你还有谁?你什么时候来画的?有什么目的?” “大哥,大哥,你别使劲了,我手要断了。”他大声喊道,“我真不知道啊。”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没画过,我要是说假话,就再把我送进去坐十五年的牢!” “你出来这段时间,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过?” “没有,我没和以前的朋友联络,他们都躲着我,我也没脸去联系。我犯的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人能接触到你,然后悄无声息地取你的血。” “只有体检的时候可以。” “你上次体检什么时候?” “出狱前。” “这他妈不是废话?我说的出狱后。”我大声吼着,希望周围的居民能听到动静。 “出狱后真的没有。”他的手被我捏得变了颜色,双腿发软,整个人一直在往下沉。 “大点声。” “没有,我不知道什么人用我的血在画画。” 我松手,他直接倒在地上,没想到他居然在哭。 “哭什么?”我蹲下来看他,“不知道就算了,回去吧。” “我可以走了?” “当然。” “那两万块钱……” “什么两万块钱?”我厉声打断他,“暂时不用对外说这件事,今天你表现得很好,我决定既往不咎,回吧,别在这躺着了,这地上全是灰。” “谢谢,”他还在哭,“太谢谢了。” “别他妈哭了,滚。” 我把他赶走,一个人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同时把手机的电筒功能打开,营造一副在屋里搜查的假象。大概转悠了十来分钟,我又去天台打着电筒转了几圈。然后我关掉电筒,下楼走出生活区大门打车,在最近的商业街绕一圈后,再让司机带我回生活区侧门。 之前来我就发现这里有门,不过一直处于上锁的状态,看铁锁上的锈,感觉好多年都没人走过这里。我很快就翻过铁门,悄悄回到刘敏的家里。 刚才那么大动静,如果凶手没走,他肯定会好奇,说不定半夜就要潜回来。我对自己这一招守株待兔的方案十分满意。 还没到十一点的生活区就已经安静得像坟墓一样,这里的人不仅远离城市,更远离这个时代,生物钟都是上个世纪的。 时间久了,我也被这个氛围感染,开始昏昏欲睡,我很想坚持,但眼皮不听使唤。我用最后的意志力拿出手机,看到此时此刻是00:15。 然后我就彻底昏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我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等我看清周围的环境,瞬间吓出一身冷汗。我居然毫无防备的在凶手可能会回来的地方睡了整整一夜。 紧接着,窗外吵闹的声音让我意识到大事不妙。 我听见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然后是居民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我知道有人死了。 难道是贺磊?我悄悄从阳台的窗户看出去,出事的地方正是十二栋。 凶手回来过,但没有来这里,而是直接去把贺磊杀了。我赶紧趁警察查到贺磊昨晚的行踪之前,把房间里有关我的痕迹都清理一遍,戴上口罩,趁着居民看热闹的混乱之中,从侧门翻出去,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刚进家门,我来不及洗澡,直接给老胡打电话,我需要和他同步信息,避免贺磊的死对他造成困扰。 老胡一听说他刚匹配到的嫌疑人死了,在电话里气得直骂娘,我自知理亏,一声不吭。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你前天晚上吃火锅的时候说什么?找到内衣就能抓他,内衣呢?嫌疑人呢?操!前天才匹配到,他就死了,那边的警察但凡要验DNA,我们都有很大的风险,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个臭狗屎!还好你没死在刘敏家里,不然怎么交代?我怎么跟领导交代?我怎么跟妙言交代?” “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那你给我一个交代,这事怎么处理?” “我就说我翻墙进的刑警队,自己去匹配的。” “队里前几天才多装了几个摄像头。”老胡无奈地说。 “队里怎么这么有钱?”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真是要把我气死啊。”老胡在电话那头直跺脚,“行了不说了,我先去探探风,最近你给我待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第49章 新的方向 晚上,我在橡树酒吧跟妙言聊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时,天空飘起了小雨。春天的雨下来后,天气还是会有些凉,我缩缩脖子,打了个寒噤。应该是昨晚在坚硬的地板上睡了一夜,导致我现在浑身酸疼,脑袋也很胀。 “你应该庆幸,”妙言搓搓手,“凶手只是去找贺磊,没有来找你。” “他如果知道我在那里埋伏,很可能会来。也有可能他知道我在,不敢来,毕竟我的身份是警察,他又不知道我在睡大觉。” “总之就是运气好。”她满脸担忧,“但好运气不可能永远都站在你这边,你懂吗?” “什么意思?” “你应该注意安全,而不是拿自己的命来冒险。” 酒吧里灯光昏暗,没有之前食客多时那么亮堂,我感到奇怪,今天的酒吧过于安静,而且没有看到那两个兼职的服务员。 “我不想把这里做成餐酒兴致的店了,就恢复以前的样子挺好的,安安静静,每天就那么几桌客人。” “出去旅游一圈回来钱都不想挣了?” “也没多挣钱,看起来很忙,其实很多时候都是白忙活。” “那怪可惜的,你做饭还是很不错,以后吃不到了。” “你喜欢吃?”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像天上的星星。 “嗯。”我低头喝口酒,害怕自己被星星吸进去。 “还剩很多吃的,我可以做给你吃,现在饿吗?” 听她这么一问,我才想起从早到晚我还没有吃任何东西,我点点头,说自己一天没吃,可以多做一些好吃的。 吃饱喝足后,老胡黑着脸过来找我,他拿着一摞资料放在吧台,让我看。 那是贺磊被杀的案卷资料,他身上只有一个致命伤口,在颈部,凶手只用一刀就结束了他的生命。房门没有破坏痕迹,从血液喷射的角度来看,凶手进门没多久就在客厅下手,然后快速逃离现场。 案发时间推测是在11点-0点之间,那个点我正在刘敏家里埋伏,整个生活区都陷入沉睡,我被那种氛围感染得昏昏欲睡,丝毫没注意到户外街道的情况。 我看现场照片,血液喷溅的轨迹非常完整,说明凶手应该是从他身后下手,并且对自己的刀法十分自信,只划了一刀转身就走,这样他就不会因为身上有可以的血迹而被路人怀疑。 从案发现场的种种痕迹来看,我觉得凶手和贺磊是认识的,而且很熟悉,所以贺磊才会在半夜给他开门,且放心背对着他。 但法医笔记和我的看法相反,报告上还提到贺磊身上的其他伤痕,有些是旧伤,应该是坐牢时留下的。右手手腕有一处新鲜淤伤,系人为外力形成,从淤青的角度与形状判断,该淤伤是被人用右手暴力按压造成。报告的总结里说,致命伤与淤伤形成时间较为接近,不排除是凶手骗开房门,用暴力控制住贺磊背对自己,再割喉将其杀害。从致命伤来看,凶手持刀系右手,死者淤伤也是被人用右手按压,不排除凶手有两人的可能性。 “淤伤是你弄的吧?”老胡问。 “对。” “你去找他有人知道吗?” “没有,但肯定有住在附近的人看到过。” “好在目前J区那边暂时是以仇杀定性的,一时半会儿怀疑不到你头上。”老胡心烦意乱地说,“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子?” 我更详细地跟他说了一遍我当时的想法。 “算你运气好。”他说了和妙言一样的话。 “就是。”妙言在一旁附和。 “你俩别批评我了,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我们已经离凶手很近了。他住在生活区,且对刘敏的生活习性十分了解,很有可能是钢铁厂的工人或者是刘敏在学校里的同事。他痴迷国外的邪教文化或者黑魔法一类的东西,我倾向于凶手是刘敏的同事,钢铁厂的工人不像是会沉迷于这些东西的人。从贺磊跟我描述的感觉来看,这个人平日里所呈现出来的状态,和他杀人时完全不一样,他一定是个极度压抑自己的人。” “你有多少把握?”老胡问。 “你要问把握,那我肯定不敢说。而且贺磊一死,我的行动就要更小心隐秘一些,我看那个法医报告实在吓人,别哪天把我也当杀人犯给抓了。” “你还知道收敛呢?”老胡鄙夷道,“把内衣拿给我看看。” 我掏出皱巴巴的内衣,老胡看着直皱眉头。 “这玩意儿贺磊保管这么多年,最后还因此丧命,这个世界真是疯了。”他说,“东西我拿走,找机会鉴定。” “暂时不忙,现在风声紧。” “我还不知道风声紧啊?我拿回去比放你裤兜里强,说不定未来能救你一命。” 我在橡树酒吧喝到半夜,贺磊死得很冤,并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因为我的出现才死,这让我内心十分难受。我本想再喝一杯就回去睡觉,但妙言打着哈欠说想关门了。我扫码付完今天的酒钱,然后去吧台里顺手拿一瓶威士忌。 “怎么没给晚饭钱。”她问。 “什么晚饭钱?” “我给你做了那么大一个汉堡包,虽然是存货,打五折好了。” “你不想做饭挣钱,因为那个太累了,但是你可以挣给我做饭的钱,是这个意思吗?” “哈哈,聪明!我这里就专门为你设个食堂,先把存货销了,然后我再开发新菜。” “听起来不错。” 我又给她转过去一笔钱,她看后大吃一惊,问我为什么给这么多。 “不知道,可能怕自己突然死掉,你的存货就卖不完了,干脆我今晚全部买断。” “你喝醉了。”她生气道,“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我摆摆手,摇摇晃晃地回家。外面的雨还在下,不大但非常密集,淋起来给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刚过完马路我就感觉意识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今天喝得太多,我坐在那里想问题太过于投入,都没意识到自己喝得早已远远超过平时的量。关键时刻有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我回头只看到一缕短发在眼前飘来飘去。 第50章 死亡重金属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中午,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音,我正迷惑,妙言的脑袋从卧室门头探出来。 “家里好乱啊。” “你怎么在我家?” “昨晚你喝多了,我给你扶回来的,进来后我就懒得走了,你不知道昨晚你多沉啊,腰都给我累断了。” “实在对不起。”我从床上坐起来抓抓脑袋,“家里很乱,别在家做饭了。”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起来吃面。” 我走出卧室,客厅整洁得我觉得很陌生。饭桌上放着一壶咖啡,还有两碗面。 “咖啡哪儿来的?” “去酒吧拿的。” “够丰盛的。” “吃吧吃吧,今天这个不算你钱,因为是用你家的材料做的。” “你是不是掉钱窟窿里了?你也不是金牛座啊。” “你管我呢?”她抱起碗喝了一口汤。 “我做了好长的梦,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我遗憾地说,“不过我刚才起来想到昨晚说的案子,或许很快就能有进展。” “怎么说?” “我只需要找到二十一年前案发时20岁出头,目前还住在生活区的,曾经是钢铁厂职工或是刘敏同事的人,很快就能缩小范围。这几天我经常出入那里,老年人居多,所以能满足我说的条件的人应该不多。” “你今天又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 “你可别忘了,警察还在那边调查贺磊的死,你现在去还蛮危险的。” “这点危险没大碍,现场没留下我的痕迹,放心吧。” 我联系前两次卖给我案卷的接头人,让他按照我说的范围,给我调一些比较基础的资料,这次他很干脆,找我要了五百块钱,半小时后我的邮箱就收到一份Excel表格,上面详细记载着5个人,其中三男两女,女孩子可以排除,我只需要去拜访那四个男人。 这四人中,只有一位名叫严月茂的男人以前和刘敏共事过。 刘敏曾经任职过的小学由于钢铁厂的搬迁,几年前也更名搬迁至生活区五公里外,教师宿舍也跟着搬了过去。严月茂没有跟着学校一起搬走,他退居二线,在学校任着一份闲职,每天骑车往返十公里上下班,没有一天是缺席的。 这个行为很古怪,而且他今年才四十六岁,符合我对凶手年龄的设定。 我觉得有必要优先拜访他。 因为最近生活区经常有警察来查案,严月茂对我的拜访没有产生丝毫的警惕,看到警官证就把我放进屋里。起初我还很紧张,万一看到邪教或者巫蛊黑魔法之类的东西,我可能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还好,他的家里宽敞明亮,不仅整洁,还看得出他收拾得一丝不苟,很符合我对教师的刻板印象。房子虽然很老,可装修和装饰以及格局都很新。他很客气地领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问我有什么事。 “前天晚上有人被杀,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他说。 “当天晚上11点-12点,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他指了指房间周围,“我家重新装修过,除了整洁好看,还加了很多隔音的材料。” 普通人家里要这么隔音干什么?我有些纳闷,但我忍着没问。 “谁在外面?”卧室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警察。”严月茂说着,不好意思地冲我笑道,“我老婆在里面躺着,她身体不好,有些失礼,实在对不住。” “没事没事,我……” “警察为什么会上门?出什么事了?”卧室内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没事。”严月茂站起身走进卧室,“哎呀你就别瞎操心,好好躺着,我跟警察同志说几句话就过来。”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附近有人家里被偷了,警察过来了解情况,你别说话了啊,注意休息。”说罢,严月茂把卧室门带上。 他家的隔音效果确实很好,带上门后,感觉卧室都不存在了。 “没办法,病太重了,根本无法起床。我呢,又怕她知道有人死了,心里不踏实,影响休息,所以就没跟她说。” “理解。” “刚刚说到哪儿了?” “有没有听到动静。” “没有,我老婆睡眠不行,一点动静就会醒,所以我家装修时就加了很多隔音的材料,为了她能够睡好觉嘛。我现在都只能睡客厅,她有事就按铃,沙发旁边的报警铃就会响,我现在就是一个全职护工。”他苦笑道。 “贺磊你认识吗?” “认识,都是老街坊邻居的,怎么会不认识,哎,这小子路走弯了,走远了。本来还想着他这次出狱回来能重新做人,没想到又出这种事。” “平时你要上班,怎么照顾你老婆。” “退居二线了嘛,事情不多,学校也知道我的情况,所以基本上也不会给我安排很忙的工作。早上我去学校报道的时候,就有护工替我,我回来她就走了。” “所以晚上基本上都是你在照顾。” “对,经常睡不好,但也没办法。” “为什么不搬到学校的新宿舍?据我所知那边安排的房子还不错。” “她不敢,”严月茂朝卧室看了眼,流露出不经意的微笑,“她念旧,舍不得走,当时就没走。后来她病了,就更不想走了。” “什么病?” 他压低声音说:“说句不好听的,随时都可能死,心脑血管疾病,加癌症,能折腾这么久,医生都觉得很意外,她很热爱生活,舍不得走呢。” “前天晚上11点-12点,你在什么地方?” “在家,怎么?不会是怀疑我吧?她能给我作证,不过你们警察应该不太会相信亲属作证。很早的时候,应该是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不就是有个案子吗?家人想给自己小孩伸冤,还被抓了呢。” “刘敏的案子吧?话说回来,你跟她还是同事,你对她有印象吗?” “很熟悉,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她应该比我大个十几岁,算是带我入行的。她死的时候我觉得很惋惜,多么好的一个人。” “她在学校有的罪过什么人吗?” “据我所知没有吧,不过你不是查贺磊的案子吗?怎么突然又在问这个?” “没事,就顺口聊到了,你们学校当时有没有对邪教啊,黑魔法之类感兴趣的同事或者学生?” “和贺磊的案子有关吗?” “有关,但我不能透露详细的信息给你,案子还在办,我需要保密。” “我懂,”他站起身,“你稍等,我去拿照片。” 没多久,严月茂拿着一张毕业照从卧室里走出来。 “我们是小学部的,初中那边有没有人对这些感兴趣我不知道,小学生接触那些未免也太早了。”他把照片递给我,指着一个男人,“不过这个人,之前是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几年前辞职不干了,我记得他当年是很热衷你说的那些东西,什么撒旦,死亡金属,死亡崇拜这一类的。我那时候年轻嘛,还跟他交流过一次。” 男人看上去二十多岁,头发有点长,这个长度在男教师队伍里算是异类,眼窝深陷,神情阴郁,看起来不像是个小学音乐老师。 “这个形象教小学会不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笑道,“不过音乐老师嘛,一年能上几节课?我们那时候经常和音乐老师换课,他和学生见不了几面,不过他能进学校,还是因为跟校长沾点亲戚,挂个闲职呗,有些岗位就是这样,可以不干活,但不能没有,我现在不也是吗?” “你还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个手机号,但我们不联系很久了,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他。” “没关系,我拍一张他的样子就行。” 从严月茂家里出来,我基本排除掉他作案的嫌疑,他没有杀气,家里有病重的人还能保持乐观的心态,这比多少年轻人的精神都要健康不少。 另外几个人今天我没打算拜访,警察还在这一片进进出出,我一个陌生人待久了实在太过招摇。回家的路上我用微信搜索严月茂给我的手机号,还真被我搜出一个用户。 这个微信用户的头像是一个穿着牛仔裤,黑皮衣,留着长头发的男人,半靠在一辆复古机车上。微信名:死亡和声。 这也太金属了。 我没急着加他,而是把微信号以及电话号码都给老胡发过去,让他抽空查一查。 第51章 一场战斗 卫国栋一头飘逸的长发和他的微信头像差不多,虽然天气转暖,但天气还没到能穿短袖的时候,他却穿着一件黑色背心,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露,比他在学校大合照里显得健康很多,没变的是他深陷的眼窝和阴郁的脸。 此刻他正在一家livehouse的后台举哑铃,一会儿他要上台排练,明天他和他的乐队会在这里演出。在我找到他时,他多次提醒我,不要叫他的全名,要叫他的艺名:大卫。 “刘敏?”他迟疑地看着我,“她都死了多少年了?” “很快就是二十一年。” “7月28号对吧?我还有印象,29号的时候我去上班,发现大家都在讨论这个事情。可是为什么现在突然跑来找我,我和这事有关系吗?” “这个案子有些疑点,我需要调查了才能下定论。” “说吧,我还得忙呢。” 我拿出刘敏家镜子上倒五角星的照片给他看,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 “别以为当个警察有什么不得了的,你以为我是什么?”他大力举起自己的哑铃,“邪教崇拜?别扯淡了。” “你不是邪教崇拜吗?” 他的机构和队友面面相觑。 “我们只是一个乐队,”他说,“喜欢用死亡重金属来宣泄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不满,或者其他的什么情绪,但这不代表我们是邪教信徒,懂吗?” “那为什么刘敏死去多年后,她家平白无故会多一面镜子,上面有关于邪教的符号呢?当年整所学校就你有这个爱好,我不得不怀疑你。” “我觉得你有点搞笑,证据呢?就凭这个标记,你现在要来说我是杀人犯?杀人犯早就被抓了,就我知道的,他们现在还在坐牢,难不成你想说是我指使那两个小孩做的?” “你不用这么激动。” “我怎么不激动?我现在也是个公众人物,你就这样走进来,然后说我信仰邪教,涉嫌二十一年前的一场谋杀,我可以告你,知道吗?我懂法。” “完事后你可以去告我。” “我今天排练完就去。” “前天晚上11点-12点,你在什么地方?” “关你屁事。” “我劝你合作一点。” 他把两个哑铃往地上一扔,贴片结结实实地撞向地面,留下一个小坑。 “你需要我怎么合作?双手举起来让你拷?” “你只需要说你前天晚上在干什么。” “在家睡觉。” “哪个家?是J区钢铁厂生活区,还是你哪个姘头家里?” “你调查我私生活?”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而不是反问我,明白吗?”我瞪着他的眼睛,“你如果想打一架,那你趁早收起这个想法,即便我不是执法人员,你练的这一身肉根本不够我打的。” 他和乐队成员都笑了起来。 “你还真敢吹牛逼。” “我再问你一遍,前天晚上11点-12点,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在家睡觉,自己家,不是姘头家,没有人可以作证,满意了吗?抓我吧,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住几栋?” “我有姘头你都知道,你怎么查不到我在几栋?” “你在生活区也有个情人。” “没在她家。” “怎么?因为他老公在家,不方便?”我轻蔑地笑道,“你是不是就喜欢别人的老婆?就像当初你喜欢刘敏一样。只可惜刘敏她和她老公感情特别好,你追求失败,所以恼羞成怒是不是?” 卫国栋的脸胀得通红,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冲向我,嘴里高喊着“X你妈!” 我没有防备,被他撞到后台角落的杂物堆里,他两眼通红,骂骂咧咧地朝我走来。我挣扎着起身,顺便在杂物堆里摸出一根鼓锤,他挥拳过来的同时,我用棍子击中他的手臂,棍子断了,他的拳头却势头不减,一下打中我的眼眶。 我两眼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往下坠,他趁机给了我一脚。我也不是白给的,他的脚接触到我的一瞬间,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凭感觉在我彻底倒下前快速抓住他的脚,他失去平衡和我一起倒下。我抓住机会在地上滚一圈,直接用左手锁住他的喉咙,右手疯狂轮拳,因为我还处于看不见的状态,我的大多数进攻都被他的手臂挡住了。 他的哑铃真不是白举的,他的手臂过于粗壮,我的拳头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抡了一会儿,我的眼睛能见了,这时他的队友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劝架。说是劝架,其实是拉偏架。两个人拉着我的手臂,另一个人抓住我的头发,让我动弹不得。卫国栋抓住机会朝我肚子猛击一拳,我的内脏在翻腾,浑身无力,自从警校毕业后我就没遭受过这样的击打。我也是万万没想到玩乐队的这么猛,警察都敢打。 虽然我的证是假的,但妙言和老胡一致都觉得我身上还是有些便衣气质的,否则这几年私自查那么案子早该露馅了。我有信心他们会相信我的身份,却万万没想到玩乐队的这么猛,警察都敢打。 我大吼一声,右手挣脱其中一人,猛击抓我头发那小子的面部,我的拳头能感受到他鼻梁骨被我打裂了。他惨叫着捂着脸后退,在卫国栋发起下一次进攻之前,我把抓住我左手的人也甩开,躲过了卫国栋的飞踢。 卫国栋没刹住往前冲了过去,我赶紧往他背后猛踹一脚,他的头撞在墙上,随即倒地不起,其余三人一时间也不敢再动。 “你们想清楚,袭警是重罪。”我说,“现在滚出去,带着那个在哭的傻子去看看鼻子。” 刚才鼻梁骨被我打裂的人正蹲在一旁哭声大作。 “快滚!”我吼道。 三人灰溜溜的跑了,后台只剩下我和卫国栋,他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没了最初的霸气。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问他怎么样了。 “我一定会投诉你。”他说。 “没问题,咱们先把你们袭警的事情说道说道?我有记录的。”我诈他,“是你先动的手。” “刘敏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那个五角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什么五角星!” “说点你知道的。” “前天晚上有个人住我家,但她无法给我作证。” “谁?” “我以前上班的学校里的学生,他前天晚上和我在一起。” “小学生?”我震惊了,难怪他不配合。 “初中生。” “满十四岁了吗?” “初三了,肯定满了。” “你多大了?四十好几了吧?” “我没犯法你管不了我。” “操,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我抓起他的头撞向地面,连续撞了五六下,他终于服软。 “我说,我说,刘敏的事情我跟你说。” 第52章 死亡诗社 他坐起来捂着脑袋喘粗气,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我看你还是挨打挨少了。”我走到他身边,准备继续揍他。 “你让我缓缓,让我缓缓。”他皱着眉头,“我可以跟你说,但我俩的事怎么算?” “我俩有什么事?” “打架的事。” “那要看你表现,你交代得全面,我可以不追究。” “你脸上的伤怎么办?你回队里怎么解释?我可不想我好好配合之后,突然有天有人上门把我抓了。” 我找到一面镜子,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变成青色,看样子不乐观,明天可能会变黑。 “我操,这还真不好交代,你打架这技术可以啊,年轻的时候没少干仗吧?” “哥们儿,我是搞摇滚的,二十年前在J区钢铁厂那一片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不是我吹牛逼……” “行了行了,别吹牛逼了,说事儿,刘敏家里的标记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发誓,那个标记绝对不是我画的,我还没那么无聊。摇滚是爱好,死亡重金属是信仰,但我绝对不可能做杀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只是早些年听打口碟,找到了对生活不满的宣泄口,我怎么可能因为刘敏拒绝我的追求把她杀了?” “你还真追过她?” “追过啊,她长得漂亮,我有追求她的权利。” “她结婚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追?” “真正的爱情才不管这些,可惜了,刘敏并不认可我的观点。” “够不要脸的。” “你不懂,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我的追求。” “那你说说你的追求,大艺术家。”我揉着眼眶,那里现在相当疼。“我看看你和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根本就不是为了世界上的常规情感才追她,我在她身上看到了生命力,看到了生命的无线可能性,我喜欢她又有什么错呢?得知她已经结婚后,我消极了一段时间,后来我想通了,结婚影响不了什么,我还是喜欢她。但她说她爱她的丈夫,爱这个家,她不可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她也在隐忍,这种情愫只有我和她之间能感觉到。” “你真让我觉得恶心,你太自恋了。” “你一公务员你懂什么?” “那你说点我懂的,前天晚上和你一起的女生是谁?” “这我不能说,她是未成年,我要保护她的隐私。” “保护她的隐私?你和她睡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错的?” “她已满十四岁,这有什么错?” “我需要核实你的不在场证明。” “那可以私底下找她核实吗?别让她父母知道。” “法律规定,未成年人在接受警方传唤时,需要有监护人在场。” “那我完蛋了。” “除非……” “我配合,我配合,你说。”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没问题,我知无不言!” “那个倒五角星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没画?” “绝对没有,”卫国栋举手发誓,“我没有追求到刘敏,但我绝对不怨恨她,更不可能在她死后去留那种标记。” “你们学校还有没有人和刘敏有仇,也喜欢你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人?” “有的,有的。在初中部那边有一个人,他对这类东西相当痴迷,那年他读初三,还跟我探讨过,他今后想从事音乐方面地工作需要做什么。” “提供他的姓名。” “吕承岳。” “哪三个字,写给我。” 他费劲地在一个角落找到纸和笔把名字写给我。 “他现在在做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初中毕业后我们就失去联系了。” “除了他还有谁?” “他当时在学校成立了一个死亡诗社,专门做关于撒旦崇拜的诗歌内容,我早些年写的歌词,有很多都是从他那汲取的灵感。” “除了诗歌创作,还有什么?” “他曾经说过,等到自己不想活的时候,一定要拉上很多垫背的,陪他一起下地狱。”沉思了一会儿他又说,“对,他对性也有很变态的理解,他认为女性就应该被奴役到遍体鳞伤,才是最有魅力的时刻。” 这个说辞,倒是和刘敏的案发现场很吻合,再加上他说要拉很多垫背的,这个说辞又和连环杀手这一特征重合。 “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杀了刘敏,再留下记号?” “我说实话,我觉得像,他平时还喜欢虐待小动物,把他们想象成女人,妈的,再说我都犯恶心了。” “你不也搞死亡重金属,你还恶心这个?” “不,你不懂,他是真变态,我这些只是爱好。”这时候他终于缓过来,可以从地上站起来了,他照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也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下完了,明晚的演出怎么办?刚才我们有个成员是不是鼻子断了?” “对,我最讨厌有人抓我头发。” “违约金我可付不起。” “你们就绑着绷带演呗,这点艺术追求都没有吗?说不定火起来了,你还得谢谢我。” “我操,我操,我操。”卫国东像是中邪一样。 “你犯病了?” “没想到你这么有想法,牛逼,就这么办。” “你早配合我不就完了,何必起这么大冲突?” “有队员在旁边,你这样进来问我那些问题,我面子上挂不住。” “那现在只有我俩,你给我说实话,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和未成年女孩在家,她可以作证,对不对?” “可以,但千万不能让她爸妈知道,我现在事业上升期,不能毁了。” “那你把她名字告诉我,我会私下找她核实,你袭警的事情就算了,你自己考虑。” “你真不会对她爸妈说吧?” “我去学校找她就行,我说到做到。” 他又给我说了个名字,以及那个女孩的班级,我记在心里,却没有想去核实。从刚才发生的事情来看,卫国栋不过是一个好面子,且生活作风不检点的乐手,和杀人案没什么太大关系。 第53章 又死一个 我盯着淤青的眼眶回家,妙言看到惊呼,说我是退了色的熊猫。我对她的嘲笑嗤之以鼻,来不及修整,我赶紧给老胡打电话,告诉他吕承岳的信息,希望他可以查一下这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老胡说话不是很方便,似乎在开会,我没有办法,只能耐心等待。大约半小时后,他回电话过来,问我怎么查到这个人的。 “东查查西查查咯。” “现在他是我们的头号嫌疑人。” “什么头号嫌疑人?你们的嫌疑人?什么案子?” “就前段时间水库和公园里那些碎尸案的嫌疑人。” “妈的,那就对上了!你跟我说说什么情况。” “见面说,我现在过来,抓捕行动的会我不用开。” 我喝着威士忌,妙言用煮熟的鸡蛋在我的眼眶来回滚动,她说这样容易消肿。我其实无所谓,我没容貌这方面的焦虑。 老胡来酒吧时,我刚好喝完一杯,正有些上头,看到他来,我打起精神,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调查尸源,所有的DNA都没匹配上,最后有具尸块上面隐约有个文身,我仔细辨别是倒五角星,我心想这世界没这么巧的事儿。于是就重点查这具尸块的来源,然后就查到J区钢铁厂生活区的配套学校里。” “DNA都没匹配上,你们怎么确定尸源的?” “从文身查呗,然后就有人认尸,J区钢铁厂生活区有两口子看到我们的启示,来做了DNA比对,发现死者就是他们的儿子。然后这下就好办了,我们着重查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发现他和一个叫吕承岳的人走得很近。” “吕承岳初中时期就神神叨叨的。” “你查到了?他妈的这个人纯变态,那些言论……”老胡看了一眼妙言,“算了,我也不想重复,你肯定也知道,总之就是变态。死者的父母说,死者生前非常信任吕承岳,还会把工资拿一部分出来给他上供。死者生前亲口说,吕承岳要自己创一个宗教,要拒绝真善美,拥抱死亡。他们宗教确定的标志就是倒五角星。吕承岳说,他要献祭这个世界上那些看似单纯的人,让魔鬼入侵他们的灵魂,最后穿上他们的皮肤,最后以人形重返人间,统治世界。” “这么中二?” “初中就开始的想法,可能是比较没谱,但这些都和你正在调查的案子对上了呀。我当然没敢跟队里人说,但总之大家肯定是相信这个姓吕的有重大嫌疑。不然拿来我这么巧的事情?居然能够和刘敏的案子对上。” “对,刘敏的额头缺失一块皮肤,说不定就是他割回去,给魔鬼穿……不对,额头那快皮肤那么小,怎么穿?” “可能只是象征意义的穿?真的穿谁来扮演魔鬼呢?” “他自己呗,说不定他已经精神分裂了,精神病人的世界你也不好琢磨。” “总之不论如何今晚也能见分晓。” “吕承岳住哪儿?”我激动地搓搓手。 “离你家不远。” 我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老胡在身后追。 “你他妈的,你别冲动,他们要看你这样出现,肯定会怀疑。”他跑到我身后把我拽回来,才发现我脸上的伤,“嚯?这是咋弄的?” “调查吕承岳的代价就是跟4个人打架。”我无奈地说。 “一打四?打赢没?” “当然赢了,不然对方能服软跟我说吕承岳的事吗?只是他早就和吕承岳断了联系,不然我还能先你们一部抓到人。” “这时候好胜心就别这么强了,抓人的事交给队里。你就安心等消息。”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你跟我说是哪儿,我去埋伏,绝对不让队里的人发现。” “真他妈的犟种。” 拗不过我,老胡还是说了地址,离我家确实很近,过两条街就能到。我提前去他家对面的楼栋天台埋伏好,等着看他落网。 天渐渐黑下来,我和老胡在天台抽烟把嘴巴都抽麻了,才看到有警车缓缓驶来。一群人荷枪实弹往吕承岳家走去。 我埋伏的天台离他家很近,我能听到他们部署的声音,一队楼梯,一队电梯,还有一队把手楼栋门口,看起来万无一失。 “真相很快就要大白了。”老胡说,“我们的压力也就会小一些,等这些案子无人问津后,我私自调查DNA的事就彻底沉默在数据的海洋里。” 他看起来很开心,连日来的紧绷状态让他十分难受,今天终于可以解脱。 “快看,要敲门了。”我说。 警察敲门却无人应答,我看到他们贴在门上仔细听着什么。 “会不会不在家?”老胡说。 “有可能,不过我刚刚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得之前你们开会,害怕这个碎尸案是凶手的冰箱放不下了,才慢慢抛尸的。从你描述的尸块风格来看,死者都被分割成较大的尸块,而吕承岳住的这种户型,压根没办法放很大的冰箱。假如说他真的是连环杀人狂,这么多年尸体去哪儿了?” “说不定有其他的地方藏尸,等抓了人再说。” 警察叫门无人应答,我看到他们打算破门,眼看他们用工具把门撞开,一群警察一窝蜂冲了进去。 然后他们很久都没出来,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楼栋门口值守的警察也开始坐电梯上楼,吕承岳的房子里不断有警察出来呕吐。 “出什么事了?”我问,“吕承岳死了?” 老胡正准备说话,电话却响了,队里让他出现场,具体什么事没有说。 “完了,让你出现场,那现场肯定有死人,这么久吕承岳都没出来,莫非……” “先别瞎猜,我去看了跟你联系。”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老胡进了吕承岳的家,没一会儿他也出来吐了。鉴定科的人也到了,他们开始拍照和收集现场证物。我更好奇,能让老胡呕吐的现场究竟是什么样子。 没过多久,救护车也来到现场,他们在吕承岳家里抬了一个担架出来,上面很明显躺着一个骨瘦嶙峋的人,我看不清是谁,因为医护人员用白布把那个人盖住了。 盖白布应该是死了,但如果都死透了,救护车来干什么呢?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老胡给我发信息,叫我别等了,先去橡树酒吧,晚点他来跟我汇合。 我等所有警察都散了之后才从天台下来,慢慢走回酒吧,一路上我想到无数的可能性,但没一个是靠谱的。 没想到我走到酒吧时,老胡已经在等我了。 “你怎么不加班?按理说现在应该是你最忙的时候。” “我不用加,没人死我加什么班,鉴定科在分析现场痕迹,我趁机拿出复印的照片给你看。” 他把照片反着递给我,我翻过来之前,他压着我的手说:“做好心理准备,一般人看不了。” 我心想你都能吐的现场肯定不一般,但我不能不看,于是我深呼吸一口,反过照片,第一张就让我震惊不已,越往后越触目惊心,终于我也忍不住,跑到厕所去把胃里那点酒和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哎……我就说要注意。”老胡摇着头,“我干这么多年都没遇过这种事情。” 等我吐完,调整好心态才坐到老胡身边,让他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初步来看,吕承岳是被人袭击后,就瘫痪在床。凶手没有让他死,只是用流食或者葡萄糖维持他最基本的生命体征,所以他就瘦成照片上的样子。” 照片上的吕承岳像一句僵尸,皮肤干涸发绿,头发几乎掉光,只剩几根细长的毛发挂在光秃秃的脑门上。他的手上还挂着吊瓶,里面是维持生命的葡萄糖。后面几张照片更是引人不适,医生把他抬起来时,发现他的皮肤居然和床单长到一起,用力拉扯都无法分离,照片用闪光灯拍摄后,画面太具冲击力,隔着照片我都能闻到腥臭味。 “最后没办法,我们连着床单一起把他送到医院去了。” “还能救活吗?” “不知道,我只和死人打交道,第一次在现场看活人。本来他们叫我去,就是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不对,你们怎么能确定这就是吕承岳,他的脸都没人形了。” “嗐,看来大家都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我得回队里跟他们说说,万一是吕承岳绑架的其他人呢?” “还有监控,”我叮嘱道,“查查监控,凶手要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一定要本人来现场。” “他们知道查,你放心吧。” 虽然凶手没有落网,但有活口留下,也算是一大进步。我开始期待一个好的结果,只要能把人救过来,一切真相就能浮出水面。 谢伟民和许嘉的冤屈就能洗清,也不枉谢鹏大半辈子的奔波。想到这,我赶紧给谢鹏打电话,告诉他最近调查的结果。 他接到我的电话非常激动,他说他一度以为我已经放弃。 “太谢谢你了,小路,我的儿子,还有许嘉,他们会感谢你的。”电话那头他有些哽咽,“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毕竟二十一年过去,大家都失败了,没有人再关注这件事,我也心灰意冷,我这段时间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我想即便你放弃了,我也不会怪你,真的。” 我安慰了他十几分钟,告诉他人活着就应该带着希望,只要我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努力达成。 通完电话后,老胡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我打开微信一看,心又沉入谷底。 院方确认被害人就是吕承岳,坏消息是,他刚刚在医院抢救无效,死了。 第54章 我被捕了 吕承岳的死固然是坏消息,但好在我调查的案子和目前刑警队正在查的案子有所重合,我不再是孤军奋战,有更多的技术和人员的支持,这个案子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唯一麻烦的是我需要更小心,参与调查的警力越多,我越容易暴露。 老胡的意思是我现在的重心应该放在佐证谢伟民和许嘉无罪的调查上,比如当年邻居的证词之类的,连环凶杀案由警方来查,这一点我也赞同。我跟谢鹏也沟通过这个想法,他也赞同。 “一切都以自身安全为前提,”谢鹏说,“能有现在的进展我已经很开心了。” 身上的担子突然放下,让我很不适应。我每天只是跑跑钢铁厂的生活区,和那里的居民聊天。获得的消息不多,但很管用。比如谢鹏的邻居提到过,天空在第一个闪电下来的时候,谢伟民正在吃饭。但贺磊告诉我,第一道闪电下来时,凶手已经在行凶了。 还有居民跟我说谢伟民去诊所接弟弟的时候,看上去一切正常,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紧张的情绪,他来和余春来医生打过招呼,接上弟弟就走了。 根据我连续两天的走访,大部分居民都认为警察抓错了人,但他们也无能为力,有些证词他们早就和警察说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警察没有听。 我把这些资料都整理好,放在书柜里,等待老胡的消息,一旦那边破案,谢鹏的下一次申诉就可以提交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真正享受春天,严岭市的春天很短,估计只有半个月,然后就会入夏,从体感温度上来说,这里的夏季通常会持续半年,十分难熬。我每天都在橡树酒吧喝酒,吃妙言的库存。她让我加把劲,库存吃完了她好做新菜卖高价给我。 享受到第四天时,我正在酒吧吧台自己做咖啡,我想试试把咖啡倒在酒里能不能好喝。我刚萃出一杯油脂非常丰富的咖啡液,门口就有响动,听声音是两个人,我正想着是不是来客人了,抬头一看是两名警察,看着还很面生,我不认识。 他们拿出传唤令,问我是不是路岩。我点点头,他们让我从吧台里出来。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面对这种局面,听话最重要。妙言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问怎么回事。 “现在我们依法对路岩进行传唤。”警察对我们说。 “我犯什么事了吗?”我把手里的咖啡放下,“我最近哪儿都没去。” “跟我们回去再说。” “你们先说清楚是什么事。”妙言挡在我前面。 “路先生,我们是J区刑警队的,我相信你应该知道我们找你是为什么。” 我一听这话才想起来,我在贺磊家抽过一支烟。这下我真是有苦说不出,我赶紧把妙言拉开,告诉警察我愿意配合调查。 妙言还想凑过来问我发生什么事,我捏捏她的手心,对她摇摇头。 “很快回来,”我说,“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我这杯咖啡合格没有。” 警察很快就把我带到J区刑警队的审讯室,在这里我又看到小李,那个曾经和我一起抓捕逃犯被我救过的警察。 “路哥。”他跟我打招呼,“怎么搞成这样?” “我觉得是误会。” “谁跟你误会?”小李旁边的老刑警厉声道,“姓名。” “路岩。” “年龄。” “26,”我说,“不对,是27。” “自己多少岁你都不知道?” “新的一年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以为自己还26呢。”我笑着说。 “别跟我耍滑头,认识贺磊吗?” “认识。” “怎么认识的?” “我以前做过警察,他做过我线人。” “线人?他一个强奸犯,做你什么线人?” “强奸犯有强奸犯的用处,他是个惯偷,你们不知道吗?”我问。 老刑警和小李低声说了几句,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前几年,我有个卧底任务,卧底的组织和贺磊的狱友有交集,我让贺磊帮我提供了一些情报,方便我卧底时用。” “你说的这个谁能证明?” “没人。”我说,“卧底是机密案件,你们可以去查档案,但是你们有没有权限那我管不了。” “知道我们找你来干什么?” “不知道啊。” “你跟我演什么?什么事都不知道,你被我们押过来还这么冷静?”老刑警瞪着眼睛,像是要飞出来一样,“七天前的晚上11点-12点你在什么地方?” “在酒吧喝酒。” “哪个酒吧?” “橡树酒吧。” “谁能证明?” “不知道,老板如果记得我,她就能证明。”我耸耸肩,“但是我不确定她能不能记住我具体是哪一天去的。” “你没去找过贺磊?” “去过啊。” “你不是在酒吧喝酒吗?” “我晚上是在酒吧喝酒,我白天去找的他,这冲突吗?” 老警察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吼:“你再这样给我小心点。” “我实话实说。” “白天什么时候去找的他?” “下午4点?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你找他干什么?别像挤牙膏一样,主动交代。” “我交代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们弄来拷在这里,我现在不是警察,但也不至于是什么罪犯吧?我听说贺磊出狱,一个人过得挺心酸的,还住在那老房子里,就去看看,这不能犯法吧?” 老刑警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冲过来把我踹倒在地。小李赶紧过来拉他。 “别动手,别动手,自己人。” “谁他妈跟他是自己人?” 不过小李的话倒是提醒到他,即便我已经辞职,也难说在系统内没认识的人,万一事情闹大了对他也没好处。他收起要踹我的脚,让小李把我扶起来。 “你去他家还干什么了?” “聊天,抽烟,下楼散步,天快黑的时候我就回去了。” “没人能证明,你想蒙混过关可不行啊,知道你当过刑警,我们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我劝你还是老实点。” “我说的句句属实。” “贺磊右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伤?什么伤?他受伤了?”我假装很震惊。 “他死了,一刀毙命,非常专业。”老刑警说,“他家的烟灰缸上有你抽过的烟头,这是铁证,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一个烟头就是铁证?你们队里办案还真是神速,我在他家抽烟,和我杀他有什么因果关系吗?去过案发现场的都是凶手啊?那难怪二十一年前,那俩小孩不过是在九栋尿个尿,都能被你们判成奸杀案的凶手呢。” 小李听了这话大惊失色,老刑警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他拿着刑警队内刊杂志盖在我的脸上,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向我砸来。 第55章 J 区传统技能 老刑警打累后站起身,对小李说:“一会儿去报损,说这个审讯室监控坏了,然后现在做个记录,路岩拒不配合审讯,企图通过撞墙自杀来干扰调查。” “这……这不太合适吧。”小李犹豫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以前没这么干过。” “总有第一次,让你记就记。” 我躺在地上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俩人停止对话,走过来俯视我。小李一脸担忧,老刑警则十分不耐烦。 我笑够了,准备开口说话,却发现嘴巴有些肿,说话很吃力。我费劲地开口说:“老警察,你今年看上去奔五了吧?二十一年前你多大?二十八,还是二十六?” “神经病。”他说。 “谢伟民和许嘉,还记得吗?你也是这么打他们的?还是在那时候跟前辈们学的?” “你是挨打没挨够是吧?” 小李赶紧拉住老刑警,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有本事,你就拿出确凿的证据来给我判刑,要是没有证据,你等我出去,你看我怎么整你。”我又笑了起来,我实在没明白怎么都这个年代,还有如此冲动的警察。 “我绝对有本事让你出不去,我看是你骨头硬,还是我的警棍硬。”老刑警暴怒,他吼道,“小李,把监控给我关了!” 他的第一棍还没落下来,审讯室的门被人打开,我这个角度看不清来的是谁,不过从老刑警瞬间就把警棍放下的举动来看,来的不是一般同事。 “怎么还搞这一套?”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老钟,你这个工作方式有问题啊。” “他自己撞墙,我就是掏警棍出来吓唬他。”被称作老钟的刑警辩解道,“纪律我懂,我都一把岁数了,犯不着违反纪律。” 这时又多了一个脚步声,他惊讶地大喊一声,这个声音我熟,是我以前的大队长,严队。 “小路?”他叫我。 “没死。”我回答。 “怎么搞的?哪怕小路已经离开警队,以前也没少立过功,就算是一般的嫌疑人也没有这么整的。你们得给我个说法。”听严队的语气,他已经上头了。 “没有,他就是……”老钟还想狡辩。 “当着领导的面,就不要撒谎了。”陌生的声音着急地说。 “刘队,我……我也是为了工作,他是重大嫌疑人!” “什么嫌疑人?你给我说清楚。”严队问。 我躺在地上很想坐起来,但大家现在好像没空管我。 “我们区有起凶杀案,他案发当天去找过被害人,在他家抽过烟,我们有DNA 比对结果,千真万确就是他。” “去抽烟就是凶手?”严队问,“刘队,你就教你下面的人这么办事?” “这怎么可能,严队,误会,都是误会。快快快,小李把人扶起来。”刘队有些不好意思,他终于注意到我的状态很不雅观。 小李赶紧扶起我,严队这时能更仔细地看到我脸上的伤,这让他更愤怒了。 “小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很优秀,三等功立过两次,可以这么跟你们说,要不是他家里出了点事儿,导致我们有些误会和不愉快,今后我退了,我这个位置留都要留给他。怎么到了你们这,就把人这么整?今天还有人跟我报告说你们跨区抓人没发协查函,这个合规吗?抓人都这么草率,审讯也乱来,你们是警察还是犯罪团伙?” “快快快,先把铐子解开。”刘队赶紧让小李拿钥匙。 “什么案子的嫌疑人,说给我听听。” “就一周前死的那个贺磊,我们在他家烟灰缸里找到一枚烟头,经过对烟头上的 DNA 比对,找到了……” “行了行了,”刘队打断老钟,“说点我不知道的。” “因为路岩有嫌疑,我们就把他带回来审讯,但他极其不配合,甚至撒谎。” “我可没撒谎,我说真话你没信。” “他说贺磊是他以前的线人,是他几年前做卧底时联系的,我觉得这个话很不靠谱。” “嗯?不靠谱?”严队两眼一瞪,“你他妈是文盲还是什么?不读书也不看报?他两年前做卧底的时候,是我让他去监狱找人套过话的,怎么?这事我得给你打份报告?” “没……” “好了好了,别说了,先去验伤,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严队说,“还好今天我就在你们队里办事,不然要出大乱子。小路,跟我走,验了伤再来。” “好嘞。”我屁颠屁颠跟着严队跑出去。 到了他的车上,我好奇地问他:“当初我要是没辞职,您这位置真是我的?” “你还真信啊?我唬他们的,这不是先把你弄出来再说?” “不是验完伤找他们算账吗?” “算个屁。”他发动汽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线什么人啊?你当我老年痴呆了?最近在查刘敏的案子是吧?查到吕承岳这边的时候线索断了。” 我一听这话,心想完蛋,老胡肯定已经暴露了。 “没……没有哇,我都不是警察了我查什么案子啊?我现在就一酒鬼。” “想骗我?恩将仇报?我把你送回去挨揍得了。” “别别别,您怎么舍得把我送回去。” “你平时搞点小动作我不管你,但有的案子你查不了就别查,这种案子你都敢碰,心里没数吗?还想回去算账,你装警察的事情经得起他们查吗?” “你怎么知道这个……” “你这几年在做什么我都知道,我懒得搭理你。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有你的理想,只要别捅娄子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关系。但刘敏的案子水太深,你看他们是什么样子就知道了,J 区就那德行,他妈的一副上个世纪的做派,看得我头疼。这个案子你别碰,就算是碰也不要这么明目张胆的,有十足的把握再说,怎么能还没调查出个所以然就被抓了?在嫌疑人家里还敢抽烟,我看你离开警队后也是飘了。” 严队一通数落,他说得有道理,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贺磊家抽烟。 “说正事吧,我听说你被抓了,就知道你手里有重要线索,现在吕承岳死了,我们的线索就断了。”严队叹口气说,“你说说你这边的调查情况。” 我把自己查这个案子所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给严队讲了一遍,但故意省略了老胡查DNA 的事。 “也就是说你和我们一样,也是查到吕承岳就断了?” “是的,我还指望你们能抓到凶手呢。” “抓个屁,凶手过于狡猾了,我们暂时还没能找到他。不过刘敏这个案子确实也是个突破口,能找到杀刘敏的凶手,咱们这边的案子也就顺理成章地破了。” “我想去看看吕承岳的尸体。” “什么?” “看尸体。” “我让老胡给你拿点照片看看就行了,然后你要想查什么,想去吕承岳所住的地方也行,但需要有人陪同,这个案子你的调查思路也比较重要,我希望你能全力配合。顺便嘛,只要把这个案子破了,J 区刑警队打你的事情不也就报仇了?我看那个老钟真的是没规矩,说不定二十一年前打人的就有他,什么东西?” 第56章 没找到的尸体 刑警队门口多了很多人,自媒体已经闻着味儿找过来了。对于这种恶性案件,主流媒体会压着不让报,最多出一篇通告,不过这次案件特殊,刑警队已经多次让各大媒体发布比对尸源的启示。 自媒体不一样,他们最早在水库捞出行李箱的时候就自发地传播,播放量大的基本都被封了,有些漏网之鱼则开始传播谣言。前几天我刷到最离谱的,是说这些尸体是某个肉厂厂长杀了人,把人肉混在猪肉里卖,卖不掉的就沉在水库里面。 “等我腾出手来迟早把这些造谣的王八蛋全部抓走。”严队不耐烦地鸣笛,“吃瓜都吃到刑警队门口来了。” “你可得小点声,等会儿被他们听到,给你恶意剪辑放网上,搞不好你得提前退休。”我说。 “狗嘴吐不出象牙。小路,我这次保你出来,让你回来协助调查是顶着压力的,你懂吧?” 严队把车停好,拉起手刹后并没有急着下车。 “我知道。” “做点成绩出来,别让我丢脸。” “放心吧,我哪回让你失望过?” “任何涉及到程序方面的事情,必须请示,别自己乱来,我不想最后人抓回来,证据有瑕疵,那我才是要提前退休。” 我抬手给他敬礼,表示我内心还是一名警察。 “你小子……”他笑着让我下车。 这次回队里感觉自己的底气都要足很多,我双手插兜里悠闲地走进老胡的办公室。老胡看到我满脸是伤,脸色一沉。 “他们打的?” “那不然呢?我自己撞墙吗?” “这些狗东西,好的是一点都没学会。”老胡说,“走,我去给你验伤。” “停!你不是只验过死人吗?严队说别去惹这个麻烦,但他愿意我以编外人的身份进入调查组,这阵子可以跟着你混。” “可以啊。”老胡这下开心起来,“不用偷偷摸摸也不错。” “给我说说进展,去那边关了大半天憋死我了。” “目前没什么进展,只能跟你说吃瘪历程。首先是监控,我们调取小区内部监控,发现这个老小区很多监控是损坏的,他们也没更新设备。有居民反映之前小区里进贼,派出所来看过现场都没有后文,就是因为监控查不到。” “电梯里呢?电梯里总该有吧。” “有啊,但是凶手没走电梯。小区里仅剩的几个公区监控都没看到嫌疑人。” “这个小区我印象中只有3栋楼?”我回想那天过去偷看警方抓人的过程,“吕承岳住2栋,2栋和3栋是连着的,1栋最高,和另外两栋分开,公区监控对着哪的?” “大门口的已经坏了,1栋和2栋门口的监控是好的,所以凶手每次来应该是从3栋进入,走消防通道去3楼,2栋和3栋之间的3楼是连起来的。” “天台呢?” “也是连起来的。” “凶手走到天台下楼也行。” “这个路程应该不影响。”老胡说,“根据医生的检验结果,吕承岳被这样非人折磨的时间有五年左右。” “人可以这样没品质地活这么多年?” “理论上可以,而且要不是我们突然闯入让他受到惊吓,说不定他还能活好几年。” “可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和他杀其他人的手段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给你看的。”老胡起身,“走,去证物室。” 证物室离老胡办公室很近,出门右转第3个门就是,这样也好,我可不想以现在的脸面对其他熟人。值班人员见我是生面孔,特地打电话请示严队,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把我放进去。 “看来得给你做个通行证之类的。”老胡说,“或者开个会给大家介绍一下你回来了。” “我看不用吧,这么兴师动众的,到时候有什么地方没做好太尴尬了,就让我偷偷的吧。来证物室看什么?” “吕承岳的电脑在这里。你打开看他微信,一直没退出过。” 老胡让我慢慢看,他出去抽烟。 吕承岳的微信里置顶的全是关于撒旦崇拜、死亡崇拜以及死亡重金属的群。我点进去专门找他自己在群聊里发的信息,一般都是一些关于诗歌,死亡意象之类的发言。 例如上周他在群里说道:“生命是神降下的一种缓慢的疾病,而死亡,是唯一完美的解药。” 这句话他连续在几个群里都发过。 不过没什么人理他。 有时候他还会说:“或者是挣扎,是丑陋的反抗,只有腐烂才是最美的状态,因为它摆脱了生命的原罪。” 附和者也寥寥无几。 不过我发现他的置顶群自己就是群主,里面有20几个人,他在那里面的发言几乎都会被疯狂响应。上周他说:“生命是神为世界降下的病毒,只有死才可以解脱。” 类似的话看多了很中二,我接着往前翻,终于翻到他发的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俯拍角度,一个女人浑身赤裸,以婴儿蜷缩在母体里的姿势躺在冰冷的,用不锈钢打造的大桌子上,四周很暗,看不清环境。 从女人苍白的皮肤状态来看她已经死去多时,背部有明显尸斑,说明这具尸体最初是以平躺的方式存放的。我注意到尸体的发梢有凝结的水珠,在拍照前大概率是被放在冰柜中冷藏过。 接着他又发了第二张图,这次死者的眼珠被挖出放在一旁。 他在群里说:“此人已经脱离了生的苦难,现在我要让她重新拥有发现世界真相的眼睛,而不是以前那双只能看到污秽的视觉工具。” 第三张图是一个人的手,上面放着两个玻璃眼珠,第四张图是被害者脸部的高清特写,玻璃眼珠被安装在她的脸上,褐色的液体混合着肉体解冻时凝结的水珠掉落在不锈钢桌面上闪闪发光。 这几张图一发,群里的氛围瞬间被推向高潮,大家都在夸群主牛逼,也有说群主做的模型像真的一样,非常养眼。 “看出什么来了?”老胡突然出现在我身后问。 “看得出来你们还有很多尸体没找到。” “说点能让我开心的。” “没有。”我摇摇头,“从这些照片里来看,凶手有足够的空间来存放他的猎物。”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 “什么地方有可能会存在这种场所?冰柜厂?” “不是没可能,最近在往这方面查了,那个只有20来个人的小群也在查,每一个人的身份都查得到,只是需要时间。” “我觉得卫国栋这条线也要接着查,他虽然没有嫌疑,但他那个圈子认识的这类人很多。我跟他打过交道,他那边我可以去。” “这次去不能跟他打架了。”老胡说,“你现在代表官方,要有个官方的样子。” 第57章 一张底牌 走出刑警队发现还早,我先回橡树酒吧报平安,妙言看到我的样子起初有些不敢认,后来她确定我是被J区刑警打的之后,更加坚信当年的谢伟民和许嘉是被屈打成招。 “鸡蛋都不够用了。”她说,“眼眶都没好,脸又肿了。” “不管了,就这样吧。”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要喝酒。” “怎么感觉你被打之后还更开心了?怎么?那边要给你赔钱?” “赔个屁,不过说真的,我也理亏,毕竟我在他们辖区装警察也不是一两次了,真追究的话,我可能还出不来,就这样吧。” “伤成这样能喝酒吗?”她端着酒走过来,“你要不过阵子再喝。” “我以前没太在意这些。” “我还记得呢,但现在是现在,算了。”妙言又把酒端走。 “你可别跟我说倒出来的酒你又倒回去卖啊?被抓到罚死你。” “也对。”她想了想,自己把酒一口气喝下去,“我自己喝就没问题。” 我想起第一次和妙言见面,那时候我还没辞职,经常利用工作之便抓一些关于父亲案件的嫌疑人私自审讯。有一天抓到个刺头,不仅不配合,还非常具有攻击性。在废弃厂房里一个没注意让他把扎带给崩断了。我俩在那大打出手,谁也不服谁,最后居然还让他给跑了。 那时候道上的人基本上被我抓了个遍,大家也都知道我的情况,见着我都躲着走,这个刺头经过这次之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至今也没在严岭市再看到他。因为我干这事儿都是秘密进行,身上的伤又特别明显是打架斗殴造成的,我也就没去医院,回到家发现酒也喝完了,不得已只能来酒吧。 进橡树酒吧之前,我还以为这里会很热闹,结果没想到空无一人,妙言在吧台里看书,见到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进来,立马打电话报了警。我说我就是警察,给她看警官证,她都不信。110来查验过我的身份后她才放下戒心,开始卖酒给我。 因为脸上的伤很明显,所以那天之后我请了一周的假。每天都泡在橡树酒吧喝酒,时间长了,也就和妙言熟络起来。 此时此刻和那天的情景特别像,只是我的身份早就变了。 妙言喝酒会上脸,像高原红一般。我正打算夸她,就进来一个人,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小李。 “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去找老胡,老胡跟我说你肯定在这里。” 我给妙言介绍,说这是J区刑警队的小李。妙言一听就没好脸色,翻着白眼回吧台了。 “有什么事吗?” “别这么警觉嘛。”他有些不好意思,“能坐吗?” 我没回答,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在我对面。 “今天的事实在对不起。”小李说。 “你代表官方还是你自己?” “我自己。” “那没必要说对不起。” “他们可不会派人来道歉。” “队里的一贯作风,这我明白。” “我给你样东西。”他从兜里拿出一个U盘给我,“今天审讯你的录像。” “老钟不是说要删吗?” “你们几个吵架的时候,我趁机去拷出来的。” “不怕被发现?” “监控室没人,被发现了也找不到是我,不过最好别拿出来,我把这个给你,主要是让你有个底牌,如果说蒙受了冤屈,这个说不定能救命呢。” “是啊,要是二十一年前也有影像记录就好咯。” “你说的那个刘敏的案子,我也有耳闻。这事不好办,当年办这个案子的人要么升上去了,要么退休了,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也没人想捅破这个窗户纸,都是在一口锅里吃饭的,把别人的碗砸了,那能有个好吗?” “什么意思?”我狐疑地看着他,怎么看这都像是官方让他来带个警告的意味。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怕他们会找你麻烦。” “找呗,他们有证据定我的罪吗?” “贺磊的案子是没证据,而且贺磊也不可能是你杀的,这谁都清楚。但你总有其他事情是他们能抓到漏洞的。” “比如呢?” “比如你装成警察去生活区查案的事。” “没这回事。”我摇摇头。 “老钟已经去那边走访过,他有证据,只是严队今天把你带走了,他现在拿你没办法。”小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我能喝杯水吗?” 我让妙言倒了水。小李接着说:“老钟走访完,刘队看他还是很不服气,就借口今天他打人的事给他停职了。不过他总会再回来的。” “他对我的态度这么恶劣,不会真的参加过对谢伟民和许嘉的审讯吧?” “我听说他参与过抓捕和审讯记录,动没动手我就不太清楚。” “难怪他这么激动。” “我来还有件事情要提醒你,刘敏的案子翻不了,哪怕你抓到真凶,他们也不一定认可。” “我还不信你们区的警察能大过法律?” “二十一年前的事情,能找到铁证吗?但凡没有铁证,他们都能一口咬定你抓到的凶手是为了戴罪立功乱说的,或者编一个什么理由,让人们相信他不是凶手,只是路过时留下了某些痕迹。” “你变了。”我眯着眼睛看向小李,“你没以前的血性了。” “我只是变得更谨慎一些而已。” “是那个环境影响了你,让你不敢做自己,还是出过什么事?” 我脑海里回忆起曾经的那次合作,他显得那么无所畏惧,如今看起来哪有那时候的风范。 “这你不要管。”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假如我铁了心要翻这个案子,就要做到所有证据都能够经得起推敲,让他们无话可说?” 小李这才一扫谨小慎微的状态,笑了起来:“路哥是聪明人。” “你还是变了。”我说。 “没有人会一成不变,你说对不。” 想来也是,没有人可以一直勇往直前,大部分人都会被环境所影响,即便是不同流合污,也总是要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 “本来几年前因为那一枪,你差我一顿饭至今没请,今天两清了。”我拿起U盘放回自己兜里,“非常感谢。” 小李摆摆手,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第58章 可疑的文身 小李走后,我老老实实地在妙言的督促下吃完一份晚饭,我说我晚上还有事要出去,她再三叮嘱我不许在外面喝酒。我嘴上答应,但内心不以为然。走出橡树酒吧时天已经有些暗,在下小雨,我打车去B区的一家叫MAO的livehouse,卫国栋今晚要在这里演出。 我到MAO时已经较晚,看门口张贴的海报上出示的演出时间,卫国栋已经演了半小时。 售票处是工作人员在门口搭的一张简易的桌子,有个女孩坐在桌旁正打着哈欠,我找她买了一张现场票,她慵懒地在我手上盖章,提示我演出开始很久了,再不进去看的话,我的全价票就很不划算。 我推门走进黑暗的场地,巨大的吉他失真快要把我掀翻在地,看演出的人不多,但大家都被台上的乐队所感染,一群人围成一个圈,里面有一群男生正疯狂地挥拳与冲撞。 卫国栋脸上的伤还没好,他干脆没有任何掩饰,保持着鼻青脸肿的样子就在台上嘶吼,那个被我打断鼻梁骨的人是鼓手,他的脸包得像个木乃伊,在不断闪烁的舞台灯光下显得非常诡异,再配合他们的曲风,极具舞台效果。我不喜欢他们的曲风,不论他们如何表演,我的内心都毫无触动。为了躲避周围撞来撞去的人,我跑到吧台那里,却发现酒保shake的声音比台上的音乐还要动人。 “我要一杯……”我想起多年前在livehouse喝调酒的不悦经历,“一杯威士忌。” 妙言的禁酒令被我抛到脑后,如果把这杯酒的影响范围缩小,放在我的伤口上,或许会很大,但如果我把影响范围扩大至一生,这杯酒的影响将微乎其微。既然如此,我选择在当下听从身体的召唤,当然,我也会在酒彻底醒了之后再见妙言。 从这杯威士忌的分量来看,livehouse纯靠卖票挣钱确实有些困难——他们的酒给得实在太少。喝完一杯后,我又叫上一杯,这一杯我就喝得比较慢,希望能撑到演出结束。正当我无聊得想打瞌睡时,一个过来买酒的女孩引起我的注意。 倒不是说她的长相或者身材很出众,也不是她的衣领太低,而是她胸前的那个倒五角星文身让我的眼神不得不被她所吸引。 女孩注意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我礼貌地微笑。 “一个人看演出?”她主动凑近我的耳朵。 “对。”我不确定她能否听清。 “我也一个人。”她靠近了一点,“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或许是我满脸的伤痕让她好奇,而且我还保留着穿警服时期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这里看演出的。 “我应该出现在哪?” “万圣节派对吧,我也不知道。”她笑得很开心,“你的妆比主唱还夸张。” “我这可不是化的妆,”我指着舞台上,“主唱还有鼓手也不是化的。” “哦?” “都是我打的。”我说。 “你很幽默。” “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形容我。”我又看了一眼她的胸前。 “你的眼睛不老实。” “我对你的文身很感兴趣。” “手法不错,图案有什么含义吗?” “能有什么含义?” 这时台下观众大声齐喊安可,女孩拿起自己的酒杯也冲向人群一起喊。我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走过去,卫国栋离开舞台,没多久又回来,说给大家再唱一首。 “没想到这家伙体力这么好,一把年纪了又吼又跳的。” “你说什么?”女孩贴着我耳朵问。 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女孩拉着我冲出人群,很快我们刚刚站着的地方变成“死墙”的战场,最后一首歌,大家更要铆足了劲互相冲撞。 “你跟主唱熟吗?”她把我拉到门外。 耳朵里的噪音突然消失,导致我瞬间出现耳鸣,我发了一会儿呆才回过神来。 “见过一面。”我说。 “才见面就打成这样?” “我的脸不只是他一个人打的。” “嗯,他们乐队有四个人呢。”她笑道,“一打四,什么仇这么狠?” “一点误会。” “一会儿我想要他们合照和签名,能帮我说说吗?来之前听说这次没有合照环节,我还纳闷呢。” 我心想这卫国栋不是一般的好面子。 “我可以试试。你留个电话给我。” “少来了,万一一会儿你跑了不给我电话怎么办?”她说,“加个微信,你扫我。” 没多久安可的歌曲唱完,观众开始往外走。我带着女孩穿过人群去往后台,我告诉他要是卫国栋不愿意拍的话也不要太失望,毕竟一脸的伤也不好看。 “卫国栋是谁?”她一头雾水。 “大卫。”我想了想,终于把他的艺名想起来。 没想到卫国栋一行人在后台看到我十分兴奋,他冲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兄弟!我听你的劝就这么上台演出,真的太爆炸了,太摇滚了。你真是天才!” “一般般吧。” “但是你怎么又来了?”他反应过来后立马警觉起来,“又要查什么?” 我正准备说话,女孩在后面推了我一下。 “先合个影吧,她等你们很久了。” “合影……” “演出这么成功,有张特别的照片也不错。”我劝道。 “那你都这么说了……” 女孩拿出拍立得,反复叮嘱我拍摄注意事项后,她才冲到卫国栋身边把他的胳膊挽住。等照片成功显影,成员们签完字,女孩才心满意足地跑了。 “大哥,又咋了?”见女孩已经没影儿,卫国栋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我知道的都说了。” “吕承岳死了。” “死了?” “他加了好多群,我看其中有几个群你也在。” “是啊,他拉我进群的。” “什么时候进的?” “很久了……”他皱着眉头,“这个很重要吗?” “那你别管。” “有的群是去年加的,有的是前年加的,更早的话就是五年前?手机都换过好几个,具体日期我肯定记不清。” “你上次不是跟他说你们没联系吗?” “是没联系啊,微信拉群而已,叫什么联系啊?都没怎么聊天,就是知道有这么一号人,整天神神叨叨的。” “群友线下不聚会吗?” “叫过几次,但我都没去,忙着排练呢,没空去搞这些东西。我觉得群里大部分人都很不务实,虚头巴脑的,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除了拉群没聊过天?” “没有。” 吕承岳电脑里确实没有和卫国栋的聊天记录,但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摸不着门道,总觉得一切都开始变得很虚无,和最开始查案时的感觉天差地别。 我又问了一些问题,这卫国栋除了排练就是睡女听众,群里人的聊天他只是看看,找找歌词灵感,线下毫无交集。我正准备走,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他让我加过一个群,他说那是他建的小群,只在里面分享他的作品,我一开始还挺好奇的,进群一看,我操,他的作品全是做得很逼真的尸体,我觉得瘆得慌,就退了。” “你上次怎么不说?” “我害怕……” “不是你干的你怕什么?他还在群里发过什么?图片你有保存没?” “没有,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卫国栋面容扭曲,“想想那些图我就难受,我保存那玩意儿干啥?” 卫国栋这里一无所获,我打算回队里看看情况。 第59章 大筛查 刚进刑警队大门,杨斌正带人准备出去,见我一脸伤,他有些意外。 “听说你被J区的兄弟打了,”他说,“没想到是打得这么重。” “一般般吧,皮外伤。” “我知道你回来想干什么,但我还是那句话,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怎么?我爸的案子有新线索能让我打听?” 他听出我在嘲讽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看你回来能查出什么花儿来。” 我有些难过,当然不只是因为想起已故的人,而是这个世界总是有案子会积压在一个不会查案的人手里,一想到这个我就难受。刑警的本质也是一份工作,有人做得好,有人做得不好,和在写字楼里写方案没什么区别。正是因为有很多做得不好还不能接受自己差劲的人,才会导致总有莫名其妙的冤案出现。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过去的制度也应该背锅。出了命案大家都很紧张,高压之下很多动作都会变形,所以谢伟民和许嘉这类人都是牺牲品。 好在时代一直在进步,至少杨斌没有随便抓个人来顶罪,否则我就更看不起他。 就这么胡思乱想走到老胡办公室,他正在打游戏。我没有敲门,直接冲进去把他吓一跳。 “我以为停尸房诈尸了,你跑过来干什么!” “上班时间打游戏,什么态度?” “我现在是下班时间。” “那你不回家?” “家里还没办公室自由呢,查到什么没有?” “没有,不过我还想再看看吕承岳的电脑,你带我去。” “我刚才把资料拷我电脑里了,严队特批的,说好让你查阅。” “死老头还挺体贴人。”我坐下来打开他的电脑。 “你还别说,他对你那是真不错,换其他人被抓了,他不一定能给捞出来。” 我让他别说了,这种话听多之后总会有一些内疚感,觉得当年不该一时冲动撂挑子走人。严队的良苦用心我也明白,当年他不让我查是怕我情绪失控犯纪律,做警察的还是很忌讳这样的事情,毕竟有这个身份,也就有权利做普通人不能做的事情。 我直接打开吕承岳自己建的群,选择查看日期,最早一天的聊天记录是在五年前,我看到那时候卫国栋确实在群里。 吕承岳建群后没有废话,直接发了自己第一部作品,一个女人全身赤裸,被人呈大字型掉在半空中,内藏已经全部被掏出来。这张图的下面,吕承岳解释道,他需要剥皮用来缝制一件衣服。 卫国栋马上发了几个呕吐的表情,他说:“哥们儿口味太重了,这用什么做的?” 吕承岳说:“自制的蜡像。” “受不了,退了啊,以后别拉我。”说完卫国栋就退群了。 我把这记录给老胡看,老胡说所有的图片他都看过并做了记号,这些都是要慢慢溯源的。 “为什么这么多人死亡,却很少有人报失踪?”我问,“你们去派出所调报案记录了吗?” “还在汇总全市的记录,根据这个聊天记录来看,我们要调查的时间线得往前拉五年,资料太多了。而且我觉得五年可能都不够,假如按照你调查的结果来倒退,凶手二十一年前就杀了第一个人,为什么五年前才开始有计划地进行杀人?” “会不会是坐牢了?”我说,“或者是生病了,导致他出现了十多年的真空期,五年前他重获自由,憋了十几年的欲望,总是要发泄出来的。” “坐牢……” “五年前出狱,且以前生活在J区钢铁厂生活区的人。”我又看了眼吕承岳的电脑,“五年前的1月27日,这个方向我觉得可以查查。” “如果是生病呢?” “生病的可能性或许不大,什么病能让人十几年无法自由行动,突然治好了就能毫无顾忌地杀人?” “精神疾病。”老胡猛地站起来,“精神疾病符合这个筛查条件,而且这个凶手一看精神就不正常啊。” “有道理。” “打电话,打电话,让专案组开会。” “你让我打?专案组谁负责我都不知道。” “哦对,太激动了。”他激动地掏出手机,“喂,严队,嗯,嗯,是,我现在有重要情况要汇报,对,最好是马上开会。” 我没有参加专案组的会议,除了面部的伤痕之外,我很难在大家的瞩目或窃窃私语中思考问题。严队没有强求,他允许老胡录音,散会后可以给我作参考。 开会前我把老胡拉到一旁,跟他再次嘱咐我想要调查的范围:“二十一年前住在J区钢铁厂生活区,且往后十六年失去自由,五年前恢复自由的人。这里面包括服刑人员、精神疾病患者。不过我要提醒的是,不要只看出院记录,要看病例,详细调查二十一年前的入院病例,尤其是严重强迫症与关联行为障碍或者紧张性精神分裂这一类容易把人困住的疾病,他们即便是在很早以前就出院,也不能排除嫌疑。” “为什么?” “防止漏查,去精神病院只查出院记录不够全面,我说的这两种疾病,病人不一定十多年里一直在医院治疗,如果他们提前出院,我们只查出院的病患就查不到。” “那不在医院治疗,为什么自由的时候他不犯案,偏要等到五年前?” “严重的强迫症与关联行为障碍会让患者被无尽的清洗仪式或者检查仪式困住,导致无法出门。紧张性精神分裂症是典型的运动性障碍,患者会长时间保持僵住不动或沉默不语,对周围环境几乎没有反应,这种病会让人没有征兆地暂停下来,自然也无法犯案。要查就查仔细,不能让大家努力却做了无用功。” “行吧,等我消息。” 我认为这次我的方向是对的,在调查所谓的邪教崇拜,异端符号范围太广的时候,用这样的排查模式是最直接有效的。除非倒五角星的出现只是一种巧合,但我觉得不可能,我干了这么久的刑侦,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第60章 莲花再现 专案组的会议开了很久,我一直坐在老胡的位置上发呆,此时此刻我的大脑完全放空,不再去想案子里的那些糟心事时,我脸上的伤反而开始痛起来。 我揉揉脸,疼痛让我禁不住想到二十一年前,那两个小孩认罪前绝望的经历,我受的苦不及他们百分之一,就已经变成这幅鬼样子了。 发呆期间妙言给我打来视频,监督我是否在喝酒,我撒了谎,告诉她我一直都在刑警队等消息。她说已经很晚,但是非常担心我,刚才还买了一些鸡蛋,等我回去敷。我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我劝她关门回去睡觉,她不干。 或许是最近三番五次地受伤,让她有些担忧,我拗不过,只好承诺这边会一开完就马上回去。 又过了半个小时,老胡一脸疲倦地走进办公室,他告诉我排查的事情已经安排,等消息就行。我问他会上有讨论出其他方向没有。他摇摇头说:“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方向,大家都觉得目前你提的方向最可行,其余的什么邪教标志啊,死亡重金属之类的方向过于松散了,不好查。不过刚刚大家还是把吕承岳建的小群里的人都摸排出来了,基本上都不在本市,只有一个人是本地的,正在过来的路上。” “这么晚还审?” “你有急事?” “那倒是没有,不过妙言等着我回去敷鸡蛋呢。”我问,“这人多少岁?” “二十五岁。” “那肯定不是他,二十一年前还在吃奶,不问了,明天看排查结果吧。” “那等我一起,我想去喝两杯。” 我和老胡步行前往橡树酒吧,一路上他默不作声,一直抽烟,我想他心里有事,但我也没开口问。 快到酒吧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严队刚刚偷偷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了件事。他的意思是要对你保密,因为即使他现在不告诉我,明天我们也会收到协查通报。” 我暗道不妙,故作镇定地说:“你说。” “你爸那个案子,同样的手法在滨海市出现了,现场的血莲花和这边的一模一样,但是作案手法有区别。” “什么区别?” “这次凶手是把被害人捆在凳子上,给他放血,是活活流血流死的。” “那能保证是同一个人?” “不管是不是,追查一下总是有希望的,连环杀人犯也会慢慢改进自己的手法,你看刘敏这个案子,那是凶手第一次杀人,难免慌乱,再看看最近我们捞的尸体和吕承岳电脑里的那些图,他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你会出差过去看看吗?” “不至于,不过肯定会给我看一些他们那边的法医报告,到时候再看情况吧,我就跟你打个招呼,嫌疑人或许早就没在咱们这了。” 我默默点支烟,抽了两三口感觉没什么劲儿,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有最新的情况记得告诉我。”我说。 “那是自然的,严队说的话我不一定听。” 到了酒吧,老胡和我一起喝了两杯威士忌,他说自己最近压力大,不太想回家看到妻子和孩子。 “我每次回去看到他们现在的生活状态,就感觉很割裂。” “你应该觉得自豪一点,是你们保障了他们的安全。”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哎,你就当我是被那些尸块影响了吧。”他摇摇头说,“我能再喝一杯吗?” “能。”妙言接茬道,“但是路岩不能,要不是怕你无聊没人陪喝酒,我一滴都不让他喝。” 老胡听得出来妙言有些不开心,他赶紧放下酒杯说:“回去了,回去了,酒喝多了也误事儿,明天见。” “明天见。” “感觉又回到你还在刑警队上班的日子了。” “挺怀念的?” “是啊,跟你合作起来最轻松。” “打个车,别走夜路。”我提醒他。 第二天我在妙言家起个大早,很久没有按时上班的感觉,居然还挺开心。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之前上班的时候巴不得可以自由自在。 我在饭桌上随便拿了几块吐司,就着白开水吃了顿早饭,就直奔刑警队。老胡比我早到一点,他整理好昨夜的口供让我看。 吕承岳小群里唯一一个本地人,他一直不知道吕承岳的真名,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是聊得来的网友而已。吕承岳不会主动提出见面,群友想组织线下聚会他都是拒绝的,他经常表示自己要做更多的艺术品,也就是他在群里发的那些尸体。 至于那些尸体,网友一直都以为那是蜡像或者其他的什么,从来没有想过有人杀了人,还敢把照片发在网上。 “意料之中。”我放下口供材料,“凶手躲在吕承岳的身后,把自己隐藏得相当好。” “凶手是怎么认识吕承岳的呢?” “要么就是在群里,要么就是在生活区的学校里。” “对啊,那我们排查的范围就更小了!”老胡兴奋道。 “也别高兴得太早了。” 俩人闲聊了一会儿,我提出要看尸体的想法。这是严队突然出现,把老胡叫了出去。没多久老胡回来,跟我说他要忙着看看滨海市那边案子的情况,让我一个人去解剖室。我心领神会,让他好好配合那边调查。 如果案子能在外地破获也挺好的,省得我费心,到时候我只要能去见凶手一面就行了。 解剖室有另一个法医在打扫卫生,我记得他,两年前才毕业进来实习。见我来了,他挺吃惊的。 “路哥,你回来上班了?” “做什么美梦呢?这地方出去了,哪还回得来啊,回来帮忙查个案子,严队特批的。” “那也很厉害了。”小法医问,“你查哪个案子?” “吕承岳那个,我需要看看你们这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尸体。” 小法医没问多余的话,根据编号拿了一些破碎的尸块出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是在冻库里选购猪肉。 “都在这了。”他说。 第61章 切割面 解剖室消毒水的味道让人很难受,以前我没有这样的感觉,现在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我总能回想起年幼时父亲背着我去医院看病的情形。小时候我体弱多病,没有现在这么强壮,当年我刚进入刑警队时,他还老嘲笑我。 不知道老胡那边的情况如何,我只好静下心来观察这些尸块。每一个尸块的切面都非常整齐,和刘敏脑袋上的切口一样,专业且冷静。和刘敏不同的是,这些尸块上都没有外伤。 我问法医:“什么样的刀能够把尸体处理成这样?” “很多刀具都可以,剔骨刀,屠刀都行。不过路哥你看这一块。”小法医指着一根女性的小腿,“其实很多尸块都呈现了这一特征,凶手对人体非常了解,他用一般的刀具时,就会找准关节下手,他没有用蛮力斩断骨头,而是巧妙地分离。毕竟再快再好的刀,想要一刀就把骨头斩得特别平整还是不够现实。” “我看这一块就是直接斩的骨头。”我指着一只男人的手掌说,“这个手掌不是从手腕处斩断的,而是在手腕上面一点点。” “这个切面很特别,不是用刀,而是电锯一类的工具。” “凶手精通人体构造,我可以这样认为吗?” “当然,所以最开始确认吕承岳是嫌疑人的时候,我是有些纳闷的,胡老师也觉得奇怪,但线索都指向他,所以大家都觉得抓回来再问问就能搞清楚,没想到他只是个替身。” “屠夫可以做到这样,对吧?” “对。” “医生呢?” “也可以。而且我更倾向于是医生,”小法医说,“屠夫的刀法固然很好,但他不一定可以做到如此了解人体组织,不仅是骨骼,还有对皮肤、肌肉、筋膜的了解,所有的尸块我都看过,有的切口,软组织上的切割边缘光滑利落,是一次成型,用的肯定也是极其锋利的薄刃刀,我倾向于是手术刀。对于关节的处理也很冷静,他是顺着关节盂唇的缝隙,精准地切开了关节囊和韧带,把整个上肢像拆零件一样卸了下来。这种对人体结构的熟悉程度……简直像在翻阅一本他烂熟于心的解剖学图谱。” 我的脑海里想起一个人,于是闻到:“诊所的医生能做到吗?” “做不到,诊所的医生一般没涉及到外科,大医院的临床外科医生有丰富的实操经验,才能做到这样。” “你跟老胡说了这个结论没?” “当然,这是他和我一起得出的结论,他没跟你说吗?” 我摇摇头,我被特批来查案前,我们都没有意识到我查的刘敏案和这个连环杀人案有关联,等意识到有关联的时候,老胡被滨海市的案子分了神,导致我现在才察觉到尸体上的问题。 外科医生……我打开手机地图软件,查看生活区附近,那边的确有一家大医院。如今也不算很出色,但在二十一年前,作为给职工配备的医疗资源,已经非常不错。 假设凶手二十一年前还是一个实习的医生,对与人体的理解仅限于在学校里学习的范围,他就只能切下刘敏额头处的皮肤,还必须是在刘敏奄奄一息的时候。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沉寂了十几年,五年前他重新出现,这时候他已经作为一个正常的医生工作了很多年,所以这几年的刀法就显得十分精湛。 一个医生,要一直在岗位上,生病或者坐牢就不现实了。毕竟临床外科医生的要求很严格,心理或身体素质不过关,医院是不会批准他上手术台的。 我有些不死心,我继续问到:“有没有屠夫也能做成这样?或者说不是临床医生,是医学院的老师?” “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我们发现的也只是零碎的尸体碎片。从凶手会找一个这么合适的替身来看,我觉得他的反侦察意识极强,所以他抛出来的尸体,就是为了让警方觉得他是医术高超的外科医生,但实际上可能他只是普通屠夫,那些处理得不好的尸体,他另做打算了。” “但不论如何,这么多年来,他一定要经常练习才对,是吧?” “熟能生巧嘛。” 老胡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表情神秘地走过来。 “研究什么呢?” “我们的方向可能又错了。”我沮丧道,“怪我,没有调查连环凶杀案的经验,遗漏了凶手职业的特型。” “咱们经验也不足,我们这个队的辖区里就没发生过这样的案子。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这个凶手他很可能是个医生,妈的我昨晚忘记提了,最近事儿太多,把这点给忘了。不过应该不影响?我觉得你的方向也没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如果按照我的想法,凶手坐牢的时候如何精进自己的外科技术呢?总不能是靠脑袋想吧?” “筛查结果快出来了,不用这么快灰心。我们假设他没有生病,也没有失去自由,他是如何在十多年里抑制自己杀人欲望的?这不合理,连环杀人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他一旦是自由的,一定会忍不住杀戮的欲望,这个学名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他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看我干什么?我也不记得,在学校里倒是学过。” “算了,我接着说,你想想,一个连环杀人犯,会不会让自己隐忍十六年,只为精进自己的刀法?这又不是武侠。至于你们说的,他可能有很多处理不好的尸体没扔出来被我们看到,那这十六年来要失踪多少人?他需要多大的地方,多大的冰柜来放这些东西?这都说不通的,所以我说没必要灰心,走一步看一步挺好的。” “我觉得胡老师说得也有道理。”小法医说。 “你怎么像墙头草一样?”老胡不满道,“做人还是要有自己坚持的看法。” 我看看时间,已经到饭点,我看老胡刚进来时的表情就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我提议我请他吃饭,顺便聊聊“案情”。 “不吃食堂吗?食堂以前的师傅换啦,可好吃了。”老胡说。 “嗯?被投诉太多次,所以开除了吗?” “可不是?之前那个大胖子做的那叫一个难吃啊,你还记得吧?我们每天都宁愿开车出去下馆子,上个班还得倒贴钱吃饭。” “那吃食堂?找个僻静的角落吃。”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放心吧。走走走,吃食堂,我要把前面几年在外面浪费的伙食费吃回来。” 第62章 血指纹 “滨海市的案发现场有半枚左手大拇指血指纹,”老胡把他的手机悄悄递给我,“相册里有照片,你慢慢看。” “指纹能匹配上吗?” “暂时没匹配上,而且现场有少量不属于被害者的血液,DNA化验正在进行。” 案发现场是一个很破旧的老房子,连电梯都没有,更不指望能有监控可以覆盖。现场很混乱,四处散落的碎碗和饭菜说明案发时间正是饭点,地板和墙面留有凌乱的血手印,但没有指纹。被害人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手被扎带反绑至身后,双脚分开,被扎带分别固定在凳子腿两侧。 这次凶手的手法非常利落,被害人几乎无外伤,有一张特写照片,是被害人小腿与大腿连接处的地方,伤口不大,但很深。 “就是从这里放的血。”老胡说。 我接着往后翻,凶手离开时在门把手上留下的半枚血指纹在闪光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现场有其他指纹吗?”我问。 “没有。” “凶手作案全程都戴手套,”我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现场那些血手印都是带着手套留下的,“为什么就在开门的时候留下半枚指纹?血指纹的血是被害人的还是凶手的?” “都有。” “都有?”我不解。 “可能是在行凶过程中不小心受伤后混合在一起了,而且伤口很可能在大拇指。或许就是快离开时手套被划破了,血液融合在一起,凶手开门时没注意,所以留下半枚指纹。那边已经在排查附近住户在案发时间左手大拇指受伤的人。” “离开时被害人已经死了,为什么他还会被划伤?这说不通。” “谁知道呢?他也不一定是在死者挣扎的时候被划伤的,案发现场那么混乱,他忙中出错被室内的尖锐物品伤到也是有可能的。” “看起来不像,”我质疑道,“为什么是排查附近的住户?” “被害人门锁没有被破坏,这又是一个老社区,邻居们都很熟悉,警方怀疑是住在附近的熟人作案。” 我翻到相册的最后一张,凶手在卧室雪白的墙上画了一朵大大的莲花,用受害者的血画的。 “你给他们说了莲花这个记号的事吗?” “说了。” “怎么回你的?” “他们会分两拨警力,一方面做常规排查,一方面做这个记号的研究。” “常规排查肯定没效果。”我叹口气,“这方面我做得够多了。” “先别急,凶手流窜到那边肯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换了环境更容易露出马脚。” 食堂的饭菜确实比我在的时候要用心很多,红烧肉软糯不腻,米饭也颗粒分明,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我觉得发生恶性案件的时候,食堂应该多做点青菜。”老胡吐槽道,“最近肉菜都不怎么吃香,我看大家都要改吃素了。” 我想到解剖室里的那些肉,确实和餐盘里的区别不大,更加索然无味,我把筷子放下发起了呆,老胡倒是无所谓,他和尸体打交道久了,早就不会被这些东西影响,他甚至还去加了两次大米饭和红烧肉。 “总得有人吃嘛,”他见我盯着他,十分不好意思,“浪费了很可惜。” 没吃两口,严队过来告诉我们筛查的结果出来了。 “目前有两个人嫌疑最大,J区钢铁厂生活区八栋301住户朱玉,以前在刘敏任教的学校里的食堂上班,是个墩子。朱玉二十一年前突然离职不干了,去了外地,五年前才回来,我们调查到他在外地坐过牢。另一个是七栋402住户陈贤,以前在钢铁厂医院上班,二十一年前他因为心理问题突然被调到药师岗位,至今仍在职。” “陈贤是由于什么心理问题被调的岗?” 严队打开资料翻找了一会儿说:“严重强迫症与关联行为障碍。” “走走走,审他。”我赶紧站起来准备去审讯室。 “酒还没醒呢?人都还没带回来,你要参与抓人吗?” “不了,不了,”我摇头,“不方便,这个案子很特殊,要是有编外人员参与抓捕被发现,我怕舆论对我们不利。” “成长了不少哦。”严队说。 “社会是个好学校。” “一会儿审讯你就旁听,有什么问题和参与审讯的刑警沟通,别擅自行动就行。”严队叮嘱我,“别犯错误,加把劲把在J区挨打的气挣回来。” 半小时后,朱玉和陈贤都被带了回来,严队问我先审哪一个,我建议先审朱玉,因为他曾经和刘敏有直接接触。 严队带着我去审讯室,这里和两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冰冷的椅子,威严的桌子和高瓦数台灯,负责审讯的刑警我也很熟悉,是以前经常合作的吴建民和赵立。这个房间里唯一有变化的就是我,我的头发比当初在职的时候长很多,心境发生了不小的改变,导致我再出现在审讯室反而有些不习惯。 “姓名。”吴建民问。 赵立负责记录。 “朱玉。” “年龄。” “54岁。”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 “不……不知道啊?”朱玉紧张地说,“我回来后没干过坏事。” “没干过坏事?那我们抓你干什么?” “领导,我回来之后每天在工地打零工,是真的改邪归正了。” “二十一年前怎么进去的?” “啊?我……我也是被骗了。本来我在钢铁厂的小学里干墩子干得好好的,我一个远房的表哥劝我,说可以去沿海城市挣大钱,我心想切一辈子菜确实没出息,每天围着菜刀砧板转圈圈,过得也没意思。表哥说沿海地区做生意来钱快,我很心动。去之前我问他,做生意的本钱从哪里来?他说有大哥带着上路,让我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没想到去了才发现所谓的生意就是骑摩托车抢包和金银首饰。” 那个年代没有移动支付,做这种营生的确实很多。 “怎么被抓的?” “有天我骑着摩托车带着表哥在街上闲逛,遇见一个女人,她背的包一看就是高档货,表哥很兴奋,让我开车靠近她。没想到这个女人很警觉,表哥拽她包的时候,她反应很快,死死拉着包不放手。我很紧张,就加大油门,那个女人被我们拽着在马路边拖行了一阵子后,表哥很生气,掏出一把菜刀,就把她的手砍断了。后来听说那个女人没抢救过来,闹出人命,案子的性质也变了,我知道自己跑不掉,趁表哥睡觉时自己跑去自首了。” “难怪给你判这么轻。”吴建民说,“当初你自首立功,现在也有机会让你立功,怎么还不说实话?”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吴建民猛地一拍桌子,说:“二十一年前你为什么辞职?是你表哥骗你出去的,还是你为了逃避自己干过的事逃跑的?” “我没干什么坏事啊,”朱玉说,“不对,应该是说,我在老家这边的时候,是真的帅吗都没干过,每天就是切菜,偶尔大厨请假,我还得复杂炒菜,钱是一分没多拿,活儿也没少干啊。” “给你机会你不珍惜是不是?”吴建民拿出刘敏的照片,“这个人是谁?” “眼熟……” “看仔细了,好好回答!” “好像是之前在天台被杀的那个女老师?被她以前的学生杀的,好像是叫刘敏?不对不对,是吴敏……好像也不对,我就记得名字里有个敏字。” “以前在学校里你们有交集吗?” “肯定没有太多交集,我负责的是后厨的工作,食堂打饭的同事应该会更熟悉她一些,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他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老大,“不会是怀疑我吧?不可能不可能,我没有杀过人。” 严队看着我,我摇摇头轻轻走出审讯室的门,严队也跟了出来。 “不是他。”我说。 “这么快就断定啦?” “他胆小怕事,自私自利,但绝对不会是那种需要靠杀人来满足自己奇怪欲望的人。” “那就速战速决,审下一个?” “嗯。” 我有些忐忑,这个医生如果也被排除的话,案子似乎就要进死胡同了。 第63章 死胡同 陈贤紧张地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他有些坐不住,十指交叉暗暗使劲,导致他的关节发白。我假设过,陈贤或许因为杀害刘敏而患病,斗争十几年后,于五年前重出江湖,想着通过杀戮来减轻自己的症状,我不确定这样说不说得通,但目前为止他是最符合凶手特征的人。 “二十一年前?”陈贤很困惑,“7月28号,你们是觉得我杀了刘敏,对吗?”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吴建民很严厉,但连审两个人已经让他有些疲倦。 “这个案子不是早就结束了吗?J区那边抓了两个小孩,现在发现他们是冤枉的,才来抓我?” “是你做的吗?” “不是。” “说说吧,你为什么被调岗。” “生病。” “说详细点。” “强迫症。” “为什么会得这个病?” “精神疾病哪有为什么?医生说我过于完美主义了,但我也克服不了这个状态。在生病前我是医院最快的那把刀,任何疑难手术都得过我的手,时间久了我的压力很大,后来有场手术因为我的疏忽,出现了一些小问题,当然,病人问题不大,我补救回来了,只是我不允许自己犯这种错误。时间久了我就开始不正常,我总是怀疑自己的手没有消毒彻底,器械上有我看不到的病毒,每次给病人开刀的时候,我都会幻想我划错了地方。后来有一次手术中,我的助力给我递拉钩的时候,角度偏离了五度,我开始变得抓狂,在手术中出现这样的状态是绝对大大忌,护士们都看出来了,因为我就站在那里发呆,什么都做不了,那次之后我被医院约谈,没多久就被调岗了。” “你没有反抗吗?” “怎么反抗?我的导师告诉我,那段时间我的参与过的手术时间延长了50%,并发症率上升了7%,没有太大的错,我的技术依然顶尖,但医院不会容忍我这样,我还能在药柜那里守着给人配药,就是因为我还没有因此犯过大错。”陈贤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刚才交叉得过于用力,现在有些颤抖,“我这双手救过很多人的命,有一些微小的失误,但没有病人因为我而丧生,我觉得你们对我的质控有失公允,而且你们居然毫无证据就跨区把我抓到这里来,司法公正在哪里?警察办案居然如此草率,真是难以置信。” “我们有合理的怀疑。”吴建民想拿出刘敏额头的照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拿,他接着问道,“你和刘敏熟吗?” “谈不上熟不熟,不过她有段时间确实常来医院,可她看的是内科,我们又住一个生活区,点头之交是有的,只是没有特别熟悉。在医院看到的话会打招呼,后来我在医院就基本没见过她。” “她的肾病一直没好,为什么后来没坚持去医院看病?” “这我不清楚。” “你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调岗后和那时候谈的女友就分开了,谁会愿意和一个病人结婚?我至今还在和强迫症作斗争,这个病根本就好不了,我也不愿意有人被我拖累,还不如就一个人过一辈子。” “你目前就只有一个住处?” “对。你们问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怀疑到我头上?” “刘敏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听说是被强奸杀害的。” “你怎么知道两个小孩是被冤枉的?” “两个中学生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曾经的老师下那种死手?而且邻居也给他们做过证,他们没有作案时间,但是警察不信。现在你们抓我,我更被动对吧?我都忘记那天我在做什么了。” “刘敏身上有没有什么特质吸引你?” “没有,”陈贤有些慌张,“你在诱导我,刘敏死的时候我还在外科,有一个稳定的女友,我们那时候已经谈婚论嫁,我怎么可能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有感觉?” “那为什么刘敏的额头会被割走一块皮肤?”吴建民拿出照片,让我抵给医生,“陈医生你可看仔细了,这个专业的手法只有高超的外科医生能做到。” “原来如此,”陈贤看了照片后反而没了刚才的紧张,“如果是因为这个伤口,你们怀疑我,我确实不冤枉,但这事儿不是我做的,我说过,我这双手救人无数,不会杀人。” “就你所知,除了你,你们医院还有谁能够有这么精准的技术。” “其实不算精准了,右边的伤口有那么一点点歪,可能你们看不出来,但我对这些很敏感,如果是我割,这块皮肤会更方正。所以我觉得这不是很有经验的医生割的,他还有待练习。” “当然,毕竟是二十一年前,你那时候也才工作几年,不可能一开始就是名刀。” “我劝你们好好做功课,我二十一年前在我们院是什么地位?我告诉你,大部分的事情,普通人通过努力都可以做得很好,但要做到极致,就需要天赋,我就是那个极有天赋的人。” 我这时才明白为什么陈贤看到照片反而不紧张了,原来他是觉得这个伤口还有缺点,如果是他,伤口会更完美。 “你口气不小啊。”吴建民拿出最近他们发现的尸块的照片,“那这些算有天赋吗?” 陈贤看完后大惊失色,他说他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可以提供我这几个月的所有不在场证明,以及精神科医生的诊断证明,我现在不可能把人体处理得这么专业。” “你们医院有人可以吗?” “没有。” “那从你专业的角度来看,这个人是医生的几率有多大?” 陈贤忍着惊恐再次拿起相片,看了很久后他说:“80%吧,但我不一定对,不过有几处伤口割的是骨头,骨头能处理得这么整齐的,可能是骨科医生干的。但是大部分的伤口应该是手术刀,或许他比我更有天赋,毕竟我只擅长外科。” 严队又看着我,我轻轻摇头,表示陈贤也不是凶手。他把我拉出审讯室问我为什么。 “他病都没好,不可能是凶手,凶手应该是五年前痊愈了,或者重获自由。而且我疏忽了一点,刘敏家的倒五角星大概率是凶手画的,所以凶手沉寂的十几年里生病的几率是比坐牢大的,生活区没有其他人得过什么稀奇古怪的病了吗?” “都筛查过了,没有。” “他躲在吕承岳背后五年,之前呢?又是怎么隐藏自己的?导致我们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他头上?” “你再好好想想,之前你走访调查的时候有什么遗漏没有。” 我的微信提示来消息了,是在livehouse看演出时认识的那个女孩,她说有事要跟我汇报。 汇报这个词很奇怪,我打算过去看看。 第64章 瘾君子 女孩约我在一间清吧见面,她还是穿着低胸,露出她的倒五角星文身。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点好酒水。 “这么早就开始喝?” “不影响。”她说,“你能喝吗?现在应该是上班时间。” “谁规定我上班不能喝酒?” “你不是警察吗?” “这你都知道?” “猜的。” 我环顾四周,这里客人很少,楼上却很热闹,听上去像是有人在滑板,偶尔还有涂鸦的声音。这间清吧是这栋楼的最高一层,再往上就是天台。 “这你都看得出来?”我还在纳闷天台怎么滑滑板,“你找我汇报什么?” “最近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尸体的照片,警方不是鼓励大家来认尸吗?其中有个人我认识。”她凑近我低声说。 “那你应该直接去报案。”话虽这么说,但我的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我可不敢去,万一把我抓起来怎么办?” “你没犯法为什么要抓你?” “不好说,反正我怕和警察打交道。”她撇撇嘴。 “你可想好了,我也是警察。” “我觉得你好像不太一样,这件事我只偷偷告诉你,如果你觉得我提供的信息有用你就用,你要觉得我说的都是废话,那就当我俩没见过,行不行?” “你说。”我喝了一口她给我点的鸡尾酒,完全就是一股糖水味。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你叫我小卓就行,我和死者两年前就是在这个天台上认识的,他叫什么名字其实我也没了解,只知道大家都称呼他阿贵。那天我失恋,很无聊,于是一个人在天台上喝酒,到了夜里天台没人来玩,因为光线不够,突然那个男人就出现在我身后……” “等一下,你先跟我说,这个人是不是身上有和你一样的文身?”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只见过尸体,准确的说是部分尸体。” “我靠,你不需要描述那么详细,我有点想吐了。” “你接着说。” 小卓说失恋那天一个人在这间清吧喝酒,喝晕之后她想着去天台吹吹风,就拿着自己的啤酒走到风最大的天台边缘坐着发呆。这时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过来挽住她的手,把她往后拽了一点距离。 “他说坐在天台边缘喝酒太危险了,一阵大风刮过来,很容易吧喝醉的人吹下去。他还试探性地问我在那干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我要自杀。那天晚上我正好无聊,就和他聊了很多天,他说家里人不理解他的理想,所以他就离家出走好几年了,在景区靠给游客画漫画糊口。我就跟他聊了很多我前任如何虐待我的事情。”说到这,她撩起衣服给我看她的肚子,“你看这个圆形的疤,就是他烫的。” 那很明显是用烟头烫的伤痕。 “我也是贱,他经常打骂我,我还是离不开他,最后居然是他把其他女孩子带回家住把我赶出来的。那晚他说了很多鼓励我的话,鼓励女性应该独立自强,而不是把人生赌在一段或者多段感情上,那样会迷失自己。” “他的理想是什么?” “画画,但家里人偏要他学医。” “他一般画什么?” “就画一些稀奇古怪的,除了给客人画漫画,他在家都是画那些关于撒旦啊,鬼怪之类的东西。” “你们同居过?”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就经常联系,时间久了难免互相有些好感。他就邀请我去他家住,我们其实不算真的同居,我们分房睡,偶尔睡在一起,但是他不会和我发生关系,我不确定是他不想,还是不行,总之没发生过关系,他只是会把我抱得很紧。我们无话不谈,在那段时间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后来为什么没联系了?” “他失踪了。就是突然不见的那种,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我某天出去和乐队排练,排完回家就没见过他,我当时没多想,因为他偶尔也会因为工作加班,或者下班后在外面喝点酒再回来。等他连续好几天都没回来时,我才意识到不妙。” “那时候为什么不报警呢?”我问。 “我害怕……” “怕什么?你跟他都做什么了,这么怕和警察打交道?” “我和他……因为创作的原因,需要经常找灵感,所以……所以偶尔会飞叶子。” “吸毒。” “这也不算吧?对吧?大麻没有瘾,或者是心瘾更多一些,我们喜欢那种虚无的感觉。他失踪后,还留了很多东西在家里,我舍不得扔,也就没敢报警。我心想万一他只是有事,或者是被爸妈抓回去学医了呢?” “在我们这里算吸毒。” “那你要抓我吗?”她忐忑道,“前阵子我看到尸体的照片,虽然做了打码的处理,但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其中有具尸体的手臂就是他,他的文身我再熟悉不过了,我纠结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说,直到那天看演出遇见你,我觉得跟你说应该没事。”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感觉嘛,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警察有时候真的很无趣,太理性了。” “工作性质决定的,我也没办法。”我耸耸肩,“你们的大麻从哪儿买来的? “我不知道,付钱和拿货都是他自己去,我有几次提出想要一起,他都说对方不方便见我。我甚至怀疑过,他约我一起住是故意的,培养培养感情说不定可以形婚,那个给他大麻的人才是他男朋友,说不定还是体制内的,所以不方便露面。不过……有一次我好奇,偷看过他的手机,他都是和一个网名叫口口山的人联系。” 我心里一惊,口口山不是吕承岳的网名吗? “他还有个群,感觉就是群友们飞大了,就在里面发泄自己。” “你稍等。” 我给老胡打电话,叫他把吕承岳的微信聊天群都拍着照给我,没一会儿我就收了九张照片,我把这些照片给小卓看。她仔细翻着,翻到很下面的群聊才找到一个只有6个人的群。 “就是这个群,里面应该除了群主,都是买家。” 凶手又完美隐身在你吕承岳的身后。我提议去小卓家里看看,看看还有没有大麻。 “我早就抽完了,再说看那个有什么用?” “想看看你们拿的东西是那个群主的种的,还是去国外买的。” “自己种的,这个东西是不是进口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那你也要带我去你家,我要看他遗留下来的物品,这对破案很有帮助。”我说,“认尸启事就是我上班的刑警队发出来的。” “那我抽草这个事……” “你带我去,我就替你保密。”我冲她眨眨眼。 第65章 来路不明的书 小卓在去她家的路上告诉我,因为阿贵失踪,所以房子她一只没有退租,她想保留原样,等阿贵回来的时候不至于找不到住处。他们住的地方与J区相邻,这让我不得不有一些其他的联想。 “家里很乱。”她在开门前不好意思道。 “我又不是来作客的。” 正如她所说,家里一团乱,沙发上是随意放置的内衣和袜子,一把贝斯靠在堆积如山的脏衣服上。属于阿贵的画架还摆在客厅,上面是未作完的画,那是一个顶着羊角的男人却拥有女人身体的怪异作品,羊角和人脸已经成型,身体只画到一半。 “是够乱的。”我说,“平时你也在玩乐队?” “嗯,我偶尔也参加商演,不是什么很出名的乐队,混口饭吃。” “这幅画阿贵画了多久?” “大概一个月?” “这么久?” “他构思了很久,说脑海里面有个画面,但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呈现。那段时间他很痛苦,每天都大量喝酒,他说灵感在他的脑门上敲了敲就跑了,他打开门出去追了很久,什么都没追到。” “你们平时都聊天就这么抽象吗?” “是他比较抽象,感觉他的脑子里会萌生出特别多的想法。”小卓给我拿来一堆阿贵以前完成了的画作,“一般他就画这些暗黑的题材。” 那些画作大部分是关于尸体与鬼怪的题材,颜色和笔触都很有个人风格。但由于某些地方处理得过于血腥和暴露,想必发在网上并不会受大众喜欢。 “喜欢这些的都是少数,而且有谁会愿意花钱买这样的东西呢?他的社交账号还经常被封,就是因为太露骨和血腥了。”小卓惋惜地说,“我经常开导他,但他越画越消沉,越消沉就越没有灵感,这成了恶性循环,导致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 “平时在景区给游客画的漫画呢?” “那些东西他从不带回来,他很嫌弃,我去景区看过他一次,确实很糟糕,他每天需要用自己唾弃的风格挣钱,自己喜欢的事物有不被人接受。我理解他的拉扯,但我无能为力。后来他找我借过两次钱,一直没还,我也没打算要。 “借了多少?” “一共五千。” “做音乐比他画画挣钱吗?” “时好时坏吧,其实我也不喜欢商演的时候唱的那些歌,没什么意思,但人总要生活嘛。”她瘫坐在沙发上,“他最开始消失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不开心所以出去玩了。后来我也去他上班的地方找过他,结果那里的老板说他半个月都没去了。我又想他是不是因为还不上我的钱所以不敢见我了,我还给他发了很多信息,让他别想那么多,咱俩不存在这些世俗的约定,还不上就还不上,没必要躲着不见我。” “阿贵的卧室在哪?” 小卓赶紧起身带我去,她很紧张地问我:“那你确定不会抓我吧?我也是为了提供破案线索,不然我可以一直不说。” 我没理她,只是在阿贵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他的卧室比较简单,有一些关于美术的书,床头有两枚过期的避孕套,半包***香烟,还有一本。 有点突兀,和他其他的书完全不搭,我翻开看到扉页的留言,大脑像被高压电打过一般,完全空白。 缓了一阵子我再次确认,这扉页上的留言是刘敏写的。 书是刘敏送给儿子的。 “这书哪儿来的?”我问道,“阿贵看过这本书?” “不知道啊。”小卓被我急切的样子吓到了。 “我问的两个问题!” “我都不知道,这书怎么了?”小卓往后退了两步,被我逼到墙角。 “你仔细回忆一下,这本书他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具体时间我哪记得啊?我印象中他不怎么读的,但是某天他下班回来很开心,跟我说收到一个礼物,就是这本书,那段时间他翻来覆去地看,我还笑他魔怔了。” “大概多久?” “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女生送的,但后来我和他相处时间久了,感觉他应该不喜欢女孩子。” “告诉我你们初次见面的时间。” “三年前。”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一年前。” “他床头的避孕套不是和你用的?” “我没必要撒这个谎,我和他没有发生过关系,我都不知道他有准备这个。” “那他就是喜欢男人了?”我想起他画的画,男人的脸女性的身体,“他有没有告诉你客厅那幅画是什么意思?” “没有……对,好想没有。” “不要说好像,有还是没有?” “我这会儿真记不起来了!”小卓尖叫一声,“你这样问得我太紧张了。” “在你家你紧张什么?没给你带回审讯室你还得谢谢我呢。”我往后退一步,刚才和她的距离确实太近了。 “这书怎么了?” “不该问的别问,家里有塑料袋没?给我一个。” 小卓赶紧跑到自己房间拿出一个超市的购物袋问我行不行,我想了想将就用用也可以。我把书小心翼翼装在里面,叮嘱小卓最近不可以离开严岭市,也不许对人和人提及今天的谈话。 “如果我知道我们说话的内容被泄露出去,你就准备去强戒所待两年。”我吓唬她。 小卓懵懂地点点头。 “有需要我还会找你。” 说罢我赶紧拿着书往刑警队赶,或许书上会有凶手疏忽而留下的指纹。 第66章 重返现场 鉴定结果很快就被鉴定科拿过来,书上面有三个人的指纹,一个是阿贵的,另外两个没有匹配上。阿贵之所以能被识别,是因为之前他的父母来认过尸,队里的系统有存档。当我还在独自调查刘敏案件的时候,老胡他们就是因为确定了这一个尸源才锁定到吕承岳的头上。 严队派去调查吕承岳的小队经过几天的摸排也是一无所获,他的社会关系从五年前开始就仅限于网络,再往前的关系基本上都是以前的同学,他们对吕承岳的印象除了卫国栋说的那些,也没有新鲜词了。 我把书用透明证物袋装好,来到钱昊家。他对我的再次拜访很意外,按照我之前的说法,那次询问仅仅是走过场,不出意外的话不会有下一次。 “现在就是意外出现了。”我拿着从阿贵家翻出来的书,“这本书有印象吗?” 他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魔海幽灵船》!这本书我一直都在找,没找到,怎么会在你这?” “什么时候不见的?” “具体什么时候我肯定不知道,搬家的时候我遗漏了一些书,后来我想起这本书,就回去找,却发现家里到处都找不到,我还以为是弄掉了。你在哪找到的?” “另一个被害人的家里。” “什么被害人?” “一年前失踪,最近才被找到尸体的可怜人。” “这个案子……和我妈被……杀的案子有关系吗?” “当然有。”我把尸块的照片拿给他看,“尸体身上的纹身,和你家里无缘无故多的镜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仅凭这一点就说这两件案子有关联,会不会太武断了?” “那你妈妈送给你的书再他家里怎么解释?” “我能再看看这本书吗?” “不可以,现在它是重要的物证。” “案子结束后可以还给我吗?” “这书对你来说很重要?为什么要专门回去找这本书?” “说出来可能你会笑话我,”钱昊不好意思地说,“起初看到这个书名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部关于鬼怪传说的书,一开始书里渲染的也是这样,没曾想看到最后居然一切都是人为的。正是因为这本书给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我学会用理性的思维去看待世界。” “没想到推理还有塑造坚定的唯物主义信仰。”我笑道,“这倒是挺好玩的。” “所以那两个小孩子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你当年也在现场,你应该知道,你妈妈额头上的伤疤不是那两个小孩能做出来的。”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是谁杀的还怎么调查得出来?” “总有办法的。”我又问道,“你的书借给过谁没有?” “没有,我的书不外借。” 书的线索暂时只有搁置了,我又问他是否知道吕承岳。 “知道,比我高几个年级。” “他还在念书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他整个人的存在都有异常,神神叨叨的。” “还有别的记忆点吗?” “我想想……”钱昊皱着眉,“倒是有一次,我应该是从他身边走过时,听到他在跟同学我说他认识了一个医生,医生的刀法很好,看起来相当治愈,他以后也想学医。” “相当治愈?” “可能就是看到医生割什么东西?我对这事印象深刻是因为他突然冲到我面前,用手当作刀在我的脑门上划了一下。我很生气,因为我妈妈的额头上就有伤,我觉得他是故意捉弄我。” “很明显那时候吕承岳就认识凶手了。” “现在看来应该是,我觉得你们如果抓到他,应该能很快破案。” “他已经死了。”我叹口气,“被真凶灭口了。” “什么时候?” “凶手五年前就把他控制住了,具体的案情我不方便说太多。” 我在心里盘算着吕承岳的交友圈,心想干脆去他家看看,或许能有收获。 在电话里给严队打过招呼后,我独自去吕承岳的家门口。刚从门口的封条下面钻进去,我就闻到一股腐败的气味,即便是敞风这么久,这股难闻的味道也无法散去,我很难想象吕承岳这些年的心路历程到底是怎样的。 卧室的床上还保留着一大片污渍,电脑桌上空空如也,电脑被当成证物搬去刑警队了。那些拿来给吕承岳输液的用具队里也早就调查过,来源都很普通,没什么可追溯的意义。 我又回到客厅,除了简单的生活用品,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想不通,凶手只要频繁来这里,总是会留下什么东西的,他不可能每一次都把自己的尾巴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线索。 可那个东西是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想象那个杀害刘敏,且沉寂了十六年后又重新开始杀戮的凶手的内心活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把一个女人折磨得体无完肤,想要强奸确又终止,仅仅是割走了她的皮肤…… 因为他无法做到真正的性侵,他性功能有问题。所以只能不断地用拳头击打刘敏,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 割下皮肤又是为了什么? 收藏吗?不太像。 我突然想起吕承岳曾经说过的话,恶魔会穿上邪恶之人的皮肤重返人间。 凶手拿走皮肤是为了自己用!现在刑警队所发现的那些尸块都是凶手用不上的部位!他有皮肤方面的困扰,或者对皮肤有什么特殊的渴望,心理学的东西我不是很懂,或许可以请一个犯罪心理学专家来讨论一下。 客厅里一无所获,我凭着感觉走到厨房,打开吕承岳的冰箱,冷藏柜里什么都没有,我又打开冷冻柜。 最下面一层,一张女性胸部的皮肤冷冰冰地躺在里面。我戴上手套,把这层皮肤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皮肤下面压着的是一张纸条,纸条上面画着倒五角星,五角星下有一行字: “信徒已死,我将堕入虚空之中,杀戮还将继续,待我重生后,你们再也无法寻到我的踪迹。” 凶手居然回来过。 第67章 裁缝? 吕承岳的家再次被一堆警察围住,严队正焦头烂额地给领导解释,为什么凶手还能返回作案现场继续作案。 “我派了人的”他说,“都是精英,是凶手太狡猾了。” “是,是,是,我们吸取教训,好,好的。” 挂断电话严队看着我,问我有什么想说的。 “我目前没什么想说的,我说了几次方向都错了,实在是有些内疚。” “但至少在吕承岳被发现之前,你的方向一直是对的嘛,有没有考虑过是哪里出的问题?” “我觉得还是动机问题。”我说,“这个凶手的范围其实已经很窄了,我们抓不到他,无非是想法和他没在一个层面上。因为我们不是变态,想不到他的想法也很正常,我觉得现在我们需要心理专家介入。” “我可以去申请。” 老胡忙完后走到我身边摘下手套找我要烟。我给他点上,问他凶手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连根毛都没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咯,该抓的人都抓了,但都没对,他到底能藏在哪里呢?” “你说他会不会再找一个替死鬼,用他的身份在网上发帖子什么的。你们跟网警也知会一声,全面撒网。” “有道理。” 我拿着《魔海幽灵船》发呆,这本书是西村京太郎写的推理,书里讲到一群人在航海时遇到一搜幽灵船,遂拉回岸边请当局调查,当局请了刑侦与航海专家举行了数次听证会,在用都市传说和神鬼传说调足了读者的胃口后,终于推演出这一切都是人为的刑事案件。 我之所以知道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小时候也看过。那时候的大人对小孩读书没有太多要求,发现你在看书就不会管,我就是利用这个漏洞天天读野书,读得我成绩一落千丈。 为什么凶手要在刘敏家单单把这本书拎出来送给阿贵?难道是希望阿贵能够更加唯物一点?但这个凶手不也是搞邪教崇拜,说的话神神鬼鬼的。 随手一拿会不会也太巧合了?也有可能是这个书比较适合大人看,我在钱昊的书柜里翻过,大部分还是他小时候能看的书,只有这一本书不那么低龄。 我把这本书的想法放在一旁,开始仔细思考凶手的动机问题。 “老胡,我记得刘敏被害的案发现场,她的一只腿上挂着她的内裤,许嘉在口供李硕,他是为了视觉刺激,把内裤脱下后又挂上去的对吧?” “是有这么回事。” “但我多次去生活区探访过,案发那个时间天肯定完全黑了,许嘉大概率是看不到那条内裤的,又怎么能给他带来视觉刺激?受害人是会挣扎的,已经脱掉的裤子再穿回去完全不符合一个强奸犯的行为逻辑。”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那从这个凶手的心理动机来看,我只是推测啊,我不是专家。刘敏的案子凶手是想强奸,但失败了,是因为事出仓促他来不及,还是他压根不行?我倾向于他不行,现场散落的物品和刘敏的伤都说明凶手原本粗暴地撕开她的内裤,是准备实施强奸,却因为他的男性功能有障碍,导致他无法完成。所以他仇视女性,需要杀人泄愤。” “但近期发现的尸体里有男的。” “这就是他狡猾的地方,偶尔有那么几个男性尸体,可以混淆我们的调查方向,或者他压根就是双性恋。” “这样想还是太武断了,万一又错了呢?”老胡反驳我,“他男女通吃?小崽子人不行玩儿得还挺花啊。” “我在阿贵家里发现避孕套,说明阿贵是有性生活的,但他和一起住的女孩子睡一张床上的时候,完全不会做什么,这个指向性很明显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 “0。”我替他说了出来。 “那倒是和他无法与女人发生性关系能够联系起来。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是同性恋,但是家里人对他的性取向不满,所以他才会扭曲?”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我总觉得差点什么,他为什么要把皮肤割下来?我们一直也没个定论。” “晚点问心理专家,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凶手的刀法确实没的说,这次这块皮肤是用剪刀剪下来的,离谱吧?他应该是把受害人关起来饿个半死,等皮肤松弛之后就好下手。” “剪刀?” “是啊,剪刀,怎么了?” “能看出来是哪种剪刀吗?”我拉着他进到厨房,鉴证科还在满屋找指纹。“算了,不进去打扰他们工作。” “什么剪刀我不好说,应该是那种很大的剪刀。” “裁缝用的那种?” “对,就是那种。看得出来凶手的手法一次比一次精湛,以后抓到他我真想看看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看看天色,时间也不早了,我说我要下班回去喝酒,老胡愁眉苦脸的,他看着案发现场说:“还是你小子舒坦,我肯定要熬夜写报告了。” 回到橡树酒吧,妙言正愁眉苦脸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她说这件衣服她很喜欢,今天拿出来才发现大了,想拿去裁缝铺改改。 “现在裁缝铺都下班了吧,明天我陪你去,快快快我要喝一杯。”我贪婪地望着酒柜。 “你伤口都没好完。” “我觉着好差不多了,就喝一点点嘛,一点点。” “你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她翻着白眼给我倒了半杯威士忌,“只准喝这么多,明天陪我去找裁缝。” “你看我脸,都消肿了。” “那也不能瞎喝。”妙言还在心疼她的衣服,我趁她埋头整理的时候又给杯子里加了一点酒。 她把衣服的两边捏起来,向后卷说,“你看,腰再细一点,胸围再小一点,这个衣服就很适合我穿。” 这个衣服的形状和今天在吕承岳家看到的一模一样,我一下子没控制住,跑到厕所里吐了出来。 “怎么回事?”妙言抱怨道,“我就说你今天不能喝吧?你偏不听!” 第68章 心理侧写 裁缝店的老师傅戴着一副黑色框架眼镜,他仔细端详完妙言的衣服后面露难色。 “不好做?”妙言问他。 “这个衣服的版型很好看,缩小的话会破坏它原有的版型。” “不能保持原来的版型缩小一号吗?” “说得简单哦小姑娘,布料也是有自己脾气的。你这件衣服料子很不错,拿给我改的话确实是可惜了。不是我年纪大了想偷懒,我是舍不得这个版型。”老师傅把衣服翻过去又翻过来,“花大价钱买的吧?” “是啊,以前比现在胖,瘦了之后就没怎么穿过了,昨天我心血来潮翻出来发现我还挺喜欢的。” “你穿上身我看看?” 妙言拿着衣服去试衣间,我给老师傅递了支烟,打算闲聊。主要是昨晚我看妙言摆弄衣服很像我在吕承岳家看到的人皮,可怎么开口倒是给我难住了。 总不能一上来就问他:嘿师傅,你说这人皮做衣服怎么样? 看他的岁数,可能报警之前就得被我吓晕过去。 想来想去我也没开得了这个口,俩人默不作声地抽完这支烟,妙言也正好换上衣服出来了。 老师傅扔掉烟头,走到妙言跟前捏住她外套的肩线说:“这里有点空。”然后他又用尺子量了妙言的腰和胸,“这两个地方也空了,你这衣服本来就有点收腰的版型,以前你胖的时候……” “嗨,什么胖不胖的。” “哦,以前你略微饱满的时候,”老师傅把自己都说笑了,“身体是正好撑起了这个衣服,那其实就像量身定制一样,像在你身上长的一层皮一样,而不是现在这样松松垮垮。要打到那样的效果,就是在做的时候,埋线,走线都是有讲究的,不是说你想改小就改小的,不行这衣服挂网上卖了算了,找我这样的人改太可惜了。” 我听了这话眼前一亮,赶紧接着这个话茬往下聊:“老师傅……” “嗨,什么老不老的?”他学起妙言的口吻反驳我。 “啊,对,应该称老师。”我挠挠头,“你说的那个衣服像一层皮一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自然嘛,比如那种不好的布料,化纤料子,硬邦邦的不透气,穿在身上像过着塑料布。但是好的丝绸啊,羊毛啊,棉花啊,只要师傅肯下功夫,那就可以很贴合你的身形,穿着就无比舒服。” 我听着云里雾里,几次想开口问人皮的事,想想还是免了。 下午3点时,我出现在严队的办公室,在场的还有犯罪心理学专家以及严队和老胡。严队的意思是今天先小范围讨论一下,上次开了专项会议没什么效果,导致大家很有情绪,他也需要走得稳一些,免得领导又来问责。 起初我们三个人都没说话,专家默默地看卷宗,当翻到二十一年前刘敏那个案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疑似是同一人所为。”严队说。 专家又埋着头看了半天,沉思良久,摸出一根红梅点上。 我一看这烟在结合他的岁数,就觉得老专家不简单,我偷偷给老胡说:“当年估计除了导火索,他什么都点起来嗦过。” “目前发现的这些尸块,没有剥皮这一特征对吧?”专家问,“只有昨天在冰箱里那块人皮是剥下来的。但是看手法,和刘敏头上那个伤口不太一样。现在咱们发现的就是有残破的手脚?” “没错。”严队回答。 “那就是说,可能他杀害的每个人都是剥过皮的,只是咱们没发现?从二十一年前的刘敏那么一小块发展到现在一大片,他的手段确实精进不少。他有高超的外科技术,并且正不断进步,说明他受过高等教育,仅从外表上看,他是一个社会精英。但是他拥有高超的外科技术却没有利用他的学识来毁尸灭迹,只专注于剥皮,这个很关键。说明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个上面了。”专家看着我们,我们点点头,他又接着说,“再根据你们提供的那个倒五角星,结合剥皮的行为,凶手很明显是信奉撒旦注意或者某种黑暗仪式的人,代表着堕落和与上帝决裂,他时不时留下这个信息,以及他在网上发布这些个言论,就是在宣告和献祭。而纵观历史,剥皮都是一种终极的亵渎,目的就是彻底剥夺一个人的尊严与身份,防止死者的灵魂转世投胎,这恰恰印证了我刚才的观点,他有技术更好的进行毁尸灭迹,但他偏不,甚至还回到案发现场给你们留言,如果他不是狂热的宗教分子,我想象不出来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干。” “有道理。”严队听了之后眼里都开始有光了,“专家就是不一样,说话一下就能说到点子上。” 严队赶紧给专家递烟,没想到他没接,还是抽自己的红梅。 “这个烟不好买咯,我就爱这个又苦又燥的劲儿,我跟你们说,当年我连树叶子都卷来抽过。”他咳嗽两声,吸了一大口烟接着道,“哎呀,跑题了,我觉得啊,咱们下面的调查方向是,寻找一个深陷于所谓的神秘学的人,他受过高等教育,有良好的社会形象,但是,良好的社会形象不代表他的个人形象没问题,凶手在拥有以上条件的同时,因自身外貌缺陷,而对拥有完美外表的人怀有深刻恨意的男人。他的作案对象都是那些他看上去徒有其表的健康躯体,剥下他们的皮,是象征着剥下这些人虚假的外衣,剥夺他们因外貌而被社会认可的身份。” “也就是说,他曾因外貌原因被人取笑过?” “没错。也正是身边人的取笑,让他脆弱的心灵产生扭曲,陷入对神秘学的疯狂追捧之中,选入这种虚无里,势必是会做点什么事情的。再次进行筛查时要留意如下特征:因外貌原因求职或情场受挫的医疗从业者、经常出入神秘学与亚文化团体、被吊销执照的前医生。” “明白,这就安排。”严队马上打电话召集会议,“把之前漏筛的,以及全市那些什么亚文化夜场之类的都翻过来找。” 第69章 裁缝的巧思 我基本同意犯罪心理学专家关于凶手的侧写,但对于其割掉被害者皮肤是为泄愤和邪教祭祀有点不同的看法。凶手曾回到刘敏曾经的住所留下倒五角星符号,又在钱昊童年时期的书柜里精挑细选一本适合成年人读的推理送给阿贵,他做这些仅仅是对自己杰作的欣赏吗?好像不见得,凶手欣赏曾经的完美犯罪,应该是去天台,而不是被害者生前居住的地方? 如果是为了感受被害者的生活呢?好像就有点说得通了。他在刘敏住过的地方流连忘返,是因为他在幻想刘敏曾经在这里的生活状态,那送书的意义更像是复刻了刘敏生前的行为。这样说的话,凶手不会是单纯的恨那些完美的人。 而是羡慕。 但我没有给严队提这一点,上次我提到的筛查范围给大家徒增了一些工作量,我现在又不是队里的人,纯粹是严队怕我在J区出事,把我拉到这边来,免得天天单独行动被那边的人抓住,落人口实。 大规模的筛查我没有去,抓人的事儿我不太方便参与,避免后期被人拿出来作文章。我也不想在办公室里和老胡大眼瞪小眼,我跟他说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如果和我爸相关的案子有信或者这个案子有进展记得通知我。 他看我脸色就知道我肯定不会老实回家,跟着我走出刑警队的大门才问我:“你小子,有别的想法吧?” “你在说什么?” “跟我你就别装了,那个专家说定论的时候你就有意见,但是你没好意思说。” “我有点疑问,不过也没个谱,说出来怕惹麻烦,我就去随便逛逛,有消息我跟你说。” 回到橡树酒吧,找妙言讨了半杯酒,她因为衣服改不了还在难过中,所以拒绝了我的请求,理由是我昨天才喝了一点点就吐,肯定是身体有问题,应该去体检。我笑话她精神过敏,但也无可奈何。 我从酒吧出来,右转跑进一个小卖部,在那里买了两瓶歪嘴白酒揣在兜里,往裁缝铺走去。师傅见我又来,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怎么了小伙子?女朋友还想改衣服?” 我摊开手说:“我什么也没拿,不是她衣服的事儿。” “上午我看你就有些欲言又止,但你没开口,我也不好问,我都这把岁数了,不太想多管闲事。但是你既然来了,”他拉出一把椅子给我,顺势递了根烟,“正好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有什么需求可以跟我提。” “我……想做一件西装。”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直接说,毕竟直接跟这么大年纪的人说这种案子,还是需要一些心理建设。 “你?在我这做西装?” “很奇怪吗?” “年轻人应该去大商场,来我这里能做什么?都是老掉牙的款式。” “我太瘦,商场总找不到合适的码子,今天上午来,看你也正在做衣服,感觉还可以,所以想来试试。” “那把烟抽完,我给你量量尺寸。” 抽烟的时候无话,我在思考怎么问问题,师傅在发呆。我觉得老年人发呆时候的眼神和年轻人有很大的区别,他们的眼睛没有那么空洞,仿佛正在趁还活着的时候,努力做完年轻时的梦。 一支烟抽完,他让我站起来,拿着软尺在我身上比划。 “想做什么材质的西装?”师傅问道。 “有什么区别吗?” “那区别可大咯,每种布料都有它的性格,纯棉有纯棉的做法,羊毛有羊毛的做法。我呢,就是根据每种面料不同的属性去按照不同的身材缝制,讲究的就是在不破坏布料纹理的同时,让线缝合的痕迹也是一种装饰,这样就基本上是件好衣服。” “诶?说起面料,我认识一个外科医生,感觉他每天都在缝针,和你们这一行有点像,不过他缝的不是布,是人皮。” “那可差太远了,看起来都是缝针,我们是缝在外面,医生缝针是在皮肉里面,看起来一样,其实差得远。” “你对外科也有研究?”尺寸量好了,我又坐下来,“没想到你还挺全能。” “哪儿啊,我都活这么大岁数了,在这一片做了一辈子裁缝,总还是有些顾客的。附近就有一个外科医生经常来我这补补衣服,调整裤边,一开始我也说呢,我说你们外科医生天天缝针,自己缝个衣服还不轻松?他说嗨,我那是缝的皮肉,和你们这针线活不一样。他说他自己也缝过,没我做的好看。” “那看来外科医生要改行做裁缝还是不容易。” “那是当然,隔行如隔山嘛。” “你觉得我适合什么面料?” “春天,就整套薄棉,舒服。不过呢,你的身材太瘦,穿西装不太好看,宽大了撑不起来,像小混混,太小了显得个子瘦小不好看,我劝你还是不要做西装,你一看也不是需要正装的人。” “那你看我像什么人?” “警察。” “看得很准。” “那是当然。” “你说有没有那种特别贴合自己的皮肤,穿起来像长在身上的那种衣服?” “我不是很懂你说的是什么,什么材质?” “比如像长出来的第二层皮肤这样的。”我想到心理学专家的话,尝试着问道。 “你说实话,来我这不是为了做衣服吧?是来问话的。”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确实有事想咨询。” “你说。” “有没有可能,一个外科医生……师傅你今年多大?” “多大你别管,反正血压很稳定,你放心说。” 我掏出买好的歪嘴,递给他一瓶。上午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他身上有酒味,是个老酒鬼了。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有人出于什么目的,给自己做一件人皮衣服?” “什么东西?” “人皮……” “有人这么做了?” “只是一些推测,我没有实质性证据。只是最近在案发现场发现一张人皮,有我上半身这么大吧,同事勘查后认为这张人皮可能是用裁缝工作用的大剪刀剪的。”我指了指桌上的剪刀,“就和你这把差不多。” “嚯,这么大一张?人皮做衣服和布料肯定不一样,人皮更有韧劲,当然这也看工艺,如果用动物皮来做对比,皮衣你总穿过吧,那是要经过鞣制等一系列处理方式的,人皮按理说也能这么做,但……”裁缝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我不确定你说的人皮衣服是哪种?鞣制的,还是新鲜的?” “新鲜的。” “那我可帮不了你什么,如果你有他缝制的照片,我或许还能点评一下他的手法。但我看你刚刚提到外科医生,想必凶手就是?” “只是猜测。” “一般做衣服我都要备足料子,你懂我的意思吗?料子多了,容错率就高,也有更多的发挥空间。”师傅神神秘秘地说,“他应该杀了很多人。” “你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我佩服道。 “八十好几的人了,还能随便被吓到?不过贴身做衣服是件很难的事情,外行要做肯定要更多试错的机会。但我不明白,做一件人皮衣服的意义是什么呢?再合适再贴身,那也是别人的皮,不是自己的,他也变不成其他人呀。” 一瞬间我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线索被点通了,它们在迅速重新排列组合,把我指引到未知的方向。我激动地站起身道谢,转身就开始往家里跑。 我需要再看看刘敏的案卷,那里有我错过的重要信息。 第70章 狭路相逢 我刚看完案卷,小卓就给我来电话,她说刚刚在工作室排练完新歌,回家时发现家里有动静,她怀疑家里有人不敢进去。我让她报警,但她坚持不要,想我去看看。 “我已经把门从外面反锁了,他跑不了,你快来!” 结合凶手的行为习惯,我觉得这次应该不会扑空,于是赶紧打车前往。刚走到小区门口,小卓就神色匆忙地向我跑过来,拉着我往楼上走。 “不知道跑没有,快快快。”她不断催促。 “慌什么?你住的又不是平房,他还能飞走不成?” “你家里进人了你也慌啊。” 我心想我家里也不是没进过。 终于走到她家门口,她用力掐着我的手心,我瞪她一眼,低声说:“你掐我干什么?你去开门啊。” “我怕……” “钥匙给我。”我把她手甩开。 接过钥匙,我轻轻插进锁孔,缓缓转动,但门锁被打开时还是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门轻轻掀开一条缝,里面没动静,我站在门外也没动。 “你干什么?”小卓轻声问我,“进啊。” “你懂个屁,别催。” 时间这时候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就等有人投入一块石头。我不想投,很明显里面那个人同样不想,我们就这样一门之隔,谁都没有动。过了一阵子,我的腿有点麻,自从辞职后,我基本没运动,酒倒是没少喝,身体状况肯定不如以前。 不管了,我心一横,总不能在这里站一天一夜把对方给熬晕过去。我悄悄活动一下双腿,轻轻拉开门,一点点往里走。 小卓也想跟着,但我把她推出去了,她跟在后面只会妨碍我。 房间和我昨天来时没什么两样,依旧还是那么乱。客厅一览无余,我蹑手蹑脚走到阿贵的房间,房门紧闭,我不确定昨天走的时候有没有关,为了防止被人从门后偷袭,我悄悄去厨房顺了一把水果刀捏在右手,左手转动门把手。 开门的一瞬间我防御性地躲避门背后可能出现的袭击,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卡主死角检查了一遍卧室,这里也没人。 在小卓的房间?我也顾不上跟她打招呼,擅作主张就闯了进去,她的卧室和客厅一样乱,也没有藏人。 我放松警惕走到客厅,朝着门外喊:“进来吧,房间里没人,你肯定听错了。” 话音刚落,我就听见身后有异响,来不及回头看,我下意识闪避,但还是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地上,手里的刀也因此脱手。小卓在门外的尖叫声格外刺耳,我很想让她别喊,但对方这一下力道实在太重,撞得我两眼发黑。 但我也不是那么好对付,对方把我狠狠撞到在地后,打算起身逃跑,我虽看不清面前的状况,但还是在他站起来前,重重给了他脑门一拳。他闷哼一声没有恋战,连滚带爬往门外跑。 我大喊:“关门!” 小卓还是站在原地尖叫。 我心想完了,这人是靠不住了,起身想追才发现肚子上扎了一把手术刀。我眼看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无奈之下只能自己掏出手机,拨打120。 这一刀捅得并不深。 或许是凶手的原则问题,我不在他的目标范围内,他不屑于杀我;或许是他在撞我的时候用尽了力气,所以下手时后劲不足。总之没有伤到内脏,我还活着,代价是在医院缝了八针,以及妙言下发的禁酒令。 然后就是警察来问话,我说这事儿跟你们也讲不清楚,他们偏要问。我就大概编了瞎话,说朋友家里好像进了贼,所以我就帮忙进去看看,被想到被埋伏了。 接着就是更多的警察过来,主要是严队和老胡,还有刑警队的几个人,J区这边也派了两个人过来。 “你跟凶手撞上了?”严队问我。 我说应该是,然后我拿出那把手术刀让他们回去做鉴定。 “如果凶手没戴手套,那上面肯定会有我和他的指纹。”我说,“医生来的时候,我自己把刀拔出来了,我怕医生污染证物。” “你真他妈的不要命,老子把你从J区审讯室捞回来不是想让你帮我拼命的,是救你。”严队气不打一处来,“早知道这样,不如把你关在那边算了。” “不用谢。”我说。 严队骂骂咧咧把手术刀拿走,剩下的人问我事发经过,老胡站在一旁没说话。我特地把小卓抽大麻的事情给瞒了下来,其余的一股脑全说了。 小卓情绪还没稳定下来,主要是我拔刀的时候刺激到了她,居然还晕过去了,我都来不及跟她对口供,叫她不要说多余的事情,希望等她醒来后能聪明一点。医生建议我住院,我拒绝了,开了一些消炎药我就趁没人注意,让老胡和妙言架着我跑回了家。 到了酒吧里,老胡才开口问我:“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要看清了我早就说了,还需要查指纹吗?” “我还以为J去的人在,你有顾虑呢。” “顾虑肯定是有的,但没看清脸也是真的,当时太慌乱了,我被撞得两眼发黑。” “等那女的醒了问问她或许有用。” “希望吧,希望她尖叫的时候眼睛是睁开的。”我苦笑道,“对了,你们抓人抓得如何了?” “没什么特别的,黄赌毒倒是端了不少,和案子相关的人一个都没遇见。也难怪,凶手被你遇见了。” “纯粹是点儿背。” “你要是还在职就好咯,公费在医院里躺一躺,还能立个功呢。” “老胡,你就别笑话他了,”妙言说,“还立功呢,最近我看他就没完整过,不是这里伤就是那里伤,再这么下去只能英勇就义了。” “哎?我开的药里如果没有头孢,我是不是可以适当喝那么一点点酒呢?”我问妙言。 “想都别想,我这几天不营业!” 老胡说队里有事,得先回去,临走时他还是不放心地问我:“你真没看到凶手的样子?” “我真没有。” “你不会一个人去找他?” “找谁?” “捅你的人。” “我都这样了怎么找啊,快去忙吧。” “那你好好养伤。” 确认老胡走后,我也起身往外走,妙言在我身后叫住我。 “你干嘛去?” “没酒喝,我还不能散散心呀?” “真的是去散心?” 我对她竖了个中指,她也给我回了一个,他们对我的信任度真是太低了。 第71章 引蛇出洞 我去医院的时候,小卓正躺在床上疲倦地看着窗外。我走的每一步都会拉扯伤口,所以龇牙咧嘴的,好不容易才走到她床边坐下来。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累?”我捂着肚子跟她打招呼。 “刚应付完警察,他们问得可烦人了。”她有气无力的,“你呢?伤得不重吧?” “你看清那人的样子了吗?” “没有。” “怎么回事?你闭着眼睛喊的啊?” “他头上裹头巾了。” 我叹了口气,沉默地坐在床边,刚想点一支烟,护士就进来查房,我只好把烟收起来。护士查看了各项指标后,告诉小卓她随时可以出院。 “我才不想回去。” “怕了?” “能不怕吗?” “怕你还不跟我说真话?” “什么真话?”她有些慌乱,但随即保持镇定,“我该说的都说了。” “你最近还在抽大麻,你房间里有味道。” “……” “找谁买的?”我问。 “我不敢说。” “那一会儿我就安排人给你尿检,你不老实就别怪我不客气。” “是之前给阿贵提供大麻的人主动找我的。” “主动?对方怎么知道你的联系方式?男的女的?” “男的。他让我不该问的别问,总之他有的是办法。” “接着说,别我问一句你说一句。” “我想可能是阿贵跟他提到过我,现在阿贵不见了,我也需要这个东西,有人能联系我也不是不可以。所以我就一直找他买。他还经常主动问我要不要尝试新品种,他说他很会培育这些东西。” “你们一般怎么交易?” “最开始是我转账给他,他再找个地方寄存,我去拿。后来觉得这样不安全,还是面对面交易的。” “他长什么样?” “就……普普通通的样子,但是我们交易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年四季都把自己捂得很严实,哪怕是夏天也没有穿短袖。” “你给他微信转的账?” “对啊。” “那不是能看到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什么字?” “我还没注意过呢。”小卓拿出手机试图转账,“你看,是‘来’字。” “好,这个人的事我们等会儿再说,我还有问题要问你。你身上的文身是怎么回事?是因为阿贵有一个,你跟着文的?” “对啊,我有段时间很喜欢他,所以就这么干了。后来却发现他不喜欢我,他喜欢男人,可是他从来不准我在外面提这个事情。他说他手上那个倒五角星是他男朋友喜欢,所以才文的。那我当然就很伤心啊,可是文都文了,弄不下来,就这么放着呗,反正也不丑,对吧?” “他说没说他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好像没提过,但我经常在他身上闻得到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我小时候在医院打针的时候闻得到的气味。” “那他经常往哪里跑你总是知道的吧?” “这我真不知道。” “你不是喜欢他吗?” “喜欢归喜欢,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生活,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必要老关心他去哪儿呀。”小卓无辜地说,“我又不知道他会失踪,会死掉,我要是知道肯定每天都要刨根问底的呀!” “阿贵客厅的那幅画很明显画得心烦意乱,他到底有什么烦心事?” “你问题好多。” “不想回答也可以。”我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坐坐坐。”她赶紧拉我一把。 我又龇牙咧嘴地坐回来。 “我之前不想说,是觉得那是阿贵的隐私,说出去对他不好。” “他都死了,只有把凶手抓到才是真的对他好,你觉得呢?” “失踪前一周,他找我谈过一次话。他说觉得自己的男朋友有问题。他总是若即若离,好像和谁都很亲近,其实又不是喜欢这些人。有时候还会神秘消失一阵子,再出现的时候就正常了,过一阵子又会若即若离,和很多人模糊边界,不论男女。他很困扰,不知道这样的感情还能不能维持下去。阿贵那次还跟我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男朋友是已婚人士。” “只有感情问题?有没有聊其他的?” “他说感情上的困惑只是一方面,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人经常会让他产生一种陌生感。” “陌生感?” “就是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开始阿贵还以为他是演的,但后来发现不是,是他真的会表现出像另一个人的表情啊,说话的语气啊之类的。有时候他还会很用力地揪着阿贵的背,说很想和他共用这一层皮肤。总之就很分裂,很诡异。阿贵说自己很爱他,离不开他,可是又很怕他。” “你想没想过,卖给你大麻的人和阿贵的男朋友,以及杀阿贵和今天捅我的人,是同一个人?” “什么?”小卓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警察的直觉。” “切,我还以为你已经有证据了呢,这么多问题问得我脑袋疼。” “你帮我一个忙,就彻底解脱了。以后我不会来烦你,凶手落网了也不会来伤害你,你呢,就安安静静的找地方把大麻给戒了,否则你迟早要被抓去强戒,明白吗?” “什么忙?” “你上次找他买大麻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还没抽完呢。” “你马上联系他,就说今天家里进了小偷,你报案了,害怕警察发现你抽这个,所以全部扔掉了。需要再买一次,他如果不同意你就装可怜,求求他,他会心软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心软?他要是怀疑我来抓我怎么办?要是他知道我骗了他,交货的时候给我两刀我怎么办?” “只是叫你约他,又没让你去赴约。你尽管叫他就是。” “认真的?你这是钓鱼执法哟,你不要把我害了。而且你说的,以后我不会再被你调查了。” “我才懒得管你以后还吸不吸,我只是建议你最好不吸。别废话了,快联系他。” 小卓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按照我说的话联系卖家。 对面很快就回复了,说最近风声紧,不交易。小卓真就发了个语音过去求他,求了好几条60秒的语音,对方终于同意见面。 “我说几点见面?”小卓问我。 “先不说死,你就说你还在排练,等会儿练完了约。我现在去办点事,我说让你喊他出门的时候,你就让他出门和你见面,明白没?” 第72章 真凶(1) 我站在诊所门口,现在里面一个病人都没有,门口挂着休息一天的牌子,但没有关门。很快余齐善从里面走出来,他背对着我锁门,没有注意到我就在附近看着他。他的额头有淤青,看来我砸的那一拳头让他吃了些苦头。 “余医生。”我走到他身后轻轻叫了他医生,“今天不营业呀?” 他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瞬间又恢复正常,他转身看着我,面带微笑,随后又变得疑惑。 “你是谁?”他问。 “才见过就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见的?认错人了吧?” “你不是余医生?余齐善,余春来的儿子,是不是你?” “是我。”他的疑惑不见了,只剩下冷漠。 “那我没认错人呀。我们见过的,记得吗?我之前找你问过二十一年前,发生在钢铁厂生活区的案子。” “哦,我想起来了,刘敏的案子。怎么了?有进展没有?” “进展还不错。”我说,“你这是去哪儿?今天不看病?” “有点事要出门。” “找小卓吗?” “什么?” “小卓,那个微信上找你买大麻的女孩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把手插在兜里,“麻烦让一下,我家里有事需要回去处理。” “不让的话你要如何?在这里把我杀了吗?”我盯着他兜里的手,“是不是刀都准备好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突然笑了,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我没有露出过破绽。” “怎么会没有呢?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撒了谎。” “我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你说案发的时候你在诊所帮忙,看到谢伟民过来接弟弟回家。但是我会看案卷却发现没有人在那个时间段在诊所见过你。” “很正常,大家的注意力都没在我身上。” “但是你妈妈的证词可以证实你那晚没有在诊所,她说那晚因为诊所特别忙,又找不到你,以至于她都被迫去帮了一阵子的忙。你不在诊所看病你去哪里了?” “万一是她记错了呢?那个记性不好的可怜女人。”余齐善忍不住嗤笑,“这样就想定我的罪吗?” “我本来就怀疑过你,只不过最近发现的那些尸体的伤口太专业了,让我误以为凶手应该是一个更专业,更权威的外科医生,直到我看到吕承岳家冰箱的那块人皮,我猜测你是想做一件人皮衣服,你妈妈是个裁缝,这才让我重新怀疑你。但我看不透你的动机,这让我很犹豫到底要不要找你。后来我想起那个老专家的话……” “哪个老专家?” “犯罪心理学专家,他的方向基本是错的,不过有一点我觉得他说对了,你对自己的皮肤非常不满意,你有这方面的疾病,导致你对健康的皮肤非常羡慕和向往,你不是恨他们,你是嫉妒,是羡慕,你想变得和他们一样,所以你要穿着他们的皮肤变成另一个人生活,对吧?” “你接着说。”余齐善掏出钥匙把诊所的门打开,“站久了怪累的,进来说吧。” 我跟着他走到问诊室,像是要来看病的人。 “你从小就看你妈妈缝制衣服,多少也会一些针线活吧?而且外科医生对针线也蛮了解的,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做外科医生,一辈子都躲在诊所里,让你的心里扭曲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二十一年前的夜晚,你的不甘与愤怒达到了顶点,你想起了那个经常来你们家诊所开药的刘敏,她有肾病,平时不怎么出门,皮肤状态让你非常羡慕。你们本来就很熟,所以你也知道她每天晚上的习惯,那天晚上……” “不是我想起来经常来开药的她,是在我最忍受不了自己的时候,她正好来开药。我给她拿药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杀了她,我不知道杀了她会得到什么,但我内心有股强烈的冲动,我要破坏她的肉体。我用拳头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把她砸得面目全非的时候,突然萌生了割下她额头上皮肤的冲动,那时我经验不够,所以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术刀割了一小块走就走了。没想到她命大居然没死,当时把我吓坏了,我以为我完了的时候,居然从医院传来了她的死讯,简直是老天帮我,让我逃过一劫。” 我突然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衣袖往上拉,手臂上的圆形红色斑块触目惊心。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厌恶地看着我。 “红斑狼疮。”我说,“这就是你厌恶自己的原因?”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没有查过病例,只是凭着医生和裁缝这两个关键点怀疑你。还让我怀疑你的地方是你给阿贵送书这个举动。” “嗯?送书怎么了?” “刘敏经常给儿子钱昊买书,你作为生活区的诊所医生肯定是见过的,正是因为见过,所以才会模仿。” “你太细心了。” “因为你想成为别人,想成为那些被你杀害的人,你不仅想穿上他们的皮肤,你还想变成他们,想过他们过的生活,这样的冲动导致你忍不住接近你羡慕的人,和他们交好,然后杀掉他们,再剥下皮肤制作衣服,一套不够就两套,三套……周而复始。而根据我的调查来看,你杀害的都是那些因叛逆极少与家里联系的人群,所以他们失踪也不会有人报案,但我觉得这不是你出于反侦察的考量,你不过是羡慕他们的生活,那种有反叛精神的生活,因为你没有勇气反抗自己的生活。” “他们都死得不痛苦,活着其实对他们来说才是煎熬的,那种不被亲近的人认同的感觉,让他们的生活变得非常艰难,我理解这种感受。” “为什么杀了刘敏后,你可以忍住十六年不杀人?” “身体不允许,可能是上天给我开的玩笑,我杀了刘敏后每两天病情就恶化了。当时沿海地区有这方面的专家,我父亲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我送过去治疗了一段时间,病情是控制住了,但我的身体极其虚弱,很容易疲劳,经常高烧,关节剧痛肿胀,最严重的时候脸上都要长斑,我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哪来的能力去杀别人?无数次想死的时候,我都回会想起我杀害刘敏的体验,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成就感,我不能左右我自己的命运,但我可以左右别人的!也就是从我病重的时候开始,我经常梦到自己穿上新的皮肤,变成一个健康的人,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宿命。” “你的宿命是过段时间被执行死刑,希望到时候你也能这样坦然。” 他突然狡猾地笑了起来,“你不会觉得你真的能抓住我吧?” 第73章 真凶(2) 余齐善话音刚落,整个屋子瞬间黑了下来。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赶紧起身往外走,却发现大门已经被堵住了。 “只剩我俩了,别人进不来。”他说。 “这样也拖延不了多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本来可以带一堆人过来直接抓我,但是你有执念” “每个人都有嘛。” “接着之前的聊?聊完我给你看点东西。”他邀请我回看诊的地方坐着,“反正大部队估计还有阵子才会来。” “不会很久,等他们查到你的病历和你在生活区诊所待过的经历,自然就会把你列为主要嫌疑人。” “你没有其他事情要问我吗?”余齐善比我还积极。 “想说什么就说呗,为什么偏要我问?” “比如吕承岳的事?”他笑眯眯的,像是聊起以前的一个老朋友,“他是我在看病的时候物色的一个绝佳掩体。那时候他还小,每天脑子里都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来诊所看过一次病,我就知道他有利用价值。我顺着他的话聊天,跟他一起说那些所谓的死亡崇拜的话题,很快就跟他成为了好朋友。” “所以倒五角星不过是你用来混淆视线的?” “当然不是,你们这些人就是喜欢把事情往坏的地方想。也没有人规定倒五角星一定是邪教祭祀的标记呀,它也可以被理解为结构和破坏,最后重塑重生的状态。只是吕承岳喜欢把它拿来往邪教上面靠,一个标记而已,我在刘敏家留下这个标记,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 “变得不像我自己。” “你想变成其他人,这我知道。那阿贵身上的文身呢?你让他文的?” “我让很多人都文过。” “可是你丢出去的尸块里只有阿贵身上有文身。” “他胆子小,怕痛,只敢文在手上。其他人都是文在胸口或者背上,这两块皮肤正是我需要用的,你们怎么会看得到。”余齐善很得意,“本来我是打算让那个女孩子做我的下一个替身的,她胸口上有文身,又认识阿贵,简直是完美的对象。本来我可以变成她故技重施,只可惜你来搅了局。” “我不来你也自由不到明天。” “所以你为什么要提前来找我?让我猜猜你的执念是什么。”他胸有成竹,“太想立功了对吧?抓住我足够让你在体制内吹一辈子牛逼了。” “我又不是警察,我立什么功?”我耸耸肩,“我的警官证是假的。” “假的?” “对啊,我本来只是在调查刘敏的案件,为谢伟民和许嘉洗脱冤屈。没想到正好和你现在抛尸的案子撞上了,本来要不是你回去留记号被我发现,以及阿贵手上的文身,这两个案子我们还联系不到一起呢。” “原来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来冒险?”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闲聊嘛。” “刘敏头上那块皮肤呢?” “我收藏着的,那是第一块,值得留念。我打算做出一件我最满意的衣服后,把那一块缝在胸口上,做成徽章,这个想法不错吧?” “确实很不错,带我去看看你的徽章。”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来了。你害怕J区的人为了掩盖自己二十一年前的错误,抓住我后会把刘敏皮肤这个证据掩盖起来,对吧?嗯,是他们的作风。多年前他们就是这样做的,我可太清楚了。” “我做事喜欢有始有终,我答应了谢伟民的爸爸,就总要有个交代。你最后想怎么样我不管,但我得看到我要找的东西。” “跟我来。”他拉开抽屉拿出手电筒,起身往外面走,“我带你去看我的工作室。” “工作室?” “对呀。”他笑着说,“裁缝工作室。” 我跟在他身后,整个诊所都很黑,只有他手里的光柱在胡乱抖动。他把我带到一排座椅前,平时有人输液就是坐在这边。他把椅子拉开,蹲在提上摸索着,然后只见他轻轻一拉,地上出现一个洞。 “在下面。” “你带路。”我看着黑漆漆的洞口,里面传出来的味道十分可疑。 余齐善倒也没有想要害我的迹象,他拿起电筒就跳了下去,我也赶紧跟上。地下是一个仅容得下一人宽的走廊,大概走了十来步,前面豁然开朗。余齐善把灯打开,我觉得有些刺眼,等我眼睛适应光线后才发现这里的环境看上去很熟悉。整个房间很空旷,正中间是一个不锈钢的大桌子,四周的墙壁摆放着停尸房里常见的那种冰柜。 难怪他平时不用抛尸。 “我见过这里。”我说,“对,你用吕承岳的微信在群里发的照片就是这,但我没看到缝纫机。” “不着急。”他走近冰柜一个一个地接连则把门打开,一具具完整的或者破损严重的尸体不断地刷新我的眼睛。 “够壮观吧?” “你有这么多地方,为什么还要抛尸?” “我的衣服快做好了,总得有人过来看呀。”他说,“最近我日夜赶工,觉得最新的这一件是目前来说最棒的,当然我觉得我还可以再精进一番,所以如果你没有抓到我,我用小卓的身份隐藏起来,还能再做很久。”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是打算自首的?” “谈不上自首,但我想有人来抓住我,看到我的作品。” “作品在哪?”我捏着鼻子,这里的味道实在难闻。“不得不说这么多尸体堆在这里也算是一道奇观了。” 余齐善没说话,他带着我继续往前走,在冰柜尽头的墙壁上还有一个小门,进去就是一间比外面空间小一些的工作室。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屋子,我这才看到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模特,他们的身上要么穿着奇丑无比的人皮衣服,要么肩膀上搭着几块没处理好的皮肤。我被吓得连连后退,余齐善一把拉住我。 “你还没看徽章呢,可不能走了。” 我把手伸进裤兜里,让手机开启录音功能,我预感接下来的话是帮谢伟民和许嘉脱罪的绝佳证据。 第74章 尾声:自我了断 余齐善抚摸着房间里的几套衣服,眼睛里全是留恋的神情。 “我其实有个疑问,为什么男人和女人都要杀?” “这算什么疑问?”他十分诧异地看着我,“性别不一样,做出来的款式当然也不一样呀。” 余齐善说完,挑上一套衣服,当着我的面换在身上。 “这套不够合身。”他说。 “我看了你的走线,和裁缝的不一样,你用的是外科医生的走线思维,所以做的衣服不可能合身。” “你怎么知道?”他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查案嘛,什么都要懂一点。我之前就察觉到了,你不停的杀人,又回案发现场模仿被害人的生活习惯,其实是因为你不够满足,不满足是因为你还不够满意自己的作品。所以我咨询过一个裁缝,他告诉我的,外科医生缝衣服会因为思维惯性而缝得很难看。”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他懊恼道。 “早点告诉你,你也没时间做完你所谓的完美衣服。你妈妈是个裁缝,她没教过你吗?” “没有,她害怕我会对缝纫机感兴趣,我小时候确实感兴趣过,被她制止了。她和爸爸都觉得我应该做一名医生,我也是往这方面发展的,要不是这个病,我现在一定是一名出色的主刀,你觉得呢?我割的那些伤口还不错吧?” “我说过了,法医觉得那些伤口不可能是门诊的小医生弄的,我才打消了对你的怀疑。” “嗯,这是个很讨喜的夸奖。” 他把人皮脱下,换了一件,这是一套用女性皮肤做的衣服,相对上一套要贴身一些。 “我就把刘敏的皮肤缝在这件衣服上怎么样?这算是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了。” “可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一块正方形的人皮组织。他用镊子把皮肤夹起来,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开始旁若无人地将刘敏的皮肤缝在人皮衣服的胸口上。 我内心压抑地厉害,却挪不开步子,只好站在原地抽烟。 “烟灰不要乱弹。”他头也没抬地说,“我身后有烟灰缸。” 我按照他的指示去他身后弹烟灰,他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我记得刘敏以前不在你的诊所看病,为什么后来经常跑到你那去?”我随口问道。 “那不是我的诊所,是我爸的。”他纠正我。 缝纫机的声音很低沉,有些催眠。 “你爸还能治肾病?” “有中药调理的方子,比她在大医院拿的药好得多,还便宜,她又不傻,当然会经常来。来得多了,我也就看得多了,看得多了,就难免会嫉妒。” “你运气挺好的,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其实有人目击到你了。只是他胆子小,没有看清你的脸,也不敢报警,因为他偷了钱。” “我知道啊,前阵子我不是把他杀了吗?我知道你在引蛇出洞,我妈那天给我发消息,说现在住在那一片的人素质太低了,大半夜还跑到别人的房子里大吵大闹。我问她是哪一栋,她说就是刘敏住的地方,我觉得可能要出事,就赶紧回去看看。你应该感谢你的假警官证,我考虑到杀死公职人员的影响过于恶劣,想来想去也就没下手,不然那天晚上你也要死。” “那还是得谢谢你没有赶尽杀绝。” 他没再接我的话,自顾自低着头摆弄缝纫机,没多久他开心地抬起头把衣服举起来给我看。我胃里一阵翻腾,但也不想露怯,只是点头称赞。 “我接下来的话,你要认认真真地回答我。”我把烟头摁熄,认真地说,“刘敏是你杀的,这一点你是承认的,对吧?” “当然,不然这块皮肤是哪儿来的?” “行,至于其他的案子,我就不管了,自然有人审你。” “你忘了吗?我说过,没有人可以抓到我。”他笑道。 “什么意思?” 我警觉起来,腹部隐隐作痛,我的伤还没好,真打起来我怕自己不是对手。地面上这时传来响动,想必是刑警队的人追踪过来了,我的心里有了底,开始放松下来。余齐善倒是不着急,他慢吞吞地脱掉自己的衣服,又把刚刚缝上勋章的衣服穿起来,场面别提有多诡异。 “差不多了,”他说,“再见。” 我意识到不妙,赶紧冲到他身边,但他的速度更快,右手抓住桌子上的手术刀扎向自己的脖子,再用力一划。我躲闪不及,被鲜血喷了一身,他倒在地上,我也被他绊倒,由于血太滑,我努力几次也没从地上爬起来。 几竖灯光突然照向我,一群警察冲了进来。严队看着现场,又看着我,叹了口气,让人把我扶起来。几名警察上前确认了余齐善的身份,摇摇头说没救了。 历经了一个多月的调查,刑警队总算是结案了,我也脱离苦海,不用每天再往审讯室跑。我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又逛到J区钢铁厂生活区,发现这里居然要拆迁了。闲逛的时候正好碰到谢鹏,他的精神比之前看起来要好了很多。 我和他没说什么话,只是并肩走在这些快要被拆的街道上,路过刘敏生活过的那栋房子,我们都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法院怎么说?”我问他。 “应该快放出来了。”谢鹏说,“多亏了你,否则不知道要和他们斗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晚些时候我会给你转一笔钱。” 我没有拒绝,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拒绝报酬是一件很虚伪的行为。谢鹏看着这栋房子,表情复杂,我不确定他在想什么。 “拆了也好,谢伟民回来也就不用触景生情。”他说,“我以前总是梦到这里变成废墟,还挺难受的。毕竟生活了这么多年,感情在这里,却因为这件冤案导致我一直不敢回来。” 谢鹏说想一个人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我向他道别,一个人往回走。路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老板和家人正在努力地打包行李,一个瘫痪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他睁着眼睛很久都没有眨过,仿佛眼前的世界并不存在,我不太确定他现在看到的场景究竟是破败的街道,还是过去钢铁厂熔炉里的火光。 快走出去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老人的脸上,他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点冰冷的反光。 第75章 六年前的碎尸案 严岭市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早,且猝不及防。它像是一个没有心事的少年一般,有着自己特立独行的节奏。 今年的四月下旬,这座城市就开始入夏。春天短得可怜,像live house里的暖场乐队一样,匆匆上台,还未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演出完毕。夏天来临后,这座城市变得异常浮躁,从早到晚都被炎热的蒸汽笼罩。 我在夏天的时候几乎不太工作,所以我每年不工作的时间都比较长。秋天还早,最起码要到十月底,等二十四节气里的立冬快要到的时候,这里差不多就是秋天了。橡树酒吧的生意因为季节的原因迎来了一点小小的上浮,我每天无所事事,就坐在这里看人来人往,大家都是路过此地时被热昏了头,所以进来买杯汽水。 只有我是这里的醉鬼。 老胡在夏天刚刚降临的时候来找过我一次,他说滨海市关于血莲花的案子没了动静,让我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说我本就没有对这件事抱什么希望。 这个社会也没给人太多希望,炎热的季节开始后,整个城市的犯罪率就开始激增。其中家庭暴力这一类型的犯罪率上涨得最快,其次是故意伤害,过失杀人,还有几起莫名其妙的自杀案件。当然,媒体是不可能报道这些事情的,人们每天看的新闻都是筛选过后再呈现出来的假象。 而且说实在的,这年头也没几个人愿意看新闻了。 所以我总觉得,当下社会生活的人都是真空的,资本家通过精密的算法给每一个人都上了一层信息茧房,茧房越来越厚,真实的信息越来越少,每个人都会变得越来越麻木,且不自知。 我能得到这些消息,是因为老胡经常在半夜喝醉的时候打电话跟我吐槽自己的工作,他经常被这些案子压得喘不过气,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我是最佳渠道人选。我经常说他应该庆幸政府没有给他的电话装窃听装置,否则他会因为到处乱打电话而被判刑。 入夏第三周的夜晚,我开始觉得无聊,这年头电视节目也没有以前好看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平台上全是无聊的综艺节目,明星们也乐于参加,毕竟看上去综艺比演电影轻松多了。正当我满腹牢骚时,酒吧门口的风铃响了。高跟鞋踩着木质楼梯下楼的声音在晚上显得十分刺耳,她下得很慢,走到酒吧大厅的时候,所有的客人都被她吸引过去。 我的视线也被她吸引,想不被她吸引很难。她一头烫过的金发,瓜子脸,五官精致得不像普通人。她穿着几年前流行过的波西米亚风格套装,短裙刚刚到大腿,把她的腿修饰得又长又直。 妙言问她要点什么。她说她来找人。妙言下意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她也跟着看过来,我很纳闷,我很确定我不认识她。 她也不认识我,因为她是拿出手机和我对比了一会儿才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路……”她有些迟疑。 “叫路老师就好。”我让她坐在我对面,“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先点喝的,外面太热了。” 她找妙言要了一杯金汤力,我说我也要加半杯威士忌。酒很快就端了上来,女孩一口气喝了一半。 “小卓介绍我来找你,她说你很可靠。” “她居然还有业务介绍给我?不过现在天气太热了,我不一定想要干活。” “不是很着急的工作,但我觉得你会感兴趣的,如果你想晚一点开工也没事,反正这个案子已经好多年了,也不着急这一两天。” 又是陈年旧案?不过看起来她挺佛系的,如果不着急,又能增加收入,我当然是很乐意接受。 “我叫陈雅,你叫我小雅就可以了。”她在手提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把烟和火机拿出来放在桌上,“这里可以抽烟吧?” “可以。” “你不介意吧?” “我也抽。” 她递给我一支细烟,是薄荷味的爱喜,这种烟和润喉糖没什么区别。她点燃香烟,把zippo的打火机放在烟盒上,边缘对齐后,又喝了一口酒。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口说:“你以前是警察?” “两年半以前是。” “现在是侦探吗?” “不是。” “不是?”她的表情有些失落,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发现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随时都能滴点眼泪出来。 “侦探是不合法的,我不能对外宣称我是私家侦探。” “哦?”她吸了一口烟,“那应该怎么概括你在做的事情?” “帮忙吧,我觉得我就是东忙一下西忙一下,帮助人们做一些他们无法自己亲自干的活,收点报酬。” “听上去很自由。” “实际上也没什么束缚,只要不违法,什么事都能干。” “那太好了,我目前就很需要帮忙。”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想着她这样的人会遇见哪种麻烦,前男友的纠缠?还是什么其他的情感纠纷? 她又点了一支烟,然后把打火机和烟盒的边缘对齐,像是在给自己换取一些思考的时间。她有点强迫症,目前看来还不算很严重。 “你知道六年前,有个女人在家里杀了自己的妈妈和亲妹妹,然后分尸的案子吗?”她把烟抽了还剩一半就扔进烟灰缸,“我是凶手的表妹。” “好像有点印象。”我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件事的记忆,“我记得凶手还在服刑,判的无期,已经是很不错的结局了。” “对,激情杀人,且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良好,所以没有判死刑。” “这个案子怎么了?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既然小卓说你值得信任,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我是个很直来直往的人。我认为这个案子有问题,人不是我表姐杀的。” “我很欣赏你的坦诚,不过证据呢?现在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一样,她自己认罪了,也没有听说她有申诉说当年有被刑讯逼供。” “我没有证据,但这个案子肯定是有隐情的。” “可以说得更详细一些吗?我没有这个案子的资料。” “她当年给的动机是因为钱的原因和妈妈起了争执,所以失手杀了她,被妹妹目击后,她顺手也杀了妹妹,然后分尸,再报警自首,你觉得这个事情合理吗?” 确实不够合理,如果陈雅说的属实,说不定这个案子还真值得再往下挖一挖。 第76章 继承权 郑梦琪拿了把斧头,砍了她妈妈四十五下。她看了看自己的所作所为,又转身砍了她妹妹四十五下。这是目前我对这个案子所知道的全部信息,如果砍杀的数字属实,再结合陈雅偏执地让火机与烟盒对齐的行为,我怀疑他们全家都有一些强迫症。 案发时郑梦琪三十岁,和母亲沈丽、妹妹郑羽琪住在一起。在夏季的某个雨夜,郑梦琪突然发狂般杀害了亲生母亲,然后杀死了目击者郑羽琪,再用斧头把二人分尸,处理好现场后她回到卧室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她如往常一般起床做早饭,吃饱喝足后,10点钟自己拨打了110报警电话,10点10分于家中被捕。 被捕后她没有请律师,也没有任何为自己辩护的其他举动,认罪很快,口供与案发现场的所有痕迹吻合,作案动机有些不合理,当时检方很负责任地为其申请了精神鉴定,她精神确实有些问题,焦虑、抑郁、容易紧张等等,但没有到可以不用负刑事责任的地步。 她的配合赢得了公检法的好感,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综合考量之下,给她判了死缓。 “你的表姐家里为什么会有斧头这种工具?”我拿出记事本把这一条记下来,“如果这是提前准备好的工具,她应该不会只是死缓。” “她家不住在城里,在农村住的自建房,冬天有时候需要砍柴来烧火取暖。” “郑梦琪的爸爸呢?也就是你的……” “我的姑父,他很早就走了,不是死了那种走,就是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很像……人间蒸发!对,就是这个感觉。” “没人报案?” “当然有啦,我们全家满世界找,警察也在找,就是找不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我在本子上记下这个疑点,接着问:“具体的动机是什么?你说是为了钱?” “我在事后去探望过她,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钱。我相信你也觉得有点奇怪的是,她那年已经三十岁了,她的妹妹郑羽琪23岁,其实按理说她们到了早该独自生活的年纪,可还是和妈妈一起住在乡下。” “23岁还好,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的话,和家里人一起住很正常。” “不正常,她如果要找工作可以上城里,乡下地方能做什么呢?但她就一直住在那里,完全没有想要独自生活的想法。郑梦琪告诉我,案发当天她想找妈妈要一笔钱出去散散心,她妈妈开始翻旧账,说上一次她把妹妹带出去旅游后,妹妹就学坏了,所以这次不可能再给她钱让她往外跑。” “学坏了?” “嗯,她妈妈的意思是郑梦琪带坏了妹妹。”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哪方面学坏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陈雅用拳头托着下巴,“表姐没跟我说,她只说妈妈,也就是我姑妈,对她态度非常恶劣,拒绝给钱不说,还嘲笑她的身材,说她是大肥猪。” “你表姐很胖?” “一米五,240多斤,应该算胖的吧?” “算吧。” “她说她从小就被妈妈和妹妹笑话身材,实在难以忍受。那天她妈妈指责她的声音尤其大,而且很刺耳,她忍受不了,就用擀面杖在她妈的后脑勺来了一下,妹妹看到了也开始尖叫,她觉得太吵了,所以也在她妹妹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擀面杖?” “是的,她说那天她在家打算包饺子。” “那后来饺子包了吗?” “什么意思?” “没有吧?我没问这么细,我想肯定没有包,谁能在杀了人之后还有心思包饺子?” “但她第二天早上还有心思做早饭呢,做的一人份?” “我也没问。” “行。” “这么说你对这事有兴趣了?”她期待地看着我。 “有点兴趣,不过我倒不是觉得这个动机有问题,不过我觉得她,也就是你表姐做这些事情总给人感觉怪怪的,我说不上来具体的,不过查一查总能知道。” “你怎么收费?” “现在说收费太早了,我还有疑问,为什么你在六年后突然想要重新查这件事?” “必须回答吗?” “那倒也不用必须,我不是警察,只是我好奇你这么做的目的。” “我说过,我是一个直来直往的人,既然你问了,我也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是为了钱。” “钱?” “我的姑妈一直在炒股,她有一笔非常可观的本金在股市里。六年前她去世后,这笔钱一直没动。这几年股市行情有些波动,但她的运气很不错,不知道生前她是怎么想的,重仓买了新能源板块的股票,这六年挣了不少钱。证券公司的经纪人前几天找到我,说公司后台更新,需要姑妈这个账号的持有人去柜台办理手续,但很明显这是强人所难。郑梦琪作为唯一继承人在坐牢,而且她杀害了亲妈和亲妹妹,法理上应该不具备继承权?我还没有很明白这个继承权是怎么界定的,我想说的是,如果能抓住郑梦琪的其他小辫子,能不能让她失去继承这笔钱的权利,这样这笔钱就可以到我账下。因为目前我是这个家里唯一还活着的,且没有违法记录的公民。” “继承权这一块,我确实也不是很了解,我觉得这种事情找律师比较靠谱。”我建议道,“我只会查案。” “这你放心,律师我会找的,找你是为了多加一个保险。她杀人是既定事实,总不可能查来查去查出来她不是凶手吧?” “可能性不大。” “但如果能查到她有更恶劣的事情,比如说其实她是蓄谋的,而不是激情杀人,或许我的胜算就要大一些。表姐要那笔钱有什么用?她这辈子都只能在牢里度过,但我现在急缺钱用。” “你确实够坦诚的。”我说。 “当然,我可不是又当又立的人,谁不爱钱呢?” “我不能保证我的调查可以达到你想要的效果,这个案子以我的经验来判断也就这么回事了,遗产的事情你要另作打算比较好。” “放心吧,没有完成的话我也不会找你退钱的。” “那你先看着给吧,我没有收费标准。” 第77章 自白书 陈雅的真诚让我很意外,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会把自己的欲望这样赤裸地讲给陌生人听。她离开的时候与我互加微信,约定好三天联系一次,向她汇报进展。 “有必要这么频繁吗?”我问她。 “当然,我需要通过你的进展来评估这件事还需不需要进行,以及我也要结合律师给我的建议来看你调查的结果,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就是数学,需要精密的计算,才有最优解,我的人生需要最优解。” “明白了。” 其实我不明白,人生哪里来得最优解? 第二天我联系老胡,让他帮我找当年经办这个案子的警察,我需要看郑梦琪的口供。为此我编了一个作家的身份,借口想要采访当年的重大刑事案件,写一篇纪实类的。在老胡一通电话拉关系讲人情的操作下,那边不算很情愿地答应了这次采访。 郑梦琪的家在离市区两小时车程的D县,在网上搜索了一通过去的攻略,发现那边回市区的车比较少,为了防止要在外面过夜,我借了妙言的车自己开车过去,为此我需要付出戒酒的代价。 但在陈雅丰厚的报酬下,戒酒和酷暑也显得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我到达D县时,已是下午三点,在炎热的午后,这时正是人最不愿意工作的时候。派出所门口烈日当头,一个行人都没有。 我给吴警官打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刚刚睡醒,听说我的来意后,他约我去几条街以外的茶馆碰头。 茶馆里没什么客人,有两桌人在打麻将,单独来喝茶的只有我,老板十分诧异会有年轻人钻到这里来只为单纯地喝一杯用扎啤杯泡的绿茶。我坐在竹椅上看着打麻将的中年叔叔阿姨发呆,我想喝酒,但我不想因此在县城过夜,今天虽然不是周末,但酒驾被查的风险还是很大。 吴警官走进茶馆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四点过十分,看来他被我吵醒后还处理了一下工作才过来。 “市区刑警队的胡法医说你要做采访。”他坐在我对面,“我先声明,我本人不能出镜,后期写作不要写我,化名也不行。” “可以,我是专业的,知道如何处理这种稿件。” “他说你想了解郑梦琪杀害分尸妈妈和妹妹的那个案子?这个案子有什么好采访的,6年前媒体早就报道过了。我这还有很多新案子,都是媒体不能报道的那种,你写了算独家,不过价格嘛……” “我只对郑梦琪的案子感兴趣。” “奇怪的年轻人。”他嘟囔道,“这个案子我觉得没什么价值,既不曲折也不离奇。我觉得郑梦琪是个疯子,可能年轻人都这样?疯疯癫癫的,就因为自己的妈妈数落自己的身材,不给零花钱就把人给杀了,真不知道国家花这么多年教育出来的都是什么人。” “我想看她的口供。” “有,我给你带来了。”他右手拿出薄薄的一叠4A纸,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放在一起搓了几下。 我掏出现金从桌子底下递给他,不算多,我让老胡跟他打过招呼,作家都没什么钱,只能给一般的采访费用,给多了也不合适,像是贿赂。 郑梦琪自白书 二零一九年八月十二日晚间九点十五分 我叫郑梦琪。出生于一九八九年八月三日。住在严岭市D县筷子街22号,无业,现年三十岁。一直都和妈妈还有妹妹住在家里。我和妈妈、妹妹一直都相处得很不愉快,他们经常嘲笑我的长相和身材,对我的人格进行打击,让我每天都活得很不开心。她们经常给我取不同的外号,包括但不限于大肥猪、胖女人、坦克……总之他们会抓住一切攻击我身材的机会,来取笑我。我对此非常敏感。 我没有爸爸,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为此我感到被抛弃。我经常怀疑是因为我的原因,他才会离家。我过生日的时候没有人会为我庆祝,家里人厌恶我,我也没有朋友。对此我感到非常不满。每次我提出过生日的需求,她都会嘲笑我,并且告诉我我已经长大,真想庆祝应该自己张罗,而不是祈求她。今年的生日我想向她证明我已经长大,可以独立,所以我找她要钱,希望能和妹妹一起去市区玩耍两天。她为此嘲讽我,说上次我带妹妹去市区,就让她学坏了,这次也休想。 但妹妹的生日她会精心准备一切庆祝的仪式,为此我非常难过和气愤。她拒绝给我钱,晚上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越打越生气。妹妹拿出去年妈妈送给她的礼物玩耍,这让我更加难受,我很喜欢她收到的礼物,所以我也怨恨她。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三号,我在手机的网贷APP上贷了一笔钱,然后想约着妹妹一起去玩。我恨她,但也离不开她,不然我能怎么办呢?我没有朋友,也没有爸爸,妈妈讨厌我,我只有讨好妹妹。妈妈知道这事后大为光火,她不允许我带妹妹出门,甚至也不允许我出门。我们在吃过早饭后大吵一架,她不断攻击我的长相和身材,说我除了把妹妹带坏,在这个家里没有做任何好事。她说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她刚刚在医生手里把我抱过来的时候就非常失望。我此时已经怒不可遏,我为她不给我庆祝生日,并且限制我的自由而大为光火,也因为去年她给妹妹办过生日而心生嫉妒,她还在不断大吵大闹,我实在忍受不了,抢过她手里正在用来擀面的擀面杖,给了她后脑勺一下。我让她闭嘴,她还在大吼大叫,并且要打我,我就又给了她几下。妹妹看到我的行为后大喊大叫,我本来应该停手的,但我一向讨厌噪音,讨厌有人大喊大叫,于是我连她一起打,打到她不能出声为止。 然后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吵架加上殴打他们让我口干舌燥,我喝了水休息了一阵子,发现家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以为我把她们打昏过去了。一个小时后,我怀疑她们可能已经死了,我去检查她们的鼻息,发现她们已经没气了。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们早就死掉了,她们脸色惨白,一动不动。我开始惊慌失措,想把她们的尸体藏到3楼,那里一般都是堆放杂物用,可我一个人抬不动尸体,只能放弃这个想法。这时候我想,我可以把她们肢解,然后半夜用旅行箱拖着扔到江里去。我们家离江边不远,这对我来说要简单得多。于是我用家里的菜刀开始切割尸体。 原本我以为分尸和平常在家切猪肉丝一样简单,真正干的时候才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弄到下午时已经筋疲力尽。那时候家里满地都是血,这让我感到很焦虑,我开始抓狂,去屋外拿出斧头来砍她们,把她们砍得乱七八糟之后我开始清醒过来,我知道自己闯下大祸,最好还是报警自首,这样说不定还能留条命苟活着。 于是我停止分尸,把尸体冲洗干净,把地板也打扫了一遍,让家里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我打算在家里把生日过完,第二天就报警自首,想通这一点我内心舒服多了。于是我化了妆,去镇上逛了一圈,用贷款来的钱好好享受了镇上最贵的餐厅。 第二天早上我给自己做了早饭,吃完后我反思了自己的错误,然后报警。我从未想过要离开这个家,短暂地想过分尸抛尸,但我没有实施。我不喜欢把她们分尸,因为我后悔之后,想要把她们的尸体拼凑到最初的样子,却发现我把她们的尸块都搞混了,这让我感到很沮丧。我很后悔自己这么做。 我是独自作案的,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蠢,我情绪失控,做出了不可被原谅的事情,我承认以上所述完全属实。 (签名)郑梦琪。 第78章 尸检报告 这份自白是复印件,最后一页的背面还附有法医的尸检报告,很短,没有注明是谁写的,感觉只有结论,可能是吴警官特地给我节选的一段。 尸检报告的结论里提到:死者头部的伤势是由笨重而坚固的物体敲击或连续敲击造成的。这些伤势是死前造成的,不是致命伤。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擀面杖是凶器,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现场发现的擀面杖上确实有两名死者的皮肤组织。两具尸体的死因都是在肢解的时候,被刀割伤颈部动脉导致的失血过多。沾满血迹的斧头很锋利,据凶手交代,他们家平时经常会用斧头劈砍木柴,用于日常生火做饭以及冬天取暖用。郑羽琪的颈部伤口和肢体上的淤青显示,她的颈部在被菜刀割开之前,就已经被斧头砍过好几次。 我皱了皱眉头问道:“这尸检报告准确吗?” “千真万确。” 我接着往下看,沈丽的尸检报告显示,她手臂上的几处外伤通过生活反应的检测,是斧头在她死前造成的,这说明她曾恢复过意识,并试图用手挡住斧头的劈砍。 “看完了?”吴警官问。 我点点头,一时间说不出其他的话,尸检报告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我的喉咙,让我几近窒息。 “我跟你说过了,我真不知道这代人是怎么了?平时吃家里用家里的,居然还能对自己的妈妈痛下杀手,完全是畜生行径。她绝对是有暴力倾向的神经病,不过还好当年精神鉴定没有让她逃脱法律制裁,她罪有应得,没有被枪毙是这个国家给她的恩惠。” “你当年去过现场吗?” “去过,我这辈子就办过这一件大案子,记忆犹新,我他妈的连胃都要吐出来了。” “这些材料我可以带走吗?” “你花了钱,当然可以拿走。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不要提到关于我的任何事情,我不想掺和进来,不过我觉得根据现在的出版氛围,你这本书写不成。” “没关系,碰碰运气总是好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 “吴警官,如果我想见见她,应该找谁?” “见谁?” “郑梦琪。” “你真是作家?” “如假包换。” “那我建议你不要有这种想法,我见过她几次,每次都让我觉得不舒服,她脑子有病,又胖又丑,她除了给你幸福的生活添很多堵之外,什么都帮不了你,真的。” “万一我需要见她一面,有渠道吗?有报酬。” “那我可以帮你问问,她在市区的某座女子监狱里,如果你真要去,我确实有熟人可以打听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 我给陈雅打语音通话,告诉她我的进展。 “你昨天没有跟我说这个案子居然这么血腥,这真的是激情杀人?我看法医的报告觉得不太像。” “路老师行动够迅速的。”她夸奖道,“关于这个案子的大多信息我其实也是当年看新闻,我只探望过郑梦琪一次,她不是很欢迎我。” “或许她知道你对她妈妈的遗产有想法。” “当然知道,我也明确跟她说过。她不配得那笔钱,你觉得呢?” “我的工作不包括评论这个。” “好吧,”她笑了笑说,“有其余进展记得联系我。” 我在开车回市区的路上,吴警官打电话给我,他问我需不需要郑梦琪的录音。 “我觉得光看字也看不出情感出来,作家嘛,好像都是需要写点真情实感?录音听上去要更立体一点,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拷出来发到你的邮箱里。”他说。 我向他道谢,这很重要,让他一定要发给我。 “还有一个事我觉得可以跟你说,你今天来倒是提醒我了,我查了查郑梦琪最近的动态,她在申请减刑。” “嗯?” “或许这是一个契机,你用作家的身份采访她,她应该也很愿意见你?毕竟申请减刑的话,也需要一点正面的东西,她肯定会把自己更好的一面展现给你,至于真假,那就得你自己判断了。” “是个好办法。” “2000。”他突然说,“打包价,我觉得不贵。” “1800。”我没砍多少,虽然200不多,但我不能让他觉得我什么价格都能一口答应。 “成交。”他的心情不错,“我再跟你说个细节,郑梦琪在被捕之前操作过她妈妈的股票账户。” “买还是卖?” “卖出,印象中卖得还不少,这笔钱下落不明。” “当时没人追问吗?” “这个细节没那么多人在意,我在想可能办案人员想当然地认为那笔钱是拿来还贷款了。” 我觉得不太对劲,我说:“股票难道不是T+1的交易机制吗?她周日犯罪,周一早上卖股票,这笔钱周二才能到账,周二她已经被限制人身自由了。” “那叫刑拘。” “不论如何,她是用不上那笔钱的。” “你说得有道理,而且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举动就很奇怪。假如你头天犯下了滔天恶行,第二天你还有心思去卖妈妈的股票吗?更何况是在决定自首之后,她应该知道自己用不到这个钱吧?更不要说想到要用这笔钱还贷款了。”吴警官分析道。 “我去咨询一下券商的工作人员,看看能否找到这笔钱的去处。” “作家的人脉还挺广的。” “我该怎么把钱给你?”我没有接他的话。 “转账吧,千八百的事儿,没人查。我挂了电话给你发卡号,你也记得给我你的邮箱。” 我回想起郑梦琪的自白书和法医的鉴定报告,现场一团乱,她也说自己那时候十分惊慌,有一些自暴自弃的行为,第二天她就冷静地吃早饭,再卖股票,然后报警。 这样会不会太割裂了? 还是说,这件事不仅她一个人参与? 打定主意后,我又给陈雅打电话,希望她可以把那个证券公司的工作人员约出来,看能否调查到那笔钱的动向。 第79章 巨额财产去向不明 我和陈雅约在金融城附近的咖啡馆一起等待股票经纪人,她穿着复古马甲和棕色的皮质短裙,和第一天见面时风格迥异。 这里人比较少,有几个身穿西装的人在角落神情严肃地办公。我穿着牛仔裤和短袖T恤,显得格格不入。我向陈雅讲了自己的困惑,她听后也觉得很不对劲,在她的记忆里,郑梦琪对金融一窍不通,也没听说过她对姑妈的账户有什么兴趣,为什么在那天突然想起去操作股票? “郑梦琪在外面有欠债吗?”我问。 “有一些,她入狱后没多久,我就接到过催收的电话,本来没打算管,但那些催收人员实在太烦人了,每天十几个电话轰炸,还会发莫名其妙的垃圾短信,我被骚扰得没办法,帮她处理了。” “一共多少钱?” “前前后后十几个平台,加起来二十万左右?这个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找她要。” “二十万……” “真不知道她天天住家里,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这钱是同一时间借的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 “你还钱,都没有让他们给你看借款明细?”我很诧异,“二十多万呢,不是二十多块。” “最开始的几家我没要,后来越来越多,我都搞不清这些平台了,我就找他们要过。我说这钱也不是我借的,要还钱总得看到点凭证,他们就加我微信给我发过来了,有郑梦琪签名的电子合同,身份证号,还有放款时间,这些凭证我都保存在电脑里了,想着以后她有机会能还我。” “那怕是难哦。” “姑妈的遗产我就算拿不到,她拿到了,这个钱也能还的。到时候再算利息也不迟。” “你回去把那些凭证汇总发给我,我有用。” “这有什么用?她说不定是借钱拿去赌博了。没有爱情,在家里也得不到关爱,空虚的时候染上恶习也不是不可能。” “你怎么不猜她是给男主播打赏?” “那得查她流水才知道。” “二十多万的网贷,加上股票,这笔钱数额不会小,我觉得这里面有隐情。如果她沉迷赌博或者在其他地方乱花钱,那也是在犯案之前,犯案之后卖股票的钱去哪里了?这个很值得追查。我以前虽然不是经侦科,但这方面知识还是懂一些。她在网贷平台借的钱是直接打在她的卡上,这笔钱肯定是划走了,否则网贷公司是可以直接在她银行卡里扣款的。” “直接扣款?他们怎么扣?”陈雅摸出香烟,发现室内有禁烟标志,便拉着我坐到户外。 “在网贷平台贷款时,是会用银行卡签约的。那张卡就是和平台有签绑定协议的,到还款日期时,卡里有余额就能自动扣款。十几个平台找你,说明她卡里没钱,这二十多万在她入狱前就转走了。可能是转到其他的卡上了,可能是打给别人了,这个还有待调查。案发第二天是周一,她卖了一半的股票,这个股票账户应该是沈丽的对吧?” “对,股票经纪人找我的时候,说的就是想了解沈丽的近况,因为她的账号几年没动了,这六年来不能涨跌,这个账号都无人操作,看起来很奇怪。” “那郑梦琪卖股票的钱在周二的时候是打到沈丽账户上的,郑梦琪自己都进去了,这个卡去哪儿了?” “那时候一团乱,谁还管这个呀?”陈雅回忆起案发后的场景,不由得皱眉道,“我当时人都懵了,压根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家。警察好像也没太在意这个资金的动向。” “这也正常,”我拒绝了她递给我的烟,点了支自己的,“这个案子过于血腥,警察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取证,要审讯,要给检察机关递交材料,这些事不像电影里演得那么轻松,交材料……那是真他妈麻烦啊。” “看来你以前深受折磨。” “当然,检察机关的人严格着呢,交上去的东西有瑕疵的会被打回来,又要重新弄。这个案子是郑梦琪自首的,他们要把材料做详实,就得口供、现场痕迹、物证都保持一致。所以警察的注意力往往都在郑梦琪砍了几刀,怎么砍的这种细节上,钱的事被忽略也就情有可原。当初经办过这个案子的警察跟我说,他当时短暂地注意到过这个股票的问题,但他那时候想当然地觉得郑梦琪是想还贷款。可是这笔钱郑梦琪压根没机会接触到,贷款也就无从还起了。” “我还的。”陈雅苦笑,“不然我早晚要被那些催债电话打成神经衰弱。” “所以这笔钱的去向很重要。你也可以回忆一下郑梦琪和沈丽她们的生活习惯,有几张卡,哪个银行的。”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他们家找找,警察总不能给她家里的卡都搜走吧?郑梦琪坐牢后,她家的钥匙就在我这放着的,现在我们家就我一个人,什么事都会落在我头上,包括保管她们家的钥匙。” 我点头同意,这倒是个好办法。 “但是话又说回来,你别怪我多嘴,不过我们这一行就是问题比较多。为什么是你来管这些事?你爸爸……” “按理说该他管,他是沈丽的弟弟,不过早些年他生病去世了,我妈不管这些,当年听说这个案子,她吓得一年多没睡好觉。前几年她也走了,所以现在只剩我一个人。” 我向她道歉,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敏感,不过陈雅看起来不太在意这些,她的人生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压根不会去管这些会给自己带来负能量的事。 股票经纪人姗姗来迟,他为自己的迟到解释了一大堆,我什么都没听进去,陈雅倒是有些生气,她说自己在这苦等了一个小时,是被他浪费了金钱和生命。面对咄咄逼人的陈雅,经纪人的脑门上不停地冒汗,我看也责怪得差不多了,赶紧让她打住,我还得问问题。 我最关心的是沈丽这个账户具体有多少钱。 “直接说客户账户里的金额?这可使不得,我会丢工作的。” “沈丽都死六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陈雅生气道,“她难不成还能复活来投诉你?” “哎,你这越说越吓人了。”经纪人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客户是死了没错,但程序不能乱嘛。” “这人是警察,他现在在查案,需要了解一些这个账户的详情,公民不是有义务配合警方查案吗?你想干什么?” “警察?” 我十分配合地拿出警官证。 “没有协查函什么的?”经纪人很谨慎。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查案也是有程序的,什么东西都去等申请协查函,那案子有问题还查不查了?” “目前有关沈丽的案子是有一些疑点,我呢也就是例行公事查一下,”我说给他递了支烟,“能不能查出什么都不一定,毕竟是六年前的事儿了,总不能什么都麻烦领导给我批函件,都是出来上班的,没必要这样一板一眼的,你觉得呢?” “行……吧。但这事不能给公司知道了,现在证券行业不好做,管得很严。”经纪人想了想说,“沈丽的账户目前算上自己买的,加上股票分红,一共持有一家公司5万股,买的时候股价是50元一股,今天收盘价是350元一股,你们可以自己算。” “这么多?”陈雅惊讶道。 “是的。” “六年前的八月四号那天,这个股票账户操作过,卖了多少?” “我得查查……”经纪人掏出手机鼓捣了一会儿说,“那天卖出了2万股。” “成交价格是多少?” “110元,说起来也怪,卖出后股市行情就彻底不行了,天天跌,这只股票一度跌到过25元,我当时还纳闷这个账户怎么一直没补仓,前阵子联系到陈雅,我才知道账户的主人已经……” “两百二十万?” “对。” 我和陈雅四目相对,看得出来,她知道了这个数字后内心的波动十分剧烈。 “我姑妈这个账户,我能够来操作吗?这么大一笔钱就放在股市里,我不放心。”陈雅问道。 “那肯定不行,我们只是秉着负责任的态度,联系不到沈丽,才找到的你。但这个账户名义上还是沈丽的,其他人肯定无权操作,除非有官方的过户程序才行。” 陈雅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丽的这个账户绑定的是什么银行卡?” “为什么问这个?”经纪人警觉道。 “沈丽去世的第二天,她的女儿操作了这个账户,然后她女儿就坐牢了,我需要追查这笔钱的去向,两百多万的巨款总得有个说法,只有知道银行卡,我才能找到谁动了这笔钱。我对沈丽的资金不感兴趣,但是我对沈丽被杀一案是否有其他共犯很感兴趣,我查的是恶性杀人案,你不要老觉得我有什么企图。” “好吧,好吧,工商银行,卡号是……” 我示意陈雅记下卡号。经纪人报完卡号后说自己还有其他工作,便匆匆离开了。 “这么大一笔钱。”陈雅看着经纪人的背影,“放在股票账户里太夸张了,不行,我得赶紧行动起来,看看过户的可能性。” 陈雅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这么大一笔遗产,换谁不心动呢? 第80章 辩护律师 格泰律师事务所的前台接待正在偷偷玩消消乐,以至于我走进去的时候她都毫无察觉。以前我的同事们就吐槽过我走路像鬼一样没有声音,见她玩得起劲,我也懒得打招呼。清晨的阳光照在接待室昂贵的红木沙发上,在阳光的照射下,空气中的灰尘正快速运动,空调外机的声音有些催眠,这里看起来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繁忙的律师事务所。 大部分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我走到一个门上贴着冯兴名字的门口,里面坐着一个大概三十岁出头的律师,他正在仔细地看文件,茶杯里的水没有冒气,看来他已经上班有一阵子了。 我敲敲门,他被我吓了一跳,随即露出职业微笑,问我有什么事。 “我昨晚打电话约过你。”我说,“你说你早上比较有空。” “哦……路先生,我想起来了,刑警队的人推荐你来找我了解一下六年前的案子。”他站起身迎我进门,“快来坐,我给你倒点水。” “不用这么客气。” 我在他办公桌的对面坐下,他还是坚持给我倒了一杯清水,靠近我的时候他表情有点变化,但马上又恢复正常。 “怎么一大早就喝过酒了?还是写稿子写通宵。”他的观察很敏锐。 “早上起来手边有什么就喝什么。”我说。 “作家就是不一样,随性。” “我想了解有关郑梦琪的案子,我查到当年你是被法院指派给她辩护的律师。” “是的。” “不过你看起来很年轻,30出头?” “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当年做刑辩的时候,才刚毕业呀?” “嗐,刑辩个屁。我也是被迫的,郑梦琪那个案子大家都是能躲就躲了。指派我之前法院已经指派过好几个了,郑梦琪见都不见,她说她要做自述有罪的申请,不需要律师。但这个案子怎么可能不要律师,她是有可能被判死刑的,根据法律,要开庭的话就必须有个律师在场。指派来指派去,这事儿就落在我头上了。其实说来这事也很儿戏,我才刚出校门,就被指派这么大个案子。不过大家当时都在跟我说,去走个流程就行了,反正是工作嘛,硬着头皮就上了。” “你对她印象如何?” “没什么印象,我只见过她两面,一次是刚被指派的时候,一次是开庭。当庭就宣判了,我也没做什么,就站在那。” “但我看资料,你当时是准备做减轻刑责的辩护?这样居然才见一面吗?” “郑梦琪很抗拒见我,之前的律师她也不见,轮到我的时候估计法院也受不了了,强制见的面。原本我是根据案件资料做了一些功课,尽量争取不死刑。我当时觉得自己想得很全面,比如申请精神鉴定啊,说服检方她是一个具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之类的。结果我去了才发现检方把这个工作已经做完了,估计是他们自己也觉得这女人太不正常了,结果鉴定的结果显示她再正常不过。所以我就跟她聊了聊其他的,可能是因为我年轻,让她觉得我和那些老头不太一样,还能听我说几句话,我说这么继续下去也不是个事,早点判了算了,即便是拒绝了我,法院还得派其他人来,没必要这样僵持,给检方和法院留下不好的印象对她也不好。我说就我所知道的,检方的倾向也是慎杀,因为认罪态度良好,又是激情杀人。她听进去了。于是我就这样代理她的案子出了一次庭。” “她在法庭上表现如何?” “怎么说呢?她一直很安静,认罪很快,当时她的一个表妹还有表妹的妈妈给她出具了谅解书,说来说去这就是一个家庭内部的悲剧,检方觉得没有达到严重危害社会,她又一直表现很好,当庭就判死缓了。” “你对这个案子的真实看法是什么?”我问。 “我吗?主观来说就是觉得很奇怪,尤其是往后好几年,我代理的案子多起来了,就时不时会回想起这个人。”他说起郑梦琪时,还是会面露困惑的神情,“一般的犯罪嫌疑人都会找很多借口试图辩解,尽量轻判。但她对此毫不在意,一直强调自己有罪。” “你对她本人的看法呢?” “我觉得她有精神病。” “但司法鉴定……” “仅仅是因为觉得妈妈太吵,就杀了妈妈和妹妹,这还不够?我其实对司法鉴定一直持有怀疑的态度。” “如果她真是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这么些年应该是有症状显现才对吧?” “那可不好说,监狱这种地方,什么人进去了都会变乖。也有可能她的症状只会对家里人发作,发作完了也就正常了。说不准,精神医学又不是很精确的的科学。”他耸耸肩,“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心智正常的人不可能把自己的妈妈和妹妹用斧头砍死。你有去采访过当年负责办案的警察吗?采访过你就会知道,她用斧头砍自己妈妈的时候,她妈妈还没断气呢。她自己肯定也知道,那些伤痕太明显了。”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郑梦琪不是真凶,当然,我不是说着就是事实,我只是觉得这个推测是有解释的空间的。” “那是你想象的事实,作家就是这样,满脑子都是泡泡,我没有骂你的意思,我是说你们有很多想象力,想肥皂泡一样,一戳就破了,那是很脆弱的想象力,是基于对现实罪案的不理解的产物。” “或许吧。”我不置可否。 “你告诉我,如果这个案子不是她做的,她怎么对案发过程知道得如此详细?警察办案不是扮家家酒。” “真的知道得很详细吗?” “你觉得还不够?” “她在自白书里,对她妈妈曾经醒过来试图用手来阻挡斧头的劈砍这一事实只字未提,这一段应该是让她印象最深的部分,她自白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说?故意的?还是她压根不知道?” “创伤性失忆,或者是因为这件事情让她感到羞愧。她不应该羞愧吗?她的妈妈曾经清醒过,然后仅仅是用手去挡住斧头吗?说不定还求过饶,你把自己代入进去,用你丰富的想象力想一下,自己的妈妈躺在地上向自己求饶,这太具有冲击力了。”他用手指敲敲桌子,声音很清脆,仿佛是老师在提醒学生该听讲了,“首先你得明白,人不是机器,我经手的很多犯人事后对自己犯的事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仅存的人性会迫使他们忘掉自己的兽性大发时干的事,甚至会美化。有时候这些人要在牢里待上好几年,才会突然良心发现,把事情都给想起来。而且郑梦琪的提醒魁梧,沈丽很瘦小,她要杀掉沈丽太简单了。” 他或许看出了我还是充满质疑的神情,喝了一口冷茶后接着说:“别的先不说,我就问你,如果郑梦琪没啥人,她为什么要承认?要知道这种案子也有可能会顶格判,那就是死刑立即执行,而不是死缓。” “无罪的人最后认罪也不在少数,我觉得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这个案子我看过了,不存在刑讯逼供的情况,也没有人改过她的自白。我看过录像,听过录音,她是主动认罪的,报警记录也显示是她自己报的警。所以你能否告诉我,她为什么要承认她没做过的事情?” “可能是为了保护某个人。” “谁?” “我也不知道。” “总不能是她那失踪多年的老爸突然回来杀了人,郑梦琪替老爸顶罪吧?这肯定不可能,他都失踪好多年了。” “万一是她男朋友呢?” “男朋友?”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不,我的意思是她怎么可能有男朋友?” “这样以貌取人会不会太肤浅了?” “好吧,或许是我先入为主了,但你的推测真的不足以成立。我还是那句话,这很有可能是死罪,不是什么人都能来顶的,如果这么轻松就能顶罪的话,我们国家的司法那算是全完了。” 第81章 私生子 陈雅告诉我,她临时有事需要去外地一趟,去郑梦琪家里查案的行程有变,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清楚。 我把和律师聊天的事情跟她大概讲了一下,她有些不高兴,因为我现在的思路更像是要给沈梦琪脱罪。 “她如果没犯法,我不是白忙活了?”她懊恼道。 “案子具体怎么发展我确实控制不了,实在不行你还能找她要回那你帮她还的二十万,收点利息也不错。” “那我成什么了?放高利贷的?总之这个方向很危险,你不要说原则还是什么事实,我需要这笔遗产,明白吗?” “明白。”我说,“但我还有个问题不太明白,你爸爸是沈丽的弟弟,你不是应该姓沈吗?为什么姓陈?” “我随我妈姓,还有什么其他不明白的?” “没有了。” “我再强调一遍,你现在不是警察,是我雇的,不管是侦探也好还是什么帮忙也好,我不管,我付了钱,我就要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即便得不到,也不要给我相反的结果。” 我再次来到D县,根据导航找到郑梦琪的家里,她家是三层楼的自建房,几年没有人住,导致十分破败。院子的大门紧锁,里面全是灰尘与落叶。我围着房子绕了一圈,发现想自己进去也不是那么难,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去老房子探险的。 鉴于陈雅的态度,我觉得郑梦琪的家还是等她回来,有她在场的情况下再进去探索比较稳妥。 我在郑梦琪家对面的一个平房门口逛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小孩从门里走出来,她警惕地看着我,想必是把我当成了人贩子。我盯着她眼神的压力凑过去,问她在这住了多久。 “出生就一直在,怎么了?”她换了个姿势抱孩子,抱得更紧了。 “很抱歉打扰你,我是想问问那栋房子的主人。”我指着郑梦琪的家,“你对他们了解吗?” “别白费心思了,他们家空了很多年。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想进去探险就免了。这里也没什么鬼屋传说,就是一破房子。”她怀里的小孩咿咿呀呀的,她马上微笑着去哄。“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城里人在想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成天想着来这种地方探险,晦不晦气?”她面对我时的态度转变非常快。 眼看她就要关门,我赶紧掏出证件,表明身份。 “警察?”她更怀疑我了,“没见过你啊,新来的?” “不是,我不是县里的警察,我是从市区过来的。” “这个案子不是早就了结了吗?怎么还要查?” “不能算完全了结,有些事儿其实一直都不清不楚的。不然你想啊,郑梦琪犯这么大的案子,怎么没死刑呢?当然是她还有事没交代呗。” “哦?”她来了兴趣,“坐下说。”她搬来小竹凳让我坐下。 “当初刚案发的时候,你怎么看待这个事情的?” “还能怎么看?震惊呗。谁能知道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能犯这种事儿?当然我也不是说要背着她说闲话,她长得难看就算了,身材也胖,脾气不好,一看就不好打交道,怎么说呢?就是很孤僻,对,就是孤僻,她也从来不跟村里的人主动打招呼,独来独往的。她妹妹就不一样了哦,乖巧听话,非常有礼貌,邻居们都喜欢她。” “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她的身材长相,让她自卑,所以不太愿意和人交流。” “这孩子反正从小就那样,感觉跟长相没太大关系。” “她妈妈呢?沈丽对她是什么态度?” “能有什么态度?30岁的人了,不上班,也不结婚,天天在家混吃混喝,沈丽对她能有什么好脸色?” 我又走访了周围的几个邻居,大家的态度都十分相近,郑梦琪难以相处,性格孤僻怪异,郑羽琪乖巧听话,惹人喜欢。所有人都很清楚地知道案发原因和案发经过,但没有一个人思考过,郑梦琪真的因为受到家人的嘲笑,就把最亲近的人杀害然后分尸了? 我有些迷茫,却也无可奈何。我坐在郑梦琪的家门口抽烟,兜里有瓶酒,但我没打算喝它,除非我打定主意要在这里过夜。来这边的路上倒是有看到一些环境不错的酒店,不过那都是备选方案,我还是喜欢回家睡觉,或者在妙言家,只要不在外面就都行。 一个体型佝偻的老头路过,他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匆匆离开,没过多久他又走回来,这次他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十分不自在。我假装没看到他,闷头抽自己的烟,没过多久他第三次路过时,忍不住轻轻叫了我一声。 “年轻人……”他看着我,“我听到你下午到处找人问话了,我觉得他们都不太爱说实话,我倒是有些话可以跟你说。” “哦?” “去我家坐坐?” 我点点头,起身拍拍屁股跟在他后面,他家距离郑梦琪家稍微远一点,所以之前我没有问道那边去。 老头子一个人住,他家还是黄色的土砖房,看起来不太牢固。室内十分简陋,有股发霉的味道,那是桌椅板凳受潮后特有的。他让我在客厅坐下,转身倒了一杯水,却没有开灯,屋外的夕阳找不到这里,我感觉有些不舒服。 “我听说你是警察?”他问。 “对。” “我没见过你,我们这小地方,几乎每个人都互相认识,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只好又解释一遍:“我不是县城的警察,你没见过我也正常,我从市区过来调查一下六年前的案子,这个案子还有些疑点没搞清楚。” “你们找到小孩了吗?” “什么小孩?”我很困惑。 “你不知道小孩的事?我还以为警察什么都知道呢。” “我不太清楚之前的人是怎么调查的,这个案子我接手才几天。”我含糊地说。 “可怜的小羽。”老人叹了口气,掏出烟斗颤颤巍巍地把烟丝塞进去,“警官,你有小孩吗?” “我没有。” “我有四个,都成家立业了,在城里不怎么回来。”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脸上深刻的皱纹仿佛在述说自己的孤单,“孩子长大就都留不住咯,以前说养儿防老,防个屁,农村连地都没得种了,也只留得住我这种老头。” “你老伴呢?” “几年前就走啦。” “你刚才提到了一个小孩,什么小孩?”我强行把话题拉回来,“郑梦琪的小孩?” “嗯?那怎么可能,是郑羽琪的。郑梦琪……她怪得要死,我不是说她不配有小孩,但她很难和人交流,没有交流怎么可能有孩子呢?” “郑羽琪的孩子去哪儿了?你刚刚问我找到没有,是什么意思?” “哼,沈丽是真的狠心,而且对自己的女儿一点都不上心。当年郑羽琪上高中的时候就怀孕了,她居然不知道,你说说,有这样当妈的?她以为自己的女儿是青春期长胖了,当然,她有一个胖姐姐,也难怪沈丽会往她只是长胖这方面去想。呵呵,结果有天小羽肚子疼,去医院才知道是要生了,离谱,然后呢沈丽说什么都不让小羽吧孩子留下来,而且很快就让小羽回到学校去上课了。” “有这种事?” “那可不?孩子的爸爸也是王八操的,从来没露过面,一点担当也没有。” “小羽没说过那个人是谁?” “没有,她守口如瓶,谁都没告诉。年轻人为了爱情什么都能放弃,是吧,和我们这代人的观念不一样了。” “孩子呢?”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抱给别人家养了,具体是哪家我就不清楚,肯定不会是我们这个村里,毕竟地方不大,一下就能被人知道了。” “郑羽琪读的哪所学校?”我问。 “你连这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警察?” “我刚刚说了嘛,我才接手两天。” “就在D县的县立高中,郑梦琪也是在那读的。说起来,郑梦琪作为姐姐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不过她也什么都没说。” “会不会是同学?” “我不知道,这事儿我肯定不能乱说。”老头很谨慎。 “郑羽琪居然也没有想过要堕胎?按理说那时候的小孩也知道些常识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都死掉了,也没法跟咱说真实的想法,要我说啊,就还是爱情的力量,鬼晓得现在的年轻人为了爱情能付出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老伴儿察觉到的呗。她精明得很,觉得小羽那孩子绝对是怀上了,再看沈丽的精神状态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她也没到处乱说,她只是觉得小羽可怜。” “聊聊郑梦琪吧,她干出这样的事你们是怎么看的?” “我跟郑梦琪不熟,我刚刚讲过的,她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过她经常在村子里闲逛,一个人发呆。” “因为大家都觉得她很胖又难看?” “我经常看到她被人嘲笑,这肯定是她性格不太好的原因之一。不过其实我们的朋友里也有胖妹,有时候她们反而挺能混得开的,你懂吧?所以我觉得她自己天生的性格更重要。有的人就是天生内向,很难交朋友。” “郑羽琪呢?朋友多吗?” “多着呢,她又漂亮性格又好。”说起郑羽琪,老头精神都要好一些,“大家都喜欢跟她玩。” “郑梦琪恨她吗?因为他们虽然是姐妹,但性格和外形差距还是很大。” “恨?” “或者说是嫉妒。”我换了个词。 “不可能,这绝对没有可能。她俩关系非常好,这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我就不理解了,既然关系很好,郑梦琪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妹妹杀了,然后还要肢解?” “你是警察,你应该肢解问她。”他又警惕起来,“你真的是警察?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不了解。” “我还没来得及去见她。” “见见吧,有些事直接问当事人比较好。” “沈丽的老公你认识吗?” “认识,很好的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这家人真是惨啊。”老头又吧嗒吧嗒抽起烟斗,“多好的一家人,现在搞成这样。” “沈丽和她老公关系如何?” “不太好,基本上就是天天吵架,突然有天不吵了,我们还纳闷呢,结果是人都消失不见了。我老伴说肯定是那个老实男人受不了这种家庭氛围,所以跑路了。外面温柔的女人多的是。这也是我老伴说的,我不知道外面的女人什么样子。” “你知道沈丽还有一大笔遗产吗?” “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他们家底很厚,遗产什么的我不清楚。” “如果郑羽琪的小孩突然回来,这个遗产应该就归他对吧?” “法律的事,你们警察比我清楚哦,这种事我就不多嘴了。” 老头把烟斗放在脚后跟敲了敲,问我要不要就在他家吃饭。我看着昏暗的客厅和外面的夕阳,感觉继续留在这不是什么好决定。 第82章 姐妹情深 D县的公立学校位于县城的中心地段,该学校含盖了小学、初中和高中。根据郑梦琪和郑羽琪两姐妹的年龄差,郑梦琪上高三时,郑羽琪才上小学六年级。我到达学校时正是学生吃晚饭的时间,食堂里热闹非凡。 我找到负责人,提供了吴警官的名字,为此他又找我要了一笔,不过有他的帮助的确让我更加畅通无阻。我在村里用警察的身份问话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县城不大,如果频繁使用假的警官证,难免不被发现。倒不如花点钱让吴警官出面卖个人情。 负责人是这所学校的教导主任,姓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她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看起来是这个小地方为数不多的高学历人士。 “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在我们的食堂就餐。”她说,“主要是县城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平时学生吃什么,我们也就跟着吃什么,食品安全这一块我们做得很不错。” 我心想反正也要找地方坐一会儿,而且我正好饿了,于是欣然答应。 食堂里人声鼎沸,我和李主任一起打了三菜一汤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我尝了一口菜,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饿的缘故,觉得这里比大部分的食堂味道都好吃。 “吴警官说你是作家。”她说,“不过他没有告诉我你来采访些什么内容,如果是有关食堂的内容,你也看到了,小孩子都很喜欢在这里吃饭,你吃了感觉如何?” “非常不错。” “现在学校食堂的安全问题一直都很敏感,全国各地出了不少事情,所以我们都格外注意,甚至比城里还要严格一些,这些小孩,”她指了指四周的学生,“大部分是留守儿童,家里只有老年人在带他们,我们学校就应该担起更多的责任来。” “话虽如此,不过我不是为食堂或者教学类的主题来拜访的。” “那是?为自己的孩子?我没在镇上见过你。” “我还没孩子。”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又猛刨了两口饭,“味道真不错。” “那我实在想不出来你想要采访什么。” “关于贵校曾经就读过的两名学生的基本资料。” 她的脸色一沉,放下筷子说:“不会是郑梦琪和郑羽琪吧?” “正是她们。”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这事儿早就过去了,怎么突然又被挖出来了?” “有意义的事情都值得挖掘一下。” “意义在哪里?” “比如在世人眼中,丑陋的姐姐和漂亮的妹妹,这种组合最后酿成的悲剧?” “这个话题吗?倒是有些新鲜,六年前媒体还相对自由的时候都没有报刊讨论过这个胡话题,他们都偏向于写犯罪现场的恐怖和作案手法的残忍,那段时间我甚至以为自己拿在手上的报纸是什么地摊文学报了。” “六年前纸媒都在生死线上挣扎,自然要猎奇一些。现在他们死得透透的了,想写也没得写。” “那你写这个是为什么?” “我找一些人聊过,发现大家对郑梦琪的看法总是优先来源于她的外貌,好像她孤僻或者古怪的罪魁祸首是她的长相,郑羽琪漂亮,所以就乖巧善良,有更多人喜欢。但其实事情的本质可能不是这样,这个世界有的是胖子,也有所谓的长得丑的人,他们不会都是很孤僻古怪的性格。” “大家总是喜欢因果倒置,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换个角度来想,如果姐妹俩的性格互换,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很大的改变。一个长相丑陋且肥胖的人善良可爱,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孤僻古怪,周围的人会怎么样?同学们不会因为胖子善良,就停止对她的嘲笑,也不会因为漂亮的女孩孤僻就对她恶言相向,这是人的本性,是教育到达不了的地方。” “我觉得你在推脱责任。” “恰恰相反,我尊重人性。我不赞成以貌取人,但我也改变不了人性,我只能做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教育不是万能的。” “那就你本人而言呢?”我问。 “我吗?说真心话,对郑梦琪确实喜欢不起来,但和她的外表无关。她的性格不讨喜才是最根本的问题。至于她天生就如此,还是因为外貌导致的如此,我没有深入了解过。” “那看来真的没有人会喜欢她。” “是很难,不过在郑羽琪入学后,这个情况稍微改善了一些。因为她对妹妹实在太好了,学习之余她的心思几乎都在妹妹身上,这种姐妹情深会让人对郑羽琪的印象有所改观,她只有在面对妹妹的时候才能显得不那么讨厌。”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要杀掉自己的妹妹?” “对啊,到底为什么呢?我对此也疑惑过很久,甚至还去监狱看过她,但她不太搭理我。或许爱得太深所以因爱生恨?人心实在太难猜了,对吧?我每天面对这么多小孩,都觉得他们很难猜,更不要说她们成年后了。” “她们的学习成绩如何?” “郑梦琪成绩很优秀,妹妹要差得多,语数外勉强及格,其他的几门课都是抓瞎。” “她们俩姐妹毕业后都没有去找工作吗?” “没有,她们的妈妈不让她们离开家里,郑梦琪可以说是对沈丽百依百顺,沈丽说不用工作,她就没去工作。郑羽琪要反叛一些,但也拗不过沈丽。” “她们经常吵架吗?” “不算经常吧,但哪个家里没点吵架的时候?吵架再正常不过了,没听说过随便吵几句就要把人弄死的。” “郑羽琪谈恋爱的事情你知道吗。” “恋爱?我不知道啊。晚点我可以帮你问问班主任,这种事情在学生群体里过于隐蔽,我一个教导主任也没时间一直盯着学生。” 她的电话突然响起,接起来说了几句后,她告诉我她需要去忙着处理一些事情,走之前她还叮嘱道,如饭菜不够可以自己去加。没走出多远,李主任又匆匆跑回啦说:“有件事我忘记跟你讲了,你知道小孩子对大人永远都无法敞开心扉地聊天,大部分时候她们都会找同龄人宣泄情绪。那时候学校里有个女生和郑梦琪走得很近,叫什么来着?”她翻了一会儿手机才恍然大悟地说,“何颖,她就住在镇上,我给你写一个她的地址。” 第83章 唯一的朋友 “何颖在家吗?”按响门铃后,我对着与我一门之隔的女人问道。 “我就是。”她听上去无精打采,“你是谁?” “市刑警队的。”我说,“有些事需要找你核实一下情况。” “警察?” 我感到有人靠近猫眼,她没有开门的意思。 “我看看你的证件。”她在门后说。 我往后退了几步,把证件拿出来对着猫眼。隔了几分钟门后才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一个30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那,她头发乱糟糟的,精神也不太好。我察觉到不对劲,问她能否进屋聊。 “最好不要。”她摇摇头,“很着急吗?” “不是很急,但也没必要拖到明天,我可不想在镇上过夜。” “市区的?” “没错。” “我没犯法。”她很警惕。 我微笑着说:“不是你犯事儿了。” “那是我老公在外面惹事了?” 一个上身赤膊,下半身只穿着花裤衩的胖男人出现在何颖的身后,他疑惑地看着我。 “这是谁?”男人问何颖。 “警察。”她头也不回地说。 “夫妻吵架警察也管?”他恶狠狠地问。 我这才注意到何颖额头的碎发后面,有些淤青若隐若现。 “和你没关系,我找何颖了解一点事情。不方便的话就在楼下问话也行。” “为什么要去楼下?”他走到门口,把何颖挡在身后,“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进去说也行,我不想站在这里说。”我看男人紧张的样子,猜测他应该害怕何颖沉寂告他的状。 “警察也不能随便进别人家吧?”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一个男人怎么像个婆婆一样。 “六年前何颖的同学犯了罪,最近关于这个案子市里有些疑问想要继续调查,你如果也了解相关信息,麻烦你和你老婆一起配合我一下,我有问题要问。”我对男人说,“如果你不了解相关情况就麻烦你回避一下,不要妨碍警察办案,否则我就以妨碍公务罪把你抓起来。”我提高音量恶狠狠地说。 “郑梦琪那个事?”男人问道。 “对。” “那个事我没什么好说的,跟他们家不熟。” “那我们下楼说。”我对着何颖说。 “我换身衣服。”何颖低声道。 “换什么换?下个楼你还要盛装出席?”男人很不耐烦,“赶紧去配合完调查,咱俩还没完我跟你说。” 男人推了何颖一把,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门。她尴尬地看着我,我转身下楼,她在身后跟着我。这里是县城的比较旧的小区房,普遍不高,所以没有安装电梯。 走到楼下,何颖双手抱肩,看着黑漆漆的绿化带发呆,我问她要不要找地方坐坐,她自顾自地走到附近的草地上坐下,问我带烟没有。 我掏出香烟,给她点上火,然后给自己也点一支,坐到她身边。 “挨打了?”我问。 “习惯了。”她撩了一下头发,“他脾气不好,你刚刚也看到了。” “闹什么矛盾还经常打架?” “什么矛盾都有,今天是因为抽烟被发现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烟,心想那个男的会不会冲下来连我一起打。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笑着说:“家里的窗户看不到这边的草坪。” “挨打这事儿还是得向派出所反应一下。” “没有用。”她苦笑。 我也没辙,作为一名假警察,这种时候我也是有心无力。 “郑梦琪怎么了?”她问,“我都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人会来找我打听她。” “她最近在申请减刑,我就走访走访,调查一下她的情况,看看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人,对社会是否有危害,符不符合减刑的条件。”我乱说道。 “她还能减刑?”何颖难以置信,“她没被判死刑我都觉得是赚了。”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对吧?做出那样的事情还能活下来,已经万幸了。虽然活得不自由。” “作为郑梦琪以前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杀人吗?” “嗐,你猜我为什么不住村里的房子,跑到县里来住了?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只有我跟她关系好,老是找我问这个事。我说我不知道,那些人还不信。”她又找我要了一支烟点上,“案发前三年我就没怎么跟她来往了,案发后我也没有去看过她,我应该也没资格探视,我还真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这么抽一会儿回去能行吗?”我担忧道。 “管他的呢,他有本事今晚打死我。”她吐出一大口烟,“你说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们一直是同班同学?” “不是,高中分科后我们才分到一个班。” “她在学校表现如何?你喜欢她吗?” “不太喜欢。”她摇头,“这样说是不是太伤人了?你会去见她吗?” “有见面的安排。” “那你答应我,见了面不要告诉她我这样说过。她听了肯定会很伤心。” “当然,我不告诉她。” “但你刚才说你的调查和她减刑的事儿有关系,她肯定会问你调查的情况吧?到时候你怎么说?说她的朋友对她印象不佳?毕竟她就我一个朋友,她看到调查报告肯定就会知道这话是我说的。” “调查报告又不会给她看,报告是给领导看的,即便是她看到,我也只会写‘郑梦琪在校读书时人缘较差。’这样她就不知道是你说的。” “还是你们公务员会玩文字游戏,这样说可以,反正这也是事实。”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她为什么人缘不好?” “格格不入,这样形容好像比较准确。” “为什么格格不入?” 何颖耸耸肩:“或许就是比较胖吧,这个东西怎么说呢?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不像是运动会上跑道上的起点那么明确对不对?不管是因为胖而格格不入,还是本来就格格不入,因为胖加剧了这种状态,我觉得不太好区分。” “那她是怎么看待大家不喜欢她的事情?努力交友,还是不在乎?” “她不在乎。她一般都是默不作声。大家在聊天的时候她就坐在一旁不出声,静静地看着,没有人喜欢她这样。大家甚至有些怕她,因为她很高大,比我们都高大。” “你们怕她,是因为她的身材?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她盯着燃烧的香烟想了很久才开口:“也不是,我觉得就是整体的感觉,我很难形容。她高大,肥胖,但她其实很安静。只是这种安静不正常,比如你和一个人聊天聊了很久,突然发现她就在你们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你都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但她一直在那盯着你看,有时候觉得挺瘆人的。” “她比你们都高大,会不会欺负人?” “不会,除非是郑羽琪被人欺负了,那她就会暴走。” “郑羽琪经常被欺负吗?” “没有,她受欢迎得很,和郑梦琪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们的教导主任说,郑梦琪在学校只和你说话,你们一般都说些什么?” “闲聊呗,聊些女生喜欢的话题,追星或者是化妆的话题。” “就这些?”我问,“没有其他的吗?不然你作为她唯一的朋友为什么也不喜欢她?” “有的时候,我觉得她没什么边界感。喜欢问东问西,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比如什么问题?” “瞎打听,什么我的爸妈会不会牵手或者亲吻,我晚上睡觉有没有听到过爸妈的房间里有那种声音。” “哦?那确实很没礼貌了。” “她问我的时候,表情看起来挺讨厌的,一副贪得无厌的样子,好像打探这些事情能给她带来满足感。” “那你有没有告诉她答案?” “当然不会告诉她了,我觉得她是看偶像剧看傻了,怎么会有父母在有孩子的时候牵手接吻呢?老夫老妻的谁干这种事?但我会编一些答案跟她说。我说昨晚听见房间里有响动,或者说我的爸妈在厨房里偷偷亲嘴,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或者听到过。” “她为什么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我刚刚说了,我觉得就是看偶像剧看傻了。” “会不会……”我想了想说,“她的爸爸不是很早就不见了吗?她是不是因为受到影视剧的影响,所以想在你这确认一下相处得好的父母是什么状态?毕竟她没有这种观察的条件,但她应该是很好奇爸爸妈妈都在家的感觉。” 她沉默许久,突然向我伸手:“你再给我来支烟。” 第84章 撒谎成性 “不对。”沉默良久后,她开口说道,“我确信你的推断有问题,她就是对两性关系比较痴迷,我老觉得她色咪咪的。那时候我也不是很懂,现在回想起来,她就是因为外形原因,导致很压抑。” “你的推断才是有问题的,高中没有性生活才是大部分人的青春期常态,这和外表没关系,怎么就她压抑?” “我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说。 “你对她还有其他印象吗?” “喜欢说谎算吗?”她吐吐舌头,“哎,怎么你来调查,我尽想到的是她不好的事情?会影响她减刑吗?” “这你不用管,如实说就行。她一般撒什么谎?” “什么谎都说,后来就再也没人会相信她说的话了。” “有什么特殊的谎言吗?说具体一点。” “怎么形容呢?她这个人一开口,你就明白她在瞎说。比如……比如她经常说她谈恋爱了,但我们没见过她男朋友,县城就这么大,不可能遇不到对吧?还有她说她养了一只名贵品种的狗,但是她家压根就没有养狗。还有什么来着?哦对,她还经常说他们家暑假出国旅游,寒假去海边晒太阳之类的话,但谁不知道她寒暑假都窝在家里看那些脑残偶像剧?” “啊,那这样确实比较令人讨厌。不过她成绩好像很不错?” “那倒是,但成绩好也没给她带来实质性的好处,她又不工作,县城工作机会不多,但并不是找不到工作,她妈妈只是不让她走太远,并不是不让她出门上班。而且她很懒,这不是我乱说,她成绩虽然很好,但她从来都懒得做作业,都是趁人不注意就把作业拿过去照抄。” “所以说她很聪明,但并不是一个很务实的人?从她的谎话来看,她总是活在虚拟的幻想中。” 话虽这么说,但我的脑海里出现的郑梦琪的形象,却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小孩子。 “所有人都不喜欢她,为什么她和你最亲近?”我问。 “嗯……不是我给自己贴金,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她喜欢我是因为我像她的妹妹。我和她还有她妹妹一起出门的话,别人都会以为郑羽琪是我的妹妹。说起来,郑梦琪喜欢我,对我而言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敢欺负我。” “李主任也说过,说她很呵护自己的妹妹。” “姐妹俩人感情好得不得了。不过郑羽琪很少被人欺负,她太好了,没有人会欺负她,如果有,有时候都轮不到郑梦琪出手教训不识相的人,就已经有人帮郑羽琪出头了。” “我的天,你这么说,我都觉得郑羽琪很不真实了。” “可惜你看不到她了,如果你能看到,就能知道我绝没有乱说。” “她到底有什么特质让人忍不住对她好?”我好奇地问。 “外向,爱笑,对人百依百顺。” “百依百顺?” “我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她是那种讨好型人格的人。如果你想用什么东西,正好她有的话,你甚至不用找她借,拿来用就是了。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每次郑梦琪都会为此找人麻烦,但郑羽琪不会为此生气。” “郑羽琪后来谈恋爱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长大后我都从高中毕业了。”何颖看了看手机说,“我得上去了,下来太久总归是不好的,我架都没吵完呢。” “需要帮助吗?” 她笑了起来:“两口子吵架你去帮忙像什么样子?” “打人是违法的。” “就这么着吧,还能离吗?离了回村里住,指不定那些老头老太天在我背后怎么说呢。”她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可能没帮上你什么忙,还让你这么远跑一趟。” “我觉得你可是帮了大忙了。”我由衷地说。 她上楼的时候我跟着一起,因为我还有点问题没问完。 “你听说郑梦琪杀了郑羽琪后,有什么感受?”我问。 “除了震惊,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感受。极度震惊比较准确。”她走在我前面,头也没回地说。 “会不会震惊到觉得郑羽琪其实不是郑梦琪杀的?按理说她们姐妹情深,她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感应灯此时熄灭,她跺跺脚,灯又亮了,她的神情迷茫。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如果不是她做的,她为什么要承认呢?” 何颖回家后,我还想再拜访一下和郑梦琪有过交集的人,但现在天色已晚,去别人家里显得很没有礼貌。 看来只有在这里住一晚。 车停在附近商场的车库里,我没有打算开车,因为停车的附近就有合适的酒店,既然打定了注意,我在前往酒店的路上就从怀里掏出酒瓶,大口喝了起来。 还没到酒店,那瓶酒就已经被我喝完。我在酒店附近的便利店又买了一瓶,开好房间后,我躺在床上边喝边拼凑姐妹俩的画像,越拼越觉得这个案子不像看到的这么简单。 一个自卑的护妹狂魔,怎么可能用斧头砍烂自己爱的妹妹? 一个常年讨好她人的,外表看起来十分美丽的小女孩,怎么看都是一个软弱的人,爱她的姐姐怎么下得去手的? 一个常年被人讨厌,需要不断撒谎才能维持生活信心的人,内心敏感脆弱,但同时又很有保护欲,她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妈妈受伤后还有意识的情况下,继续行凶? 还有那个神秘的私生子,巨额遗产…… 不知不觉我已经喝了半瓶酒,有点上头。想到私生子,我有些冲动,拿起手机给陈雅打了个电话。 “你为什么撒谎?”我问她。 “什么?” “你应该不是想让我查郑梦琪的案子吧?她的案子在司法程序上早就定性了,你应该知道她没有继承遗产的资格。” “我最近咨询了律师才知道。” “随便你怎么说,你其实是向我查到郑羽琪的那个私生子对不对?郑羽琪死了,郑梦琪被剥夺政治权利了,你也没有资格过问她家的遗产,但私生子可以。现在私生子还不大,才十来岁,如果你可以申请成为法定监护人,遗产自然就会到你手上。” “你的效率确实很高,这么快就找到这条线索了。” “我在问你骗我的事。” “没什么骗不骗的,我很明确告诉你了我就是觊觎那份遗产,这还不够吗?你上哪儿去找我这么诚实面对自己私欲的人?私生子的事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要看卡你是否有能力找到这方面的线索,什么都要我跟你说,我花钱干什么?” 我被她自洽的稳定内核怼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既然你都查到了,就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找吧。” “你不知道私生子后来去哪儿了?” “除了我姑妈,没有人知道,否则我也不用花钱找你,大侦探。” 挂了电话,我被一阵空虚的感觉笼罩。我赶紧把剩下的半瓶酒装进肚子里,用此方法来冲淡不愉快的感受。 没多久,我还没来得及洗漱,就穿着衣服在酒店里睡着了。 第85章 讨好型人格 第二天经过李主任的介绍,我找到了早已辞职,在县城的某条老街里做小炒生意的刘老师。他当年是郑梦琪的高中班主任,后来在郑羽琪高三时也短暂的做过其半学期的班主任。 再后来他就辞职了,具体原因李主任没有过多介绍。 我根据地址走到老街附近,这里的一切都很破败,但某些区域被围了起来,看样子是要在未来做一些旅游项目。刘老师的店面离项目不远,是那种老城区旧房子的底商,周边都是风烛残年的原住民。 我到店里时,刘老师的生意非常不错,都是周围的工人来这吃午饭。我点了一份回锅肉盖饭,他问我要不要喝瓶啤酒。我犹豫了一会儿,想着下午可能要开车,就没有点。民工们吃午饭的时候多少都要喝上一两瓶,我单独吃一碗盖饭反而像个异类。 我吃得很慢,一直等到他的生意冷淡下来,才慢吞吞吃完最后一口。结账的时候我跟他打招呼。 “刘老师。” “诶?”他答应一声,然后很仔细地看着我,“哪一届?”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里仿佛被灶台上的油烟镀了一层油,身上被劣质香烟和食物混合的味道所笼罩,完全看不出来他以前是一名老师。 “我不是哪一届的学生。” “那你怎么认得我?” 我向他介绍自己,就像给李主任说的那样,我是一名作家,由于写作需要一些资料,所以就来采访。 “找我采访?我离开教育界好几年了。”他擦擦手,从兜里掏出香烟,我没有拒绝他递给我的,因为我觉得那样不礼貌。 他让我坐下,有些局促地说:“如果是采访教育相关的,我就很不够格,我怕浪费你的时间。” “但我想了解郑梦琪和郑羽琪,我觉得你是最够格的,毕竟你带过他们两个人。” “噢,是采访这个事儿。” “有难处?” “那倒也没有。” “怎么会把老师的工作辞了,来做餐饮?” “身体原因。老师那个行当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其实磨人得很。我有阵子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抽了个时间去体检,好家伙,喜提三高。腰椎和颈椎也有问题。我老婆觉得我再这么下去身体要垮,我垮了这个家可就完咯。我就辞职休息了一年多,后来就听说这里要拆迁,我赶紧来开了这个小店,给工人们做午饭比较省心,他们又不挑,我的手艺也不差,一干就是好几年。这个项目大得很,还能支撑我干好多年呢。” “也没几年就要退休了吧?” “是啊,我得趁退休之前把钱挣够,不然哪天炒不动了就麻烦咯。” “味道挺有特点的。每个人做饭的习惯不一样,做出来的感觉就千差万别。你的店不大,但是味道很有个人特色。” “文化人说话就是好听。你想打听什么?” “你了解郑梦琪吗?” “说真的,我不是很了解。高中一个班50来个学生,班主任要管的事情太多了。我没有办法管得那么细。但是偶尔有学生向我反映过她的一些问题,比如撒谎,行为举止有些奇怪,这些事我也略有察觉,因为她偶尔也会跟我聊。细节记得不是很清了,总的来说我觉得那是一个悲观、没有人在意、也不是那么可爱的小孩。总之她让人喜欢不起来。只能用怪异的行为来排解寂寞,这相当不健康,但我能做的事情不多。因为教育本身也不健康,大家都在忙着卷学习,忙着规划未来,没有人在意一个人在成长的时候是不是开心。” “这些我也略有耳闻,昨天我采访过她的朋友。” “朋友?郑梦琪没有朋友。” 我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马上改口道:“就是偶尔也有走得比较近的那几个人。” “看来大家对她的看法都比较一致。不过我这还有点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她很贪吃。之前在食堂偷吃被人抓到过,让我去处理。我念她是初犯,只是警告了她几句。她体型很胖,经常会觉得饿。”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家庭的问题导致的?” “我思考过这一方面。与郑梦琪完全相反的,郑羽琪的性格也很奇怪。虽然大家说起来都是很喜欢她,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对谁都百依百顺,也就是现在大家都很喜欢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讨好型人格。”我补充道。 “对,就是讨好型人格。所以她其实和姐姐一样,性格都不正常。家庭问题占比很大,或许和她们的爸爸突然离家有很大的关系。” “被抛弃的感觉,会让小孩性情古怪对吧?” “是的。有些时候,男人就是没有女人那么负责人,当然我也不知道他离家的具体原因。根据家长们的只言片语,我觉得应该是他们夫妻关系不和造成的。老实说,他们家很有钱,一个男人突然什么都不要就跑掉了,这很离奇。大部分的人会走法律程序离婚,怎么着也要让自己的生活有着落了才走对不对?但这对姐妹的爸爸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跑了,很不正常,不知道沈丽究竟是怎么对待他的,让他如此着急地想逃离这里的生活。” “沈丽的老公是什么样子的人?你见过吗?” “见过一两次,他风度翩翩,所以我觉得他会不会是有外遇了。说不定是个富婆,让他可以有对这里的财产不管不顾的底气。” “沈丽呢?她的性格如何?” “她啊,一言难尽。”刘老师皱着眉头,“她性格不好,大家都觉得她掌控欲很强,不愿意和她有过多交集。” “姐妹俩感情怎么样?” “很好,公认的好。” “那郑梦琪杀死郑羽琪这件事,就很奇怪对不对?” “的确很奇怪。我记得当时有人猜测过其他的可能性。”刘老师压低声音,“有人觉得,是沈丽在殴打郑羽琪,失手打死了她,郑梦琪回家看到了,发了狂,于是就杀了沈丽。”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是的。” “沈丽殴打郑羽琪,她经常做这样的事情?” “沈丽不喜欢郑羽琪,可能是因为郑羽琪长得很像爸爸,像那个一声不吭逃离这个家的男人。” “警察有没有往这个方向查过?” “有熟人打探过,警察说这个方向他们考虑过了,但是郑梦琪说全是她自己做的,和别人无关。” “我看过自白书,她说她和妹妹关系一向不好,这样看来,她撒谎的概率更大一些?” “她说过这个话?那她绝对没有说真话,她一向喜欢撒谎,这也是公认的。” “你能猜到她为什么要说这个慌吗?” 刘老师摇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就我认识的人里,对这件事情最大的困惑就在于,大家对于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怀疑,因为我们根本看不出来她性格上的缺陷足以让她干出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情来。据我所知,她的自白书是自愿写的,没有人刑讯逼供,甚至有警察还劝她不要那么着急写,想好了再说。” “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这个县城就这么大,有什么消息一下就传开了。” “你现在依然困惑这件事吗?” “有人问起才会,平时我也没时间想这些事。你刚刚也看到了,饭店的时候我就特别忙,一会儿我还得忙着准备晚上的食材。我早就把这些事跑到脑后了,现在想来虽然困惑,但她写了自白书,在法庭上认了罪,现在已经六年过去,我的困惑顶什么用呢?” 见刘老师无心再聊,我打算问出最后的问题就离开。 “刘老师,我要问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我说,“问完就不再打扰了。” “你问。” “郑羽琪在高中的时候生过一个孩子,你知道吗?” “什么东西?”刘老师非常震惊。 “她生过一个孩子。” “这我不知道。” “你好好回忆一下,你在带她的时候,她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阵子她特别胖,我还以为她是因为高三学业压力太大导致的。而且她姐姐就很胖,所以没有很在意这个事。后来她请过一阵子的假,说是身体不好。再过段时间回来上学的时候她就慢慢瘦回去了。” “那正好对得上。” “孩子?和谁的孩子?”刘老师还没缓过来。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你有没有察觉到学校里有谁跟她走得很近的?有可能是在和她恋爱的那种同学?”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印象中没有,大家都很喜欢她,所以很难分辨这里面到底是谁和她在一起了。” 第86章 第一次会面 回到橡树酒吧,妙言正在吧台调酒,酒吧里稀稀落落坐了三桌客人。酒吧灯光昏暗,询问才得知是屋顶的大灯坏了。不过光线很差反而更有氛围一些,我建议妙言干脆不要修那个灯,开着也是浪费电。 有两对情侣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我干脆坐在吧台看妙言工作,一夜没见我有些想她。 “还找得到回家的路呢?”她说,“我还以为你把我车卖了然后携款潜逃了。” “那怎么可能……”我突然想起沈丽的老公。 他会不会跑路之前其实也变卖过比较隐蔽的资产,所以大家都不知道? 我走出酒吧打电话给吴警官,他有些不明白我去查一个失踪那么久的男人做什么。我说其实我也没想清楚,但我总觉得那个男人知道些什么事儿。 “毕竟是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家庭了。” 吴警官让我稍等,我重新回到吧台点了一杯广岛冰茶,一下午的奔波让我很疲倦,我不是很想喝纯的。半小时后吴警官打来电话,告诉我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郑伟,也就是沈丽的老公,他失踪前变卖了所有的财产和股票。”吴警官的声音懒洋洋的。 “什么财产?” “一辆车,还有县城的一套房子。股票价值有70万左右的样子。” “他是做什么的?” “做点服装生意的,那时候比现在好做,挣得还可以。” “这个数额怎么感觉和沈丽股票账户里的很接近?” “不是很像,这些钱最后都流向了沈丽的账户。” “失踪前就变卖财产都给了沈丽?”我想不通,“他跑路不需要钱吗?” “可能找到下家了吧?郑伟长得很帅,不排除有富婆想包养他。” “变卖财产的这些交易都是郑伟亲自去操作的?” “股票的话,交易IP就是在家里,其余的交易行为具体情况我要明天上班再查。” “好。” “你不着急吧?” “着急不也得等你上班吗?” “那倒是,外面热死了,我可不想出去加班,明天有消息我再联络你。” 我向他道谢完准备挂电话,他突然又说:“等一下,我有个事忘记跟你讲了。拜访郑梦琪的事情我给你确定下来了,明天你就能去。” “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带上身份证就行。”他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了,交易的事我明天跟你联系。” 这天晚上,我找出吴警官给我发的录音,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郑梦琪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完全不像是犯下重案后的精神状态。 难道大家对她的印象都错了?还是说毕业后她真的和她妹妹的关系变差了? 会客室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墙上的时钟慢了一分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家具混合的气味。追了这个案子好几天,从无数人嘴里听过关于郑梦琪的形象,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还是会紧张。 两名狱警扶着她走进会客室,她被按坐在我的对面。其中一名狱警把她的手铐解开,然后将她的两只手分别拷在椅子的扶手上。 狱警看了看时间,提示我注意询问的时长。 她疑惑地看着我,我尴尬地朝她笑了笑。 “你好,郑女士,我是路岩。”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发现她的外貌与身材的确与镇上那些人所说的一样,丑陋且肥胖。现在她那穷凶极恶的脸正在我对面,她面无表情,十分冷淡。 “我们从个人资料开始聊吧。姓名和出生日期?” 她偏了偏头,没理我。 “好吧,其实我来之前对你有些了解。你的年龄,你家里的情况,还有你和你妹妹的那些事儿。” 她露出何颖说的那种好奇地表情看着我,让我很不自在。 我一时语塞,她活动起粗大的手指,让它们在椅子的扶手上跳动。 “你在查什么?”她突然开口问。 我在查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有烟吗?”她问,“我自己的抽完了,你知道的,这里面买东西很不方便。” 我掏出烟递给她,在门外观察的狱警没说话,说明他们默许了。 “我点不了,朋友。”她说,“你可以过来帮我点,没事,每一个来探视我的人都这么做过,门外的人不会说什么。我也没有暴力倾向,虽然……嗐,那些事你肯定也调查过了。” 我走上前把烟放进她嘴里,然后给她点火。她猛吸了一口,烟雾跑进她臃肿眼眶里,她咳嗽了两声,眼睛因为被烟熏得厉害,有些睁不开。 “文绉绉的,作家?还是什么报纸的记者?” “作家。”我说。“现在外面早就没有人看报纸了。” “我进来的时候也没几个人看,看书的人也不多了吧?” “但总有人写嘛。” “想写什么?或者说你目前了解了哪些信息?” “我询问过当年办案的警察,你的高中班主任,嗯……还有你的那些邻居们。我也看过你的自白书,还有法医报告,基本上算了解过你了。” “嗯,他们说的话基本可信,写一本书已经够了,来找我没什么意义了。” “见见本人总是好的。” “坐了这么久的牢,我开始想念外面的世界了。有时候想想,要是那时候精神鉴定我不正常就好了,说不定我现在已经自由了。或者说在精神病院,那应该比监狱舒服?听说他们每天就给病人打针吃药,把他们变成傻子,听上去很诱人,保持清醒是件很累的事情。” “也不全是这样。” “你看过我的精神鉴定报告吗?” “没有,没人提供给我。我只知道鉴定下来你没问题。” “是的。那些专家还蛮喜欢找我聊天的,可能我很特殊。杀死自己的妈妈和妹妹,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只是很可惜我总是让他们失望,我不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这个结论让他们很不安,因为一个所谓的正常人也能犯下这种罪,导致他们的那一套理论很乏力。” “听说你最近在申请减刑?因为想通了吗?我记得当初你是十分坦然地面对你要被判重刑这件事。” “是不是比较违背道德?其实我入狱前比较无知,现在我想得比较透彻,既然我不是精神病,又在积极改造,我也有我的权利。所以提出减刑的申请也很合理,我初犯的事法律,那么就让法律审判我,道德审判是其他人的事情。” “道德审判……难道你觉得你的妈妈和妹妹的死是理所应当的?” “这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因为她们嘲讽你,看不起你,所以你觉得杀了他们,在你这是正常的?” “再给我一支烟。”她笑眯眯的,“我并不觉得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只是犯了社会所制定的规范。” “即便是你和你妹妹的关系一直很好,你也觉得做这些事情是对的吗?” “谁告诉你的?” “所有人。”我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我遇到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噢。”她不置可否。 “还记得被捕当天的事吗?” “记得,每一个来现场的警察都吐了。有领导然他们吐远一点,不要污染了犯罪现场。”她笑得很开心,“我当时本来想给他们泡点茶,但他们没给我机会,直接就给我拷上了。” “你是怎么做的?” “做什么?泡茶吗?” “不是,是泡茶之前。” “我给110打电话,我说我家里有两个死人,人是我杀的,让他们赶紧来看看怎么处理。” “再之前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念起了和自白书上面一样的话。 “这些我都看过,不用再背诵一遍。”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什么?”她似笑非笑。 “说实话,我也有过杀人的念头。”我没有继续跟她纠结,“我的父亲死于谋杀,到现在都没找到凶手,有段时间我拼命地找,觉得每一个可疑的人都该死,但我最后没有杀死那些人。我没有那个勇气。” “一个都没杀吗?但你的这股冲动肯定会一直折磨你。” “已经没有这样的冲动了。” “那还不错,可能你找到其他的方式消解了,比如写作?把事情闷在心里不是一个好办法,你会发疯的。” “我现在通过写作去挖掘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真相,这样会让我好过很多。”我说。 “比如我的事?我这件事的真相早就被新闻媒体写烂了,我也被骂了很多年,我可能帮不了你。” “不,我觉得你可以帮助我。” “怎么说?” “告诉我你真实的杀人动机。” 郑梦琪再次陷入沉默,她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极其凶狠。 “你到处调查,有没有找到我的外甥?” “谁?” “就是我妹妹高中时候生下来的那个孩子。” “是男孩?” “没错。” “有人提到过,不过没有人知道那孩子被你妈送到哪儿去了。” “难找,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了。我还有个表妹,她可能可以给你提供点什么线索。” “我跟她见过面,”我小心翼翼地说,避免她对我的动机有所察觉,“她对你的案子所知道的内容可能还没有我多。” “如果可以,你调查的时候帮我找找那个可怜的小孩。” “对你来说找到他很重要吗?” 郑梦琪正准备开口,狱警推门进来,告诉我们时间已经到了。狱警把她的手解锁后,用手铐拷起来,扶着她往外走。 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读不懂她的表情。 第87章 可疑的交易 吴警官晚上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自己今天在市区出差,问我有没有必要见一面。我很好奇他这么主动找我有什么事,欣然同意,并给他发了橡树酒吧的地址。他很快就来了,就像帮我调查案件一样,总是很迅速,绝不拖泥带水。 他一坐下来就要了杯气泡水,并拒绝了喝酒的邀请,他说不想明天误事。晚上抽空过来就是想给我说说昨天我问他的那些问题。 “房子和车子的买卖都是沈丽出面办的,出具了委托协议。他们是夫妻,所以这个事儿也很好办。” “为什么郑伟没出面?” “那我就不知道了,都是些陈年旧事,没人记得,找到当年的当事人都不一定问得到。” “能把当事人的联系方式提供给我吗?”我问。 吴警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说:“你别是有什么毛病?这是侵犯公民的隐私权了好吧,被发现了我是要担责的,我不能跟你说。” 我正觉得遗憾,他却凑近我,悄悄说了一串地址。 “这是郑伟在县城那套房的地址,据我所知买家从沈丽手中买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交易过,所以买家应该还住在那里,你可以去碰碰运气,不过不可以把我卖了。” “规矩我懂。”我起身去吧台拿了一些现金偷偷交给吴警官,“我绝对不会提到你。” “我有个疑问。”他说,“为什么要写这个案子?” “因为很有兴趣。” “那当然,她这个案子当年可谓是惊天动地,有兴趣也难怪。你今天去见她了?” “见了。” “然后呢?” “我觉得她看起来还不错。”我如是说。 “还不错?”他往后靠着伸了个懒腰,“什么意思?我以为你是要深入案件,发掘一个可怕的杀人凶手出来,写出点具有警示意味的纪实书籍,现在看起来,你是要动用你的想象力,去把他塑造成一个还不错的人?是她的妈妈和妹妹害了她?大部分的犯人进了牢房看起来都很不错,平易近人,温柔,那是因为他们被驯化了。你要知道,郑梦琪狠心杀死了两个无辜的女人,是她的至亲!你是作家,你去采访她,她他妈的当然人模狗样,这能掩盖她犯下的罪行吗?” “我可没说我要替她掩饰什么。” “你在写书,有关她的书。即便是你在梳理谴责她,也还是有人要站在她的角度同情她。”吴警官的语气十分不友善,“我干警察很多年了,这样的事儿我见得多,人们同情她,谁来同情她的妈妈和妹妹?如果凶手被你写成了哗众取宠的名人,你怎么给死者交代,嗯?” 我没作声,毕竟这本书子虚乌有,我写个屁的书。 “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我觉得我必须知道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警察们经常会犯一种错误,那就是你们见惯或者听惯了类似的事情,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发狂杀了自己最亲的人。正是因为如此,导致你们几乎都不会思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我,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她在自白书里交代得很清楚了,你是作家,难不成是文盲不认识字吗?我再跟你说一遍,她对家人没有替她过生日而感到不满,然后她用APP借网贷想带妹妹出去玩,被妈妈骂了,然后恼羞成怒,引发了整个事件。现实总是如此,亲近的人之间突然爆发的暴力事件,往往就是这些琐碎的事情造成的连锁反应。这和我办的一些案子相比较的话,已经算合情合理了,朋友,你何必钻牛角尖?” “自白书我看了,你要不要再看一遍?”我从兜里掏出那张A4纸,“你再读一遍。” “我搞不懂你到底在怀疑什么。自白书说得很详细了。她把犯罪动机和过程交代得一清二楚,她在愤怒之下打死了他们,然后分尸,却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处理,然后用斧头砍她们,有什么问题?” “自白书是她的一面之词,而且我觉得她有地方是在说谎。她先说她和妈妈以及妹妹一向不和睦,但我这几天走访的人里面,所有人,不是部分,是所有人都说她们姐妹情深。” 吴警官皱着眉头,“还有什么谎言?” “她在自白书里说,她确认两个人都死了,才进行分尸,分尸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用斧头砍。可是法医报告很明确地提到,沈丽是清醒过来,有过反抗行为的,这怎么解释?为什么沈梦琪在自白书里不提这件事?” “这说明不了什么。”吴警官摇摇头,把A4纸扔给我,“有可能是她时候后悔了,也有可能是那种场景对她的刺激太大,导致她对这个细节含糊其词。人在受到惊吓或者重大刺激之后会忘记一些细节。” “可她自称和妹妹相处不融洽,这你怎么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她自己供认的,没有人逼她认这件事好吗?我们甚至觉得她认罪太快,让她好好想清楚再说,免得到时候舆论说我们刑讯逼供,这个案子全国知名,很敏感的。你总不可能跟我抬杠说凶手另有其人,无辜女人被我们拿来顶罪吧?” “这种事情可不少。”我回想起春天时查的那个案子,没好气地说。 “被刑讯逼供的人通常需要好几天才认罪,然后开庭的时候会突然翻供,会喊冤。你再看看郑梦琪,她自己快速认罪,开庭也没喊冤。你怎么就不信我?我觉得她就是为了缓解内疚的心理,所以恨不得早一点认罪受罚。” “你的意思是,她一进审讯室就滔滔不绝自己讲起来了?” “你今天见过她了,你就应该发现她从不会主动说话。” “那你们没有诱导式提问?” “天地良心,我们没有那样干过。”吴警官望着天花板说,“大部分时间她就是盯着我们看,问一句答一句,但我们绝对没有诱导她。” “我想知道更细节的事情,而不仅仅是只看自白书。这个案子你最先经手的,你也去过案发现场,我需要你的回忆。我保证书里不会提及你,我也保证这本书会客观地描述郑梦琪的所作所为,不会有所偏袒。” 吴警官想了想说:“好吧,我可以从头到尾都跟你讲,至少让你明白她做了多可恶的事情,你就会对她放弃幻想。不过我提到的事情仅供参考,是我的主观回忆,并不代表官方的观点。再说我也不能保证我的记忆不会出错,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点点头。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这本书压根就不存在,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第88章 案发现场 “我该从哪里说起?”吴警官喝了一杯水,“干脆还是喝点酒吧,有白酒吗?” “没有。” “鸡尾酒太甜了,我喝不惯。纯伏特加卖吗?” “不卖。”我说,“我请你喝。” 我去吧台倒了一杯伏特加端过来,他抿了一口问:“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 “从她报警开始。” “那天我上夜班,值完班的那天早上,突然调度中心来电话,说有居民报案,声称家里的厨房有奇怪的东西,需要人过去看看。” “奇怪的东西?没有说死人?” “对,她的原话就是她家厨房有奇怪的东西,需要警察上门帮忙。因为不知道具体情况,那天又有领导要来检查,大家要做准备,人手不太够。正好我下班要路过那边,所以同事就说干脆我下班的路上顺路去她家看看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就往郑梦琪家里走。当时我并没有预估到事情的严重性,还以为花个几分钟就能完事,回家睡大觉了。” “你去的时候,她状态如何?” “她给我开门的时候在哭……” 郑梦琪来开门的时候,眼睛已经哭肿了,像两个小核桃挂在脸上一样。她身上有难闻的味道,但吴警官并没有往命案那个方向想。值了夜班的他本来也就睡眼惺忪,不是很清醒。郑梦琪宽大的T恤衫和牛仔裤上沾满了血,像一幅大师作的抽象画一样,这让他也没有联想到衣服上其实是血迹。 “我是派出所的吴警官。”他向郑梦琪出示自己的证件,并礼貌地微笑道,“你刚刚打电话报警了?” “是的,请进。”郑梦琪往后退一步把吴警官让进去,“她们在厨房,我带你去看看。” 吴警官跟在她身后,问她:“你是郑梦琪对吧?我知道你。” “你怎么知道?” “当年你爸爸……”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厨房,吴警官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如果他早就知道厨房是人肉屠宰场,他压根就不会进来。两具尸体凌乱地躺在地上,一把沾血的斧头被扔在一旁。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被肢解的石块凌乱地被摆在地上,依稀能辨认出是两具尸体。满地鲜血,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臭味。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倚在门框上大口呼吸,但吸进肺里的全是臭气,十分令人作呕,他坚持了一会儿,还是跑出去,在院子里把刚刚顺路吃的一笼包子和豆浆全部吐了出来。 郑梦琪跟着他走出来,坐在大门口看着吴警官,眼神呆滞,脸色惨白。她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出警?这事儿你一个人应该搞不定。有人陪着至少还能互相支持一下,就不至于这么难受了。” 他吐完早饭,艰难地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呼叫支援。他边打电话边打量郑梦琪,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那衣服上的抽象画就是血迹。他那一瞬间有些害怕,郑梦琪丑陋的脸加上这个房子里所呈现的一切让吴警官觉得,郑梦琪下一步的举动就是拿起斧头向他冲过来。他对着电话里的同事几近于嘶吼道:“快点来,他妈的,重大突发事件!多叫点人来,法医和鉴定科的人都要来,领导?别他妈管领导了,这事儿不处理好就等着领导把我们全部下课!” 郑梦琪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她体贴地说:“我不会杀你,不用这么紧张。” 吴警官擦擦嘴角的脏东西,问道:“厨房里是谁?” “我妈,还有我妹妹。”郑梦琪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们昨晚吵架了。” “你先别对我一个人说,等会儿人到齐再说。” “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郑梦琪开始哭,“我们大吵一架,我妈妈对我发了很大的脾气,我就……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把我铐起来?” 吴警官摸了摸腰间,他没有戴手铐,他摇摇头说:“暂时不急。” 她的眼泪这时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了两道污迹。过了一会儿她说:“要不要赶紧把尸体运走?等会儿上班的人多起来了,或许会引起大家的恐慌。” 他刚想开口,胃酸又涌了上来,他想转过身呕吐,却害怕被袭击,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他是面对着郑梦琪呕吐的。 “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些事。”吴警官说,“你不用操心这些。” 他坐在地上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又开始干咳。 “需要我去给你泡壶茶吗?”郑梦琪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厨房里有烧好的水,很快就好。” “不用,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他想到厨房里的惨状,这茶不喝也罢。 过了一会儿,凌乱的警笛声划破村子的宁静,随后就是一群人的脚步声,警笛声停了,一群警察冲了进来。 “真是对不起,给你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沈梦琪的语气平静。 警察们鱼贯而入,没多久大家就轮流出来呕吐,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接下来的时间里郑梦琪很少说话,因为没有人有精力去搭理她。一个实习警察面无血色地看管着她,这时她的手上已经上了手铐。她神情木然地看着警察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一点也没有悔过的表现。 “当时所有人看着她的表情,一致认为她已经疯了。”吴警官说,“她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后悔,没有害怕,也没有紧张,就是待在那里。” “不过她之前不是在你面前哭过了?那应该是真实的反应,你还是觉得她神志不清了吗?” “我们当时在厨房里忙活了几个小时,拍照留证后,我们开始拼凑尸块,从厨房的血迹分布推测案情,拼凑那些尸块就花费了不少时间。那个惨状不是看几张照片就能体会的。我当然觉得这个人疯了,哪个正常人能做这样的事情?” “神智短暂失常和疯了是两码事。”我说,“精神鉴定的结果是她的精神没有任何问题,你不会忘记了吧?” “所以当精神鉴定她是正常人,可以负刑事责任后,她主动认罪的时候,我们都很诧异。”吴警官喝了一大口伏特加,“我们都非常地诧异。” 第89章 失踪的父亲 “到了中午我们才把注意力转移到郑梦琪的身上。她身上的血迹也是证物,所以我们赶紧找了两个女警过来陪着她换衣服,沾血的衣物用证物袋装着放入警车里,每根手指上的指甲也被剪下来保存好。我的同事问我,郑梦琪是不是已经认罪了。我说差不多。” “她在现场没有直接说是自己杀的,这怕是离认罪还远着呢?她只说她和妈妈吵架了,妈妈发了脾气,以及她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她没直接说自己杀了人。” “我就知道你要抬杠,这和直接认罪有什么区别?我让她别急着说,是想现场勘查完了,再带她回去审问,避免我们先入为主,这在程序上没有任何瑕疵。一般无辜的人会急于辩解,他们会紧张,会语无伦次,但他们会一直说自己是清白的。” “程序上没有瑕疵不假,不过你们也是提前预设了她就是杀人犯。” “她当然是最首要的嫌疑人!这有问题吗?我们在获得了她的认罪口供后,其实都不太相信她真的会杀人,虽然她看起来凶神恶煞。为了避免出现冤枉人的情况,我们甚至还怀疑过是不是她爸爸郑伟回来了,她为了帮爸爸隐瞒真相才认的罪。” “你们还按照这个方向调查过?” “当然,不过一无所获,现场没有任何痕迹能够证明郑伟回来过,而且郑梦琪也没有动机替她爸爸顶罪。” 吴警官带着郑梦琪坐上警车,在即将走出房子时,另一个同事冲出来,拿着一条大浴巾搭在她的头上,避免被围观群众看见。此时屋外已经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大家都拿起手机拍照或拍视频,自媒体当道的时代就是这样麻烦,每个人都能变成记者。 有人起哄道:“各位领导,浴巾可没办法把这个女的全部遮住,可以要被子才可以。我一看这个大象腿我就知道是郑梦琪。” 另一个人嘲讽道:“郑梦琪,你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情?居然要被铐着走?” “现场可真够乱的。”我说,“郑梦琪在车上有没有说什么?” 吴警官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才说道:“她笑着问我喜不喜欢她新换的衣服。我说挺不错的。” “你是出于礼貌,还是真的不错?” “不是礼貌,她换了一身全新的套装,比之前沾着血迹的那套衣服好看多了。” “她还说了什么?” “就随口聊了一些琐事,比如这个衣服是她目前最喜欢的,因为她是打算买来过生日的时候穿。” “但是案发的头一天是她的生日,她没穿,她穿的是很随意的牛仔裤和T恤衫。她在自白书里提到过,案发当天是她生日,她想去市区玩,按理说她在案发的时候应该穿的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套装。” “她不能穿长裤和T恤衫去市区玩吗?”吴警官困惑地问。 “不是不能,我觉得你应该多和女孩子接触一下。” “我都结婚了,和女孩子多接触是犯纪律的事情。” “如果后来换的那身套装是她最爱的衣服,她一定会想着生日当天穿着去市区玩。女孩子的心思就是这样。她借了网贷,想着带着妹妹一起去城里过生日,就随便穿牛仔裤和T恤衫?这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她穿什么都一样难看。” “那是从你的角度看,所以我说你该多接触女孩子,不论胖瘦美丑,她们要出门过生日,那必定会穿自己最喜欢的衣服。” “你很懂女人哦?” “我比较有观察力。” “你说得好像我没来过城里一样?大把的女人在逛街时穿着随意,最近不是流行说穿衣自由吗?她为什么就不能这样?” “这是不同的事情,穿衣自由是拒绝男凝,不要让男人的审美决定女人应该穿什么,觉得什么舒服就穿什么。” “对啊,那郑梦琪为什么就不能觉得那天去城里就是穿牛仔裤和T恤衫更舒服?” “郑梦琪不是那种具有女性觉醒意识的人,更加不是那种叛逆的人,根据周围邻居反映,沈丽掌控欲极强,且很传统。郑梦琪甚至都不习惯一个人来城里玩,偏要拉着妹妹一起。我认为我的推断没错,如果自白书里说的她要去城里玩不是假话,她一定会穿她喜欢的衣服。” 吴警官不以为然:“她能杀了妈妈和妹妹,怎么能说不叛逆呢?如果她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那她也会在过生日的时候突然想叛逆一把,穿着随意地来城里玩。而且她很有可能是因为太喜欢那套衣服,怕出来玩弄脏了,所以就不穿它,这种牛角尖你也不要再钻了。” “不过她真的打算来城里玩吗?你们调查过没有?”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所以无从查证。” “没有朋友的人,的确很难查这种事,能知道的两个人又已经死了。” “没错。” “郑梦琪的爸爸是一点消息也查不到吗?” “查不到。”吴警官摇摇头。 “这很不合理,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总会留下痕迹,你是搞刑侦的,应该最清楚了。在实名制覆盖面如此广的当下,他开房需要身份证,开银行卡需要身份证,去上网也需要身份证,租房买房买车,长途旅行,哪一样不需要身份证?他怎么能够就这样消失了?” “或许他和以前彻底告别了。很多年前的户籍制度可不像现在这样严格,他如果认识了某个有钱人,总能托关系给他办理新身份,这不稀奇,早些年很多逃犯也这么干。” “你说会不会有这种情况?郑伟想杀死沈丽,却害怕受到法律的制裁,所以他先离家出走,利用户籍制度的漏洞给自己重新办理了身份证。他一直蛰伏在附近,终于有一天他等到机会,于是冲进房子里,杀死沈丽,却不料郑羽琪还在家里,所以他没办法就连郑羽琪一起杀掉,最后栽赃给郑梦琪。” “你的想象力没有逻辑,郑梦琪那年三十岁了,她不是三岁小女孩,不是她做的事情,她是可以否认的,她怎么可能对栽赃这件事毫无反抗?” “或许郑伟在蛰伏的时候找机会说服了自己的女儿。” “如果你想在书里这么写,我真的劝你趁早别写了,这比三流地摊文学都让人觉得恶心。” 我该问的问完了,一时间没什么好说的,我们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状态。 吴警官把他杯子里的最后一点伏特加喝完说:“郑梦琪被捕当天极其主动地说要接受审讯。我们当晚并未结案,因为我们那时候还怀疑过她的爸爸。经过周密的调查后,最终才让她写下自白书,签字按手印。然后就是法律规定的流程,我去撰写起诉她的调查报告。还有同事陪同我一起,汇总了法医的验尸报告、邻居的访谈记录,以及在现场收集的证据,这些都能证实郑梦琪的陈述没有错误。也就是说,她在六年前,独自杀害了妈妈和妹妹,并用厨房的菜刀对受害人进行分解。” 第90章 一连串的疑点 我端着酒杯站起身,问吴警官是否还需要再来一杯。他的脸颊黑红,连忙摆手,表示自己的酒量只能喝这么多。我给他倒了气泡水,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再次回到他的对面坐下。 “我要走了。”他说,“明天还有公务。” “如果你愿意多给我一点时间会更好,我想趁热打铁再问几个问题。” “没问题,我希望今天的谈话结束后,你能真正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人。” “好,我们从厨房开始。刚刚你提到,法医的报告支持了郑梦琪的自白书中说她独自犯案的说法,为什么?” 吴警官回忆道:“我察觉到你的想象力很丰富,那你用你丰富的想象力想一下,当时厨房里的状态,像她妈的屠宰场一样,她在里面来回走动,血脚印沾得到处都是。我们把每一个血脚印都拍照存证了,事后我们也证明,每一个血脚印都是她的。但凡她手碰到过的地方也都留下过血手印,我们挨个检查过,指纹都和她吻合。当然,我们也找到了其他人的指纹,其中有三枚指纹既不是郑梦琪的,也不是两名死者的。但陌生人的指纹在厨房里出现很正常,管道维修工之类的人可能会在厨房留下指纹。” “也有可能是另外的嫌疑人留下的?” “那三枚指纹并没有沾到血渍,是案发前就有的。我刚刚说了,厨房像屠宰场,到处都是血,案发时到过那里的人不可能会留下毫无血迹的指纹。” “斧头和菜刀呢?上面也有郑梦琪的指纹吗?” “那倒没有,菜刀和斧头上血太多了,反而不太好采集指纹。”他看着我,害怕我继续抬杠,接着说,“你不用在这上面做文章。血液在凝固前会流动,能找到完整的指纹那才叫怪事。擀面杖上有指纹,都是郑梦琪的。” “木头上你们还能采集到指纹?” “对,木头上沾了面粉,所以留下了很清晰的指纹。如果说这个案子有蹊跷的地方,我觉得最令人费解的就是,怎么用擀面杖没能直接把沈丽打死。按理说沈丽年纪较大了,郑梦琪如此强壮,很容易就能用擀面杖打得她头破血流。不过这也能够说得通,因为她说最开始她只是嫌沈丽太吵了,所以用擀面杖敲打沈丽的脑袋,那时候可能砸得没有那么重。她坚称自己是确认两人都断气后才开始用刀割他们的喉咙,然后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想到了分尸。我们想她一开始虽然就认罪了,但她的证词都是往着意外这一方向引导的,她说她没有想过要杀死他们,只是殴打,她以为妈妈和妹妹晕过去了,过了很多发现她们没动静,才知道二人已经死了。”吴警官揉了揉眼睛,他已经很疲惫了,“我和法医耗时两天,一步步重建案发现场。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沈丽曾经拼命抵抗过,那个场景想想就很窒息。自己的妈妈浑身是血,举着手抵抗自己女儿高高举起的斧头。有一阵子我根本不敢想那个画面,妈的,我现在想起来也发怵。” 我盯着自己那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想象厨房里的样子,很难相信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我今天刚刚接触过郑梦琪,她给我的感觉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我并非想要哗众取宠,但这真的很难想象。”我诚恳地说。 “你没有见过她发脾气,等你见过了,可能就不会这么困惑了。” “你见过吗?” “没有。”他很坦诚。 “那我就更难想象了。她那么胖,而且行动迟缓,她真的能做到独自犯案吗?” “这六年她胖了不少。我今天也去见过她了,因为她申请减刑的事情,需要我去走个程序。” “最后再问两个问题。”我看他已经十分疲倦,不好一直留着他聊天,“你刚刚在描述案发现场的时候描述过尸体的状态,是凌乱的尸块对吧?那两名死者的衣服呢?是在现场,还是处理了?” “很专业的问题,我怀疑你不只是作家。” “我很喜欢研究罪案。” “郑梦琪把两名死者的衣服扔进柴炉里烧了。我们根据她的供述,在炉子里找到一些衣服没燃烧完全的碎片。” “她为什么要烧衣服呢?” “眼不见为净吧,我猜的。” “你不可能没问她吧?” “应该问了,你让我想想……”他皱着眉头,“刚刚那杯伏特加劲有点大。” “她的自白书里反正没提过烧衣服的事情。” 吴警官低头沉思,他用食指按压着太阳穴,看起来不是很舒服。“我想起来了,我问过她为什么要把衣服脱掉,她说本来没想脱死者的衣服,但是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肢解,她需要找到关节。然后我就问她衣服脱了放哪儿了,因为现场没看到,她说被她烧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去找,就找到了呗。我们问过邻居,他们依稀记得案发当天死者穿的是什么衣服,和碎片的颜色对得上,这事儿就这么过了。” “案发当天死者穿的什么衣服?” “沈丽穿的是有花纹的尼龙材质的衣服,我们在烧柴的炉子里把它刨出来的时候已经融成一团了。我们折腾了很久才把它摊开,好在还能辨识出来,而且我们还找到几颗没烧化的纽扣,经过邻居辨认也是那件衣服上的。沈丽经常穿那套衣服,所以大家都记得。” “你们没觉得奇怪吗?她既要分尸,怎么还有闲心思花费时间烧衣服呢?她要抛尸的话……” “她没抛尸。” “我知道,但最开始分尸的目的就是要抛尸对吧?本来就要抛尸,为什么不把衣服一起抛了?一丢了之多轻松,烧掉干什么?” “我想她当时可能没考虑那么多,她甚至还以为分尸很简单。杀人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技能,很多凶手第一次犯案的时候都很想当然,我都见怪不怪了。所以那会儿她可能没觉得烧衣服是在浪费时间,只是单纯地想毁灭证据。她后来会慌着报案,完全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处理不了这件事了,长时间处理不好肯定会被邻居发现的,她聪明着呢,完全清楚自己报案自首和被人发现是两回事。如果她一开始就很顺利,说不定这个案子就是我们在荒郊野岭发现无名碎尸,到处征集失踪人口的线索了,说不定那时候她早就跑了。”吴警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擦掉眼角的泪水问,“另一个问题是什么?” “郑梦琪的手上有伤痕吗?” 吴警官摇摇头说:“她手上有一些淤青,但是没有外伤。” “这不奇怪吗?沈丽拼命抵抗,郑梦琪的手上居然只有淤青?” “她赤手空拳,而且那时候她肯定已经迷糊了,失血过多导致的。所以她只能下意识地抓住郑梦琪的手,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停下来。当她发现女儿下定决心要杀她时,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挡斧头。郑梦琪的手腕上有很深的指痕,我们也拍照存证了。” “那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对不起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 “这个案子的结果是板上钉钉。你应该对我们的司法机构有信心。如果她坚持不开口,或者坚持说自己无罪,她也会被判刑,而且可能就不是死缓了。对她不利的证据简直一抓一大把,没有口供都能定罪,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说实话,她们母女三人也是很可怜的,郑伟早就跑了,留下一个女人带大两个孩子,不容易,都说沈丽的性格有问题,但你不能否认她也很可怜,对吧?谁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性格没问题?” 我突然想起另一个关键的问题,趁着吴警官还没走,我赶紧问道:“验尸的时候你们发现郑羽琪生过孩子吗?” 吴警官点点头。 “你们没有找郑梦琪追查过这一点吗?” “我们觉得没必要,生没生过孩子和本案有关联吗?” “好吧,想必也是,那不过是郑羽琪在懵懂的青春期犯的错误罢了。” “你要写书我倒是不反对,不过今天聊了这么多,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千万不要犯同情杀人犯这种意识形态上的错误,不值得。” “我当然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不过这个案子的疑点依然存在。” “还有什么疑点?” 我原本不想继续打扰他,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她要去城里玩,为什么不穿最漂亮的衣服?按理说应该是梳妆打扮结束,然后告诉妈妈自己要出门,然后发生争吵;她为什么要烧衣服?她是第一次杀人,但她不是弱智,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很浪费时间;最重要的是,郑梦琪为什么说自己一向和郑羽琪的关系不好?撒这个谎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擀面杖打沈丽打得并不重,没有把沈丽打死,却直接把郑羽琪打死了?精神鉴定显示她精神正常,但是你和你的同事以及她的律师都觉得她是疯子……疑点太多了,不弄清楚之前我肯定是不会动笔的。” 吴警官默默地盯着我,看得出来他很生气,但酒精让他提不起劲来。 “你这分明是在指责我在得知事情的真相前就默认她有罪。你呢?你看见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却还要认定她是无辜的,我不知道这是作家的通病,还是你的问题。假如你妄图通过调查帮她翻案,那你可太天真了,这个案子是铁证如山,你明白吗?” “我没有说过她一定是无辜的,我只是觉得疑点很多,有可能这个案子不是她做的。” “行,那我问你,如果这个案子不是她做的,还有谁可以做?” “我不知道。”我把最后一点酒喝完,“很多地方都说不通,我也很乱。” “希望你早日把疑问捋清楚。” “有人猜测是沈丽失手打死了郑羽琪,郑梦琪回家后为了保护妹妹,杀死了沈丽,你觉得这个猜测靠谱吗?” “这完全是外行人天马行空的想象,法医说两具尸体喉咙处的伤口是一个人割的,你应该能明白吧?一个人的用手习惯,会导致她在伤人的时候割出来的伤口角度是一致的。要我说沈丽不仅不会打死郑羽琪,当她从血泊中醒过来的时候,甚至可能也在保护郑羽琪,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一个妈妈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一个女儿在杀自己,另一个女儿也躺在旁边,说不定也会下意识地去保护她?现场有些痕迹让我有这些猜测,不过没意义了,郑梦琪所做的事情就是疯子才会做的,她冷酷无情,没有正常人类的情感,请你牢记这一点。” 说完,吴警官踉踉跄跄地离开橡树酒吧,他真是个好人,这样聊天他都能忍住不骂人。 第91章 重回现场 陈雅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电话。她问我在哪。我说我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喝酒。 “现在几点?”她问。 “上午十点半。” “我还以为你现在应该在工作,我给你的钱用完了?”她问,“我知道你跑来跑去的开销比较大,还需要打点相关的人员,如果钱花光了可以告诉我,而不是躲着喝酒。” “我可不是按时打卡上班的牛马。”我说,“我会规划好我自己的时间。” “钱花完了没?” “我没主动找你要,就是还没花完,打点基层民警要不了多少钱。” “有进展没?” “有,但我说老实话,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种进展。” “你……算了,我现在过来,我这边有些进展。” 陈雅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橡树酒吧,她的短裙因为她急促的脚步而疯狂摆动,高跟鞋踩在酒吧木地板上的声音铿锵有力,都快踩出回声了。 她一坐下就点了一杯橙汁,然后拿出润喉糖一样的香烟和zippo打火机摆在桌子上。她点燃香烟后把火机的边缘对齐烟盒,看上去非常神经质。 “你去哪里了?”我问。 “外地。”她说。 “你可真会聊天。” “我得确认你可以信赖才会告诉你,你不是警察,也不是律师,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你。” “但你确实需要我的帮忙呀。”我说。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 “一般般吧。”我对陈雅的态度有些破罐子破摔,因为我感到自己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你先说说你调查到的东西。” 我把昨晚和吴警官聊天的内容和盘托出。 “你果然我行我素。”她有些生气,“我说过我需要更多对她不利的消息。” “何苦呢?她本来就没有继承权了对吧?” “是的,我问过律师了。” “所以我怎么查她都无所谓,对你造成不了任何影响,就遗产这件事来说,你唯一的阻碍是郑羽琪的私生子,他如果回来,你就没有办法领这笔钱。” “律师告诉我,他有他的法定监护人,所以最坏的打算就是所有的钱都被领养私生子的那家人拿走。”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情。” “你有点幸灾乐祸?” “我敢保证我只是大清早喝得有点上头了。” “局势对我非常不利。”陈雅说,“现在证券公司希望我们快一点走程序把哪个账户的问题解决掉。但从法律上来说,我永远是第二顺位继承人。” “你有什么打算?” “我需要找到那个私生子,先去证券公司把那个账户的信息给套出来。” “然后呢?” “然后?那当然是我把股票卖掉套现呗。那孩子还不大吧?应该很好骗。” “他的养父母可能不好骗。” “总得试试?今晚陪我一起去一趟沈丽的家,万一她的银行卡还在家里。” “我靠,你这样做是要坐牢的。”我担忧道,“你究竟是为什么事情这么急着要拿这笔遗产?” “那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我只是不愿意眼睁睁看你误入歧途。”我是认真的,“为了钱不值当,想想你表姐郑梦琪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我昨天去见过她了。” “看起来怎样?” “据说胖了不少,我没有见过她六年前的样子,无法对比。” “她居然还有长胖的空间?”陈雅有些难以置信,“你们聊什么了?” “我就是问她真实的作案动机,她很明显在说谎。我觉得她的案子真的有问题。” “那和我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不要这么着急,你好好想想?沈丽为什么要怪郑梦琪把郑羽琪带坏了?是不是因为,郑羽琪那个私生子的爸爸,是因为和郑梦琪出去玩的时候认识的?” “是有这个可能性。”陈雅点点头。 “那继续深挖郑梦琪的事情,是不是就有机会得到私生子父亲的消息?我相信沈丽就算再怎么狠心,把孩子送走总是会通知一下生父的。不过我觉得你的计划风险很大,容易被抓。” “那是我的事。” “行吧,你会开车吗?” “会,怎么了?” “我已经喝了酒,去沈丽家只有你开车了,我顺便在车上睡一觉。” 陈雅把我推醒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在探监的地方与沈梦琪聊天,聊什么什么我一句都没记住。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车已经开到沈丽家的大门口。我一下车就感觉一阵热浪来袭,即便是深夜,也能让人瞬间出一身汗,让人非常不舒服。 村子里晚上没有路灯,草丛里的虫子叫得让人耳鸣,远处有狗叫,我有一种整个世界只剩我俩的错觉。 我用手机照明,陈雅摸出钥匙来开门。铁门锈得厉害,她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拉门的时候还是发出巨大的声响。附近的狗听见声音也开始狂吠,不由得让人十分紧张。 “回姑妈家感觉像做贼一样。”陈雅悄悄地说,“被人发现不会真被当成贼吧?” “不好说,如果有人报警,那场面肯定很尴尬。” “早知道白天来了,大不了就是有人指指点点一下。” 进了院子,陈雅又换了一把钥匙,开一楼的大门。在灯光的照射下,灰尘变得十分具象,我们都很后悔没有戴口罩来。 房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手机的电筒不够亮,我看不清格局。陈雅说自己也只能凭借着记忆去找房间。 “成年后我也很少过来了,沈丽这人不好相处,而且我爸去世后,我也没什么理由跟她家互动。”陈雅掏出自己的手机,两个电筒加起来光线好一些,“走这边。”她带着我上了二楼,“右边是沈丽的房间。” 沈丽的房间布置得极为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书桌,一个破旧的衣柜,书桌上有一台电脑。 我走近书桌,发现黑色的电脑已经被灰尘覆盖成灰色。陈雅尝试开机,居然还能打开。电脑开机发出嘶嘶的响声,像一条充满攻击性的毒蛇。大概等了十多分钟,电脑屏幕上才缓缓出现蓝绿相间的Windows7波浪标志。 “够经典的。”我看着桌面上“我的电脑”的图标说。 “别废话。”陈雅拿着鼠标双击桌面上的炒股软件,过了很久软件才开始响应,弹出了登录框。 登录框上用户名还在,但需要重新输入密码。 “要是能直接登录就好了。”她遗憾地说。 我打开书桌的抽屉,第一层里面是电脑的说明书和发票,第二层是证券公司的物料,我挨个翻出来看,其中有一个折页里用潦草的字迹写了两行数字和英文。我对照用户名来看,发现第一行数字就是股票软件上的用户名。 那第二行的数字加字母大概率就是密码了。 陈雅喜出望外,输入密码,居然真的能登录进去。 看了看账户里的余额,陈雅两只眼睛都在发光。她点进用户设置,绑定的银行账号和股票经纪人说得一致。 陈雅开始在沈丽的卧室里翻箱倒柜,最后在床头柜里找到一个钱包,她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一些纸币,钱包的侧面有很多卡,她挨个拿出来对,发现绑定股票账户的银行卡不在这里面。 “有人把卡拿走了。”她说。 “当然,不然你以为郑梦琪案发第二天为什么要卖股票?” 第92章 神秘人 “你是觉得,她卖股票是为了让某个人在她坐牢的时候能够衣食无忧?”陈雅问。 “当然,她如果想要自首,案发当天也能报警,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第二天?说明她还有事情没有完成,出售股票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做的?” “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看来我得再会会她。” 沈丽的房间不会再有收获,我们又分别搜索了郑梦琪和郑羽琪两姐妹的房间,除了收获一手的陈年老灰,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厨房在哪?”我问。 “我可不去那里。”陈雅哆嗦了一下,“你去厨房干什么?” “看看当年的案发现场。” “你满脑子都是案子,没救了。” “人都是有执念的嘛,你不也满脑子都是遗产?” 她笑了一声,低声说带我下楼。 我们穿过客厅,往右边走了几步,陈雅指着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说:“厨房就在那,我出去等你,我肯定不会进去那种地方。” 厨房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在里面站着,想象郑梦琪在这里作案的过程。吴警官其实说得没毛病,这个案子任谁来办,郑梦琪都是最大的嫌疑人,而且是唯一的。 我在地板上趴着敲来敲去,想知道有没有地窖。吴警官昨天提到他们因为这个案子再次寻找过郑伟,但一无所获,我就在猜想,他会不会不是跑路了,而是被杀了? 这种自建房想藏一具尸体还是比在城里容易得多,当初调查郑伟失踪的时候,大家看你压根没有往谋杀案的哪个方向去想,所以可能会存在搜查不够彻底的情况。 敲了一圈,我感觉厨房没什么可以的地方,于是准备往外走,打算问问陈雅这个房子有没有类似地窖的地方。刚走到大门,我就看见陈雅举着手机在院子的角落,她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我正准备喊,她却惊呼一声,手机的光源突然消失了。 “我操。”我赶紧往她消失的那边跑。 跑到附近,我才看到这边是一堆柴垛,附近散发着发霉的味道,让人十分难受。 “陈雅?”我低声喊着,怕惊动附近的居民。“陈……” “我在下面。”她虚弱的声音从我脚下传来。 “你没事吧?”我扒开柴垛,用手电筒往下照。 地上凭空出现一个洞,而且还没有楼梯。大概有三米多高,陈雅正躺在洞的正下方,灰头土脸的。看陈雅身边掉落的混泥土碎块,应该是之前就有人在这里挖了一个洞,然后把洞口封住,刚刚陈雅把这里踩塌了。 “我觉得我有事。”她带着哭腔,“快把我弄上去。” “这是什么洞?” “你问我,我问谁去?” “以前你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没见过,郑梦琪和郑羽琪也没跟我说过这里。” 这时院子外面有束灯光一闪而过,我赶紧趴在地上,把手机电筒关掉,小声让陈雅也关掉手机,先不要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束光越来越近,脚步声听上去很迟疑。不过当来人走到院子门口时,他看了一下门锁,发出“咦”的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 随后他又往里走,看到房门大开,然后我就听见他似乎在和谁通话。 “嗯,门是打开的。” “是不是撬开的我哪知道?” “我去看看……” 男人不耐烦地上前观察了一下说:“门锁没有损坏,是用钥匙打开的。” “楼上?目前没动静,嗯,好,好,我知道了。” 我悄悄回头,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房门口往里探头探脑的。我没有动,我想等他进屋后冲进去把他当场按住。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还没抬起来,电话就响了。 “怎么了?”他问。“嗯?好,我知道了。” 男人退了回来,手电筒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道:“没看到人。” 不知道电话那头对他说了什么,他挂了电话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了,而且还把电筒也关了。 看来电话那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这个时候会是谁来到这里?我和陈雅过来的路上并没有看到其他人,他怎么知道房子里进人了?刚刚看他的背影,应该是名年轻人,我记得上次来这里,周边住的大多是老年人,中年人都比较少。 我的眼睛此时已经适应了黑暗,在月光下还能看到可疑的人影在那里晃来晃去,没多久他还点了支烟,坐下来了。 没完了? 我趴在地上一直保持回头看的姿势实在是太累了,可我又不敢轻举妄动,我身下是木柴,这些木头经过几年的风吹日晒,早就朽了,只要我轻轻一动,就能发出声响。 男人抽完一支烟,把烟头踩熄后,伸了个懒腰,继续打电话。 “我需要上楼吗?嗯?为什么?好,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男人站起身打开手电筒,开始往外走。 我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过我现在的姿势也没什么先发优势,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不能放过,我双手撑地突然站起来。 对方把手电筒照向我这边,晃得我眼花。 “谁?”他问。 我没跟他废话,一个箭步冲出去。结果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再加上刚才趴在地上实在太久,我立马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对方见我冲了过来,拔腿就跑。我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身狂追。很明显这个人十分熟悉村里的地形,他一跑出沈丽家的院子,立马开始不走寻常路,带着我往小路里乱窜。我有几次都差几步就抓到他,却因为不熟悉地形,脚下站不稳导致拖累了我的速度。 好在他一直没有关手电筒,我也不至于失去方向。 蹿过小路,他突然向右转向,我反应不及时,脚一滑开始往下坠,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是滚下了田埂。我的脚踩在又湿又黏的泥土里,一时间难以快速爬上去。男人在田埂上狂奔,他手里的白色光源在漆黑的夜里乱晃,离我越来越远。 等我奋力爬上田埂的时候,他突然把手电关了。 妈的。我心里暗骂道。不甘心地往光源消失的方向跑去,等我跑到那里,才发现是个三岔路口,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第93章 私生子的消息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沈丽家,陈雅还在地窖里,我得把她弄出来。我在院子里搜索半天才找到一个木质的梯子,高度正合适,我怀疑这个梯子就是按这个地窖的尺寸买的。 陈雅灰头土脸地爬上来,我本想让她在下面探索一下,但她死活不干,说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木梯显得没那么牢固,所以我打算改天再来看看这下面到底有什么。 我和陈雅回到车里,她提议去镇上找间酒店歇息一晚,明早再做打算。我向她推荐上次我住的酒店,她让我开车,因为她刚才掉下去的时候脚扭伤了。 “地窖里面有什么?你刚刚怎么不好奇?”我问。 “你当我是你啊,我是女孩子好不好?掉下去已经很惨了,我还要去调查?我可不敢,那个家里太邪门了,姑父失踪,姑姑和表妹死在表姐手里,大半夜的还有人过来,妈的,要不是我继续用钱,我才不趟浑水。” “你不觉得奇怪吗?感觉好像我们被监视了。我们进去没多久,就有人过来。而且他不像是住在这附近的人,我之前白天来过,没见过这么年轻的。” “屋里不会被偷偷装了摄像头吧?” “那应该不会,不然那个男的不会在大门口踌躇那么久。” “这就很奇怪了哦。” “你之前说你这次去外地有进展,到底是什么?” “我找到郑羽琪私生子的一些线索,不过不够全面,去外地走了一圈,线索全断了。” “你详细说说看?” 陈雅没说话,她按下车窗抽烟,我让她给我一支,她把刚点燃的烟塞我嘴里,自己又点了一支。 烟抽到一半,她说:“我可以信任你吧?” “谈不上信不信任,我又没有继承权。” “我的意思是,假如我为了遗产使用了某些手段,你会告发我吗?” “就你跟我说的那个计划,还轮得到我告发你?” “也是。” “你总不会把私生子杀掉吧?”我开玩笑地说。 “杀人没那么简单吧?” “你知道就好。” “郑梦琪就是典型的例子。我的确缺钱,但我可不能和她一样在牢里虚度时间。” “我看你这生活的状态,不像缺钱的样子?” “硬撑罢了。这几年经济下行得厉害,你应该知道的。房地产都死得不能再死了,我继承了家里的公司,但我似乎不是干这个的料子。很多工程的款项都收不回来,我也发不下去工资,股票经纪人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是个翻盘的机会。刚才登录股票软件你看到了吗?那只股票涨到400块了。” “一千多万,不是小数目。” “就目前这个经济状况,一千多万的现金能救很多人的命了。”陈雅说,“我每天一睁眼,好多人等着我吃饭呢。” “不行就别干这个了,破产有破产的活法,违法犯罪的事情干了就回不了头的。” “我还能做什么?”她迷茫地望向车窗外。 “失业的人那么多,难道都要铤而走险吗?你被拖了多久的工程款?员工有多少?一千多万把工资结算清楚后,你还有多少钱?能维持多久?你不能把人生的后半辈子就赌在这一千多万的遗产上面。工程款始终拿不回来怎么办?你去哪找下一个一千多万?” “你还别说,要是能把员工工资都结清,干脆把公司关了算了。” “做生意的事情我不懂,不过我是觉得人不要活得那么累。” “我会考虑的。” “说说私生子的事情?” 我把车停在酒店的地下车库里,见陈雅还在犹豫,我把车子熄火,安慰道:“不想说就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说也不迟。不急这一晚上。” 她点点头,打开车门自己先走了。 我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去上次光顾的便利店买了酒,再去酒店开了间房,我不知道陈雅住的哪一间,她一晚上没有找我聊,我想也不能太心急,所以也没有主动找她。我一个人在酒店里抱着一瓶酒看无聊的电视节目,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她在酒店的餐厅碰了头,休息了一夜她看上去精神不少。吃饭的时候她说她昨晚想了很多,觉得我应该是可以信任的。 “我不仅仅是找了你一个侦探。”她说,“我喜欢给自己多上几道保险。” “我不是侦探。”我纠正她。 “好吧好吧,你只是帮朋友的忙。总之就是那个意思,我找的其中一个人调查了郑羽琪当年生产的医院,不过这个线索随着郑羽琪被沈丽接出院后就断了。我只知道她产下了一名男婴。有了具体日期后,侦探查到了那段时间里,在沈丽家附近所有村子里同时有新生儿出现的家庭。” “哦?他怎么查的?” “这他就没说了,总之他找到了郑羽琪生孩子后那一周之内所有上过户口的新生儿。这个范围很广,不过他很厉害的是,几乎每一个新生儿出生的医院他都找得到,于是他就继续扩大范围,在隔壁S县,他找到了唯一一个新生儿是没有出院记录的。” “那个小孩就很可能是抱养的。” “对。” “你找到那户人家了吗?” “找到了,男主人姓赵,叫赵德旺。不过他们家早些年去沿海做生意去了,我根据线索去他公司的所在地查过,什么都没查到,两年前赵德旺卖了公司,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跟他一起不见的还有他的儿子赵鸣和他的老婆孙婷婷。” “你把他们资料给我,我可能可以查到一些东西。” “如果找到他,我该怎么说呢?”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我能帮你的就是找人。” “这话说得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你要真的去做违法的事,我难道还要参与啊?我以前是警察,这种事我可做不了。” “好吧好吧,知道你最有原则了。” “不过正好,今天我们都在这里,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去哪儿?” “沈丽在很早以前拿着郑伟的授权书处理了一套郑伟在县城里的房子以及他名下的一辆车。车是不好找了,但房子就在那跑不了。我想去看看沈丽把房子卖给了谁。” “这和案子有关系吗?”陈雅疑惑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件事很诡异。郑伟如果要跑路,为什么不自己偷偷把房子车子处理掉,带着钱跑,而是要委托沈丽办完这些事再跑?这不符合一个人决心要离开原来稳定生活的基本逻辑。” “所以你觉得……” “我觉得郑伟已经死了。” 第94章 失踪的养父 郑伟的房子位于县城中心的西南边,算是目前D县发展最好的区域,不过当年卖出去的时候这边属于比较荒凉的地段。这些年房价一度飙升,但最近有所回落。这些都是陈雅跟我说的,我对房价不敏感,对于我来说有个住处就够了。 房子里住着一对年迈的夫妻,见我俩敲门也没有什么防备心。我出示了一下警官证,告诉他们我和陈雅是来这边查一宗多年前的失踪案的。 “失踪?”男人有些意外,“谁?为什么会查到我们头上。” 我和陈雅在客厅里坐下。 “小陈你拿本子记录一下。”我装模作样地说。 “本子?什么本子?” “怎么出门又不带本?老是丢三落四的。”我从兜里掏出小型记事本和笔递给她,“好好做笔记。” 陈雅还没入戏,她瞪了我一眼,结果本子放在膝盖上,装得还是那么回事。 “怎么称呼?”我问。 “赵剀至” “这个房子以前的屋主你认识吗?” “不认识啊,我和老伴一直没住这边,现在是年纪大了,住农村不方便,我儿子就让我搬到这里来住了,要我说,我还住不惯呢。” “那当时买房子的时候,是谁出面的?” “我和我儿子,怎么了?” “那你跟我说说买房的经过。” “这……这可太久远了,记不太清了。”他望着阳台外面的天空,今天还是很热,室内没开空调。 “是男人还是女人,你总清楚吧?” “哦,是一个女人来的。她说这房子是她老公的,要卖。” “看房的时候聊什么了?” “就是说了一下房型,说是精装修的,买来可以直接住。他们家里急用钱,所以便宜卖,反正那个女人一直喋喋不休,意思就是我们捡了大便宜了。结果这个精装修完全不行,不是客厅的地板翘起来,就是厨房漏水,简直折磨人。我儿子实在没办法,就找人重新装了一遍,他工作又忙,大夏天的是我来盯的装修。可把我恶心坏了。” “夏天?几月份?” “8月份。” “具体是哪一年呢?”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告诉过我,郑伟到底是哪一年失踪的,我只知道那时候郑梦琪和郑羽琪都不大。 “2000年。” “那是够早了。” “怎么了?这个房子的交易有问题?不至于吧,这都二十多年了,不能出问题吧?我们两个老的岁数大了,没地方住可不行。” “没事,交易是没问题的,这房子是过户到你名下,还是你儿子名下?” “在我儿子名下。” “所以说你是借住在这对吧?” “对啊,我住我儿子买的房子有什么问题吗?当年出资买房,我也是出了不少钱的,那会儿小赵兜里才几个钱,靠自己根本买不起。” “大爷,能把空调开一下吗?太热了。”陈雅满头是汗地说。 “不好意思同志,我们老年人没那么怕热,节约惯了,我这就开。”赵剀至在茶几上找遥控都找了十几分钟,看来客厅的空调他们很少用。 “和你交易的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沈?”赵剀至回答得有些迟疑。 “她说没说为什么她老公没出面?” “说了,她说因为老公在外面忙生意。因为那阵子他们日子不好过,资金周转有困难,所以才卖房。” “资金周转困难这种话你都记得,你不记得那个女的叫什么?” “这……” “这什么这?我劝你老实点,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不是知道点什么,我们也不会来找你,明白吗?”我正襟危坐,十分严肃。 “警察同志,我……这……唉!”他拍拍大腿,“我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啊。” “从头开始说。” “买这个房子之前,我们确实也不认识沈丽。”这次他直接说出了名字,“而且后面装修的事情也闹得不是很愉快,为此我们多花了很多钱,我们根本就不像她说的那样是捡了大便宜。我们也找她闹过,她说她也没办法,之前她确实是找的好装修工来装的,当时因为她没有盯着做,所以装修公司难免会偷工减料。她说她也是受害者,扯来扯去,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他迷茫地看着我,“然后我儿子就自己装修了,我刚刚说过了。” “你们和沈丽后来就没联系过了?” “没有没有。”他摇头,“没联系过。” “看来你是真不老实,来,你给我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赵德旺。” 陈雅惊讶地抬头看着我。 “你看我干什么?记笔记。”我说,“小陈,之前我们查的,在沿海城市做生意的那个赵德旺,是在哪儿来着?” “望潮市。”陈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答道。 “是你儿子吧?”我问。 “是……是。”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啊,前阵子就失联了。我们报了案,也没下文了。” “你们以前不是隔壁S县的吗?”陈雅问。 “是的,后来搬过来的。S县发展不好,赵德旺说那边没前途。” “望潮市有前途,他怎么做生意做得好好的,人不见了?” “我真不知道……他也没给我打招呼,失联后我报警,警察给我说他把那边的房子和公司全卖了,我还纳闷他这是闹哪一出呢。” “赵德旺的儿子呢?” “一起失踪了啊。” “他的儿子是哪儿来的?” “警察同志,我不懂……” “什么不懂?你不懂什么玩意儿?你儿子婚后一直没给你抱孙子你不懂?儿子哪儿来的,说!” 我用力拍了一下茶几,赵剀至吓得一哆嗦。他的老伴在卧室里扯着嗓子问发生什么事了,但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 “不好意思,老伴偏瘫在床。我去一下。” 赵剀至起身去了卧室,陈雅凑过来肘击我。 “你可以啊,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怎么学的,教教我。” “这有什么好学的?你现在考警校也迟了。” “哦对,差点忘了你以前是真警察。你怎么知道他有问题的?” “来之前我找人查过这户人家的信息,名字正好和你提供的名字对得上。这叫不打无准备之仗。你别指望这些人上来就给你说真话,都贼着呢。” 赵剀至从卧室出来,他一直道歉,说自己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没关系,怕就怕警察都找上门了,还在装糊涂,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我用手指敲着茶几,“你的宝贝大孙子是哪儿来的?” “沈……沈丽抱过来的。” 第95章 重复登录 “她怎么知道你们需要小孩?”我问。 “赵德旺结婚后,那个儿媳妇的肚子就一直没动静,我们也着急啊。但这事急也急不来对吧。儿媳妇去检查,说是没问题。让赵德旺去查,他可能好面子,死活不去。沈丽呢,有天就找到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说是我们一直想抱孙子,抱不上。她说她有个小孩,没法养,可以抱给我们,正好当年房子装修那个事情闹得不愉快,就当赔给我们的。” “她没找你们要钱?” “一分没要。” “她说没说小孩是哪里来的?” “提过,她说小女儿不懂事,不知道是跟谁生的野种。我当时还让她别那么刻薄,小孩是无辜的,生都生了,能怎么办?我当时是想要那个小孩,但我害怕她女儿长大了,会找过来,所以就问她以后会不会出现亲妈来认亲的情况。沈丽拍着胸脯打包票说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她说自己的女儿目前还在读高中,还有大好时光,不可能被小孩子绑住。我们思来想去觉得可以,小孩刚出生就抱过来这样最合适,可以当亲生的养,所以就答应了。” “小孩的亲妈找过你们没有?” “找过一次。” “你们怎么说?” “能怎么说?就让她把这事放下算了,赵德旺也是害怕在镇上住着迟早要出问题,所以干脆全家去了望潮市,远离这里。” “你见过孩子的生父吗?” “见过一面。很早了,就是郑羽琪来找我们那次,她带着一个男的一起来的。不过他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旁边站着抽烟。” “你认不认识?” “认识,就是S县的,我们隔壁村的一个贫困户,那小子早就辍学去城里打工了,不知道怎么勾搭上郑羽琪的。” 难怪学校里的人都不知道郑羽琪恋爱的事。 “把他的名字,家庭住址提供一下,我们找他有事。” “你们不是调查失踪案吗?” “和沈丽家有关的事情我们都要查。你知道他们家发生什么事了吧?” “知道,这么大的事能不知道吗?唉,真是作孽啊。” “怎么说?” “感觉她们家就一直不太平,先是男人需要周转资金卖房卖车,后来是女儿未婚先孕,她居然没有发现,就这么让女儿生了,生出来的孩子又不能养。说实话,哪怕是小孩子,当了妈就总还是会惦记那块肉,我看得出来郑羽琪还是很想那个小孩。再后来沈丽和郑羽琪居然被大女儿杀了,这叫什么事嘛。” “这个世界有些事就是很难说清楚。”陈雅有些感慨。 “你把那个孩子的生父姓名和地址写在这个本子上吧。”我把陈雅手里的本子和笔递给赵剀至。 他用颤颤巍巍的手写了两行字后把本子还给我。我看了一眼,生父名叫周傅永,我把地址输入导航软件,开车过去需要40分钟。 “那孩子现在叫什么?”我问。 “赵方智。” “一旦他们有消息,你就联系我。”我把我的名字和电话写在本子上,把那页撕下来放在茶几上,“记得,一定要联系我,不要抱侥幸心理,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好,警察同志,我肯定不会隐瞒。只是……” “有什么顾虑吗?” “我们这个算犯罪吗?” “不算,你们又没有金钱交易。”我安慰道,“如果他们有消息了,我只是来询问一些关于沈丽的事情,你们安心过自己日子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赵剀至终于笑了起来。 “接下来怎么说?”从赵家出来,陈雅问我,“直接去找那个男的?” “去一趟呗。”我说,“反正不远,现在回城里的话,以后不还得过来吗?我可不想折腾。” “吃个午饭吧,饿死我了。” 我俩随便在路边找了一个小餐馆,点了两菜一汤。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她很警惕地看着我。 “你要干什么?”她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你喝了酒那不是得我开车?不行不行,男人要有绅士风度,怎么可以让女人开车,他在副驾驶上睡大觉呢?你睡觉打呼噜你知不知道?很影响我开车的体验。” “可能喝了酒会打吧,我不是很清楚。” “反正你不能喝,我不开车,跑来跑去的累死我了。” “行吧。”我把酒壶揣回兜里。 “你觉得我们去找那个什么周傅永,能有收获吗?” “咱们不要预设结果,查案这种事情变数很多,有时候你看准一个方向,走了很远很远,可能最后发现其实是错的,但有时候灵光一闪,或者阴差阳错的,案子就那么破了,这都说不准,期望值放低一点,认真调查好每一个细节,做好笔记就行。” “嘿嘿,这下真的很像老警察给新兵蛋子培训。” “其实生活上的事情也是一样的,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我说,“就像你需要这笔遗产一样,你想得再多,结果查到人之后发现别人一家就这么失踪了,找谁说理去?” “他们不会死了吧?” “看起来不像,突然变卖财产,感觉是遇见什么事了。” “能有啥事?” “多了,比如得罪了当地的某些人,所以躲起来了,或者是被什么人骗了,加入邪教组织之类的,都有可能。” “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不然我的事就得一直悬着。”她拿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我得实时盯着点那支股票,万一跌了咋办。” “别给你整出心病来了。”我笑道,“你又卖不了。” “我卖得了,你忘记啦?昨晚我们已经知道她的账户和密码了。” “但是卡不在你这。” 陈雅打开APP,惊呼一声。 “跌了?”我问。 “不是。”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软件上显示沈丽的股票账户已在其他地方登录,所以这边就被挤下去了。 “居然还有人在用这个账户?” “为什么一直不卖?”陈雅不解道。 “这只股票涨得这么好,那个人都不敢卖掉,忍了这么多年,我觉得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 “不敢卖,一旦卖出,他就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那会是谁呢?” “郑梦琪肯定知道,她是这个案子里最核心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她肚子里呢。” 第96章 嫌疑人现身 S县虽然只距离D县40分钟,但由于地理位置原因,这里始终没有发展起来。这一点从县城中心的人员构成就能看得出来,在S县,即使是最繁华的地段,也看不到几个年轻人。学生现在在学校里上课,青壮年都外出务工了,整个县城看起来都缺乏生机。 “这个地方看起来像是停留在上个世纪,时间在这里失效了吗?”陈雅看着窗外的街景感慨道。“很难想象还有这样的县城。” “比这里落后的都有的是,你好日子过惯了。” “我发现当我告诉你我的动机之后,你总喜欢对我冷嘲热讽,我觉得这可不是朋友之间相处的正常态度。” “有吗?” “有的,你现在就像那些网络上的喷子一样,我说点什么,你都能找到抬杠的地方。” “对不起。”我诚恳地说,“我倒不是想和你抬杠,我只是觉得……我们其实不是一类人。我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你有你的困境,我对钱也没有太多的概念,所以我才会说你好日子过惯了,这没有什么指向性。” “没事。”她叹了口气,“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每个人都有敏感的地方。” “很多人都喜欢这样说我。” “说你什么?好日子过惯了?” “是啊,大家都觉得我从小就养尊处优,肯定成不了大事。郑梦琪和郑羽琪也这样觉得,沈丽也这样觉得。总之所有人都不太看好我,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我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做一些事情证明自己。爸爸去世之后,是妈妈在掌管爸爸留下来的一切,我跟着学了一些东西,但还不够。妈妈在做生意这方面的确不如爸爸,后来她也走了,一切都落在我头上。”陈雅用手托着下巴,直视前方,“我以为我的机会终于来了,家里的一切都是我做主,我可以做出一番成就,来让那些说我闲话的人闭嘴,但你看现在,我为了一笔原本可以不属于我的遗产奔波成这样,也算是很失败了对吧?” “失败吗?” “当然,真正接手生意之后,我什么都做不好。那些平时看起来都很听话的人开始不听话了,那些原本很勤劳的人,也不勤劳了,整个公司的氛围大变样,和我看着我爸爸或者我妈妈工作时的氛围完全不一样,我搞不懂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 “我觉得这些都是小问题。古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都是老员工了,自然不会服你。开除几个人,再招一些新鲜血液进来,公司的氛围就大不一样。你是新上任的领导,就不能沿用老领导的所有人。只是现在整个市场都在下行,你的失败并不是因为这些人不服管造成的,是时代变了。你正好处在这个变革之中,当然会很艰难,这不是你的错。” “真的吗?但你只是一个警察,你刚才说的管理方式我都没想过,我当然是有问题的。” “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你以为警察就是只会破案的机器吗?体制内这些事也多着呢,我懒得掺和罢了。” “你为什么辞职?” 又是这个问题,这几年我解释得太多了。 “因为一个案子,我犯了一些原则性的错误。本来领导觉得我还不错,想着保我,我气性大呗,我说大不了我不干了,然后我就真的没干了。” “这么酷?” “你夸人夸得好突然。” “不酷吗?你很勇敢地从体制内跳出来,就是很不错呀,而且活成了很舒服的样子。我就不行。” “你也可以的,把这件事解决后,我觉得你最重要的不是经济问题,而是你自己适合做什么的问题。人生不可能只有一个答案,不适合干这个,总有适合你的地方,多找点爱好,拓宽一点人生的道路,不会有坏处的。再说了,谁规定人这辈子不能失败的?失败又不可耻。” “可能是老师教的?” “也有可能是父母的原因,当然并不是说他们错了,只是成功会让人产生错觉。他们觉得自己这样可以,那就想当然地觉得自己的子女也可以,每个人都会犯这种错误,觉得经验是可以复制的。尤其是掌控欲强的父母。” “我的父母还好。我想起来小时候,刺激我最多的是我的姑妈,也就是沈丽。” “她的控制欲就很强,她也不缺钱啊,但现在家里却落得这个境地,所以我才说人应该豁达一点,你也是,你还年轻,别陷在经济的泥潭里,不值得。”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荒凉,路况也开始复杂起来,我们没有再说话,陈雅一直闭着眼睛,我不知道是颠簸让她产生了困意,还是在想事情。 导航提醒我目的地已到达,我推推陈雅,让她下车。 “这也没看到房子啊?”她下车后很纳闷,“开对了没?” 我打开导航,发现还要步行几分钟。 我带着她走在小路上,路边时不时有土狗结伴经过,但没看到人。 “到了。”我指着前面的一处土房子说,“很难相信还有人能住这里。” 那是一间破败的土砖房,有些墙角已经风化了,却无人修理,窗户破损的地方也没人修,而是用装化肥的尼龙袋很敷衍地绑在窗棂上。从外观来看,我不太信里面还住着人,不过听动静,房子里有人在切菜。 土屋的房门大开,我们在门口轻轻敲门,厨房里探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脑袋,问我们找谁。 “周傅永。”我说,“他住这儿吗?” “他死了。”女人愤怒地说完,脑袋就缩回厨房了。 “我们找他有点事。” “是不是又欠了一屁股债?”女人拿着抹布边擦手边往外走,“家里就这条件,欠债的话我管不了。” “平时有债主上门?” “有啊,隔三岔五就有。你们不是来要债的?” “我们是警察。”我掏出证件,“过来了解点情况。” 女人凑近我的手仔细看证件,她的皮肤黝黑,面部皮肤粗糙,眼纹很重,微张的嘴里露出一小截发黄的门牙,给人一种很不好说话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不识字。” “那你总认得这个徽章吧?”我指着证件。 “认得,那又怎么样?我没见过你,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村里派出所的警察我都认识。” “我是市局的。”我说。 “那个小崽子在市里惹事了?” “这不是正在查吗?” “查吧。”她从我身边走过,拿着碗在屋外的井口打了一碗水一饮而尽,“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你们白跑一趟。” “他最近有回家吗?” “没有。” “他在哪里工作?” “我刚刚才说了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做什么?” “他基本不回来,这里也没什么好回来的,你看看这村里,哪有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或者鬼混。我早就不管他了,爱怎么混怎么混吧,就当没生过。” “那早些年,他把一个女高中生的肚子搞大了,你总知道吧?” “知道。那个女生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摊上这个小王八蛋。” “那个女生死了,你也知道吧?” “知道啊,怎么老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她被她姐姐杀了,姐姐现在还在坐牢,这和我儿子有什么关系呢?” “恐怕是有一些关系的,我们现在怀疑他当年也参与其中。” 女人没什么反应,倒是陈雅被我吓了一跳,她扯了一下我的衣角,我回头看着她脸上惊讶的表情,冲她眨了眨眼睛。 “那你们去市里抓他吧。”女人挠挠头,大片的头皮屑弥漫在她周围,“他一直都没回来,我不知道他在哪。” 眼看在这里得不到任何信息,我们准备打道回府。一个中年男人扛着锄头路过,好奇地看着我们。 “咦?家里来客人啦?”男人说,“你儿子呢?昨天还看见他,他还约我今天下象棋呢,怎么找不到人了?” “你个老不死的,你在这瞎说什么?”女人愤怒地冲过去踢了男人一脚,“滚滚滚,跑到别人家门口乱说话,也不怕烂嘴巴,再乱说我给你嘴撕烂。” 昨天回来过?我想起昨晚那个鬼鬼祟祟的年轻人,那大概率是周傅永没跑了。 第97章 无影无踪 女人骂完街,尴尬地看着我们。 “说谎是不对的。”陈雅说,“老实交代!” 她学得不太像,女人没理她,继续回屋做饭。对付这种人,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我不是真警察,最好不要和难缠的人起冲突。 “周傅永平时赌博吗?”我问。 “不知道。”她烦躁地切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着。 “一开始帮他还过不少钱吧?” “怎么了?替儿子还钱犯法吗?” “那倒不是,不过我们最近发现他变有钱了,怎么没给你点钱把房子修一修?” “你怎么知道他有钱?”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瞪着我,“他昨天还在我面前哭穷。” “那就是他的不对了,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能突然变有钱?他不就是在城里给人剪头发吗?” “那不对,他六年前就干了件事,得了200多万,怎么可能给人剪头发?” “什么?” “千真万确。不信你可以问他。” “你们骗我的。” “骗不骗的,你打电话给他就知道了。不过既然你说他昨天还在,今天为什么就走了?” “他说就请了几天假,得回去上班。” “他说他在哪里上班?” 女人没回答。 “算了,不说我也查得到。”我准备走,“不过你记得跟他说,六年前那200多万可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好拿的,他要是不想坐牢,趁早找警察把事情说清楚,说不定还能捡条命。” “这么严重?” “严不严重的,你问他吧,反正你也不愿意跟我们说。”我朝陈雅挥挥手打算走。 “等一下……警察同志,他,他以前跟我说过,他上班的地方在Y区的一个叫加剪发的理发店工作。其余的我就真不知道了,我不太过问他的事。” “他昨晚在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只说去隔壁D县找朋友玩。” “行。” 我和陈雅往回走,还没走到停车的地方,我就带着她抄另一条小路绕到周傅永屋子的后面。陈雅问我干什么,我说等等看。 果然没过一会儿,女人就掏出手机打电话。 “你在哪儿?上班?上什么班?你上个屁的班,刚刚警察过来找我了。说你挣了两百多万?你是真不拿我当人啊,家里替你还赌债都变成这个鬼样子,你有钱了没想过拿回来一分钱。警察乱说?他怎么不去别家乱说,要来我们家乱说?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了?”说完女人哭了起来,控诉儿子的不孝行为。 “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在外面搞什么勾当能挣200万?喂?喂?” 女人放下手机,神情有些失落,看来是对面把电话挂了。 “走。”我悄悄对陈雅说。 回到车里,陈雅不解地问:“你让这个女人给儿子打电话,那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你以为我不让她打,她就不打呀?她一样会通风报信,说警察来过了,那还不如胡乱说一通,把他们的心态搞乱。” “结果你是乱说的?我靠,我还以为你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你想啊,昨晚我们去沈丽家,登录了她的股票账户没多久,就有男人过来了。看岁数就是年轻人,和周围的住户不太相符。正好周傅永昨天在家,还提到过要去D县,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他很有可能就是昨晚出现在沈丽家的人。” “那你怎么确定他手头有那200万?” “我很确定他没有。” “啊?” “200万在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手里,周傅永就是个跑腿的。刚才都是我给他妈瞎说的。” “看不懂,你这样有什么好处吗?” 我启动汽车,打开冷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周傅永如果是昨晚来沈丽家的人,那他现在肯定很着急,一着急就会给同伙打电话,传递焦虑,人一焦虑就会乱,乱了自然就要露出马脚。” 我一个人来到加剪发,陈雅在回城的半路上就接到公司的电话,需要她回去处理事情。傍晚的理发店有点忙,我走进去环顾了一圈,有人上前问我是洗头还是剪头。 “找人。” “找谁?”负责接待的女孩问。 “周傅永认识吗?” “不认识,你可能找错地方了。” “你什么时候来这上班的?” “才来两个月。” 我亮出证件说:“找管事的来跟我聊。”说完我就转身出门,这个理发店不大,很拥挤,说话费劲得很。 不一会儿一个黄毛跑出来,给我递了一支烟,我摆摆手没要,他又拿回去自己抽上了。 “你是负责人?” “对,我是总监。” 我看他牌子上写着发型设计王总监。 “周傅永认识吗?” “认识。” “还在这上班没有?” “没有上了,辞职很久了已经。” “具体多久?” “两三年吧……” “别吊儿郎当的,两年还是三年?想好了说。” “三年。”他吐出一大口烟,“对,就是三年。” “他在你们这上班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没有?” “没有。” “没人上门催过债?” “没有。” “你要不老实,我们就换地方说,明白不?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我生气道。 他两只小眼睛快速转动着,不停点头:“哎呀,就是有些事过去好几年也记不清了。” “我再问你,你好好回答,最后一次机会。他在这上班的时候有人来催债没有?” “这个真没有。” “那不可能啊,催债公司连他老家都去过,没来你们理发店找过他?” “这……他来上班的时候就说过可以不要公司帮忙交保险。”他迟疑地说,“我知道这不对,但是……” “保险的事我不管,”我挥挥手说,“他还挺精明的。” “精不精明我不知道,反正他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刚刚来上班的时候还是个学徒,啥也不会,每天学习态度也不端正,但总体来说一般的事儿也能做,他对工资要求也不高,所以就凑合用着呗。” “他哪里不像好人?” “下了班经常和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个人女人缘还可以,不知道在哪儿去认识的,反正在这上班的时候经常有女孩子来找他。” “你还记得那些女孩子的长相吗?” “那我哪记得住啊?” “有没有一个很胖的女生找过他?” “很胖的?有多胖?” “非常胖,有可能不是一个人来的。” “哦!你这样一说我有印象了,特别特别早的时候,确实有一对姐妹来过。” “大概什么时候?” “哎哟,那真是记不清了,就是他刚来上班没多久那阵子,妹妹那时候还是高中生好像。我记得我还问过他,上哪去找的资源,怎么老有女孩子来找她玩。”黄毛一脸猥琐。 “他辞职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也没说什么,就说干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劲了,就想换个环境,我觉得这人做事又不那么靠谱,想走就走呗,于是就再也没联系过。” “你知不知道他住哪?” “以前上班的时候我们是包住宿的,辞职后就不知道他去哪儿住了。” 第98章 第二次会面 郑梦琪坐在我对面,还是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看着我。我被她盯得不自在,于是主动问她抽不抽烟。她说能抽,我走过去给她点了一支。 “减刑的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好像不乐观。” “你这个事确实不容易。” “是的,很多人看了卷宗觉得我没判死刑立即执行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还想减刑呢?” “后悔吗?” “谈不上后不后悔,事情都干了,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的外甥失踪了。” “有消息了?”郑梦琪来了精神,“在哪?” “望潮市,养父母在那边做生意,不过前阵子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一家人都不见了。” “哦。”她的眼神又暗淡下去。 “周傅永你认识吗?” “不认识。”她头都不抬。 “怎么可能呢?你妹妹跟他一起生了个儿子,你说你不认识?” 她抬起头,她惊讶的表情十分凶狠,要不是她的双手被铐在凳子上,确实挺吓人的。 “你还查到什么?” “郑羽琪还在上高中的时候,你就带她去找过周傅永,对不对?你们是在网络上打游戏认识的吗?” “聊天软件上认识的。” “你俩先认识的,怎么把你妹妹给扯进去了?” “我不太敢一个人见网友,之前有单独见过,但是对方都不搭理我,所以在见周傅永的时候,我想着我妹妹人见人爱,不如带着她一起,说不定对方能多陪我一会儿?结果那天周傅永确实挺开心的,但我实在没想到他俩会偷偷留下联系方式,单独约会。” “你为此很受伤,所以记恨你妹妹?” “那倒不至于,我自己什么长相,我自己清楚。”她叹了口气,“只是心疼小羽被这种男人伤害,才高中就怀孕了。” “知道郑羽琪怀孕后,周傅永什么态度?” “比较冷漠,他就是一个长得好看一点的人渣,而且很好赌,欠了一屁股的烂账,他能有什么态度?他养得起孩子吗?” “正因为如此,沈丽才要把孩子送走?” “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了,我妈是个要面子的人,我爸离开家以后,家里只有我们单个女人,突然多出一个小孩让她很苦恼。生父靠不住,我妈和我也养不了,妹妹还在上学,这样的家庭对孩子也不好。虽然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但小羽不理解妈妈的这个行为。” “她觉得妈妈控制欲太强,不近人情吗?” “她这样觉得倒也没错,不然爸爸怎么会跑呢?不过孩子送走这件事我觉得妈妈做得没问题。” “我去你家里调查过,院子里有个地窖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不知道家里有地窖?”她困惑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演的。 “你居然不知道吗?” “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爸的离开另有隐情?” “还能有什么隐情?他离开我妈再正常不过了。妈妈是个控制欲和嫉妒心都非常强的人,爸爸跟别的女人有正常接触她都受不了。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想维系这个婚姻。爸爸走后苦的就是我和妹妹。”她有些伤感地看着我,“妈妈把对爸爸的那份控制欲和嫉妒心都转移到我们身上,这让人很窒息,所以我在很多时候是可以理解爸爸的,我不恨他。” “但是一个大活人居然可以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音讯,不是很不正常吗?”我问。 “你是想说,我爸爸其实已经死了?” “不好说,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我妈杀的?” “可能不是故意的,比如某次争吵的时候失手误伤,这在婚姻生活里比较常见。” “我不知道,你这个说法我也是头回听说。” “我还查到你在案发的第二天卖了你妈妈的一部分股票,这个钱现在在哪?” “还贷款了,我一直没工作,欠了很多网贷,因为我妈妈很少给我钱花。” “你那些贷款加起来也就二十万,需要两百多万拿去还吗?而且你周一卖的股票,周二钱才到账,你那时候都已经进来了,你怎么还钱?钱都是你表妹陈雅给你还的,你还不知道吧?” “她还的?” “催债电话都打她那儿去了,她被骚扰得受不了了,只能帮你还钱。” “我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事。” “你又不太想见她,当然不会知道。” “唉,这个人情很难还得清。” “有机会你出去了总是能还的。言归正传,那笔钱去哪儿了?两百多万在你妈妈的工商银行卡里,你也用不上,给谁了?” 她默不作声。 “事到如今还要隐瞒吗?”我继续唱独角戏,“是不是周傅永杀了人?你帮他脱罪?因为早些年他没看上你,所以你才这么干,想获得他的认同?” “男人都这么自恋吗?”她讥讽道,“周傅永还没有让我为他着迷到愿意当替罪羊的程度。而且他有什么杀人动机呢?” “我还在找。” “人是我杀的,别白费心思了。” 说完这句话后,不论我怎么问,她都不再开口。 我去刑警队找到老胡,他很夸张地大喊稀客,然后赶紧关上门,问我最近如何。我说案子还在调查,他介绍的吴警官人很不错,就是脑子想问题不能再多想一步。 “谁能和你一样多疑?”老胡打趣地说,“我敢说没有人像你一样喜欢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吴警官找过我了,他说你简直是个疯子。” “他甚至都没问你我写过什么书吗?”我问。 “确实没有。” “你看,所以我觉得他就是懒得思考,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郑梦琪说她杀了人,他就认为那是对的。” “他要问了反而就麻烦了,你会写屁的书?你高中作文都不过关。” “有好有坏吧,我遇见个棘手的事儿。” “我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要我违规查什么?” “查一个叫周傅永的人,他最近在干什么,有没有去外地之类的,最好是能查到我在哪能找到他。” “这是新的嫌疑人?” “算是吧,我去沈丽家调查的时候,应该和这人碰过面。总之情况很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你先帮我查,我后面有机会再跟你详细说。” “找人算是你对我提的最不过分的要求了,你着急吗?急的话就在我办公室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我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把椅背放下去,“我眯一会儿,这几天真是给我累够呛。” 第99章 地窖陈尸 我在办公椅上睡得很舒服,以至于老胡叫了我好几声,我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你做贼去了?”他说,“我叫你十几分钟了。” “我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 “这阵子真的太累了,总是跑来跑去。” “结果出来了。周傅永,严岭市S县人,高中学历,毕业后就去洗发店当学徒,一直到三年前才辞职。现在工作不详,因为没查到社保记录,住址不详,这也正常,如果他找私人租房子,房东也只是拿走身份证复印件,不会联网,所以找不到是常态。” “那他的银行卡呢?有没有大额进账?” “还要查这个?怎么不早说,等我一下。” 这次等的时间稍微久一些,如果要按照程序,查询公民的银行卡资金流水需要有立案侦查这一步才可以继续。不过老胡应该是有办法的,即便他在银行没有熟人,也可以通过系统内未破获的经济类案件,搭个便车。现在全国各地诈骗案都很多,只要随便拎出来一起,怀疑该起诈骗案与周傅永有资金往来,就能查到想要的资料。 大约一个小时过后,老胡拿了一叠银行卡流水过来,他说这个周傅永肯定有问题。一个明面上没有工作,或者说没有稳定工作的人,居然经常有莫名其妙的资金往来,除了在每个月定期的5号会有6000块的入账之外,偶尔还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境外入账。 “境外?看来这小子还在赌钱。”我看着资金明细,“这个6000块反而很可疑。” “怎么说?” “给他转账的都是同一个银行账号。” “那不是很正常吗?万一他躲在哪里打工,有人给他发工资很正常。” “这个卡号我认得,是沈丽的卡号。” “沈丽是谁?” “一个六年前就被自己女儿杀死的人。” “噢……就是你在查的那个案子。” “很可疑对吧,一个死去的人的账户,每个月还在给活人转账。” “这个案子我有点印象,不是说凶手已经被捕了吗?” “你也看到这些记录了,我可不行凶手只有被抓的那一个人,还有其他人参与了这件事。不过凶手已经坐了六年的牢,这案子早已尘埃落定,没有人会继续查这件事。吴警官觉得我多以,多管闲事,但事实证明事情的真相远不是凶手自己招供的那样。” “你说得我云里雾里的,”老胡微笑着向我伸手,“不能如何,规矩不能少。” “没零钱。”我说。 “怎么?你手里是天地银行一亿面额的大钞票?” “说错了,是没带现金,记着吧。” “别赖账,我每次可都是担着风险的。”老胡不放心地说,“或者一会儿咱们一起去取钱吧。” “取钱?” “你是不是要赖账。” “不是,你等一下,”我继续翻看流水,“奇怪,为什么他们不用现金交易呢?是因为害怕取钱被监控拍到吗?” “当然,网络转账多方便,先不说你有没有权限去银行查他的ip,你就是有权限,嫌疑人用移动网络,你就只能查到接收信号的基站,一个基站的范围那么广,你没几十号人根本找不到他。” “害怕被拍到的人,只有一种可能。” “怎么?” “见光死,只要被人看到就完了的那种,逃犯或者……” “你想到什么了?” “我脑子有点乱,我得捋一捋。” “神神叨叨的,我下班了,走走走,去取钱。” “你银行有熟人没有?”我问,“能查到基站也不错。” “神经病啊?你当银行的员工跟你一样是法外狂徒,没有协查通知,鬼给你查。你自己先想想办法。”老胡拉着我,“取了钱顺便请我吃个便饭。” 第二天,我自己出发去D县,我对沈丽家的那个地窖耿耿于怀。既然暂时查不到周傅永的消息,去挖掘一下沈丽家庭里隐藏的秘密也不错。总之我需要抓住某些东西,好在下次与郑梦琪聊天时掌握主动权。 抵达D县时天色还很亮,我可不想被一群人看着我进入沈丽家,然后在背后嚼舌根,村子很小,这些闲话迟早会跑到吴警官的耳朵里,到时候他就有理由把我抓进去关几天,然后让我老实一点。 我在县城闲逛到天黑,等到村子里的人都静静睡去,我才偷偷摸摸来到沈丽家门口。上次我和陈雅走之前把门锁起来了,但这个铁门根本拦不住我,我往后退两步,向前猛地冲刺,用脚在铁栅栏门上借力,非常轻松就翻了进去。 地窖旁边的柴垛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状态,看来周傅永也没有再回来看过,或者回来了也没有注意到这里。我把梯子扶正,一个人慢慢往下走。地窖里很黑,手机电筒的能见度不高。 大概逛了一圈,这里面除了有几个泡菜坛子外,什么都没有。我贴着墙壁翻来覆去地敲着,也没发现有什么暗门之类的设置。 我又把目光转移到那几个泡菜坛子上,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里缓缓升起。 这个地窖没有修直接上去的楼梯,就是单纯的一个洞,而且还是封死的,要不是长年累月无人打理,导致这一块地方有破损,也不至于陈雅一才上来就坍塌了。 既然一开始就打算把这里封死,为什么还有泡菜坛子?泡给谁吃? 一想到这,我就打了一个寒颤,这里面大概率不是泡菜。但我既然来了,不论有多恐怖的事情,我总是要面对的。 我缓缓靠近其中一个坛子,把盖子揭开。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我用手电照坛子里面,一只人手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本能地想喊叫,顾及到周围的住户,我还是忍住了。我接着又打开剩下的几个坛子,里面都有人类不同部位的尸块。看起来这些尸块并没有腐烂,而是变成了像木乃伊一样的干尸。 报警?这不是在我熟悉的地界,我该怎么跟警察说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吴警官肯定不会主动承认他认识我。 我也可以说我是搞探险自媒体的,跑来拍照时为了在互联网上博取流量。但这里出现了尸块,警方肯定要大面积搜索,那样他们就会发现这个房子里有我和陈雅留下来的大量指纹和脚印。 那时候就更说不清楚了。 我鼓起勇气再次去看泡菜坛内部,这些尸块有些年份了,绝不是近期死的。我想到那个失踪多年的男人,郑伟。 会是他吗?但我不报警的话,又怎么能确认呢?这时我发现其中一个坛子里有只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我开闪光灯给这枚戒指拍照,然后发给陈雅,如果死者是郑伟,她肯定能认出来这枚戒指。 第100章 第三次会面 趁着夜色我从地窖里爬出来,贪婪地呼吸外面的空气。等我稍微缓过来后,赶紧逃离这里,驾车会市区。在路上我联系陈雅,她睡意朦胧地接了电话。 “这都几点了?”她问,“这么晚打电话最好是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的确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什么事?郑羽琪的私生子找到了?” “没有。但我找到了另外的人。” “还能找到谁?我可最周傅永没什么兴趣。” “郑伟。” “什么?” “你姑父郑伟,准确地说,我怀疑我找到的是他,但我没证据。” “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 “还记得你掉进去的那个地窖吗?我今天又去了。地窖里有几个泡菜坛子,很可疑对吧,地窖明明是被封死了,怎么可能有人在里面做泡菜?” “啊?不会是……” “对,泡菜坛子里全部是用大量的盐腌制的干尸,我是偷偷进去的,没法报警,所以没有办法做DNA检测,我需要你帮忙辨认一下。快把你的地址发给我,我过来找你。” “什么东西?让我辨认?大哥你不要搞我,我一个人住,你让我辨认了我还怎么睡觉?” “就一张手的照片。” “就是指甲盖的照片也不行啊,挂了吧,拜拜。” “你还想不想要遗产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想,如果这些尸块是郑伟的,谁的嫌疑最大?郑伟失踪的时候郑梦琪才11岁,郑羽琪4岁,这个不难猜吧?” “沈丽?” “对啊,沈丽现在股票账户里的钱哪儿来的?她卖掉郑伟的股票后,把钱转给了自己,还有房子车子等等,你觉得从法律层面上,这些遗产是不是无法归沈丽?这些钱就属于是非法所得。但郑梦琪可没杀郑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沈丽杀死郑伟的那一瞬间,这个家里只有这对姐妹是合法继承人。现在郑羽琪死了,遗产就是郑梦琪一个人的。她可没有杀自己的爸爸,说不定这个遗产最后还是会回到郑梦琪手上。” “有没有这么夸张?法律是这么规定的吗?” “我只是猜测,我建议你先找律师聊聊,然后你一会儿就看无名指上戒指的照片,其余地方我全部给你打码,行吗?” “行……吧。” 陈雅给我发了她家的住址,我赶紧加快速度,往她家赶去。凌晨时分我到达她家,这是一栋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别墅,她一个人在这个巨大且华丽的空间里显得十分憔悴,应该是需要担忧的事情太多导致的。 “你打好码了吗?我害怕。”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放心吧。”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拿着仅仅看了一眼就把眼睛闭上。 “怎么这么快,你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这100%是我姑父。” “这个戒指你认识?” “对。” “难怪郑伟离家这么多年没有任何生活痕迹,原来早就死了。沈丽应该是杀了他之后,伪造了委托书,并用郑伟的尸体打在委托书上盖手印。” “为什么这么笃定?” “你还记得吗?沈丽卖房子的时候说家里资金周转困难,这很明显是假话。如果郑伟在卖房卖车的时候没有死,应该是自己出面才对。沈丽着急出售郑伟的资产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郑伟死了,她必须快速把属于郑伟的财产转移到自己名下,这样才不至于后期警方注意到人失踪后,给她转移财产造成一些法律上的困扰。” “好吧,我现在有点乱,我该怎么办?” “事态有些复杂了。” “所以其实找不找得到私生子已经不重要了对吧?” “原则上应该是这样。”我说,“因为沈丽的财产属于非法所得。” “可如果没有人知道郑伟已经死了呢?”陈雅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我,“路哥,我们可以不报警,那个地窖还可以再封存起来。” “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到时候就覆水难收了。” “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郑伟的事一旦被发现,根据我对法律的理解,你一毛钱都拿不到,你和郑伟没有血缘关系,而这笔钱理论上是郑伟的。” 陈雅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沙发上。 “或许你该想想我之前给你的提议,放弃这一切重新开始,不要再趟这片浑水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太晚了,我得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我再次前往郑梦琪所复服刑的监狱,她很诧异这两天我如此频繁地过来看她。 “大作家,写作遇到瓶颈了吗?”她问,“或许用你那看起来很聪明的脑袋,可以想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你还记得上次我提到的,你家地窖的事吗?” “记得。” “你确定不知道家里有这个地窖?” “不知道。” “那怎么可能?你天天都住在家里,院子里施工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不是每天都在家,我也有我的生活。虽然我夜不归宿会被妈妈骂,但不代表我就要百分之百遵守她的规则,对吧?你是不是认为我的样子,不可能找到男人喜欢我,所以我没有机会夜不归宿?” “我可没这么认为,是你自己过于敏感了。” “2000年你多大?” 郑梦琪仰着头在心里默算:“11岁。” “你那时候读5年级。” “是啊,这和那个地窖有什么关系?” “2000年那年暑假你在哪里过的?” “嗯?20多年前的事情,突然被这么问到让我有些迷茫,我对小时候大部分的事情记忆都不深刻,毕竟都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我觉得杀死自己的妈妈和妹妹之后,你关于美好的回忆就更少了。” “是吧,所以我每天都在逃避过去,也没有未来,当下被困在这里,暗无天日,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想一想,”我说,“想想你11岁那年暑假在干什么。” “我应该是去城里的表妹家住了一阵子,妈妈那段时间很累,每天要应付和爸爸的情感问题,还要带妹妹,妹妹那年才4岁。她本来也看不惯我,就把我支到表妹家住了一阵子。” “陈雅家里?” “没错,你居然还记得她。” “我和她见过面的,你忘记了吗?第一次聊天时就提到了。” 看来沈丽杀郑伟是早就预谋好的事情,郑梦琪那一年已经很大了,不好敷衍过去,于是沈丽提前把她支走了。 “你为什么对那个地窖这么感兴趣?里面有什么?” “我很难跟你形容。” “这有什么不好形容的?” “我在地窖里发现了你父亲的尸体。” “嗯?” “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密封在泡菜坛子里。”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爸爸?” “我给陈雅辨认过尸体手上的戒指,她认得那枚戒指。” 郑梦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开始变得狂躁。 她突然大吼大叫,把两只手的手铐弄得稀里哗啦地,很快引起了值班狱警的警觉,他们冲进来按住郑梦琪,让她老实点。 “这一切都是我妈妈造成的!”她吼道,“她毁掉了她的女儿。” “什么意思?你说她毁掉了谁?你?” “你不要再问了,”狱警责怪道,“别刺激她。” “郑羽琪,她毁掉了郑羽琪,今天这个局面就是妈妈造成的。啊!”她开始怒吼,“我早该明白这些的,可惜太迟了!” 两个狱警按不住她,赶紧呼叫了增员,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五六个壮汉冲了进来。他们手忙脚乱解开她被固定在扶手上的双手,然后赶紧用手铐铐起来,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弄走。 她被押送到走廊的时候还在怒吼,我不由得想起某天晚上吴警官对我说的,如果我看过郑梦琪发火,就知道她肯定是凶手了。 我现在看到后,困惑反而加倍了。 第101章 背道而驰的评论 妙言说自己想剪头发,我推荐她去加剪发,距离不算远,剪得好像也不错。她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在我的盛情推荐下还是决定可以去尝试一次。 她一走进去,就被围了起来,有问她需求的,也有问她有没有固定发型师的。她一时间有些迷茫,倒是那个所谓的总监看到我愣了一下。 等妙言把一切选择妥当,总监跑过来殷勤地问我这次又要查什么。我说没什么好查的,就是带女友来剪头发。他显然还是不放心,毕竟如果店里一直有警察来查案,很影响客户体验。 “对了,”他说,“店里有个员工和周傅永很熟,你要不要见见?上次你来的时候他正好在休假。” 还有这好事?我想也没想就让他把人带过来。总监从店里拉出一个年轻人,他让这个员工全力配合我。 “你认识周傅永?”我给他递烟,他说他不抽。 “认识,你是谁?” “警察,最近在查一桩案子,需要找到他。” “那可不好找哦。”他皱着眉头说,“他还欠我两千块钱呢。”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谈不上有多好。” “那你还借钱给他?” “比较熟悉,因为以前在一个学校念过书,我们两家的父母之间也有些往来。” “他是什么样子的人?” “不是好人。”他有些抵触的情绪,“总之不靠谱就对了,赌博,飙车,乱搞男女关系。” “你认识郑羽琪吗?” “嗯?”他很明显往后退了一步,“认识,怎么了?” “你和她熟吗?” “也很熟悉,不瞒你说,我妈曾经在她们家做过一阵子保姆。我一放假也会过去,所以经常在一起玩,她还有个姐姐,虽然胖胖的,长得也很凶,但其实我觉得她人还不错,很温和。”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嘴里听到有人夸郑梦琪。 “这倒是有点稀奇,我调查这个案子这么久,第一次听人对她的评价是温和。” “难道不是吗?唉,也难怪。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大家都习惯先看外表,再聊其他的,尤其是对于女孩子,如果你长得很丑,那很多事情就免谈了。不过我和她相处得不错。” “郑羽琪呢?你和她处得怎么样?” “她啊,”男孩有些犹豫,“虽然这样说一个死去的人不太好,不过我觉得我应该是很客观的,我觉得她很讨厌。” “哦?这就有点意思了,我接触到的所有人都说她很可爱。” “那都是表象,可爱什么?在外面她百依百顺,看着很像讨好型的那种人,实际上在家里她难搞得很,这一点我妈妈就很有发言权。她对我妈妈的态度很恶劣,一个小女孩就这样我觉得很不对劲,感觉是被惯坏了,或者是在家里受过什么刺激,因为她对自己的妈妈态度也很坏。”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就是你妈妈在她们家做保姆的时候。” “我初中的样子吧,15岁?我和郑羽琪同岁,本来最开始我是被她吸引住了,她长得漂亮,又可爱,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样子,一开始她对我也是很好的态度,我俩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互相看对眼了,可后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她在外人面前是一套乖乖女的形象,在家里就是混世魔王的状态,满口脏话。虽然她对我一直都不错,可是我受不了她这么反差的状态。再后来我发现她有很多男朋友。” “15岁的时候,有很多男朋友?” “对啊,听上去很离谱对不对?但这就是事实,有的人天生就很吸引男人,天生的情种,我为此陷入了很难过的情绪里,我记得那个暑假我都过得浑浑噩噩的。” “当你知道郑梦琪把她妈妈和妹妹杀掉后是什么感受?” “除了震惊就没别的了。在我印象里郑梦琪真的很温和,和她的外表完全不一样。郑羽琪就和姐姐相反,外表看上去可爱,骨子里就是个坏种,我亲身经历,绝不骗人。后来我妈也受不了她了,正好后来有其他的工作,就干脆辞职不干了。” “那周傅永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跟郑羽琪好上的?” “他啊,他一天到晚没事干不是赌博就是在网上乱撩女孩子。有一次他在聊天软件上匹配到了郑梦琪,当时其实是不知道对方是谁的,但是加了微信一看朋友圈,居然是认知的人。” “他和这对姐妹是怎么认识的?” “还能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呗,我初中暑假在郑羽琪他们家里生活,周傅永过来找我玩,就这么认识了。不过他每次过来都太远了,而且来去匆匆,所以那时候郑羽琪没有对他有太多的印象。可后来郑梦琪带着郑羽琪来城里找周傅永玩的时候,他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看对眼了。那时候郑羽琪上了高中,变得更漂亮了,不过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很讨厌的人。” “后来郑羽琪生了个孩子,是周傅永的,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当时周傅永和郑羽琪刚在一起的时候还炫耀过一阵子,他说高中生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那样?脱了衣服都一样之类的话。后来突然得知郑羽琪生了一个孩子,他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每天都有些魂不守舍,但还是忍不住要在网上赌博。” “知道郑羽琪死了之后他是什么态度?” “他那时候一开始也是震惊,一两天后就正常了,大家在讨论这个案子的时候也不参与了,对此事变得漠不关心。我当时还在想这个人真的够自私冷血的,好像什么事情递欧无法动摇他,他只考虑自己,像一个纯粹的动物。” “如果我需要找到你妈妈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可以,配合警方查案是我们的义务,能帮就帮。不过我不明白,这个案子为什么又要重新查?郑梦琪不是已经坐牢了吗?” “这种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我告诫道,“案子在调查过程中是要保密的。” “好吧。” “不过假如我跟你说,那个案子不是郑梦琪干的,你会怎么想?”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不是已经认罪了吗?这种案子不可能帮人顶罪吧?搞不好要死人的。” “很难说。这个案子疑点还很多,但我还不能跟你透露更多了。”我拿出纸笔,“你叫什么名字?我该如何找到你妈妈?” 第102章 秘密情人 我本想约陈雅一起去S县,一方面可以有人换着开车,另一方面她也可以了解一下自己家亲戚的那些事儿。我觉得她一直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寻求成功,搞不好会精神压力过大而崩溃。不过她很干脆地拒绝了我,她说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她没有具体说是忙什么事情,我也就没有继续打听。 再次路过周傅永家时,我特地绕着走,避免和他妈妈打照面,我很害怕和这样的人接触,感觉她很难睁开眼睛接受现实,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孙女士很热情地接待了我,她家的房子比周傅永家好得多,两层小楼既宽敞又明亮。她曾经在沈丽家做过一阵子保姆,我想她对这一家人的理解肯定比外面的人更多更透彻。 提到六年前的那起惨案,孙女士有些感慨,她回忆起郑梦琪的样子,流了几滴眼泪,但聊起郑羽琪,她的态度就变得稍微激动一些。 “那个小孩一点礼貌都没有,倒不是说我她欺骗了我儿子的感情导致我对她又什么偏见。我的感受都是来自于生活中的观察。一开始我去她们家的时候,我还觉得那个小女孩挺可爱的,没想到接触了几天,就发现她很不对劲。只要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会大吵大闹,像个三岁的小孩子一样。” “她们家为什么需要一个保姆?因为沈丽一个人忙不过来吗?” “我说实话,不是她忙不过来,是郑梦琪忙不过来。” “郑梦琪?那时候她应该在上学?” “没有了,她高考结束后考到了外地的大学,但是去读了半个学期,沈丽就受不了了,偏要她回来。” “难以置信。” “我也觉得不可理喻,当然,这是郑梦琪和我闲聊的时候聊到的。我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往里面加一些自己的理解。不过据我观察,沈丽完全没有办法操持那个家,她和郑羽琪的关系很僵,两个人说不了几句话就会争吵,郑羽琪骂她妈妈的时候完全是不可理喻,什么样的脏话她都骂得出来。但郑梦琪在家的时候,沈丽的压力就要小很多。” “为什么?” “郑梦琪会顺着她,郑羽琪就是需要顺着毛摸的人,否则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但沈丽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人。而且她的精神状态也很不稳定,看起来很可怜,总是在喝酒,好像如果不把自己灌醉,她就很难生活下去。”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吗?” “郑梦琪说,是从她爸爸离开这个家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那就不难理解了,整个家里只有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并没有远走高飞,而是被她放在地窖里腌制起来了。每天看着院子里埋着郑伟的地方,不精神失常就已经是很强大了。 “你觉得郑梦琪这个人怎么样?” “她啊,她真的是劳苦的命。在外面没人待见她,在家里像老妈子一样打理一切。你见过她吗?” “见过。” “那我这么跟你说,你心里就有个谱了。可以说没有人会喜欢她,因为她的外型,但她其实很温柔,很好说话。外界对她的偏见实在太多了。只有我知道她过得有多辛苦。我去她们家上班之前,她几乎每天都要打扫卫生,处理沈丽的情绪,处理郑羽琪的情绪,处理她们之间的矛盾,还要照顾醉酒的沈丽,我简直惊呆了,我觉得让一个人在搞这些事情根本不可能做好,只会手忙脚乱。” “郑羽琪一般是为什么和沈丽争吵?” “那可就太多了。具体的我也记不清。都是一些琐事,但郑羽琪就会上升到‘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剁碎了喂狗。’这样的高度。” “她的原话?” “千真万确的原话。” “沈丽听了是什么反应?” “哭,痛哭流涕那种,然后就是更激烈的争吵,再然后就是无穷无尽地喝酒,郑梦琪就要两边都去安慰。” “这么说来,郑梦琪也不像是会做把家里人杀掉再分尸这种事情的人?” “不像,但是她都认罪了,不是她做的她大可以不认,对不对?可能人在愤怒的情况下,自己会做什么,自己都不清楚。而且我很早就跟我儿子说过了,我说郑羽琪迟早会出事的,因为一个人无法永远保持两幅面孔,在外面人见人爱,在家里人见人恨,这样怎么可能不出事?” “听你儿子说,她有很多男朋友?” “是的,我经常见到她带不同的男孩子回来。就是这样我才告诉我儿子离她远一点,不要惹祸上身。我其实也懂,在那个年纪,被很多人喜欢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郑羽琪也经常为此很得意。而且她确实长得很漂亮的,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很逗男人喜欢。不过我因为经常接触,很快就能看清她的真面目,那些男孩子就惨了,经常被她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小年轻就是容易被爱情冲昏头脑。即使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我儿子,他都还是被迷惑了很久。” “你对你儿子的早恋行为不怎么干预?” “小孩子互相喜欢很正常嘛,都是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再说他也不是读书的料子,我想着他能早点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也没什么不好。其实这方面我们比城里人反而看得要开一些。但是郑梦琪就不太一样,她被妈妈强行叫回来后,精神状况每况愈下,后来我无意中撞到她和一个中年男人约会。” “中年男人?约会?” “鬼鬼祟祟的,我猜那是有家庭的男人。” “你认识是谁吗?” “不认识,不过应该她们家附近的人认识那个人,因为他们都是跑到很远的地方开房,我是有天在D县的商业中心去办事,才偶遇的。” “她知道你看到她了吗?” “知道,因为碰到一起的时候已经离得很近了。她很不好意思地跟我打了招呼,拉着男人就跑。我有点好奇,就回头看,他们进到一家酒店里去了。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唉,要是她找的男人是个正常人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惨剧了。” “为什么这样说?” “这还不简单?要是那个男人没有家室,郑梦琪和家里人闹了矛盾可以跑到他家去多两天清净,正是因为那个男人也没办法及时给她回应,她在家里被激怒后无处可去,只有发疯了,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也不一定,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怎么会想那么多?但实际上这个案子还有点问题没有解决,我怀疑不是她干的,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干的。” “有同伙?不会是那个男的吧?” “有这个可能性。” “郑梦琪长得是难看点,但何苦呢?” “或许是因为她爸爸的离开,让她在青春期的时候少了父爱,导致她季度渴望成熟男性的关爱。如果她的生活就是你说的那样,我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 孙女士叹了口气,又小声哭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他们当年去的哪个酒店吗?” “记得。”她给我提供了一个酒店的名字,正是我和陈雅住过的那里。 第103章 破碎的家庭 宾馆的前台比较冷清,和我之前来过的几次都差不多。这里的生意差到每次来都可以免费给我升级成vip专属房间,但大家都知道,没有人会在这里办理什么vip。 看见我过来,前台的女孩十分热情地招呼我,她以为我今天又要来住店,我告诉她今天来是公务。看到我掏出的警官证,她紧张了一下,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这没有黄赌毒这些东西。”她说,“都是正规经营。” “没人说你们不正规,我要查的是你们多年以前的住宿登记信息。”我说,“系统里应该还有吧?” “那要看是多久以前了。” “十多年前。” “十多年前?那会儿我还在上小学呢。”女孩笑起来,“十多年前的记录肯定没有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看见我在查什么东西,过来表明身份,说他是这家店的老板,要查什么可以问他。 “我想尝试能否查到十多年前的开房记录。” “你在开玩笑,警察同志,没有可能保存那么久的。十多年前我们这还是小旅馆,拿个身份证来登记一下就完事儿了。那时候确实不够正规,现在好了,”他指着头顶上的设备,“全部监控覆盖,”他又指了指前台女孩面前的电脑,“全国联网。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响应,但十多年前的记录确实强人所难。” “那你见过这个人吗?”我拿出郑梦琪的照片给他看。 “这不是沈丽家的大女儿吗?”他说,“她现在在坐牢啊,六年前的案子,怎么现在跑来查她的开房记录?” “这我不必跟你解释,案子有问题我们就会查。” “我想想,你先别急。”他拿出烟给我点上,“我记得她的确有一阵子经常来,不过她都是一个人。我那时候还纳闷,她怎么老一个人跑来住一个白天就走了,有时候更短,一上午或者一下午,但都是付的一天的房钱,对,那时候我这还是小旅馆,非常破旧,我感觉她肯定是看不上我们这里的。” “没有其他男人跟她一起来?” “没有……”他吸了一大口烟,“不对,有!有一次她拉着一男的进来,我一看这男的没登记啊,我就把他拦下来登记了。” “记录呢?” “早就不知道放哪去了,这可能得问问我老婆,当时升级装修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她在收拾。”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这一问,我不就想起来了嘛,因为当时我觉得怎么她也有人能够约会?对不起,可能我这样很不尊重人,不过那时候的确就是这样想的。” “那你记得那个男人的长相吗?” “记得啊,就是他们村里的一个男的,年纪很大了,叫什么来着?对,叫冯涛,外号疯子,我想起来了,我当时还给我老婆说,这冯涛是真的疯了,什么样子的人都能下得去嘴,看来在家里被老婆管得够呛。” “感谢你提供的消息。”我转身要走。 “诶?警察同志,麻烦问一下,这个调查是什么性质的?是案子有新进展吗?有没有热度?我想要不要宣传一下,黑红也是红,现在生意可不好做。” “要是能翻案,你让她直接来你们店门口宣传不是更好?搞个密室逃脱主题。” “有戏,我看现在很多酒店都在做主题房。” 我摆摆手,没时间继续跟他闲扯,不过看来现在经济下行得确实厉害,我看这酒店老板也是要被逼疯了。 我在村子里绕了一圈,找到冯涛家时,他正好没在家,倒是又让我遇到了之前抽烟斗的老头,他看起来很缺人聊天,十分热情地邀请我去他家再坐坐。我想着能不能打听一下冯涛的消息,欣然前往。 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简陋,我坐在门口,他开口聊天前把烟丝压满烟斗,仿佛是聊天之前的神圣仪式。 “上次你提供的消息很不错,让案情有了重大的进展,非常感谢你。” “嗐,我上次其实都没说完呢,你就跑了。” “还有什么?” “我那过世的老伴其实也知道一些内幕。她之前跟我说过,郑梦琪之所以会犯案,是因为堕胎导致的内分泌紊乱。” “堕胎?她有男朋友吗?” “有,有一个,她以为她掩盖得很好,其实我看出来了,就是冯涛,你刚刚是不是去那边看过了?他不住这里了。” “那他住哪?” “搬到县城里去咯,具体是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我觉得她找一个老男人,纯粹是为了和妹妹斗气。” “斗什么气?” “你看啊,妹妹总是能有男孩子喜欢,但她就不一样,天天像老妈子一样伺候全家,心里能平衡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是沈丽告诉我老伴的,她啊,也是无处可说了,心里很苦闷,家里没一个正常人,老公跑了,大女儿和有家室的男人鬼混,小女儿其实也不省心。” “你上次是说她很可爱。” “我看她那当然可爱咯,长得漂漂亮亮的,又有礼貌,她没有对我不礼貌过。但是沈丽会和我老伴诉苦,说郑羽琪在家里飞扬跋扈,很不让人省心。” “沈丽还和你老伴聊过什么?” “她说很害怕郑梦琪真的和冯涛一起,生个孩子然后私奔,远走高飞了,那她可就惨了,她应付不了家里的情况。以前还请过一个佣人,但是那个人也受不了她们家,找个借口辞职跑路了。” “应付不了什么?” “什么都应付不了,郑伟离家出走后,她就废了。做饭、家务、购物、甚至是理财,她都不行,她完全不在行,她只会啰哩啰嗦地诉说这个世界有多坏。” “那沈丽平时都做什么?” “这个嘛,首先她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酗酒。”他的烟从他的牙缝中缓缓冒出来,看上去很滑稽,“她的心情很苦闷,但她很要强,只能在人们面前强颜欢笑。严格来说她肯定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和妻子。总是认为嫁给郑伟受了委屈,郑伟长得太帅了,她怀疑他不忠,总是说命运对她不公平,所以说人就是很奇怪,有的女人巴不得找个帅老公,她却患得患失,而且郑伟又不是花架子,他还很能赚钱,真不明白沈丽是怎么了。她在婚姻里不幸福,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每天跟郑伟生气,不是吵架就是生闷气。郑伟走后,她就把气撒在孩子们身上,那谁受得了?我那过世的老伴经常跟我说,要不是郑梦琪,这个家早就散了。不过我们也觉得她最后的手段太可怕了,完全是狗急跳墙,被逼得无路可走了,不过她不该杀人的,这一点真是不可原谅。” “是不能,不过郑梦琪如果要去约会不在家,郑羽琪又上学去了,沈丽一个人在家会干什么呢?” “其实郑羽琪经常在家,她很懒,上学的时候就经常找各种理由请假,毕业后也不找个班上,虽说县城机会不多,但安心找总能找到的,她偏不,就天天躺在家里荒废人生,我实在不懂。她经常在家里听一些很吵的歌,还要把声音开得巨大无比。还会带不同的男人回来玩,沈丽都要被她气疯啦!她长得很漂亮,有资本,深得男孩子喜欢。但是我过世的老伴觉得郑羽琪不好相处,我是没觉得,可能我和她接触得不多,她每次看到我都会打招呼,亲热得很。或许她就是和男人比较好相处一些?话说回来,我们说到沈丽,沈丽就是会做表面功夫,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来掩盖自己生活一团乱的事实。她经常喝得烂醉如泥,都是郑伟的原因,他走了之后,沈丽的一切都变了。” “没走的生活也没见得有多好吧?天天吵架。” 老人嗤之以鼻:“年轻人,你别嫌我说话露骨,就是沈丽把郑伟逼走的,我觉得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不够体贴,不够温柔,我的老伴说她怀疑他俩根本就没有性生活。虽然他们有两个女儿,那是因为他们的婚姻一开始没有问题。自从沈丽开始有了疑心病,一切就都变啦。或许就是沈丽逼得郑伟出去找女人,然后才跑路的。” 第104章 另一种推测 我想起那个地窖里被肢解腌制成木乃伊一般的残缺肢体,沈丽这一家的问题绝对不像旁人看到的这么简单。郑伟的死和沈丽脱不了干系,否则她为什么要在郑伟被确认失踪前编造他出差的理由,着急打折处理那些资产? “你觉得她是为什么情绪每天都很糟糕?”我问。 “或许是因为郑羽琪的孩子,那个孩子被送走后,沈丽的状态更差了。”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要把孩子送走呢?” “要面子呗。自己的女儿在高中时未婚先孕,她觉得大家会在背地里说闲话。其实她把孩子送走了,这个消息还不是会被我们知道?村子就这么大对吧,没什么事可以真正瞒得过邻居们。”老人颇有些自豪。 “郑伟还在的时候呢?她的精神状态如何?” “她经常大惊小怪,一点点事情就会小题大做。郑伟是个比较内敛的人,经常会被她搞得很难堪。” “你之前说过,你觉得郑梦琪很喜欢郑羽琪,不会杀她。” “我说的是我很诧异郑梦琪会杀自己的妹妹,而不是说她不会这么做。她自己已经承认了,即便我觉得她这样做很让人意外,但这个世界让人意外的事情太多了,对不对?感情是感情,事实是事实,我老了,但我并不糊涂。” “不对,这个事情疑点还是太多了,你对冯涛熟悉吗?你觉得会不会是他杀了沈丽和郑羽琪,郑梦琪出于对他的爱,自愿顶罪?” “什么样子的爱能够让一个女人自愿把后半辈子的自由都奉献出来?” “或许就是病态的情感。大家都觉得郑梦琪难看,都不喜欢她,有这样一个男人愿意接纳她,给她情绪价值,给她别的男人给不了的东西,她会不会迷失在这段感情里?哪怕对方已经有家室了。或许冯涛有很多花言巧语,他说服郑梦琪心甘情愿为他付出,这种禁忌之恋加上郑梦琪自卑且敏感的性格,我觉得她为了这个男人干什么都不奇怪。” “可冯涛为什么会杀沈丽和郑羽琪?他是婚内出轨,应该小心翼翼疑点,怎么会和郑梦琪的家人碰面,甚至起冲突呢?” “这很好解释,我记得案发前,沈丽责怪郑梦琪带坏了妹妹,很有可能就指的是郑梦琪带着妹妹去城里玩,认识的男人让妹妹怀孕了。说明沈丽对郑梦琪的生活作风是不满意的。如果说郑梦琪想在生日那天和冯涛约会,但她害怕单独出去太明显了,所以想带着妹妹一起出门打掩护,结果被沈丽拒绝了。冯涛如果本来就和郑梦琪约好了时间出门约会,那他肯定要跟自己的老婆提前说好借口,否则临时出门约会肯定会出问题。” “我不是很懂这几件事情怎么联系到一起?” “冯涛因为提前跟老婆说好在那一天要出门,或许是借工作的名义,要出差之类的。那他到了时间就必须出发,可沈丽却不让郑梦琪带着妹妹出门,事情就僵持住了。冯涛不得已只好想着和郑梦琪在她家里秘密约会,反正她家有那么大,只要躲在房间里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可事情不凑巧,冯涛还是被发现了,沈丽看到冯涛在自己家里当然就会大喊大叫,据你所说她就是这种性格。冯涛害怕事情败露,抄起擀面杖就开始打沈丽,不小心把她打死了,然后因为行凶过程被郑羽琪看到,所以他连带着郑羽琪一起杀掉。等郑梦琪发现事情不对时已经难以挽回,或许是冯涛求过她,或许是她自愿为爱献身,总之她在警察来之后自己把一切都承担了下来。这个推测可以解释郑梦琪为什么会杀妹妹的原因,因为压根不是她杀的。” “可这毕竟都是猜测,你没有证据。”老头子的表情很复杂,“你办案一般都是这样天马行空地乱猜吗?” “我觉得这一家人的作风,很难不让人乱猜。”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胡乱猜测很容易让无辜的人受到打扰。” “无辜的人?” “比如冯涛,因为我觉得你的猜测不靠谱,也不负责任,如果你以警察的身份到处说自己的猜测,对他来说就很不公平。他不过就是犯了疑点男女方面的错误,对吧?谁能保证一个男人这辈子不犯点这种错误?” 他的观点令我大跌眼镜,但我也不想反驳他,要改变这种人的想法本来就很困难,再说我也没有义务和他辩个输赢。 当然,我对自己的猜测也很没信心,没有证据支撑会很难办,再加上地窖里还有具尸体,我还不方便报案,所有的线索搅在一起,让我的思绪十分混乱。 托老胡帮我查到冯涛的住址信息后,我打算趁天还没完全黑,冒险去拜访一下他。如果他确实是凶手,面对面的时候肯定会露出破绽。 冯涛见是警察上门,表现得有些懵。我问他家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说他老婆在家里看电视,儿子没和他们一起住。 “那我觉得你和我一起去外面说比较好。” “为什么?” “我要找你了解郑梦琪的事情,”我低声说,“除非你想离婚,那我可以进屋当着你老婆的面说。” 他一下子慌了起来,赶紧示意我不要继续再说。他让我等他一会儿,转身进屋里打了声招呼。 下楼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他一直心虚地看自己的身后,生怕有人跟在后面。 走到小区外,他赶紧给我递烟,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完饭。我拒绝了他,表示希望可以快速把话问完就走。 “郑梦琪……坐牢好多年了,怎么突然找到我头上了?” “怎么找到你的,你应该很清楚吧。”我打算把话不说得那么明白,让他自己猜,如果他做了不好的事情,猜着猜着就会心虚。 “以前是邻居,也没怎么走动,后来我搬到县城里来了,她也一直在坐牢。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来找我。” “我让你出来说,是给足你面子,你要是这样不耿直,我现在就上楼,你觉得如何?” “别别别,”他拦住我,“时间过得太久了,你让我想想,让我想一下。” 他抽着烟看着过往的行人,下定决心后他用力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熄说:“我确实背着我老婆跟她好过一阵子,但没有多久。” 第105章 神秘人的身份 “因为什么原因分开的?” “你能问出这种问题,真让我对我们国家警察的素质感到担忧。”他不耐烦的躲着脚,“妈的,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她杀了自己的妈妈和妹妹被抓了。当我知道自己平时约出来睡觉的女人是杀人狂魔的时候,我只能在心里默默感谢她的不杀之恩,再说她事发就直接坐牢了,我还能做什么?去探监的时候告诉她我在外面等她?” “案发时你在哪?”我被他的语气搞得很不愉快。 “你怀疑我?这简直是荒谬!” “我有合理的怀疑理由。” “什么理由?你倒是说出来听听?” “我没有义务对你说我的怀疑依据,倒是你有必要回答我的话。”我的态度强硬,“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不要以为我是饭后肚子胀出来散步,然后随便找个理由来逗你玩,刚刚案发时没有警察找过你吧?现在我突然上门来问话,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有数。” “我那天什么也没干。” “你在哪里?” “在家,因为本来第二天郑梦琪约我一起去城里玩,为了掩人耳目她打算带上自己的妹妹。她的妹妹很漂亮,很可爱,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所以我就给老婆撒了谎,说第二天需要去市里出趟差。我老婆不太高兴,所以我说出差的头一天什么都不干,就在家里陪她。” “也就是说案发当天你的不在场证明只有你老婆可以佐证?” “她不是生日当天报警自首的吗?” “对,但杀人是生日的头天晚上。” “头天晚上我肯定在家里,我是有家室的人,并且也没有想过要和老婆撕破脸,所以在外面干什么我都会很小心,很谨慎。找郑梦琪不过是图个新鲜,她看起来很可怜,很需要别人关心她,这样的女孩最好……怎么说呢?也不是骗,就是很好掌握。” “看来你很有心得。” “那倒谈不上。”侃侃而谈的冯涛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被怀疑的对象,他赶紧说,“我绝对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任何动机。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干了什么,第二天我想去赴约,却发现村子里热闹得不行,大家都在说郑梦琪杀了人,杀的还是自己的妈妈和妹妹。我心想这不可能,就赶紧去她家房子那里看。果然围了一大群人,还有很多警察。到了晚上我才听到说,她不仅杀人,还把尸体砍得乱七八糟。我被吓死了,我感觉这很不可思议,她平时看上去脾气好得不得了。我那时候还不太相信是她做的,不过新闻报道铺天盖地,都在说她认罪了。那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案子庆幸我在她旁边睡着的时候,她没有突然发狂把我给砍死。” “除了你老婆,还有人可以为你作证吗?” “我儿子应该也可以?不过时间太久远了,我不能完全确定他是不是在家。” “那就是没人能证明了?” “即便能证明,我也没法让你去问他们啊!只要一问,我出轨的事不久都败露了?我完全没有杀人动机好吗?我为什么要去杀和我毫无瓜葛的一对母女,而且嫁祸给郑梦琪?如果不是她做的,她为什么要保护我?” “就像你说的,她很好掌控,说不定就是因为好掌控,才愿意为你顶罪。” “那杀人动机呢?” “你出轨的事儿被她家里知道后,为了让他们不找你老婆告发,所以杀了他们。” “不合理,出轨又不犯法,杀人是犯法的,这我还是分得清,我不可能为这种事情杀人。如果你确实怀疑我,现在就去我家问我老婆。她肯定记得。” “这会儿又不怕了?” “怕啊,但我更怕警察把我抓了,被抓后不还是要让我老婆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出他是否有赌的成分在。他看上去很着急,不是那种杀人犯被识破的着急。 或许我的推测是错的,而且我是假冒的警察,不可能真的去别人家里挑起家庭矛盾,一旦出现差错,冯涛闹到派出所去,一查没我这号人可就麻烦了,也会给老胡带来麻烦。我只好给他一个台阶,也是给我自己一个台阶。 “今天就不去了,免得给你造成生活上的困扰,但你最近别乱跑,如果有其他的发现我还会来找你。”我说。 冯涛松了一口气,赶紧向我道谢。 他走后我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这个案子目前已经超过委托人的意愿走得太远,陈雅原本只想要那笔遗产,我却一直在寻找郑梦琪没有犯罪的证据。事情走到这一步实在让人难以预料,虽然郑梦琪至今还是咬死自己犯了罪,但她的动机很薄弱,也有太多的地方说不通。 最重要的是我和陈雅第一次去沈丽家遭遇的那个疑似周傅永的黑影,他在这里面又充当什么角色?他和沈丽的遗产有关系吗? 周傅永是我们登陆了沈丽的证券交易账号后出现的,可他应该不会真的这个账号的密码,能知道的只有郑梦琪和郑羽琪两姐妹。 郑梦琪当然不可能把价值这么高的账号信息告知给周傅永这个外人,那唯一能告诉他的,只有郑羽琪。 可她早就死了。 死之前告诉他的?那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给他呢?她知道自己会死,提前预判? 假设她知道自己不久后会被杀害,然后害怕沈丽的账户被某人(很有可能是郑梦琪)独吞,所以提前把账号密码给周傅永,毕竟他是孩子的爸爸,可以让他拿了钱去寻找自己的孩子。 不过这个推测也有漏洞,周傅永的妈妈明确表示最近还是有人上门催债,说明钱没在周傅永身上。 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天晚上,给周傅永打电话的那个神秘人。这个人手里有沈丽的交易账号,却没有办法继续交易。 我跟陈雅说过,这个人不敢交易的原因是,一旦交易,他的身份就会被发现,所以不论股票涨势再好,都不曾想过卖掉。 这只股票最后一次的交易,就是在郑梦琪自首前,这明显是她计划好的。她把这些钱给了谁? 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嫌疑人从我的脑海里冒了出来,我觉得这有些天方夜谭,但目前来看,这是最合理的。 我给吴警官打去电话,他没有接。于是我用短信给他留言,问他案发后有没有确认死者的身份。 手机没有动静,我害怕在这里还有突发事件,于是打算回到酒店凑合一晚,明天再说。 第106章 正中要害 早上吴警官给我回了个问号,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回消息,他就给我打过来了。 “你什么意思?”他问。 “死者确定是沈丽和郑羽琪吗?” “要怎么确定?” “比如血型,指纹,还有DNA。” “血型是对的,指纹比较多,不过郑羽琪房间里的指纹和死者的也对得上。” “那就是没有做DNA了?”我追问道。 “没有,但这有什么影响吗?” “万一死的人不是郑羽琪呢?” “你写书写傻了?再有这样的想法立马拉黑,你别害我。”吴警官果断把电话挂了。 郑梦琪坐在我的对面,她整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手,我被她的目光吸引,也在仔细看她指甲缝里的黑泥。 “最近发展了新爱好,做了好些泥人,可惜不让带进来,不然可以给你看看。”她笑道,“来支烟,你每次来,我觉得最大的好处就是烟管够。” 我和以前一样,把烟送到她嘴里,给她点燃。 “你都捏了什么?”我问。 “一些美女,还有丑陋了男人们。” “捏男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冯涛和周傅永的形象?” 她嘴角微微一抖,烟灰掉在桌面上。 “不知道,我大脑经常一片空白。” “冯涛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背着老婆连我这种身材长相的女人都要偷吃,他可能重要吗?我不过是为了打发自己的时间。” “看起来不像。” “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很自卑,所以很好掌控?男人可怜的自尊心作祟罢了,他觉得所有女人都好掌控,如果掌控不了,那一定也不是他的原因。” 看来郑梦琪并不像冯涛想得那样无知。 “他和你的妈妈还有妹妹打过照面吗?” “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 “你……” “说实话,我觉得你作为一个作家,写点血腥悬疑的东西就够了,没必要把我的内心挖得那么深,对吧?” “那不是我的风格,虽然你成长的经历告诉你大部分时候说谎话更安全,但你不能永远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 郑梦琪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说得不对吗?”我问。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她突然开口。 “为什么?” “我没有必要解释。” “这样很没礼貌。”她的态度变化太快,我憋了半天,只想到这句话。 “对你需要很礼貌吗?” “我在你身上花了很多精力,很多时间,开着车来回跑了那么多次也很耗精力,我还以为我做的这一切是可以帮助你。” “我们又不熟。”她鄙夷道,“我们甚至都不是一般的朋友。你是尊贵的作家,虽然我在网上并没有查到你的相关作品,没想到吧?我们每天都有1个小时的时间上网。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一部作品都没有,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动机,是想拿我当摇钱树,还是有其他的用意?如果想利用我写一本书,我劝你还是别写了。” “或许……”我想了想,“你是宁愿顶着女杀人狂的称号在这里被人害怕,也不想我找到真相后,让你出狱被人嘲笑?你以前受到的嘲笑实在太多了,所以你希望别人害怕你,敬畏你,不惜以这种身份获得情绪价值,对吗?你真的很懦弱,比我想象的还要胆小,我还以为你替人顶罪是因为你很有胆识。” “嚯?换话术了?想让我回心转意?” “当然,我说过,我在帮助你。” “你在侵犯我的隐私。这是公民的基本权利,即便我是重刑犯也一样。” “那你会告我吗?” “如果我不开心的话,会的。” “那可太好了。”我鼓起掌来,“那只会使我名声大震,既然你还可以上网,你就明白现在的互联网世界黑红也是红,红了就有名,有名就有利,那我可发了。” “写书还能这么赚?” “只是写书当然不会很赚,可影视改编很不错,你可以大张旗鼓地告我,这样在网上很有话题度。或许有很多网名会骂我,那又如何?他们找不到我住在哪里,只能眼红我发财。” “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因为这个案子还有隐情。” “什么?” “人不是你杀的。” “是我!你说人不是我杀的,那么就要拿出证据来!” “我会拿出来的,我能够来这里看你,说明我在司法系统里关系到位,我已经申请了DNA鉴定。”我开始诈她。 “什么东西?” “或许你可以在上网的时候多学习一下科学类的内容?” “你现在就告诉我。”郑梦琪呼吸急促。 “简而言之,就是通过血液来检测尸体的身份。” “妈妈和妹妹的遗体早就烧了。” “家里还有毛发和皮屑一类的东西可以验证,郑梦琪,你以为你隐瞒得了真相是因为你很聪明?不是的,你能骗得了所有人,是因为大家对的印象根深蒂固了,但我不会被你的过去影响,我只看中事实。” “你到底还查到什么?”郑梦琪的嘴唇一直在发抖。 “周傅永和你一样,在替某个人保守秘密,至于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一切交易记录,取款记录,还有通话记录,都是有痕迹的,只要我想查,就查得到。” 郑梦琪十分生气,她在椅子上疯狂制造声响吸引了狱警的注意。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她吼道,“我上次就已经说过了,下次我不会再见你,知道吗?” 狱警冲进来的时候,我起身要走。 “你再继续查下去,我真的会告你。”她说。 郑梦琪的反应越激烈,我就知道我的方向越正确。出了监狱我给老胡打去电话,跟他复盘了我最近的调查。 “听上去很复杂。”他说,“你又搞这种幺蛾子,警队的关系全都要被你得罪完了,路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得为你以后的日子着想。” “先把眼前的事儿渡过去再说。” “你要查什么?” “案发时沈丽银行卡的使用记录,最好是有那种取款机监控视频的资料。案发现场定为郑羽琪尸体的DNA检测,还有……嗯,还有就是周傅永最近的动态,我觉得这个最好查。” “你是不是把我当日本人整?案发都多久了,那么早的监控视频?还有DNA检测,你真是好大的口气啊!查不了!” “那就查周傅永的活动轨迹吧。” “这个还差不多。”老胡松了口气,“等结果吧,挂了。” 第107章 引蛇出洞 调查的结果并不如人意,周傅永名下的手机号早已停机,他本人也无社保医保挂靠单位,没有看病记录,没有网吧上网记录。 这就很诡异了,在当下没有人可以毫无痕迹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除非他特别小心,或者说已经死了。根据之前的调查分析,周傅永死亡的可能性很小,那么只剩一种可能,他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所有痕迹。 躲避网贷大可不必如此,他也没有犯罪记录,不是在逃通缉犯,这样大费周章应该是为了保护某个人,就是那天晚上跟他通话的神秘人。 既然什么痕迹都没有,我只好想办法把他诈出来。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陈雅,因为只有她可以做这个决定。 “当真要这么干?”她瞪圆了眼睛看着我,“这可不是小事。” “没有任何股票可以一直上涨,我也看了,沈丽持有的股票已经连续上涨好几个月,过去这些年也一直在冲,很有可能会回调。” “那要是卖了还继续涨呢?” “你不能这么想,你要想着落袋为安。现在的情况是沈丽这只股票的遗产是杀了郑伟得来的钱,所以一旦郑伟的尸体被找到,公安介入调查,这笔遗产的分配方案就得变。” “会怎么分?” “因为沈丽这笔资金是非法所得,所以这笔钱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还是属于郑伟。沈丽杀了郑伟,即便沈丽没死,她也没有继承权,继承权在郑梦琪和郑羽琪那。现在沈丽死了,郑羽琪也死了,哪怕郑梦琪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她也能继承这笔钱。所以目前来看,你要继承这笔遗产已经没有希望了。除非……” “除非什么?”陈雅很着急。 “郑梦琪如果也死了,私生子死活也找不到,就轮到你了。” “如果郑伟的死不是沈丽造成的呢?” “99%,否则她怎么那么笃定地卖掉了郑伟的资产?话说回来,这笔钱反正你都拿不到,不如把股票卖了,这样周傅永和他背后的神秘人肯定坐不住。” “那只有回姑妈家重新登录了?我试过在我的电脑上登录,需要验证码。” “那就再去一次,把人引出来,相信我们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明天去吧。”陈雅抬手看表,“现在一点半,三点前赶不到那边,明天我们早点出发。”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和陈雅抵达那台布满灰尘的电脑面前。陈雅登录沈丽的证券账号,看着上面的0十分感慨。 “看来我真的要换一种生活方式了,这么多钱居然不能是我的。”她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我忙里忙外居然什么好处都没有,还给了一笔钱,怎么算都是亏。我追求真相的意义是什么?” “人生不要以一时的成败来下定论,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么多年是谁在用沈丽卖出去那部分股票的钱吗?” “我觉得只有可能是……但不可能啊。”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之后,剩下最后一种结果,哪怕再不可思议,那也是真的。” “好吧。”陈雅下定决心,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 系统提示股票已经卖出,交易十分顺利。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等,现在还早呢,周傅永应该不敢出来。” 我和陈雅坐在破旧的屋子里发呆,闲聊的时候我跟她大概说了一下我爸的案子,因为我有股直觉,失踪的私生子和养父母那一家人,在沿海应该是卷入了某个邪教组织。结合去年在滨海市出现过的血莲花标记,怎么看这都不是一次偶发的事件。 “我觉得你应该把重心放到滨海那边去。”陈雅感叹道,“没想到这个世界这么小,我委托你的事情,居然还能牵扯到你的私生活。” “做事要有始有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会过去的。而且警方异地办案都有很多不便的事情,更不要说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过去也没用。其实自私查案的这两年好多事情我也都想通了,反而就不那么急了。” 陈雅也跟我聊了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天还很亮,我们总得说点什么消磨时间。在提到郑羽琪的性格时,她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其实郑羽琪小时候脾气很好,后来变化很大,关键是大家对她的印象总是停留在小时候,而且她也把自己的坏脾气掩饰得很好,所以不了解她的人就还是觉得她很可爱。” “突然变的?” “是啊,小时候我们经常会一起玩,有一次见面我就发现她情绪经常失控,比如我不小心动了她的娃娃,她可能当下没什么,只是会碎碎念,然后突然爆发,骂一些很脏的话,还会敲自己的脑袋。” “具体是什么时候变的你知道吗?” “应该就是郑伟失踪之后没多久吧。沈丽后来也经常很苦恼地跟我爸妈说过郑羽琪的变化,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看样子她也处理不了,只会毫无底线地容忍郑羽琪,郑梦琪也对她十分容忍。” “是吗?”我觉得事情有些眉目了,“带我去郑羽琪的房间看看。” 陈雅带我走到房间外面,指了走廊中间的一扇门说:“就是这间。” “你不去?” “怪吓人的。” “你一个人留在这感觉更吓人。” 陈雅想想也是,就轻轻拉着我的胳膊一起走到郑羽琪的房间里。我在房间里翻来翻去,没找到什么可疑的物品。我拉开紧闭了多年的窗帘,发现背后是一扇非常大的落地窗。 “郑羽琪就是小公主,这个房子装修的时候她特地要求郑伟给她做的落地窗。”陈雅解释道。 我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太阳正在快速落山,一束黄灿灿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那堆胡乱堆放的柴垛上。 “看出什么了吗?大侦探?” “这里视野不错。”我说,“干脆就在这里等吧。” 我把窗帘拉上,留了一条缝。 等天彻底黑下来后,院外的大门处传来响动,陈雅赶紧拉着我透过缝隙看向外面,一束灯光照进院子里,该来的人终于是来了。 第108章 嫌疑人之死 “我有点怕。”陈雅在我身后有些发抖,“长这么大没经历过这种事情。” “怕是正常的。”我头也没回,一直盯着楼下那束光。 “我还以为你会说点什么安慰我一下。” “说什么?” “比如放心吧,我肯定能搞定之类的。” “我可不敢打包票。”我说。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示意陈雅别再说话。她小心翼翼蹲到地上,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背后。来的人如果是周傅永,他应该会直接去沈丽的房间看电脑。果然脚步声慢慢地朝沈丽房间的方向移动,我估计人差不多已经走进去后,才从郑羽琪的房间走出来,快走到沈丽的房间时,我突然加快脚步冲了进去。 对方听见脚步大喊了一声:“谁?” 我才不跟他废话,冲进去想把他按住。他下意识抬手用手电筒照向我,我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再加上他应该拿的是强光手电,导致被照的一瞬间眼花得厉害。他趁机朝我冲过来,我觉得他想跑,于是准备听声辩位抓住他,但听脚步声我意识到不对,他压根没想跑,是冲我来的。 这些只是一瞬间的事,我还来不及多想,就被冲过来的黑影撞到墙上,没等我缓过来,他就用手电筒猛砸我的脑袋,没几下电筒就被他砸松了,房间里陷入黑暗。我低下身子抓住他的大腿猛地使劲抬起他,然后用力扔了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他被我扔到沈丽的床上,木床已经腐朽,直接碎成了木块。我冲上前捡起一根趁手的木棍向他砸去。 “周傅永?”我边打边问,“谁叫你来的?什么目的?” 见他没了反抗能力,我打算蹲下把他拎起来,这时我的脚踝一阵钻心的痛传来。我惨叫一声往后退,他冲上来把我撞倒,卡住我的脖子。 “你到底在查什么?”他问,“为什么要找我们麻烦?” 我被他卡得喘不过气来,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扎伤了使不上劲。 “是你自己找死的,就别怪我。”他继续说。 我使出全力挥拳打在他的脸上,但他不为所动,看来他今天来的任务就是要把我这个麻烦解决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一声闷响,我脖子上的压力轻了下来。 “你没事吧?”陈雅过来扶我。 我一时半会也说不出话,只能不停摆手。不知道陈雅是用是东西打的人,我见地上有个人影躺着一直没动静。 “不会被我打死了吧?”陈雅紧张道。 “应该不会。”我嗓子感觉好点了,准备过去看看情况。 黑影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往窗户边跑。我见势不妙想抓住他,却因为腿伤慢了一步,黑影冲破窗户直接从二楼掉了下去。 我大骂一声,也算是给自己打气,一鼓作气忍着痛冲向窗户旁边,那人在院子里脸朝下躺着,又没动静了。 “这下别真是摔死了。” 我着急地想要下楼,不过根本走不快,只能让陈雅扶着我走楼梯,还没走到1楼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等我俩走到院子里那人又没影了。 “真晦气。”我摇摇头,坐在院子里抽烟,“这都能被他跑了。” “你……”陈雅欲言又止。 “怎么?” “你真当过警察?”她问。 “嗯?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不是嫌弃你不行的意思,但是看你这样子,以前怎么立的功啊?”陈雅说完把自己逗笑了,“你别多想,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我被她说得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嫌疑人跑了就够难受了。 “股票也卖了,人也跑了,怎么弄?”她又问。 “不知道。”我瘫倒在地上,“鱼饵也没了。” “你腿上的伤怎么回事?”她突然凑到我脚边,打开手机照了一下,“有个窟窿!” “可能是什么扎的。” 陈雅跑上楼,没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跑下来,试图把我扶起来。 “干什么?”我被她弄得莫名其妙。 “我去看了,楼上有颗生锈的钉子上全是血,你得马上去医院打破伤风。” “能确定吗?万一是那个人的呢?” “你管是谁的?别抱侥幸心理。” “这能算工伤吗?”我说,“毕竟打破伤风和一般的针可不一样。” “都他妈这时候了,你就闭嘴吧。” 果然,急诊医生在看了我腿上的伤口后,建议我除了打一针破伤风疫苗外,还要在伤口周围打一圈什么免疫球蛋白。 早些年我就打过,这玩意儿是真的很受罪,但比起被破伤风感染致死,多难受得罪也得受着。我在内心里骂了嫌疑人八百遍,想着哪天抓住他一定要给他来顿毒打。 医生打针的时候看了看我的脖子,又看了看陈雅的手,她手上红红的,据她所说,这是她用随地捡起的一块砖砸在那人脑袋上时留下的。 “这伤口……不是小两口装修时吵架打的吧?”医生眯着眼睛问。 “怎么医生还兼职说脱口秀呢?”我龇牙咧嘴地说。 “那就是和别人打架打的?” “意外,意外。” “脖子上也是意外吗?”医生说,“这种很明显的斗殴伤口,我们是建议您要报案的。” “要是我不报呢?”我问。 “一会儿我打完针也可以报。”医生说完又低着头处理我的伤口。 “不用……不用报,我自己就是警察。”我从兜里掏出证件给医生看。 不过医生这一举动倒是提醒我了,我赶紧给老胡打电话。 “大哥,现在几点了?”他一接起电话就开始抱怨,“哥们儿我是要坐班的,不像你。” “你帮我查一下今晚有没有周傅永的就诊记录。” 我都伤成这个样子,估计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总不能回去硬扛。 “怎么回事?”老胡问。 我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你和嫌疑人遭遇了,然后你被别人干到医院去打针了,人还跑了?” “算了,别查了,就当我没打这个电话。”我愤怒地把电话挂了。 当然,老胡这个人还是靠谱的,第二天下午我就接到他的电话,不过他给我带来的不是周傅永就医的记录,是他的死讯。 第109章 保护欲 案发现场不远,周傅永从加减发离职后,所租住的房子就在这附近,所以正好属于老胡他们刑警队的管辖范围。 我拄着拐前往,由于速度太慢,才走到一半就接到老胡的消息,周傅永是自杀。 “别是被我打死的吧?”我问。 “虽然他身上有很多外伤,钝器伤,甚至还有骨折,但他确实是自杀。”老胡说,“这个房子只有他自己在住,我们调了监控,没别人来过。” “查他通话记录。” “正在查,不过你昨晚是怎么打的他?腿都打断了,关键这样你还让他跑了。” “他自己跳楼摔断的,我没他那么玩命,走的楼梯,所以让他找到机会跑掉了。” “现在的小年轻真不要命。”老胡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说话一抖一抖的,你拄着拐在往这边走?” “是啊。” “你来干什么?死者身上的伤全是你打的,你也被他打瘸了,你还往现场来,是嫌麻烦事不够多吗?你先回去,我等下来找你。” “怎么不早说?瘸子出门很累的!” “你也没说要来啊,我还以为你要在家里休息呢。赶紧回去躺着吧。”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梧桐酒吧。妙言对我受伤已经有些习以为常,她知道来龙去脉后嘲笑我已经失去了以前当警察时的敏捷身手。我想了想也对,毕竟在高浓度酒精里泡了两年,还能清醒地查案已经不错了。 但人生也不是短短几年过完就算了,按照我的感情状况,以后多半没有子嗣,万一40岁就喝到无法自理了,岂不是很亏?或许我应该把身边的事情放一放,全力去追查滨海市那边关于邪教的案子,如果能够顺利结束,可能我会开启新的人生规划。 “要不我还是考虑戒酒吧。”我艰难地坐上吧台旁的座位,“感觉这样继续下去人生会被毁掉。” “嗯?你居然主动有这种想法?”妙言很意外,“该不会是有什么计谋吧?” “什么计谋?” “你被伤成这样,我肯定不让你喝酒。所以你想以戒酒的名义最后再喝一杯。” “我在你心里居然这么不堪吗?” 妙言从吧台绕出来坐到我身边:“我只是不想强迫你被所谓的回归正常生活这种观念束缚了,当然你要戒酒我还是很开心的。” “过两个月吧,等我把我爸的事解决了。今天……今天就喝点苏打水吧。” 老胡在下班后来到酒吧和我碰头,看到我鼻青脸肿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笑。我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下,然后跟他详细说了昨晚的过程。 “也就是说,股票一卖,周傅永就找过来了?沈丽的账号怎么会在他手里?” “郑梦琪没跟我说实话,准确地说,她从案发时就一直开始说谎,她骗了所有人。” “什么意思?” “郑梦琪如果真的想自首,她杀了妈妈和妹妹的当晚就可以打电话报警。这样可以避免很多意外,比如尸体提前被人发现,那她就会错失自首的机会。而且她并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和两具尸体待一晚上的心理压力很大,她又如何承受?至于她的认罪口供纯粹就是乱讲的,矛盾的地方有很多。最大的矛盾就是,他说她确认妈妈和妹妹都没气儿了,才开始用斧头进行肢解。可是法医报告明确写了,沈丽尸体上斧头造成的伤口是在活着的时候造成的。” “也许郑梦琪错判了,她以为人死了,其实没死?” “不可能,沈丽有明显的反抗迹象,除非郑梦琪是瞎子。但我跟她见过面,她视力好着呢。” “那你觉得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为了掩盖真实的犯罪。” “你别卖关子了。”老胡着急地说。 “通话记录查得怎么样了?”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有些证据目前是缺失的。 “没有什么进展。昨晚他打过三通电话,都是同一个号码,第一通是你们卖股票的时间,第二通是他们遭遇之前,第三通是周傅永死之前。” “通话内容呢?” “查不到,他的电话我们又没有提前监听。” “周傅永的电话号码是用的谁的身份证登记的?” “他妈。” “和他通话的那个号码呢?” “是一个外地号码,已经在追查了,估计不会有满意的结果。那个人藏得很深。”老胡说,“周傅永更像是一颗棋子。” “是的,沈丽的账号以及银行卡肯定不在周傅永身上,否则也不会经常有人上门催债。他放弃了工作,也放弃了正常人的生活,他的行为和郑梦琪很像。” “哪里像?” “为了保护某个人。”我用手指敲着桌子,“一个他和郑梦琪同时都深爱的人。” “你把我说懵了。” “郑羽琪。” “她不是死了吗?” “如果她死了,沈丽的钱是谁在花?” “什么钱?” “郑梦琪杀完人的第二天早上,是卖了一部分股票的,这个钱至今下落不明。” “啊,你的意思是……” “没错,郑羽琪一定还活着,也只有她,可以让这两个人为她死心塌地。但具体是为什么,我还没想清楚。” “这不是小事情。”老胡担忧地说,“你冒充作家,还冒充警察,现在还有嫌疑人之一打过交道,他现在躺在停尸间里,身上的伤都是你造成的,没有足够的证据,签完别轻举妄动,这是区县的案子,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明白,不过昨晚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第110章 迟到的真相 “你说话别大喘气啊,一口气说完行不行?” “沈丽杀了郑伟,这个事情我基本上确定了。” “什么东西?你没跟我说过吧?” “我在他们家地窖里看到尸体了。” “然后呢?” “我也没法报案。不过昨晚我在郑羽琪曾经生活过的房间里看到,她的落地窗是整个房子唯一可以非常清晰看到地窖那个角落的地方,我怀疑,沈丽在杀郑伟的时候,郑羽琪在窗户前看到了,至少她看到了处理尸体的过程。” “有依据吗?” “根据郑羽琪的亲戚透露,郑羽琪的性格从小就很好,但是在郑伟失踪后,突然就变了。周围的邻居也反映过,她对沈丽的态度极其不好,经常骂很难听的话,我觉得这是一个信号,人在没有受到重大刺激的情况下不会变得如此彻底。再加上她还很善于在外界伪装自己,以前我总觉得她可能也在隐瞒着什么秘密,现在我们可以做个大胆的猜测,她亲眼目睹了沈丽的罪恶,为了这个家,她不得不隐瞒这一秘密,但她还小,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所以即便是她在学校,在邻居面前装得和以前一样,但在独自面对沈丽的时候,情绪很自然地就崩溃了。” “你这个猜测确实很大胆,可周傅永死了,这一切都被他烂在了肚子里。” “他真的是自杀吗?”我对这个结论表示很怀疑。 “别人信不过,我你还信不过?案发现场没有别人生活过的痕迹,没有访客,也没有人从他家离开。监控显示他回家后就一直没有出门。” “怎么死的?” “上吊。” “那确实不容易作假。” “如果你的推断正确,郑羽琪还活着的话,她应该是和周傅永生活在一起的对吧?周傅永是孩子的爸爸,孩子下落不明,妈妈死了,姐姐也坐牢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只有周傅永了,为什么他们会分开住?” “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抓住郑羽琪亲自问她?上哪儿抓去?” “提审郑梦琪。” “怎么提,你去打报告?” “废话,当然是你给专案组说。” “有个狗屁专案组,明天直接以自杀结案了,你以为刑警队就这一个案子啊?我有啥理由为了一个自杀的案子,去让队里多余派人去查疑点?” “你就说死者身上的伤口可疑呗。” “然后查着查着就就自己送进去了?我看了那些伤口,轻伤一级没跑哦,三年以上,你去自首吧。” 我挠挠头,这确实是个麻烦事。 “那你陪我演一下?” “我有不好的预感。” “不会出问题的,你就站我旁边,关键时刻吓唬吓唬她就行。” 郑梦琪疑惑地看着做我旁边的老胡,又疑惑地看着满身是伤的我。 “这是做什么?”她问。 “周傅永死了。”我没跟她有多余的寒暄。 “我杀的?”她面带微笑,语气却很不友善,“可以调监控看看我昨晚有没有偷偷溜出去。” “我们没工夫陪你在这闲聊。”老胡拍拍桌子,“等会儿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明白吗?现在不是之前的采访了,你有义务给警方提供线索。” “周傅永……我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怎么死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来找你的原因。他在死之前和我打过一架,回去后就被灭口了。而我之所以能遇见他,是因为我昨天让陈雅把沈丽剩余的股票都给卖了。”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郑梦琪的震惊,虽然她想极力掩盖。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杀死沈丽和郑羽琪后,为什么不马上报案?” “法律也没规定我不能过一晚上再自首。” “自首前你卖了一部分股票,钱去哪儿了?” “你没有权利追问这个。” “现在死人了,你就有义务回答!你卖股票的钱,是不是被郑羽琪拿去用了?”我问。 “郑羽琪被我杀了,她早就死了!” “是吗?那就奇怪了,为什么我昨天卖股票,周傅永能知道呢?难不成这么多年沈丽的证券账号一直在他手上?” “那不好说,他本身就是一个烂赌鬼,欠了高额赌债的人什么做不出来?说不定我被抓后他就偷偷潜入我家,盗用了我妈的银行卡和股票账号。” “一个烂赌鬼,会忍得住这么多年拿着一直不断上涨的股票不卖吗?前阵子还有催债的人去他家找过他,他压根就没钱还债。唯一的可能,就是账号在一个他很亲近的人手里,这么多年,这个人一直躲在暗处,花销靠的就是在案发第二天你卖股票的钱。她不敢露面,不能工作,隐姓埋名,虽然银行卡和股票都在她手里,但她就是不敢再交易,因为她一旦在网上留下痕迹,很容易就会被查到。符合这个条件的人,除了郑羽琪,还有谁?” “这都是你的猜测。” “上一次我在你家登录了沈丽的证券账号,很快周傅永就出现在你家了,那天晚上我没有抓到他,昨天晚上我又去操作了一次,他晚上又来了,这再明显不过了,有人一直盯着那个账户,一有动作就会让周傅永来看。她很想知道是谁在这么多年后突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我说得没错吧?” 郑梦琪没有回我,只是一味地摇头。 “当年杀死沈丽的不是你,对不对?沈丽旁边的尸体也不是郑羽琪,你们姐妹俩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做了一个骗局,瞒过了所有人。” “我不会回答你的,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你们拿我没办法。” “这么多年了,郑羽琪身上的钱不一定够花,现在有那么大一笔钱在账上,她肯定会忍不住的,等她出现在银行,或者用沈丽的卡进行转账的时候,就什么都晚了,当年你自首,现在给你妹妹一条活路,否则你就会害死她。” 郑梦琪看着我,又看了看老胡,老胡点点头说:“自首的话还有机会。” “周傅永……也是郑羽琪杀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如释重负地看向老胡,老胡也松了口气。 我安慰道:“郑羽琪没有杀他,但她杀了沈丽,对吧?” 郑梦琪点点头。 “从头开始说吧。”,我走到她面前给她点了一支烟,“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第111章 保守秘密 “先告诉我郑羽琪现在在哪里?”老胡问。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见我们都不说话,她着急地说,“我真不知道,在我们的规划里,她去哪里生活完全不需要提前告诉我。我自首后她也不能来看我,所以这些年她去了哪,在做什么,我一概不知。” 我小声对老胡说:“能不能先把沈丽的银行卡监控起来?” “不行,那个流程要走很久,你先审。” “那从头开始说。”我看着她,“就从沈丽杀死郑伟开始。” “你都知道了?” “地窖我已经去过了。” “爸爸妈妈的关系非常不好,相信你在之前的走访中已经有人告诉过你。他们经常吵架,哪怕是全家人在一起吃饭,妈妈也可能会因为情绪崩溃把桌子掀了。” “字面意思上的掀桌子?”我很诧异。 “没错。” “那他们经常为什么吵架呢?” “都是小事,至少印象中都是。小时候我和妹妹也不懂,只知道生活中一旦有不顺心的事,在他们那都会变成一场大战。后来……我长大一些了,听得懂一些他们吵架的内容,才知道大部分时候都是妈妈过于小题大做了,她无比紧张爸爸生活和工作中以任何形式出现的异性,一旦她发现爸爸和某个异性有过接触就要刨根问底。她不信任男人,也不信任那些女人,再后来我更懂事一些后,我才明白,她是不相信自己。有一天晚上,我心情不好,下了晚自习后独自一个人在外面闲逛。回家后没看到爸爸,妈妈也难得没为我回家晚而生气。我正感到纳闷的时候,发现妹妹的情绪很不对劲。她那晚看见我一句话都不说,眼神涣散,感觉像是中邪了。第二天她终于忍不住告诉我,她看到妈妈把爸爸杀了。” “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肯定不相信啊,虽然他们吵了这么多年的架,但杀人也太夸张了。我让妹妹不要乱说,爸爸肯定是出差了。他工作很忙,出差很频繁,我觉得他肯定很热爱自己的工作,因为可以借此逃离这个家。” “郑羽琪怎么给你描述她看到的场景?” “她说她听见爸妈在一楼吵架,突然就传来妈妈砸东西的声音……” “她只是在楼上听,为什么确定是沈丽砸东西?” “因为爸爸不会砸东西,他的情绪很稳定,是个比较安静的人。” “好,你接着说。”我说。 “妈妈砸东西的声音没持续多久,整个家突然一下安静下来了,妹妹闲得无聊,就在落地窗那看着院子发呆。没过多久就看到爸爸浑身是血的被妈妈从房子里拖出来,一直拖到地窖那。妹妹还以为爸爸受伤了,妈妈想要拖着他去院子里等救护车,没想到到了地窖那,妈妈直接把爸爸扔进去了。我完全不信这个说法,就赶紧去地窖那里看,却发现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些红色的痕迹,我觉得可疑,想下去,但找不到梯子,也就没敢去。从那之后我和妹妹每天都能看到妈妈紧张兮兮搬着梯子去地窖忙很久才出来。” “你那时候知道沈丽在里面做什么吗?” “大概猜得到,我经常帮妈妈做饭,她直接爸爸的声音,和我在厨房帮她砍排骨的声音没什么区别。” 很难想象那时候还是学生的两个姐妹如何消化这个信息。 “你和郑羽琪为什么不报案?”我问。 “怎么报案?那个地窖以前是没有的,在爸爸失踪前,她说想做个地窖储存一些事务和杂物,还是爸爸帮她挖的坑,结果没多久爸爸就被杀了,我很难不怀疑妈妈早就计划好了要杀掉爸爸,提前把坑挖好就是证明。我们害怕妈妈背叛死刑,爸爸已经死了,报案了他也无法回来,于是我和妹妹约定好,一定要帮妈妈保守这个秘密。她对我们,对外,都宣称爸爸跑了,去找野女人去了,我们也就装作相信她的样子。” “沈丽不知道你们已经晓得她的所作所为?” “妈妈不知道。”郑梦琪的眼眶湿润,“我们愿意为这个家做一些牺牲,不然怎么办呢?如果妈妈也没有了,我们怎么生活?” “后来呢?” “爸爸死后,妈妈的意志很消沉,她的压力很大,精神一度十分紧张,只能靠酗酒度日。我是姐姐,于是就承担起家里的琐事。我的精力也有限,所以一开始压根没有注意到妹妹的状态,等我反应过来她也不正常的时候,已经迟了。她在家里变得极其暴躁,经常对妈妈大吼大叫。妈妈不明白自己最喜欢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两个人的关系陷入了恶性循环。我想从中调解,却也无能为力。在很多个睡不着的晚上,妹妹都会跑到我的房间里来,跟我说保管这个秘密对她来说很难,并且计划等我们都长大了,可以养活自己的时候就去告发妈妈。”说到这,郑梦琪的情绪有些激动,“都怪我,我觉得她老在家里面对妈妈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尤其是她独自面对妈妈时,我很害怕她会控制不住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所以我有一次去城里找周傅永玩的时候,就带上了她。没想到他们居然谈起了恋爱,其实谈恋爱也没什么,但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妹妹居然怀孕了。她很害怕,那时候她还在上学,不敢对任何人说,甚至都没有告诉我。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生出来。妈妈害怕别人说闲话,就把这个儿子送人了。从那之后妹妹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更加紧张。妹妹也因此无法正常工作,我也不敢抛下他们独自出门打工,所以我们三个人只能被迫天天生活在一起。那种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每一天都在互相折磨。” “所以当有一天你没在家的时候,郑羽琪失手杀死了沈丽?”老胡问。 “对。”郑梦琪哭得更大声了。 “你撒谎,你到现在还在撒谎。”我反驳道,“沈丽头上的伤根本就不是致命伤,失血过多才是。郑羽琪用斧头把沈丽砍得乱七八糟之前,她还活着,她压根就不是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