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明末再造华夏》 第1章 汉家男儿宁死不当汉奸 明崇祯十七年,北直隶蓟州玉田县。 四月底,正是万物复苏、春意正浓之际,但玉田县却处处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森然肃杀气息,城内城外,兵营遍地开花,大军汇聚云集,车马驰骋,扬起一股股飞沙走石的尘土,人喊马嘶声震耳欲聋,到处是顶盔披甲、挎刀持枪的军人,居民们都缩在家里心惊胆战。 军旗猎猎,明朝的日月旗和斗大的“吴”字旗一起在玉田县上空飘扬,这支军队正是明国辽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麾下的关宁军。 城里诸多营帐其中一顶内,一个年少青年正在穿戴着他的装备,鸳鸯战袄、布面札甲、红笠军帽、八瓣帽儿铁尖盔,都用料十足、做工精良,左腰间挎上一把雁翎刀,固定在右肋部的皮革刀鞘插入一把解首刀。 “五天了,该行动了。”穿戴完毕,青年自言自语道。 这青年还不到十八岁,个子颀长挺拔,身体健壮结实,面容英武阳刚,五官棱角分明,一双黑曜石般的黑亮眼睛泛着不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深邃而冷峻的目光。 青年名叫夏华,五天前,原本身染风寒、奄奄一息、昏迷濒死的他在营帐里睁开双眼,当即意识到自己重生了,他是后世一个大学毕业没两年的高中历史老师,因为熬夜加班所以猝死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已附身在这个跟他同名同姓的明末夏华的身上。 这个明末的夏华是辽东汉人,生于崇祯元年,今年只有十七岁,自幼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姐妹,孤儿一个,这很正常,辽东从明朝中期起就是战火频繁之地,加上各种天灾人祸,使当地生灵涂炭、天天死人。因为是孤儿,又在辽东,所以夏华被关宁军收养并成了吴三桂家的一个家丁私兵。 从七八岁时起,夏华便受到吴家的严格训练,十年苦练下来,他精通骑马射箭、兵刃搏杀、徒手格斗等,身体素质和单兵战斗力都相当高,还上过几次战场。 醒来后的五天里,夏华不动声色地一边静养、适应这具新身体一边思考着自己目前的处境和接下来何去何从的大问题。 五天下来,夏华已经搞清楚了:他重生到这个时空的当天正是西元1644年4月25日,这天,李自成的顺军攻入北京,崇祯帝自尽,明朝作为一个大一统王朝宣告灭亡,吴三桂的关宁军原本是奉崇祯帝命令从关外的宁远城赶赴北京勤王救驾的,但没赶得上,全军两天前才从山海关抵达距北京二百多里的蓟州玉田县,就是这里,然后便驻足不走了。 “妈蛋!老子居然重生成吴三桂这个大汉奸的手下了!”夏华暗暗骂娘,“这狗日的现在被夹在关内的李自成和关外的满清之间,首鼠两端、待价而沽、观望投机,过不了多久就会可耻地投靠满洲人引清军入关,成为遗臭万年的明末第一大汉奸,艹!” 一想到清军入关后对汉人干的那些残暴不仁、丧心病狂、令人发指并且多得罄竹难书、擢发难数的暴行,夏华心头悲愤至极,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剃发易服...满洲人不但对汉人在肉体上进行惨无人道的大屠杀,还对汉人在精神和文化上进行狠毒至极的阉割,毫无疑问,清军入关对汉人和中华文明而言,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浩劫。 必须逃走!夏华握紧拳头:“不走,老子岂不是要跟着吴三桂那个大汉奸当小汉奸了?留那个丑出天际的金钱鼠尾辫、改穿那种僵尸款的衣服、对满洲人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奴才’,眼睁睁看着满洲人侵略汉家山河、疯狂屠戮汉人同胞甚至还要在满洲人命令下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为虎作伥、对自家同胞举刀...这些让祖宗蒙羞、让后代抬不起头的事,老子打死也不干!” 逃走,说得容易做得难,逃兵一旦被抓,铁定砍头,怎么逃走呢?夏华在心里盘算着。 “呼”的一声,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人影幢幢闪动,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中,一队跟夏华一样的家丁走了进来,都刚执勤完,个个疲惫不堪。 “哟!华子,你起来了?” “精神不错嘛,华子你完全好了?” “好小子,就知道你命大,烧成那样都能熬过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你小子可把我们担心坏了!我们都差点儿准备给你办后事了!”... 看到夏华,这些家丁都又惊又喜,围上来七嘴八舌。 这些家丁跟夏华是同一甲的,全甲十人,身为关宁军的一员,又都是基层的士卒兵丁,他们常年在辽东前线与敌交战,战场上,单打独斗是死路一条,必须跟身边的战友并肩作战,所以他们彼此是真正的同生共死关系,你救过我的命,我为你挡过刀,个个都是肝胆相照的患难之交,内部不存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烂事。 看到夏华病愈康复,他的战友们都高兴不已。 夏华一边微笑回着这些手足袍泽的话一边在心里把他们跟原身的记忆一一对应: 梁飞,甲长,三十多岁,典型的辽东汉子,身高一米九,虎背熊腰,性格豪迈、刚正、耿直,武功高强,实战经验丰富,惯使一把宽大厚重的雁翅刀,屡立战功,深得全甲人信任; 曲吉东、翁永祥,都二十多岁,都是典型的彪形壮汉,此两人都性格忠厚、膀大腰圆、力大如牛,一个使狼牙棒,一个使开山斧; 陈明、许云峰、马志超、包玉雄,都在二十岁上下,都跟夏华一样使雁翎刀和解首刀; 孙剑、杨宁,同样都二十来岁,他们是夜不收,也就是侦察兵,身手敏捷、机警过人,都使柳叶刀外加机弩。 看着这些都跟自己关系亲密的军汉健儿,夏华心里暗忖:我想逃离吴家,但孤掌难鸣,一个人毕竟力量有限,最好拉上这些人... 心头主意既定,夏华开始表演,他一本正经地向梁飞九人行了一圈礼:“梁头、各位兄弟,小弟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感谢你们长期以来的关照,我要走了,咱们以后有缘再见。” 梁飞九人都一头雾水感到莫名其妙:“走?华子,你要去哪儿?” 夏华非常坦白:“我要去投靠满洲人。” 此话一出,梁飞九人都直接懵了,在回过神来后个个表情丰富:“华子,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没听错吧?你他娘的是烧坏脑子了吧?”“你居然要去投靠鞑子?开什么玩笑!” 夏华一脸郑重:“我没有开玩笑,你们也没有听错,我要去投靠满洲人。” “华子!”梁飞脸色阴沉地冷喝一声,“你到底什么意思?” 夏华一脸无辜:“梁头,我没别的意思呀,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我要去投靠满洲人。” “混帐!”梁飞伸手握住刀柄,眼中喷火,“你居然要去投靠鞑子?” 夏华继续一脸无辜:“良禽择木而栖,我怎么就不能投靠满洲人了?” 梁飞勃然大怒:“我看你是大病初愈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居然说出这么恬不知耻的话来!曲吉东!翁永祥!捆住这个混帐东西!我去报告管队!” 曲吉东和翁永祥一起上前,但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劝夏华:“华子,你到底是咋回事?怎么好端端的要去投靠鞑子?”“你肯定是在开玩笑!你忘了你爹你娘当初是怎么死的吗?”陈明等人也纷纷好言相劝。 夏华眼见气氛被自己烘托得差不多了,立刻哈哈一笑:“梁头、各位兄弟,看这样子,你们都是极力反对投靠满洲人的了?” “废话!”曲吉东气不打一处来,“鞑子是什么?你不清楚?谁不清楚!妈的!就是一群禽兽不如的东西!我们这些人个个都跟鞑子有血仇!个个都对鞑子恨到了骨头里!就说梁头,他的父母妻儿当初都是被鞑子害死的!华子你想想看,自鞑子形成气候,他们这么多年来杀了我们多少老百姓啊?又抢了我们多少土地、钱粮财物?我们跟他们是不共戴天的!” “还有,”陈明一脸严肃地补充道,“我们都是堂堂的汉家男儿,怎能投靠异族蛮夷?” “说得好!咱汉家男儿宁死不当汉奸!”夏华大声喝彩,他随即话锋一转,“可如果...吴总兵打算带着我们投靠鞑子,给鞑子当奴才做狗,还要反过头来帮着鞑子杀我们自家汉人,那又该怎么办?”他故意歪着头看着梁飞九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曲吉东等人都完全听糊涂了。 梁飞死死盯着夏华,眼神锋利如刀:“华子,你有什么话就说清楚,不要这么兜圈子,都是一个甲的兄弟,这儿没外人。” 夏华点点头,他神色霍然冷峻地看着梁飞九人:“梁头、各位兄弟,我昨晚半夜突然心悸惊醒,睡不着出去吹风透气,无意中听到几个换班回营的吴总兵的贴身护卫闲谈,我从他们口中知道了几件大事,第一,京师已经在五天前被流寇攻破了,皇上也已经自尽归天了,第二,流寇首脑李自成和鞑子酋魁多尔衮都在拉拢吴总兵。” 第2章 准备跑路 “什么?”夏华说的话在梁飞九人听来可谓石破天惊,让他们无不大惊失色,“京师已经被流寇攻破了?皇上也已经驾崩了?” 夏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千真万确,绝无丝毫虚假。” “天呐...”梁飞九人都感到头晕目眩、心乱如麻,他们毕竟是这个时代的明国人,国都沦陷、皇帝死难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彗星撞地球般的巨大冲击。 梁飞心头焦虑起来:“那我们现在前面是流寇,后面是鞑子,腹背受敌、进退无路呀!” 夏华颔首:“吴总兵不可能带着我们既抗流寇又拒鞑子,那么做会被前后夹击,必败无疑,他只能选一家投靠,很不幸,他选择的是鞑子,因为鞑子酋魁多尔衮向他承诺,只要他肯投降,不但会给他封王,还会把皇太极的小女儿建宁公主许配给他的儿子吴应熊,让他吴家成为鞑子的皇亲国戚,试问,他如何不心动?” “这...”梁飞九人都听得面面相觑、六神无主。 夏华长叹一口气,摊开双手:“梁头、各位兄弟,我敢用项上人头打赌,吴总兵肯定会投降鞑子,我们会被他带着一起去给鞑子当奴才做狗、剃掉头发留那个金钱鼠尾辫,还要在鞑子的命令下跟自家汉人同胞手足相残,所以...呵呵。” “去他娘的!”曲吉东听得怒发冲冠,“老子死也不投降鞑子!” “我也是!”陈明悲愤交加,“我堂堂汉家男儿,岂能给鞑子当奴才做狗?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爹娘和祖宗?” “说得对!”翁永祥、许云峰、马志超、包玉雄、孙剑、杨宁也都激动不已,“我们怎么能投降鞑子?鞑子可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去向吴总兵请愿吧!”“我们哪见得到他,况且,他会听我们的吗?”“我们不如逃吧?”“怎么逃?” “弟兄们,静一静。”梁飞开口道,在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后,他目光明亮犀利地看着夏华,“华子,你心里肯定有主意吧?” 夏华迎着梁飞和其他八人的目光,平静地道:“我们如果不想被吴总兵带着投降鞑子当汉奸,只能逃,怎么逃?就这么逃,连城都出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他加重语气同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挟持人质。吴总兵人在中军大营,但他的妻儿都在城里,并且离我们不算远。” 其他八人一起看向梁飞。 梁飞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盯着夏华:“华子,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夏华昂首正色道:“天地作证,字字无虚!如果我撒谎,你们一旦发现,随时可杀我!” “好!”梁飞深深地吸口气,他环视众人,神色凛然,“弟兄们,我是宁可死也不会投降鞑子的,我决定出逃!除了我和华子,还有谁?放心,不愿意的人,我们走之前会把他捆绑起来,让他不会被视为同谋,不受到牵连。” “我!”“我!”“还有我!”“我也是!”“我!”...曲吉东八人纷纷道,无一不愿。 “好兄弟!”梁飞眼睛微微湿润,然后看向夏华,“华子,我们出逃后,你认为我们该去哪里?”他俨然已将夏华视为这个小团队的决策者。 夏华早有腹稿:“南方。关外已尽是鞑子之地,北方又一片大乱,吴三桂投降鞑子后会跟鞑子一起对付李自成,李自成绝非对手,流寇大军会土崩瓦解,北方会被鞑子横扫席卷,我们在北方没有立足之地,只有去南方,南方眼下还是汉家领土,我们去南方才能有所作为。” 梁飞点点头。 陈明道:“梁头,吴三桂妻儿住的地方有不少于五十个护卫,单靠我们十个恐怕力量不够,人多力量大,我相信整个关宁军里跟我们一样不想投降鞑子的好男儿是很多的,光是我认识的就有好几个,我去说服他们加入吧!” 曲吉东等人受到启发,都赞同并附和:“对!我也认识几个!”“我也去带动几个人!” 梁飞再次点点头:“好,这样吧,今天白天里,大家去说服各自认识和熟知的人加入,切记,必须是知根知底、绝对可靠的人,否则一旦有人暗中告密,我们就都完了,约好时间,今夜子时,所有人在这里集合展开行动。” “是!”夏华九人一起心神激荡地应道。 “呼”的一声,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什么行动?”一个狐疑阴冷的声音和三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听到这声音,夏华十人一起心脏掉进了冰窟窿里,夏华更是懊恼不已:“艹!只顾着说服他们和商议计划,太投入了,居然没提防会有人突然闯进来!真失误!我怎么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门口三人为首者是个矮胖中年男子,长得肥头大耳、油光满面,一双细小的三角眼里闪烁着阴沉和刻薄,左右两人都是五大三粗的青年男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夏华认出这矮胖中年男子正是他这一甲所属的队的管队,名叫吴贵,据说是吴三桂某个远房亲戚的某个远房亲戚。靠着这层关系,吴贵平日里相当滋润,打仗时,他只会缩在后面逼手下士卒们冲锋向前, 打完仗,他便以权谋私、揽功推过,侵吞手下们的功劳奖赏,还经常找借口克扣士卒们的军饷中饱私囊,全队个个都在背地里问候他的全家女性和祖宗十八代,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加上他“上头有人”,所以全队对他只能敢怒不敢言。 吴贵身边二人一个叫齐俊一个叫丘博,都是整天跟在吴贵屁股后面狗仗人势的狗腿子。 看到突然出现的吴贵,梁飞脸色急变,他上前行礼道:“管队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吴贵缓步进来,眯着三角眼盯着梁飞:“别扯别的,先说‘行动’,到底是什么行动?” 梁飞额头上微微冒出汗珠,他支支吾吾道:“什么行动?管队大人,您一定是听错了!” 吴贵抬手一个耳光扇在梁飞脸上,满脸阴鸷:“本官可没有耳背!刚才经过你们营帐门口时听得真真切切!梁飞!你们在密谈着什么行动?造反?嗯?” “不是的!管队大人,不是您想的那样...”梁飞面红耳赤地强忍着愤怒和紧张,竭力地想要编造一个能混过去的谎话,无奈,这不是他的特长,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越这样越嘴笨。 齐俊阴笑道:“今儿是月底,管队大人原本是来给你们甲发饷银的,但瞧你们这样子,似乎是要闹事呀,我看,你们甲这个月的饷银都可以不发了!”他一脸鸡贼地看向吴贵,“大人,您说是吗?” 吴贵眼中精光一闪,对啊,这是多好的趁机克扣军饷的借口啊! “管队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夏华上前两步。 “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眼见齐俊成功地对吴贵拍出一记漂亮的马屁,急于也表现一下的丘博一脸凶横地呵斥道,“管队大人在跟你们甲长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滚一边去!” 夏华满脸谄笑、低眉顺眼地又上前几步:“管队大人,我们是听说您的寿辰就要到了,所以暗地里打算给您一个惊喜。” “哦?我的寿辰?”吴贵转着眼珠子,他记得自己的生日根本不是近期,难道是梁飞他们搞错了?这帮蠢货想拍马屁也不打探清楚日子。“什么惊喜呀?”吴贵没纠正日期错误,惊喜嘛,不要白不要。 “就是这个!”夏华刚才连续上前四五步已靠近到吴贵跟前,两人相距一米,他的“就是这个”四个字刚从嘴里出来时,手已经闪电般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头劈向吴贵只戴官帽、没戴头盔的脑袋。 “咔嚓!噗嗤——” 吴贵脸上的表情定格不动了,他的身体僵立着,瞬间失去生气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前面,头顶喷着一股血泉,混合着灰白色的脑浆子。夏华的当头一刀直接把吴贵的天灵盖给劈开了,刀刃深深地没入头顶。 现场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就像被集体点穴了。 夏华一刀砍杀吴贵随即拔刀准备在齐俊和丘博回过神来前也砍死此二人,但他的刀刃被吴贵的头骨卡住了,一时拔不出来,心如火烧之下,他丢弃雁翎刀,拔出右肋部的解首刀,一边猛刺向齐俊一边大喝道:“梁头!你们还在等什么呢?动手啊!” 齐俊、丘博、梁飞等人总算都回过神来了,齐俊惨呼一声,他被夏华一刀刺中了胸口,一边鬼叫一边挣扎,夏华一手握着刀柄扭动一手捂住齐俊的嘴巴,丘博在旁已惊得面无人色、魂飞魄散,“妈呀”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外跑,梁飞纵身飞起扑倒他,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梁头!梁哥!我错了!别杀我!来人呐...”丘博鬼哭狼嚎尖声大叫,裤裆里屎尿齐流。 曲吉东、翁永祥、陈明几人一拥而上,曲吉东扑在齐俊身上,双手一起狠掐他的脖子,陈明双手捂住丘博的嘴,翁永祥拔出解首刀对丘博一顿猛刺。 一分钟后,营帐里恢复了安静,吴贵、齐俊、丘博都变成了尸体,现场跟屠宰场一样鲜血淋漓。 第3章 现在就干 “华子!”梁飞微微喘气地看着夏华,其他八人也都看着夏华。 “梁头、各位兄弟,开弓没有回头箭,干吧!也来不及叫上其他人了,我们现在就干!”夏华强忍着喉咙里排山倒海的呕吐冲动,妈的,就算有原身的记忆作为心理基础,杀人这种血腥事还是反胃恶心得要命, 他一脚踩着吴贵的头,双手用力拔出雁翎刀,刚才在动手袭杀吴贵前他已经想清楚了,这是唯一的对策。 陈明满头是汗:“现在是白天,不利于我们突袭下手,而且我们不知道吴三桂的妻儿眼下在不在住处...” “如果不在,是我们兄弟十个命不好。”夏华把血淋淋的雁翎刀插回刀鞘,“但不管在不在,我们现在都别无选择了。” “华子说得对!”梁飞沉声道,“没有退路了,干!干到底!都抓紧时间,准备家伙,必须趁别人发现吴贵三个死了前动手!” “是!”陈明等人一起肃然应道,他们都很清楚,这个时候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副武装又匆匆吃了些东西的梁飞、夏华十人把吴贵三人的尸体在营帐里掩藏好,然后稳住心神,像往常那样排成一队,出了营帐,大步流星地径往吴三桂妻儿的住处。 整座玉田县城已是一座军城,街面上看不到老百姓,只有一队队军人。一路上,梁飞、夏华一行时不时遇到其他家丁或军士,不认识的装作没看见,认识的点头打个招呼,队伍里,人人都暗暗握紧武器、绷紧浑身肌肉,汗水湿透了内衣,心脏加速跳动着,但都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半炷香的工夫,梁飞、夏华一行不显山不露水地来到了吴三桂妻儿的住处,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庭院式大宅子。 吴三桂妻妾不少,正妻张氏在他身边,众妾包括陈圆圆基本上都在北京城,他和张氏目前共育有三女一子,这唯一的儿子便是后世看过《鹿鼎记》或《康熙王朝》的人都知道的吴应熊,今年只有十二岁,历史上,他在九年后娶了建宁公主。 在连得三个女儿后终于得了一个儿子,吴三桂对吴应熊自然是视为掌上明珠。 一边继续靠近向吴三桂妻儿的住处,梁飞、夏华等人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护卫很多。”梁飞目不斜视地道,“外面就有起码二十个。” “这是好事。”夏华轻声道,“说明吴三桂妻儿至少有一个在,否则留守住处的护卫不会这么多。” 梁飞嗯了一声,对孙剑和杨宁使了个眼神。 两人会意,跟其他人分开,绕路前往后门。 梁飞、夏华八人大摇大摆地直向宅院的正大门。 “你们是哪部的?”看守正大门的几个家丁上来满脸警觉地喝问道,“来这里干什么?” 梁飞一脸毕恭毕敬地行礼:“回大人,我们是...”话未说完,“啊!”“啊!”...现场刹那间血溅三尺、惨叫连连,梁飞打掩护,夏华七人则在对方稍微放松警惕时猛然动手突袭,攻其不备地砍翻打倒了这几个家丁。 “快!”梁飞大吼着拔出他的雁翅刀。 “咿呀——”曲吉东和翁永祥一起暴喝着飞步上前,同时铆足力气地抡起他们的武器,曲吉东一记狼牙棒猛砸在大门上,震得大门摇摇欲坠,翁永祥一斧砍下,将大门砍成了两半。 “杀!”梁飞、夏华八人吼叫着冲进了庭院。 宅院里不出所料的还有护卫的家丁,足有近二十人,这些承担保护吴三桂妻儿重责的家丁都是武功高强的精锐,但他们都对这一出深感措手不及,万万没想到位于县城内、处于关宁军几万兵马保护中的本该最安全的吴三桂妻儿的住处会祸起萧墙地遭到突袭,而且其中一半人处于换班休息状态,已卸下盔甲,所以被梁飞、夏华等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有叛乱!”“快挡住他们!”反应快的护卫家丁嘶声叫喊着,有人举起机弩对空“咻”的一声发射了求援号箭。 “杀!”没有任何废话,双方在庭院间狭路相逢、以命相搏地杀成一团,这些护卫的家丁不但都是军中精英,而且都对吴家赤胆忠心,个个能做到为保护吴家人而不要自己的命,因为他们在忠诚度上都是经过层层严格把关的。 “轰!”“轰!”“轰!”...霹雳炸响,硝烟腾绽,烈焰火花飞梭闪耀,十几束炽热的铅弹碎子在几朵烟团火气中从夏华、陈明、许云峰、马志超、包玉雄手上的三眼铳的铳口里风飑电激地向前咆哮而出,劈头盖脑的弹子犹如泼风滚雨,效果堪比后世的霰弹枪,哇哇的惨嚎声中,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护卫瞬间被轰得脸面稀烂飙血,身上体无完肤,弹孔就像蜂窝。 能用枪肯定不用刀,只可惜这年头火枪射速太慢,危急关头没时间慢慢装填下一发的火药和枪弹,所以在打完这一发后,夏华五人一起弃铳扬刀也与护卫们展开白刃见红的搏杀。 刀光剑影间,夏华和一个护卫斗在一起,在这项行动中赌上一切包括性命、破釜沉舟、没有退路的他肾上腺素飙升红着眼,对方也红着眼,两人一起低吼着发足猛冲向对方,手中的刀一起狂舞,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把式,只有从实战磨炼出的杀人技真功夫,两人的刀锋都疾风骤雨似的往对方身上招呼, 砍、劈、斩、抡、撩、挑、刺、拦、截...令人眼花缭乱和心惊肉跳的招式又快又急又密,刀锋尖刃破空排风飙开一道道致命的残影弧光,犹如一条条毒蛇在两人的头脸、脖颈、胸腹、四肢贴近处飞速游窜而过,刀刃和刀刃相撞间,金属颤音蜂鸣,当当当当响就像敲锣,火星就像电焊火花一样飞舞迸溅着,惊心动魄。 这个护卫的刀法武功不逊于夏华,但身上没有盔甲,在他翻手一刀横切向夏华脖子时,夏华一咬牙,深知时间分秒必争的他没有退步缩身后仰躲避,而是仰面收腰屈膝、双脚后蹬,一刀横掠上前,对方的刀浮光掠影,就像碟子在湖面上打水漂一样近乎贴着夏华的脸面扫过, “嘭”的一声,夏华的头盔被对方的刀刃打飞了,他没戴头盔的话,天灵盖会被对方削掉,但他戴了,对方则被他的刀刃尖端划过腹部,入肉一寸深,殷红的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这个护卫如果身穿甲衣,夏华的刀尖就不会重伤他,但他没有,结果被夏华的这一记擦边掠刀划得肚破肠流。 不等对方发出惨叫,夏华迅速反手补上一刀结果了对方。 以命相搏就是这样,双方都会全力以赴地下死手,生死就在一两招或一两息之间决定。 来不及喘口气,夏华眼角余光瞥见他身侧后跃起一个人影,电光火石间,他急忙回身错步躲避并横刀格挡,“当”的一声,那个从夏华身侧后跳起来凌空一刀斩向夏华的护卫的刀刃重重地劈砸在夏华横着的刀刃上,在爆绽开的一团火星和刺耳的金属铮鸣声中,夏华的雁翎刀险些被震得脱手而落,对方一刀不中,旋即又是快如迅雷、疾似闪电的数刀连连劈来。 夏华奋力招架对战。此人的刀法武功比刚才那个更胜一筹,而且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他在急速快攻数刀逼住夏华后又是当头一刀,夏华侧刀抡起格挡,趁着这一稍纵即逝的空袭,他突然回手收刀弯腰冲刺上前,抢到夏华在惯性作用下微微左转的右肋下,双手猛抱住夏华腰部,须臾之间已闪身到夏华身后, “喝...”此人怒吼一声,腰板挺起并大幅度地向后仰去,被他从身后死死紧抱着的夏华被旱地拔葱,双脚离地、腾空而起,在天旋地转中被那人以一个摔跤五分绝杀动作从那人的头顶上越过猛地摔向后面。 重重落地的夏华摔得四仰八叉、头昏眼花,知道生死就在瞬息之间、没时间缓神的他一个鲤鱼打挺地一跃而起,那人大喝着已举刀劈来,夏华急急单手挥刀格挡,经过刚才那记重摔,他有些头晕目眩、重心不稳,那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刀砍来的同时飞起一脚正中夏华的右手腕,踢飞了夏华的雁翎刀。 “去死——”那人满脸杀气地嘶吼着,手中刀变劈为刺,追风逐电地直向夏华的胸口。 “艹!”跟对方近在咫尺、躲无可躲的夏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刀尖即将刺入自己的心窝,他感到遍体毛发倒竖、浑身的血液一起涌向头顶并结成了冰,“妈蛋!这就结束了吗?”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突然向旁翻身扬手而倒,原来是有人横向重重撞来,撞飞了那人,同时急声喊道:“华子!捡刀!” 夏华就地一滚捡起他的雁翎刀,他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是梁飞。梁飞本来对战两个护卫,已砍倒一个,正要一鼓作气地解决另一个,眼角余光瞥见夏华正陷入危险,火急前来救援,撞飞了那个即将杀死夏华的护卫,但他这么做让他的背后露出了破绽,没被他解决的另一个护卫趁机在后一刀砍中他的右大腿,当即血流如注。 第4章 成功得手 夏华没空对梁飞说谢谢和关心梁飞的伤势,捡起刀后,他飞身跃向那个被梁飞撞倒的护卫,那人刚跳起身,夏华已凌空一刀斩向他握着刀的右手,下一刻,那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呼狂叫,他的右胳膊被夏华一刀斩断,断臂处鲜血狂喷。 “梁头!”夏华冲到梁飞身边,撕下一块长布条帮他死死地包扎住受伤处。 “梁头!门口!”陈明嘶声喊道。 梁飞、夏华看向正大门,只见接二连三的护卫正鱼贯而入地从外面冲进来。 “华子!陈明!你们俩去找人!其余兄弟跟我在这里顶住!掩护他们俩!”梁飞发指眦裂地长声大吼,“杀!”拖着伤腿挥舞着雁翅刀迎头冲向那些增援的护卫。 “杀!”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马志超、包玉雄也都大吼着,紧跟着梁飞冲上去。 夏华和陈明对视一眼,两人狂奔着冲向正厅和左右厢房,为节约时间,两人分头行动,一人一边搜寻目标。 一路上的女人哭喊惊叫声炸开了锅,夏华没空搭理那些四散奔逃的婢女丫鬟,他已经猜到正主可能换上婢女丫鬟的衣服鱼目混珠,但他判定正主即便化装,身边也会有护卫跟随,不可能孤身一人,所以,没有护卫在旁的婢女丫鬟不是正主假扮的。 “说!公子和三个小姐在什么地方?”夏华老鹰抓小鸡般揪起脚边一个婢女厉声喝问。 “我...我不知道...”这婢女已经吓得瘫痪了,哭都哭不出来,毕竟夏华的样子太吓人了。 “不说?我宰了你!”夏华举刀作势砍下,他当然不会滥杀无辜,只是唬人。 这婢女两眼一翻白,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丢下这婢女,夏华又抓起一个丫鬟:“带我去你主子的房间!” 这丫鬟同样吓得魂不附体、全身瘫软,几乎说不出话来,夏华一手持刀一手把她提起,根据她哆哆嗦嗦的指路,找到了一间房门紧闭的闺房。 丢下手里的丫鬟,夏华一脚踹门,然后急速闪到一边。 “轰!”一声霹雳,硝烟味弥漫刺鼻,房门被轰出一个由三个大窟窿聚合组成的大洞,无数铅弹碎子从房内喷射而出,是三眼铳,夏华如果刚才站在房外,肯定会被打成人肉筛子,幸好他机灵有防备。 夏华回身重新一脚踹门,轻而易举地将本就破烂的房门踹得四分五裂,房内两三米外站着一个护卫,手上的三眼铳的铳口还在冒着烟,看到夏华闯进来,这个护卫反应速度很快,先将三眼铳砸向夏华,然后拔刀,夏华已持刀在手,快他一步,头一偏躲开砸过来的三眼铳,一个垫步纵身上前,由下至上反向一刀正中对方的腹部。 “啊——”让人脑仁子生疼的女子尖叫声中,夏华火急火燎地环顾着这间女子的房间,只看到三个婢女丫鬟缩在地上惊恐万状、瑟瑟发抖,看不到正主的身影。 夏华非常肯定这间房间里有吴家的某个小姐,如果没有,刚被他击杀的这个护卫干嘛守在这里? 稍一思索,夏华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起。 果不其然,一个锦衣华服、绣袄襕裙、头面身上珠围翠绕、只有二七年华的豆蔻少女正缩在床底下筛糠般地战栗着,随着床被夏华掀起,她抱头尖叫一声。 夏华揪过一个婢女,喝问道:“她是谁?你不说,我就杀了她!” 婢女牙齿打颤地回答道:“她是...三小姐...”然后哭喊道,“军爷!求求您不要伤害她...” 夏华心头大喜:“好啊,总算逮到一个正主了!虽然不是最值钱的吴应熊,但毕竟是吴三桂的女儿,够我和梁飞他们保命了!”他丢下这个婢女,提起名叫吴宜的吴三桂三女儿。 吴三桂在青少年时是有名的美男子,明末大诗人吴伟业曾赋诗赞叹他长得“白皙通候最少年”,吴三桂的妻子张氏当然也是美貌出众的佳人,因为父母基因优良,所以吴家三个女儿个个如花似玉, 单说吴宜,长得十分秀美,香娇玉嫩、肤如凝脂、眼如点漆,五官精致无比,鼻子和嘴巴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冰肌玉骨,宛若一朵雨中出水芙蓉,实乃一个琼姿花貌、我见犹怜的小美人。 只不过,此时的吴宜已经被吓得亡魂丧胆,面如白纸、泪眼婆娑。 一手毫不怜香惜玉地提着吴宜一手握着血淋淋的刀,夏华大步出门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大吼:“吴三小姐在我手里!谁敢乱动,我就杀了她!” 到正厅时,夏华听到陈明也在高声大吼:“吴应熊在我手里!谁敢乱动,我就宰了他!” 夏华心花怒放,他顺声看去,看到陈明一手提着已吓得呆傻痴愣的吴应熊一手拎着刀,杨宁跟在陈明身边,背着孙剑,几个护卫亦步亦趋、手足无措地跟着他们,都不敢上前动手,陈明、杨宁、孙剑身上都鲜血汩汩,三人都受了伤,肯定是经过一番恶斗才成功逮到吴应熊。 行动开始前,杨宁和孙剑奉命前去后门,就是为了堵住吴三桂儿子或女儿逃走的后路,两人成功地让吴应熊的护卫们认为后门“可能有埋伏”不敢带吴应熊从后门离开,然后配合陈明杀伤几个护卫抢到了吴应熊。 在对视一眼后,夏华、陈明、杨宁带着吴宜、吴应熊、孙剑从正厅奔回庭院。 庭院里已腥血飞扬,各种喊杀喝叫惨呼哀嚎声和兵刃相击的金属脆响声密集不绝于耳,夏华三人看到梁飞、曲吉东、翁永祥、马志超已被起码三十个护卫和军士团团包围住,四人个个身上血迹斑斑,不但有触目惊心的刀伤,还都中了箭, 有护卫爬上围墙手持弓箭居高临下,一有机会就对他们放箭,他们已陷入绝境,完全是在做着困兽之斗。 包玉雄倒在一滩血泊里,已经死了,死得很惨,身首异处、血肉模糊。 “吴应熊在我手里!”陈明声嘶力竭地放声高吼,“都住手!不然我宰了他!”他在说这话时,杨宁给了吴应熊一个大嘴巴子,当即把本已呆傻痴愣的吴应熊打得惊叫号哭起来。 “住手!都住手!”现场指挥众护卫的几个军官慌忙急声下令停止继续攻杀梁飞等人。 看到陈明提着吴应熊,夏华提着吴宜,梁飞四人都怔怔地看着,摇摇晃晃着跌坐在地,他们的体力都已经彻底地透支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现场几个军官里一个官级最高的守备厉声问道。 “少废话!”夏华喝道,“先送些吃的、喝的和药品过来!敢做手脚,我们就让吴大公子和吴三小姐给我们陪葬!” 那守备气恨得咬牙切齿,但无计可施,只能按照夏华的要求做。 半个小时后,梁飞、夏华十人齐聚在宅院正厅里,包括已死的包玉雄,九人抓紧时间吃喝治伤休息,除了夏华,另外八人个个带伤,特别是孙剑,身受多处致命伤,已命如悬丝,敷药包扎已经没用。 “梁头、各位兄弟...”孙剑气若游丝地呼唤道,“我...我就要不行了,以后的路,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下去了,但...但我和你们一样,宁死不投降鞑子,就算死,我也是清清白白的...” “好兄弟!下辈子还做兄弟!”“你安心去吧,你的家人我们定会照顾好的!”梁飞等人围聚在孙剑身边,无不心如刀绞、涕泪交零。 “孙哥!”夏华紧紧握住孙剑的手,眼中含泪、郑重庄严地道,“请相信我们,不管过多少年月,我们绝不会忘了你,还有,你的死是绝对值得的!我向你保证,你决不会白死!” 孙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好,好...”言罢闭目死去。 众人一起泪流不止,包括夏华,他是真心感到悲痛的,虽然梁飞九人是真正的他认识没几天的人,但彼此经历了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时间再短,也足以缔结生死相依的兄弟情,包玉雄的死,孙剑的死,都让他锥心刺骨。 “华子,”梁飞狠狠地擦掉眼泪,看向夏华,“虽然折了包玉雄和孙剑,但我们终究还是得手了,拿下了吴应熊和吴宜,下一步该怎么做?” 夏华正要回答,外面传来一个大嗓门喊话声: “里面的贼子们听着!总兵大人亲自过来了!他要亲口问话于你们!” 稍顿一下,夏华八人听到了一个中气浑厚、深沉有力的中年男子的声音,正是吴三桂: “里面的兵士们,我是吴总兵,你们都是我吴家的人,我吴家自认待你们不薄,为何你们却要恩将仇报?竟杀入我的府邸,挟持我的子女。纵然如此,我仍相信你们是有苦衷的,告诉我,你们究竟为何如此?是不是受到上官欺压凌辱?说出来,我一定为你们主持公道!” 夏华八人看不到吴三桂,吴三桂身在庭院里一堵墙后,身边还有一圈甲士持盾护卫着,夏华八人除非有火炮,否则伤不到吴三桂。 第5章 顺利脱身 听到吴三桂的问话,夏华高声回道: “吴总兵!我们兄弟十人都是你麾下的跟着你抵御鞑子、保国安民的好男儿,之所以做出这等事,原因很简单,我们知道你打算投降鞑子,我们不想跟你一起给鞑子当奴才做狗,还要反过头来帮着鞑子杀我们自家汉人,所以我们想逃走,但就这么逃肯定走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挟持你的子女家人当护身符,明白了吗?”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包围正厅的众家丁、军士都惊诧错愕不已,互相面面相觑,他们原本心里都对“身为吴家人,吃吴家的饭却造吴家的反”“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犯上作乱”的梁飞、夏华等人深感憎恨,听到夏华的话后,他们无不心神震动:“原来这些贼子发动叛乱竟是因为这个!” 跟梁飞等人一样,这些家丁、军士大多深恶痛绝满洲人,打心底难以接受投降满洲人。 虽然看不到吴三桂,但夏华相信,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真是一派胡言!”吴三桂在又稍顿一下后回话了,夏华听得出他语气里有几分克制不住的气急败坏,“你们是从哪儿听来的如此荒谬绝伦的谣言?我吴三桂是皇上敕封的大明辽东总兵、平西伯,深受国恩,岂会屈膝投降鞑子?这必定是有人故意造谣,妄图扰乱军心!肯定是有流寇细作潜入玉田了!你们都上当了!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吴三桂!你省省吧!”夏华指名道姓地针锋相对回击道,“你到底想不想投降鞑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事实胜于雄辩!关宁军上上下下几万弟兄都会见证你的实际行动!最多一个月,你就会成为鞑子的走狗!我们兄弟十人跟你不同,我们虽然身份低微,但我们始终记得我们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汉家男儿!宁死不当汉奸! 吴三桂你想遗臭万年是你的事,我们可不想被你拖累得一起承受千古骂名!废话少说!立刻给我们准备五匹快马、三辆马车、足够的干粮、水、武器外加一千两金子!否则,我们就跟你的宝贝儿子还有女儿同归于尽!” 夏华一边喊话一边对陈明示意一下,陈明会意拔出解首刀搁在吴应熊的脖子上轻轻地摩擦着,吴应熊吓得毛骨悚然、肝胆俱裂、哇哇哭叫:“爹!救我啊!你快救我!我不想死...” “应熊!我的宝贝儿啊...”吴三桂身边的张氏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着,几乎要哭昏过去。 吴三桂对夏华等人肯定是恨不得抓住他们再把他们给生吞活剥了,无奈,他的儿子和女儿在对方手里,他只能强忍着暴怒和焦躁,咬牙回话道:“多说无益!既然你们执迷不悟、一意孤行,行,你们想走就走吧,只要你们把我的儿女还给我。” 夏华道:“吴三桂!你当我们傻子吗?我们现在就把你的儿女还给你,马上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们必须在完全脱身后才能把你的儿女还给你!” 吴三桂脸色铁青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们想怎么做?” 夏华道:“顺天府虽然已陷落,但应天府还在,大明的王公忠臣们必会在应天府重建大明朝廷,我们打算去应天府,两个月后,南京夫子庙,我们把你的儿女完璧归赵,你提前派人在那里等着就是了!” 吴三桂脸上黑气翻腾:“你们如何保证你们会言而有信?” 夏华道:“我们兄弟十个其中几人是有家眷的,可以作为你手里的人质,你必须好生对待他们,两个月后,南京夫子庙,我们交换各自手里的人质,就这样!” 吴三桂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在把满嘴牙齿都快咬碎后,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协定:“好!那就一言为定!你们胆敢出尔反尔或是刁难、虐待我的儿女,事后,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吴某人也誓不罢休!” 夏华呵呵笑道:“我们只想脱身,伤或杀你儿女对我们毫无意义,从今往后,吴三桂,我们走我们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奈何桥!哦,对了,在我们走后,你不准派人跟踪追杀我们,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老爷,这究竟该怎么办呐...”吴三桂身边的张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吴三桂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他恨恨道:“还能怎么办?应熊和宜儿在他们手里,只能答应他们的条件了!” 大半个小时后,梁飞、夏华八人带着吴应熊、吴宜和包玉雄、孙剑的尸身乘坐或骑上吴三桂提供的马车和快马,绝尘而去。 策马扬鞭着,夏华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玉田县城,心头既如释重负又意气风发:好啊,老子总算逃出来了! 众人一路马不停蹄,夕阳西沉时已距玉田县城百里以上,眼看着夜幕即将降临,加上马匹都已奔跑疲惫,众人勒马止步,进入路边一片树林休息。 一歇下来,众人无不从身体到精神都散了架,夏华还好,梁飞七人个个有伤,一路的车马颠簸让他们都是咬牙苦苦硬撑,眼下能休息了,个个直接虚脱瘫在地上, 夏华上前挨个给他们检查伤口、重新敷药包扎、分发干粮和水,然后看了看吴应熊和吴宜,吴应熊在吴宜身旁缩成一团埋着脑袋发抖,吴宜惊惶惧怕地看着夏华等人,眼泪汪汪、梨花带雨,两人的手脚都被布条牢牢地捆绑着。 夏华走到吴宜跟前蹲下,面如寒霜地沉声道:“听好了,只要你们不想着反抗或逃跑,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们。” 吴宜战战栗栗地点了点头。 夏华没给他们吃的,食物有限,得节省,而且他们饿得没力气就更不会反抗或逃跑了。 “梁头、各位兄弟,”夏华看向梁飞七人,“你们好好休息,我来守夜。” “那就辛苦华子你了。”梁飞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我们现在已经脱离关宁军了,我不再是甲长了,以后别叫我‘梁头’,叫我‘梁哥’就行。” 为防暴露,众人没有点柴烧火,其他人都在马车的车厢里休息,夏华在外面盯着四周。 虽然已身心俱疲至极,但梁飞七人肯定一时间都睡不着,而且他们身上的伤口都疼痛钻心。包括夏华在内,所有人都感到这一天就像做梦一样恍如隔世。梁飞开口问道:“华子,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夏华道:“梁哥你想,我们要去南方,怎么去最方便?” 梁飞道:“当然是坐船。” 夏华点头:“对,吴三桂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很有可能会派人在百里之内海边的港口码头守株待兔,我们反其道而行之,舍易求难,走陆路去南方。” 梁飞感叹一声:“华子,幸好有你,否则我们肯定成不了这事。” 夏华笑道:“我一个人也做不到,这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陈明问道:“华子,我们其实不去应天府,对吧?” 夏华嗯了一声:“我故意对吴三桂说我们打算去应天府是骗他的,防止他提前在前往应天府的半路上或应天府城内对我们布局下套。” 梁飞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地道:“华子,你觉得我们投靠李自成怎么样?” 夏华看向梁飞:“梁哥,你说说你的看法。” 梁飞叹息一声:“我等虽是大明军士,但大明朝内忧外患、积重难返确是不争的事实,否则又怎会亡国?李自成的顺军既已攻取京师,天下便是改朝换代了,诚然,李自成这些人以前是流寇,但他们现在已经建立新的朝代,我们是汉人,投靠鞑子是万万不能的,李自成他们也是汉人,我们投靠他们未尝不可,华子你认为呢?” 夏华坚定摇头:“投靠李自成同样万万不能。” 梁飞惊讶疑惑道:“为何?” 夏华冷然道:“因为他们注定失败,并且很快就会覆灭败亡,我们投靠他们等于陪死。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李自成他们为什么发展得这么迅猛?就是因为大明朝在太多太多事上丧失民心,以至于万民依附李自成,民众的拥护是李自成他们形成气候的根基,但他们现在正在自己摧毁自己的根基。 而且,李自成身边没几个真正的智勇名将和经天纬地的贤能大才,最严峻的是,鞑子就在关外虎视眈眈,对中原山河垂涎三尺,李自成的军队怎么可能打得过鞑子。” 听完夏华的分析,梁飞再次叹息一声:“华子,鞑子是我们汉人的血仇死敌,李自成又很快会垮台,我们只能投靠南方的朝廷官府,可...大明朝真的能还起死回生吗?”他深感天大地大却无一处容身之地。 夏华自信一笑:“梁哥还有大家,放心,我会带着大伙儿在这个乱世中杀出一条路的!” 梁飞久久地凝视着夏华,嗯了一声。 一夜无话,夏华八人没发现吴三桂手下追踪跟来,看来,吴三桂确实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并且他现在忙得很,要在李自成和满清之间夹缝求生,就算儿女被掳走,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 这个白天里,夏华八人没有继续赶路,一是他们打算接下来昼息夜行,二是梁飞七人还需要更多的时间缓解伤痛,八人在树林里挖了两个土坑,埋葬了包玉雄和孙剑,做好标记,日后有机会再来给这两位兄弟好好地建坟立碑。 第6章 天杀的鞑子 这一个白天也无话,入夜后,夏华八人带上吴应熊和吴宜重新上路,马车都被丢弃进一处山沟里,因为众人接下来不会走平坦好走的官道大路,专挑偏僻难走的乡野小路、荒无人烟的山路走,从而避开海边和城镇,用不上马车了。 长路漫漫,一步一个脚印。 用了三天,夏华一行进入了后世河北省和天津市交界的地方。 此时的天津远不是后世的那个能跟北京、上海相提并论的大城市,千百年来只是一个港口集镇,明朝初期,夺了侄子皇位的朱棣亲自给天津取了这个名字并下令筑城,这才有了天津城和天津卫。随着北京被顺军攻陷、崇祯帝自尽、明朝灭亡,天津眼下的局势一片混乱,明朝的官方势力没了,李自成朝廷又没时间严密地控制这里,使天津一时成了没人管的地方。 完全被夜色笼罩的乡野间,夏华一行摸黑赶路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夏华身体状况最好,所以在最前面探路,走着走着,他止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点微微的火光,还隐约有人声传来。 “梁哥,前面有情况。”夏华立刻通知梁飞七人。 即便前面是个村子,也不太正常,深更半夜的,村民们应该熄灯睡觉了,哪来的火光? 不需要多说,梁飞七人纷纷拿起武器,把马栓在路边的几棵树上,八人带着解掉腿部布条的吴应熊和吴宜悄悄地摸上前,这两人是他们的护身符,必须随身携带,不能离开视线。 “你们要是发出声响,我们立刻杀了你们。”夏华冷冷地警告吴应熊和吴宜。 十几分钟后,众人慢慢地靠近到火光附近,眼前的一幕让他们都怒发冲冠、目眦尽裂。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只有二三十户村民,空地上烧着几堆篝火,狂野而刺耳的满语说笑声中,几圈满脸横肉、模样粗丑、表情狞恶的清兵正围坐在篝火边一边说笑着一边大口吃着肉,火堆上或烹煮着肉食或烧烤着肉块, 每人的怀里都搂着一个瑟瑟发抖、衣衫不整的汉人女子,被他们肆无忌惮地做着各种不堪入目的动作,众女子都恐惧透顶,既无力也不敢反抗,只能无声地呜咽,神情悲苦至极。 借助火光,众人看到不远处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具尸体,都是被杀的村民,血流满地。 “啊呜...”陈明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吴应熊的嘴,把这小子差点儿叫出来的喊声堵回了喉咙里。 “天呐...”吴宜也差点儿惊叫出来,夏华也一把捂住她的嘴,她泪如泉涌,浑身急剧地颤抖着。 “艹!”“他妈的!”“天杀的鞑子!”梁飞几人都浑身发抖地从牙齿缝里蹦着脏字。 夏华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事,他强迫自己冷静,他记得清军这时候还没有大规模地入关,那么,眼前的这些清兵应该都是清军的斥候兵,是坐船通过海路迂回潜入关内的北京地区刺探、搜集情报的。 满清此时实质上的最高统治者多尔衮既野心勃勃又极具战略头脑和目光,在得知北京已被顺军攻占、崇祯帝已自尽后,他力排众议决定满清趁机全面入关、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所以,他一方面集结大军、准备粮草物资,一方面竭力地拉拢吴三桂,在这同时,清军派出大批斥候、探子、细作潜入关内是必然的措施之一。 通过仔细观察,夏华确定他的推测是对的,这些清兵无一顶盔披甲,都穿着便衣常服,光着脑袋,露出发青的头皮和脑后那一撮细长的金钱鼠尾辫,所以,他们是斥候而不是战兵,但他们也是有武器的。 这些清军斥候兵应是从海边上岸后向内陆潜行时在这片乡野间遇到了这个位置偏僻的村子,也可能是这个村子的居民无意中发现了他们,所以他们屠灭了全村,只留下年轻女子供他们淫乐,天亮时,他们就会离开,继续执行任务,但在离开前,他们肯定会把这些女子都杀掉,不杀掉灭口,难不成一直带在身边? “梁大哥、夏大哥、各位大哥,你们救救她们吧...”在夏华松开捂嘴的手后,吴宜流着眼泪企求梁飞、夏华等人。 梁飞低声道:“华子,我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干不干?” 陈明补充道:“看见的有十二个,看不见的、可能在屋子里的不确定有几个。” 夏华稍感犹豫,敌人超过十二个,自己这边八人,而且七个人身上有伤,就算用突袭加强攻的方法取胜,自己这边免不了要折损人手,他实在不想再失去哪怕一个兄弟。 可是,身为汉家男儿,还是军人,又岂能坐视自家同胞被杀害、被侮辱而装作没看见? “不要...啊...爹...娘...”一个凄厉悲惨的哭叫声响起,夏华等人一起望去,看见是那些女子中的一个,她可能实在受不了这种比死还痛苦的羞耻屈辱了,稍微有了一点反抗的动作,搂着她的那个清兵立刻恶狠狠地一手薅住她的头发一手用手中刀的刀柄撞打她的脸,她当即被打得满脸满嘴是血,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绝望地喊着已经被杀的爹娘。 “哈哈哈...”其他清兵都大笑着,指指点点那个清兵和那个女子,像看戏一样乐在其中。 夏华等人几乎要咬碎满嘴的牙齿,“干!”夏华把心一横做出了决定,然后给手里的三眼铳快速装填火药和枪弹。这些鞑子,跟几百年后的日本鬼子一样,灭绝人性、罪恶滔天。 梁飞七人个个心火燃烧、目光冷峻如电,也都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武器,给三眼铳装填弹药,给机弩安上弩箭,把弓箭取下摆在一起。 不到三十秒,众人都准备就绪,手里的三眼铳、机弩、弓箭齐齐蓄势待发地瞄准那些清兵,争取在第一波偷袭攻击中干掉越多越好的目标。 下一刻,意外发生了,空地边一间民房里走出三个清兵,边走边系着裤腰带,满脸的淫笑,外面的清兵们看了,都哄笑起来,不知在说些什么,但肯定都是肮脏下流的污言秽语。 “艹!”夏华忍不住暗骂一声,梁飞七人也都脸色难看,敌人不是至少十二个,而是至少十五个,保不齐更多,一旦捅了马蜂窝,搞不好他们都会被咬死。 曲吉东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地道:“我们可以等这些鞑子睡着了再动手。” 陈明铁青着脸:“但他们很有可能在睡前就会杀掉这些女子。” “到底该怎么办?”夏华心如刀割直滴血,他感到极度的愤恨不甘心,但敌强我弱时逞匹夫之勇只是送死。 梁飞寒声道:“这样吧,我摸到他们另一边,故意发出声响吸引走一部分鞑子,你们趁机攻杀留在原地的鞑子,然后跟我会合,解决掉剩下的鞑子。” 陈明担忧地看着梁飞:“梁哥,这太危险了!” 梁飞咬牙切齿:“这是我们唯一能得手的办法,我承受点危险不要紧的,只要能杀光这些鞑子...” 众人正紧急地商议着,“救命啊!”原本趴着不动的吴应熊突然大叫起来,趁着看管他的陈明有点分心,他一边叫出声一边起身想要跑向那些清兵,“我是吴总兵的儿子!你们快救救我...”但刚跑出两步就摔了个狗吃屎,因为他先前一直趴着,腿麻了。 “我艹!”梁飞、夏华等人都一个激灵,他们来不及多想,急忙重新挺起武器,陈明又惊又怒,急急扑上去一把拖回吴应熊并将其一拳打晕。 吴应熊的这一嗓子无疑是捅了马蜂窝,让他和梁飞、夏华等人一下子都暴露了,众人别无选择,只能战斗,听到吴应熊的叫声,这些清军斥候兵一起反应极快地跳起身一边顺声看来一边拿武器,这一瞬间,“轰——”几声混在一起的霹雳炸响开,二十四束耀眼夺目的火树银花从夏华八人手上的三眼铳的铳口里一起奔雷闪电地喷射而去, “啊!”“啊!”...几声狂呼惨叫,足有六个清兵中弹,脑袋成了血葫芦,身上的弹孔血如泉涌,弹子深深地射入他们体内,搅烂了弹道贯穿所到之处的皮肉筋骨和内脏,冲击力还让他们一起仰身向后飞去。 丢掉来不及再次装填弹药的三眼铳,夏华八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快速拿起手边已准备好的弓箭或机弩,八支箭矢一起飞梭破空飙去,满语的惨呼痛叫声再度响起,只有三个清兵中箭。 射箭的效果大不如开枪,因为这些清军斥候兵在听到吴应熊的叫声、夏华等人的三眼铳开火时都已经转入了战斗状态,个个动作飞快、凌厉、老练,抓起武器同时就地翻滚躲闪着,难以瞄准锁定。 “那里!”没有中招的清兵们个个两眼凶光毕露地吼叫着,一边腾挪躲闪一边张弓搭箭。 “嗖!嗖!嗖!...”几声,五六支强弓重箭犹如黑色流星般射向夏华八人所在处,其中一支几乎紧贴着夏华的脸皮极速地掠过,深深地钉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上,箭头完全没入树干。 “呃呜...”“唔呃...”两声痛呼在夏华身边响起,是曲吉东和马志超,两人一个右胳膊一个腹部中了箭,强忍着痛楚,两人咬着牙折断箭杆。不能拔,清军斥候兵常用箭矢的箭头是尖锐的小型三棱式,这种箭头一旦射入人体,伤口最大,救治最难。 “杀鞑子!”夏华、梁飞六人没时间顾及曲吉东和马志超,齐齐怒声大吼着,豹子般地跳出隐蔽处,发足狂奔冲向还站着的清兵们。 “杀了他们!”清兵们恶狼一样地嗥叫着,也齐头猛扑上来。双方都来不及再使用弓弩,直接短兵相接。“六对八!”夏华眼角余光看见空地边另一间民房里又跑出两个清兵,一个光着上半身一个没穿裤子,拿着武器也冲了上来。 第7章 恶战清军斥候队(1) “呃啊...”夏华冲向的、也冲向夏华的清兵是一个使长矛的,他的武器比夏华的雁翎刀长得多,一寸长一寸强,夏华屈身奔跑着,右手持刀,左手握拳贴着刀柄,在自己即将进入对方长矛攻击范围时,他的左手猛地把刚才在地上抓的一大把灰土迎面撒向对方。 双方已近在咫尺,那清兵对夏华的这记“阴招”猝不及防,当即被灰土迷住眼睛,他先惊怒交加,随即将手中长矛变刺为扫,虎虎生风地连连横向抡动防止夏华近身,电光火石间,夏华趁着对方看不见,借助冲刺的力道惯性一个侧身滑铲切入,在避开对方抡动着的长矛时怒喝一声斜掠一刀砍向对方弓步最近的那只脚腕。 “啊——”那清兵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滚烫的鲜血喷溅了夏华一脸,对方的左脚腕被他齐崭崭地一刀斩断,当即失去平衡一头栽倒。 “咿呀...”野兽似的一声怪叫中,夏华刚翻身打滚跳起就看到一道刀刃寒光正当头飙来,是那个光着上半身的清兵,手持一把短柄虎牙刀,泰山压顶般地劈向夏华,夏华来不及躲避,急忙错步立定,正面横刀格挡。 “当!”金属撞击的震颤铮鸣声和一团激绽开的火星中,对方的这一刀被夏华格挡住了,对方再次怪叫一声,又旋风似的一刀快攻劈来,夏华再次横刀格挡,在对方刀势反弹瞬间,他回手收刀弯腰冲刺上前,抢到对方在惯性作用下微微左转的右肋下,双手抱住对方的腰部,闪身到对方身后, “喝...”夏华放声暴吼,腰板挺起并大幅度地向后仰去,被他从身后死死紧抱着的清兵被旱地拔葱,双脚离地、腾空而起,四肢乱舞着被夏华一气呵成地从夏华的头顶上越过猛地摔向后面。 夏华这招是从吴家的那个护卫那儿学来的。 清兵哇哇惊叫着摔得四脚朝天,急急腾跳爬起,夏华已一刀直向刺来,他慌忙单手挥刀格挡,夏华的刀势只是虚招,在虚晃一刀同时飞起一脚正中他的右手腕,踢飞了他的虎牙刀。 “去死!”夏华大喝一声,再度一刀刺向对方。 这清兵眼看夏华的刀尖即将刺中他的胸口,在求生的本能下,他用双手抓住夏华的刀,随即触电般地惨叫起来,他的两只手一只握住了夏华刀的刀背,另一只抓的是夏华刀的刀刃,半个手掌霎时被切断,手指根根掉下,血水喷射, “噗嗤”一声,夏华的刀刺中了他的腹部,因为受到他手的握力、下压力和切断手指迟滞的影响,刀尖刺中位置下降了,并且入肉不深。 “呀...”夏华怒目圆睁,双手握住刀柄,双脚蹬地向前全力推动他的刀尖,这清兵一边惨叫着一边连连后退,十几步后被夏华顶到了一堆篝火边。夏华正要一鼓作气地解决这清兵,一道黑影“咻”地直向他的面门飞梭而来,他条件反射地松开握着刀柄的双手闪身退避同时抬腿一脚将眼前这清兵踹进了火堆里, “啊——”惊天动地、不似人声的惨烈狂叫中,这个光着上半身的清兵跌倒在火堆里被烧得发疯般地挣扎打滚。 差点儿击中夏华的黑影是一根长矛,扎在夏华跟前地上,是那个被夏华砍断左脚腕的清兵,还没死,刚才坐在地上向夏华偷袭掷出了他的长矛,所幸他已气力大减,掷出长矛的速度不够快,给了夏华闪避的反应时间。 失去雁翎刀的夏华旋即一把拔起这根长矛,顾不上解决那个已完全丧失战斗力的清兵,他稍微喘了口气趁着空当急切地看向其他人,清兵还剩六个,梁飞、翁永祥、陈明、许云峰、杨宁都在殊死血战着,梁飞一对二,他本来战力最强,奈何身上的伤势让他的战力大打折扣,所以被那两个清兵压着打,身上已多处受伤流血,但他毫不退缩,死死地纠缠着那两个清兵; 翁永祥抡着开山斧与一个粗壮矮胖的清兵打得难解难分,他腿部挨了一刀,皮开肉绽、鲜血汩汩,让他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动作迟缓,对方也被他一记回旋斧的斧背砸在后背上以至于嘴里吐血、身体摇摇晃晃; 陈明、许云峰、杨宁也都在一对一,也都受了伤,他们的对手们同样都受了伤,双方就像野兽恶鬼一样狠命地死斗着,眼珠子血红,声音嘶哑地呼吼着,点点滴滴的鲜血在他们身边的地上飞扬溅洒得到处都是, 四人里,翁永祥、陈明、许云峰一时都还撑得住,杨宁明显在被动挨打,他身体精瘦、气力不足,被对手多次击中得手,伤势和流血又加剧了他的劣势,已刀法散乱。 夏华既想去支援梁飞又想去救助杨宁,但分身乏术,关键时刻,他见原本在隐蔽处的曲吉东和马志超磕磕绊绊地快步上前也加入了战团,两人强忍着旧伤和箭伤的剧痛,忘我地怒吼着扑上前,曲吉东大喝一声,用没受伤的左手抡起狼牙棒砸向那个即将杀死杨宁的清兵, 那清兵觉察到了,慌忙闪避,曲吉东原本砸向他脑袋的狼牙棒狠狠地砸在他的左肩上,当即把他的左肩骨砸得粉碎,整个左肩膀就像被放掉气的皮球一样塌瘪了下去,那清兵狂呼惨嚎起来。 确定杨宁那边情况好转的夏华握着长矛奔向梁飞处援助,梁飞的两个对手都非常强悍,一个长得像熊大,另一个长得像熊二,熊大手提一把长柄半月斧,熊二手持一柄长柄大砍刀,梁飞竭尽全力地挥动着他的雁翅刀,寒光闪动、火星四溅,金属铮鸣声连连, 对方二人虽然不是每次攻击都能伤到他,但沉重的斧头和大刀就像铁锤一样势重力沉,让他每次的格挡招架都非常消耗体力,已撑得摇摇欲坠,对方的斧头和大刀每次砍下,就算被他的雁翅刀架着阻拦,距他的身体也是一次比一次更近。 当夏华冲上去时,梁飞正好被熊二一刀砍中后背,创伤豁口足有一尺多长,鲜血喷涌。这一击近乎致命,梁飞脸上浮现出痛苦至极的表情,他身上最后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刀砍上来的力量也重创了他,他终于坚持不住了,扑头倒下。 “你妈的...”夏华五内俱焚地怒骂着,挺矛飞步纵身上前,整个人就像一发出膛的炮弹。 熊大熊二正要对梁飞补上致命一击,猛然听到夏华的怒骂声和脚步声,两人急忙转身看来并躲避,说时迟那时快,夏华这风驰电掣的一矛已势如破竹地刺中了熊二的腹部,直接将其身体贯穿,矛头从其后腰部刺透突出,破开一股激流喷射的血泉, “啊——”熊二痛不欲生地狂呼惨叫着,被夏华长矛的力量冲击得后退几步仰面跌倒。 “咿呀...”夏华一矛刺穿熊二时,熊大狂怒地一斧劈向他,夏华火急拔矛,但拔不出来,倒地还没死的熊二相当顽强彪悍,他五官扭曲、面目狰狞,双手死死地抓住矛杆,不让夏华拔出长矛,在自己死前给熊大创造杀死夏华的机会。 “杀了他...”熊二满嘴吐血地嘶吼。 熊大长声狂叫着,整个人就像一头要吃人的野兽,手中的半月斧力劈华山地砍向夏华,势要将夏华砍成两段。 瞬息之间,就在熊大的斧刃即将砍上夏华时,他却一头栽倒,原来是倒在地上的梁飞拼死爬过来抱住了他的小腿。 “华子!”梁飞大口大口吐血地喊道。 夏华放弃拔矛,跳到一边,熊大嚎叫着,回手一斧砍向梁飞,梁飞的双手齐齐被砍断。 “我艹你祖宗...”夏华感到脑子里轰地爆炸了,手上没有武器的他发疯地狂奔扑向熊大,骑在熊大身上铆足全力地争夺他的半月斧,又俯头张嘴一口咬住熊大的左耳血淋淋地撕扯了下来。 熊大痛得暴怒欲狂,但他任由左耳被夏华撕咬也没有腾出手,双手一直死死抓住斧柄,跟夏华翻滚扭打了起来,他的力气比夏华大很多,在翻滚几圈后压在了夏华身上, “下贱的尼堪!去死吧!”熊大满脸狂暴骇人的杀气,他跪压在夏华的腿部和腹部上,完全控制住夏华的身体,确保夏华无法挣脱,然后双手抓握着斧背用力地向下按压,手臂的力量加上他的体重,推动着斧刃一点一点地逼近向夏华的咽喉。 “去死吧...”一尺的距离上,夏华清清楚楚地看到熊大的面容就像一个恶鬼,满嘴黄牙龇露,双眼暴凸,紧缩的瞳孔中映照出他的面孔,他还能感受到对方喷出的臊臭鼻息和口气。 “呃啊...”为了不被杀掉,夏华吼叫着双手抓住熊大双手的手腕全力支撑着,他额头上青筋根根凸起,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身体好像在燃烧,四肢都动不了的他昂起头一口咬住了熊大的右手。 电流般的剧痛让熊大闷哼痛叫起来,他右手血流如注,夏华的牙齿深深地咬进他右手小拇指、无名指、中指的皮肉里,直至骨头,手骨被咬得咔嚓脆响着碎裂,尽管如此,这个凶悍的清兵也没有收手放弃,他深知这时候谁活谁死比拼的就是一口气,跟性命相比,区区几根手指根本就不算什么,剧痛反而刺激得他发狠地加大了力气。 “艹!真的要栽在这里了吗?”一秒一秒又一秒...夏华感到自己就要撑不住了,他仿佛看到死神正在对他张开黑色的翅膀。 第8章 恶战清军斥候队(2) “呼...”毫无预兆的,一把灰土从旁飞来,正中熊大的面部。 “嗷...”熊大惊叫一声,他一下子迷了眼看不见了,受惊失神之下,他的手臂力量锐减。 趁着这一稍纵即逝的生机,夏华火急收起右手,拔出解首刀稳准狠地刺中了熊大的咽喉。 熊大的壮硕身体就像被点穴了一样不动了,他呆呆地瞪大眼,嘴里咯咯地发出阵阵怪响,喉部就像被拧开的红色自来水一样鲜血狂喷,几乎把夏华浇成了血人,几秒后,熊大重重地一头扑在夏华身上。 “夏大哥...”吴宜的哭声从旁传来,“你...你没事吧?” 夏华吐出嘴里的断指,费力地推开身上熊大的尸体,继续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感到他的肺都要爆炸了,浑身酸麻无力,四肢发软发颤,遍体大汗淋漓湿透衣服,刚才的战斗持续时间很短,只有两三分钟而已,但就像剧烈运动了一小时一样快把他累瘫了,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要虚脱了。 “夏大哥,你没事,你没事...”吴宜扑到夏华身边,跪地泣不成声。 喘息了不到三十秒,夏华咬牙强撑着身体爬起,他看了看现场,战斗已经结束了,难怪吴宜敢跑过来,十七个清军斥候兵全部倒在地上,六个中弹,三个中箭,一个被夏华砍断脚,一个被夏华刀刺击伤后踹进火堆里烧死了,一个被夏华一矛刺死,一个被夏华用解首刀捅死, 翁永祥、陈明、许云峰、杨宁、曲吉东、马志超合计杀死或打倒了四个,六人里,五人受重伤,马志超战死,他在勉力参战后被一个清兵从背后一枪捅穿,梁飞也受重伤,已处于濒死状态。 “梁哥!梁哥!”爬起身的夏华热泪滚滚地扑到梁飞跟前,曲吉东五人也都惶急地靠来。 梁飞伤势惨烈无比,不算旧伤,他身上大大小小创伤超过十处,并且他的双手都失去了。 夏华拼命地撕扯布条想给梁飞捆绑扎死断手处。梁飞的断手处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因为他身上的血已经快要流干了。 “不用了...”梁飞声若蚊蝇,他眼神黯然但幽邃地看着夏华,“华子,我一直想对你说,你上次大病康复后,我觉得你就像是变了个人...” 夏华眼泪簌簌而落,他想着编个鬼话,但梁飞没时间听他“解释”,继续说了下去:“华子,你有头脑,有胆量,以后带着弟兄们好好地走下去吧...”言下之意是他死后夏华当头领。 说完这句话,梁飞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目死去。 夏华满脸泪水地呆立着。 “华...”陈明走到夏华身边提醒道,“华哥,没时间哀伤了,我们抓紧时间清理现场吧!” 夏华一边擦眼泪一边点了一下头。 曲吉东、翁永祥、陈明、许云峰、杨宁虽然也都悲痛万分,但他们更冷静和克制,个个强撑着身体仔细检查交战地域内的漏网之鱼,对地上的清兵,不论死活,一律补刀,“饶命!饶命...”接连有受伤倒地还没死掉又逃不了的清兵活口发出魂飞天外的求饶声,说的是汉语,清军的斥候兵既要潜入明国汉地,自然都会汉语。 曲吉东等人毫不手软,轻车熟路地上前跪压在清兵活口的后背上揪住他们的金钱鼠尾辫拉起头,一刀割喉。 “夏大哥,水...”吴宜颤颤巍巍地端着一个水袋递给夏华。 接过水袋时,夏华看着吴宜,轻声道:“刚才谢谢你了。” 刚才那千钧一发时对最后那个清兵撒出灰土的人正是吴宜,她眼见夏华被那个清兵压制即将被杀,其他人都来不及或无力援助夏华,很想帮忙的她既不会用三眼铳也不会张弓射箭,双手还被捆绑着,最终,她强忍住心头的恐慌,学着夏华的做法,在地上抓了一把灰土大着胆子靠上前撒向最后那个清兵,算是救了夏华一命。 “我...不算什么的...”吴宜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恩公!”“多谢军爷救命之恩!”“谢谢各位恩公...”那些被救的女子一起扑到夏华六人跟前跪下放声大哭着连连磕头,然后踉踉跄跄地扑到那些村民的尸体前,齐齐发出肝肠寸断、悲痛欲绝地哭喊,“爹啊!”“娘!”“哥!”“孩子他爹!”“阿宝!我的孩子呀,你快醒醒呀...” 吴宜怔怔地站着,她这时看清了现场的血腥画面,加上满鼻浓重的血腥味,让她一下子呕吐起来,吐了又吐,直到吐完胃里的食物,还不停地干呕。 忙碌中,夏华步入先前那三个清兵走出来的民房,一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血腥味,他转身从篝火堆里拿出一根燃烧的柴火照了照,只见屋里床上倒着一具一丝不挂、浑身是血的少女尸体,女尸的两眼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 跟过来的吴宜在看到这幕惨状后,先是呆若木鸡,然后转身一边干呕一边再次泪如泉涌。 “妹妹!我的好妹妹啊...”被救众女中的一人跌跌撞撞进来扑到女尸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夏华上前伸手抚合上女尸的眼睛。 另一间民房里当然也是这般惨剧。 这十七个清军斥候兵只有武器,没有盔甲,带了几匹马,都拴在村里的树上,还有一些干粮、地图等物,另有几百两碎银子,都被夏华六人打包了,忙到最后,夏华看向那些个个失魂落魄、浑浑噩噩的被救女子。 怎么安排她们?夏华感到为难,这些女子都已经家破人亡了,置之不理的话,她们肯定活不下去,特别是北京这里,现在就已是兵荒马乱,马上会更乱,李自成的顺军、吴三桂的军队、清军不久后会展开天昏地暗的大战,顺军溃败,清军全面入关, 北京接连易主,各路军队你来我往,遍地不计其数的败军残兵加上多如牛毛的匪盗贼寇...普通老百姓在这样的乱世大环境中可谓命如朝露,活着全靠运气。 虽然知道带上这些女子有可能会拖累自己一行,但夏华确实做不到撒手不管她们,于是,他上前道:“各位姑娘,我们要走了,你们何去何从,自己选择吧,愿意跟我们走的,就跟我们走,不愿意的,我们会留下一些银子和粮食,另外,我要提醒你们一下,京师这里马上就要打很大的仗了,京师和京师方圆百里内都会战火连天,你们考虑清楚。” 众女都泪流满面。 经过短暂思量,被救的这十二个女子里有八人选择离开,她们的娘家都在附近别的村子,婆家没了还有娘家,她们想回娘家,三人选择跟夏华一行走,还有一人凄凉无比地惨笑一声: “我全家都没了,只剩我一个,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个世道,吃人不吐骨头,死了反而是解脱,反正恩公你们已经给我的家人们报仇了,我也没什么遗憾了。”此女便是那个惨死的少女的姐姐。 夏华听得出此女的言下之意,她已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夏华一行走了后,她就会自尽。 唏嘘了一下,夏华走到此女跟前:“你说的对,这个世道简直就是暗无天日,但我认为,世道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和我的兄弟们想改变它,并且我相信世上有无数的人跟我们一样,想改变这个黑暗的世道,你愿意的话,一起来吧,就算最终失败,起码我们努力过、抗争过。” 此女满眼泪花地看着夏华,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她的眼眶,片刻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众人没时间埋葬遇害的村民们,只能把他们的尸身都搬运到屋里,用被褥、衣物等盖好,夏华六人割掉十七个清兵的人头摆放在村民们尸身前进行祭奠,关好门,忙完这些后,夏华给了选择离开的八个女子百十两碎银子、一些干粮和自卫的武器。 八女千恩万谢地泣泪告别离去,她们承诺回到婆家村子后会带人过来好好埋葬这个村子遇害的村民们,夏华给她们的银子里有一部分就是用来做这件事的,对她们,夏华只能帮到这里了,她们接下来只能自求多福了。 “华哥!”曲吉东就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提拎着吴应熊走到夏华身边,杀气腾腾地道,“这个小崽子怎么处理?”陈明、翁永祥、许云峰、杨宁也都眼神阴森地看着吴应熊,手上磨刀霍霍。 吴应熊先前被陈明一拳打晕,刚才醒了,看到眼前这个阵势,他直接两眼一翻白,吓得昏死了过去,裤裆里屎尿滴滴答答。 “夏大哥!”吴宜心慌意乱地上来流泪哀求,“你不要杀他...求求你...” 夏华当然不会杀吴应熊,虽然很想杀,但他知道那是不明智的,打一顿也不行,这小子只有十二岁,又自幼娇生惯养,皮薄肉嫩骨头脆,随便打两拳就嗝屁了,加上还要顾及吴宜,他只能恨恨地吩咐道:“等这小子醒了后告诉他,再有下次,老子拔了他舌头!” 休息到天快亮时,带上梁飞和马志超的尸身、吴宜和吴应熊以及那四个女子,夏华六人继续赶路。 中午时,夏华一行进入路边一片树林里休息,吃东西、喝水、受伤的人重新敷药和包扎,想到战死的梁飞和马志超,又想到先前战死的包玉雄和孙剑,夏华六人都再次悲痛伤感起来,吴宜和被救的四个女子里的三人都神色恍惚,只有那个原本想自尽、名叫绣春的女子恢复了不少,虽然还神色忧伤,但已打起精神主动帮忙做事了。 “夏爷,”绣春小步走到夏华身边,轻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她看得出夏华六人不像没有目的、走到哪里算哪里的四处流浪。 夏华回答道:“南方,另外,你不要叫我什么夏爷,以后叫我...”他想了想,“公子吧!” “是,公子。”绣春很利落地应道。 夏华看了一眼身边的绣春,顿时感到很吃惊,因为绣春长得很美,从昨晚遇上后,因为一直是夜里,天亮后夏华又一直沉浸在哀伤中、心不在焉,所以没怎么注意绣春的脸,此时看清了, 绣春长着一张线条柔和的杏仁脸,曲眉丰颊、靡颜腻理,一对剪水双瞳的丹凤眼,鼻梁高挺、下巴微翘,好好梳洗打扮的话,堪称容颜如玉、红唇如火、美眸如冰,而且身材高挑、双腿修长,用后世的审美观看,妥妥的一个大家闺秀的御姐型美女。 “绣春,你不是那个村子的本地人吧?”夏华问道。 绣春点点头,神色黯然道:“我和我妹妹原是京师一个官员家的婢女,两年多前,主家被皇上处死了,全家星落云散,我带着妹妹逃出京城到了那个村子,被一户人家收留,然后嫁给了他家的儿子。” 夏华没有细问,这个鬼世道,人如浮萍草芥。 第9章 改变这个世道! “夏大哥...”吴宜怯生生地靠近过来。 夏华看向吴宜:“嗯,什么事?” 吴宜显得很迷茫惘然:“你们当初反叛逃出我吴家,真的是因为...我爹想要投降鞑子?” 夏华点头:“当然!你以为我们在说谎吗?而且你弟的行为不是已经证明了吗?” 吴宜两眼无神地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鞑子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我爹他...我爹他怎么会投降鞑子呢?” 吴三桂原籍扬州高邮,生于辽西将门世家,少年时就投身军旅,常年在辽西、辽东等地与满洲人交战,吴宜身为他的女儿,对满洲人当然不陌生,但吴三桂肯定不会把她带到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长见识”,也不会让她亲眼目睹满洲人是如何烧杀奸淫掳掠的, 几个小时前,吴宜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满洲人的暴行,这对她的思想三观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女。 夏华淡淡道:“那你就拭目以待好了!一个月内,你爹就会去当鞑子的狗,然后帮鞑子杀我们汉人了!” 吴宜心慌意乱:“夏...夏大哥,说话要有凭证的,你说我爹会投降鞑子,这话有何凭证?我爹...我爹可是大明的忠臣!” 夏华冷笑一声:“忠臣?可拉倒吧!月初时,流寇进犯京师,皇上下旨召你爹火速领军赶赴京师勤王救驾,这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你爹却慢悠悠的,七八天就能走完的路,他硬是走了十几天还没到,坐视京师被流寇攻破、皇上自尽殉国,这说明啥?呵呵,你爹啊,根本就不是大明的忠臣,而是一个腹有鳞甲的野心家。”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爹他...我爹不会的...”吴宜心如乱麻,身体摇摇晃晃地瘫倒,她对满洲人深恶痛绝,对其父吴三桂非常崇敬,一想到自己的父亲竟会跟禽兽一样的满洲人同流合污、卑躬屈膝地给满洲人当狗做奴才,她的内心都快撕裂了。 陈明蹒跚着走到夏华身边:“华哥,我们把梁哥和志超兄弟葬了吧?” 夏华叹口气,点了点头。 就地埋葬了梁飞和马志超后,众人继续在这片树林里休息,天黑后重新上路,一路向南。 一天一天又一天,春去夏至山河破碎,一里十里百千里,唯见人间群魔乱舞。 披星戴月、风餐露宿了一个多月,六月上旬,夏华终于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过去的这一个多月里,北京巨变连连,按照农历日期,四月十三日,顺军向山海关开拔,十八日,顺军与已决定向满清投降、被满清封为平西王的吴三桂的军队展开交战,二十一日,多尔衮率领满清大军抵达山海关,吴三桂开城献关,清军大举入关, 二十二日,顺军、吴军、清军爆发山海关大战,顺军大败,李自成逃回北京,二十九日,李自成在北京称帝,三十日,李自成撤离北京,退往西安; 五月三日,清军兵不血刃地占领北京,随即,多尔衮等满清高层积极筹备满清迁都北京,预备展开夺取中原汉地的大计。 这一个多月里,夏华一行小心翼翼地通过了北直隶南部和山东,沿途见到了数不胜数的人间惨剧,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城镇乡村十室九空,饿殍枕藉、哀鸿遍野、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林林总总,不胜枚举,无不悲惨凄凉至极。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夏华的内心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千刀万剐,一开始,他痛苦得万箭穿心,渐渐地,他开始平静,内心波澜不惊,心如铁石近乎麻木,但他没有真的麻木,他的内心就像一座已积蓄满能量、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一个怒吼的声音在他心里不停地震荡着: 改变这个世道! 改变它! 彻底地改变它!!! “我会改变这个世道的!”夏华暗暗咬牙立誓,“因为,这就是我来到这个时空的意义!” 山东、河南等地虽然基本上没直接受到满洲人的侵害,但却是流寇横行、起义军与官军反复交战的地方,所以一样的兵荒马乱、生灵涂炭,一样的局势动荡混乱至极,夏华在这里难以起家,他的目的地不是这里, 这一路上,他一如既往地处处谨小慎微,专门挑选偏僻荒野处昼伏夜行赶路,竭力低调不起眼,不惹事,不主动掺和别人的事,虽然他满腔救国救民的心,但很少见义勇为,因为他深知此时的他还没有拯救苍生的实力。 由于战乱破坏,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社会秩序已基本上崩溃,无数难民四处逃难,夏华一行在这其中藏叶于林,不显山不露水。 六月初,夏华一行进入南直隶即后世的江苏、安徽、上海,最终抵达夏华的目的地——扬州。 后世的夏华正是扬州人,而且还是吴三桂的同乡,但高邮人都以吴三桂为耻。 夏华千里迢迢地来到扬州,不完全是故土情,而是因为...明末的扬州发生了什么,后世中国人几乎个个都知道,身为扬州人的夏华更是对此刻骨铭心, 他计划以扬州为起点,一步一步地改变历史,改变这个世界,先改变扬州在明末的那场惨绝人寰的大浩劫,更重要的是,扬州这时候既未遭到满洲人的侵害,也未被流寇浪潮波及,相对安宁,适合夏华展开奋斗征途。 “我只有短短十个月的时间,”夏华在心里默默道,“十个月后,明年四月,清军就会兵临扬州城下,破城,然后屠城,我必须抓紧时间!扬州十日,还有嘉定三屠、江阴大屠杀...我绝不会让它们再发生了!” “谭东、栾树文、李保海、陈家鹏、蔡晨旭、陈军、王梓楷,你们到前面的村子里打探一下,问哪家有空房子可以租住。”夏华吩咐跟着他的众人里的七个男子,“对外就说我们是从北方结伴逃难来的。” “是,夏哥!”被点到名的七个男子齐声应道,然后前往夏华一行眼前的这个位于扬州城西郊外的村子,该村名叫君临村,据说当年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后曾微服私访扬州考察民情,在这个村子里住过一晚,该村此后便改名为君临村。 夏华从玉田县出逃时除了人质吴宜和吴应熊,只有同甲的梁飞九人,一甲十人已去四人,现在跟着他的有四十多人,都是他一行在路上救下和愿意追随他的难民,实际上,夏华一行出手救人次数不算多,但积少成多,他的追随者就这么多慢慢地起来了。 谭东七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男青年,这一路上,夏华为自保,一有空就和曲吉东、翁永祥、陈明、许云峰、杨宁教授武功给其他人并督促他们勤奋苦练,而且不光是谭东等男子学和练,绣春等女子也学和练。 谭东七人很快就办好了事,村里有家富户有多余的房子可以租给夏华一行,是一处位于村子外延的已半荒废的田庄,有房舍十多间,交了钱,签了契据,夏华一行总算有了落脚处。 对夏华这些“来历不明”的外地人,村里人都见怪不怪,因为这些年来特别是近几年里,从外地逃难到扬州的人太多了。 “大家今晚都好好休息,明早出去帮我做事。”夏华吩咐众人,“两三个人一组,分头前去不同的地方购买豕油,越多越好。”豕油就是猪油,豕就是猪,在明朝是可以吃猪肉的,但不能把猪叫猪,要改称豕、豚、彘,反正不能发出“zhu第一声”音,原因么,无需多言。 “是,夏哥!”众人一起应道,他们虽然纳闷疑惑夏华买猪油干什么,但他们都对夏华忠心耿耿、唯命是从,心里清楚“夏哥吩咐什么,我们只管照办就行了,不要多嘴”的道理。 吃过晚饭,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夏华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一边酝酿睡意一边反复地思索着他的初步计划。 万事没钱难,夏华必须在越短越好的时间内弄到越多越好的钱,如何做到?只能搞发明。 后世不计其数的重生穿越小说主角一到古代立刻化身牛顿爱因斯坦爱迪生诺贝尔等等大科学家大发明家的结合体,轻轻松松地发明出了一大堆超时代的东西,恨不得连高达都给整出来,毫无疑问,那是胡扯,现代人到古代后搞发明不是不可能,但绝不容易, 因为缺乏太多太多的理想条件,比如,如果不是专业的理工技术人员或手边没有专门的资料,谁知道那些东西的科学原理和具体制作流程?再比如,古代有现代的理工实验室吗?有电力吗?有那些现代工业才能做出来的高精密的实验工具吗?因此,很多很多的东西都是纸上谈兵理想化的产物,实际上根本搞不出来。 夏华开始搞的第一个发明毫无创意,就是在后世重生穿越小说里被发明了N次的肥皂。 夏华承认,自己发明肥皂很俗套,但这东西确实最符合现代人重生穿越到古代后搞发明赚钱的若干原则和各种限制条件,非常靠谱,不把它“发明”出来都对不起它的简单原理和工艺,更是枉为重生者或穿越者。如果连最基本的肥皂都不会做,那还重什么生、穿什么越? 西方人在很多年前已发明出原始的肥皂,但没有传到东方,直到十八世纪末才传入中国,中国古代人使用的洗涤剂主要是胰子和皂角,胰子又叫“澡豆”,主要原料是猪胰腺,由于主要原料价格不菲,使其没有得到普及,只有少数权贵富人家使用, 普通人家使用的是皂角,洗涤效果很差,所以,在古代的中国,肥皂是个潜力巨大并且完全没有竞争者的市场。 肥皂的制作方法非常简单:草木灰加油脂。 身为一个重生者或穿越者,要是连这个都不会,那就死了想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的心吧!废到这种地步,神仙都带不动。 第10章 第一步:搞钱 接下来的几天里,夏华带着其他人深居简出埋头倒腾肥皂,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成功做了出来并且一口气做了一千多块。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次日天没亮,夏华带着绣春、谭东等人正式去城里卖肥皂,曲吉东、翁永祥、陈明、许云峰、杨宁没有一起进城,他们一方面守家一方面带着其他人继续做肥皂,吴宜主动跟上夏华,旭日东升时,一行人进了城。 尽管早就知道扬州在古代中国的地位就像上海在近现代中国的地位,但真亲眼目睹了,夏华还是忍不住被自己的家乡在几百年前的繁华给深深地震撼到了。 扬州城始建于春秋时,历史悠久,发展腾飞于隋唐,因为京杭大运河开通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扬州靠大运河吃大运河,连通黄河、淮河、长江的大运河让扬州一跃成为全中国一等一的内陆水运枢纽和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流域经济的交汇点,不管是南方的货物运去北方还是北方的货物运去南方,都要经过扬州, 既有如此得天独厚、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扬州想不发达都难。唐宋时,扬州号称“扬一益二”,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这一繁荣盛况足足持续了上千年之久,扬州的没落衰败是从晚清时开始的,此时的扬州仍历久弥新、辉煌不减。 举目望去,只见扬州全城广厦万间,亭台楼阁、轩榭廊坊鳞次栉比,四衢五巷车水马龙,八街九陌马咽车阗,商铺云集、高楼林立、软红香土,每条街道上都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得近乎人满为患,来自天南海北的各色人等都有,衣冠服饰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包括很多的外国人, 街道两边尽是商铺,路边空地上还有遍地开花的地摊,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商家小贩们卖力地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酒肆和饭店里,南腔北调的高谈阔论声、喧嚣欢闹声不绝于耳,环绕贯通全城的几条水道里,商船如梭,川流不息,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应有尽有,全城处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只要有钱,扬州就是人间天堂,此况的的确确无愧于“烟花三月下扬州”“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人生只合扬州死”等古往今来对它的不计其数的美誉。 尽管大半个中国已陷入战火,就连大明朝都已在一个多月前寿终正寝了,但扬州仍是“接着奏乐接着舞”,一是因为这个时代的消息传播速度严重滞后,二是广大的扬州人并不清楚外面的具体情况,稍微清楚一点的人也存在掩耳盗铃的幻想或侥幸心理, 三是全国到处在打仗,天下无处太平,扬州人逃离扬州又能去哪里呢?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在醉生梦死中麻木不仁、得过且过。 越看这幕繁华,夏华的心头就越沉重,因为他知道,十个月后,这幕繁华将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死尸堆积成山、鲜血汇聚成河的人间修罗场。扬州,从人间天堂化为人间地狱。 “抓紧时间开工!”夏华对除吴宜和绣春外个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神情的谭东等人一挥手。 大半个小时后,夏华等人分头在城里多个巷子口、路口摆好了摊子,然后一起扯开嗓子吆喝起来:“街坊邻居们,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都来看看呀!我们这里有前所未有的好东西哟!”在陆陆续续有人好奇围聚过来后,夏华等人分工明确地现场示范, 有人高举起一块脏兮兮、油腻腻、黑乎乎的布,大声道:“大伙儿都看清楚了!这块布脏不脏?油不油?有没有办法把它洗干净呢?以前没有,用皂角洗一百遍估计也洗不干净,但现在有办法了!就是这个!” 其他人向围观者们展示他们手里的肥皂:“这是什么呢?这东西叫肥皂!是我们用独家秘方做成的!再脏再油的衣服都可以洗干净!别不信!都仔细瞧好了!”说完,他们把脏布在清水里泡了泡,然后取出打上肥皂使劲地搓揉了十几遍,最后放在清水里又搓揉了十几遍,等拿出来时立刻引起现场一片惊呼声,因为那块脏布确实洗得干干净净了。 “哎呀!这东西可真神奇呀!” “是啊,那么脏、那么油的布都能洗干净!真让人不敢相信!” “比皂角好用一百倍啊!” “多少钱?” 人们惊奇地议论着、询问着,围聚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身为老板的夏华举起一只手:“五十文一块!” “啊?五十文呐...”“有点贵呀...”“本来想买的,但这价钱...能不能便宜点?”本已心动的人大多犹豫迟疑起来。 “好货不便宜嘛!”夏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用五倍成本的价钱卖着他的肥皂。天下第一繁华的扬州,富商遍地走,中产多如狗,夏华卖便宜了简直是看不起扬州。 “算了,算了,东西虽然好,但不便宜。”“买一块吧!”“我买两块,九十文怎么样?”有人摇头走了,也有人掏钱买或讨价还价。 “买三块打九折,买五块打八折。”夏华笑容可掬地展开促销。 众人热火朝天地忙了大半个上午,近中午时,一千多块肥皂销售一空,营业额近五万文,扣除成本一万多文,净赚四万八千多文。 “公子你太厉害了!”“夏哥,你真是太聪明了!”看着用来装钱的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铜钱,绣春、谭东等人都用崇拜和惊叹的眼神看向夏华,吴宜也敬慕不已,“夏大哥,你是怎么想出肥皂这东西的?” 夏华笑了笑,他内心里波澜不惊,因为他非常清楚,这点小钱跟他计划中的大事业相比,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 “四万八千多文,也就七十几两银子而已。”夏华在心里算了算。 古代一两银子等于十钱银子、一百分银子,等于多少文铜钱没有严格固定的数字,不同地区也存在地域差别。几十年前明朝还算国泰民安的万历年间,一两银子约等于一千文铜钱,到眼下的明末,一两银子能兑换的铜钱已经降到七百文甚至六百文。 一两银子相当于后世多少元呢?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可粗略地认为一两银子约等于后世一千元,实际上不止,明朝一个县太爷一年的俸禄不过四十五两银子,一个官府基层公务员每月工资不过二两银子上下,一户社会底层平民如果没有大病大灾,一年开销只要五到十两, 到眼下的明末,因为战争动乱,社会生产遭到极大的破坏,物资越来越紧缺,物价不断上涨,银子的购买力随之不断下降。 收摊后,夏华一行前往附近一家钱庄把铜钱都兑换成了银子,几万个铜板,实在太重了,换成银子才方便携带。拿到银子后,夏华发了其他人一人一两:“大家都辛苦了,这是我给你们的赏钱。”吴宜也被发了一两银子,好歹帮忙了,这是她自从被夏华掳走后第一次有钱。 谭东等人都欢喜得像过年,唯独绣春神色异样,她靠近夏华低声提醒道:“公子,巷子那边的拐角处一直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偷看我们,不像好人。” 夏华心头了然,他点点头,笑着道:“走,去吃午饭吧,我请客,下午还要继续做事呢!” 众人吃饱喝足,开始在城里大购物,按照夏华的吩咐,一行人分头四处采购米面、肉食、各种生活必需品、猪油以及香料、鲜花、硫磺、艾草、薄荷等物。 斜阳近晚,夏华一行带着一堆东西出城回君临村。 从出城时开始,夏华等人就发现他们被人跟踪了,等一行人到郊野偏僻处时,对方图穷匕见,有一二十人,拦住了夏华一行,个个手持刀剑,表情不善。 夏华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一伙城里的流氓地痞,在白天里就盯上自己了。 “你们今天赚了不少呀!”对方为首的一个黑壮汉看着夏华一行,皮笑肉不笑地道,“但你们知道你们摆摊的那个地方是谁罩着的吗?” 夏华呵呵一笑:“直说吧,要多少?” 对方狞笑一声:“你们既在老子的地盘里做生意,按照规矩,要交一半的钱作为保护费!” “好啊,我这就给你。”夏华一脸淡定地打开马背上放武器的箱子,取出弓箭,在对方完全没回过神来前一箭飙去,正中对方脑袋上的幞头。 绣春、谭东等人齐刷刷地拔刀怒视对方。 “你...你有种!”被夏华这一箭惊得冷汗从后脑勺流进屁股沟的黑壮汉恨恨地看了夏华几眼,知道夏华一行是硬茬的他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走!”急急忙忙地带着手下们离开了。 一行人回到村里住处,吴宜忍不住对夏华问出她的一个疑惑:“夏大哥,你为什么要买这些香料、鲜花、硫磺、艾草、薄荷呢?” 夏华回答道:“这是为了做出比肥皂更赚钱的香皂。” 香皂是在肥皂的制作过程中额外添加了香料、花瓣、硫磺、艾草、薄荷等添加物做出的,成本比肥皂高得多,差不多一百文一块,主要是因为香料不便宜。 香料就是能被闻出香气、被尝出香味的东西,主要被用于调制香水化妆品、烹饪做菜的调料,中国有中国特有的香料,海外有海外特有的香料,海外香料在中国市场上的价格堪称贵逾黄金,是十分昂贵的奢侈品,中国本土的香料虽比海外的香料便宜,但价格也是很高的。 第11章 夷丁押住 两天内,众人又做出一千多块肥皂外加二百多块香皂,次日一大早,夏华一行再次进城。 “夏大哥,这香皂你打算卖多少钱一块?”路上,吴宜问夏华。 “二两一块。”夏华回答道。 “这么贵?”吴宜很惊讶,按照夏华开出的价钱,肥皂的售价是成本的五倍,香皂直接是二十倍了,“会有人买吗?”她有点怀疑。 “绝对会有的!”夏华显得智珠在握,“我们的肥皂主要是卖给普通老百姓的,这东西洗涤效果极佳,可以说是生活必需品,五十文一块,对老百姓来说,稍微有点贵,但老百姓还是会买的,因为值得,老百姓钱不多,但人多啊,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足够我们发一笔了, 香皂,老百姓肯定不太会买,他们真要洗澡,用肥皂也可以的,所以,我们的香皂主要是卖给大户人家、有钱人的,一块香皂二两银子是贵,但他们还是会买的,第一,他们完全买得起,第二,有钱人在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都会讲究,除了他们有这个财力,还因为他们有好面子攀比的心态。 你们想啊,张大户不觉得一块香皂二两银子贵,豪气地买了,李大户会不买吗?他不买,岂不是会感到没面子?于是,这些有钱人就会被互相带动起来都买了。” 这跟后世网络主播的打赏榜一榜二大哥是同一个道理。有钱人买东西就这样,不买对的,只买贵的,你卖便宜了,他们还不想买呢,认为廉价的便宜货配不上他们高贵的身份和身价。 吴宜等人一起恍然大悟:“有道理啊!”“不愧是夏哥,真是聪明绝顶!” 接下来的事实完全不出夏华的预料,到下午时,夏华一行带的一千多块肥皂和二百多块香皂销售一空并且堪称是被抢购一空,肥皂还是卖了七十多两银子,香皂卖了足足四百余两。 “我的天呐...”吴宜惊叹不已,“按照这个速度,夏大哥你早晚成为大富豪啊!” 夏华一脸视金钱如粪土的云淡风轻。 我哪有那个时间慢慢搞这个肥皂香皂生意哦,夏华在心里叹息着,如果给我充足的时间,我当然可以一步一步地经营,早晚富甲一方甚至富可敌国,但,十个月后,清军就要打来了,我根本就没多少时间用来做生意,而且,就目前的这个赚钱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怎么办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肥皂香皂的制作工艺高价卖给某个富商大户,单次卖断,从而一下子获得巨款资金。 夏华进城卖肥皂香皂真正的目的并不是直接赚钱,而是打广告,他要让肥皂香皂在扬州家喻户晓,引起扬州富商大户们的注意和重视,然后把做肥皂香皂的“独家秘方”卖个高价。 “老规矩,吃饭,然后继续采购原料。”收好银子,夏华吩咐众人。 拐过一条街后,路边一家医馆的喧闹声引起了夏华的注意。 “滚!滚!滚!就这么点儿钱也想看病?臭鞑子!穷鬼!”一个恶言恶语的叱骂声灌入夏华耳中,他顺声看去,见医馆门外挤着六七人,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跟乞丐差不多,为首者正神态卑微至极地向一个医士说着什么,扯着对方的衣角苦苦地哀求,甚至都跪下了, 那个医士满脸的厌恶和不耐烦,一边把手里的十几个铜钱扔在地上,一边猛地挣脱衣角,转身大步迈回医馆。 跪着的那人在同伴们的劝说搀扶下站起身,抬手抹了抹眼泪,显得不知所措、绝望无助,身影凄凉无比。 看到夏华注意到那几个人,吴宜提醒道:“夏大哥,他们是蒙古鞑子。”她当然认得和分得清“蒙古鞑子”与“满洲鞑子”。 夏华哦了一声。 扬州可谓中国此时的“头号国际大都市”,所以不但有大量的国内外地人口,还有很多外国人以及“不属于明国人的中国人”比如蒙古人,特别是现在乱世到来,外地到处在打仗,这导致数量比以前多得多的外地人源源不断地涌入扬州,以难民为主,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夏华一行也是这么来扬州的。 在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后,夏华迈步走了过去,吴宜、绣春、谭东等人立刻跟上。 对方共有七人,六个站着一个躺着,都是青中年的蒙古汉子,个个面黄肌瘦、满身肮脏、胡子拉碴,躺着的那个明显生了病,这些人互相说着夏华听不懂的蒙古语,见夏华一行过来,对方看向夏华一行,眼神惶然。 “怎么了?”夏华问道。 对方为首者那人眼中含泪地用生硬的汉语哽咽道:“我的兄弟...生病了,好像要不行了,我们...钱很少,大夫不给他看...” 夏华哦了一声,问道:“需要多少钱?” 对方一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道:“三十两...三十两就够了...” 夏华掏出三十两银子递给对方:“拿去吧。” 对方看着夏华递来的三十两银子,没有接,而是呆愣愣地看着,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另外五人也一起跪下,对方泣不成声:“恩...恩公,谢谢您,这钱,我们会还的,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会报答...我们对长生天发誓,如果说谎话,就遭受最酷烈的天谴,不得好死...” 六人都对天竖起食指、中指、无名指,这是蒙古人发誓时专用的“三山誓”手势,三指代表着天地人,以示对天地神灵的敬畏和誓言的郑重庄严。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夏华没有搀扶对方,因为对方身上味道太重,“快带你的兄弟去看大夫吧!” “是,是...”对方鞠身弯腰地应着,接过钱递给身边一人,又招呼另外两人抬着生病的那人进入了医馆。 夏华对这七个蒙古人雪中送炭的意图是昭然若揭的:招揽人心,给自己新收一批死忠的手下。夏华既要干大事,肯定需要越多越好的忠诚手下。按照某种烂俗套路,这么做是非常容易获得死士级心腹亲信的。 当然,夏华也没那么天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七个蒙古人接下来会不会真对他唯命是从,他可没打算就这么把这七个蒙古人带回去,根据他的想法,既然遇到了这种经典桥段,就顺手下一步闲棋,三十两银子而已,又不贵。 “我叫夏华,你叫什么?”夏华询问对方为首者那人,“你和你的同伴们是从哪儿来的?” 对方毕恭毕敬地道:“回恩公,小人名叫押住,是蒙古喀尔喀部人。” 听到这名,夏华一下子瞪大了眼,他仔细地看着这个名叫押住的蒙古人,心里对其肃然起敬:原来是你?真没想到我居然会遇到你! 押住是谁?后世中国人基本上没人知道他,因为他只是明末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身为扬州人并且对明末扬州史很了解的夏华是知道他的,这个押住,在历史上是一位跟随史可法参加了扬州之战、在战役中表现神勇、最终壮烈战死在扬州的蒙古英雄。 押住本是蒙古喀尔喀部人,原为满清正蓝旗的一个包衣奴仆,两年前的明清松锦之战后,他因忍受不了旗主的苛待而带着十三名亲友、部下逃至明军蓟辽总督范志完麾下,被编入“辽东夷骑”部队,一年前,范志完因畏战惧敌而被崇祯帝下令处斩,押住和他的同伴们不得不离开军营,在明国境内四处流浪,由于北方遍地战火,他们便一路南下,不久前来到了扬州。 历史上,史可法在主持扬州军政事务时,设立礼贤馆招募四方愿意加入明军、敢与清军作战的勇士,押住和他的同伴们报名投效,扬州之战爆发后,押住奋勇参战,曾一人一匹马、孤身单骑夜袭清军兵营,成功斩杀一名清军军官并平安返回,史可法赐其衣袍、酒水和银两,还在遗言中感叹道“吾虽不能保扬州,而能使一夷人知中国有人,死亦无恨”, 清军破城后,押住死战到底,坚持三天三夜,最终在身中十余箭后宁死不降、投河自尽,可谓轰轰烈烈、壮烈无比。 眼下距史可法来扬州还早,押住和他的同伴们在扬州当流浪汉、乞丐、苦力,混得很惨,身上的钱都花光了,就连武器、衣甲、马匹都当掉或变卖掉了,但他们混得再惨也没有去干打家劫舍的事,由此可见他们本性纯良。 得知这七个蒙古人便是押住和他的同伴后,夏华彻底地放下心了,他开门见山:“押住,你和你的同伴们愿意以后追随我吗?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们忠心、勤恳踏实做事,我就绝不亏待你们,会把你们视为家人,会让你们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日子。” 押住当即再度跪下:“愿意!愿意!小人七人以后誓死追随恩公!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肝脑涂地...我们对长生天发誓...”他对此喜出望外,深感求之不得。 悄悄地屏住呼吸,夏华扶起押住:“好,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相信你们,长生天为证,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一家人了,以后肝胆相照、患难与共。” “是!是!我们以后一切都听恩公您的。”押住几人都喜不自禁、感激涕零。 又掏出二三十两银子,夏华让押住几人都去洗个澡好好地清洁身子,再各买一套新衣服、下馆子吃饱肚子。 初步安排好押住一行后,夏华一转身,看到街道不远处乱哄哄地跑过来一群人,还听见有人在吵吵嚷嚷:“他们就在那里!”“哎呀!可算找到他们了!”“快!可别让他们跑了!” 第12章 大买家目标出现了 绣春、谭东等人一起紧张地准备拔刀,夏华示意他们都别动,然后好整以暇地原地等着。 不多时,那些人牛踹马踏一窝蜂地跑到夏华一行跟前,七嘴八舌道:“你们就是卖肥皂香皂的吧?”“太好了!我们这几天可一直在找你们呢!”“请问,你们当家主事的是哪位?” 夏华慢悠悠地道:“我就是。”他见这些人有的是商贾打扮,有的是随从、跟班之类的。 “这位公子贵姓?” “免贵姓夏。” “哎呀,夏公子,幸会!幸会啊!”带头的几个商人争先恐后地上来跟夏华搭话,态度一个比一个热情,“夏公子,可否到别处一叙?”“夏公子,在下有要事与你相商,请跟我来吧!”“夏公子,我已在前面的珍味楼里为你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还有歌姬舞女,保证你...” 夏华呵呵一笑:“我很忙,诸位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那几个商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带着防备以及一种难以言明的焦虑、苦恼,似乎不想在这种公开场合表明来意,更不想在同行面前透自己的底,但见夏华不愿跟他们中任何一人去别处“单独谈”,只好直奔主题: “夏公子,小店希望跟你一起经营肥皂香皂生意,你我联手,管保把这份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夏公子,我家老爷想收购你的肥皂香皂秘方,不知你意下如何?” “夏公子,鄙人这里有个非常好的合作计划,只要你答应...” 夏华笑着摆摆手:“诸位,做生意嘛,就是为了求财,那些套话直接省了吧,都爽快点,你们能给我多少钱?价高者得。” “夏公子,我出一万两!”一个商人用豪气冲天的语气喊出了他的价钱,硬是把一万两喊出了一百万两的气势。 “我出一万五千两!”另一个商人急忙加价。 “两万两!夏公子,你看...” “三万两!你们都别跟我争...” 夏华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些自以为出价让他心动的小商人:“诸位,我今天一天就赚到了四五百两,你们的开价,也就顶得上我一两个月的收入,区区两三万两,就想让我杀鸡取卵?” 听到夏华这话,这些小商人都急了,但他们确实拿不出更多的钱: “夏公子,你再考虑考虑嘛...” “夏公子,我真的是充满诚意的...” “夏公子,你我合作以后会赚得更多,你要把目光放长远点...” 夏华懒得搭理这些身家只是几万两级别的小商人,抬腿准备走人。 “哈哈哈...”一声长笑从人群后传来,众人顺声转头看去,看到一辆豪华马车在十多名精悍的大户家丁的护卫下缓缓而来停下,接着,从车里走出一个年约四旬、方面大耳、天庭饱满、双眼湛湛有神、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 刚发出笑声的就是他,只见他身穿用上等面料制作的华丽而精致的衮衣绣裳,手上戴着多枚宝石戒指,腰间挂着一看就知不是凡品的玉佩,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财大气粗的气息。 一见此人到来,原本围着夏华卖力地鼓舌摇唇的一干小商人纷纷萎靡丧气地退散开了,个个满脸不甘但又无奈。 “夏公子,”那人昂立在马车上,笑呵呵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夏华,“可否到敝府一叙?” 夏华不卑不亢地问道:“敢问尊驾是?” 那人气定神闲地自报姓名:“鄙人郑元化。” 夏华心头哦了一声,真正的有钱人终于出现了。 扬州既是此时中国最繁华的地方,自然巨商富豪云集,有钱人的数量要大大地超过北京。扬州坐享京杭大运河的优势,商业、运输业、手工艺、娱乐业、服务业等都高度发达,这些行业催生了大批的富商,但真正的大头是盐业,盐商雄踞扬州有钱人的金字塔尖。 众所周知,盐业的暴利是惊人的,两淮盛产优质食盐,加上扬州的水路交通优势,使得淮扬成为全国盐商们趋之若鹜的黄金地带。 扬州盐商集团诞生于明朝万历中后期,到现在为止,由于发展的时间还不够长,其财势尚有所不及百年后清朝时,但也是不折不扣的富可敌国,他们基本上掌控了两淮盐业的命脉,一本万利、富甲天下。按照财势排名,扬州富商家族前四名依次是黄家、汪家、郑家、程家,合称“扬州四大家族”。 黄、汪、程三家都是扬州本地的豪门,家主分别叫黄应龙、汪士衡、程槚,此三大家里,汪士衡发家最早,程槚最晚,黄应龙虽晚于汪士衡,但他很懂得“官商一家,合作发财”“黄金万两,不如官印一颗”的道理, 所以把大笔钱财用于结交、攀附权贵,从而不但有官员为其撑腰和大开方便之门,还曾弄到一个“盐运使”的官职,使其在生意上愈发地风生水起,最终后来居上地超越了汪士衡,成为扬州第一大富豪。 历史上,黄应龙的孙子黄至筠在清朝乾隆年间成为两淮盐业总商,官居二品,是标准的红顶商人,掌控两淮盐业长达五十多年,使黄家的钱已经多到以千万两为单位,黄至筠光是修建一座私家园林就耗资600万两白银之巨。 郑家不是扬州本地的,而是徽商出身,几十年前,郑家在当时家主郑景濂的带领下举家从安徽老家迁到扬州,继而投身扬州的盐业等行业,郑景濂去世后,其子郑之彦继承了家业,在其多年经营有方下,郑家蒸蒸日上,逐渐超越本地户程家,现位列“扬州四大家族”第三。 郑之彦共有四子,郑元嗣、郑元勋、郑元化、郑侠如,来找夏华的郑元化便是郑之彦的三子。 大半个小时后,郑家距郑元化找到夏华的地方最近的一栋豪宅别墅里。 客厅里,郑元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椅子上,端着一杯茶,掀开杯盖,轻轻悠悠地吹着。 夏华不动声色地坐在客位椅子上看着郑元化。 在慢条斯理地吹了一会儿茶水后,郑元化一边低着头用杯盖慢慢刮着茶杯一边看也不看夏华地开口道:“直说吧,多少钱?” 夏华问道:“是合作经营,还是直接买断秘方?” 郑元化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水,眼睛仍然没看夏华:“当然是直接买断秘方。” 夏华单刀直入:“一百万两,不二价,现银。” 听到夏华的这个开价,郑元化悠然品茶的动作停顿住了,他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夏华,眼神和表情变化着,先惊诧错愕,然后仿佛听到一个冷笑话似的哑然失笑:“夏公子,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夏华非常认真,“白银一百万两,就把肥皂香皂的秘方卖断给贵府。” 郑元化真的笑了,他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到一旁,满眼哂笑地看着夏华,眼神就像一个长辈在满心无奈地看不懂事的晚辈:“夏公子,恕我直言,你的这个开价是完全不切实际的。” 夏华呵呵一笑:“郑三爷,您是做生意的老手,是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在下虽身份低微,但也不傻。肥皂香皂的价值和长远而丰厚的利润,您清楚,我也清楚,我今天一天就赚到了四五百两呢!以贵府的财力,完全出得起一百万两。” 郑元化淡淡地道:“夏公子,账不是这么算的,做生意就跟天气一样,有时好,有时坏,有时稍不留神还会血本无归,你今天赚到了四五百两,不等于天天都能赚到四五百两,而且,肥皂和香皂现在是刚进入市场,买的人当然多,但这东西又不是一天就会用掉的,当大部分能买肥皂和香皂的人已经买了,暂时不需要了,接下来就是滞销低谷期, 所以,肥皂香皂的利润收益是有高有低、呈波浪起伏的,你不能把最大化时的利润收益作为长期的平均利润收益来算。” 夏华笑道:“郑三爷这番话看似鞭辟入里,实为避重就轻,因为您故意不谈市场的广大。扬州才多大、多少人?跟全天下相比,扬州只是弹丸之地,肥皂香皂难道只能在扬州本地卖?不能销往全国各地?况且,在大明之外还有东洋、南洋、西洋多少邦国? 这项生意一旦成型,根本不存在什么高峰期、低谷期之说,一年到头天天都会供不应求,利润收益会是滚雪球式的。” 郑元化微微眯起眼睛,他盯着夏华,神情稍有点微妙:“夏公子,看来,我低估了你呀,你这经商头脑,就算在我郑家也没几个人比得上,只是,”他话锋一转,“你既纸上谈兵得头头是道,为何不自己独干,却要把秘方卖断给我郑家呢?你手握肥皂香皂的秘方,又颇有经商头脑,假以时日,还愁没有百万两银子?” 郑元化这话带着几分揶揄,但更多的是试探。 夏华再次呵呵一笑,笑得十分坦然:“因为在下有自知之明呀,这项生意想要完全成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期间必会一波三折、充满变数,没办法,在下的本钱太少了,而且,一百万两对我而言,够我花天酒地一辈子了,所以,我没信心、没耐心自己独干,直接卖断秘方一下子获得百万两银子,然后天天吃喝玩乐、享受人生,岂不更妙?” 郑元化似笑非笑:“听起来确有道理。”他沉吟一下,给出了答复,“一百万两太多了,最多给你五十万两,五十万两,同样够你花天酒地一辈子了。” 夏华摇头:“一百万两,一两也不能少。” 郑元化脸色隐隐地沉下:“夏公子,我承认,肥皂香皂是好东西,但你要的确实太多了,郑家有肥皂香皂生意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所谓,五十万两,人要知足,不要狮子大开口,也不要贪心不足蛇吞象, 再者,肥皂香皂的做法目前确实只是你一家独有的秘方,但我相信,只要想方设法查探或者随着时间推移,这个秘方早晚泄露,到那时候,你的秘方就一文不值了。” 第13章 知识就是金钱 夏华一脸的从容不迫:“既然郑家出不起我要的价钱,那我就去问问黄家、汪家、程家,总有一家出得起我要的价钱,至于郑三爷您说的‘只要想办法查探或者随着时间推移,这个秘方早晚泄露’,我不否认,但,您就慢慢等吧!不要被人捷足先登就好。很多事,一步慢,就会步步慢,这个道理,郑三爷您难道不清楚?” 郑元化的脸色开始变得有点难看了。 同行如敌国,如果市场被郑家垄断,夏华卖秘方就只有郑家一个选择,那价钱就是郑家随便开了,夏华完全被郑家拿捏,但在扬州,黄家、汪家、程家,都是郑家生意场上的对头,郑家不先下手为强抢占肥皂香皂生意,就会被别家抢占, 虽然郑家没有肥皂香皂生意带来的巨额利润照样是豪门,但,别家有了肥皂香皂生意后,就能赚到更多的钱,然后就会有更多的财力在生意场上对付郑家,郑家到时候只能追悔莫及。 夏华此举就像林平之公开拍卖《辟邪剑谱》,从一开始就让那些武林高手陷入了痛苦的别无选择:你不买、不练,别人买了、练了,你就倒霉了,所以,必须抢在别人前面买下和习练。 除此之外,郑元化想得到肥皂香皂秘方还有一个内在的原因:郑家现家主郑之彦已年迈,庞大的家业过不了几年就要移交给他的儿子继承,他的四个儿子里,四子郑侠如年少,二子郑元勋是个进士,志在官场仕途,对经营生意没什么兴趣,多年来一直是长子郑元嗣、三子郑元化协助郑之彦打理生意,二人都有资格继承家业, 如此,郑元嗣和郑元化自然是竞争关系,郑元嗣身为郑家长子,具有先天优势,郑元化身为郑家三子,想挤掉大哥,必须拿出结结实实的业绩,眼下的肥皂香皂生意对他而言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他要是为郑家拿下这笔大买卖,必能在跟郑元嗣的家业竞争中压过郑元嗣。 “夏公子,”在微微恼愠了一下后,郑元化神情有点不友好地看着夏华,“不知你可否听过一句话,家贫而妻美,势弱而早慧...” “无权却多财。”夏华点了点头,接过话茬,“此三事都会给人招来祸端,嗯,怎么了?” 郑元化凝视着夏华:“我郑家在扬州这方地界也算是举足轻重,夏公子以后莫非要离开扬州?” 夏华摇摇头:“不啊,扬州这么好,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郑元化继续凝视着夏华,他知道夏华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明白夏华的意思。 夏华心头冷笑:威胁老子?可拉倒吧,十个月后,满清大军都打来了,你们这些平日里再怎么有权有势、人模狗样的所谓上等人,都会成为清军屠刀下的猪羊,你们之所以能耀武扬威、高高在上,只因你们是目前这个社会体制的既得利益者,可这个社会体制到时候会被满洲人用最原始的暴力摧毁得粉碎,你们还怎么继续作威作福、高高在上? “明天来取银子。”郑元化语气很冷淡地道,“一百万两现银不是小数字,需要点时间。” “等价的金子也可以。”夏华热心地补充道,“这样,我还能方便带走。” “知道了。”郑元化低头继续品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这是让夏华走人的意思。 夏华笑了笑,起身离去。 出了大门后,夏华看到外面正在等着自己的除了吴宜、绣春、谭东等人,还有十来个人,都衣着打扮气度不凡,一看就知是有钱人和有钱人的随从跟班,并且还是非常有钱的有钱人。 “夏公子,”那十来个人见夏华出来,齐齐上前,但他们不是一起的,“你和郑家谈得怎么样了?”几个带头的直奔主题。 夏华已经猜到了,但还是要问:“敢问几位是?” 通过一番自我介绍,夏华确定了,这些人有的来自黄家,有的来自汪家,有的来自程家,都是要跟他谈肥皂香皂生意合作或想买断他的肥皂香皂秘方的。 “郑三爷已经用一百万两买断了我的独家秘方。”夏华实话实说,“明天就会签定契据,抱歉,各位迟了一步。” 夏华这么坦诚,当然不是因为他是老实人,他这是在故意给郑家的商业对头们制造压力,让他们“内卷”起来。 听夏华这么说,黄、汪、程三家的人都懊悔和失望不已,同时心里暗暗惊叹:这姓郑的居然一下子砸了一百万两?看来,郑家要有大动作呀! “诸位切莫失望,”夏华微笑道,“在下天生一颗灵光脑袋,里面装了好几个发大财的金点子,肥皂香皂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只要诸位的主家出得起价钱,在下便会将别的金点子倾囊相授,保证都不逊于肥皂香皂。” “哦?”现场众人都听得惊疑不定、面面相觑着,这姓夏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声称有不止一个发大财的金点子?他是财神爷下凡投胎么?但...如果他不是吹牛,那就万万不能放过了,否则,郑家靠着垄断肥皂香皂生意得以财势更上一层楼,我们几家岂不是要被郑家压下去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须跟他好好地谈一谈! 心头主意既定,这些人当即个个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对夏华发出一个比一个热情的邀请。 “今日时辰已晚,”夏华示意一下天色,“诸位,明天再谈吧,”他特地友情提醒,“记得提前准备好银子。”钱嘛,当然是越早落袋为安越好。 黄、汪、程三家的人都满口答应,并跟夏华约好了次日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 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 把浩瀚的海洋装进我胸膛, 即使再小的帆也能远航...” 从回村的路上到进屋里躺下休息,夏华一直哼唱着这首后世的《奔跑》,自从来到这个时空,他第一次真正地欢喜开怀。 “好啊,用几个后世的发明金点子从这几个狗大户手里弄到几百万两后,我就可以正式招兵买马组建我的武装力量了!”夏华忍不住激动憧憬,“但光有人还不够,还要有精良的武器装备、保障有力的后勤补给供应、能训练新兵和指挥部队的专业军官、富有实战经验的老兵等等等等一大堆东西, 还得跟扬州的主要官员们打好关系,在扬州的官场上获得话语权,史可法是扬州之战时守城明军的最高指挥官,但他是在战事爆发前几天才仓促赶到扬州临危受命的,所以,整顿扬州的军务、战备、城防等大事不能等史可法来了才着手,要越快越好,唔,这是个大麻烦,我该怎么跟扬州的官老爷们搭上线、获得一官半职呢...” “公子。”门外响起绣春的声音,门被轻轻推开,绣春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里放在床前。 夏华起身坐在床边,脱鞋泡脚。 绣春蹲下身想帮夏华洗脚按摩,被夏华阻止了:“不用,我自己来。” “公子,这是我的分内事。”绣春伸手进水。 夏华握起绣春的手,温言道:“真的不用,我知道你每天都很辛苦、很劳累,不但要做很多事,还勤奋刻苦练武,看看你的手,满是茧和血泡,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既如此,我还怎么忍心让你再多做事?绣春,你虽然在名义上是我的婢女,但我心里是把你当家人看的。” 绣春鼻子一酸、眼圈一红:“公子,你对我真好,我能遇到你,肯定是积了十辈子的德。” 夏华笑了笑:“别那么拼,身体会吃不消的。” 绣春眼神坚定:“公子,我知你胸怀大志,我只是想做一个对你更有用的人,从而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夏华笑道:“但我肯定不会派你上战场跟鞑子或贼人拼命的。” “吱嘎”一声,门再次被推开,吴宜慢慢地走了进来,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泪水涟涟。 “怎么了?”夏华看向吴宜。 吴宜攥着拳头、咬着嘴唇,脸色急剧变化,身体摇摇晃晃,在强忍了一会儿后,她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哭了起来。 夏华一边悠然地泡脚一边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吴宜,没劝,有啥好劝的?等她哭够了就行了,众所周知,女生哭的时候越劝就会哭得越凶。 “夏大哥...”吴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爹...我爹他...我今天在城里听到传言...说我爹...投降鞑子了,他真的投降鞑子了...就跟夏大哥你当初说的一样...” 夏华哦了一声,心如止水。 吴三桂是在农历四月二十一日正式降清的,现在是五月中旬,这近一个月的时间,肯定有小道消息传到了南方,夏华换算一下,今天是公历6月20日,唔,南明朝廷已经于昨天在应天府即南京成立了。 “我爹他太糊涂了!”吴宜声泪俱下,“他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能投降鞑子呢?鞑子都是吃人的畜生啊!他本该抵御鞑子、保国安民,怎么反而当了鞑子的走狗呢?这不是数典忘祖、认贼作父、为虎作伥吗?他难道不知道他这么做会一失足成千古恨,会遗臭万年吗?” 她越说越悲愤激动,泪如雨下,虽然她知道传言不一定就是真的,但因为夏华早就对她断言过吴三桂会投降满清,这个传言无疑重重地印证了夏华先前的预言,让她无法自欺欺人。毫无疑问,吴三桂卖国求荣的行为彻底地击碎了吴宜的某种精神支柱,让她陷入了信念幻灭。 夏华对绣春示意一下,绣春上前轻声劝慰吴宜并把她扶到一张椅子前坐下。 吴宜哭着哭着,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看向夏华:“夏大哥,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我要当面劝我爹悬崖勒马,阻止他成为汉家的千古罪人...” 夏华干笑一声:“算了吧,还悬崖勒马呢,你爹都已经摔到悬崖底了,这时候勒马早就迟了。吴宜啊,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爹投降鞑子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利弊的结果,绝不是一时鬼迷心窍,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当汉奸、给鞑子当狗的,再者,他现在已经上了贼船,已经跟鞑子捆绑在一起了,还想下船?做梦呢!” 吴宜听到这话,浑身无力地又坐下,默默流泪,神游太虚。 第14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绣春看向夏华:“公子,吴三桂既投降了鞑子,鞑子得以全面入关,接下来,鞑子就要在关内一发不可收拾了!” 夏华点点头和叹口气:“是啊,不出意外的话,京师现在的主人已经是鞑子了,接下来,北直隶、山西、山东、河南...都会被鞑子横扫席卷,顶多大半年,鞑子的兵锋铁蹄就会来到淮扬、江南,兵临扬州城下,我们的时间,非常紧啊!” 绣春感同身受:“公子你当初要不是及时地从吴家逃走,就要跟吴家一起给鞑子当狗了,你想抗击鞑子,但没有钱,万事都是空中楼阁,所以你才想方设法从扬州的那几家巨商富户弄到足够的银两,然后擎起义旗、组建义师、保卫扬州,可公子你这样...终究是势单力孤呀!” 夏华苦笑一声:“不管是应天府还是扬州府,不管是那些达官贵人,还是那些富豪巨商,个个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鼠目寸光、蝇营狗苟之徒,鞑子不杀到门口,不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就不会从醉生梦死的麻木不仁中清醒过来, 想说服他们毁家纾难、拿出银子用于保乡卫国恐怕比登天还难,我只能自己单干。绣春你跟我一样刻骨铭心地知道,鞑子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扬州被鞑子攻破后,必被屠城!” 绣春满腔崇敬仰慕地赞叹道:“公子,你的这份家国胸襟,当真是义薄云天、光风霁月!” 夏华再度苦笑一声:“因为我是一个汉人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绣春默念着夏华说的这八个字,心神凛然,“公子,你这话可谓黄钟大吕、至理名言,令人振聋发聩!” 两人正说着,窗外一个黑影忽地一闪,紧接着,门无声而开,在一股被裹挟起的卷风中,一人动若脱兔地飞身空翻入室稳稳着地。 夏华和绣春都猛吃一惊,两人齐齐跳起,同时拔刀。夏华房间里有刀,绣春随身带着刀。 蓦然闯进夏华房间的这个不速之客看身型是个精壮年轻男子,一身的黑色夜行衣,脸部也蒙着黑布,手持一柄剑刃未出鞘的长剑,一看就知不是劫盗窃贼便是杀手刺客,并且见他动作迅捷凌厉,可判断此人身手了得、武功高强。 夏华正要厉喝“什么人”,却见此人主动丢弃长剑并单膝跪拜在夏华面前:“公子大义!小人特向公子请罪!” 夏华和绣春都警惕地继续紧握着手中刀:“你是什么人?抬起头来!摘掉面罩!”原本发呆中的吴宜眼见这幕,差点儿惊叫出来,然后急忙躲在夏华和绣春身后。 此人顺从地摘掉了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男青年的脸,面目平凡、容貌沧桑,脸上和手部等露出来的地方有不少伤疤。 看着夏华,此人眼中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慕和愧疚,毕恭毕敬地回答了夏华的问题:“回公子,小人赵炎。” “赵炎?”夏华对这个名字完全没印象,“你为什么夜里突然来到我的住处?” 赵炎非常坦诚和痛快:“回公子,小人受人雇佣,前来绑架您,如果绑架不成就杀了您。” 夏华心头一惊:“你受谁雇佣?” “黄应龙。” “黄家的家主?” “是。” “他花钱雇你绑架我?” “是。” 夏华心头更惊:“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出城时,我便一直跟着你们,天刚黑时,我就潜伏在您的屋顶上了。” 夏华听得冒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听赵炎的意思,他不但尾随了自己一路,还已经趴在自己屋顶上有将近两个小时了,自己却毫无察觉,不仅如此,夏华为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和肥皂香皂秘方不外泄,特地安排了曲吉东、翁永祥、陈明、许云峰、杨宁带人轮班站岗密切盯着外面, 曲吉东五人都是硬手,但夏华的这一举措对赵炎毫无作用,这家伙在曲吉东等人的眼皮底下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 初步确定赵炎没有歹意后,夏华先示意绣春拿走赵炎丢在一边的剑,然后示意赵炎起身,努力地梳理思绪:“赵炎,你是说,黄应龙花钱雇你绑架我?” 赵炎点头:“嗯,他让我在半夜里把您悄无声息地掳走。” “为什么?” 赵炎摇头:“不知道,我只管拿人钱财替人做事,不该问的不问,不是我的事我不关心。” 夏华已经推测出来了,他看着赵炎:“你为什么又主动现身告诉我这些呢?” 赵炎满面惭色:“我伏在屋顶上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公子您和这两位姑娘的对话,大致上知道了事情的背后隐情,公子您原本是吴三桂的关宁军的一员,这位少女姑娘正是吴三桂的女儿,您因为察觉到吴三桂想背叛大明和汉人、投降鞑子所以出走逃离,辗转千里来到扬州, 您跟黄应龙等人在生意上的纠葛起因是您想筹募资金,但您筹募资金的目的并非为个人享乐逍遥,而是想组建义师,在不久后鞑子兵临扬州城下时保卫扬州。如此忧国忧民、大义凛然的高风亮节,令小人既大受震撼又羞惭万分,小人倘若真的绑架了您,岂不是残害忠良?所以,小人决意放弃黄应龙的雇佣,并向公子您坦白请罪。” 绣春在旁称赞道:“赵炎,你此举真是有锄麑之风。” 赵炎叹息一声:“我哪有那么高尚,我只是还没有失去良心罢了!” 夏华完全放松下来,他很感兴趣地问赵炎:“赵炎,你是何方人士?” 赵炎回答道:“小人原是赵梦白赵大人的家丁护卫。” 夏华心头了然。 赵炎口中的“赵梦白”即赵南星,此公是明朝万历中后期和天启年间的政治家、文学家,并且是大名鼎鼎的东林党的领军人物之一,曾官居吏部尚书,为人为官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嫉恶如仇,所以受到阉党的诬陷迫害,最终被罢官流放、含冤而死。 像赵南星这样的高官重臣,在家里养几个职业保镖性质的家丁护卫是很正常、很合理的,吴三桂足足养了三千家丁,赵炎就是这样的出身,赵南星失势下台后,赵家逐渐衰落,赵炎这种半个赵家人当然是被遣散后流落民间、自谋生路。 根据赵炎的交代,他在离开赵家时只有十几岁,多年来浪迹江湖,主要在最富庶的淮扬一带,因为这里“油水多”,干的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做事”的买卖。 通过赵炎的叙述,结合自己的推测,夏华基本上知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夏华手中的肥皂香皂秘方“价值百万两银子”,他还有另外“不止一个发大财的金点子”,黄、汪、郑、程四大家岂能不想得到?按照常规方式,他们如果想得到夏华脑子里的摇钱树,只能花巨资重金买,郑家就是这么做的,但这么做“太费钱”,所以黄家用上了非常规方式。 小孩子都知道,做生意能做成大富豪的,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哪个不是白加黑?像黄家、汪家、郑家、程家这样的豪门大户,说他们做生意这么多年来用的都是合法的手段,谁信啊?有钱,肯定就有人,明面上养一群家丁、护卫、打手,暗地里再养一群杀手、死士或跟社会团体社会人秘密勾结、进行互利双赢的长期合作...这些都是毫无新意的必然操作,老桥段了。 对黄应龙来说,他与其忍受夏华的“敲诈”老老实实地掏出百万两的银子,还不如直接把夏华抓来,关在黄家的某个秘密地方,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让夏华乖乖说出那些秘方金点子,事后让夏华人间蒸发,就算夏华不说,也行,他黄家没得到,另外几家也都没得到。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肯定不能大张旗鼓,必须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所以,黄应龙不能派出很多人过来绑架掳走夏华,派出的人要越少越好,也利于保密,同时还要确保把事情办成了,所以,黄应龙雇佣的是“他所知的身手最好的社会人”赵炎。 但黄应龙没想到,赵炎在骨子里并非那种“认钱不认理”的工具人,因为无意中听到了夏华和吴宜、绣春的对话,他决定不干这单了。 绣春愤恨不已地看向夏华:“公子,这黄应龙好阴险、好歹毒呀!” 夏华伸手摩挲着下巴,陷入思索。 黄应龙想对夏华玩阴的甚至想要夏华的命,夏华如果不想着反击报复,搞什么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他就是妥妥的废物了,怎么报复?报官?拉倒吧,黄应龙这种大富豪脚踏黑白两道,还当过官,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关系有关系,指望官府秉公办事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金山,再者,夏华“走法律途径”状告黄应龙,就算打赢官司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沉吟片刻后,夏华看向赵炎:“赵炎,你愿意以后追随我吗?” 赵炎再度单膝跪拜:“小人愿意!小人自小在赵府多受赵公熏陶,也知家国大义,公子既要救国救民、匡扶天下,小人若能相助公子,实乃义不容辞!” “赵兄请起!赵兄既愿助我,我保证决不会让赵兄你失望!”夏华一脸礼贤下士地扶起赵炎并示意绣春把赵炎的剑还给赵炎,他确定赵炎说的都是真心话,如若不然,赵炎又何必主动现身请罪? 绣春隐约看出了夏华的心思:“公子,您打算如何对付这个黄应龙?” 夏华咧嘴一笑,笑得很阴森,在旁人看来,他的这个笑容分明就是坏人专属的狞笑:“老子要救国救民,正缺银子呢,这黄应龙又是我的敌人又非常有钱,啧啧,太完美了!他这是主动给我送钱呐!” 第15章 巧了,我也不是啥好人 夏华要干大事,需要以百万两为单位的银子,所以他才费这么大的事,先“发明”肥皂香皂打响名气再把“秘方”高价出售...或许有人会问,他干嘛不直接打家劫舍、绑票勒索呢?问得好,扬州这么多富商豪强,随便抢几家或搞绑票啥的,就能搞到百万两银子了,但夏华没这么做,首先,他是“正义之士”,不能行“不义之事”,有钱人不一定就是坏人, 其次,那些富豪可不是软柿子,人家有家丁护卫,又在黑白两道都有关系,夏华对他们干那事等于捅马蜂窝,人家事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会发动黑白两道的势力追究到底,如此,夏华还怎么在扬州立足?他拿到银子后只能要么远走高飞要么落草为寇,反正这么做会带来很多麻烦。 然而,黄应龙主动对夏华出手,情况就不同了,夏华不招惹他,他也会暗算夏华,横竖都是撕破脸,夏华还顾忌什么呢? 在对付黄应龙这件事上,夏华没打算玩什么计谋,太费事,直接动刀子,既简单又高效,都已经是乱世了,还在乎那么多干啥? “赵兄,黄应龙肯定派人在附近接应你吧?”夏华问道。 赵炎点头:“村北三里地外的那片树林里,有五个黄家的家丁等着我把你劫去。” “黄应龙人在哪里?” “他宅邸众多,其中一处在瘦西湖北岸边的堡城村,我就是在那处宅邸里见到他、接受他的指示的,那处宅邸位置偏僻,他应该是想把你长期拘禁在那里慢慢折磨逼问,他人现在也应该就在那里等着。” “那处宅邸有多少护卫?” “三四十个。” “好得很!”夏华满意地看向绣春,“召集弟兄们!” 十几分钟后,曲吉东、翁永祥、陈明、许云峰、杨宁、谭东、押住等三十名夏华团队的战力骨干人员齐齐聚集在夏华的房间里,在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后,他们个个义愤填膺、怒不可遏,都摩拳擦掌着要跟黄家干一场。 “弟兄们!”夏华目光炯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呵呵,我要让他不死也得掉三层皮!抄家伙!” 大半个小时后,赵炎带着被反绑双手、嘴里还勒着布条的夏华到了君临村北三里地外的那片树林里,正如他所说,五个牛高马大、手持兵刃的黄家家丁在等着他,现场还停着一辆马车和几匹马。 “赵先生!”家丁们为首者见赵炎带着夏华过来,惊喜地上前迎道,“这么快就办妥了?” 赵炎淡淡地道:“我做事什么时候让黄老爷失望过?” “好!好!”那人喜不自禁地看着嘴里呜呜咽咽、身体扭动挣扎的夏华,一挥手,两个手下上来抓住夏华丢进马车,“我们这就回去吧!老爷在等着呢!走!” “驾!”赵炎和这五人纷纷上马上马车,前往黄应龙在堡城村的宅邸。 在他们身后,个个一身黑衣并且黑布蒙脸、全副武装的曲吉东等人悄无声息地尾随跟上。 黄家有很多处宅邸,堡城村的这处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即便如此,这处园林式宅邸对广大普通人而言也是高不可攀的顶级豪宅,该宅邸占地十多亩,建筑布局错落有致,雕梁画栋、匠心独运,竹木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繁花点缀其间争奇斗艳,曲径通幽,小桥、流水、池塘、假山...相映成趣,古树参天映碧水,花开四季香满溢,亭台楼阁藏绿荫, 湖光山色两相宜,石桥横跨碧波上,水榭听风赏芬芳。身在其中,每步皆景,美不胜收。 园林正中是一方大池塘,荷花盛开怒放,金鱼倘佯戏波,水底可见金点银粼闪闪,因为池塘里被黄应龙扔了很多特制的带有挂钩的金条银锭,有时他在这里招待客人,酒足饭饱后便带客人来池塘边“钓金银”,客人不管是钓上银锭还是金条,都赠予客人,以此游戏为乐。没办法,钱太多了,烧得慌。 灯火通明的宅邸正厅内,黄应龙喜气洋洋地看着被带进来的夏华,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嘴里的好几颗大金牙,一旁的黄应龙长子黄志清也满脸得意和睥睨的笑。 “赵先生不愧是赵先生,手到擒来呀!”黄应龙笑呵呵地看着赵炎。 赵炎淡笑一下。 黄应龙看向夏华,喜得眉开眼笑,就好像他眼前的夏华不是活人,而是一尊金人,并且还是镶钻的。 夏华眯起眼端详着黄应龙和黄志清,黄应龙年过六旬,肥头胖脸、气色红润、精神矍铄,大腹便便、富态十足,活像弥勒佛,但眼神里闪烁着阴恻恻的贪婪和毒辣,不折不扣的佛相蛇心,黄志清就像年轻二十岁的黄应龙,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但长得像,性格也是一模一样。 “哎呀!你们怎能这样对待夏公子?这岂是我黄家的待客之道?还不快给夏公子看座!”黄应龙变脸换上一副嗔怒责备的表情,装模作样地呵斥着现场的家丁们。 夏华懒洋洋地看着黄应龙的拙劣表演,黄应龙当然也知道他的表演很拙劣,他压根懒得精心表演,因为在他眼里,夏华不过烂泥里的一只蝼蚁,他需要在夏华面前表演么? 被解开绳子后,夏华也不客气,在最近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歪头斜视着黄应龙父子俩。 看到夏华这副做派,黄志清哑然失笑,在他看来,夏华简直就是不知死活,都落到别人手里了,居然还这么托大,“呵呵,你是不是以为你掌握着那几个秘方,就可以有恃无恐了?”黄志清心里阵阵发笑, 他觉得夏华幼稚得可怜,完全不知道社会的险恶,“你该不会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还要接受你的条件吧?太可笑了!你都落到我黄家的手里了,接下来可就任我黄家宰割了,把你关在密室水牢里折磨个三五天,你还不竹筒倒豆子?”黄志清想着,他都有点同情夏华了。 “夏公子,这么冒昧地把你请到敝府,实在是情非得已,还请见谅。”黄应龙笑容可掬,就像那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是这样的,我黄家怀着十二万分的诚意,想跟夏公子你合作经营肥皂香皂生意,还有夏公子你的另外几个生意构想,我黄家都包了!夏公子你足智多谋,我黄家富可敌国,你我展开合作,可谓珠联璧合,必将无往不利呀!” 夏华干笑一声:“行啊,但不知黄老爷你打算给我多少钱呢?” 黄应龙笑道:“你放心,该给你的,肯定会给你。” 夏华皮笑肉不笑:“啥意思?给我画大饼啊?” 黄应龙也皮笑肉不笑:“你别误会,老夫说了,该给你的,肯定会给你,你尽管放心吧!” 夏华耸耸肩:“我要是拒绝跟你黄家合作呢?” 黄应龙仍然笑眯眯,但已是不折不扣的笑里藏刀:“那...老夫迫于无奈,只能请夏公子你委屈委屈,留在敝府长住了。” 夏华满脸惊诧:“啥意思?囚禁我?” 黄应龙呵呵一笑,没回答这个低能的问题,黄志清实在憋不住了,他深感好笑、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地看着夏华:“我说姓夏的,你是三岁小孩吗?还没明白你现在的处境吗?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老实实地说出肥皂香皂的秘方,还有你的别的生意点子,这样,我黄家还会赏你一点残羹剩饭吃,如若不然...” 他脸上的笑变得阴冷起来,“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了。” 夏华惊慌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这是违法犯罪!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黄志清再次被夏华逗笑了:“天理?王法?我告诉你,这世上,钱就是天理,就是王法,我黄家富甲四海,在扬州,我黄家就是天理,就是王法!再说了,你这样的蝼蚁,死了一只两只甚至一千只、一万只,谁会在意?这么多年来,我黄家不知踩死了多少只你这样的蝼蚁!” 夏华悲愤道:“你们太过分了!怎能如此草菅人命!你们黄家早晚会有报应!” 黄志清发现夏华真的很幽默,他又一次忍俊不禁:“报应?哈哈哈...报应?在哪儿呢?” 就在这时,外面的幽暗静谧中突然间传来一阵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和各种惊呼叫喊惨嚎声,让黄应龙、黄志清几人都吃了一惊,一个家丁护卫满脸惶急、气喘吁吁地奔来:“老爷!大少爷!不好了!有贼人闯进来了!” “什么?”黄应龙和黄志清都又惊又怒并感到难以置信,“谁吃了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扬州是此时全国为数不多的“安全区”之一,截至目前既未遭到满洲人侵害也没有受到流寇袭扰,更没有土匪山贼,所以黄应龙和黄志清都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心理防备。 “行了,不陪你们玩了。”原本像落入狼窝里的小绵羊一样可怜巴巴的夏华伸了个懒腰,神态大马金刀、语气悠然自得地道,“时间到了,你们的报应来了。” 黄应龙和黄志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起看向夏华,同时急急示意现场的六个家丁动手。 夏华继续稳稳坐着,赵炎出手了,他眼中精光和手中剑光一起烁然一闪,青锋出鞘,“唰唰唰...”长剑在他手中飞旋舞起,身形动作和剑招都快得让人目不暇接,既迅疾刚猛、势不可当又行云流水、密不透风,剑刃在那六个扑上来的家丁间划掠开一道道弧形的流光和残影,现场风声凛凛。 仅用几秒,赵炎收剑回鞘立定,面不改色气不喘,那六个家丁齐齐动作定格、瞪大眼睛、咽喉飙血地倒了下去。 “你...你们...”黄应龙和黄志清看着赵炎,又看了看夏华,两人的脸上一起露出了恐惧。 夏华一脸笑眯眯地看着惊恐万状的黄应龙和黄志清:“黄老爷、黄大少爷,虽然我先前对你们完全不熟,但通过你们今晚对我做的事以及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已经完全确定了,你们不是啥好人啊,” 他嘴角上扬,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巧了,我也不是啥好人。” 第16章 你他娘的想屁吃呢 黄应龙和黄志清要是知道夏华及其部下们的底细,一定会后悔得恨不得上吊,他们招谁惹谁不好,偏要招惹一帮个个手上都有人命的亡命徒,而且是专业训练的军人出身的亡命徒。 黄家宅邸的正门口处,三十个骁勇猛男如狼似虎又像幽灵地杀了进来,他们先通过背后抹脖子的方式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在宅邸院墙外巡夜的家丁,然后嗖嗖精准几箭解决了看门的家丁,随即杀入园内,由于园林太大,环境又复杂,他们人数有限,不可能处处搜查,所以分工明确地一分为二,一半人把守正门、侧门和后门,确保园内没人能逃走,另一半人直向夏华所在的正厅而去,各司其职、雷厉风行。 “有贼人闯进来了!” “挡住他们!” “快去报告老爷和大少爷!” “啊...” 夜幕下的整个园林炸开了锅,发现冲进来的曲吉东等人或与他们遇上的黄家家丁们大惊失色地呼喊叫嚷着挥刀阻击,双方展开激战恶斗,刀光剑影间血溅三尺,战况几乎是一边倒,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声中,一个又一个家丁被砍翻剁倒劈死,“妈呀!”有的家丁直接吓得亡魂丧胆、抱头鼠窜。 曲吉东、翁永祥、陈明、许云峰、杨宁以及押住等六个蒙古人——生病的那个还在养病——都是职业军人,上过战场参加过实战,谭东等人也都是从战乱地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个个“心狠手辣”,杀人对他们来说毫无心理压力,并且他们都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杀起来既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又懂得战术配合, 反观黄家的家丁们,虽然都是精壮汉子,也都受过训练,但他们常年“英雄无用武之地”,极少有实战的机会,平日里就只是为主子撑撑场面、耍耍威风、唬唬普通人,所谓用进废退,比起武功身手,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胆量和魄力,早就退化了,没几个在狠角色面前真敢玩命, 这么一对比,夏华的部下们自然把黄家的家丁们按在地上摩擦。 一盏茶的工夫,曲吉东等人就一路砍瓜切菜、所向披靡地杀到了正厅。 “华哥!”“夏哥!”...看到夏华安然无恙,又见黄应龙和黄志清都被控制住,曲吉东等人无不如释重负、喜笑颜开。 夏华笑道:“大伙儿都辛苦了,有折损吗?” 曲吉东哈哈一笑:“就四五个兄弟受了点皮肉伤,没大碍,这帮银样镴枪头的臭鱼烂虾怎么会是我们的对手?” 夏华笑着点头:“那就好。”他看向黄应龙和黄志清,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黄老爷、黄大少爷,依二位看,这事该怎么收场呢?” 黄应龙和黄志清此时已基本上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深感阴沟里翻了船的两人既懊恼悔恨又恼羞成怒,勉强镇定下来并恢复了一些理智的他们也恢复了一些已在他们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倨傲和强横: “夏华!你竟敢聚众作乱,伙同他人持械攻打我黄家的宅邸园林,行凶杀人、挟持威逼,你可知这是何等的重罪!” “夏华!你知不知道我黄家在扬州乃至整个江淮是什么分量?就连知府大人都要对我们客客气气!你胆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试试!管保你追悔莫及!” 夏华掏了掏耳朵,看向曲吉东等人:“他们说得对啊,黄家可是扬州一等一的豪强大户,我们既干下了这等事,后果确实不堪设想呀,你们说,该怎么办呢?” 曲吉东狞笑一声,他掂了掂手里的狼牙棒:“好办呐,都弄死不就行了?东窗事发也是死无对证,谁知道跟我们有关系?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夏华恍然大悟:“好主意!”他一拍手,“就这么办!抓紧时间送他们上路吧!” 曲吉东等人纷纷对黄应龙和黄志清抡起手里的武器。 看到这个阵势,黄应龙和黄志清霎那间肝胆俱裂、魂飞天外:“夏公子!夏公子!住手!万事好商量!万事好商量!”“夏公子!你没必要这样的!我们大可化干戈为玉帛!相信我!” 夏华抬手示意曲吉东等人停住,他重新看着黄应龙和黄志清,一脸猫戏老鼠的戏谑:“化干戈为玉帛啊?怎么化?” 黄志清瑟瑟发抖地道:“夏公子,大家不妨各退一步,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怎么样?” 夏华抡圆胳膊给了黄志清一个让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的大嘴巴子:“你妈妈的!我和你们黄家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父子俩却派人绑架我,打算囚禁我、折磨我甚至杀了我,现在被老子翻盘了,你居然还想着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他娘的想屁吃呢!” 黄志清鼻青脸肿,两耳嗡嗡响,黄应龙明白夏华的意思了,急声道:“夏公子!夏公子!都是误会!都是误会!这样吧,我黄家愿意赔偿你十万两银子压惊...” 夏华抡圆胳膊也给了黄应龙一个让他眼前发黑、牙齿松动脱落的大嘴巴子:“你妈妈的!十万两?你打发要饭的呢?” “二十万两!不!三十万两!”黄应龙一边嘴里冒着血沫一边面如猪肝地加价。 夏华懒得再玩下去:“行了,行了!你们父子俩的狗命现都在老子手里,拿银子来换吧,不用多说,你们父子俩可都是大人物,命当然金贵值钱得很,一百万两一条,两人二百万两,加上老子的精神损失费一百万两,一共三百万两!” “什么?”听到夏华的开价,黄应龙和黄志清都呆住了,黄志清忍无可忍地吼叫道,“夏华!你欺人太甚!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你真以为我黄家是好欺负的吗?你这么做就是把我黄家得罪到底了!奉劝你想清楚!信不信...” 夏华对曲吉东示意一下,曲吉东上前一脚正中黄志清的肚子,当即把他踢到足足一丈外,痛得满嘴吐血,身体一边抽搐一边蜷缩弓得就像一只龙虾。 “老子很清楚你黄家在扬州树大根深,”夏华脸色阴沉下来,眼神森然、语气冰冷,“得罪你黄家,老子不怕,但也知道会有麻烦,可如今,是你们主动杀上门来,老子只能跟你们奉陪到底!你们这种鸟人,老子再清楚不过了,对你们的忍气吞声、委曲求全,都只会换来你们的变本加厉, 老子现在放了你们,你们脱险后必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报复老子,把老子往死里整,什么卑鄙无耻、阴险毒辣的手段都使得出来。老子可没有那么蠢!都是一条命,谁怕谁?给老子拿银子来!否则,你们父子俩都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黄应龙和黄志清彻底地明白了他们现在的处境以及面前的夏华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两人原本鼓起的、被刺激起的一丝勇气随之彻底地烟消云散,只剩让他们如坠深渊、冰冷透骨的极度恐惧,他们非常清楚,不答应夏华的条件,夏华是真的会杀了他们的,这厮比他们更加目无王法。 “我给!我给!三百万两!”黄应龙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答应了夏华的条件,又哀声央求道,“夏...夏公子,三百万两是个大数字,一时半会的真的拿不出来,需要时间,求你高抬贵手...” “没关系,我给你三天时间。”夏华点点头,站起身,“我会留一部分人在这里,帮助黄老爷你筹钱,你接下来不准离开这里,通过下人传话发号施令就行了,至于令郎么,委屈委屈他,跟我走一趟,在寒舍暂住一段时间,三天后,银子不够的话,每过一天增加十万两,并且,我还会割掉令郎一根手指,十根手指都割完就割耳朵、割鼻子、挖眼珠子、割命根子。” “啊...”听到夏华这话,黄志清面无人色、瘫软在地,黄应龙也呆若木鸡。 留下陈明等十人,夏华带着赵炎、曲吉东等二十一人外加已成为人质肉票的黄志清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陈明性格机敏,办事周密,他在这里看着,肯定不会出意外。 出了黄家的这处宅邸,夏华仰望着云淡风轻的星月夜空,感到阵阵的神清气爽,他毫不怀疑黄应龙会拿出三百万两银子给他,穷人烂命一条,不怕死,有钱人拥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个个都贪生怕死,越有钱越怕死,况且,黄应龙的大儿子还在他的手里。 夏华让黄家这么大放血,黄家肯定会对他恨之入骨,这是不可避免的,夏华不反击报复黄家,黄家也要搞死他,夏华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这场胜利获得足够多的好处,然后用于壮大自己的力量。说一千道一万,实力是根本。 忙活了大半个晚上,夏华等人回到君临村时已近黎明,没时间睡觉了,而且夏华也肯定睡不着,他先练了一个多小时的武,然后洗了个凉水澡,精神焕发,神采奕奕,一身的干劲。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夏华吃过早饭,听到外面响起一阵马蹄马嘶声,出门一看,只见十余骑和一辆豪华马车来到田庄外,骑手们都衣着统一而得体,一看便知是豪门大户的家丁,靠近后,这些骑手纷纷下马,十分客气地上来询问道:“请问夏公子在吗?” 夏华上前道:“我便是。” “哦,夏公子,”对方为首者神色谦恭地向夏华行了一礼,“小的是汪家的下人,按照昨日的约定,特来邀请夏公子莅临敝府。” “好。”夏华点点头,对方的礼貌态度让他很满意,他问道,“我可以带些随从同行吗?” “当然可以。”对方笑道,“您是汪家的贵客,来敝府做客带多少随从同行是您的自由。” 第17章 第一桶金到手 乘坐上汪家的马车,带上赵炎、曲吉东、翁永祥等护卫和准备好的东西,夏华心情轻松地前往与汪家人会面的地方。 汪家人见夏华的地方不在城里,在城外近郊一处依山傍水的园林,说“依山”不大准确,因为扬州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几乎没有山,只有寥寥可数的几座百十米的小山丘,汪家的这处园林便在一座竹林摇曳、绿意欲滴的小山丘下,又有一条河流在旁蜿蜒而过,水木清华,风景绝佳,身在其中,心旷神怡。 跟黄家在瘦西湖边的那处园林一样,汪家的这处园林同样是精雕细琢、美轮美奂,处处诗情画意,也同样是用百万两银子堆成的。 步入园内,夏华很快就发现这里“好像有点不寻常”,女人特别多,一些是婢女,另外一些应是歌姬舞女,个个花容月貌、秀色可餐,整个园子莺莺燕燕、春光飘香,他很快醒悟,这地方就是后世的那种不对外开放的高级私人会所的古代版,那些不是婢女的俏丽女子就是闻名遐迩的扬州瘦马。 “这些该死的王八蛋!”夏华越看越不爽,“钱多得没地方花,就知道穷奢极欲、变着花样地烧着玩,却不愿为国家大事出一份力,如果你们这些混蛋每人捐个几十万两给崇祯帝,崇祯帝又怎么会山穷水尽得自挂东南枝?明朝说不定就不会灭亡了,汉家山河又怎么会落入满洲人之手?” “夏公子!”在夏华的怨气满满中,一名年过三旬、眉清目秀、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男子满面微笑地上来迎接夏华,一脸和气地行礼道,“夏公子莅临敝府真是令敝府蓬荜生辉,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海涵。” 夏华回了一礼:“请问阁下是?” “在下汪书沐。” “哦,汪公子,有礼了。”夏华已经打听过了,汪士衡有三个儿子,汪书沐是其中一个。 “夏公子,这边请。” “好,汪公子请。” 十几分钟后,夏华跟着汪书沐进入一间茶室,现场的装潢和布置自是不必多说,从家具到墙上的字画再到隔壁厕所里的马桶,每个细节都是用大把银子堆成的名贵和高雅,又焚香一炉,幽香袅袅,斟茶一壶,茶香淡淡,沁人肺腑,琴声金徽玉轸,余音绕梁悦耳宛若天籁。 夏华和汪书沐对向而坐,房间里另有三个女子,一个负责抚琴充当活人背景音乐播放器,两个在夏华身边,一个为夏华轻摇团扇,一个给夏华斟茶,夏华看了此二女一眼,都是如花似玉、千娇百媚的妙龄佳人,而且都穿得很少,身上的绡衣纱裙薄如蝉翼半透明,衣裙里的春色若隐若现,见夏华看向自己,此二女都嫣然莞尔,水汪汪的眼睛里含情脉脉。 夏华心知肚明这两个女子是在对自己假笑,但她们就是笑得很自然、很亲和,不得不说,训练得真好,真够专业的,甩后世的同行十八条街。 只是稍微扫了两眼,夏华便收回了目光,他没多看这两个女子,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银子,对他来说,美女哪有银子香? “夏公子,请用茶。”汪书沐向夏华微微端起手中茶杯。 “汪公子请。”夏华端杯回礼。 不用说也知道,汪书沐招待夏华的茶叶肯定都是极品的高档货,但夏华对此完全没兴趣,再高档的茶叶对他来说都是牛嚼牡丹,他就像喝水一样地喝了几口茶,然后开门见山道:“汪公子,我知道你这样的大忙人时间是非常宝贵的,所以我们就直奔主题吧!” 汪书沐放下茶杯点点头:“夏公子快人快语,好。”他看向夏华,“夏公子,你的肥皂香皂秘方确定卖给郑家了?” 夏华嗯了一声:“一百万两白银卖断给郑家了。” 汪书沐神色遗憾但又带着一丝期盼:“夏公子,你和郑家还没有签契据吧?不知可否...” 夏华摇摇头:“人要言而有信,特别是做生意的人,信誉是根本,我和郑家虽然还没有签契据,但已经约定好了,不能出尔反尔,再者,”他笑了一下,“如果我对郑家食言而肥,那汪公子你还放心跟我做生意吗?” 汪书沐笑道:“有道理,夏公子你既对郑家言行一致,那对我汪家自然也会如此,那么,夏公子打算卖断给我汪家的生意发明是什么呢?” 夏华单刀直入:“银子准备好了吗?” 汪书沐哑然失笑,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几个大箱子边挨个打开,房间里顿时金光银波闪闪。 “黄金六万四千两,白银三十六万两,合计白银一百万两。”汪书沐重新入座,微微地眯起眼看着夏华,“夏公子,我汪家诚意拳拳,但还要看夏公子你的生意发明值不值这个价。” 唐宋时和明朝前、中期,中国的金银兑换比例为一比五到一比六,到明朝后期和清朝时,因外国白银大量流入中国,中国的金银比例降到了一比十左右。 看到汪家已经把钱准备好了,夏华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打开带来的一个小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碗口粗、约十厘米高、黑乎乎的圆柱体。 汪书沐立刻瞪大眼,起身上前:“夏公子,这是何物?” 夏华一本正经地介绍着他的“发明”:“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在第一位。汪公子,此物的原料是煤,也就是石炭,经过我用独家秘方加工后形成了此物,名叫蜂窝煤。” “蜂窝煤?”汪书沐急切而仔细地观察着这在后世满大街都是的平民燃料。 古人烧火的燃料主要是秸秆、木柴、用木柴加工成的木炭,还有制作原理跟木炭一样的竹炭等,至于石炭也就是煤炭,古人虽然早就发现了它,也用它烧火,但主要用于冶铁炼钢,在民间并没有大规模地普及开,因为煤炭燃烧麻烦,又因为它是一块一块、一坨一坨的所以难以充分燃烧,不充分燃烧会浓烟滚滚,把它敲碎了烧又会煤灰飞扬,老百姓怎么用它烧火? 这几种主要燃料里,木炭竹炭价钱较贵,普遍老百姓用不起,煤炭便宜但难烧,老百姓只能烧秸秆和木柴,所以中国古代很多城市周边的山上都是光秃秃的,树都被砍光当柴火了。 蜂窝煤的诞生一下子解决了煤炭难烧的大问题,它是在后世被发明的,到底是谁发明的说不清楚,有说法是日本人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步发明出来的,后在五十年代被一位名叫郭文德的中国人加以改进,从此定型得到全面普及。 蜂窝煤的制作工艺难不难?简单得很,先开采天然的煤炭,捣碎碾成粉末,然后跟黄土按照煤粉七、黄土三的比例均匀混合,再加水,像和面一样反复搅拌踩踏,直至能固定成型,接下来用模具将其塑型,最后晒干,OK,大功告成。 身为重生者或穿越者,第一必须记住肥皂的做法,第二要记住蜂窝煤的做法,这两大“发明”足以在古代成为金山银海的财富密码。 “好东西!好东西!”听完夏华的详细讲解,汪书沐连连点头,眼睛也越来越亮,心头激动不已,掌握了蜂窝煤的制作“秘方”,汪家便能以低价大量收购煤炭,然后做成蜂窝煤卖给千家万户,绝对能发大财。 为了让汪书沐心服口服,夏华主动提出现场做实验,先把蜂窝煤放在燃烧的木炭上引燃,再把被点燃的蜂窝煤单独放在一个火盆里,只见蜂窝煤一直缓慢而稳定地燃烧着,火力充沛,并且基本上没有产生飘舞乱飞的烟灰。 “夏公子!”汪书沐彻底地服了,他用心悦诚服的眼神看向夏华,“我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是肥皂香皂又是这个蜂窝煤,夏公子,你真是奇才呀!” 夏华笑道:“这个金点子值一百万两吧?” 汪书沐点头:“值。” 夏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那我们签契据吧!” 十几分钟后,随着汪书沐和夏华在一式两份的契据上签字按手印,汪家得到了夏华的“蜂窝煤制作秘方”,房间里的四万八千两黄金和五十二万两白银也正式属于夏华了。 “有钱了!老子终于有钱了!”夏华在心里仰天长啸。 跟夏华的满面红光相比,汪书沐的脸色则有些古怪,他看着夏华给他的“蜂窝煤秘方”,眼角和嘴角一起抽了抽:煤粉加黄土,就这么简单? 没办法,白纸黑字的契据已经签了,双方都要按合同办事,夏华必须不向汪家以外的人透露“蜂窝煤秘方”,汪家也不能反悔,否则,夏华转身就把“秘方”告诉汪家的生意对头,汪家就没法抢占和垄断蜂窝煤市场了,那么一来,对双方都不好。 钱已到手,夏华抬起屁股准备走,但汪书沐留住了他,邀他再喝一会儿茶,夏华想了想,同意了,重新坐下。 两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汪书沐旁敲侧击地试探夏华还有什么金点子,打算卖给哪家,能不能“顺便”也卖给汪家,夏华没心思跟汪书沐拐弯抹角说废话,在打了一会儿的哈哈后,他转入正题:“汪公子,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从北方逃难来扬州的。” 汪书沐嗯了一声。 夏华看着汪书沐:“汪公子,北方大地已尽陷于流寇之手,京师崩天巨变,鞑虏也全面入关了,这些,相信你应该也知道。” 汪书沐再次嗯了一声,他面露疑惑:“夏公子,你为何突然提起这些?” 第18章 不被刀架到脖子上不知道死 夏华很推心置腹地道:“汪公子,古人云,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都是大明人,大明朝这艘船要是沉了,乘坐在船上的我们又岂能独善其身?眼下,国家处于危亡之际,正是我们报效国家、为挽救国家出力的时候呀!” 汪书沐微微皱眉道:“夏公子,没那么严重吧?朝廷不是已经在应天府恢复了吗?福王也在应天府登基了。依我之见,北方虽然还不太好说,但南方肯定很快就会稳定下来,我们不需要为此杞人忧天。” 我去你的杞人忧天!夏华险些爆粗口,他强忍住心头的窝火,语重心长地道:“汪公子,话不是这么说的,北方也好,南方也好,都是咱汉家的土地,一损俱损,北方又有流寇荼毒又有鞑虏祸害,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我们怎能在南方长久偏安苟且?必须彻底地消灭流寇、驱逐鞑虏,天下才能真正地恢复太平、重新安定下来呀!” 汪书沐显然对夏华的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那是皇上和朝中的王公大臣们操心费神的事,跟我们有何关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们何须为此多虑?” 夏华继续努力:“汪公子,实不相瞒,身为一个故土沦丧、流落异地他乡的人,我望眼欲穿想要返回家乡,所以,我想招募豪杰壮士、筹集钱粮、打造兵器军械、组建义军与朝廷王师并肩作战,不知你和汪家可否助我?” 汪书沐吃惊不已地瞪大眼:“什么?夏公子你想做这种事?你...”他面色愈发疑惑,“夏公子,你这是何必呢?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凶险的,夏公子你完全可以在扬州安逸度日,何苦投身兵戈戎马?” 夏华神情庄严:“国家危难,男儿自当挺身而出,汪家难道不愿?” 汪书沐摇摇头:“夏公子,我汪家只是良善商贾,只想安稳做生意赚钱,不想招惹麻烦。” 夏华真想把汪书沐喷个狗血淋头:“汪公子!天下大乱,你汪家如何置身事外?” 汪书沐回答道:“再怎么打仗,就算改朝换代,难不成还不让人做生意了?” 夏华无语了,他完全明白汪书沐及其背后的汪家的立场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且麻木不仁、鼠目寸光,不被刀架到脖子上不知道死。 夏华之所以在签完契据、拿到银子后留下来继续跟汪书沐喝茶,目的便是尝试说服汪家跟他“共图大事”,干大事光有银子还不够,还需要方方面面的社会人脉关系网、各种白的灰的黑的门路等等,汪家当然拥有这些,如果他们愿与夏华合作或助夏华一臂之力,夏华的宏图大计自然会事半功倍,但汪家毫无这个意愿。 话不投机,夏华懒得继续浪费时间,起身拱拱手:“汪公子,在下还有事,就不打搅了,告辞。”一直在外面候着的曲吉东、翁永祥等人被夏华招呼进来搬金银。 “夏公子,你这就走了?”汪书沐连忙起身想要挽留,“都临近正午了,我已略备薄酒,还请赏光...” 夏华没搭理汪书沐,拂袖离去。 走着走着,夏华猛地转身:“你们俩跟着我干嘛?” 亦步亦趋在夏华身后的两个女子连忙乖巧施礼:“汪公子已将我二人赠予夏公子您了。”她们俩就是刚才在夏华身边摇扇子和倒茶的。 “我不要,你们回去吧!”夏华扭头继续走人。 二女当即都慌起来:“夏...夏公子,您不接纳我们的话,我们回去后会被责罚的...您就...您就要了我们吧...”说着都已眼中泪花闪闪。 夏华重新看了看此二女,毫无疑问,她们俩都是汪家养的扬州瘦马,并且还都是顶级的,被汪书沐当成礼物送给他了,一个身材婀娜多姿、曲线曼妙,线条优美的菱形脸上嵌着一双七分灵动、三分柔媚的狐狸眼,柳亸花娇、韶颜稚齿,肤白犹如新剥鲜菱,嘴角边长着一粒细细的黑痣, 另一个长得明眸皓齿、清丽可人,苹果脸蛋,眉如翠羽,一双月牙眼顾盼生辉,小巧的翘鼻子,腰如束素,纤细苗条,同样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你们俩叫什么?”夏华问道。 “回公子,婢子唐诗诗。” “回公子,婢子宋词儿。” 夏华笑了笑:“名字挺不错的,不知道有没有元曲,你们俩会干嘛?” 唐诗诗和宋词儿回答道:“回公子,我们通晓琴棋书画,还会歌舞,还会...”都红着脸小声地补充道,“还会暖被窝。” 夏华干笑一声:“我对琴棋书画歌舞没兴趣,暖被窝也不需要,倒是需要有人给我铺床叠被、洗衣做饭,你们俩愿意么?” 唐诗诗和宋词儿连连道:“愿意,婢子愿意。” 夏华见此二女愿意给他当婢女,便不再拒绝了,唐诗诗和宋词儿这种女子就是达官贵人、有钱人的玩物,还会被当成礼物送来送去,他不要,此二女一来回去后会被责罚,二来下次不知道会被送给谁,假如她们的新主人不是啥好人,她们以后的命运就不用说了,夏华干嘛不学雷锋做好事呢? 离开汪家的这处园林后,夏华一行先带着金银返回君临村,稳妥放好并安排好人手严密看管,然后吃午饭,饭后午休时,好事成双,郑家的那一百万两银子也送过来了,跟汪家的一样,部分是黄金,部分是白银。 “夏公子,一百万两,一两不少。”带钱过来的人正是郑元化,他本来没必要这么纡尊降贵亲自跑一趟,但他需要当面亲手拿到夏华的肥皂香皂“秘方”,不想经过第三个人的手。 “爽快!”夏华笑得光彩照人,签完契据后把“秘方”递了上去。 郑元化接过“秘方”迫不及待地打开来,刚看两眼就把眼珠子瞪得滚圆:“就这么简单?” 夏华笑容可掬,活像一个奸计得逞的骗子:“对啊,所以成本非常低廉,利润非常丰厚。” 郑元化感到就跟闪了腰岔了气似的难受,又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并且这只苍蝇还是从粪坑里现捞出来的,一百万两银子就买了这么个“秘方”,他真恨不得反悔把银子抢回来,但他的理智阻止了他的冲动,气闷闷地离开了。 “郑三爷慢走,不送啊!”在笑颜如花地送走郑元化后,夏华单独叫来许云峰,递给他十几个银元宝和几个金元宝。 “云峰啊,算算日子差不多是时候了,你挑几个精明强干的兄弟跟你带着吴应熊和吴宜去南京一趟,跟吴三桂的人在约定的地点换人,记住,要确保我们在吴三桂手里的人都平安无事,还有,一路上多加小心,多留个心眼,防止吴三桂的人在你们回来时跟踪尾随半路上埋伏报复。”夏华嘱咐道。 许云峰肃然领命:“明白!华哥放心,我一定办好这件事!” 交代完和安排好这件事后,夏华准备再次出门,冲凉,换衣服,脏的衣服裤子外加袜子都丢给了唐诗诗和宋词儿:“洗干净了。” 二女脸上的表情都一言难尽:“还真让我们洗衣服啊?”无奈,夏华现在是她们的主人,她们只能老实服从。 一身清爽,夏华正要出门,却见吴宜眼中带泪、畏畏缩缩地过来:“夏大哥...” “嗯?” “我...”吴宜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轻咬嘴唇嗫嚅道,“我不想去南京。” “不去也得去。”夏华看着吴宜,语气坚定不容分说,“你不去,你爹派来的人还以为我把你害了呢,那我就没法换回我的兄弟们的家人了。” 吴宜不说话了,神色有些恍惚。 夏华轻叹了一口气,对吴宜,他本来没感觉,吴三桂再怎么臭名昭著,他的儿子们有份,女儿们则是完全没关联的,所以吴宜是无辜的,而且当初在南下的路上,她还救过夏华的命,对遭到清军残害的汉人,对在战争动乱中凄惨无比的人,她都表现出极度的同情,由此可见,她本性善良,所以夏华对她渐渐心生怜悯和不忍。 “好了,回去吧,”夏华温声道,“以后...有缘再见吧!” 吴宜抬起头看着夏华,眼中泪花闪闪。 夏华没工夫当暖男,大步出门,前往跟程家约定会面的地方,他下午还要继续谈大生意。 扬州四大家族里,程家的财势相对最弱,但口碑形象最好,不同于另外三家在坐拥金山银海后基本上把钱财用于钟鸣鼎食、酒池肉林,程家乐善好施,热心于社会慈善活动,经常修桥补路、扶危济贫,在扬州,程家老爷子程槚素有“程大善人”的美誉。 这几年来,由于外地战乱频繁且战火愈演愈烈,大量的难民涌入扬州,程家慷慨解囊地设立了很多善堂和粥厂,累计掏出了百十万两银子,救下了成千上万的难民,可谓功德无量。 也正因如此,程家的银子不如黄家、汪家、郑家的那么多。 程家宅邸门口,两个年轻男子客气和热情地迎接了登门的夏华,一个不到三十岁,一个二十岁出头,都一脸的阳光和正气。 二人微笑着一起向夏华行礼:“夏公子,欢迎,欢迎。” 夏华也微笑着回礼:“请问二位公子是?” 年长的年轻人介绍道:“在下程德,这是舍弟程飞。” “程大公子、程二公子,有礼了。” “夏公子,里面请。” 第19章 花钱的门路也有了 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程德、程飞给夏华的印象十分良好,所谓相由心生,程家兄弟俩都长得温润如玉,谈吐虚怀若谷,待人接物时谦和有素养,完全不似“正常的富二代”那么骄横跋扈或傲慢自大。 程老爷子已经快七十了,程德、程飞都很年轻,但却是程家的长子、次子,因为他们俩上面的好几个哥哥不是幼年夭折就是英年早逝了,丧子次数快赶得上《审死官》里宋世杰的程老爷子痛定思痛,在程德、程飞出生后坚持不懈地拿出大笔的银子做好事积德行善,这才有了“程大善人”和程家誉满扬州的美名。 夏华卖给程家的金点子是“建材神器”:水泥。 水泥的制作方法和过程要比肥皂、蜂窝煤复杂一些,好在夏华记得,主要原料是石灰石,还要加入一些粘土、煤以及少量的铁矿石,先打碎磨粉混合,再放入窑内经上千度高温煅烧,接下来往产生的熟料里掺加石膏,再研磨成细粉,就是水泥了,最后的这个步骤在后世是用大型机械完成的,在古代可用水力设备代替。 水泥的价值是无需多言的,光是在军事上就意义非凡,古人修建城墙粘合砖石用的浆汁叫三合土,是用黄土浆、河砂、石灰以及糯米汁混合成一定比例制成的,有时还要加入大量黄糖、蛋清、红豆等物制成粘合剂,如此,修建成的城墙才会坚固耐用,但成本之高昂堪称暴殄天物,糯米、黄糖、蛋清、红豆都是珍贵的食物,却要充当建材,耗费之大,可想而知。 有了水泥,这个大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就算这个时代的社会生产力和科技水平都很落后,水泥产量跟后世相比是望尘莫及的,但也会比三合土便宜得多,而且在建筑性能上更胜一筹。 在见识了夏华先前抽空手工做出的少量水泥样品后,程德、程飞都对夏华惊为天人:“夏公子,你真是奇才呀!”两人的感叹词跟汪书沐的一模一样。 考虑到程家品行端正、善举累累,而且银子也没有黄家、汪家、郑家那么多,夏华特地把制作水泥的“秘方”打了五折,只收了程家五十万两银子。 做完这笔大生意,对夏华佩服无比的程德、程飞邀请夏华再坐一会儿,夏华当然没拒绝,然后在接下来的闲谈中“不经意”地聊起此时的天下大势。 一提到这茬,程德和程飞当即都激动起来,一个忧心忡忡,一个怒气冲冲。 “光是一个流寇,就颠覆了我大明二百七十余年的社稷基业,如今,鞑虏又全面入关了,局势可真是雪上加霜啊!”程德长叹一声,“从北方来的消息说,辽东总兵吴三桂率部叛明降清,还联合清军在山海关一片石大败李自成的顺军,李寇被迫退出京师,狼狈西逃,京师现已被满洲人窃据了。 满洲鞑虏向来狼子野心又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加之食髓知味、得陇望蜀,岂会满足于只侵占京师一隅之地?接下来,他们必会一边穷追猛打李寇,一边趁机鲸吞虎噬我汉家山河。照此下去,我大明真的危矣!我汉家真的危矣!” 程飞恨恨不已:“当年赵宋被金人大举南侵,丢失中原的半壁江山,退到江南苟延残喘、偏安一隅,如今的形势与此何其相似!莫非我大明要跟那弱宋一样不成?最可虑和可恨的是,国家倒悬在即,那些手握兵马的大将竟个个只顾着拥兵自重、保存实力、谋取私利,眼看着大好山河接连沦丧、亿万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却视而不见,当真是可耻至极!” 夏华听得心头欣喜不已,毫无疑问,这程德和程飞都是心系天下、胸怀苍生的大好男儿。 程飞越说越愤慨:“要不是老头子死不同意,我早就投笔从戎、上阵杀敌、精忠报国了!” 程德苦笑道:“天下大势犹如江河奔腾、洪流倾泻,你我都只是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员,只能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又能做些什么呢?能在这个乱世中侥幸地保住自己、保住家小,就够了!” “程德兄此言未免悲观了。”夏华笑着开口,“诚然,一人之力是微不足道的,但若能万众齐心,便可改天换地、逆转乾坤!” 程德再度苦笑道:“万众齐心?谈何容易!” “这世上有多少大事是容易的?”夏华呵呵笑道,“干大事,还有谁比太祖高皇帝更难?他老人家出身贫寒微末至极,开局一个碗,却打拼出万里江山的大明王朝,我等虽万万不敢跟他老人家相提并论,但他老人家的那种穷且益坚、顽强不屈、奋斗不息的精神难道不值得我们学习吗?” “说得好!”程飞听得忍不住喝彩。 程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心神一动,看着夏华:“夏公子你莫非...” 夏华敛容正色地点点头:“实不相瞒...”他把他上午对汪书沐说过的那番话再说了一遍。 听完夏华的“宏图大计”构想,程德深感敬慕:“夏公子如此雄心壮志,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程飞听得一跃而起,眼神炽热如火:“夏公子!我跟你干!” “飞弟!”程德拉住激动得有点过头的程飞,“爹不会同意的。” “爹不同意我也心意已决!”程飞急躁道,“家业生意什么的有大哥你打理操办就行了,没必要把我也束缚在家!男儿大丈夫,就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轰轰烈烈一场才不枉来这人间一趟!” “你...唉!”程德一脸的无奈。 夏华笑道:“程飞兄,你和尊兄在府中也能极大地帮到我的。” “哦?怎么帮?”程飞急切地问道,程德也肃然聆听。 “我要买东西,买很多种类的大宗的物资。”夏华郑重其事地道,“我手里已经有很多银子了,但怎么把它们变成我急需的物资,缺少门路呀,你们程家既是扬州的巨商,生意场上的门路和朋友必定很多,不是吗?” “对啊!”程飞感到思路拨云见日,程德问道,“夏公子,你需要什么物资?” “当然是军队的根本。”夏华从容不迫地道,“粮食、兵器、军械、盔甲、马匹、火药、铁料、燃料、衣被布帛、药品...越多越好!” “没问题!”程德当即点头,“我们完全可以帮你大量采购和运输。” “请放心,钱我会一文不少地照付的,你们按市场价跟我收费就行。”夏华补充道,“这样一来,你们程家也能挣一笔,不会白帮忙,咱们双方各得所需、互利双赢。” “夏公子此举乃为国为民的大义正事,我程家岂能赚这个钱?”程德真诚地道,“最多只向你收取适当的成本费用,这样,我在老爷子和家里的几个长辈那边才好交代。” “多谢了!”夏华没有客气谦让,“请你们放心,不久的以后,你们程家定会得到十倍以上的回报!” 程德凛然道:“只要大明社稷能幽而复明、汉家山河能转危为安,我程家就算倾家荡产,也是值得的!” 夏华心头涌起一股敬意,他接着道:“我现在急需的,除了那些物资,还有最重要的人。你们程家在扬州城外一些地方设立了很多善堂和粥厂,聚拢了数以万计的难民,我希望你们能安排他们一批批地迁到我那里,我供他们吃穿住并从中挑选有一技之长者效力,青中壮年男丁可为兵丁。” 程德道:“这当然也容易,只是,”他郑重而关切地提醒道,“夏公子,你必须小心地、隐蔽地做这件事,私人组建军队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夏华点了点头:“我明白。” 夏华和程德、程飞足足谈了一个下午,双方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和一见如故之意,因为三人有着共同的理想,程德和程飞都爱国、忧国、渴望为国效力,不同之处在于,程德更稳重些,程飞更急躁点。三人一直谈到天黑,夏华才在程德和程飞的挽留中告辞。 离开程家时,夏华是空着手的,他从程家赚到的五十万两银子被他当场转手又给了程德、程飞,托他们帮他采购、运输他急需的物资。程德、程飞向夏华保证“会用这五十万两银子买到市场价一百万两银子的物资”。 回到村里,夏华好事连连,黄家送来第一笔买命钱了,黄金十万多两、白银五十多万两,合计一百六十余万两银子。 “不错!很好!”夏华很满意地对那个负责送钱来的、点头哈腰、心惊胆战的黄家管事赞许道,“黄老爷果然豪气!告诉他,明天继续加油!奥利给!” 顾不上吃晚饭,夏华径直来到放钱的地方,一屋子的金光银光闪闪,堆满了金锭和银锭。 忍住心跳,夏华走上前拿起一个金锭在手上掂量把玩着,金锭反射的金光把他的脸庞和两个瞳仁都映照得黄灿灿的,黄金的这种冷冰冰、沉甸甸、滑润润的手感几乎让他近乎发自本能地想要大笑。 “妈的!有钱真好啊!”夏华仰天长叹,他决定今晚就睡在这里了,并且以后每晚也都睡在这里,虽然他原来的住处有两个完全属于他、可以任他肆意采摘的美娇娘在等着他,但,搂着美女睡觉哪有搂着金子睡觉爽? 夏华在心里算了算: 从汪家弄来一百万两, 从郑家弄来一百万两, 从程家弄来五十万两,但已经花了; 从黄家弄来一百六十余万两,后面还有近一百四十万两。 满打满算,夏华从扬州四大家族身上一共弄到了五百五十万两。 “万事没钱难,有了这么多钱,正事就可以正式开始了!”躺在钱堆里,夏华满怀憧憬。 第20章 修建军事基地 次日清晨天刚亮,基本上一夜没睡但照样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夏华去拜访了他的房东。 夏华和他现在的追随者们共有四十多人,都住在君临村外延一处已半荒废的、有十多间房舍的田庄,这处田庄属于村里一家严姓富户,家主名叫严森,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其父已在数年前病逝,因为他是独子,所以严家的家产积蓄、房舍田亩土地什么的都由他继承了。 夏华的房东正是严森,经过这些天,他已经比较了解严森了,严父是做生意的,积攒下不少家资,君临村近半的田地是严家的,严森则对经商完全不感兴趣,而是热衷于舞刀弄枪、骑马射箭、看书读史,尤爱军事战争兵书和历史名将传记,同时人品端正温厚,是个“地主家的好儿子”。 严家的宅院里,登门的夏华和迎接他的严森互相行礼: “严公子,早!” “夏公子你也早啊!” 严森长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并且个头非常高,足有一米九几,这在后世都是大高个子,在这个时代更是非常少见。 客套寒暄后,夏华说出了他的来意:“严公子,你家的那处田庄可否转卖给我?” 严森有点吃惊:“为何?夏公子你是打算在扬州安家落户定居了吗?那你干嘛不在城里买房子呢?”他多多少少知道夏华做生意、跟四大家族有往来的事,估计夏华现在“很有钱”。 夏华叹口气,一脸的悲天悯人:“严公子你是知道的,我和我的那些同伴都是从北方的战乱之地逃难到扬州的,在扬州,像我这样的外地难民太多太多了,大部分人过得饔飧不继、贫病交加,我现今赚了点钱,很想帮帮那些跟我一样的外地难民,我打算在你家的那处田庄新盖些房子,尽我所能地接纳一些无家可归的难民。” 严森听得心头敬意大生:“夏公子可真是慈悲为怀、菩萨心肠呀,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在下当然支持!卖!半价卖!” 夏华心头感动,这严森确实是个厚道实在人,在沉吟一下后,他决定对严森说出更多的实话:“严公子,不瞒你说,在接纳和安顿了足够多的难民后,我打算从中挑选青中壮年的男丁加以行伍训练,把他们组建成乡勇团练。”乡勇团练,即民间地方自发组建的武装力量。 “乡勇团练?”严森再次吃惊,“夏公子你这是...” 夏华正视着严森:“严公子,北方是什么局面,天下又是什么大势,你肯定也有所耳闻,流寇被鞑子击败后四散奔逃,保不齐会有几支流窜到扬州来,在他们屁股后面,鞑子也会来,不管是流寇还是鞑子,都是蝗虫狼群,他们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扬州已不再是一处世外桃源,我们必须要有自保的能力呀!” “说得对!”严森一拍大腿,他随后又有些担忧,“但...夏公子,接纳安顿难民、组建乡勇团练都是要花很多钱的,我就算拿出全部的家产,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夏华自信一笑:“严公子你放心吧,钱的事尽管交给我,你只要向我提供地方就可以了。” 严森又惊又喜:“真的?好!没问题!对了,夏公子,我也要加入!”他目光炯炯闪亮。 夏华伸手拍了一下严森的肩膀:“当然可以!” 带着已成为夏华“新小弟”的严森回到田庄后,夏华叫来十几个部下,给了每人十几两银子:“你们去城里和周边的村镇招募泥水土木石匠,要技术熟练、经验丰富的,待遇优厚,”他又看向严森,“你去趟程家,告诉程家大公子或二公子,我这里需要越多越好的各种建材,特别是水泥,可以投入生产了。” “呃...水泥是什么?” “呵呵,你跟程大公子或二公子说了,他们自然知道。” “好!” 有钱办事自然是无往不利,很快,一批接着一批被夏华的部下们招募聘用的工匠来到了严家的田庄。 “夏公子,你打算建什么房舍呢?”工匠们问道。 夏华伸长手臂,原地转了一圈:“我打算把这里建满房屋,还要建一道环绕这里的围墙,房屋可以简单点,但围墙必须高大坚固结实,能挡得住土匪强盗流寇的攻击,唔,里面也要建一道围墙,两道围墙就像‘回’字那样。” 工匠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夏公子,这可是个大工程啊!”“是啊,这么一大片地方,方圆起码有两里地了!” 夏华豪气万丈:“放心!本公子有的是银子!诸位师傅只需专心干活就行,进度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越快越好,管吃管住,一人一天一百文,当日结算。” 众工匠都大喜:有你这话,我们就放心了,只要你出得起银子,别说盖房子、建围墙了,就是修长城都没问题,一天一百文,一个月就是四五两银子呢,还管吃管住,这公子真阔气! 有工匠提醒道:“夏公子,光靠我们,人手不够,还需要很多小工杂工跟我们一起干活。” 夏华回答道:“放心吧,马上就有,数量管够。” 又有工匠提醒道:“夏公子,田庄周围大片土地都是良田啊,也要盖房子?不耕种了吗?” 夏华点头:“嗯,不耕种了,也用于盖房子。” 明年四月份,满清大军就杀来了,哪还有工夫种田呀,只有打退了清军,获得足够大和安全的根据地后才能慢慢种田发育,前期这段时间内的粮食消耗全部靠买,大半年时间而已,夏华手头的银子足够了。 夏华以严家田庄为圆心,盖房子、建围墙,是要建立他的私人军事基地,这个基地建在扬州城里是最佳的,有现成的城墙保护,但扬州府的官员们怎么可能允许?他只能建在城外。 根据夏华的构想和众工匠的专业规划,这个基地占地面积约一点五平方公里,东西长约一点五公里,南北宽约一公里,横跨一条小河两岸,从而解决取水排水问题,又能提供水力,基地内外两道围墙,里面那道围起来的面积约占基地总面积的四分之一。 夏华要求房屋可以简单点,但围墙必须坚固结实,因为那些房屋都是临时使用的,明年扬州之战打响前,他肯定要带着所有人撤到城里,围墙是保护人员安全的,肯定要坚固结实,但只是用于抵挡土匪强盗流寇的,可不是用来抵挡满清大军的。 中午时,一支船队出现在基地覆盖区域横跨的那条小河的主流上,每艘船上都打着程家商号的旗帜,每艘船上都堆着满满当当的物资,有的是粮食,有的是木料、石料等各种建材,还有铁料等。 “夏公子!”为首船上的程飞在下船后兴高采烈地走向夏华。 “程飞兄!”夏华也喜气洋洋。 “第一批到了,接下来的会夜以继日、源源不断地送来。”程飞神采飞扬,“我们办事,你放心!” “那当然,绝对的!” “另外,我们明天就安排第一批外地难民来你这里。” “非常好!程飞兄,谢谢你了,还有尊兄。” “客气啥!能跟夏公子你一起干出一番大事业,我求之不得啊!” “能认识你和尊兄并得到你们的倾力相助,真是我的荣幸和幸运!”夏华发自肺腑地道。 晚饭时,夏华召集了他团队现在的所有骨干人员,开始分配任务。陈明不在,他和另外九人还在黄家的那处宅邸里看着黄应龙,许云峰也不在,他带着九个人去南京了。 “诸位,”夏华看着众人,他稍有些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我们的事业,正式开始了!从明天起,大家都要比以前更辛苦了,但没办法,时不我待啊,顶多明年春,鞑子大军就要杀到扬州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曲吉东、翁永祥、谭东、栾树文、李保海、陈家鹏、蔡晨旭、陈军、王梓楷,还有押住你们七个,外加陈明和许云峰归来后,训练乡勇、组建团练的事务就交给你们了。” 被点到名的曲吉东等人都精神振奋:“是!华哥!”“明白,夏哥!”“你尽管放心吧!” 杨宁急道:“华哥,我呢?” 夏华笑道:“你重操旧业继续干夜不收,因为我们需要专门四处侦察情报、打探消息的人手,就由你和绣春负责。” “好!”杨宁也兴奋不已,绣春郑重点头,“是!” “严森,”夏华看向严森,“庄园的建设事务交给你。”夏华的这个军事基地肯定不能叫什么城堡,对外声称是庄园。 严森同样摩拳擦掌:“没问题!” 夏华继续看着严森:“我们的庄园不但要收容很多难民,还要成为练兵场和兵工厂,唔...什么是兵工厂呢?就是我们要有自行打造兵器盔甲、制作军械设备的能力,所以,我们另要招募越多越好的铁匠和制造兵器军械的能工巧匠,最好还要有火器工匠,在庄园里建立工坊,铁料、燃料什么的,我会联系程家解决。” 严森想了想,有点迟疑:“铁匠不难招募,但制造兵器军械的能工巧匠和火器工匠估计不太好招募。” “没事,慢慢来。”夏华道,“我大明有两地火器工匠最多,一是北方九镇边境,二是南方沿海的浙闽粤,北方已沦陷,肯定有很多火器工匠南逃,浙闽粤在多年前是官军与倭寇激战的地方,当地的火器制造业十分发达,这方面的工匠是非常多的,我们可派人前去聘请。” 严森的思路被打开了:“我明白了,交给我吧!” 夏华把各项事务都交代完,拍拍手:“诸位,一起加油吧!” 第21章 组建乡勇团练 次日上午,夏华正巡视着众工匠准备施工的庄园场地,看到远处浩浩荡荡地过来很多人,足有数千,脚步声密如雨点、震若雷动,对此,他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 人群靠近后,夏华等人看清了,这些人几乎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很多人瘦骨嶙峋,简直就像丐帮集会,拖儿带女、扶老携幼,年轻的子女搀扶着年迈的父母,年轻的父母牵着、抱着孩子,孩子的啼哭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风霜,但眼中涌着期盼的希望。 人群最前面的是一辆被十几个家丁护卫着的马车,驶至夏华跟前,门帘掀开,程德走了出来:“夏公子!” “程德兄!”夏华笑着迎上。 程德站在马车上向夏华示意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共有三千多人,原本都在我家距此最近的一处粥厂,今早被我动员过来了。” “谢了!”夏华看向人群,心头喜不自禁,好啊,好多人啊!人可是最宝贵、最重要的财富啊! 程德示意夏华也登上马车,然后用最大的嗓门向这些难民介绍夏华:“各位!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夏公子,夏公子也是一位大善人,他愿意接纳和安顿你们,你们好好地听他说!” 迎着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的上千双眼睛,夏华举起一个他事先准备好的大喇叭筒,高声大气地对难民们讲话道: “各位兄弟姐妹!本人夏华,跟你们一样,也是从外地逃难到扬州来的,所以,我深深明白背井离乡、无家可归的滋味,所以,我才要在这里建一座大大的庄园,从而让跟我一样流落异地他乡的人有个家,只要愿意,就可以住进来,我保证你们在这里会吃得饱、穿得暖、有屋住,以后条件好了,你们还能分到田地,孩子还能读书。 但是,但是!住在我的庄园有两个要求,第一,必须安分守己,不准做不法的事,第二,要服从指挥、听从安排,要做事贡献自己的一份力,我不可能白养你们让你们吃白饭不干活,请放心,我不会把你们当成牛马苦力,你们干活做事,我会给你们酬劳,粮食、工钱,都有!” 听完夏华的讲话,这些难民无不欢欣鼓舞,他们心里既如释重负又喜出望外,因为夏华提出的要求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他们完全能接受。都沦为难民了,能有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 “谢谢夏公子!” “多谢夏善人!” 人群发出一阵阵呼喊感谢声。 夏华跳下马车,对一旁的曲吉东等人笑道:“还愣着干啥?做事吧!” “好咧!”曲吉东等人立刻干劲十足地忙碌起来,首先就是架起一口口大锅,煮米熬粥分发给这些难民。 “夏公子,登记统计的事交给他们就好了。”程德也下了马车,走到夏华身边,指了指他带来的二三十个书生文士模样的人,“都是我雇来的,个个识文断字。” 夏华笑道:“程德兄,你想得真周到,谢了!” 热火朝天中,方方面面的事情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 领取到米粥的难民们一边喝着热乎乎的粥一边按照要求在一个个登记台的木桌前排成一队队进行登记,坐在桌子后的书生文士们笔走如飞,曲吉东等人在旁看着,认真地挑选“合适的目标”。 “叫什么名?” “赵三多。” “哪儿人?” “山东青州。” “以前是干啥的?会做什么?” “漆匠。” “漆匠?不错,是门手艺,可以靠这个做工赚到更多的粮食,还会有工钱。”... “叫什么名?” “王阿牛。” “哪儿人?” “河南开封。” “以前是干啥的?会做什么?” “俺是种田的,只会耕地。” “这是你家人?” “是,这是俺娘,这是俺婆娘,这是俺的两个娃。” “你多大了?” “二十四。” “唔,王阿牛,你愿意报名乡勇团练吗?” “乡勇团练是啥?” “呵呵,你看我们这里啊,这么多人住着,外地兵荒马乱的,保不齐哪天就有土匪强盗流寇甚至鞑子打过来,到时候怎么办?要么任人宰割,要么再次逃跑继续当难民,这都不行,夏公子打算招募你这样的年轻力壮的汉子,分发武器,每天操练,组成行伍,保护这个庄园,这就是乡勇团练, 你报名参加了也相当于保护你娘你婆娘你娃,放心,待遇优厚,不但有粮食,还有薪饷。” “中!中!俺报名参加!”... 三千多名难民,青中壮年男丁近千人,夏华的乡勇团练不是什么人都收的,首先要年轻力壮、身体健康,其次要有家人。有家人,这样的人才有“软肋”,不易背叛,也才有勇气来源,敢于上阵杀敌。如果是孑然一身的光棍一条,就算年轻力壮、身体健康甚至还会武功、强悍能打,夏华的乡勇团练也不收,这种人,无牵无挂,难以控制,只能安排去当工人干活。 经过反复挑选,夏华的团练有了第一批乡勇,四百多人。 “夏公子好!” “夏公子好!” “夏善人好!”... 接连不断的问好声中,夏华频频微笑点头地巡视着他的正式开工建设的军事基地,人多力量大,有了这么多难民的加入,劳动力完全不是问题了,工匠们需要的小工杂工数量管够。夏华注意到,越来越多的难民的脸上出现了笑容,先前,他们的脸上基本上只有悲伤、惶恐、迷茫、呆滞、麻木,现在,他们看到了希望,心里有了盼头,自然大不一样了。 不仅如此,难民们知道自己现在盖的房子就是自己以后住的,干起活来自然愈发有劲头。 夏华的庄园没有农业,只有手工业,难民们除了报名参加乡勇团练的,能干活的都干活,包括妇女和大一点的孩子,根据夏华和工匠们的规划,庄园的外墙环绕整个庄园,内墙则把庄园分为“内园”和“外园”两部分,内园是夏华团队核心人员、重要人员及其家眷亲属的居住区,也是以后的“工业区”,外园是给难民普通人居住的。 除了居住用的房舍,庄园里还要铺设道路,建立集体食堂、医馆、书塾学堂、公共厕所、各类仓库、粮仓、武库、马厩、牛棚、草料场、养殖场、练武操场、垃圾场、工坊等,还要挖掘排水沟渠和看似画蛇添足实则有备无患的水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切都井井有条。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 已化为大型工地的庄园场地仍跟白天里一样如火如荼,遍地篝火熊熊,火光映空,这些火堆一是给睡觉的难民取暖的,二是照明的,大批的工匠和难民工人正在连夜干着活,因为夏华招募的工匠是分为昼夜两班的,难民工人们也被分为昼夜干活的两批,从而让整个工程夜以继日地进行,以此缩短工期。 虽然这么做要花更多的钱,但时间更宝贵。 夏华的住处,夏华和曲吉东、翁永祥、杨宁几人商议着团练乡勇的武器装备问题。 他们本就是军人出身,在这件事上自然是胸有成竹、轻车熟路。 这是一件重大而严肃的事,也是一门大学问。 明朝在战争史上是个承上启下的时代,正处于冷热兵器的交替期,在明朝,历史悠久的冷兵器已经发展得非常成熟了,同时,新生的热兵器开始崭露头角、发展势头迅猛。在冷热兵器之间如何掌握平衡、取长补短,是个很重大的课题。一味发展热兵器、完全抛弃冷兵器,那是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重视冷兵器、轻视热兵器,又是抱残守缺。 这个时代,冷兵器就像一匹成年的狼,热兵器就像一头幼年的虎,狼正处于战斗力巅峰状态,虎还没长大,在很多时候打不过狼,但它一旦长大,必会取代狼成为百兽之王。 夏华的团练目前还做不到全面普及火器,自己做,暂时没那条件,买,跟谁买?南京的南明朝廷肯定不会卖,那些军阀也许会卖,但从他们那里肯定买不到好货。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夏华的团练眼下先要搞好冷兵器。 冷兵器里,刀枪是近身作战的,弓弩是远程攻击的,无疑,远程攻击肯定优于近身作战,但是,制作一把强弓起码需要两年,训练一个合格的弓箭手起码需要三年,这太慢了,与其慢慢制作强弓、训练弓箭手,还不如等以后有条件了制造火枪、训练火枪手。 与弓相比,弩的上手易用程度、精准性、杀伤力超过弓,但制作成本比弓高得多,射速也不如弓,弩的射速一般只有弓的三四分之一,战场上用弩不如用弓。 弓弩只有少数人使用,组建不了弓弩手部队,夏华的团练只能在近战冷兵器上狠下功夫。 近战冷兵器种类非常多,俗话说“十八般兵器”,实际远不止十八种,但是,后世网上有句话说得好,“兵器越怪,死得越快”,这句话是完全正确的,那些五花八门、奇形怪状、脑洞大开的冷兵器绝大部分没有实战价值。冷兵器跟火器一样,都讲究制式化,装备的种类越多,越拉低军队的战斗力。 大明军神戚公继光所著的《练兵实纪》道:“马上惟利轻捷锋芒,他如斧、钺、锤、挝、大刀、钩镰之类,胆大艺精能独马出入阵中者间或有之,不可以教队兵,不可堂堂当大敌也”,又道:“又有飞标、毒弩、枪、刀、戈、戟等名不一,皆可俾素习精熟者间或用之,不可以齐大队,为堂堂阵也”。 戚公的这几句话总结得非常清楚,那些极有个性、或很拉风或很酷的兵器都不适合普及装备给士兵们,一来华而不实,二来想要用好这些“非主流”兵器,必须是“胆大艺精”者,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生神力的奇人异士?装备这些怪兵器的军人要么是军官将领,要么就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军中的特种兵,不能把他们的个性化装备跟普及全军的制式装备同日而语。 第22章 制式冷兵器、基础兵种 在戚公的《练兵实纪杂集》里,被评定为可在军队里大规模普及的冷兵器有两大类—— 一是步兵使用的:狼筅、藤牌、长枪、线枪、大棒、夹刀棍、镗钯; 二是骑兵使用的:弓矢、钯、线枪、大棒、腰刀。 戚公是明朝军队现代化改革的先驱,所以夏华可以直接使用他通过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积攒下的宝贵经验,不过,不能全盘照搬,因为戚家军当年参加的战争和夏华的军队接下来即将参加的战争并不一样,而且时代也在变化。作为戚公意志的后继者,应该站在戚公这个巨人的肩膀上推陈出新、更进一步。 夏华和曲吉东、翁永祥、杨宁几人经过短暂的商议,决定了团练主要装备的五种冷兵器:长枪、腰刀、盾牌、标枪、解首刀。 冷兵器时代的军人特别是基层普通军人,上战场用的最基本的兵器都是长枪。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长兵器天然比短兵器更有优势,长枪结构非常简单,就是长杆顶端装个短剑,简单到极致,相比于长刀、戈、戟等别的长兵器,长枪的制造、训练、使用都最方便,制造成本也最低,所以长枪是在合理范围内长度最长、最有杀伤力的冷兵器。 值得一提的是,枪和矛常被混淆。要说长枪和长矛有什么不同,主要是长矛更长、更粗、更硬,使用方式更粗暴,长枪的枪杆稍软些、有弹性,使用方式更轻便灵活,但两者有时候区别也不大。明朝长枪标准长度达到一丈八尺,接近六米,完全不输给长矛,枪头是点钢的,也能破甲。 中国古代冷兵器战场的发展趋势是长枪越来越超越长矛,因为长矛更重,用起来更耗费士兵的体力。 既有长枪这个长兵器,如果条件允许,也要给士兵们装备短兵器作为辅助,腰刀最合适。 明朝的腰刀一般长约三尺、重约一斤半,呈雁翎形,即雁翎刀,较轻便灵活,夏华等人惯用的就是这种,但雁翎刀在对付身穿重甲的敌人时就力有不逮了,需将其增重至二斤以上,刀背宽大,刀尖沉重锐利,整体厚实,可破铁甲,呈雁翅形,即雁翅刀,梁飞用的就是这种,但使用此刀对腕力要求很高,只有力气很大的士兵才能配发和使用。 除了雁翎刀和雁翅刀,还有一种柳叶刀,跟雁翎刀相比,该刀很适于劈砍,但击刺穿透效果不如雁翎刀,使用者往往双刀配合使用。 三种刀都是腰刀,至于装备哪种,由士兵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和决定。 盾牌是一种历史悠久的冷兵器防具,戚公在《纪效新书》里记载道:“国初,木加以革,重而不利步,以藤为牌,近出福建,铳子虽不能隔,而矢石枪刀皆可蔽也,所以代甲胄之用,在南方田塍泥雨中颇称极便”。 这段话的意思是:明朝初期的明军盾牌多用木料皮革制作,沉重不便携带,用藤制作的盾牌虽然不能抵挡火铳枪弹,但能有效地抵挡矢石枪刀等冷兵器,在南方的田野泥泞地下雨天里用起来非常便利。 夏华团练装备的单兵盾牌会采用这种藤制的,重量不过九斤,直径大约三尺,中间突出,圆边向外有檐从而防止箭矢滑过盾面伤害士兵,这种藤牌在制作完成后会用桐油反复涂刷或浸泡,既能防虫蛀和受潮也能增强防御效果。 盾牌除了单兵盾牌,还有一种防御力更强但很沉重的铁甲重盾,需要专门的盾牌兵使用,用于保护固定的人员和重要的设备设施,并且一般在防御战中用,不在进攻战中用,太重了,士兵难以扛着它奔跑。 标枪又叫投枪,跟短矛差不多,这种短兵器主要是给刀盾兵使用的,刀盾兵即装备单兵盾牌和腰刀的步兵。刀盾兵因为缺乏远程攻击能力所以往往会随身携带几根标枪,用于投掷击杀敌人。标枪以细木、细竹为枪杆,长一米五至一米八,枪头粗大而尖锐,在设计上重心前倾,训练有素的刀盾兵能将其投到三十步外,可透铁甲。 解首刀是一种短刀,类似于后世的军用匕首,它的作用有二,一是作为士兵最后的战斗兵器,二是割下敌军人头作为军功凭证,这就是它叫“解首刀”的原因。 确定了目前主要的冷兵器,就确定了目前主要的兵种。 夏华的团练眼下只有两个兵种: 长枪兵,武器是长枪、腰刀、解首刀; 刀盾兵,武器是腰刀、单兵盾牌、标枪、解首刀。 实际上,夏华的团练还有一个兵种:骑兵。夏华有钱,又有门路,当然买得到上等良马,但他团队里骑术精湛的人太少,比如夏华、曲吉东等人,虽然都会骑马,但骑术一般,只能骑马赶路,不通晓专业骑马作战,真正的骑士也就押住七人和另外寥寥十来人,人数这么少,谈不上骑兵部队。 军人的装备除了武器,还有盔甲,夏华的团练现在还不能搞,一是不管什么事都要按部就班地进行,不能操之过急,二是民间私造盔甲的性质是非常严重的。根据《大明律·兵律·军政》,弓弩刀枪之类的冷兵器是不禁止的,但不允许私藏私造盔甲、盾牌、威力较大的火器、旗帜之类的东西。 夏华制造刀枪,可以解释成是为了自卫,官方不会太计较,但夏华制造盔甲,直接会被官方视为“准备造反”。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天新气象,工匠们和充当小工杂工的难民们继续忙得热火朝天,在这同时,庄园场地上出现了一幕新的场景:四百多个汉子排成队伍绕着庄园场地集体跑步。 这些汉子正是已成为非正规军人新兵的夏华团练的乡勇,负责训练和指挥他们的曲吉东等人个个亲自带头,挥汗如雨地跑在队伍前面边跑边喊:“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跟着他们的乡勇新兵们也边跑边喊,人人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夏华的团练采用的编制跟明军边境部队的一样: 十人为一甲,设甲长一名; 五甲为一队,设管队官和贴队官各一名; 十队为一把总,设把总一名。... 曲吉东等人现在个个是管队官、贴队官或甲长,以前只是大头兵或老百姓的他们没想到自己现在也带兵、当教头、当军官了,个个喜不自胜、浑身干劲。 功夫想要狠,力量是根本。身为军人,强壮的体魄是基础,所以,虽然方方面面的器械设备还没就位,但最基础的体能训练可以立刻展开了。 跑步和在此基础上升级的负重跑步只是训练项目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投掷重物、游泳等,使得众乡勇比工匠们还累,但夏华给他们提供了优厚的待遇,不光是粮食和薪饷,伙食也好,三天吃一次肉,天天有肉汤喝,冲着这么好的待遇,众乡勇无不咬牙坚持。 夏华在旁看得颇感欣慰,他终于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了,尽管刚参加训练的乡勇们的表现只能用惨不忍睹和乌合之众来形容,队伍歪七扭八甚至是乱七八糟,很多人连左右都分不清,但没关系,只要好好练,他们肯定会成长为合格的军人。 程德这天又送来两千多名难民,让夏华掌控的人口增至五千余,团练乡勇的人数也增加到了近六百,夏华一方面感谢一方面让程德近期不要再送人来了,除了有一技之长的,因为贪多嚼不烂,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已经在手的人口资源。 “程德兄,这里是一百万两。”夏华向程德示意着他让人抬过来的十几个大箱子,“麻烦你了,继续帮我大量采购粮食、建材、铁料还有燃料、衣被布帛、药品、马匹等等,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包在我身上吧!”程德自信一笑。 夏华现在是大富豪,他从四大家族身上弄到的五百五十万两都到账了,就在今天,黄家送来了最后一笔金银,交足了三百万两的买命钱,陈明十人撤离黄家,让黄应龙恢复了自由,但夏华没放了黄志清,他振振有词: “我只说过让黄志清在我这儿暂住一段时间,啥时候说过这三百万两交齐了我就会放了他的?黄大少爷在我这儿住得乐不思蜀,我又是个热情好客的人,自然成人之美,请他多住一些日子,放心吧,他全须全尾的,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黄家可以随时派人探望他,就这样。” 夏华当然不会立刻放了黄志清,这是他拿捏黄应龙和黄家的重要棋子,一旦放了,黄家必会铆足全力地报复他,他虽然不怕黄家,但也不想整天跟黄家腻腻歪歪地纠缠不休,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等他的团练完全成型了,他手里有好几百兵马了,到时候,连扬州知府都不敢动他,他才会放了黄志清。 五百五十万两,先前花了五十万两,现在又花了一百万两,夏华可谓花钱如流水、挥金如土,他虽然心疼肉痛得要命,但他很清楚,钱虽好,但不用掉并且用在刀刃上就没有意义。 第三天的时候,乡勇们的第一批武器到了。 夏华虽然筹备着建立自己的兵工厂,想要自行拥有打造兵器盔甲、制作军械设备的能力,但那是后期的事,而且,盔甲和火器才是“自己动手”的关键,前期的冷兵器既性质不敏感又数量少,完全可以买现成的,向城里和周边村镇的众多铁匠铺订购就行了,反正他银子多。 这第一批武器包括几百根长枪、上百把腰刀、几百根标枪、几百把解首刀、几百面盾牌,长枪、标枪、解首刀都全部到货了,腰刀还有大半没到货,因为长枪、标枪、解首刀的制作锻造工艺比腰刀简单很多,至于盾牌,只有单兵木质圆盾,一是夏华想要的那种藤盾很难弄,二是朝廷不允许民间私造盾牌,只能想办法弄到原料自己做,短期内用木盾凑合。 跟这些武器一起到的,还有夏华向十几家裁缝店订做的团练乡勇们的统一制服。 第23章 开始练兵 穿上崭新的制服,领取到武器,乡勇们无不兴高采烈,个个爱不释手地看着手里的武器,武器在手,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安全感和踏实感,愿意和适合用枪的领取长枪、腰刀、解首刀,成为长枪兵,愿意和适合用刀的便领取腰刀、盾牌、标枪、解首刀,成为刀盾兵,总体而言,刀盾兵要求更高,所以长枪兵比刀盾兵多出很多,一甲十人,七八个长枪兵,两三个刀盾兵。 夏华走上前,在乡勇们的齐齐注视中大声发表讲话: “诸位,你们都是从兵荒马乱的地方逃难来的,相信你们都很清楚,在这个天下大乱的世道里没有自保的能力是多么的悲惨!不光是自己,还有自己的爹娘妻儿!所以,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自己的爹娘妻儿,我们必须要有自保的能力!谁敢欺负我们,我们就狠狠地揍他!谁想杀我们、杀我们的爹娘妻儿,我们就杀了他!废话不用多说!都好好地刻苦练吧!” “是!”众乡勇一起大声应道。 对这些基本上目不识丁的汉子而言,保家卫国之类的大道理太空洞了,他们也难以理解,但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爹娘妻儿是男人的本能,无需多言,就能被激发出来,难民出身的他们做梦也不想回到以前那种颠沛流离、任人鱼肉的日子。 “交给你们了!”夏华看向曲吉东等人。 “华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夏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练好他们的!” 曲吉东等人个个摩拳擦掌、精神抖擞。 打仗不是打架,打架是一窝蜂地冲上去各自为战,打仗靠的是不同兵种密切配合的协同作战,把集体的力量发挥到最大,这一点通过长枪兵们的训练就知道了。俗话说“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枪术是永无止境的, 显然,武学里的枪术完全不适用于军队作战,军队需要的是训练有素和配合严密的士兵,而不是单打独斗的武林高手,特别是在战场上,招式越繁多,死得越快。夏华团练的长枪兵乡勇们的训练就是一个字:刺。 “杀!”军官们的口令声和乡勇们的口号声中,一队长枪兵紧密地站成一排,互相间隔不超过一米,一次又一次地一起向前突刺,枪林刺去、枪林收回、枪林再刺去、枪林再收回…就练这么最简单、最基本的一招,没有格挡,没有回防,也没有前拨后挑、左捅右扎等招式。 每个长枪兵前方二十步处都立着一个人形标靶,标靶上人的头部、喉部、胸口、腹部等致命要害处安置着一个个木球,训练中,长枪兵们向前突刺必须一枪精准刺中标靶上的木球。 “你们虽然是乡勇,但干的就是军士的事!要把自己当成军士!军士上战场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杀人!”长枪兵们身边的军官们正颜厉色地训导道,“看到敌人冲过来了,怎么办?用你们手里的长枪刺死他!要一招毙命!你们只需反反复复地练这个‘刺’字!最终要练得熟能生巧,要练得稳、准、狠、快!就像蛇吃小鸟那样,一旦出击,就快如闪电地将其拿下! 同时,练好这招还能保命!你们是不是有人在想,上战场后怎么保命?很简单,在敌人杀你之前先把敌人杀掉,你不就能活下来了吗?心里不能有任何杂念,不能想着后退或避让格挡,就一心一意地全力刺出去!战场上比的就是谁更狠!更不怕死!如果心里想着后退或避让格挡,就会心虚胆怯,气势就会被敌人压下去,就会死!练好这招,既能杀敌也能保命!...” “准备!”军官们大喝。 “哗!”一声响,长枪兵们一起努力地站得笔直。 “抬枪!——杀!” “杀!”几百根长枪一起猛力向前突刺,场面颇为壮观有气势。 “再来!准备!...” 曲吉东等军官一边厉声大喝一边拎着棍子来回巡视,谁姿势不标准、动作不迅猛、力气不下足、态度不端正,立刻一棍子上去打在后背、臀部等处。 比起长枪兵训练的“攻击方式单一”简单粗暴,刀盾兵训练相对讲究一定的武功技巧性,首先是刀的用法,枪法单一可以有效地提高杀伤力和致命性,刀法过于单一反而会僵化死板,所以,每个刀盾兵使刀都要学会“正劈”“斜砍”“横斩”这三招; 其次,刀盾兵的武器除了腰刀,还有标枪,投掷标枪也是他们必须掌握的战斗技能之一,要掷得跟长枪兵刺出的枪头一样稳准狠快。 “准备!抬刀!” “正劈——杀!” “斜砍——杀!” “横斩——杀!” “用力!狠狠地劈砍下去!不是只用胳膊的力气,要用上全身的力气!灵活地转动腰板!”曲吉东等军官声色俱厉地教导道,“一刀劈砍下去,哪怕对方身上穿着铠甲、手里拿着盾牌,也要把他劈翻砍倒!战场上,生死就在一瞬之间!大战三百回合是放屁!第一刀就要他的命!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杀!杀!杀!...”乡勇们无不铆足力气,个个脸涨得通红,脖颈额头上青筋根根凸出。 练武操场上,杀声阵阵,杀气腾腾。 源于夏华强烈的危机感,他的团练的乡勇们每天不干别的事,既不耕田种地,也不做工干活,除了吃和睡,就是练、练、练、死命练,每晚队伍解散后,众乡勇无不汗水湿透衣服、浑身力气透支、累得近乎虚脱,横七竖八地瘫倒一地,睡觉时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肌肉疼、关节疼、韧带疼、被军官打的地方疼...身上哪儿都疼。 就算乡勇待遇优厚,一天、两天、三天...陆续有乡勇实在受不了这个苦,退出了,但又不断有新人加入。对选择退出的人,夏华等人不进行任何挽留,没必要,这种人精神意志和毅力不过关,留下也没用。 为激励乡勇们的训练干劲,夏华特地掏出大把银子设立了战斗技能比拼奖罚制度,这并不是他的创举,戚公当年在组建和训练戚家军时就用上了这个制度。戚家军考核士兵们战斗技能的评比标准细分为九个等级,夏华的团练缩减了三个,分为上上、上、中上、中、中下、下一共六个等级,一个月考核一次。 在考核中获得上上、上的,会得到奖金奖励,还会被升官,中上、中的,既不奖励也不惩罚,中下和下都是不合格,都要挨棍子,累积三次下直接淘汰开除。军队不养弱者和废物。 这套战斗技能比拼奖罚制度出来后,乡勇们都产生了危机感,愈发不敢懈怠,更加勤奋苦练,还互相竞争、彼此较劲,形成了良性竞争的氛围,实际上,就算没有这套制度,夏华团练绝大部分乡勇还是非常勤奋刻苦训练的,用他们的话说: “我们都是逃难到外地的异乡人,不但受尽欺负,还天天饿肚子,是夏公子让我们现在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而且夏公子把我们编成团练乡勇、天天训练我们是为了让我们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们要是好吃懒做、偷奸耍滑,那还是人吗?就算是狗,也懂得感恩啊!” 尽管夏华从未向乡勇们灌输效忠他个人的思想,但乡勇们都对他感恩戴德,这种极度的感恩之情不需要刻意的引导,会自然而然地转变成赤胆忠心。 夏华的住处,唐诗诗和宋词儿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宋词儿无精打采地搓揉着夏华的臭袜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轻唤唐诗诗:“诗诗姐。” 唐诗诗抬起头:“嗯?” 宋词儿轻声道:“你不觉得这个夏公子很奇怪吗?” 唐诗诗眨眨眼:“哪儿奇怪了?” 宋词儿愈发压低声音,俏脸微红地道:“不是说男人看到美色就会像狼一样的么...我们都跟他好几天了,他却到现在也没碰过我们,就天天让我们给他洗衣服做饭干家务杂事,他...是不是不行啊?” 唐诗诗噗嗤一声掩口而笑。 宋词儿面红耳赤:“诗诗姐,你别笑了,我说的难道不是?” 唐诗诗止住笑,伸手拢了拢头发:“你看他那副龙精虎猛的样子,怎么可能不行?他呀...”她眼神迷离、若有所思,“天天忙着他的大事呢,哪儿还顾得上这种事。” “大事?”宋词儿有点惊讶,“什么大事?” 唐诗诗看向宋词儿:“你还看不出来么?” 宋词儿似乎明白了:“哦...” 夏华不知道唐诗诗和宋词儿在背后这样议论他,他懒得关心,因为他现在整天忙得飞起。小丈夫一日不可无钱,大丈夫一日不可无权,金钱美女之类的俗物,是小丈夫的追求,夏华不是小丈夫,他是大丈夫,他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神州山河、金戈铁马,境界压根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忙碌会让人忘记时间,不知不觉,十天过去了。 站在庄园场地边,夏华满耳人声鼎沸,看着处处如火如荼、人流如织、飞沙走石的场景,他越看越喜悦,经过十天加十夜的赶工,他的私人军事基地总算有个雏形了,首先就是外面那道围墙,已基本上竣工,全长约五公里,高一丈有余,厚三尺多,全部是用砖石修建成的,还使用了夏华提供“秘方”、程家生产的初级水泥,锦上添花地使其相当坚固结实。 围墙进出门口有四,两个是南北的陆门,两个是东西的水门。 这道围墙在本质上只是民间大宅子院墙的放大加强版,并非专门的军事城墙,不能用于防御作战,夏华就只是要建个大大的院墙,建城墙的话,成本会翻倍翻倍再翻倍,并且官府马上会来人。 外墙内的庄园里,建材、粮食等物资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各种工具的乒乒乓乓声、人喊马嘶牛吽声震耳欲聋,成百上千的窝棚遍地开花,密密麻麻但井然有序,这些窝棚是难民们临时搭建、暂时居住的地方,因为夏华下令把绝大部分的资源用于修建外墙,一时间来不及给难民们盖房子,好在现在是夏天,气温炎热,用窝棚讲究一下没问题。 庄园里的各类区域都已经规划好,一些建筑的地基也已经打好,几条主要的道路、排水沟渠都能看出线条轮廓了。 第24章 你不要过来啊 “驾!驾!...吁——”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直至夏华跟前,马背上的杨宁一把勒住缰绳,翻身跳下马:“华哥!”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面皮紧绷、神色惶急。 夏华看着杨宁这个样子,预感到了什么,心头一沉:“怎么了?有坏消息?”杨宁现在是夏华团练的夜不收大队大队长,专门负责四处侦察情报。 杨宁喘着气:“有官军要来扬州了!是高杰的部队!” 听到“高杰”这个名字,夏华的心头愈发下沉:“干!这货要来了!” 高杰是何人?此人是李自成同乡,原是李自成部下的一个农民军将领,但后与李自成妻邢氏私通而叛出农民军、投靠了明朝,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明军将领,反过头来与农民军为敌,他虽军事水平不高,能力一般,但他一来为获得明廷的信任,二来他知道他再投降回到农民军里绝对没好果子吃,所以在跟农民军交战时十分卖力,逐步成为明末明军的一个高级将领。 本来,高杰在明军那么多高级将领里并不特别,但他在关键时候抓住了一个“历史机遇”。 什么历史机遇呢?这要从已经自挂东南枝的崇祯帝说起。 崇祯帝是不是个好皇帝姑且不谈,但他在国破时没有逃跑,更没有投降,而是自尽殉国,确实是条汉子,然而,他在自尽殉国时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明文指定皇位继承人,更严重的是,他的三个儿子都没有逃出北京、逃到南京,全被李自成俘虏了。 这下麻烦就大了。 明朝有一正一副两个首都,前者是北京,后者是南京,北京沦陷了,南京还有一套朝廷班子,只要有个名正言顺的新皇帝,这套班子就能运转起来,可偏偏就独缺这个名正言顺的新皇帝。于是,南京的王公大臣们乱成了一锅粥,急急忙忙地在现存的皇族宗室成员里挑选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涉及到皇位,事情就复杂了,参与这件大事的王公大臣们没几个是完全出于国事公心的,几乎个个都把自己的私人利益掺加在其中,你拥护这个王,我支持那个王,扯皮扯淡,扯得一地鸡毛,最终勉强达成共识,拥立崇祯帝堂兄、福王朱由崧为新君,即眼下在南京的那位南明第一位皇帝弘光帝。 朱由崧能当上皇帝,靠的不是那些手里只有笔的文官,而是几个手握军权的大将,其中之一就是高杰,因此,高杰在这个“历史机遇”中成功地押对了注,一下子成了从龙大功臣,不但被弘光帝封为伯爵,还升任总兵官,提领江北四镇之一。 所谓江北四镇,是弘光朝廷为巩固政权和边防,在江淮地区设立的四个军区,扬州虽是江淮的一部分,但本不属于四镇辖区,高杰是徐泗总兵,提领的军镇原是徐州和泗州,然而,他垂涎扬州繁华“油水多”,想要霸占扬州,所以悍然率军南下,打着驻守扬州的名义妄图把扬州变成他的私人地盘之一。 或许有人会问,高杰这么肆意妄为,南明朝廷、弘光帝不管吗?答案是:不管。弘光帝能坐上龙椅,靠的就是高杰等几个大将,哄着惯着他们还来不及呢,哪里敢管和管得了他们。 高杰是社会底层出身,从未接受过正儿八经的教育,又多年来生活在刀光剑影中,所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不用说了,贪婪、凶恶、蛮横。听说高杰要来扬州,扬州人的态度就是后世《风云》里步惊云的那句台词—— 你不要过来啊! 历史上,高杰意欲进占扬州府城,扬州人在当地官员们率领下坚决反抗,高杰入城不得,恼羞成怒,纵容部下军士在城外的集镇乡村肆意烧杀奸淫掳掠,这就是南明初的“高杰之乱”,扬州地区被高杰军祸害得“烟火蔽日”“僵尸遍野”“自杰渡河掠徐至扬,四厢之民,何啻百万,杀人则积尸盈野,淫污则辱及幼女,讵奈杰之必得”。 眼下,得知高杰要来,夏华一阵阵心烦意燥,这帮兵痞一到,他的庄园很有可能会成为高杰军的目标之一。 “高杰手下有多少兵马?”夏华问道。 杨宁回答道:“四万多。” “艹!”夏华忍不住骂了一个脏字。 紧急召开的团队骨干会议上,人人脸色阴郁、冷峻、凝重,现场气氛沉闷而压抑。 “好不容易有点样子了,被这帮御敌杀贼脓包无能、祸害百姓浑身是劲的兵痞一通搅和,很多事都要从头开始了!”严森恨恨地道。 曲吉东看向夏华:“华哥,好汉不吃眼前亏,把能搬走的东西都搬到城里吧,你有银子,又有程家帮助,不成问题的。” “东西好搬,人呢?”陈明道,“现在已经有好几千人听从华哥的,华哥肯定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把他们都带进城肯定办不到,安排他们暂时迁往别地太费事,撂挑子撒手不管,华哥的威信和名誉可就要毁了!” 陈明说的是实情,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不会太欢迎过多的外地人来到自己的家乡,比如扬州城外的难民们,扬州人可以接受他们待在城外,肯定不乐意让他们进城,扬州的官员们为确保城里的社会治安稳定,杜绝外来人口带来的方方面面的隐患,也不会允许难民们进城。 夏华对陈明的话深以为然:东西好搬,人怎么办? 同在现场的程飞提议道:“要不,破财消灾?拿出十万八万两银子给高杰换取他不侵扰我们?” 陈明摇头:“这种军头武夫,个个贪得无厌、欲壑难填,你给他十万八万两银子,非但换不来他的手下留情,反而会刺激得他胃口大开,他会断定你有更多的银子,向你索取更多,你不给,他就会明火执仗地抢,因为你在他的眼里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 翁永祥瓮声瓮气地道:“躲又躲不掉,跑又跑不了,那就跟他们拼了!” 杨宁苦笑道:“人家有四万多兵马,我们才多少人?怎么拼?” 众人议论纷纷着,夏华陷入幽邃的深思: 高杰军即将来扬和祸扬,躲到城里会没事,但夏华的根据地在城外,东西可以搬到城里,那几千名追随他、拥戴他、服从他的难民基本上没法带进城,他如果自顾自己、不管难民们,他将会名誉扫地,安排难民们暂时迁往别地,一来太费事,二来队伍散了,人心也容易会散。 夏华要干大事,除了银子,还要有人,他现在难以把扬州本地人纳为己用,所以,他的人口基本盘就是那些难民,他绝不能失去难民们的人心,关键时候,他不能退缩,必须挺身而出,成为难民们的主心骨。 另一方面,夏华嗅到了一丝机遇的味道,他现在虽然又有银子又有人,但还是布衣白身一个,他要干的大事需要他获得官方给的正式职务,即将爆发的高杰之乱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次机会,高杰来意不善且气势汹汹,全扬为之惊恐震动,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表现耀眼”,成为保卫扬州的英雄,那么... 当然,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一个成功的、活着的英雄的背后,是不知道多少个失败的、丢了性命的英雄。 只是,天底下哪有稳赢不输、毫无风险的机会?风险越大的机会,往往成功收益也越大。 “你可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能连这点胆魄都没有?”夏华在心里问自己,也激励自己。 深深地吸口气,夏华闭上眼,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犀利地看着众人,缓缓地道:“我决定,正面对抗来袭的乱军!”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表情各异,大多数是惊诧错愕,陈明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华:“华哥,你确定吗?” 夏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们不来侵扰我们,我们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但他们如果打上门来,我们只有跟他们硬碰硬了!” 陈明上上下下地看着夏华,然后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华哥你下令,我们都坚定服从!” “是的!华哥,我们都听你的!”“夏哥,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若不是你,我早死了,你要我拼命,我绝不皱一皱眉头!”“华哥,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其他人也都态度坚决,无人害怕畏缩,也无人质疑或反对夏华。 夏华笑了笑,他沉着冷静地分析道:“高杰看似实力强大、势不可当,那只是表象罢了,首先,他是有四万兵马,但他不可能都带到扬州来,他不要他的老巢徐州和泗州了?他不要防着流寇和鞑子了?所以,他顶多只会带万儿八千人来扬州,并且不会携带什么重型的器械; 其次,高杰部下的士卒兵丁大部分是原先的流寇还有他四处征战一路招募甚至强征逼迫入伍的,这种军士,基本上没接受过完善和正规的军事训练,虽有实战经验,却无战术章法,更无勇悍意志,绝非能征善战的锐士,试问,高杰军何时取得过硬仗大捷?而且高杰军一直也就跟流寇打打,打得过就追,打不过就跑,仅此而已; 第三,高杰军来扬州是为了啥?为了占地盘、捞油水,为了抢钱、抢粮、抢娘们,基于这种心态,他们岂会勇猛无畏、舍生忘死?横的怕不要命的,只要我们不怕死,跟他们斗狠、拼命,他们就会心虚胆怯、不敢硬来; 最后一点,高杰是江北四镇的总兵官之一,这江北四镇的军头们虽在拥立当今皇上这件大事上同心合力,但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互相争权夺利,且彼此之间颇有仇怨,矛盾重重,这一点也能成为我们对付高杰的关键。” 第25章 八百就八百! 听完夏华这番深入浅出、鞭辟入里的分析,众人深感醍醐灌顶、拨云见日,一方面心头轻松了很多一方面都对夏华愈发敬慕佩服,传说中的“运筹帷幄之中”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们现有多少乡勇?”夏华看向曲吉东。 “六百二十人。”曲吉东回答道。 程飞慨然主动请缨:“我程家有二三百家丁,可调拨大部分前来助战!夏哥放心,这些家丁几乎都受过我程家的恩惠,个个忠心耿耿、敢于用命,平日里也勤练武功,还是能打的!” “那就是差不多八百人。”夏华笑道,然后眼神森然一凝,“八百就八百!” 八百就八百,张辽威震逍遥津,大破孙权十万大军; 八百就八百,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夺权上位,开创贞观之治; 八百就八百,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权上位,开创永乐盛世。 “我们可用的兵力肯定不止八百,”陈明道,“高杰军来袭,扬州城百姓可以躲在城里避难,城外的难民和村镇百姓则无处可躲,必会首当其冲成为高杰军劫掠祸害的目标,我们大可发动他们。” 夏华点点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时间紧迫,大伙儿赶紧都动起来吧!” 随着夏华的调遣和指挥,团队的骨干们一起紧锣密鼓地忙碌了起来。 杨宁、绣春率领部下们加大了对情报的侦察和搜集; 曲吉东等人加大了对乡勇们的训练; 严森根据夏华的指示,组织工匠和难民们抢修军事工事; 程德、程飞也不遗余力地帮忙,夏华掏钱,他们提供门路和各种便利,紧急订购制作了更多的兵器、军械和各类军需物资,生死攸关之际,夏华顾不上那么多了,通过程家的灰色门路,特地买了一批弓弩、火铳、火药、火油和一百多套盔甲。不管用不用得上,有备无患。 虽然历朝历代的朝廷官府都把民间私藏私造盔甲定为等同于谋反的大罪,但,明末这些年来,天下大乱,明军、农民起义军、清军天天打来打去,军阀和地方武装遍地开花,叛军乱军层出不穷、四处横行,必然导致大量的兵器军械流入了民间,几十年前,夏华想私下里买些盔甲是极难的,现在完全不是难事,只要有钱、有门路外加胆子大。 最重要的还是人,程德、程飞急急给夏华又送来四五千难民,夏华也派人分头前往周边村镇宣传“乱军将至,不想家破人亡的,要么去城里,要么赶紧逃去别地,要么就来君临村”,君临村正是第一个,全村大部分人跑进了夏华的庄园里。 登上一处高台,夏华看着下方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人,举起一个大喇叭筒,用最大的嗓门吼着讲话: “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马上要有大队官军来我们扬州了,是江北四镇里镇守徐州、泗州的高杰的部队,但很不幸,这些官军不是来保护我们的,而是来祸害我们的!高杰此人,心狠手辣、残暴不仁,他的部队也跟土匪强盗流寇没区别,所到之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徐州、泗州,都被他们祸害得惨不忍睹,现在,这些贼人就要来祸害我们扬州了! 我们怎么办呢?城里进不去,逃又能逃去哪里?唯一的办法,就是拿起武器跟他们拼了!保卫我们的家园!保护我们自己和我们的爹娘妻儿!不要怕!那些贼人也是一条命,谁怕谁?人多力量大,我们这么多人,大家众志成城,就能打败那些贼人!是男人的,留下领取武器,还会有粮食和银子,打败了贼人,立功者都有重重的奖赏,胆小怕死的,赶紧带着家小走吧!” 听完夏华的讲话,人群轰然骚动起来,成千上万人的说话喧闹汇聚成一道道巨大的声浪,很快,人群涌动起来,有人神色惶恐慌张,选择了离开,有人犹豫不决、迟疑不定,但更多的人选择留下,特别是那些难民,对他们来说,他们已经受够逃难的苦,从家乡逃到了扬州,又逃离扬州的话,接下来逃去哪里?不逃了!豁出去,拼一把!更何况,还有粮食和银子呢! “夏公子,我们听你的,跟贼人们拼了!” “对!拼了!死就死,怕个球!” “老子最恨的就是这些狗屁官军!不但不保护我们老百姓,还带头祸害!连流寇都不如!” “我不想再逃难了,逃来逃去,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跟夏公子干了!”... 选择留下的人们群情激奋,很多人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在怕的同时更有恨和怒,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这世上没几个人愿意受欺负,更没几个人在受欺负后不记仇,只不过,一来手里没家伙,二来没人组织和领导,三来人少力量小,夏华给了他们武器,组织和领导他们,还聚拢了万人,这足以刺激得很多人爆发出心头的仇恨、愤怒和血气之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再怎么慷慨激昂、正义凛然、深入人心的大道理都没有银子管用,夏华很清楚这一点,随着他一挥手,一二百个乡勇吭哧吭哧地抬着几十个大箱子走到高台前,打开后,现场的惊呼声犹如山呼海啸,这些大箱子里装的尽是金锭银锭。 “杀一个贼子赏银五十两!本公子有的是钱!你们只管给我放手杀!”夏华豪气冲天地大声道,“死了别怕!死了,家里抚恤二百两!死前杀贼子的奖赏也会一文不少地发给家人!” 看到这么多的金银,人们本就在升温的热血几乎要燃烧了起来,杀乱军贼人不但能保护自己和家人,还能得到奖赏,死了也有抚恤,如何不愿?又见夏华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金银,证明他实力雄厚,顿时都对夏华信心大增。 “杀贼子!杀贼子!杀贼子!...”人们大吼大叫起来,万人齐喊,汇聚成了一股股怒涛狂澜般的巨大声浪。 仅一个白天,夏华手上的兵力就猛增到了一千八百余,约八百人是原来的乡勇和程家的家丁,一千多是新加入的难民、居民中的青中壮年男丁,人人都被分发到了武器,绝大部分是长枪,在夏华的命令下,原来的乡勇们跟新兵们进行混编,实施“以老带新”,虽然时间非常仓促,但肯定会有效果。 高杰军不日侵犯扬州,面对将被乱军荼毒的城外居民和难民,本可躲入城内或溜之大吉以置身事外的夏华昂然挺身而出,自掏腰包“散尽家财”组织居民、难民们自卫反抗,这一行径毫无疑问地属于大义之举,消息传开后,有人难以置信,有人冷眼旁观,有人为之惋惜,还有人暗暗嘲讽等着“看好戏”,更多的人钦佩赞叹不已,有人专程从城里或外地前来投效。 “欣荣老弟,这就是夏哥、夏公子。”庄园里,在程飞的引路下,一名青年风尘仆仆地来到正忙得团团转的夏华跟前,一见到夏华就激动不已。 “夏公子,你...哎呀!见到你太好了!没想到你比我还小呢!”青年兴奋得两眼直放光,犹如看到了偶像。 夏华看着这名青年,见对方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衣着华贵,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长得五官端正、仪表堂堂,身材匀称结实,虽一身书生文人的打扮,但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江湖好汉式的豪爽气息。 程飞介绍道:“夏哥,这是卢欣荣,泰州卢家的二公子。” 夏华微笑拱手:“卢二公子,幸会。” “夏公子,久仰,久仰!”卢欣荣一边回礼一边喜笑颜开。 经程飞讲述,卢家是扬州东边泰州的一户富商,跟程家是商业伙伴关系,主要是做粮食、布匹、铁器生意的,近期来,夏华通过程家“疯狂大购物”,程家从卢家进货的数量一下子翻倍激增,货多了,路上押运就要更当心了,万一出岔子,肯定会损失惨重,所以,卢老爷为锻炼卢欣荣这个年轻的二儿子,特地派他押运货物到扬州。 抵达扬州后,卢欣荣耳闻了高杰军将至扬州的事,又听说“城外有位夏公子倾家荡产地收容难民,还准备组织难民和村镇居民们抵抗高杰军”,当即被提起浓厚的兴趣,缠着程飞带他来见夏华。 “夏公子,你此举真是义薄云天!我卢欣荣对你佩服得心悦诚服、五体投地!”卢欣荣满眼发自真心的敬慕看着夏华大发感慨道,“这个鬼世道,世态炎凉、人心不古,狼心狗肺、损人利己之徒多如蚊蝇河沙,忠肝义胆、侠骨丹心之辈却少似凤毛麟角,我以为只能在书里看到古时那种仗义疏财的英雄豪杰,没想到今日能看到活生生的一位!” “呵呵,卢二公子,你过奖了。”夏华笑了笑,心里暗想,这种彩虹屁就算了吧,你真敬佩我,就从你家里掏几十万两银子给我。 卢欣荣的下一句话让夏华大感意外:“夏公子!夏哥!我也要跟你一起干!” “啥?”夏华一惊。 卢欣荣神色认真而郑重:“我根本就不想经商做生意,都是我家老头子逼我的,我打小最崇拜的就是你这种英雄豪杰!你正在干大事、行义举,我要加入!轰轰烈烈才是男儿本色!那些货都白送给你了!哦,我随行还带了一百多名家丁,跟你的团练并肩作战!打那些贼人!” 夏华反复看着卢欣荣,觉得这家伙有点中二,但这种中二正是年轻人特有的、敢想敢干并且说干就干的热血。 “好!”对这个主动上门投效的、有钱又有人的有钱人家的儿子,夏华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发现有问题再踢不迟,他笑呵呵地伸手拍了拍卢欣荣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兄弟!” 第一卷 第26章 瘟神来了 “华哥!”曲吉东喘着粗气地快步奔来,脸上鼻青脸肿,但表情却很兴奋,“有人前来投你!” “哦?什么人?还有,你脸上怎么了?”投奔投效夏华的人多了去了,能让曲吉东特地单独报告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夏华心里有数。 曲吉东咧嘴笑道:“是个女的,过来报名加入我们团练,我说我们团练不收女人,她说她顶得上十个普通男人,我不信,她说比划比划,我就跟她一人一根木棍切磋了一下,结果...”他有些赧然地笑了笑,随即加重语气道,“这娘们真的好能打!依我之见,身手不逊于赵炎!” 夏华顿时来了兴趣:“快把人家请过来!” 十几分钟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被曲吉东客客气气地带到了夏华面前。 初一看这女子,夏华就心头一动:真像啊!他见这女子无论是相貌、气质还是衣着打扮,都酷似后世电影《绣春刀2》里的丁白缨,虽在颜值上不算大美女,但眉宇间颇有清冷英气,整个人英姿飒爽,巧得很,此女的腰间也佩着一把戚家刀。——戚家刀即苗刀,是当年戚公为克制倭寇的日本刀、借鉴日本刀的优点而创造的,该刀跟苗族没关系,因像禾苗而得此名。 “见过夏公子。”女子表情静如止水、显得不苟言笑地向夏华行了一礼。 夏华回礼:“请问姑娘尊姓芳名。” “丁宵音。” 虽然也姓丁,可谓巧上加巧,但夏华在听到丁宵音的名字后心里只有陡然而生的深深的敬意:是你! 丁宵音跟押住一样,都是在明末历史洪流中与扬州有关、在史书上近乎名不见经传的人,但又都是事迹可歌可泣、令人肃然起敬的英雄。丁宵音,明末扬州奇女子,扬州沦陷后被俘,多次自尽未成,后被投降满清的高杰部将李成栋纳为侧室。李成栋本是一介武夫粗人,只知个人名利浑然不知家国忠义,在清军阵营里甘为鹰犬,卖力攻杀汉家,曾制造嘉定三屠惨案。 丁宵音被李成栋纳娶后常讲历史上的忠义名人故事给李成栋听,使李成栋逐渐受到点醒觉悟,加上其它原因,从而萌生反清归明之心,但又举棋不定,丁宵音为让李成栋下定决心,决然自尽,李成栋抚尸大哭继而正式反清归明,虽最终失败,但沉重地打击了满清,战死后被南明朝廷追谥为“忠烈”和宁夏王,丁宵音也被追谥为“文节”和一品夫人。 怀着满腔的敬意,夏华问丁宵音:“丁姑娘,你不会是戚家军的后人吧?” 丁宵音点点头:“家祖父是当年戚公麾下战将丁宗美。”丁宗美即丁邦彦,宗美是表字。 这也太巧了,丁白缨的历史原型不会就是这个丁宵音吧?夏华在心里惊奇不已。 稳住心神,夏华问道:“丁姑娘,你为什么会来助我呢?” 丁宵音正色道:“我本居于扬州城内,得知夏公子你的义举后便来投效,希望能为这些无辜的人尽一份绵薄之力。” 夏华会心而笑,心头阵阵温暖,他忽然发现,他这一路走来从未孤身奋战过,因为一直有志同道合的战友相伴,并且战友的数量在与日俱增着,归根结底,他的梦想其实是无数人共同的梦想。 夏华在这边厉兵秣马、积极备战,扬州府和扬州城那边也在忙成一团。得知高杰军要来,深知此人恶名昭彰、此人所部也是臭名远扬的扬州民众、商贾贤达、士绅官吏无不对其视若洪水猛兽,知府马鸣騄急召官员和扬州的一干名门望族、豪强大户代表商讨对策,众人意见一致,绝不让这个来意不善、神憎鬼厌的高杰入城,否则将是不折不扣的引狼入室。 同样是这个看法的马知府在会议上一锤定音,坚决拒绝高杰军入城,他随即采取了三项主要对策,一是整修城防,组建义军守城,由通晓军事且坚定反高的推官汤来贺指挥,二是派人联系高杰与之谈判,表明扬州府和扬州万民不欢迎他的态度,“适当给点好处”,换取他不打扬州的主意,三是派人前往南京“请朝廷主持公道”。 扬州府的这位马知府虽是文官,但性格忠贞、很有骨气,历史上扬州之战爆发时,他和史可法并肩作战、拼死守城并最终和史可法一起壮烈殉国。 七月七日,骄阳似火,高杰军的先头部队来扬州了,都是骑兵,约三千人,后面还跟着几千步兵。 这一点不出夏华所料,高杰军虽有四万余众,但不可能都带来扬州,只带了一万人左右,骑兵部队打头,先行一步兵临扬州城下威逼恐吓扬州府开城,步兵部队跟进抵达,完全控制扬州城。 高杰心知肚明他出兵扬州是不折不扣的肆意妄为,不把南京的朝廷放在眼里,在性质上近乎叛乱,放在以前,他早就被朝廷派遣大军镇压剿灭了,就算在现今,他这样的军阀已是朝廷奈何不了的甚至还要依靠倚重,但这种事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不能拖,要快刀斩乱麻,在各方势力伸手干涉前把生米煮成熟饭,造成既定事实,所以,他打算速战速决地拿下扬州。 马蹄声隆隆,“高”字大旗在飞沙走石间张牙舞爪着,当高杰军先头部队打头的骑兵队抵达扬州城时,迎接他们的是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手持武器、严阵以待的扬州军民。 附近的林野间,一个个夏华团练的夜不收小心翼翼地隐藏着,通过夏华花大价钱买来的单筒望远镜暗中窥探着,密切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不断地把最新情报送回庄园,扬州城里也有夏华的耳目和密探,初步地形成了一张情报网,确保夏华实时地掌握事态的发展和变化。 黄昏日落时,“公子!”庄园里,已是团队和团练总指挥部的夏华住处,绣春从外快步奔入,微微喘气地向夏华报告,“最新消息,双方谈崩了,被马知府派去跟高杰当面谈判的郑二爷还被城里的商民士绅活活打死了!” “被活活打死?”夏华听得很惊讶,“怎么会这样?” 绣春道:“亏他还是饱学之士,回城后愣是没把话说清楚,一时口误,引来了杀身之祸。” 卢欣荣咂咂嘴:“可怜的郑二爷,死得还真冤!” 几人说的这个“郑二爷”正是郑家家主郑之彦的二子郑元勋,也就是跟夏华打过交道的郑元化的二哥。郑家四子里,老大郑元嗣和老三郑元化都是商人,老二郑元勋对经商没兴趣,只爱捧卷读书、吟诗画画,是个文人,还考上了进士,虽然因为时局动乱等原因而没有当官,但毕竟有功名在身,加上家庭背景,所以他跟马知府等官员关系密切,在扬州是有名望的人。 马知府派人跟高杰谈判,这个谈判代表就是郑元勋,回来后,他被大批的商民士绅围住问他谈得怎么样,他大概说了几句高杰的好话比如“高总兵其实也是讲理的人”“他没那么可怕的”“他的兵马肯定不能进城里,但他部下们的家眷是平民,完全可以入城居住”等等。 这些话当场引发了公愤,激动的商民士绅们严重怀疑郑元勋迫于高杰的淫威,压根没敢为民请命,说不定还在暗中私自跟高杰达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肮脏的皮炎交易,一怒之下,众人一拥而上对郑元勋拳打脚踢,可怜的郑二爷就这么被活活打死了。 “唉!家里金山银海又如何?考上进士又如何?最终却落得惨死街头的下场。”卢欣荣大发感慨,卢家跟郑家也有生意来往,他是认识郑元勋的。 陈明看向夏华:“双方既谈判破裂,高杰军接下来必会强攻扬州城,一时半会攻不下来才会劫掠周边村镇以泄愤,不知扬州城能不能撑住,如果撑不住,被高杰军攻破,高杰军就没兴趣打周边村镇的主意了,如果撑得住,我们就要迎来乱军贼兵侵袭了。” “高杰军应该打不下扬州城。”丁宵音开口道,“首先,他们已到扬州的部队都是骑兵,骑兵是打不了攻城战的,即便后续的步兵部队抵达,既缺大型攻城器械又无火炮,攻城谈何容易?其次,扬州城还是很坚固的,整座城池分为内外二城,内城是筑于宋朝的主城,外城是嘉靖年间为防倭寇骚扰而在主城东新建的, 近十年来,因流寇大起,扬州作为仅次于南北两京的天下第三大城、淮扬第一军事重镇,一直在加固城池,六年前,城外开柴河口至宝带河十余里修建了新城墙,起东北隅绕西南隅,并置有炮台八座,又修垒濬池、练兵增丁、守门禁、严保甲、设火器局,城外有壕沟陷马坑,城里有鹿角拦马凳...足以抗拒高杰军。” 夏华嗯了一声,丁宵音的分析跟历史事实是一致的,高杰军围攻扬州城一个多月,始终没打下来。 “如此说来,这帮龟孙子早晚会打上门来?”曲吉东点点头,“没啥好说的,准备打吧!” 夏华也点点头:“确实没啥好说的,大伙儿都做好准备吧,我们顶多只有几天的时间了!” 第一卷 第27章 实战练兵 八日、九日、十日这三天,事态就像夏华等人预判的那样发展,已至扬州城外的高杰军骑兵部队被扬州官民拒之门外后采用“骑兵下马临时充当步兵”的方式试探性地攻了几次城,都被击退了,三天后,高杰军后续步兵部队陆续抵达,发动了正式的攻城,连续进攻了两天,还是打不下。 在马知府、汤推官等官员的领导下,扬州全城齐心协力抗拒高杰,“绅士卫所官军誓师莅众,击甲枕戈于敌台之上,而城之内有民兵,坊有社兵,营有宿兵。台则有炮,楼则有弩,巷则有栏”,高杰军自然攻而不克。 没想到扬州军民如此憎恶、抗拒自己的高杰气急败坏,他下令部队暂缓攻城,一边围城一边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同时下令部队在城外周边乡野村镇四处劫掠,一为泄愤,二为就地获得粮草等物资,三为激励士气,让部下们“看到好处,尝到甜头”有攻下扬州的动力。 这五天里,夏华庄园的人口每天都增加着,大批知道他的庄园但因为心存侥幸所以迟迟没来的居民、难民看到高杰军真的来了和真的烧杀奸淫掳掠,慌忙跑来投靠寻求避难,五天下来,夏华庄园的人口已增至一万三千余,团练乡勇人数也增至两千多,再把程家、卢家的家丁算进来,夏华手上的兵力已有近两千四百。 扬州城东十多里处,一处村庄处处黑烟袅袅、烈火腾腾、鲜血飞溅,凄惨的哭叫哀求声、绝望的怒喊咒骂声、悲痛欲绝的号哭声、妖鬼狂欢一样的笑声响彻了整个村庄,三五成群的乱军贼兵犹如扑进羊圈的狼群般正在村庄里肆无忌惮地发泄着他们的恶性和兽欲。 这些贼兵人人脸上满是狂热而亢奋的表情,腰间的刀滴着血,个个手上收获累累,有的抓着鸡鸭鹅,有的牵着牛羊猪,有的提着大包小包,还有的满脸淫笑地扛着哭喊挣扎的女子。 带头的管队官满意地看着这幕,不断有手下给他送来各种好东西,包括金银首饰和年轻漂亮的女子,他越看越心满意足,这样的日子真是太逍遥了,这些老百姓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就像果园的果子、饭桌的饭菜,任他随意采摘享用。 “驾!...吁!”一骑飞马急急而来,马上的探子翻身下马小跑到管队官跟前,满脸谄笑、眉飞色舞地报告道,“报!村西边几里外有支车队,看上去是商队,十几辆马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只有二三十个人。” “商队?”管队官当即眼睛一亮,“好啊!”他心急不已地招呼手下们,“赶紧牵马来!有马的,跟老子一起!村外有大鱼经过!可不能放跑了!”商队的油水肯定大大地超过普通老百姓家。 十多分钟后,轰隆隆的马蹄声和肆意张扬的叫喊笑闹声中,管队官和他带着的三四十个骑兵成功地截住了那支商队。 这支商队由十二辆马车组成,每辆车上都高高隆起,用苫布遮盖着,必然都装满了货物,二十几个身穿商贾或仆佣衣服的男子正缓缓地赶着马车,看到杀气腾腾而来的贼兵们,他们当即满面惊恐、瑟瑟发抖。 “确实是条大鱼!老子今天发了!”看着这支商队,管队官的一对老鼠眼里闪着贪婪和狠毒的精光,就像恶狼打量着肥羊。 “军爷!各位军爷!”不等管队官开口找茬,商队带队的那个年轻商人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主动下车行礼道,“我们不是扬州本地人,是外地的,经过这里,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这里有点碎银子,请各位军爷喝酒,还望高抬贵手。” 管队官狞笑一声:“你说你们是经过这里的外地人,我哪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是细作呢?你们车上运的是什么?必须好好检查检查!” 年轻商人哀声央求道:“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军爷...” 管队官懒得废话,对手下们示意了一下,一半多的骑兵喜滋滋地翻身下马,提着刀走向那些马车,他们心里清楚,眼前的这些财物虽然大头归上官,但他们也能趁机分些残汤剩饭。 一张张苫布被掀开,看着露出来的“货物”,管队官和他的手下们都愣住了。 每辆马车的车板上都半蹲着几个乡勇,个个眼神冷峻、目光专注,手持机弩,箭已上弦,身边还放着腰刀或长枪。 无需下令,苫布被掀开就是攻击的信号,“嗖!嗖!嗖!...”一支支弩箭飞梭射出,“啊!啊!啊!...”猝不及防的惊呼惨叫声中,靠近上来的贼兵们纷纷中箭,这么近的距离,几乎箭无虚发。 “杀贼!”射完手里机弩的箭,没时间装填下一支弩箭的乡勇们大吼着丢下机弩,龙精虎猛地跳下车,扬刀挺枪地杀向剩下的贼兵。 “你们...”回过神来的管队官大惊失色,慌忙一手驭马一手拔刀。 “去死!”伪装成带队商人的夏华怒发冲冠地大喝一声霍然拔出放在马车上用东西遮掩挡住的雁翎刀,一个箭步飞身跃起,铆足全力一记势不可当的凌空斩以泰山压顶之势劈砍向管队官。 “啊——”管队官惊骇得肝胆俱裂,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嚎,下一刻,他的脑袋和左半边肩膀一起在一股喷涌而出的血泉和一堆鸡零狗碎中飞起,夏华的这一刀把他从右肩到左肋下砍成了两截。 一举击杀这个带头的军官后,夏华快速收刀回势、环视四周展开防御,几步外一个贼兵嚎叫着挥刀攻向他,旋即被一道神出鬼没的剑光抹了脖子,他注意到四五个亡魂丧胆的贼兵正疯狂地鞭打着座下马匹逃跑,当即一把抓起马车上的弓箭,瞄准一个跑得远的,一箭飙去。 “啊——”那个贼兵惨呼一声,被夏华这一箭射中后背,坠下马去。 “嗖!嗖!嗖!....”又是几支追风逐电的飞箭,逃跑的贼兵尽皆被射中,翻身落马毙命,是会用弓箭的夏华的部下们射的。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夏华仔细地查看着交战现场,被诱过来的三十七个贼兵尽皆被消灭,一半多在一开始就被弩箭射中,剩下的要么被腰刀砍倒,要么被长枪刺穿,要么被弓箭射翻,但没有都死了,其中十几个只是受伤倒地,惊恐地求饶着:“饶命...” “抓紧时间打扫现场!”夏华沉声命令道,“带走他们的马匹和武器,盔甲也扒下,快!赵兄,谢了!”刚才正是赵炎一剑击杀了那个挥刀攻向夏华的贼兵。 赵炎道:“公子客气了,这是我的本分。” 听到夏华命令的众人都急急地忙起来。 这场先诱敌再突袭的行动堪称完美,夏华这边无人阵亡,只有几人受了不重的伤。夏华走到一个受伤未死的贼兵旁,把刀搁在他的脖子上喝问道:“说!村里还有多少个?” “几十个!”对方魂飞天外地回答道。 “到底几十个?” “五十个!五十个左右!” “骑兵还是步兵?” “步兵!都是步兵!骑兵都跟管队官一起过来了!” 夏华收刀看向其他人,共有五十多人跟他参加了这项行动,二十几个装扮成商人和仆佣,三十个闷声不响地藏在马车上,这么多人里,少数是团队的老骨干人员,大部分是乡勇并且是最早的那五六百个里的。 刚才的战斗中,这些乡勇都是凭本能和先前的训练作战的,敌人就在眼前,不杀敌就要被敌杀,现在,战斗结束了,他们看着现场到处血淋淋的画面,闻着刺鼻的血腥味,从肾上腺素飙升状态中恢复常态,大多眼神发呆发愣、脑子发懵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刚才亲手杀人了,随即纷纷弯腰呕吐起来。 “妈的!”卢欣荣在夏华身旁吐完直起身,用手背擦着嘴,一脸的恶心,“虽然我早就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但真的干这事了,还是...呕呜!”他再度弯腰吐了起来。夏华用赞许的眼神看了看卢欣荣,这个富二代不是绣花枕头,刚才一记直捣黄龙的长枪直接把一个骑马的贼兵从马上捅了下去。 “你!你!你!还有你!你!...”夏华点名着手上武器没有沾血的乡勇,“去!把那些没死的都结果掉!”他特地没杀那个被他问话的受伤贼兵,是为了把“机会”让给需要的人。 被点到名的十几个乡勇都脸色发白,握着武器的手和身体都微微发抖。 “带你们出来,除了力所能及地救人,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让你们真正地参加实战,亲手杀人见血!”夏华面如寒霜地冷声道,“否则,你们就没有通过考验!战场上,你不敢杀人,你犹豫了一下,这一下就会要你的命!赶紧动手!否则,全家驱逐!” 这些乡勇咬紧牙关,拿起武器走向那些还没死的贼兵,“饶命啊!”“我不想死!”“求求你了!”“我是被逼的!”“我还有爹娘老婆孩子呢...”眼见死期将至,这些贼兵都鬼哭狼嚎起来。 “不要同情他们!”夏华声色俱厉,“他们都是贼!刚才如果我们真的只是普通老百姓,他们会对我们做什么?会抢光我们的东西,还会把我们都杀掉!他们就是吃人的野兽!只是披了一张人皮、长得像人罢了!同情他们就是自杀!给我杀!” “啊...”“啊...”爆发开的吼叫声和惨嚎声中,还活着的贼兵纷纷被砍死刺死。 “把他们的脑袋都割下来!”夏华又下了一个冷酷的命令。 同在夏华身边的丁宵音问道:“公子,我们要进攻村里的贼人吗?”她身上溅了不少血,刚才,她一人一刀在眨眼间击杀了三个贼兵,刀法凌厉不逊于赵炎的剑术。 夏华点头:“对方五十人左右,我们五十多人,够了!” “现在不是夜里,没法突袭,”丁宵音道,“但我们可以穿上缴获的甲衣慢悠悠地靠近过去,村里的贼兵们在远处看到了就会麻痹大意,等他们看清,我们也已经杀到他们跟前了。” 夏华从善如流:“嗯!” 第一卷 第28章 夏公子,你也太残忍了 高杰军共有四万多兵马,大部分是步兵,骑兵四五千,毫无疑问,高杰军的步兵们多为滥竽充数的货色,但骑兵们不是,骑兵本就是“高级兵种”,想滥竽充数也充不起来,所以,被夏华等人杀死的这些贼军骑兵个个顶盔披甲,就算盔甲普遍破旧,好歹是全副武装,消灭他们,夏华等人缴获到三十多匹马、三十多套武器和盔甲。 众人迅速忙完,三十多人穿上贼军的盔甲伪装成贼军,会骑马的骑马,不会骑的牵着马,剩余者穿着商贾和仆佣的衣服赶着马车随行,远远看去,这幕场景就是刚才那些贼兵在驱赶被他们截住的商人及其随从跟班一起回来的样子。 靠近那处村庄后,所有人无不咬牙握拳,因为他们逐渐地看到了村里群魔乱舞般的场景,听到了村民们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喊声。这些乱军贼兵,穿着官军的衣服,但所作所为跟土匪强盗、跟清军完全没区别甚至还不如清军,清军残害的是外国人、异族人,他们残害的却是他们本该保护的本国同胞,比清军更可恨、更该死。 “救命啊!不要啊,求求你们了,你们放过我吧...” “哈哈!小娘们你往哪里逃...” “好好伺候大爷,大爷会好好疼你的...” 村口处,一个衣衫破碎、披头散发的女子哭泣着奔跑着,几个贼兵怪笑着在后面追赶着,他们就像猫戏老鼠,都乐在其中地享受着这种卑劣下作、无耻下流的快感。 “呀!管队大人回来了!”其中一个贼兵看到了夏华一行,立刻像条狗一样满脸媚笑地准备行礼。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至正中这个贼兵的面门,让他脸上表情凝固着倒了下去。 同时响起的“嗖”“嗖”“嗖”几声,另外三个贼兵也都中箭,有个没被射中致命处的贼兵倒地没死并意识到了什么,急声叫喊起来:“有贼人来袭!啊...”第二箭让他闭上了嘴。 “杀贼!”夏华大吼着,犹如一头愤怒的狮子一马当先地策马猛冲上去。 “杀贼!”其他人也都大吼着紧跟着夏华冲了上去。 心头烈火熊熊燃烧,两眼赤红如血,夏华手持长枪纵马突入村里,他虽不擅长骑马作战,但那指的是野地交战,在村庄这种狭小的空间里,就只是短兵相接,不同于野地交战,骑马能有机动性和冲击力上的重大优势。 “去死!”“啊——”一声大喝伴着一声惨叫,一个被夏华迎面遇见的贼兵被夏华飞手一枪刺了个透心凉,马的奔跑冲击力的力量加强让夏华的长枪干脆利索地捅穿了这个贼兵的前胸后背。 马蹄不停,夏华一边继续策马一边借助马力带动在马匹越过那个贼兵的尸体时回手反向拔出长枪,眼前一间房舍的拐角处一前一后地跑出两个贼兵,前面的那个贼兵转眼间跟夏华近在咫尺,惊叫惨呼一声被夏华的马匹撞飞扑倒,来不及爬起和再次发出惊叫惨呼,夏华的马已经一蹄子踩踏了上去。 “咔嚓”一声脆响,这个贼兵被马蹄踩踏在胸口,当即胸骨折断,内脏破裂,口中喷血,横死丧命。 后面的那个贼兵正连滚带爬地跑着,眼见夏华纵马追赶了上来,回身跪倒哀嚎:“饶命...” 夏华一个字都没说,抡枪横切掠去,枪头锋刃闪电般地划开了那个贼兵的脖子。 连杀三个贼兵,夏华的马开始减速并停下,村里的路毕竟不太好走,地形又复杂,容易马失前蹄,“公子小心!”一直紧跟着夏华的赵炎突然纵身扑向夏华,把夏华扑下马,几乎与此同时,一支利箭从夏华马的马背上方一尺处飞梭过,赵炎不扑倒夏华,夏华肯定被射中。 从地上跳起身的夏华立刻锁定了冷箭来源,一二十米外的一间房舍,里面藏着几个贼兵。 “杀!”夏华挺着长枪吼叫着发足奔跑,以S形的路线猛扑了过去,赵炎和在附近的卢欣荣齐齐跟上。 连躲两支飞箭,夏华已到房门口,一枪刺出同时破门而入,“啊...”杀猪般的惨叫声中,门后的一个贼兵被他一枪刺中腹部贯穿身体,又被他的冲击力猛撞向前,直至被夏华的长枪钉在了后面的墙上。 “啊!”“啊...”又是两声惨叫,屋里的另外两个贼兵被赵炎和卢欣荣一人一个,赵炎对付的那个被一剑秒了,卢欣荣对付的那个被长枪刺伤大腿,拔刀欲还击,卢欣荣有些手忙脚乱,赵炎回手一剑将其也秒了。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屋里还剩一个贼兵,他一手持刀一手勒着一个女子的脖子,刀刃横在女子胸前,这女子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有伤有血,眼睛空洞无神,表情呆滞,整个人浑浑噩噩,很显然,这四个贼兵刚才正在淫辱这女子,这女子已完全失魂。 最后的这个贼兵眼见无路可逃,急红眼狗急跳墙,试图以这女子为人质,威胁夏华三人。 夏华一时没拔出长枪,便拔出腰间的雁翎刀,眼神冰冷森然地缓步走向最后的这个贼兵。 “你...后退!你再上来,我...我就杀了她!我真的会杀了她的!”贼兵见夏华步步逼近,惊骇恐惧大叫。 夏华好像没看到那女子,抡刀就砍向贼兵,他是要救人,但不会有妇人之仁。 “啊——”贼兵绝望地叫着,一把推开那女子,挥刀反抗,被夏华一刀格挡开,卢欣荣趁机一枪刺出,正中他的心窝。 在夏华的示意下,卢欣荣捡起那女子的衣服给她披上包住身体,然后搀扶着已犹如行尸走肉的她出了屋子。 整场战斗也基本上结束了,村里的贼兵们大部分被杀,只有不到十人成为漏网之鱼逃了,夏华这边战死五人,受伤七八人,包括重伤三人,其中一个重伤员快要不行了,撑不到回去。 夏华快步赶去探视那个即将死去的重伤员,那人见夏华过来,流下眼泪,吃力地道:“能遇到公子您,是小人的福分,小人不后悔,但小人还有老母和妻儿,求公子您多多照应他们。” 忍住心酸,夏华蹲下身握住这个重伤员的手,郑重地道:“你放心吧,这么多兄弟见证,我保证你的母亲妻儿以后会吃饱穿暖,不会受苦。” 那人气若游丝地道:“多...多谢公子...”言罢死去。 夏华心里很难受,但他又很清楚,他组建的这支军队必须要经过这个步骤,否则就不能真正地成长起来、拥有强大的战斗力,这个步骤注定要死很多人流很多血。宝剑锋从磨砺出,军队只有通过不断实战才能变强。 众人随即快速地打扫战场,埋葬遇害的村民,带上阵亡乡勇的尸身、幸存的村民和一切能带走的物资,包括这些贼兵的武器、盔甲、马匹以及他们抢掠到的财物,还有他们的人头,只留下一具具无头死尸扔在原地。 高杰军对扬州城进攻不克,开始在城外周边乡野村镇四处劫掠,干这种事,高杰军肯定不会整体大部队行动,而是化整为零地分成若干支小股部队,这些小股部队每支多者数百人,少者数十人、十数人,就给夏华提供了“可乘之机”。 高杰军暂时还没“招惹”夏华,但夏华可不会缩在他的根据地里等着高杰军主动打上门,反正早晚会开战,先下手为强,所以,根据他的命令,团练正式出击,由夜不收提供情报和负责探路、警戒,团练组建一支支突击队,专门冷不丁地攻击人少的高杰军劫掠部队,一为救人,二为实战练兵,三为缴获物资特别是盔甲。 几天下来,夏华团练斩获丰硕,累计杀死贼兵六七百,又缴获到一百多匹马、一二百套盔甲等,最重要的是,数百名乡勇得到了磨炼,参加实战,杀过人见过血,得到了质的成长。 当然,团练在这个过程中也有损失,累计战死和伤重而死近百人,不过,这都是值得的。 根据夏华的命令,乡勇们杀死贼兵后都要割下首级,带回庄园里插在木杆上示众,这一行为无疑有些血腥、可怕,但这就是夏华的目的:让庄园里的人们更清楚地认识现实,深刻明白这个世道和以命相搏的残酷性。夏华的庄园是上万人的避难所,但不是温室。 “夏公子回来啦!” 随着站岗的瞭望手的大喊通报,庄园大门被打开,夏华一行车辚辚马萧萧地进入了庄园,队伍里,人人身上都有血迹,特别是那些首次出击参战的乡勇,他们的眼神、神色、身上的气度都跟出发前完全不一样了,整支队伍隐隐地散发着一股煞气,一根根长枪上挑着一颗颗或龇牙咧嘴或死不瞑目或脸上凝固着死前惊恐、绝望表情的人头。 “又杀了好多贼兵!真厉害呀!” “这些马匹和盔甲都是缴获的吧?” “唉,看看夏公子他们救回来的这些人,真可怜呀!” “幸好我们早就来这里了。”... 道路两边的难民、居民们蜂拥争相观看着,交谈着。 “夏公子,你也太残忍了!”路边一个拄拐老者忽然大步走到夏华马前,正颜厉色地道。 夏华一愣,其他人也都一愣,人群里急急挤出几个人围聚到老者身边,看上去是老者的子女孙儿,都在慌张地劝解拉扯他。 “老朽已经忍了数日,今天不忍了!”老者怒视着夏华,显得渊渟岳峙、正气凛然,“有些话,别人不敢说,老朽我敢说!夏公子,你要悬崖勒马!不能一错再错!” 夏华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须发皆白、长袍宽袖、一看就是老儒生的老者,淡淡一笑:“老先生说我残忍,请问,此话从何说起?” 老者既义愤填膺又痛心疾首:“人性本善,上天有好生之德,乱军固然是贼人,但也应只惩首恶、宽容余者,岂能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杀之?特别是那些普通的贼兵,他们大部分人原本也是良善百姓,要么是被贼军裹挟逼迫参与的,要么只是一时误入歧途, 夏公子你把他们统统杀光,这是滥杀无辜!特别是我听说很多贼兵受伤未死,本可生俘救治、教导感化,你却下令全部杀之,还在杀后斩首夸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夏公子,你这是妄造杀孽、伤天害理呀!如此下去,你跟那些贼人还有什么分别!” 老者越说越悲愤激动,手中的拐棍连连地戳着地面。 第一卷 第29章 暴怒的高杰 夏华眼神直直地看着老者,然后笑起来,他是真心想笑,笑罢,他对部下们一挥手:“把这位老先生和他的家人全部给我请出去!” 卢欣荣等人立刻表情阴沉地上前,拔刀挺枪:“请吧!” 老者又惊又怒:“夏公子!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把老朽一家都赶出去?真是...岂有此理!” 夏华眯眼看着老者:“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你不赞成我的做法,行,我们各走各的路。” 老者慌乱起来:“你...你不能这么做!你...” “你怕什么?”夏华讥讽嘲笑道,“是怕外面的乱军贼兵吗?奇怪,你为什么怕他们呢?你不是说人性本善嘛,还说大部分贼兵是可以宽容教化的,好啊,我就不拦着你了,你一家在外面遇到了乱军贼兵,就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们洗心革面、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吧!” 老者开始害怕了,他神色惶急、手足无措:“夏公子,那个...你...你误会老朽的意思了...” 夏华不想再听对方的废话,对卢欣荣等人使了个眼神,卢欣荣等人一起动手,威逼驱赶这一家人在他们的哭闹求饶声中将其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庄园。 对这种脑子里装满屎、又迂腐又愚蠢的人,夏华懒得浪费口舌,他没义务挽救这种蠢人,但必须坚决阻止这种蠢人在害死自己的同时还害死别人。 “你们都听好!”夏华目光如电地扫视着现场其他人,“我的做法或许在你们中一些人看起来有些凶狠残忍,但我问你们,面对要吃人的野兽,能搞仁慈吗?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需要我说吗?那些贼兵个个丧尽天良、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你们要是还不明白,就问问那些被我们从外面救回来的人!” 事实胜于雄辩,夏华等人不断地从外面救人回来,这些遭受乱军贼兵毒手、亲眼目睹和亲身经历贼兵们暴行的幸存者的血泪叙述足以让很多原本心里还存在幻想、心志不坚定的人彻底地下定跟乱军拼个你死我活的决心。 夏华的庄园现已有一万三四千人口,乡勇家丁两千三百多,所有人都很忙,战斗人员们抓紧时间地苦练和参加实战,剩下的人只要是有劳动力的,一律参加劳动,整个庄园在大兴土木中火热堪比骄阳,加固围墙、挖掘壕沟、修建工事、囤积物资、打造兵器军械...不断地把庄园化为一座简易版的堡垒。以前,夏华不敢修建堡垒,现在,他有名正言顺的充足理由。 程家的商船队为夏华的庄园提供物资运输补给,乱军拿船是没什么办法的。 庄园的内园里已建起了十多个铁匠工坊,火光闪闪、热浪滚滚,数以百计的铁匠和帮工挥汗如雨地锤击敲打着手中的铁料、锻造着各种铁器,重中之重当然是兵器,也负责修补和改进夏华先前买来的、乡勇们缴获到的那些盔甲。夏华的团练以前不敢光明正大地装备盔甲,现在可以了,因为他们的盔甲来源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几天下来,夏华的团练已初步地鸟枪换炮,主要表现在盔甲上,骨干人员和几百名主力乡勇、家丁半数穿戴上了盔甲,这对团练的整体战斗力的提高是无需多言的。 对扬州目前的这个局面,要不是大批的城外百姓正惨遭高杰军祸害,夏华还是很满意的,高杰军围困扬州城但攻不下城池,扬州城是安全的,夏华的团练趁机以“零敲牛皮糖”和“打闷棍”的方式频频袭击高杰军的小股部队,既救人又练兵还有缴获,团练的整体战斗力与日俱增,这样的“好日子”持续得越久越好。 然而,事与愿违,高杰很快就察觉到了夏华这个在他背后捅他刀子放他血的隐藏对头的存在。 扬州城北门即镇淮门外约十里,一处居民要么被杀要么沦为奴隶苦工的村庄里,高杰军侵扬部队中军大营所在的该村原一家富户的宅院。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随着一声怒不可遏的咆哮,一个身穿铠甲、体型高大魁梧的中年军汉恶狠狠地一拳砸向他面前的桌子,震得桌子上的东西纷纷弹起。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江北四镇总兵官之一的徐泗总兵、南明朝廷敕封的兴平伯高杰。 高杰今年三十几岁,相貌英俊威武,很有男子汉气概,正因如此,李自成前妻邢氏才会对他抛媚眼继而两人勾搭成奸,不过,此时的高杰五官扭曲、面目狰狞,像个要吃人的野兽。 这几日里,高杰不断接到报告,他派出去“征集粮草物资”的小部队屡有折损,一开始,他没把“昨天死伤了一二百人”“今天折了三个管队”这点“小小的损失”放在眼里当回事,结果几天下来,积少成多,他猛然间发现加起来都有七八百人了,损失都比得上攻打扬州城造成的了。 通过逃回来的活口的交代,结合自己的经验,高杰判断扬州城外的广大乡村郊野间存在多支有点实力的地方团练,就像几条躲在草丛里的蛇,连连偷袭咬了他好几口,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并且再不遏制、必会越来越大的损失。 恨得牙痒痒的高杰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摸老虎的屁股,可他从徐泗带来夺取扬州的兵力并不充裕,大部分还要用于围城,所以没法派出太多的人进行拉网式大搜查。 “一旦找到你们,老子定要把你们千刀万剐、剁成肉酱!”高杰暗暗发狠,“否则怎泄老子的心头之恨?” “舅舅!”一个尖嘴猴腮、狼眼鼠眉的青年将佐大踏步地走进屋,是高杰的外甥李本深。 “什么事?”高杰心烦意燥。 “外面有个人请求见你,说是从扬州城里秘密过来的。” “哦?”高杰心神一动,“叫他进来吧!” 很快,一个身穿锦衣长袍的中年男子满脸谄媚、点头哈腰地走进来行礼:“见过高将军。” 高杰盯着对方:“你是何人?” 男子道:“小人奉家主密令,特来告诉高将军一件事。” “家主?你家家主是何人?” 男子说出了一个人名,然后讨好地道:“高将军,想必您现在肯定烦心到底是谁在城外四处偷袭您的部队、杀害您的部下,我家家主知道,所以让小人前来告知于您。” 高杰当即两眼瞳孔紧缩:“谁?” 男子微笑道:“城西,君临村,夏华。” “夏华?”高杰狐疑问道,“他是什么人?” 男子道:“此人来历不明,据说是从北方逃难到扬州的,好像是个权贵富家子弟,过去一个多月里,他在扬州做了几笔大买卖,聚敛银钱数百万两,然后招兵买马、修建庄园城堡,似乎密谋着干什么大事,近日来,四处偷袭您的部队、杀害您的部下的,便是他的团练乡勇。” “夏华...”高杰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凶光毕露。 男子走后,高杰看向李本深:“本深,这个夏华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刚才那人说,他聚拢了上万流民,组建了两千多团练乡勇,我给你一个营,你能去铲除他吗?” 明军边境部队通用的兵制是十人为一甲,五甲为一队,十队为一把总,二把总为一千总,三千总为一营,全营约有三千人,有的营会得到加强,最多可达到约五千人。 李本深昂然大声道:“请舅舅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保证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把夏华生擒到你面前!” 高杰点了点头:“生不生擒这个夏华是次要的,关键是要夺得他的钱财,数百万两白银...”他感到心头饥渴难耐,有了那么多的钱,他就能大肆扩军了,他的实力和势力都会滚雪球地膨胀。对高杰而言,夏华既自寻死路地主动招惹他,又那么有钱,简直是完美的敌人,夏华在他眼里跟黄应龙在夏华眼里是没有区别的。 当晚深夜,绣春带着几个夜不收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子拖到正忙着巡视庄园、到处进行指导的夏华的跟前。 “公子!”绣春向夏华报告道,“弟兄们在外面逮到此人,是个军士,身边有马,身上携带了武器。” 夏华看了看这个男子,确实,此人身上虽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但散发着一股军人的气息。 “冤枉啊!”男子急声喊道,“我是附近的村民百姓,只是无意中走到你们庄子附近的...” 夏华摆摆手:“拖下去,想办法让他说实话。” 十几分钟后,绣春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地回到夏华跟前:“公子,招了,是乱军的探子。” 夏华已经猜到了:“我们的庄园被乱军发现了。” 绣春道:“那厮还招供说,高杰已决定攻打我们的庄园,出动了一个营,约三千五百人,领兵的是高杰的外甥李本深,明天上午,李本深就会对我们发起进攻,在这之前,他派出了一些探子趁天黑摸到我们庄园附近侦察情报。” 夏华心头平静:“终于打上门来了。”他深深地吸口气,“通知大家,集合,准备迎战!” 第一卷 第30章 庄园之战(1) 次日一早,高杰军李本深部大举出动,三千几百人在人喊马嘶声中一路杀气腾腾、飞沙走石,于上午八九点时抵达夏华庄园北门附近。 打量着这个占地面积着实不小的庄园,李本深稍感惊奇,随即冷笑一声:“就这?一个冲锋便解决了!” 一旁的被高杰派来协助李本深的参将孙喜策仔细地观察着庄园,心头隐隐不安,他开口提醒:“戎副,这庄子虽非城堡要塞,但外有围墙且颇为高大坚固,我军既无火炮亦无攻城器械,想要急攻速胜,怕是不易,依我之见,应徐徐图之,先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再...” “孙将军,你说笑呢!”李本深不以为然,“就这么一个乡下的庄子,里面也不过万余流民,有必要小题大做吗?你把它当成有重兵防御的坚城呐,还打造攻城器械?呵呵,脱了裤子放屁!” “可是...”孙喜策还想争辩,但话刚出口就被李本深打断了。 “没什么可是!”李本深不耐烦地一摆手,“一个时辰打完,在里面吃午饭!”他拔出佩剑,指向庄园,发出一声高亢的狼嚎,“上!都给本将冲!” “小子们,冲啊!”几个带队的千总、把总齐齐跃马扬刀,嗷嗷叫着一边领头冲锋一边督促喝令手下的士卒兵丁们猛冲上去。 “贼军来了!” “快逃啊!” “妈呀!”...惊恐万状的叫喊声中,原本在打开着的庄园北门口外的几十个夏华团练的乡勇吓得屁滚尿流、争先恐后地逃进了庄园里,仓惶得连门都没关。 “冲!都给我冲进去!”被李本深投入进攻的部队里官职最高的是千总张鹏程,他眼见这幕,心头大喜,急急快马加鞭,就像一发炮弹轰向庄园北门,他这么做是担心庄园里的人等一下会关上门,他必须赶在对方关门前抢进去。 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十步...在张鹏程的大喝声中,他长驱直入地冲进了庄园北门,带动着后面上千名军士牛踹马踏乱哄哄一窝蜂地跟了进去,这个画面就像抽水马桶里的屎尿脏水在按下冲水键后咕嘟嘟地涌进了管道里。 “杀——”一马当先的张鹏程高声叫喊着,他座下的战马也一路奔跑着,他注视着前方,看到道路尽头有一大群团练乡勇、平民百姓在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着,一切都很顺利,没有抵抗,但在这同时,他感到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很快,他意识到是什么了,他眼角余光瞥见他脚下的这条顶头是庄园北门、通往庄园里、一线笔直的道路的两边都是房舍,紧紧密密、没有空隙地挨在一起,在道路左右形成了两道长墙,使得这条平坦的道路就像一个长长的水槽,人在其中,只能向前进,难以从左右突破。 “不会有诈吧?这难道是陷阱?”当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张鹏程的脑子里时,“轰”的一声,他眼前的景物猛然间天旋地转了起来,脚下踩空,空中坠落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住了他,座下战马也发出长长的惊叫嘶鸣声,人马脱离,人在手舞足蹈,马在四蹄翻转。 “嘭”,张鹏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霎时身上多处传来电流般痛彻骨髓的剧痛,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勉强看清了,他刚才从道路平地上直挺挺地摔进了一个大坑里。 这个大坑很大、很深,就在道路尽头,长宽尺寸完全跟道路一样,上面横放着一排排的芦竹,铺上草席,盖上泥土,跟道路地面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张鹏程昏昏沉沉着想要起身,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并且身体在变冷,意识在模糊,他艰难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多根木棍尖刺贯穿的身体,这才发现这个大坑里地面上尽是倒插着的木棍尖刺。 “果然是陷阱...”张鹏程喃喃着,死掉了。 临死前,张鹏程满耳都是各种惊呼叫喊声和重物坠地声、惨叫哀嚎声,跟在他后面的人特别是骑马的人,因为奔跑的惯性和受到后面人马的冲撞挤压,即便看到了张鹏程马蹄踩空摔进陷阱,也根本刹不住脚,一丛接一丛就像旅鼠集体跳海似的惊叫着眼睁睁地也摔了进去,鲜血四溅、凄厉嚎叫,摔进去的人不是摔死就是被刺死,或被后面也摔进来的人马砸死压死。 庄园外观战中的李本深等人忽然听到“轰”一声沉闷巨响,只见庄园的北门猛地关闭了,就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冷不丁地重新闭上了嘴巴,当即吞掉了已经钻进它嘴里的大批李本深部军士。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本深等人都被这峰回路转的突变惊得目瞪口呆。 关闭庄园北门的是门上方的一道千斤闸,由上至下地关闭了北门。 千斤闸这东西类似于大坝的泄洪闸门,源于隋唐时,它的原理很简单,类似于断头台的铡刀,先在城门口上方设立隔层,再用绞盘、齿轮、杠杆等机械设备把千斤闸吊上去,隐藏在城门口上方的隔层石槽内由保险梁、保险绳、支撑石、定位板将其固定住,在需用千斤闸紧急关闭城门时只需砍断绞盘缆绳即可。 因为有钱,所以夏华搞得起千斤闸,庄园的南北两扇大门都被安装了这东西,铁皮包裹实木,宽约一丈,高也约一丈,厚近一尺,重达一吨多,事先悬吊在门上方并进行了巧妙的伪装掩盖,两边的缆绳斜向贴着墙拉扯到几十米外用纸张在外面糊盖在墙上,压根看不出来。 看到超过千人的敌兵已通过北门涌入庄园,又见冲在最前面的近百个四仰八叉地摔进了陷阱,负责关闭北门千斤闸的翁永祥立刻先挥了挥信号旗,然后抡起手里的开山斧把他在的这边的两根每根都有人胳膊粗的绞盘缆绳齐刷刷地砍断,另一边的两根在同一时刻也被看到信号旗的刀斧手砍断。 顿时,千斤闸轰然落下,一下子牢不可破、坚不可摧地关闭了庄园北门,把一千多敌兵斩断后路困在了庄园里,同时把后续的敌兵们都堵绝在了千斤闸外。千斤闸落下时,十几个正在通过北门的敌兵来不及躲闪和发出惨嚎声,一起被在头顶上落下来的千斤闸冲击砸压得血肉横飞。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门怎么关上了?”“不好!我们上当了!”成为瓮中之鳖的敌兵们都大吃一惊、乱成一团,意识到大事不妙。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道路两边的房舍后劈头盖脑地朝他们飞出成百上千个陶罐竹筒,“哗啦!”“哗啦!”...陶罐落地后纷纷破碎,里面的液体飞溅流淌,要么溅了敌兵们一身要么在敌兵们脚下流淌,竹筒落地后弹跳滚动,每个竹筒的末端都有长长的引线导火索,紧接着,房舍上出现了很多乡勇,个个手持弓弩,每把弓弩上都搭着箭头已点火的火箭,就对着他们。 “贼兵们都听好了!”指挥这些乡勇的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等军官厉声大喝道,“你们身上和脚下都是火油!那些竹筒里装的都是火药!只要我们乱箭齐发,你们立即葬身火海雷场!要么烧死要么炸死!想负隅顽抗都没有机会!不想死的,放下武器投降!” 合格的弓箭手起码需要训练三年,所谓“合格”,就是在规定的距离内能把箭射中目标,夏华团练的这些拿弓箭的乡勇基本上都不是合格的弓箭手,只是临时担任的,反正这种情况不需要射得准。 听到喊话的敌兵们都彻底地慌了,知道自己被关门打狗并且已陷入绝境的他们无不毛骨悚然,而且,他们本就不是什么铁血军人,只是穿着军装的贼寇,个个欺善怕狠、贪生怕死,哪里会有真正的军人才有的视死如归、宁死不降精神,很快就有人心惊胆寒地丢下武器连连喊道:“我投降!我投降了!” 随着第一个敌兵丢下武器带头,就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张,“哐当!哐当!哐当…”武器落地声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声响犹如一场急雨,很快就“雨过天晴”,重新恢复宁静,被困在庄园里的一千多敌兵除了已经掉进陷阱里的,全部投降了。 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等军官又喝令道:“身上有盔甲的,都脱了!” 听到这个命令的敌兵们连忙照做。 看到这些敌兵都已自行解除了武装,埋伏在房舍后的乡勇们立刻冲上去,先捡起地上的武器盔甲,然后一半人用手里的刀枪威逼俘虏们不准动,另一半人用绳索反绑俘虏们的双手。 “夏公子万岁!”有乡勇忍不住心头的狂喜,激动地喊起来,当即带动得其他乡勇一起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夏公子万岁!必胜!”人人喜形于色,个个对夏华敬佩得死心塌地。 “哈哈!一下子活捉了这么多贼兵!”“夏公子真是神机妙算!”“我们肯定能打赢的!”眼见己方旗开得胜,并且兵不血刃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战果,乡勇们都对打赢这场仗信心大增。 靠着精心的设局和充分的准备,加上敌军既轻敌麻痹大意又不清楚庄园里的虚实,夏华团练在第一个回合的交手中没有伤亡一个人便杀死敌军近百人,俘虏近千人,缴获了上千件武器、上百套盔甲和上百匹战马,赢得干脆利索。 看着眼前的战果,夏华会心地笑了,他的庄园不是城堡要塞,打不了守城战,做不到“拒敌于门外”,想要击退敌军,只能通过巷战等方式,把敌军放进来打,事实证明,他采取的战术是正确的。 第一卷 第31章 庄园之战(2) “谁能告诉我!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庄园外的李本深心头火急火燎得几乎要跳脚,他看到庄园北门轰然关上,也意识到情况不妙,随后听到庄园里传来震天响的各种惨呼怪叫呐喊声,心头猛地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想要率领剩下的兵马冲上去强攻,但又不敢,害怕对方还有什么“阴招”在等着他让他承受更大的损失,而且他的部队既没有火炮也没有攻城器械,总不能让士兵们徒手爬墙硬上吧? “这个夏华,果然不简单呐...”孙喜策在旁轻叹一声。 大概半小时后,庄园北门附近的外墙上冒出了一个大喇叭筒,从里面传出一个大嗓门的喊话声,有人在墙后爬在梯子上,没有冒头,不是夏华,是专门挑选的一个嗓门特大的乡勇。 “李本深!你听好了!你有将近一千个手下俘虏现在我们手里,我们夏公子说了,给你一个机会,破财消灾把他们赎回去,否则,我们就把他们全砍了!”大嗓门高喊道,响亮的声音让李本深和庄园外李本深部下过半人听到了,“夏公子跟你要三百匹战马和三百套盔甲!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稍微顿了顿后,大喇叭筒里又传出另一个声音,是一个被俘的李本深部把总,他的脖子被一把雪亮的腰刀架着,魂不附体地哀声求救道:“戎副!戎副!他们没说谎,张千总带着我们中了他们的埋伏,近千人被俘,戎副,求求你,救救我们吧,不然他们真会杀了我们的...” 又稍顿一下后,先前的那个大嗓门声音再度响起,并且很是嚣张和阴阳怪气:“李本深,他们可都是你的手下呀,忠心耿耿,为你卖命,你不会不管他们的死活吧?不会吧?不会吧?你要是不管他们的死活,让你其他的手下怎么想啊?你说对不对?是不是?所以,赶紧准备东西来换人吧!一炷香后,我们要是拿不到我们要的东西,那我们可就要大开杀戒了!哈哈!” “驴球子的!”李本深听得暴跳如雷差点儿气炸肺,他朝着庄园咆哮道,“夏华!夏华!我定要抓住你!把你扒皮抽筋!” “好工于心计的阳谋啊!”孙喜策再次轻叹一声。 夏华的这一招是心理战。一下子抓到近千个俘虏,留着没用,又不能收编,团队也不缺劳动力,与其全部咔嚓了,不如变废为宝,对敌军实施心理战。夏华用这近千个俘虏提要求跟李本深换取三百匹战马和三百套盔甲,李本深给了,夏华这边的实力会得到增长,李本深不给,夏华就会言而有信地把这近千个俘虏全部咔嚓了,如此,李本深的部队必会军心动摇。 领导不管手下的死活,手下还怎么会忠心? “戎副,给吧!”孙喜策苦笑着看向恨不得化身超人飞进庄园里撕碎夏华的李本深,“军心要定啊!再者,等我们打下了这里,那些东西就又回来了。” 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恨意和杀意的喘息后,李本深痛苦地点了点头,他为他的骄傲轻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双方的交换分成了三次进行,因为双方都防备对方耍诈,每次用三百多名俘虏交换一百匹马和一百套盔甲,等完成了这件事,也到中午了,李本深部在庄园外已空无一人的君临村安营吃饭,夏华这边也吃午饭,庄园里杀猪宰羊,众乡勇家丁都大快朵颐、饱餐一顿,欢声笑语阵阵,比起开战前的紧张和凝重,气氛轻松了很多,受初战胜利的激励,人人充满信心。 总指挥部内,团队的骨干们一边吃饭一边商讨战事。 “诸位,虽然我们旗开得胜,但还不能太高兴,”夏华郑重地道,“贼军只是稍有折损,并未受到重创,他们必然在酝酿着下一波进攻,大家集思广益说说看,他们会采用什么打法。” 陈明道:“他们没有重型火炮,轰不开我们的大门和围墙,也没有云梯、箭楼、冲撞车、攻城锥、抛石机等攻城器械,只会就地砍伐树木,制造一些简单的攻城器械,然后再度进攻。” “而且应该会在夜里,最可能是在后半夜。”丁宵音补充道,“从而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另外,他们也不需要真正的攻城器械,我们的围墙毕竟不是城墙,他们只需准备大批麻袋装满泥土,到时候集中丢在围墙外,就能堆成一道道斜坡,让兵丁们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夏华笑了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没有种类太多的攻坚装备,所以,他们的进攻手段会比较单调,不难预判,好,我们就枕戈待旦、见招拆招吧!通知弟兄们,对症下药地做好应对,好好地招呼这些王八蛋!” 饭后的下午,交战地域内一片平静,李本深部没有再进攻,夏华的团练也没有主动出击,但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乡勇家丁们两班倒休息,因为又缴获到了四百多套盔甲,使每个乡勇家丁都装备上了头盔和铠甲,披甲率达到百分之百, 有劳动力的平民争分夺秒地继续干活,各队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加固围墙的加固围墙,挖掘壕沟陷阱的挖掘壕沟陷阱,修建工事的修建工事,打造兵器军械的打造兵器军械...万人井然有序。 外墙后一座座用木头搭建成的瞭望台上,一个个瞭望手仔细地观察着外面的军情,有的手里还有望远镜,他们一有发现,便会立即报告。 一两点时,夏华接到报告:敌军撤了。 “撤了?”夏华眨眨眼。 过来报告的栾树文很肯定地道:“是的,都撤了,全军离开了君临村。” 夏华笑了,他看向现场其他人:“他们撤了哎!” 卢欣荣嘿嘿一笑:“这么低级的诈敌伎俩,李本深也太小看我们了!” 陈明道:“他肯定是故意移师到别处,以此麻痹我们,让我们以为他放弃了,实则紧锣密鼓地打算在今晚杀我们一个回马枪。” 夏华伸了个懒腰:“行,那我们假痴不癫地配合他演戏吧!” 整个下午都风平浪静,夏华下令打开庄园的南北大门,让一些乡勇出门在外面近处溜达,还特地在门口放了几串鞭炮,相信这些都被躲藏在暗处的敌军探子看到了。 李本深的动作完全不出夏华等人的预料,他下午佯装撤退,带着部队转移到十几里外的一大片树林里,然后命令军士们搜集和制作麻袋,预备在入夜后发动第二次进攻并且是夜袭突击式的。 准备麻袋等物需要时间,李本深估计了一下,一个下午够了,一个下午后白天也结束了,夜晚到来,干脆就在夜里进攻。 “都快点!麻袋不够就砍树做木框木箱!数量越多越好!快!快点!”已化为大型工场、到处响着伐木声和锤击敲打声的树林里,李本深四处走着、心火熊熊地嘶吼催促着,他现在就像一匹被关在笼子里的恶狼,恨不得立刻冲出笼子把目标撕咬成碎块。 “戎副,”跟着李本深的孙喜策有点忧虑,“那个夏华绝非泛泛之辈,我担心...我们的计策瞒不过他,今晚的夜袭恐怕不会太顺利。” “夜袭不了就强攻!”李本深满脸煞气,“今天上午我们只是不小心中了他的阴招诡计,才在阴沟里翻了船,只要我们的部队能涌进去,就能在正面较量中把他们都杀光!” 孙喜策迟疑一下,问道:“要不要...向总爷求援?” “不需要!”李本深猛一摆手,“以我们现在的兵力,拿下那个庄子绰绰有余了!何须向总爷求援?” 李本深肯定不会向高杰求援,因为他在接受这个任务时信誓旦旦地向高杰保证他会手到擒来,马到成功,结果刚打一场就求援,这说得过去吗?岂不是证明他是个饭桶? 孙喜策又提议道:“要不要打造一些专门的攻城器械比如箭楼,这样,步兵部队越墙时,弓箭手们可以给他们提供支援,在箭楼上居高临下地射杀、压制庄子里的人。” 李本深摇头:“没那个必要!太费事了!浪费时间!” 忙活到天黑时,李本深部基本上凑齐了下一次进攻所需的麻袋、木框、木箱等物,满打满算,可以在庄园外墙外堆成二十道足够宽、能让五个人并排的斜坡。 “儿郎们!小子们!”在把军官们聚集起来后,李本深开始进行战前动员,他满脸满眼都是狠厉的戾气,“拿下那个庄子,兵丁一人奖励一百两!甲长三百两!管队和贴队一千两!把总三千两!千总一万两!另外,里面的女人都归你们!谁抢到就是谁的!杀了夏华,赏银十万两!活捉夏华,赏银三十万两!” 听到这话,军官们个个精神大振、眼睛放光,他们手下的士卒兵丁们在被他们传话公布这一连串的重金悬赏后,也无不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转头看向庄园所在的地方,李本深脸色铁青地咯咯咬着牙:“夏华,今晚就是你的死期!”他毫不怀疑,几个小时后,他就会看到夏华的尸体或夏华面如死灰、瑟瑟发抖地跪在他面前,如果是后者,他已经想好十几种慢慢折磨虐杀夏华的法子了。 第一卷 第32章 庄园之战(3) 午夜后的凌晨一二点时,李本深部对夏华庄园的第二次进攻展开了。 “小子们,杀呀!”“冲进去!有银子,有娘们!上!”庄园外,群狼齐嚎,尘土飞扬。 “当当当当...”“贼人来了!”“准备战斗!”庄园里,刺耳的敲锣警报声和人的呼喊吼叫声一起平地惊雷般地响起,夜幕下的静谧和黑暗一下子被撕裂,数以百计事先已准备好、散布在庄园里沿着和靠近外墙的地方的柴堆一起被点燃,火光熊熊,把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李本深部对夏华团练的夜袭完全没有起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因为夏华的团练一直在等着他们,火光下人影幢幢、脚步声密如雨点,一队队乡勇家丁秩序井然地奔向本队负责的区域和自己的战斗岗位,声嘶力竭的呼吼声此起彼伏: “快!快!都快点!” “八队已就位!大家都沉住气!” “三区准备就绪!没问题!” “把火药和火油搬过来!” “记住!贼兵进来后,我们顶在前面,你们跟在后面,什么都不要想,看到贼兵,只管把手里的长枪狠狠地刺过去就行了!那些贼兵进来是要杀你们的!你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你们,还会杀了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 每支战斗队里,顶盔披甲的老乡勇、家丁们正颜厉色地对新乡勇们嘶喊道。 跟基本上已参加过实战、杀过人见过血的老乡勇、家丁们不同,新乡勇们就只是刚拿起武器的老百姓,战斗在即,他们无不身体发颤、说话发抖,害怕,但基本上没有畏缩的怯意,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跟贼人们拼了!” “大伙儿都记住!我们的爹娘老婆孩子就在我们身后呢!” “杀光这些贼人!”... 充满仇恨和战意斗志的怒吼声犹如烈火风暴。 犹如一股股浑水般涌到庄园外墙下的李本深部军士们急急地把一个个装满泥土的麻袋、木框、木箱堆积起来,几千人一起动手,效率很高,只片刻工夫,一道道斜坡便已堆积完成。 这个过程中,李本深部军士们几乎没有遭到抵抗和反击,因为庄园里的乡勇家丁们没法抵抗和反击他们,围墙只是围墙,不是城墙,如果是城墙,双方可以在墙头上交战,围墙的墙头上没法设防,不能成为交战场地。 “跟着老子杀呀!”第一个越过外墙的李本深部军士是个贴队官,在重金悬赏的刺激下,他表现得十分悍勇,头戴铁盔、身穿铁甲、手持大刀,越墙后猛跳了下去,一丈而已,因为他身先士卒的带动,跟着他的该队的军士们纷纷跟着跳了下去。 “轰!轰!轰!...”“嘭!嘭!嘭!...”尘土弥漫,一连串的重物砸破薄物声和坠地声,紧接着便炸开了杀猪般的惨叫哀嚎声,跳下去的贴队官等人一股脑地全部摔进了墙内下面的陷坑里,这个陷坑跟张鹏程等人上午摔进去的一样,里面尽是木棍尖刺。 另一边的一道斜坡上,也有一队满脑子银子和女人的军士急吼吼地翻墙跳了下去,他们很幸运,下面没有陷坑,但他们同样个个发出凄厉的鬼叫,落地后纷纷摔倒,又像触电一样翻滚弹跳想要站起,一站起又跌倒,身上血流如注,特别是脚底,因为他们脚下尽是铁蒺藜。 铁蒺藜在战国时就有了,它由四根一寸长的尖刺组成,其结构就像把一个等边三角体的四个点连起来,被撒在地上后总有一根尖刺是朝上的,另外三根尖刺则会在底部以三角形的稳定方式支撑着朝上的那根尖刺。这些军士因为是跳下来踩中的,所以冲击力更大,被他们猛力一脚踩中的铁蒺藜的尖刺深深地刺穿了他们的脚掌,痛得他们死去活来,几欲昏死过去。 “啊!”“啊!”“救命...”各种痛不欲生的鬼哭狼嚎声在庄园北面外墙下的不同地方连连地炸开锅,血泉喷射,摔进陷坑里的李部军士们成了一坨坨人肉叉烧,血珠迸溅,踩上铁蒺藜的李部军士们满地跳着霹雳舞。 “把多余的麻袋扔下去!快!”李部众军官里也有脑子灵光的,急声呼喊下令。 一口口装满泥土的麻袋不断地被斜坡上的李部军士们越墙扔进墙内,落在陷坑里和撒满铁蒺藜的地面上,砸开一声声绝望的惨呼,“我还活着呢!”“别扔呀!”“快救救我啊!”...陷坑里没死的、踩上铁蒺藜倒在地上的李部军士们恐惧大喊,但根本没人管,每口都有百十斤的麻袋连连落下,这些还没死的李部伤兵都被砸死、压死了。 靠着装满泥土的麻袋和同伙的尸体填坑铺路,一队队的李部军士成功地越过外墙,跳落在了下面的麻袋和同伙尸体上。 “我们进来啦!” “杀呀!” “里面的银子和女人都归我们啦!”... 成功突入庄园的李部军士们嗷嗷狂叫着,为了突进来,他们吃够了苦头,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这股火气把他们的恶性和兽欲炙烤得充满了对杀戮和鲜血的饥渴难耐,个个满腔杀意,憋足了劲想要大开杀戒、尽情地释放兽性,他们相信,这个庄园一旦被突破围墙,就像女人被扒光衣服一样,接下来就可以让他们尽情享用。 但很快,这些军士都呆愣住了,因为他们看到面前是一片片枪林在以逸待劳地等着他们。 外墙内每处突破口的百步外,都有三片长枪的树林,呈现“凹”字形地三面夹围着越过外墙突入的李部军士们,密密麻麻的一双双眼睛和一根根枪头闪着寒光的长枪齐刷刷地指向这些贼兵,没有惊慌和混乱,只有蓄势待发。 “杀贼!”带队的团练军官们两眼喷火地大喝。 “杀贼!”手持长枪或刀盾的乡勇家丁们一起踏步上前接敌,脚步整齐,枪阵徐徐如林。 贼兵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幕,下意识地后退,在墙下人挤人。 “刺!”“杀——” 怒发冲冠的喝令声和喊杀声中,三面堵住这些贼兵的团练长枪兵们个个红着眼一边大吼一边全力地把手中的长枪刺了上去。 “噗嗤!”“噗嗤!”...“啊!”“啊!”...一朵朵血花点点绽放,一股股血水喷溅开,枪头刺进人身洞穿躯体的入肉声令人头皮发麻,被刺中的一丛丛贼兵身上当即出现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一边发出惨痛的嚎叫声一边无力地倒下去。 “收枪!——刺!”军官们冷然大喝。 “杀——” 拔回枪头血淋淋的长枪,长枪兵们再度全力地把手中的长枪刺了上去,又是一阵杀猪的叫喊,亲眼看到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轻易地被自己剥夺了,初次参加实战亲手杀人的新乡勇们大部分脸色苍白,很多人克制不住强烈的反胃恶心感想要呕吐,但他们又深知为了自己和家人活命,必须杀光对方,都死死地咬着牙,动作机械地刺上去、拔回来、再刺上去。 “啊——”一个李部的管队官不信邪,一身盔甲的他咆哮着舞刀硬冲,结果就只是身上多了几个血洞,死不瞑目地丢了性命。 “刺!”“杀——” “刺!”“杀——” “刺!”“杀——”... 咬牙切齿的吼叫声、受伤者和濒死者撕心裂肺的惨嚎声、枪头刺进和捅穿人体的噗嗤声、兵刃器物相撞的各种或清脆或沉闷或铿锵的杂声…伴随着到处飞溅瓢泼的血泉,双方展开了短兵相接的近战,外墙内每处被贼军突入的地方都成了屠宰场,迸开泼风滚雨的死亡和鲜血。 突进庄园的贼兵们绝望地发现,他们完全不是狼入羊圈,面前没有惊恐哭叫着到处奔跑、任由他们肆意杀戮宰割的猪羊,恰恰相反,他们才是猪羊,他们面前的夏华团练的防线就像刀山地狱,密密麻麻尽是尖锐的枪头,根本就是无懈可击,也让他们根本就没有生存的希望。 “啊…”“饶命…”“我不想死…”“我投降…”肝胆俱裂的惨叫哀嚎声中,一群又一群贼兵被乡勇家丁们的枪林刺倒,犹如后世收割机滚轮下的一排排庄稼,不断地被收割走生命。 “呕呜...”负责指挥一支战斗队的卢欣荣忍不住呕吐了起来,他虽然已参加过实战亲手杀过人,但还是吐了,他的队伍里、其他队伍里,相当多的人是一边吐着一边战斗的,因为他们眼前的这一幕幕场景实在太血腥了, 交战区域内,每分每秒都有贼兵被杀死杀伤在乡勇家丁们的枪林前,被枪头刺中喉部者当即丧命,被枪头刺中胸口者也很快死亡,被枪头刺中腹部者往往还能存活一段时间,这些贼兵倒在地上,腹部血如泉涌、肚破肠流,他们绝望、痛苦、凄厉地长声惨嚎着,有的已经精神崩溃了,有的嚎叫着按住血水喷涌的伤口,或试图把从伤口滑落出来的肠子塞回肚子里。 “天呐,不过几千人交战,就血腥成这样...”卢欣荣喃喃着有些失神,在他眼里,眼前满眼都是鲜血淋漓的死人和快死的人,死人横七竖八地交相枕藉,快死的人挣扎着、翻滚着、蠕动着,脸上的表情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死人和快死的人越来越多,在枪林防线前渐渐地堆成一座座血淋淋的小丘,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重得刺鼻,地上的血水先是形成一滩滩血泊,然后慢慢汇聚成一片片红色的水洼、水塘,血流漂杵,四处流淌,踩上去满脚黏糊糊。 第一卷 第33章 庄园之战(4) “戎副!戎副!” 庄园外一里地处,孙喜策面色惨白地从交战前线的外墙边策马奔回在此观战的李本深的身边,他满头冷汗、神情惶恐:“快收兵吧!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你在胡说什么!”李本深大怒喝道,“部队不是已经突进去了吗?” “但死伤惨重啊!”孙喜策声泪俱下,“戎副,我们都严重低估夏华了!根据军士们的报告,庄子里的流民被编组成了一支人数不少于两千的团练,武器充足,而且作战颇有阵型章法,越墙突入的军士们在下面惨遭他们的枪林攻击,根本无法展开和突破,折损人数怕是...怕是已过千了!” “慌什么!”李本深怒不可遏,“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伤千余人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总爷有令,我们必须拿下这个庄子!命令部队,都压上去!畏缩不前者,后退者,格杀勿论!” 李本深这种人极端的自私自利,眼里只有自己,对别人比如老百姓,他视若蝼蚁,就算对自己的部下,他也毫不在乎,在他看来,死伤一千人甚至一万人又怎么了?天下到处是人,人最不值钱,只要抓一段时间的壮丁强征入伍,损失的一千人、一万人就又有了,有何可惜? 高杰决定攻取夏华的庄园,不完全是为了报复和消灭夏华,更大的原因是为了夺取夏华手里的“数百万两银子”,李本深知道这一点,孙喜策不知道。 “可是...”看到李本深已上头,孙喜策心急如焚,打仗跟赌博一样,最怕上头,一上头,最后基本上会输得血本无归。 “没什么可是!”李本深杀气冲天,“把我的亲卫队调一半...不,调八成过去下马参战!老子就不信破不了这个庄子!”他一边下命令一边咬牙发着狠:夏华啊夏华,你千万别死在乱军混战中,因为那太便宜你了,你一定要活着被带到我面前,不把你用世上最残忍的酷刑折磨得生不如死,怎泄我的心头之恨?你真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尸体大卸八块剁成肉酱喂狗! 随着李本深的命令,他身边的亲卫们有四百来人策马前去也参战,还剩不到一百人继续在他身边。 李本深对别人的命视若草芥,但对他自己的命是极度重视的,他的这些亲卫都是他重金豢养的家丁,个个对他忠心耿耿,而且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并且装备精良,清一色的顶盔披甲,最重要的是,这些亲卫的盔甲都是用料十足、做工精良的上品,不是劣质破旧货。 距李本深只有几百米的一处树丛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一闪,轻手轻脚地迅速奔离开。 大半个小时后,这个黑影跑进了距庄园四五里的一片树林里,一群人马静静在此,现场漆黑一片、鸦雀无声,黑影径直跑到这些人马的为首者跟前:“华哥!” 夏华看着跑来的杨宁,点点头:“喘口气,慢慢说。” 杨宁取下腰间的水袋灌了几口水,报告着他亲自侦察的发现:“庄园眼下没问题,我没看到庄园里发射代表撑不住的烟花信号,坚守庄园的弟兄们死死地顶住了,李本深急红眼了,把部队都压了上去,连他的亲卫队都调去了大半,他身边现在只有百骑左右和一二百步兵。” 夏华身边的丁宵音问道:“高杰有没有给李本深派来援军?” 杨宁很肯定地摇头:“没有!李本深部的兵力没有增加,在高杰军本部和李本深部之间地带进行监视、查探的弟兄没有发来警报。” 丁宵音看向夏华:“公子,依我之见,这是一个很好的‘擒贼先擒王’机会,我们可以改变原先的计划,不对李本深部进行袭扰牵制,而是对他本人进行直捣黄龙!拿下了李本深本人,我们这一仗就赢了!” 夏华沉吟一下,看向其他人:“大家认为呢?” 众人道:“干!干死李本深这个王八蛋!”“我赞同!干他娘的!”“华哥,我听你的!” 夏华、丁宵音等人不在庄园里,在庄园外,他们是一支隐藏的小部队,李本深昨天下午佯装率部撤退,判定这厮会在夜里卷土重来的夏华等人在天快黑时通过庄园南门悄悄地溜出庄园,然后迂回到七八里外渡过小河,接着在夜幕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庄园北面的李本深部的侧后方。 既到野地上,如果发生战斗,那就是野战,打野战,骑兵为王,所以夏华等人都骑着马。本来,夏华团队是有很多马的,先前就有近百匹,高杰军来扬州后,通过“阴”高杰军累计缴获到一百多匹,昨天击退李本深部又缴获和勒索到四百多匹,满打满算,现足有六百多匹,都能组建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部队了。 但是,第一,不是所有的马都是良马、战马,马的品种和质量是分优劣的,第二,夏华团队里目前会骑马的人很少,能骑马作战的人更少,否则,夏华现在直接就率领六百多骑兵在庄园外呼啸驰骋了,早把李本深打垮了。 所以,夏华眼下身边只有区区四十九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五十人,都是会骑马且骑术合格或还算过得去的,曲吉东、翁永祥、陈明、赵炎、丁宵音、押住等人都在,都是团队里目前战斗力最强的硬手,至于庄园本身的战斗,夏华将其交给了谭东、严森、卢欣荣等骨干。 兵不在于多而在于精,既然人少,就要在质量上提升到最大化,夏华等五十人个个全副武装,都穿戴着最好的盔甲,马都是最好的并且也都披甲,全队有几分重骑兵的味道,只是,这五十人里,真正能骑马作战的也就一二十人,其他人在本质上只是骑马的步兵。 陈明道:“华哥,我们就这么冲过去,估计逮不到、杀不了李本深,那厮肯定会在亲卫保护和掩护下逃之夭夭。” 丁宵音道:“所以我们要提前派出一支小分队在李本深逃跑的路上守株待兔,押住他们七个最适合,因为他们骑术最精、骑马作战能力最强。” 夏华看向押住等七个蒙古人。 押住凛然道:“公子放心,抓不住李本深,我提着我自己的脑袋来见你!” 夏华点了一下头:“好!”他又看向杨宁,“杨宁,你熟悉周边地形,跟押住他们一起。” 杨宁点头领命:“是!” 李本深要逃的话,不会随便找个方向就逃,因为他不会在夜间的野地上策马扬鞭,夜里骑马奔跑危险性很大,马看不清地面,野地里万一有个坑、有条沟,马在奔跑时猛然间失蹄栽倒,骑马的人很容易摔成重伤甚至当场摔死,所以李本深会在路上逃跑,杨宁负责给押住七人带路。 “尽量抓活的!”夏华翻身上马,“生擒了李本深,一来可以威胁他命令其部停止进攻,二来可以用他当人质胁迫高杰,这厮不但是高杰的部将,还是高杰的外甥。” “明白!”众人齐齐翻身上马,检查武器。 夏华手持长枪,左腰间是雁翎刀,右肋处是解首刀,马鞍两边额外放着一副弓箭、两把三眼铳,火药和枪弹都已装填完毕,其他人都跟他一样,带足了武器。 不仅如此,夏华五十人还都穿着缴获来的高杰军的制服,又打着缴获来的高杰军的旗帜,带头的几人的手里还举着火把,照亮一行人身上的制服和打着的旗帜,为辨别敌我,每人的胳膊上都缠着白布条。 杨宁、押住八人先走,去了别的方向,夏华四十三人不紧不慢、光明正大地骑着马缓速直向李本深所在处。 三四里的距离,骑马慢行也就十分钟而已,隔着两里地,夏华等人便看到了李本深所在处的几十支举着的火把。 戴着“我们是自己人”的面具,夏华等人大摇大摆地靠上前。 “你们是哪部的?”相距四五百米时,对面有几人骑马迎上来问道,但语气里没有警觉,因为他们看到了夏华等人举着的火把照亮的制服和旗帜,又见夏华等人这么一副明火执仗的势头,想当然地认为是自家人。 “我们是高总爷派来的!”曲吉东高声回答道,“李戎副在哪里?高总爷有急事让我们过来通告他。” “哦,戎副就在那里。”那几人完全不疑,一边示意李本深在的地方一边还热心地带路,但其中一人过于积极,稍微加速地骑马奔向李本深,喊道,“戎副!戎副!高总爷派人来了!” 李本深此时正烦躁恼怒至极,听到“高总爷派人来了”的传话报告后,他心头咯噔一惊,下意识地认为是高杰派人来视察、督战和斥责他的,但一旁的孙喜策意识到不对劲:“戎副,现在是什么时候?后半夜凌晨!总爷怎么会深更半夜派人过来?” “叫他们都站住!”受到孙喜策提醒的李本深疑心大作地喝令道,“让他们说清楚身份!都下马!放下武器!” “你们都站住!不准过来!”李本深身边的几个亲卫立刻策马奔向夏华等人呼喝道,“你们到底是高总爷麾下哪部的?带头的姓甚名谁?都下马!放下武器!” 见此情形,夏华知道李本深已经起疑心,不能再缩短冲击距离了,当即大吼道:“动手!”一边操起武器一边双腿一夹马腹发动了冲刺突击。 第一卷 第34章 庄园之战(5) “轰!轰!轰!...”一串霹雳猛然间炸开,队伍前面几人已暗暗提前拿起的三眼铳一起开火喷射出一束束火树银花,跟夏华等人靠得近的七八个李部军士和李本深亲卫齐齐被轰得人仰马翻,人的惨嚎声和马的惊痛嘶鸣声中,这些倒霉蛋都被劈头盖脑而来的火风沙暴般的铅弹碎子打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 “杀!”三眼铳咆哮同时,所有人一起图穷匕见地猛扑向李本深所在的地方。 “他们是贼人假扮的!”“快拦住他们!”“保护戎副!”...如梦初醒的惊呼叫喊声中,李本深的亲卫们和同在现场的李部军士们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回过神来并且反应老练地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的簇拥着李本深逃跑,有的嗷嗷叫着策马冲向夏华等人或急急张弓搭箭。 “轰!轰!轰!...”又一串串霹雳和数十道耀眼夺目的雷光电束,夏华等人手里的没有开火的三眼铳连连开火,毫不吝啬地朝着那些冲来的亲卫军士倾泻去炽热的弹火,飞电所至,人马皆倒、血肉横飞,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弹无虚发,所有三眼铳打光弹药足足放倒李本深那边三四十人,并且大部分是李本深的亲卫,这些战斗力超过普通军士的亲卫正是重点目标。 “他们居然还有火器!”听到铳响声、看到铳火光亮的李本深又惊又怵。 高杰军当然也有火器,但基本上都在徐泗二州,此二州是高杰的基本盘,他一方面谋夺扬州扩大地盘一方面也不敢冒着丢掉基本盘的风险,而且他认为扬州唾手可得,不用打硬仗就能拿下,所以没带主力和精锐过来,李本深部只是高杰军侵扬部队的偏师,更加没有火器。 “快走!”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和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原则,李本深火急地鞭打战马而逃,他的亲卫们小半保护他跑路,大半掩护他,留下断后阻击夏华等人。 “别让李本深跑了!”夏华怒吼着飞马持枪追赶,一支利箭“嗖”的一声与他擦脸而过,李本深亲卫里有距离稍远的在放箭,夏华听到自己队伍里有人发出中箭后的闷哼痛叫,有马发出中箭后的惊痛嘶鸣,还有人翻身坠马了,但这个时候分秒必争,其他人顾不上受伤的人。 短短四五百米,双方很快就短兵相接继而战成一团,手上有火把的人都把火把丢在地上以便于更好地使用武器,这么做也避免自己被照得太亮成为靶子,夏华等人不想跟对方纠缠,但他们想要追击李本深,就必须击退、摆脱对方。 交战中,夏华没有冲在第一个,他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了,带头冲锋不再是勇猛,而是鲁莽,况且,其他人也不会让他带头冲锋,他可是团队的最高领导,他要是挂了,整个团队怎么办?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他身上呢!冲在最前面的是曲吉东、翁永祥和他们率领的二三十个骁勇精壮,个个勇不可当、战力强劲,与断后迎面冲来的李本深亲卫们针尖对麦芒。 “杀!”吼叫声、马蹄声、兵刃撞击声轰然大作,火星和血光一起闪耀绽放。 “去你妈的!”曲吉东眼疾手快且势大力沉地一抡狼牙棒,打歪一支倏地刺向他的长矛,随即在和那个向他刺出长矛的李本深亲卫两马交错时一棒砸在了对方的天灵盖上,对方哼都没哼一声,坠马毙命,铁盔被砸瘪,里面的脑袋被震碎。 “日你娘的!”十几米外的翁永祥也大骂一声手中开山斧力劈华山地把一个李本深亲卫砍下马去,随后回头对夏华喊道,“华哥!这些虾兵蟹将交给我们!你抓紧时间快去追大鱼!” “好!”夏华大声应道,带着赵炎、丁宵音、陈明等十几人朝着李本深逃跑的方向追去,他们这时还能看到保护李本深逃跑的那些亲卫举着的火把的光亮。 现场十分混乱,夜幕笼罩,散落在地上的火把光亮昏暗,双方身上的衣甲又差不多一样,难以进行远程攻击,要靠近看清了才能近战搏杀,在战圈里的除了双方骑马的人,还有一些李部的步兵,手忙脚乱地奔跑呼喊着。 尽管曲吉东、翁永祥等人拖住了大部分敌人,但夏华等人仍被七八个李本深亲卫纠缠住,双方犬牙交错地混在一起,使得夏华也亲自参战了,隔着十余步,他和一个李本深亲卫一起看清对方是敌人,那人急叫着挺枪便刺,夏华抡起挂在马鞍边打空弹药的三眼铳猛砸了过去。 那人连忙偏头躲避,手中长枪的枪势受到干扰,夏华趁机一枪刺向那人战马的马项,“噗嗤”一声正中,那马吃痛嘶鸣着扬起前蹄,把那人甩下了马背,夏华旋即飞手一枪将其击杀。 刚从那人的尸体上拔出枪,夏华眼角余光窥见又一个李本深亲卫持枪向他搠来,他正要躲避和格挡,一把快如流星的短剑从旁飞来结结实实地正中那人的胳膊,那人痛呼一声臂膀脱力、枪头垂落,夏华回手一枪也击杀了这个李本深亲卫。 短剑是一直紧跟着夏华密切保护他的赵炎掷出的,他使长剑同时还随身携带着几把短剑在有必要时飞掷出去作为远程武器用。 “华哥!不要恋战!快走吧!不然就追不上了!”另一旁的陈明一边将一个跟他交手的李本深亲卫一枪捅下马去一边急声呼喊道。 “好!”夏华大喊道,“弟兄们!走!” 众人打马加速,刚奔出四五百步,夏华猛听到身后传来马的惊叫嘶鸣、重物倒地翻滚声以及一个女声闷哼,不用看也知道是丁宵音,队伍里就她一个女的。夏华急忙转头顺声看去,丁宵音的马不知道被什么绊到,突然失蹄摔倒,被甩下去的丁宵音顺势就地一滚,刚要爬起,听得“咿呀”一声怪叫,她抬头一看,是个李部的步兵,挺着长枪朝还在地上的她猛刺下来。 电光火石间,丁宵音反应极快地用手中戚家刀撑地作为着力点同时双脚一蹬地面,犹如蜻蜓点水,身体兔起鹘落地侧向腾空而起翻转躲开了那根刺向她的长枪,那枪头擦过她腾跃在距地面约一米高的身体戳中地面,下一刻,她已经像猫一样动作敏捷、行云流水地调整好身体姿势稳稳地错步落地站定,反手一刀掠去,寒光一闪,飙出一道血光,刀锋削开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拔枪的李部步兵的咽喉。 干脆利索地击杀这个李部步兵后,丁宵音想重新上马,但她的马在爬起来后受惊跑掉了,雪上加霜的是,十几个李部步兵嚎叫着一起扑向了她。 “你们快继续追!不用管我!”丁宵音头也不回地喊道,她衣裙飘舞长发飞扬,整个人焕然迸发出一股青锋出鞘、箭在弦上的迅疾凌厉,身形动作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地在那些李部步兵间体轻如燕、近乎脚不沾地地旋腾转闪着,手中长刀挥动着,身姿翩若飞凤、矫若游龙, “啊!”“啊!”“啊!”...围攻丁宵音的敌兵们接连不断地发出鬼叫惨嚎声,一股股喷溅开的血水间,断手断臂横飞,只见丁宵音的长刀锋发韵流、势不可当又刚柔相济、密不透风,令人看得眼花缭乱,风声凛凛,那把戚家刀的刀锋尖刃硬生生地在刀光飙开的一条条交横绸缪的血线中形成了一道道盘互交错的弧形残影。 只犹豫了一秒,夏华勒马回头去援助丁宵音,片刻工夫,那十几个李部步兵都被丁宵音风卷残云地解决了,有的被杀,有的断手断脚倒在地上惨叫打滚,但有更多的敌兵在接连地扑向丁宵音,继续打下去,丁宵音肯定会凶多吉少。 看到夏华回头去了,赵炎、陈明等人都跟着回头,他们可不放心夏华孤身一人英雄救美。 策马到丁宵音身边,夏华一枪刺死一个跟丁宵音靠得最近的敌兵,向丁宵音伸出手:“上来!” 丁宵音一个垫步跃身抓住夏华的手,跳上夏华的马坐在夏华前面。 在赵炎、陈明等人的助战下,夏华一手抓着缰绳顺便搂着丁宵音的腰一手握着武器驭马奔离,摆脱了那些李部步兵。 耽搁了这么一下,夏华等人已经看不到李本深了,只能沿着李本深逃跑的方向追踪找去。 因为是在夜里,众人没法纵马奔驰,只能缓步慢行。 夏华战马的马背上,夏华和丁宵音因为“马鞍就这么大”所以不可避免地身体紧靠贴着,虽然两人满身都是血腥味和汗味,但马背上的气氛还是微妙地暧昧了起来。 “你刚才不应该回来的。”丁宵音忽然开口,“看吧,现在都不知道李本深跑去哪里了。” 夏华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没事,还有押住他们呢!” 丁宵音反问道:“要是押住他们也没得手呢?” 夏华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那就算了,区区一个李本深,跑了就跑了吧。” 丁宵音的语气有点愠怒:“那我们不是白费这么大劲了?没抓到或杀掉李本深,这场仗怎么办?” 夏华没回答,在不吭声一会儿后,他稍微用力地抱住丁宵音,嘴上和手上一起坦白:“我不想你死,行了吧?”都是成年人,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大老爷们的不主动,难不成让人家姑娘主动么? 丁宵音身体微微一动,但没把夏华推下马去,而是轻轻地嘁了一声:“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瞧你这婆婆妈妈的样子,估计以后难成大事。” 夏华笑道:“等我哪天率领汉家王师跨过山海关打进鞑子的老家时,你嫁给我怎么样?” 丁宵音转过头,瞪着秋水星眸看着跟她近乎脸贴脸的夏华,语气揶揄地哑然失笑道:“好啊,你要是真那么厉害,我不但会嫁给你,还会允许你随便再娶多少个。” 夏华仰天大笑:“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别后悔!” 看着笑得这么张狂、得意并且笑声中自信爆表得就好像稳操胜券的夏华,丁宵音迷糊了:这家伙刚才难道不是吹牛? “咳咳...”赵炎低声咳了咳打断了夏华和丁宵音的“卿卿我我”,“公子!前面有情况!” 第一卷 第35章 首战大胜 一边继续搂抱着丁宵音一边握紧武器,夏华向前凝望去,看到前方一二里地外亮着几点火把光亮,正缓缓地越来越近。 “是杨宁、押住他们吗?”夏华心神一动,如果是李本深,完全没理由调头回来。 在夏华等人的警觉和期待中,那些人逐步靠近过来,看清后,夏华等人都大喜:“杨宁!押住!” 来的正是杨宁、押住一行,也都骑着马,杨宁和押住的手上还都拽着一根绳子,绳子的末端是两个上半身被捆得结结实实、被拖着步行走路的俘虏。 看到夏华等人,杨宁、押住等人也大喜:“华哥!”“公子!” 夏华看向那两个俘虏:“得手了?”又连忙问,“有兄弟折损吗?” 押住咧嘴一笑:“论起马上功夫,除了满洲人,谁还能比得上我们蒙古人?”他用力地拽了一下手里的绳子,把他拖着的那个俘虏拉扯上前,嘿嘿笑道,“得手了!这厮应该就是李本深,我们看到其他人都在保护他。公子放心,没有兄弟折损,只有两三个受了点皮肉伤。” 夏华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本深,李本深此时就像一匹被打得半死的狼,身上的野性、凶气、狠劲都已烟消云散,只剩丧家犬一样的惊恐,整个人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这个对别人的命视若草芥的恶徒在自己的命陷入死亡阴影中时一下子暴露出了懦夫的本质。 李本深感到这一夜就跟做梦一样,他本来还杀气腾腾地盘算着如何活捉夏华、然后如何好好地折磨虐杀夏华,万万没想到,他反而成了夏华的阶下囚,这一刻,他虽然知道了杨宁、押住称呼的“华哥”“公子”就是夏华,夏华本人就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但他却连抬头正视夏华的勇气都没有。 “做得好!”夏华喜笑颜开地看向杨宁、押住八人,“你们立下大功了!我一定会重重嘉奖你们!” 杨宁示意了一下他牵着的那个俘虏:“这厮是李本深的一个亲卫,特地留着不杀,就是为了让他回去报信。” 夏华点头称赞:“你考虑得很周到,行,放了他。”他看向那个亲卫,“回去告诉你们现在职务最高的官,李本深在我们手里,立刻停止进攻,否则,我就杀了李本深,并且会用让他死得最痛苦的手段。另外,我方落在你们那边的阵亡兄弟的尸身、还活着的受伤的兄弟,不准作践和伤害,天亮后都完好地交给我方。” 杨宁用解首刀割断绳子:“听明白了吗?滚吧!” 那个亲卫看了看夏华、杨宁等人,然后又看了看李本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好了!”夏华意气风发地看向众人,“行动成功!走,去约定地点跟曲吉东他们会合!” 晨曦破晓,天色蒙蒙亮时,夏华等人跟曲吉东等人顺利会合,曲吉东等人在夏华十几人摆脱李本深亲卫和李部军士后边战边退,去了约定的碰头地点,双方会合后喜气洋洋地押着李本深返回了庄园。 这时,李本深部对庄园的进攻也停止了,李本深被擒后,李部的最高指挥官就是孙喜策,他本就反对继续强攻硬打庄园,又得知李本深已落入夏华手里成为人质,当即下令停止进攻并派人火速前往城北向高杰报告军情战况,双方的这场持续了近半个晚上的激战随之落下了帷幕。 “贼军退了!贼军退了!”“万岁!”“我们打赢啦!”“夏公子万岁!” 全庄沸腾,震耳欲聋、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中,所有人欣喜若狂地迎接着胜利和回来的夏华一行,人人欢呼雀跃。此时,旭日东升,霞光万丈,夏华看着眼前处处血腥画面的庄园,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被敌军突入的地方尽皆尸体堆成一座座小丘,死人堆下鲜血汩汩流淌,形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小溪,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得就像糖浆,整个庄园就像一个大型屠宰场, 那些横七竖八地交相枕藉的死人在几个小时前、一个小时前、十几分钟前还是活生生的活人、活物,但现在,他们都被剥夺了生命,成了没有生气的死人、死物,就像一堆堆人肉做的垃圾杂物,场景惨不忍睹,绝大部分敌兵是被长枪刺死、捅死、戳死的,身上的血窟窿逐渐地不流血了,只有一个个干涸的、深入他们身体内部的血洞, 有一些敌兵是被刀砍死的,没了手、没了胳膊、没了脚、没了腿、没了头,肢体断裂处、残缺处、破损处的横截面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红艳艳瘆人的躯体内部血肉组织和不同颜色的内脏, 人死了,脸上定格着死前的眼神和表情,基本上是发自灵魂的惊恐、绝望、痛苦,使得一张张面孔为之面目扭曲,让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夏华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死人。 “饶命...”“救救我...”“我投降...”死人堆里此起彼伏地传出虚弱的求饶声和求救声,那是受伤后奄奄一息还没死透的敌兵发出的。 “夏哥!”谭东、严森、卢欣荣等负责留守庄园指挥作战的军官气喘吁吁和兴高采烈地奔到夏华面前,个个身上血迹斑斑、不同地方包扎着绷带。 “大家都辛苦了!”夏华喜笑颜开地伸手挨个捶了他们一下,“干得漂亮!” 谭东释然笑道:“贼就是贼,看起来凶神恶煞,实际上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纸老虎罢了!夏哥你说得对!只要敢跟他们硬碰硬干到底,他们就根本不可怕!照样被我们杀得屁滚尿流!” 严森神情有些如梦如幻地道:“唉,真没想到,书上的打仗写得就像唱戏,但现实中的打仗完全就是...杀人跟割草一样,人命啊,太脆弱了!” 卢欣荣两眼放光地看着夏华:“夏哥,你真神了!一切都跟你预料的一样!你简直就是诸葛亮再世啊!” 夏华笑着摆摆手:“都不要在这里感叹和拍马屁了,抓紧时间干活吧!” “是!”“明白!”“好咧!” 夏华的庄园分为外园和内园两部分,战事开始前,夏华命令老弱孩童全部进入内园躲避,乡勇家丁们顶在外园最前面,未加入团练的青中壮年男丁和年轻力壮的妇女们在外园靠里处待命,作为预备队协助乡勇家丁们作战、帮忙抬运伤员、搬运物资和保护内园里的老弱孩童,眼下,战斗已胜利结束,庄园里的其他人都被要求上来帮忙打扫战场。 “打赢了!我们打赢了!”人人欢天喜地,家里有人当乡勇的老人、妇女、孩童们心急火燎地寻找亲人,见到亲人安然无恙或只是受伤、没有阵亡,无不喜极而泣,有见亲人不幸战死的,跪倒在亲人尸身边悲痛地哭泣起来。 “吃饭啦!”“好饭好菜,大鱼大肉管够啊!”一桶桶在内园里做好的热气腾腾、香气袅袅的饭菜被负责后勤的人搬运过来,但大部分人根本吃不下,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在死人堆、血糊糊的残肢断臂边吃得下饭。 各方面事务有条不紊地展开来,被杀死的贼兵一律剥掉衣甲,尸体丢去外面叫贼军自己派人运走,缴获到的兵器、盔甲等都统一归类,受伤没死的贼兵跟死的一样,扒光丢去外面。 粗粗统计,这场交战,包括夏华等人在庄园外取得的战果,夏华这边合计杀伤贼兵一千七百多,缴获各种兵器一千五六百件、盔甲五百多套,当然,有相当多破损了,需要修理或直接报废不能用了。 战损方面,夏华这边共伤亡了六百多人,战死阵亡二百六十余,受伤者里有过百人伤势严重,大半会撑不下去,毕竟这年头的医学水平还很低,庄园的医疗条件和医疗资源又不足。 损失的人手基本上是乡勇家丁,这一仗下来,夏华的团练可谓损失惨重,但得到了堪称脱胎换骨的淬炼,活着的乡勇家丁现在个个是实战老兵了,特别是那些原本没参加过实战的新乡勇,也个个得到质的成长了,团练的整体战斗力不但没有下降,还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一场仗打完,论功行赏是必须的,这也是众乡勇家丁最关心的事。 夏华言出必行、说一不二,参战的乡勇家丁们不论有没有立功,每人都奖励二十两银子,立功的,杀敌一人奖励五十两,表现出众的另有奖励,不幸捐躯的每家抚恤二百两,若死前曾杀敌立功的,赏银一两不少的发放给其家人,并将其尸身装棺安葬、建坟立碑,受伤的人有优厚的补助和津贴,因伤致残的也有优厚的抚恤。 “夏公子万岁!”“夏公子真是大好人啊!”“夏公子果然说到做到!”整个庄园欢声雷动,人人都对夏华愈发死心塌地,那些家里有人战死的也一边悲伤流泪一边感到宽慰并对夏华感激涕零。 这么多人的奖金、抚恤金、补助、津贴等,一共让夏华掏了差不多十七万两,但绝对值,这场仗要是打输了,他全部的钱都会成为敌军的战利品。 赏罚分明是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支柱之一,有赏就有罚,此次作战期间,有少数乡勇家丁贪生怕死、不听号令、畏缩不前、临阵脱逃、偷偷躲藏起来避战等等,在被揪出来后,一律先根据情况恶劣程度处以数量不同的军棍刑罚,接着,是乡勇的,全家老小尽数驱逐出庄园,是程家或卢家的家丁的,打完军棍由程家、卢家自行处置,下场基本上都是被主家赶出家门。 “夏公子,我们知错了!您饶我们这次吧!” “夏公子,求求您了,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我们再也不敢了,夏公子,我们一定改正,以后绝不再犯了...” “夏公子,您就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们吧,外面到处是贼人,我们出去后可怎么办呐...” 庄园的大门口,近百个被夏华下令驱逐出去的乡勇和他们的家人足有四五百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苦苦哀求夏华,个个泣不成声,心里又害怕又惶恐又追悔莫及。 这些乡勇的家人里有十几个孩童婴儿,哭声更是令人闻之心碎。 夏华看着这些人,心里隐隐地生出几分恻隐不忍,但他还是坚定原则,铁石心肠、面如寒霜地道:“俗话说不知者不罪,但你们是明知故犯!贼军大举来袭,庄园一旦被他们攻破,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心里很清楚!为了活命,必须跟贼军拼命!那么多人都在拼命,包括我在内,可你们呢?别怪我无情,这是你们自找的,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言罢,夏华一摆手,现场的乡勇家丁们冷冷地把这些人在他们的哭天抢地中赶出了庄园。 第一卷 第36章 狂怒的高杰 虽然高杰军这种与土匪贼寇的区别只是一身军装的三流军队算不上真正的强敌,跟清军完全比不了,但这块磨刀石确实让夏华的团练一夜之间大变样了。 这场庄园之战前,夏华部下共有两千三百多名乡勇家丁,其中仅六七百人曾参加过实战,大部分人是刚拿起武器没几天的新兵,经过这一仗,虽然伤亡了六百多人,但剩下的这一千七百人几乎个个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老兵了,在精神上与一天前已判若两人、不可同日而语, 武器装备上,原有的兵器和缴获到的兵器的总数量让团练十分富余,原有的盔甲和缴获到的盔甲超过一千二百套,扣除破损严重、需要修理的和直接报废了不能用的,有八百多套,使半数的乡勇得以顶盔披甲。 最重要的是,经过这一仗,夏华在全团队上万人心里威望大增,众人先前尊敬他主要是因为他“脑子聪明、心地善良又有钱”,现在,众人对他不只是尊敬,更是一种尊崇的敬畏,因为这一仗证明了他是个“狠人”“猛人”。 当然,夏华心里清楚,他的团练看似在这一仗中表现出色、战果辉煌,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对手不强,如果对阵上清军那种真正的强军,他的团练肯定会很快就垮掉,说到底,他的团练还不算真正的军队,急需补上的东西太多太多,完善和长久的专业训练、先进和精良的武器装备、指挥系统、编制、战术、思想教育、文化教育...这些,在接下来都要好好地补上。 “嗯,好...用力点,再用力点...对..啊,巴适....” 夏华住处的院子里,夏华正趴在一张躺椅上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围着他忙活的唐诗诗和宋词儿都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两人在按照夏华的要求给他按头揉腰捶背捏腿。 一场仗下来,夏华确实快累瘫了,很需要舒缓舒缓肌肉和筋骨,家里有现成的两个婢女,干嘛不用?夏华养着她们可不是用来欣赏的。 “公...姓夏的,你在做什么?” 院门口传来一个先语气很急切后转为干巴巴的声音,夏华一听就知是丁宵音的,他翻身抬头一看,果然,丁宵音站在院门口拉着脸、眼神里充满鄙夷地看着正倚红偎翠的他。 “啊,音儿来了。”夏华笑呵呵地坐起身,对唐诗诗和宋词儿轻挥了一下手,“你们俩也累了,去休息吧。”他笑得光彩照人地招呼丁宵音,“过来坐。” “别乱叫。”丁宵音一脸半真半假的嫌弃地走近夏华坐在旁边一张凳子上,正色道,“说正事,外面的贼军都撤了,杨宁他们盯梢了很久,是真的撤了,都撤去城北的大部队那里了。” 夏华对此完全不感到意外:“必然的事,打不下来还损失惨重,就连带头的都当了俘虏,不撤又能怎么办?” 丁宵音看着夏华:“你觉得高杰会就此罢休吗?” 夏华笑道:“他不罢休还想怎么着?豁出老本来打我吗?放心吧,这种鸟人,都是只想占便宜不想吃亏的主,在吃亏后只会及时止损,不会不管不顾地把老本掏出来孤注一掷的。” 夏华对他的预判很有自信,因为他洞若观火地知道高杰是什么人。高杰是什么人?军阀,古往今来的军阀们最喜欢、也是最擅长干的一件事就是“保存实力”,这种烂人把军队视为命根子,舍不得有任何损耗,轻易不用来打硬仗、恶仗。 君不见,近三百年后日本鬼子大举侵略中华,中国丧失了面积惊人的国土,为何?就是因为那些军阀满脑子都想着保存实力,不肯跟日寇硬拼,日寇还没来呢,他们就逃得跟兔子似的,把大片大片的国土几乎是拱手白送给了日寇。 基于这一点,夏华断定高杰不会对他的庄园发动新一轮的、更大规模的进攻,这厮不要他的徐泗老巢了?不打扬州的主意了?放着扬州不打却打他一个小小的庄园,脑子有坑么? 丁宵音没夏华这么乐观:“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高杰急红眼、冲昏头了,真的提领重兵大军再度攻打我们,我们可就没有这次这么幸运了,你是心知肚明的,我们这一仗之所以能赢,李本深的骄傲轻敌、鲁莽冒进外加他实力不足都是主因之一,别的不说,高杰把他带到扬州的一万兵马都压上来,我们这个庄园能撑多久?” 听完丁宵音这番话,夏华也意识到他有点过于乐观了,他沉吟道:“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丁宵音冷静地道:“第一是积极备战,这是不用多说的,第二是要向扬州府求援,我们对抗高杰军也是在保卫扬州城,扬州城守军和我们是同气连枝、唇齿相依的关系,他们既有义务也有必要援助我们,毕竟我们为他们牵制、消灭了高杰军很多兵马,第三是要想方设法扰乱高杰军的后方和内部。” 夏华认真聆听:“怎么扰乱高杰军的后方和内部?” 丁宵音道:“你自己也说过,高杰是江北四镇的总兵官之一,这江北四镇的军头们虽在拥立当今皇上这件大事上同心合力,但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互相争权夺利,彼此之间颇有仇怨,矛盾重重。江北四镇的四个总兵官里,跟高杰关系最差、仇怨最深的,便是提领滁州、和州的滁和总兵官黄得功。 你不是有钱么?掏出几十万两秘密派人送给黄得功请他出兵突袭高杰的徐泗地盘,就算不是真打,只出动一支虚兵大张旗鼓地虚张声势一下,也能起到围魏救赵的效果,惊闻后院起火的高杰又岂能不从扬州撤军?” 夏华若有所思:“好主意...” “但这么做太费钱。”丁宵音知道夏华的心思,“不费钱的门路也有一条,便是高杰妻邢氏。” 夏华笑道:“那个李自成的前妻?”说到这茬,夏华还真有点同情李自成呢,邢氏并非李自成原配,而是李自成的第二任妻子,第一任呢?偷汉子被李自成宰了,结果这个第二任前仆后继地也给李自成戴了绿帽子,可怜的闯王,在男女之事上真够丢人的。 丁宵音点头:“嗯,邢氏和高杰之事虽不光彩,但她却非泛泛之辈,据说此妇勇武聪慧、颇有谋略,高杰与她私通私奔不完全是见色起意,更多的是折服于她的贤惠机智,高邢两人在一起后,高杰对邢氏言听计从,而且邢氏有头脑、明事理,我们不妨走走她的路子,请她对高杰晓以利害得失,说服高杰放弃谋取扬州、放弃跟我们打到底。” 夏华笑眯眯地看着丁宵音,由衷地称赞道:“高杰这厮虽然是鸟人一个,但他对邢氏的态度确实是人间清醒的至理智慧,男人想要成就一番大事,背后必须要有一个同样了不起的女人,老天有眼,让我遇到了音儿你,来,抱抱。” 丁宵音微嗔薄怒地啐了夏华一口:“少把心思放在油腔滑调上!赶快抓紧时间做正事吧!” “好咧!”夏华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扬州城北,高杰军侵扬部队的中军大营。 “废物!饭桶!蠢货!” 随着这几声怒火万丈的怒骂,一张桌案被一脚暴力无比地踹飞摔得散了架。 脚的主人自然是高杰,他正处于狂怒状态中,五官扭曲得近乎移位,面目狰狞得像野兽,一双眼珠子红得发红光。因为没能如愿以偿地拿下扬州,高杰这几天本就心情奇差,李本深又吃了这么一场难看至极的败仗,无异于往他的心火上浇了一大桶汽油。 半跪在下面的孙喜策噤若寒蝉、浑身颤抖,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被推出去砍了。 “打一个小小的庄子,居然折损了近两千人!还没打下!”高杰既勃然大怒又深感匪夷所思,“就连那个废物自己都被生擒活捉了!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孙喜策战战栗栗地道:“总爷,此战失利,非卑职等无能或作战不力,而是戎副部实力不足,那庄子虽小,却战备充分、兵强马壮,总爷,我们都低估夏华了,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他的那些乡勇虽是征募流民壮丁仓促组建而成,但战力不低,又武装整齐,且占有地利优势,加之作战颇有阵型章法,以至于...” 高杰听得脸上肌肉连连抖动,满面青气。 一旁的高杰心腹干将、先锋副将胡茂祯进言道:“总爷,这番扬州之事,可谓好事多磨,扬州城难入,李戎副部又遭此失利,我军损失不小、锐气受挫,继续盘桓迁延于此,恐夜长梦多,据报,扬州府已遣人前往应天府,朝廷现肯定已知晓此事,我们在表面上还是要尊奉朝廷的,事情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依卑职之见,不如及早拔营返回徐泗...” 高杰脸皮紧绷地陷入激烈的思考。 片刻后,高杰猛地一挥手:“夺取扬州之事,可以暂缓,但那个庄子,必须把它打下来!” 胡茂祯吃了一惊:“总爷,请三思呀,军旅要务不可意气用事...” “我没有意气用事!”高杰脸色阴沉、眼神锋利,“就在那个庄子里,那个夏华的手里,有几百万两银子!打下了那个庄子,我们就能得到几百万两的银钱!到时候,就算没能拿下扬州,我们这趟也是满载而归!扬州城不好打,那个庄子难道比扬州城更难打?必须打下来!” 胡茂祯沉默了一下,又提醒道:“那...李戎副怎么办?他还在夏华的手里呢...” 高杰恨恨地道:“这个废物,死不足惜!活着也没用!我岂能为他一人而贻误军务大事!” 第一卷 第37章 庄园再战(1) 夏华如果知道高杰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打他并非为了报复泄愤,而是为了抢他手里的钱,一定会想起当初他对郑元化要价一百万两时郑元化警告他的那句“家贫而妻美,势弱而早慧,无权却多财”。必须承认,人家郑三爷说得没错,夏华手里有几百万两银子,他是已有上千的私人团练乡勇,一般的恶霸、豪强拿他没办法,但高杰是军阀,拿他是有办法的。 “你大爷的!”站在庄园里的一座瞭望台上,夏华一边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多得堪称漫山遍野、犹如潮水般缓缓逼近而来的高杰军的士卒兵丁,一边忍不住爆粗口,“我说高杰,老子又没把你的老婆拐跑了,你至于非要跟老子拼个鱼死网破吗?” 这是上次庄园之战后的第三天上午,高杰带着全部侵扬部队,杀到了夏华庄园的大门口。 高杰军侵扬部队近万人,包括约三千骑兵和六七千步兵——区区近万人怎么能包围扬州城呢?主要就是骑兵起作用,步兵部队负责占据控制交通要地,骑兵部队在野地间游弋机动,一旦有较多的人试图进出扬州城,便会遭其攻击,如此,高杰军侵扬部队才围困住了扬州城——这些天来,高杰军已损兵近三千,大部分是夏华的团练干的, 目前,高杰军还有两千五六百骑兵和四五千步兵,被他一股脑地都带到夏华的庄园来了,他不打扬州城了,就是要对夏华的庄园铆足全力。 前天,高杰军的骑兵部队提前一步抵达庄园,在庄园外呼啸驰骋,从而包围、封锁住了庄园,昨天和今天,高杰军的步兵部队也全部抵达就位了。 之所以费了三天的时间,是因为高杰军携带了一些大型的攻城器械,这些攻城器械原是高杰军在扬州城外临时制造、打算用于攻打扬州城的,现改为用于攻打夏华的庄园了,可谓牛刀杀鸡。 由于夏华的庄园并非城堡,围墙也只是院墙而非城墙,所以高杰军用不着云梯、冲撞车、攻城锥、抛石机等器械,带来的主要是箭楼,此物类似于云梯,体型庞大、结构复杂,下带轮子、上带防盾,高达三丈多,可让攻城方的弓箭手在上面平射或居高临下地俯射敌方城墙上的敌军。 李本深部对夏华庄园的进攻虽然失败了,但也摸清了夏华庄园的很多情况,这为高杰军提供了宝贵的实战经验。 “华哥!”“夏哥!”“公子!” 曲吉东、翁永祥、陈明、谭东、押住、严森、卢欣荣等人扎堆地跑到夏华跟前。 “你们干嘛?”夏华看向他的这些部下、同伴、战友。 “华哥,这里由我们顶着,你在天黑后悄悄地撤离吧!”陈明代表众人说出了集体意愿。 夏华笑了:“啥意思?让我当逃兵?” “华哥!”陈明急切地道,“这不是讲江湖义气的时候!你走了,绝不是当逃兵,我们都非常理解和支持你这么做!你现在身份不同于往常,不能还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兵了!华哥,你是有大本事、要干大事的人,绝不能死在这里!你不死,我们都死了也没有白死!你死了,我们就统统都白死了!” “是啊,夏哥,你不要跟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准备走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夏哥你没事,我们就能东山再起!” “公子你放心吧,这里交给我们没问题的!”... 其他人一起七嘴八舌,个个神色跟陈明一样急切并充满发自肺腑的真诚。 夏华笑道:“听你们这意思,我们这把要输定了?” 陈明道:“敌强我弱,必须承认事实。” 夏华摇摇头:“未必!还有,我留在这里,我们会有不小的胜算,我临阵脱逃,那我们就真的输了!兄弟们,我留在这里并非意气用事,而是履行我的责任,我不能在危险来临时丢弃你们,否则,我以后还有何颜面领导你们?好了!我意已决,都不要多说了!都把心思放在如何打退高杰上吧!”他一脸的坚定不移和不容分说。 众人退散后,跟在夏华身边的丁宵音眼神幽微地看着夏华:“你真的不走吗?” 夏华笑着反问道:“你认为我刚才是在演戏吗?” 丁宵音点了点头:“那可就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夏华豪气万丈地道:“区区一个高杰,算个啥啊?最低级的新手村小BOSS而已!起码得是多尔衮那种级别的才配当我真正的对手!” 说实话,得知高杰要带着他全部的侵扬部队来打自己后,夏华心里不是没想过三十六计走为上,但他又很清醒地知道,一旦他真的跑了,庄园必陷落,他以后也会在众部下、同伴、战友面前抬不起头,所以,他不能跑。人生在世,哪能事事稳稳当当呢,有时候就要豁出去、拼一把。 “大家不要慌!要沉住气!就跟我一样!”大步走在庄园里,夏华一脸从容不迫、镇定自若地发表着稳定人心、鼓舞士气的动员讲话,“李本深被我们打败了,高杰亲自来了,是,他的实力比李本深的强得多,但又如何?我们是软柿子吗?我们能打败李本深,就也能打败高杰!没啥可怕的!看看我,我不是在这里吗?我可没有溜之大吉!为什么?因为我们必胜! 还有,我们接下来不是孤军奋战,我们是有援军的!共有两支!一是马知府那边的兵马,高杰侵犯扬州,是我们和马知府、全扬州共同的敌人,我们在城外打高杰军,有力地支援了府城,减轻了府城的压力,现在,高杰军全冲我们来了,府城那边岂能隔岸观火、见死不救? 第二支是江北四镇之一、滁和总兵官黄得功黄将军的部队,黄将军和高杰向来水火不容,高杰藐视朝廷法度、肆意妄为、侵袭扬州,黄将军打他是名正言顺的,并且黄将军肯定非常乐意在高杰的背后捅他一刀!我已派人带着一百万两银子去见黄将军了,黄将军不日必出兵! 所以,我们不要怕,咬牙坚持几天,局势就能柳暗花明、转危为安了!另外,凡是杀敌立功的勇士,我还是一律重重有赏!并且比先前更加丰厚!每杀贼兵一人,奖励一百两银子!” 听完夏华的这番讲话,所有人无不心神大定,继而齐齐高呼:“杀高贼!保家园!”“夏公子万岁!”“必胜!必胜!”夏华说话算数,说给银子就给银子,没人会对这一点有怀疑。 夏华的这些话是半真半假的,府城那边会不会支援、黄得功会不会出兵,都还是未知数,他也压根没有派人送一百万两银子给黄得功,但...很多时候,善意的谎言还是要撒的,反正他本人坚持留在庄园和所有人一起迎战抗敌是真的。 对庄园里的老弱妇孺,夏华没组织撤离转移,首先,没那个条件,其次,对众乡勇而言,他们的爹娘妻儿就在庄园里,就在他们身后,这必能把他们刺激得更加奋不顾身、英勇作战。 庄园外,正在列阵的高杰军里奔出一骑,是个中级军官,手上没有武器,举着一面白旗。这不是投降的意思,而是要求谈判。 这个高杰军的军官策马到庄园北门外二三十步处勒马驻足停步,然后高声喊道:“夏华!夏华!我们高总爷有话对你说!你认真听好!你和我们的战事是你挑起的,高总爷亲率大军前来征伐你,强弱悬殊,你已必败无疑! 不过,我们高总爷素来爱惜人才,念你有些才干,只要你肯投诚,高总爷必会封你官职,对庄子里的人也会秋毫无犯,不伤一人,允许所有人带着家小财产离开,否则,打破庄子后,鸡犬不留!全部杀光!...” “看不出,这个高杰还有点心机嘛!”庄园里,听完高杰军那边的喊话,夏华嗤嗤冷笑,高杰派人喊出的话语既是威胁、恐吓夏华投降,也是挑拨夏华和庄园里其他人的关系,试图让其他人觉得“这场仗完全能避免,只要夏华投降就行了,我们不会死一个人,但夏华非要顽抗,害得我们被他拖进了这场仗”“只要把夏华这个‘祸根’解决了,我们就可以活命了”。 很快,夏华回话了,他肯定不是亲自喊的,由那个大嗓门用大喇叭筒喊,他在旁说一句,大嗓门重复一句: “高杰!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骗人了!你是什么人,徐州、泗州、扬州的老百姓都知道!你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你的部下们也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既然是畜生,就肯定会吃人!一旦我们投降,你和你的部下们立马就会翻脸不认账地杀我们,等我们被你们杀光了,我们难不成去向阎王爷告状吗?我们可没有那么蠢!来呀!都是一条命,谁怕谁!你先看看这个!” 随着夏华的示意,庄园外墙后竖起一个大大的十字架,上面那个被捆得像粽子的“耶稣”正是李本深,并且夏华很考虑周到地让人在他嘴边固定了一个大喇叭筒。 “高杰!你的外甥在老子手里!”夏华又喊话道,“你一进攻,我立刻拿他的脑袋祭旗!” “舅舅!舅舅!我是本深啊!你救救我...”李本深当即魂不附体、声嘶力竭地高喊起来。 高杰对此的回复比《唐人街探案》里秦风的表舅唐仁更狠,十几支利箭嗖嗖地飞梭而来,箭箭直向李本深,其中一支正中李本深的右耳,他大声号叫起来,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 “妈的!这货压根不在乎李本深的命,”夏华回头看向曲吉东等人,“抄家伙,开战了!” 第一卷 第38章 庄园再战(2) “嘿嚯!嘿嚯!嘿嚯!...” 上千人一起发出的打号声中,一二十个犹如灯塔钟楼的庞然大物在庄园外缓缓地靠近向庄园外墙,那都是箭楼,每个的上半部分是数层小阁楼一样的隔间,共可站立数十名弓箭手。 高杰吸取了李本深的失败教训,他把这些原打算用于攻打扬州城箭楼都带了过来,进攻开始后,这一二十座箭楼上的几百名弓箭手可居高临下、尽情地对庄园里的夏华方人员射箭,一给夏华方造成人员杀伤,二给夏华方人员造成心理压力和行动上的不便。 麻袋、木框木箱等物,高杰军也准备得相当充分,加上人又多,一刻钟内,就能在庄园外墙外堆出几十道斜坡,让高杰军的步兵们就像漫过防波堤的潮水一样全面地涌进庄园。 不仅如此,高杰已知夏华团练的乡勇们多用长枪,所以特地整合了进攻部队的兵种构成,把长枪兵和刀盾兵混编实施突击,到时候,夏华那边是密密麻麻的枪头锋刃,高杰这边也是,双方一样,比拼的就是人命,高杰的人命比夏华的多得多,而且夏华在乎人命,高杰不在乎。 “先前,我们能打败李本深,敌方不清楚我们的防御措施与我方战术手段合理都是关键之一,”在夏华召集团队骨干们召开的紧急战前会议上,他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但现在,我方的这两大优势都不存在了,高杰已经清楚我们的防御措施和战术手段,他必会有的放矢、对症下药,比如斩首行动,就没法对他再用了,我们不能墨守成规,也要因地制宜进行改变。” 众人都深以为然。 丁宵音道:“以高杰军的军力、兵种、器械等现状可推测,他发动的进攻在方式上必会重视弓箭手、长枪兵和刀盾兵,先在庄园外墙外堆起数量够多的斜坡,再让兵丁们一窝蜂地全部涌进来,靠人数优势打败我们。” 陈明道:“我们的围墙终究不是城墙,起到的防护作用十分有限,又没法用于防御作战,一开打就会被贼军突破,交战模式将以近战和巷战为主,这两种打法都是比人多,我们必须想办法削弱他们的人数优势。” 其他人都点头赞同。 夏华也点头:“时不我待,都抓紧时间吧!” 夏华的庄园里除了钱多、人多,物资也多,包括粮食和各类建材,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具,应有尽有并且数量管够,因为在这场夏华团练对战高杰军的战事发生前,夏华的庄园正大兴土木地建设着,木料、石料、铁料等在庄园里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如今,那些木料、石料、铁料、工具等肯定不再用于建设了,全部被用于军备,庄园里又有上万人口,劳动力充足,万人齐动手,做事的效率自然是没话说的。 “嘿嚯!嘿嚯!嘿嚯!...” 庄园外高杰军的打号声在越来越近,还有隆隆的脚步声,伴随着烟雾般弥漫飞扬的尘土,庄园里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十几座箭楼正在缓缓地逼近,就像十几个走向庄园的巨人,先在围墙外露出头,渐渐地在围墙外露出上半身,箭楼上,一队队高杰军的弓箭手攀登楼梯进入各自的隔间,继而张弓搭箭,瞄准向庄园里。 “小心箭矢!” “把盾牌举起来!” “尽量蜷缩身体!不要露头!”... 庄园里,一个个军官声色俱厉地喝道,随着他们的喝令和指挥,成百上千面的盾牌犹如雨后春笋般一下子遍地开花,大多是单兵木质圆盾,有的是夏华在此战前订制购买的,有的是庄园里的工匠们在此战开始后昼夜不息、加班加点做出来的,木料有的是,一直在制作着。 除了这种直径一米左右的单兵木质圆盾,夏华团练的盾牌还有一种长约两米、宽约一米、长方形的,就像门板,面积更大,防护力更好,但比较笨重,需要力气很大的人或两个人用。这种大盾牌自然也是庄园里的工匠们临时做出来的。 看到这幕,箭楼上的高杰军弓箭手们都暗暗吃惊:对面的这些人不像普通的团练乡勇呀! 让他们更吃惊的在后面,“嘿嚯!嘿嚯!嘿嚯!...”庄园里稍远处打号声犹如阵阵浪涛,随着这一声声的打号,一个个大家伙逐步地挺拔成型。 “他娘的!”看到那些大家伙的高杰军弓箭手们都心头一紧,“这些人居然还有抛石机!” 抛石机也叫投石机,它与投石器是两码事,如果底部带有轮子,便叫“发石车”。中国历史上先秦时就有抛石机了,三国时与袁绍展开官渡之战的曹操曾批量制造,号称“霹雳车”,唐宋元时,抛石机种类越来越多,构造也越来越复杂,威力越来越大,明朝时,随着火炮的诞生和发展,抛石机逐渐地退出了战场,已很少出现。 夏华目前还搞不起火炮,所以搞起了抛石机,庄园里有工匠、有工具、有木料等原材料,他又有钱,加上抛石机的制造方法也不是什么机密,所以他的团练是装备有抛石机的,现已造出十二台,都是中型的,每座由二三十人和几十匹牛马拉动绳索,可发射三十斤重的石块,射程达百步。 夏华团练的这些抛石机就是对付高杰军的那些箭楼的。 “甲队和乙队听着!你们两队的六台抛石机合力挨个挨个地打贼军的箭楼,打掉了一个才打下一个!”负责指挥抛石机部队的卢欣荣大声命令道,“丙队和丁队,你们两队的六台抛石机自由发射石子,雨露均沾地打那些没有被甲乙两队打掉的贼军箭楼!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抛石机操作手们一起大声应道。 抛石机主要缺点之一就是命中率纯粹靠运气。高杰军有十几座箭楼,夏华团练有十二台抛石机,如果平摊攻击,高杰军一座箭楼只会遭到夏华团练不到一台抛石机的攻击,被摧毁需要很长时间,如果集中火力挨个挨个地攻击,那么,高杰军除了被攻击的箭楼,其它箭楼都能正常射箭。 考虑到这些,卢欣荣把十二台抛石机分成两部分,六台集中火力挨个挨个地攻击,一座一座地摧毁高杰军的箭楼,六台自由攻击,给没有遭到集中火力攻击的高杰军箭楼上的弓箭手们制造心理压力,让他们难以平心静气、聚精会神地准确射箭。 “嘟——”“咚咚咚...” 将近中午时,庄园外,一连串尖厉的号笛声和沉闷的擂鼓声蓦然间响起,听到这个声响,庄园里所有人一起心神一凛:来了! “杀...”嘈杂喧嚣、响遏行云的喊杀声和踏步声中,庄园外列阵完毕的高杰军几千步兵一起发动了进攻,人潮一浪接着一浪地涌向庄园外墙,装满泥土的麻袋、木框木箱雨点般地落向外墙外的地上,几十道又宽大又平缓的斜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形成着; “嗖嗖嗖...”箭楼上的高杰军弓箭手们开始射箭,箭矢一波接着一波,每波都有数百支,虽说谈不上箭如雨下,但也不容小觑,空气中满是急速飞掠的利箭,“唰唰唰...”箭矢划破空气的嘶啸声令人心惊肉跳, “噼噼啪啪...”“叮叮当当...”箭簇撞击在砖石或盾牌上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火星和各种惊呼声、痛叫声此起彼伏地绽开响起,那是一些躲闪不及或身体露在盾牌外的乡勇家丁被击中了。 “医护队!救人!”随着呼喊声,一个个一手提着药箱一手举着圆盾或在专门有人扛举着的大盾牌的保护下的医士急忙猫着腰冲向受伤的人,不重的伤者抬回位于内园里的专门的医护所,重的先就地紧急救治再抬回。 夏华这边迅速还击,先开火的自然是抛石机部队。“抛石机——准备!”卢欣荣等军官大吼,各台抛石机的操作手们汗如雨下地操控着这些冷兵器时代的重武器,有的摇动着摇杆,有的转动着轮毂,有的牵引牛马铆足全力地把绳索拉紧绷直,有的搬运沉甸甸的石块放上去。 “放——”眼见各台抛石机俱已准备就绪,卢欣荣等军官怒发冲冠地下达命令。 十二台抛石机一起交错扬起长长的木质臂膀犹如风车叶片飞轮旋转,在虎虎生风、令人眼花缭乱的挥舞中,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一捧捧大如鸡蛋小似葡萄的碎石掠空而去,就像一场小型的陨石雨,风飑电激地呼啸向高杰军的那些箭楼,石块用于重点攻击,目的是砸毁、砸倒箭楼,碎石用于自由攻击,目的是让高杰军弓箭手们心惊胆战,干扰他们射箭的命中率。 “收!快放石头!快!”卢欣荣等军官嘶声呼吼着,第一波抛石完毕,立马进行下一波。 抛石机部队的第一波攻击不出意外地没有摧毁高杰军一座箭楼,但杀伤了二三十个高杰军的士卒,其中一台抛石机抛射出去的那捧碎石有少部分击中一座箭楼,箭楼上几个弓箭手被碎石打中头身,顿时哇哇大叫、头破血流、筋断骨折,虽然没死,但肯定难以继续参战了, 众抛石机抛射的石块、碎石在没有击中箭楼后飞去了庄园外墙外,这些从天而降的石头有不少打中了外面的高杰军士卒,中招者非死即伤,其中有两三个倒霉蛋被石块正中脑袋或身体,当即脑袋开花、脑浆迸溅或五脏破裂、七窍流血。 “上!快上!都给老子上!马上就能进去了!快!” 一个个骑马挥刀的高杰军军官呵斥命令着部下们。 不到二十分钟,高杰军的步兵们便在庄园外墙外堆成了斜坡,继而就像一股股泥石流般涌进了庄园。 第一卷 第39章 庄园再战(3) 吃一堑长一智的高杰军知道庄园外墙内的地上有陷坑或铁蒺藜,所以他们在越墙前特地往墙内的地上也扔了很多装满泥土的麻袋和木框木箱,从而在落地后脚踏实地。 突入庄园的高杰军士卒兵丁们在看清近百步外的场景后,都为之一愣。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长长的、坚实的矮墙,用木头、砖块、石板、装满泥土的麻袋木框木箱垒砌成,位于庄园外墙和内墙之间,但没有完全环绕内园,只在两墙之间的北、东、西三面有,南面的还在垒砌中,所以不是“囗”字形,而是“冂”字形,高约一米五,并且上面尽是密密麻麻的、削尖的木棍指向进来的高杰军步兵们。 这道矮墙是夏华团练为了跟高杰军在庄园里打巷战而修建的工事。 庄园外墙起不到防护作用,夏华等人对此非常清楚,高杰军会轻而易举地越过外墙全面进入庄园里,接下来怎么打?双方就在空地上狭路相逢?这么打的话,夏华这边会因为人数居于劣势而吃亏和不敌,必须要有防御工事,就是这道矮墙。 根据夏华等人的规划,全团队上万人一起动手,在外墙和内墙之间挖掘泥土,挖出一条环绕内墙的壕沟,这条壕沟平均宽度在两米以上,深度在一米五以上——本来想挖得更深的,但时间不够——上面横放芦竹、铺草席盖泥土伪装,壕沟底部倒插着尖头木棍和撒了铁蒺藜, 挖出的泥土装进麻袋、木框木箱里用于沿着壕沟内侧地面垒砌矮墙,就地取材一举两得,矮墙在被垒砌时特地在墙体内横放了数以千计的向外刺出的尖头木棍,进一步地加强了这道矮墙的防御力。 “抬枪!准备搏杀!” “举盾!注意防护!” “等贼兵靠上来,一门心思地刺上去就行了!别管别的!” “沉住气!就像上次战斗中那么做!”... 看到高杰军步兵们源源不断地越墙涌进来,矮墙后,夏华团练的军官们疾言厉色地喝道。 “哗!——” 矮墙上霎那间伸出了数以千计的长枪的枪头,枪杆末端,数以千计的充满仇恨和决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高杰军步兵们。 在矮墙后严阵以待的乡勇家丁们由长枪兵、刀盾兵、盾牌兵组成,长枪兵们自不必多说,刀盾兵们人人刀在腰间,双手各持一面单兵圆盾,盾牌兵们则或一人独力或两人合力扛举着一面大盾牌,保护自己,保护没有盾牌的长枪兵们,队伍里,不同兵种分工明确、严密配合。 已预判高杰军这次进攻会重视弓箭手、长枪兵、刀盾兵的夏华等人也调整了自己这边的兵种组成,长枪兵们仍是长枪兵,刀盾兵们一人两面圆盾,交战时暂时不上,一手一盾保护自己和长枪兵,需要参战时再丢弃一面盾牌,盾牌兵是由部分长枪兵临时“转行”的,否则人数不足,他们只防不战,在队伍里为自己和身边人提供盾牌保护。 如果不是这个安排,列队在矮墙后的乡勇家丁们必会白白遭到箭楼上高杰军弓箭手们的肆意射杀。 稍微值得一提的是,夏华没有让长枪兵们一人一枪一盾转为“枪盾兵”,枪盾兵在军中是存在的,但不是任何情况下都适用,戚公就反对长枪兵持盾,他的戚家军从未组建枪盾兵部队,因为长枪跟刀不同,刀可以单手使,长枪必须双手使用才能最大化地发挥出刺杀威力,一手长枪一手盾,看似攻守兼备,实则顾此失彼、不伦不类,枪太长了,单手根本用不起来。 隔着七八十步,突入庄园的高杰军步兵们都心慌慌不知所措地看着对面的乡勇家丁们和他们的矮墙工事。 “都愣着干什么?上!上!都给老子上!”现场的高杰军军官们气急败坏地吼叫催促着。 挺着长枪、握着刀、顶着盾,高杰军步兵们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上前。 箭楼上的高杰军弓箭手们在这时候应该给他们的步兵们提供“火力掩护”,无奈,他们现在自身难保,一块块石头、一捧捧碎石劈头盖脑地飞掠向他们,让他们就算没中招也处于心慌意乱、无法集中注意力的状态中,射出的箭都没什么准头。 矮墙后的团练乡勇们一动不动、沉着专注地盯着步步逼近的敌人,个个绷紧浑身的肌肉。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哗啦”“哗啦”“啊——”“啊——”陷坑上的浮土草席芦竹被踩塌声和杀猪般的惨叫哀嚎声连连地响起,尘土团团升腾、血水股股迸溅,位于队列前面的一个又一个高杰军的步兵脚下踩空就像下饺子般手舞足蹈地摔进了陷坑里,然后要么在陷坑里成为人肉叉烧要么在陷坑里满地打滚跳起霹雳舞。 “救...救我啊...” “啊...我的脚啊...快把我拉上去呀...” “我不想死...” 摔进陷坑里受伤没死的高杰军步兵鬼哭狼嚎着,个个惨痛无比,听着他们凄厉的鬼叫声,看着他们痛不欲生的惨状,平地上的高杰军步兵们无不兔死狐悲、不寒而栗,生怕自己也会落得这个下场。 这些摔进陷坑的高杰军步兵基本上没得到援救,一来难以办到,陷坑对面就是夏华团练乡勇们的棍刺枪林,二来在高杰等高杰军高层心里,底层士卒兵丁就是一次性的炮灰消耗品,根本不值得珍惜,所以,这些高杰军步兵只能在陷坑里惨呼嚎叫着慢慢流干鲜血而死,他们持续的惨嚎声极大地打击了同伙们的士气。 “贼兵们!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死得像条狗一样!” “你们都会这么痛苦地死掉!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看看吧!你们的官长根本就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你们还要给他们卖命吗?”... 矮墙防线后,一个个军官大声喊话着,对高杰军实施心理战,这些一针见血、入木三分的话都是夏华提前教他们的。 果然,听到这些话,高杰军步兵们大多数都愈发犹豫迟疑,他们在骨子里只是土匪强盗,最爱的是烧杀奸淫掳掠、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夜夜当新郎,这一切都建立在活着的基础上,命只有一条,死了,这世上的一切乐事就都跟自己统统没关系了,所以,不能死。古往今来,有几个土匪强盗是视死如归的? “不准退缩!后退者格杀勿论!都给老子上!”指挥和督战的高杰军军官们火冒三丈地呵斥催促道,“快去搬运麻袋和木框木箱来!填平这些陷坑!快!” 听到命令的高杰军步兵们急急忙忙回头搬运麻袋和木框木箱,然后投掷进陷坑里,填平壕沟,打开进攻的道路。 “妈的!要是老子有一千人...哪怕五百人的火枪队就好了!”在矮墙防线后稍远处看着这幕的夏华忍不住暗骂,“隔着工事和壕沟,噼噼啪啪齐射开火,就跟打兔子一样,那多爽!高杰啊高杰,你这狗日的来这么早干嘛?你要是三个月后才来,老子才不会打得这么艰难!” 双方隔着距离不到五十步的壕沟和矮墙,硬是都拿对方没办法,刀枪够不到,弓箭因为双方都有盾牌所以也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而且高杰军的弓箭手都在箭楼上,夏华的团练里基本上没有真正的弓箭手,但如果有成建制的火枪火炮部队,这个僵持局面就一下子打破了,隔着几十步,盾牌能挡住箭矢,却完全挡不住火枪火炮。 忙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高杰军的步兵们总算在矮墙防线前的壕沟里填出了十几条宽敞平坦的进攻通道。 高杰军此举不出夏华这边的预料,挖掘这道壕沟的目的就在这里,没有它,进入庄园的高杰军士兵们可以从任何方向、任何地方发起攻击,从而把人数优势发挥出来,但有了这道壕沟,高杰军就算填平了一些地方,可发起攻击的通道也是有限的,这样,高杰军的士兵们就不能全部一拥而上了,只能从有限的地方突击前进,如此,高杰军的人数优势就被限制了。 “还愣着干什么?上!”“都给老子上!快上!”“畏缩不前者,杀无赦!”... 在军官们急如星火的喝令声、威逼叱骂声中,心虚胆怯的高杰军步兵们就像通过一条条独木桥一样渡过壕沟对夏华团练的矮墙防线发起了攻击。 “啊——”一声声满是被迫无奈和狗急跳墙的嗥叫声中,一丛丛长枪兵和刀盾兵混合的高杰军步兵冲上了前,就像一条条游蛇冲向浑身硬刺的豪猪。 “杀贼!” “杀贼!” “刺!”“杀——” 暴风般的怒吼声和喊杀声中,矮墙后,一簇簇长枪狠狠地猛刺上前。 “噗嗤!”“噗嗤!”...“啊!”“啊!”...枪头锋刃破甲入肉,血花绽放,血水喷溅,毫无悬念的,高杰军步兵们各支攻击队前面的一个个步兵的身上齐齐出现了触目惊心、血如泉涌的窟窿眼,犹如电流般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把他们的意识和身体一起撕裂的巨大痛苦让他们一边发出腔调扭曲的惨嚎一边无力地倒了下去。 “收枪!——刺!”矮墙后,军官们冷然大喝。 “杀——” 拔回枪头血淋淋甚至还从目标的身上或体内勾带出一块块皮肉或内脏鸡零狗碎的长枪,众乡勇家丁长枪兵再度铆足全力地把手中的长枪猛刺上前,他们都已经干过这种事了,眼下再干可谓轻车熟路,枪林所向,腥血飞扬、惨嚎连天。 第一卷 第40章 庄园再战(4) “啊——你们都去死吧!” 高杰军各支步兵攻击队里,有的步兵眼睁睁地看到前面的同伙挨个挨个地被刺死、倒下、轮到自己了,就跟被阎王爷挨个点名似的,忍不住心头恐惧发出精神崩溃的叫喊,疯了似的猛冲上前,结果不是被长枪刺死就是被矮墙上的木棍尖头扎死。 双方隔着矮墙用长枪互刺,就像一只只刺猬在缠斗,夏华这边的乡勇家丁们占了大便宜,他们身体贴在矮墙上,从胸口往下都受到矮墙保护,身体暴露面积很小,而且还有盾牌防护,反观高杰军的步兵们,他们没法把身体也贴到矮墙上,因为矮墙上尽是尖头朝着他们的木棍,他们必须跟矮墙保持距离,这样,他们的身体完全暴露着,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刀盾兵的盾牌。 如此一来,双方枪林互刺,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这就是工事的作用。 “杀!”“杀!”“杀!”...小小的庄园成了腥风血雨滚滚的修罗场,进攻中的高杰军步兵们犹如排队走向绞肉机,个个苦不堪言,队伍里的刀盾兵们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手里的盾牌,人就像乌龟一样缩头弯腰屈身躲在盾牌后, 本来,他们的职责是为身边的长枪兵们提供盾牌防护,但,性命攸关之际,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己的命都这么危险,哪儿还顾得上别人,谁会舍己为人啊?所以他们的盾牌只用来保护自己,旁边的长枪兵想要挤进来,都被他们挤出去挨枪头了,双方心如火烧地互相大骂: “让老子躲躲呀!你的盾牌往老子这边来来呀!” “就这么点大!你别挤了,把老子的半拉身子都挤出去了!给老子出去!” “你他妈的...啊——” 一个又一个被刀盾兵挤出盾牌后的高杰军长枪兵被矮墙对面刺出的长枪给刺倒,倒地后哀嚎不绝,堵住了进攻通道,或滚进通道旁的陷坑里落在木棍尖头上或铁蒺藜上,再度发出令人听得头皮发麻的惨嚎声。 长枪兵们一个个地倒下去,刀盾兵们岂能独善其身,矮墙对面刺死长枪兵们的长枪随即便向他们招呼来,戳在盾牌上的枪头伤不了他们,但捅在了他们腿上等露出来的身体部位的枪头立刻让他们一边惨叫起来一边东倒西歪、四仰八叉地倒下去。 庄园外,从庄园里火急出来的胡茂祯五内俱焚地奔到高杰身边:“总爷!部队攻势受挫,伤亡惨重!庄子的团练在庄子里垒砌了一道矮墙,矮墙前又挖有壕沟,部队施展不开,只能兵分多路一股股地硬冲,他们的长枪兵部队在矮墙后以逸待劳,部队实难突进...” 在汇报完军情战况后,胡茂祯忍不住心焦感叹:“不得不说,这个夏华,确实是个人才,不但凶悍强横,而且颇通兵法战阵,总爷...” “可恶!”高杰满脸黑气翻腾,“早知如此,就从徐泗多带些兵马来了,还有火器部队,也都一并带来,那样的话,又怎会打得这么费力...”他心火炎炎,“但都到这一步了,岂能放弃?命令步兵部队,给我全力往上压!后退者、畏缩不前者,一律格杀!” 随着高杰的命令,庄园里的高杰军军官们纷纷狠辣挥刀,惨呼声中,一丛丛想要后退的、不敢向前的高杰军步兵连连被砍杀。 “上!快上!都上!不敢上的,杀无赦!”挥舞着血淋淋的刀,高杰军的军官们厉喝道。 前后都没有活路的高杰军步兵们只能绝望地嚎叫着向前冲。 双方彻底地杀红了眼。 庄园的半空中,箭矢飞梭破空,石块飞扬、碎石乱舞,击中高杰军箭楼的碎石怦然轰鸣、石子四溅,上面的高杰军弓箭手们惊呼痛叫声不断,被石子打中脑袋的当场脑震荡,被石子打中身体的轻者皮青肉紫、气血紊乱、疼痛难忍,重者倒地不起、吐血不止,内脏受到严重震伤,还有的在慌乱中不慎失足摔下了箭楼,两三丈的高度足以让他们轻者摔断腿重者摔死。 “放石头!快点!”负责指挥抛石机部队的卢欣荣在两个手持盾牌的卢家家丁的保护下风风火火地奔走在各台抛石机间,一边督促指挥一边进行着技术指导,“二号抛石机,抛射角度上扬十度!五号抛石机,左转十五度!...注意石头的重量!必须跟上次的一样重!如果不一样重,调整就没用了!瞄准那个一号箭楼,同时抛射——打!” 卢欣荣口中的“角度”等词和他脑子里的相关的概念自然都是夏华教他的,这是后世的基础几何知识,又不高深,夏华稍微讲解一下,卢欣荣等人自然就明白了。 “呼!”“呼!”“呼!”...六块石头被抛射着齐齐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开六道气贯长虹的反抛物线,以雷轰电掣之势飞掠向那座被列为一号目标的高杰军箭楼,须臾之间,“轰”的一声,六块石头其中一块结结实实地命中了那座箭楼,木石撞击间,碎木和木屑爆裂飞溅。 “好!”看到这幕的乡勇家丁们纷纷大呼喝彩。 裹挟着强劲的冲击力和动能的石块在砸中那座箭楼后,场景就像缩小简化版的流星砸中摩天大厦,整座箭楼剧烈震动摇晃着,上面鬼哭狼嚎声一片,两个高杰军弓箭手正好被石块砸中,当即血肉横飞、死于非命,其他人都被晃动得连滚带爬,有好几个站立不稳和没及时抓住固定物,在哇哇惊恐叫喊声中四脚朝天地摔了下去。 高杰军的这些箭楼都是临时制造的,虽不能说是粗制滥造,但质量肯定不怎么样,挨了一块石头的重击后,那座箭楼虽未崩坏倒塌,也是摇摇欲坠,上面剩下的弓箭手们无不心惊胆颤,纷纷顺着楼梯逃了出去。 “弟兄们干得漂亮!”卢欣荣喜形于色地夸奖着部下们,“现在,给我打那个二号箭楼!” 跟高杰军那边军官们缩在后面威逼士兵们参战正好相反,夏华团练这边的军官们基本上个个身先士卒,从而稳定人心、鼓舞士气。 “弟兄们!好好打!狠狠地打!杀光这些强盗!...” 身为团队首领的夏华没有躲在相对安全的内园里,更没有悄悄溜走,而是一身盔甲武装,在赵炎和三个手持盾牌的亲卫的严密保护下毫无惧色地奔走在各个交战处,高声喊话振奋和激励浴血奋战的乡勇家丁们,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众乡勇家丁无不心神大定,愈发勇猛。 “杀不死我的,将会使我更强大!”眼前既血腥残酷又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让夏华感到浑身热血燃烧,他毫不怀疑,熬过了这一关,他的团队必会进一步地脱胎换骨,每一个活下来的乡勇家丁都会成为种子,孕育一支强大军队的种子。 夏华最重点关注的是他的老战友们,不出他的预料,他的老战友们个个没让他失望—— 曲吉东带队负责的那段矮墙即将被敌军突破,被杀死的敌军尸体滚滚,填平了更多壕沟,使敌军的攻击范围扩大了,矮墙上的那些尖头木棍也大多已折断,疯狗般的敌兵群汹涌上前,曲吉东大吼着,左手持盾右手提着狼牙棒,纵身上前,那把狼牙棒被他舞得威不可当,大棒所到之处,一颗又一颗敌兵的脑袋被砸成了瓜瓤爆浆、汁水喷溅的烂西瓜; 另一段矮墙防线上,翁永祥也杀得进入了忘我状态中,整个人就像从血海里捞出来的般,手中开山斧鲜血淋漓的斧刃已成了锯齿状,身上多处插着箭矢,他身穿双层铠甲,箭头入肉不深,没对他造成真正的伤害,至于疼痛,他压根没感觉到,只顾大砍大杀,左一斧把一个敌军刀盾兵的盾牌砍得四分五裂,右一斧把一个敌军长枪兵的脑袋劈成了两瓣; 陈明带着一支临时组建的标枪队充当机动支援部队,哪里的防线打得吃力不稳了,他和众标枪手就奔向哪里,向着对面的敌兵们猛力地投掷出一根根尾部带绳子的标枪,击杀位置靠前的敌兵,再拽绳子收回标枪,防止标枪落入敌手被敌投掷过来。 “上!上!不准后退!...”一个高杰军的把总看到自己部下士兵们的人命就像烈日下的雪堆一样不停地融化消解却寸步难行,急火攻心地靠上前挥刀压阵,下一刻,一支利箭快如闪电地飞来,正中他的咽喉,他瞪大眼,嘴里咕嘟嘟地冒着血沫,一头扑倒。 百步外,押住咧嘴一笑地放下手里的清弓,曾是清军一员的他很擅长用清弓,准度百步穿杨,力度射石饮羽。 押住和他的六个蒙古人伙伴最擅长的是骑射作战,眼下的交战模式让他们发挥不了骑术优势,所以他们全力地发挥他们的箭术优势,七人和另外四五十个从团练里挑选出的有箭术底子的乡勇家丁手持弓或弩分成一个个小组自由参战,专门用精准的冷箭狙击射杀价值超过普通士兵的敌军人员,一个又一个敌军的精兵和军官被他们突如其来的冷箭取了性命。 谭东、栾树文、李保海、陈家鹏、蔡晨旭、陈军、王梓楷等人同样都在舍生忘死地参战,人人奋勇当先,个个奋不顾身,受了伤也不下战线,在他们以身作则的带动下,众乡勇家丁尽皆愈战愈勇,杀得雷嗔电怒,杀得气冲霄汉。 第一卷 第41章 庄园再战(5)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庄园外,高杰听着从庄园里不断传出的犹如山呼海啸的怒吼声、喊杀声、惨叫声、哀嚎声、兵刃撞击声等汇聚成的滚滚声浪,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心头焦躁得煎熬。 高杰知道李本深攻打夏华失败的主因之一就是轻敌,他自认为对夏华没有轻敌,也精心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但他现在不得不承认,他即便没有小瞧夏华,可照样还是低估了夏华,夏华比他预想中的更难打。 “一群流民而已,怎么会这么难打呢?”高杰想不通。 想不通归想不通,打下来自然知道答案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地把夏华的庄园打下来。 “传令!”高杰深深地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增调一千骑兵下马参战!天黑前还攻不进去,从千总到兵丁,只要没死的,全家处斩!” 一旁的胡茂祯听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本想劝阻高杰,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此时的高杰已经陷入赌徒输急眼的状态中了。 高杰的地盘主要是徐泗二州,他的部下们有家人的基本上都被安置在此二州条件最好的府城里,一方面衣食无忧一方面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人质,级别越高,家人越多,基层兵丁很多人是孑然一身,但军官们不一样,中级军官、高级军官、将佐...哪个家里没有娇妻美妾、亲儿爱女?拿不下庄园,按照高杰的性格,是真会把他们在徐州泗州的爹娘妻妾儿女杀光的。 “总兵有令!天黑前还攻不进去,从千总到兵丁,只要还活着的,全家处斩!” 庄园里,高杰军的一个个军官犹如狂犬病发作般狂躁至极地咆哮着,因为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也在这道命令里。 听到军官们的这句话,高杰军里有家人的士兵们也都疯狂了起来,先前,他们进攻只是为了银子和女人,接着,他们进攻是为了不被军官砍死、保住自己的命,现在,他们进攻是为了保住自己家人的命,动力强度芝麻开花节节高,特别是现在的动机,足以逼得他们玩命。 “小子们!杀呀!不攻进去,我们全家都要死了!” “冲啊!死就死了,起码能保住家人的命啊!” 歇斯底里的嘶吼嗥叫声中,新增了一千名下马骑兵的高杰军步兵浪潮以瘈狗噬人的势头狂猛地全面扑向夏华团练的矮墙防线。 “刺!”“杀——” “刺!”“杀——”... 死守矮墙防线的乡勇家丁们一次又一次地枪出如龙,他们反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身体已经麻木,脑子里也一片空白,手掌都磨破皮出血了,嗓子都喊得哑了,完全是机械地突刺、收枪、再突刺...他们很快发现,对面的敌兵们这一次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狠劲, 先前突击时,对面的敌兵们大部分会畏缩,这一次,个个争先恐后,就像急着投胎似的; 前面的同伙死了或倒下还没死,后面的敌兵直接踩踏着同伙的身体向前扑,就像蝗虫群一样一批接着一批; 面对矮墙后的枪林,有些敌兵抓起地上已死同伙的尸身作为挡箭牌或直接把同伙的尸身砸向前。... 一个一个又一个,矮墙防线被突破了接二连三的缺口。 “华哥!”陈明气喘吁吁地奔到夏华跟前,他汗流满面、神色焦虑,“我们的矮墙防线可能要撑不住了!弟兄们苦战到现在,伤亡已经很大了,还能战斗的人也都精疲力竭、手脚发软了!” 高杰军在高杰本人亲自率领下发动的这场进攻一下子就投入了四五千名步兵,夏华这边只有约一千七百人的乡勇家丁,加上在击退李本深部后和迎战高杰军前这两三天内或被重金吸引、刺激或在思想上、精神上受到感染而新报名的乡勇,也就两千多人,仅为敌军的一半, 双方从将近中午一直打到下午三四点,夏华这边的伤亡只有高杰军的三四分之一,占了很大的上风,但没死没伤的人都已累得体力濒临耗尽,不仅如此,高杰还让一千名一直休息、没有参战、体力充沛的骑兵下马参战,使战局的天平开始向高杰军那边倾倒了。 夏华看了看已经偏西的日头,沉声道:“启用二号作战方案!” “明白!”陈明急急地奔去。 “点火!投!快投!” “使劲投!用最大的力气投出去!” “把吃奶的劲给拿出来!快啊!”... 矮墙防线的一处处被高杰军冲击得岌岌可危的地段上,一个个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指挥着,在他们的喝令中,一波波火苗呼呼的球状物在防线后就像受惊的鸟群一样飞扬而起,劈头盖脑地砸向冲击防线的高杰军人群,在砸中人或坠地后立刻摔碎爆裂,绽开一团团火球。 这些球状物是夏华团练特制的“燃烧弹”,弹体是统一采购的足球大的大肚小口的薄皮陶罐,里面灌满猛火油即石油,罐口用布团塞紧,布团抹上石油,陶罐又系上一米长的麻绳,使用时,先点燃布团,再抡动麻绳把陶罐飞甩投掷出去,由于罐皮薄,落地后肯定摔得粉碎。 随着夏华团练投入“燃烧弹”作战,高杰军人群的上方下起了一场小型的流星雨,陶罐破裂的“哗啦”“哗啦”声密如鼓点,在高杰军的惊叫声中,一团团的火球在他们脚下甚至在他们身上不断地升腾起、燃烧开, 惨叫声随即炸开了锅,脚下着火让高杰军士兵们慌了神,烈焰烧得他们狼奔豕突、乱成一团,有的高杰军士兵直接被陶罐砸中脑袋,当头迸溅倾泻的石油把他们从头浇淋到脚同时被布团上的火苗点燃,眨眼间把他们烧成了一个个火人,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中,他们或倒地拼命打滚或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头满身火焰地乱跑直至倒下静静地燃烧着化为焦尸。 “他们居然还有猛火油!”亲眼看到这幕的胡茂祯呆若木鸡。 夏华有几百万两银子,只要是能用钱买得到的东西,他当然有,除了火油,他还有火药,也都是花重金买来的质量最好的。 “轰!”“轰!”“轰!”...烈火熊熊,霹雳滚滚,又一波流星呼啸着飞到高杰军人群头上,落在他们脚下,旋即炸开了一团团雷光电火,这是夏华团练的“爆炸弹”,是用竹筒、木桶做的,里面塞满火药并掺加了细小的铁砂石屑,这是因为火药爆炸威力毕竟比不了炸药,往里面掺加铁砂石屑可增强其对有生目标的杀伤力。 一个个“爆炸弹”爆炸后,高杰军士兵们脚下雷电交加,不计其数的铁砂石屑像沙尘暴一样朝着四面八方高速迸发,被打中的高杰军士兵身上尽是密密麻麻、渗出血水的小窟窿眼,皮肤就像被砂纸狠狠地磨擦过一样,打进他们身体的铁砂石屑虽入肉不会太深,但会让他们痛得浑身抽搐无力,还会让他们死于不久后的全身大面积感染,被打中面部的当场瞎眼失明。 “啊...我的腿着火了...” “啊...我的眼睛...” “烧死你们这些王八蛋!” “炸死你们这些狗日的!”... 穿云裂石的爆炸声、惨呼狂叫声、怒骂大吼声中,矮墙防线前化为了火海雷场,地面和层层叠叠的死人上石油横流、烈焰狂舞,浓烟漫天匝地,火药爆炸,电闪雷鸣,身在其中的高杰军士兵们不亚于坠入了雷火炼狱,火焰烧、浓烟熏、火药炸...他们哀嚎着不断地倒下去,就算高杰的杀全家死命令逼着他们拼命,他们还是痛苦难当、亡魂丧胆地一群群调头逃跑了。 看到高杰军终于退了下去,夏华这边从夏华到每一个乡勇家丁,都虚脱般地一屁股坐下,真的很险,防线刚才差一点就被全面突破了。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庄园里红光映空一片通明,因为在烧着大火,烧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矮墙防线前那数以千计的高杰军士卒兵丁的尸体,为了保住差一点就崩溃的防线,夏华团练几乎把所有的燃烧弹和爆炸弹都用掉了,那么多的石油,熊熊燃烧,把尸体都给烧着了。 这是一幕十分可怕的画面,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尸体就这么烧着,宛如大型的露天火葬场,尸体被烧得皮焦肉烂、四肢蜷缩,尸油汩汩流淌,油腻腻的厚重黑烟犹如团团乌云笼罩着整个庄园,空气里的人肉被烧焦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妈的!都一个白天了,援军怎么还不来?再不来,老子真的要油尽灯枯、山穷水尽了!”夏华暗暗骂道,他期盼的援军自然是扬州府城的守军,此战前他已派人前去求援,“马知府,你应该不是那种胆小短视的人吧?” 正休息着,“嘟——”“咚咚咚...”尖厉的号笛声和沉闷的擂鼓声又在庄园外蓦地响起,夏华和所有人一起心头猛地一惊。 “艹!这帮龟孙子又要来了!” “真不让人安生!” “奶奶的!就不能让老子好好地休息一下吗?”... 所有人忿忿地骂骂咧咧着咬牙支撑身体再次站起和重新拿起武器。 “严森!”夏华呼喊道。 严森立刻奔跑到夏华跟前:“夏哥!” “内墙加固得怎么样了?内园的防御工事修建得怎么样了?”夏华问道,这件事是严森负责的,其他人在作战时,严森带着团队的非战斗人员争分夺秒地加固庄园内墙、在内园里修建防御工事等,为团队在外园失守后退入内园做准备。 严森满头是汗:“时间实在太紧了,先前又一直集中力量修建那道矮墙防线,都没完全完工,没有多余的人手用于内园,所以,内园的围墙和防御工事都...” “没关系的!”丁宵音在旁很冷静地道,“根据我的观察和估算,高杰手里的可战之兵现在也没剩多少了,他已是色厉内荏的强弩之末,这是他的最后一击,我们跟他一决胜负吧!” 夏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启用三号作战方案!” 第一卷 第42章 再战再胜 “杀进去!”“杀呀!”“杀光他们!”... 群魔乱舞的狼嚎鬼叫声中,高杰军对夏华庄园发动的最后的总攻击展开了。孤注一掷的高杰将其手里最后的兵力几乎都投入了这场进攻,他此次一共带来两千五六百骑兵和四五千步兵,先前,为补充被打得七损八伤、失血过多的步兵部队,他调动了一千名骑兵下马参战,现在,他又调动了一千名骑兵下马参战,其身边只剩五百多名骑兵。 庄园里,遍地狼藉的死尸在燃烧着,黑烟滚滚遮天蔽日,焦尸味铺天盖地,红得像血的火光又把被烟云笼罩着的庄园映照得一片赤红,这幕恐怖而骇人的场景可谓不折不扣的地府炼狱。烟熏火燎间,一股股高杰军的军官和士兵一边发出野狼恶鬼般充满了疯狂和暴戾但又充满了绝望和崩溃的嚎叫声一边猛冲上来。 夏华团练的矮墙防线彻底地撑不住了,很多地方的尖头木棍已折断或被高杰军用死掉的同伙的尸体给挂上去堵住了,很多地段的壕沟陷坑也已被高杰军用麻袋、木框木箱和同伙的尸体给填平了,矮墙本身前尸骸枕藉,堆成了与矮墙一样高的斜坡,冲锋的高杰军人群直接踏着死人堆越过了矮墙。 “刺!”“杀——” “刺!”“杀——”... 支撑着体力已快要透支的身体,紧握着沾满了血肉、锋刃都已残破的武器,众乡勇家丁瞪着充血的眼睛,用沙哑的嗓子嘶吼着他们这几天里已经嘶吼了成百上千遍的口令,手中的长枪一次次地突刺、收回、突刺,腰刀一次次地举起、砍下、举起、砍下... “杀贼!”“杀贼!”“杀贼!” 森罗殿一样的庄园里,血光如虹,高杰军和夏华团练都像发了疯地厮杀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哀嚎声、嚼齿穿龈的呼吼怒骂声、怒发冲冠的大喝长啸声、杀得精神癫狂的鬼怪一样的狂叫怪笑声、兵刃盾牌铿锵和沉闷的相撞声、枪头的破甲入肉声、刀锋的断肢碎骨声...人群就像劲风中的野草一样一丛丛地倒下, 血水漫流,汇聚成一滩滩血泊、血洼、血塘,各种血肉模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卧陈横,大多残缺不全、惨不忍睹,或肚破肠流,或断手断脚,或身首异处,血糊糊的人头就像皮球一样在地上乱滚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站在内园门口的夏华深深地吸口气,冷然下令:“撤退!” “当当当当...”清脆响亮的敲锣声响起,这是团练从外园撤入内园的信号。 “边战边退!不要转身!要面向贼军后退!”军官们嗓子冒烟着火地吼着,“转身会把后背暴露给贼军!会死!转身逃跑者,杀无赦!” 撤退不是逃跑,逃跑是乱哄哄一窝蜂的,任由敌军追杀宰割,撤退必须保持严密的秩序。 眼看对方开始退却、后撤,高杰军这边的军官们个个欣喜若狂:“他们败了!他们败了!冲进去!”鏖战到现在,他们的心态都已经崩得差不多了,因为从没碰到过这么凶、这么狠、这么猛的对手,此时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自然是激动得都要哭了。 刀枪对着高杰军,乡勇家丁们徐徐地退进了内园。 紧跟着乡勇家丁们,高杰军呼啦啦地涌进了内园。 刚进内园,高杰军的军官士兵们纷纷瞪大眼,因为他们看到了遍地的金光银波粼粼点点。 “我没看花眼吧?是银子!银子!好多的银子!” “还有金子!金子啊!” “满地都是金子和银子啊!”... 看清楚地上东西的高杰军官兵们无不张口结舌瞪大眼睛,个个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夏华从扬州四大家族身上一共弄到价值五百五十万两银子的白银,截至目前为止已先后花掉了一百七八十万两,还有三百七八十万两,眼下,他都拿了出来,在内园里地上“挥金如土”撒得到处都是,几万个金元宝和银元宝,遍地熠熠生辉,闪烁着令人心神迷醉的光亮。 “捡钱啊!” “发财啦!” “这么多的金子和银子!抢啊!”... 回过神来的高杰军官兵们霎那间集体狂乱,个个蜂拥而上地拼命捡取地上的金银,完全忘了自己在打仗,对面还有敌人。 “别捡!这是他们的诡计!别捡啊!”有脑子清醒并且反应不慢的高杰军军官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心急如焚地连连嘶吼,“不要捡了!做正事!继续冲啊!杀光他们!” 他们的喊话毫无作用。满地的金元宝和银元宝,谁还管别的啊?什么是正事?捡钱就是正事!银元宝一个五十两,金元宝一个也五十两并且等同于五百两银子,随便捡几个,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金银在前,高杰军的士兵们和相当多的军官都红了眼,个个只顾拼命捡,还互相你争我抢:“他妈的!这个金元宝是老子先看到的!”“滚你娘的!谁到手就是谁的!” 有的高杰军官兵为了腾出手拿金银,直接把手里的武器都给丢了。 这些高杰军的士兵和军官都不是傻子,他们也很清楚,正打仗呢,不去杀敌却忙着捡钱,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但他们每人又这么想:“别人打仗,我偷空捡几个不要紧的!”“现在不捡,等一下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必须先下手为强!”人人都这么想,结果所有人都这么做,而且捡钱这种事根本就没有“捡几个就够了”这一说,只会越捡越上头,捡的越多越想更多。 “妈的!你们这些蠢猪!”那些脑子清醒的高杰军军官个个快要急疯了,个个暴跳如雷,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挥刀乱砍,“别捡!别捡!这是他们的诡计!” “啊!”“啊!”...一声声的惨呼中,一个个忙着捡钱的高杰军士兵被军官砍死,鲜血溅上他们手中的金银。 不远处,夏华气冲牛斗地看着那些正忙着捡他的金子和银子、已完全陷入混乱的高杰军人群,霍然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怒声大吼:“弟兄们!跟着我,杀——”言罢,第一个冲了上去。对夏华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他的钱被别人捡走更痛苦的事了,所以他怒火中烧。 “杀贼啊!”“杀!”众乡勇家丁挺枪举刀齐声怒吼,吼声震天破云,犹如怒涛狂澜地逆袭反杀向高杰军。 “啊!”“啊!”...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一方如狼似虎,另一方一盘散沙,战局瞬间一边倒,乡勇家丁们目眦欲裂地刺着、捅着、砍着、劈着...犹如秋风扫落叶地绞杀着敌兵们, 一个又一个跪在地上忙着捡金银、眼里和心里都只有金银、太过于投入以至于都顾不上别的事的敌兵被来自背后的一枪刺了个透心凉; 一个又一个两只手都抓着金银、没有武器、丧失战斗力的敌兵被迎面一枪刺得前胸后背贯穿, 一个又一个因为一下子发了财所以求生欲望大增、战意斗志烟消云散、只想着抱着金银逃跑的敌兵被来自背后的一刀砍杀, 一个又一个因为一手忙着抓金银一手拿着武器所以气力不足的敌兵被当头劈死...鲜血溅满金银,染红了黄金白银,生动深刻地展示了什么叫“人为财死”。 最后的时刻到了,所以夏华也亲自参战了,在丁宵音和赵炎形影不离的陪同下,他一头冲进敌群,什么都不管了,脑子里就一个字:杀! 眼前一片赤红,不只是火光映红的,还因为眼球充血,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珠子,夏华华脑子里就像烧着一团火,看到敌兵就砍、就劈、就剁...手起刀落,再手起刀落,再再手起刀落...就像砍瓜切菜,刀起飞血,白刃尽赤,一张又一张布满惊恐、呆滞、哀求、痛苦的脸在他面前失去了生气。 “都是汉人!为什么要同室操戈?为什么不齐心对外?你们为什么要来杀我们?”夏华在心里愤恨大吼着,手上一刀砍断了一个敌兵的臂膀。 “汉家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对外无能、对内逞凶的败类太多了!所以上亿汉人才会被区区几十万满洲人征服!耻辱啊!恨啊!”夏华在心里怒喝着,手上一刀劈开了一个敌兵的胸膛。 “等着吧!我要改变这一切——”夏华在心里咆哮着,手上一刀斩落了一个敌兵的头颅。 “公子!”就在夏华越杀越风魔九伯时,赵炎一把抓住他,急声唤道,“你快看!贼军退了!贼军退了!” 夏华晃了晃脑袋,让火热的脑子降温清醒下来,他听到庄园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敲锣声,凝神聆听,确实是的,高杰军在鸣金收兵,眼前还站着的高杰军官兵正争先恐后地向外逃去。 “应该是府城的援军到了!”丁宵音眼中泛起泪花。 “贼军败了!”夏华放声大喊,“贼军败了!弟兄们,我们的援军到了!杀呀!跟着我,杀光他们!” “贼军败啦!他们逃跑啦!” “我们的援军到了!我们的援军到了!” “杀光他们!杀!”... 士气大振的欢腾吼叫声中,还站着的乡勇家丁们个个体内就像被打了强心针一样涌出了新的力量,人人争相着对已星落云散、全员败逃的高杰军展开了反扑,战局彻底地尘埃落定。 看着这幕,夏华眼前逐渐模糊地笑了起来,他知道,这场意义重大的战事,他终于赢了。 第一卷 第43章 不算马后炮的府城援军 “夏华兄!你在哪里?”“夏华兄!你怎么样了啊?” 急如星火的呼喊声中,程德、程飞带着几十名家丁风风火火地奔入庄园,刚一看清庄园里的种种血腥、恐怖、骇人的场景,两人和两人的家丁们都像被点穴一样瞠目结舌地愣住了,然后纷纷弯腰呕吐。 “我在这儿。”夏华一边喘着气一边步履蹒跚地走上前,“还好,没事。” “夏华兄,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程德和程飞吐完后看到夏华后都欢喜不尽,心头千钧大石落地,程飞眼中含泪地道,“府城援军到了!没来晚吧?” “当然来晚了!”夏华毫不客气地怒喷程家兄弟俩,“你们自个儿看看吧!我和弟兄们都拼到啥地步了!打得多惨!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被他委托向府城守军求援的正是程德、程飞,程家既是扬州的豪门大户,跟马知府等官员自然关系很近,程家人见到马知府是很容易的事,说服马知府出兵支援夏华也是希望很大的。 程德赧然愧疚地道:“夏华兄,马知府那边也有难处的,不少人反对出兵支援你,认为高杰攻打你的庄园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其真正的目的就是引诱府城守军出城,而且府城守军白天里不敢离城外出,担心在野地上遭到高杰军骑兵部队截杀,不得不等到晚上...” 夏华摆摆手,笑了笑:“好啦,我不是真的责怪你们,你们能成功地帮我搬来府城援军,足够了,我心里是感激不尽的,好兄弟,我没有看错人。”他伸手拍了拍程德、程飞的肩膀。 “哦,对了!”程德想起了什么,连忙回身,“汤大人亲自来了!” 夏华顺着程德示意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位年近四旬、身穿正七品官袍的中年男子,此人五官儒雅但面容刚毅,朗目疏眉、鼻正口方,长须三缕、一脸正气,正是扬州府推官汤来贺。推官是主管刑狱事务的官员,相当于后世的地方人民法院院长兼审计局局长。 这位汤大人是位忠君爱国的好官,他是崇祯十三年的进士,满腹经纶,也是一位散文家、诗人,为官清廉如水、爱民如子同时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历史上,高杰侵犯扬州,他坚定主战、顽强守城,保住了一城的黎民生灵,清军攻打扬州时,他已被调去南京任职,弘光朝覆灭后,他坚定忠于大明,坚持反清斗争,南明彻底灭亡后,他回乡组建帮会组织继续反清。 “天呐!天呐!...”步入庄园里,汤来贺直接被眼前所见的一幕幕给震惊了,他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掀起了一阵阵的惊涛骇浪,以至于他都有点喘不上气。 跟着汤来贺一起进入庄园的府城人员们同样个个呆若木鸡。 高杰军犯扬后,扬州府城的守军也跟高杰军打过仗,但强度和烈度都很低,简直能用“隔靴搔痒”和“点到为止”来形容,双方的交战也就是一个在城下一个在城上对射了一会儿箭,外加高杰军用临时制作的飞梯试探性地实施了几次浅尝辄止的登城攻击,双方满打满算也就死伤了小几百人, 眼下,来到了夏华的庄园里,汤来贺等人才刻骨铭心地知道了什么是打仗,什么是血战,什么是以命相搏的厮杀,府城那边发生的战斗与这里的相比近乎过家家,他们个个冷汗涔涔、不寒而栗,都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在看向夏华等人时,内心和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乃至惧怕。 “汤大人,这位就是夏华、夏公子。”程德引着夏华走到汤来贺跟前向汤来贺介绍夏华。 夏华向汤来贺行了一礼:“见过汤大人。” “你...你就是夏华?”汤来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夏华,满眼都是深深的惊叹和不敢相信,眼神急剧地闪动着,折射出他激烈的内心活动。 “是,草民便是夏华。”夏华客客气气,对方是个好官,值得尊敬,而且对方亲自前来支援他,更值得他态度恭敬。 “你的事,他们都跟我说了,”汤来贺看了看程德和程飞,然后重新看向夏华,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夏华说,但脑子里又千头万绪乱成一团麻,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扬州危难,你挺身而出,重创乱军,力挫高杰锋芒,为保住扬州和扬州的百姓万民立下了大功,你...你很好,真的很好...”他一时间都有点词穷了。 “多谢大人前来支援。”夏华真心致谢。 汤来贺摆了摆手,感慨道:“言重了,本官并没有帮上什么忙,这一切都是靠你们自己...” 这天上午,高杰带着全部侵扬部队杀到夏华庄园的大门口,程德正在城内的知府衙门里紧急谒见着马知府,大致上说了夏华及其团练的事,并说高杰军侵扬部队现已全部去打夏华,夏华处境危急,请府城守军果断出击,联合夏华的团练,前后夹击高杰军。 马知府对此非常重视,立刻召集了汤来贺等官员和扬州的一干名门望族、豪强大户代表商讨这个新局面,会议上,汤来贺等人赞成主动出击,但更多的人反对或不赞成,他们认为: 高杰可能在耍诈,他假装要去打那个乡下庄园,实际上是“引蛇出洞”,诱骗府城守军出城,好让他的军队在野战中发挥骑兵优势一举歼灭或重创府城守军,然后轻取府城,那个乡下庄园怎么比得了扬州府城?高杰不打扬州府城,去打那个乡下庄园,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在常理上完全说不通,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对府城守军使计下套; 就算高杰是真的要打夏华的庄园,估计夏华的团练根本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全军覆没,高杰军先轻轻松松地消灭夏华的团练,再迎头痛击出城支援的府城守军,这是完全做得到的; 另一方面,即便夏华的庄园很难打,夏华的团练很能打,这也是好事,就让高杰和夏华拼个两败俱伤,府城这边大可作壁上观,然后坐收渔翁之利,高杰在吃掉夏华后已元气大伤,肯定没法再打府城的主意了,这叫“弃车保帅”,也叫“为了大局”。 马知府组建、扩编府城守军离不开这些名门望族、豪强大户出人出钱出粮的支持,所以,他在很多事上必须听取甚至迁就、顺从这些人的意见。 汤来贺等赞成主动出击的人据理力争,无奈,军队是靠人家支持建立的,军队里有人家的人,军队的薪饷粮草器械物资供应又依赖人家,那军队在很大的程度上就听人家的,他们怎么拗得过“金主”的意见? 于是,这个下午里,夏华的团练跟高杰军在庄园打得天昏地暗,府城守军一直按兵不动。 天黑时,马知府等人惊讶地得知:庄园那边还在激战中,夏华的团练硬扛了高杰军一个下午,不但没被高杰军打垮,还重创了高杰军。在思来想去、反复权衡利弊后,马知府一锤定音,下令出兵支援夏华,抓住这个机会,打垮高杰军,彻底地解除扬州的危机。 没有意外的,马知府的这个决定受到了那些人的阻挠,但他顶着压力,调拨了两千多人由汤来贺率领前去支援夏华。汤来贺义不容辞、毫无惧色,他带着这两千多府城军士急急地赶到杀声震天、火光映空的庄园附近,由于不清楚高杰军这时候还有多少实力,他没有直接命令部下们参战,而是在附近的夜色林野间挥动火把、击鼓呐喊、大肆鼓噪,实施疑兵之计。 汤来贺的这一手十分成功,高杰军已经被夏华团练打得快要流干血了,惊闻背后出现了第二支敌军,高杰不知汤来贺虚实,心慌意乱,不敢再战,仓惶下令收兵,率领残部逃走了。 “高杰带来扬州的部队基本上被你打残了,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遍地尸骸、血泊、散落的兵器、破损凌乱的军械、烟火袅袅腾腾的庄园里,汤来贺感慨万千,深感这一切如梦如幻、匪夷所思,夏华团练的战果远超过他的预料, 他越看夏华越觉得这个青年绝非等闲之辈,堪称深藏不露,“夏公子啊,扬州因为有你,转危为安了!知府大人、扬州的百姓万民,还有本官,都要好好地感谢你呀!”他的这句话是发自真心肺腑的。 “大人过奖了,”夏华微笑道,“这都是我还有庄园的所有人应该做的。” “你就别客气了。”汤来贺心潮澎湃,已逐渐从震撼中恢复思绪的他开始激动起来,“捷报!这是捷报啊!夏公子,我估计高杰军已无力再战,你这里安全了,府城也安全了,我留一千人在这里帮忙,帮你们警戒防备、打扫战场、清理善后等等,我这就赶回府城,跟知府大人好好地说说这里的情况。” “好,多谢大人,您慢走,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夏华再次向汤来贺致谢。 送走心情急切的汤来贺,夏华看向曲吉东、翁永祥、陈明、谭东、押住、严森、卢欣荣等人,快意一笑:“好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要去好好地休息了。”死撑到现在,他从肉体到精神都真的熬不住了。 第一卷 第44章 对夏华越看越喜欢的马知府 回到住处,夏华倒头就睡,瞬间睡着,就跟拔了电源似的,醒来时已是次日下午。 一觉睡到自然醒,洗澡、换衣服、吃饭,夏华神清气爽,除了身上很多地方隐隐作痛外,他重新充满电了。 “干活!干活!”夏华感到体内元气满满。 出了门,走在庄园里,夏华看到了一片片热火朝天的忙碌场景,全团队上万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忙着,战死阵亡者在空地上一排排地摆放好,负责这件事的人为他们整理尸身、统计姓名,家属们的悲伤哭泣声不绝于耳、令人闻之心碎,所有死者都会被运到庄园外妥善安葬,建坟立碑,其家属会得到优厚抚恤; 受伤者都在接受着医护救治,丁宵音、陈明等人特地派人前去城里聘请了大批医士前来,又购买了大量的医药,程家还有汤来贺以及马知府等人在这件事上帮了很大的忙,因为伤者太多,内园里特地搭建了很多顶帐篷用于安置伤者; 缴获到的各种战利品被分类堆放,刀、枪、弓箭、头盔、衣甲...都堆成了小山,完好的、破损可以维修的、严重破损直接报废的,井井有条,还有马匹,庄园里人喊马嘶声接连不断,原有的马厩里马满为患,很多空地新立起一根根柱子拴着一圈圈的马; 被杀死的高杰军官兵的尸体在被扒光身上有用的东西后都被运了出去,一马车、一马车...堆得满满当当的,运到庄园外较远处挖几个大坑埋了,正是夏天,气候炎热而潮湿,不尽快处理掉会腐烂滋生病菌; 满地的血泊、血迹都被冲洗得差不多了,但很多地方仍有残留难以清理,防御工事没有被清除,陷坑、壕沟、矮墙都在,损坏处都在得到整修,这是为防高杰军再来,庄园外高杰军的箭楼都被拆除了,那些装满泥土的麻袋、木框木箱被用于修理和扩建庄园的工事,举目望去,庄园里庄园外处处触目惊心的战争痕迹。 “华哥!”“夏哥!”“公子!” 原本都忙得四脚朝天的曲吉东、翁永祥、陈明、谭东、严森、卢欣荣等人在看到夏华后纷纷奔到夏华跟前,几乎个个身上带伤包扎着绷带,好在没人受重伤,诸多老战友里这一仗失去了陈家鹏,是力战而死的,接到报告的夏华很伤感,他心里清楚,这条路,他会有越来越多的战友,但一路前进又会不断地失去很多战友。 “大家都辛苦了,”夏华收拾好心情,微笑着看向众人,“怎么样?伤亡损失出来了吗?” 曲吉东叹口气:“基本上出来了,这一仗,我们足足伤亡了一千三百多人,已经死的和战后伤重而死的有六百多人,剩下的近七百伤者里,估计有一半会撑不下去或因伤致残,唉!” 听完这几个数字,夏华的心情有些沉甸甸,上次一战,他的团队伤亡了六百多人,这次一战,他的团队又伤亡了一千三百多人,最先的实战练兵导致死亡和伤残了过百人,加起来两千多人,扣除可康复痊愈的伤者,死亡超过一千一百人,因伤致残了三四百人,确实很惨。 看到现场气氛沉重而压抑,卢欣荣忍不住开口:“干嘛都哭丧着脸?我们这一仗是打赢了的!战果辉煌啊!缴获丰厚啊!” 听到卢欣荣这话,众人都心神一振,陈明报告道:“这一仗,我们杀伤高杰军合计应有四千人左右,缴获到各种兵器近四千件、盔甲两千两百多套、马一千七百多匹...” “这么多马?”夏华吃了一惊。 陈明点点头:“高杰带来的部队既有步兵也有骑兵,他先派步兵部队进攻,被我们打得死伤惨重后,他又出动大批的骑兵下马参战,那些骑兵的马都拴在庄园外的树林里,汤大人率军前来支援后,高杰心惊胆寒,仓惶撤兵逃走了,那么多马绝大部分都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一千七百多匹马,确实是笔巨大的财富!”夏华欣喜不已。 卢欣荣咧嘴笑道:“汤大人率军前来支援,但又不敢直接参战,只敢在稍远处咋咋呼呼,虽然成功地吓走了高杰,却跟这笔财富失之交臂了,他要是当时率军直接参战,这么多的马,不就尽成他的战利品了吗?也不晓得他知道此事后会不会后悔。” 翁永祥道:“后悔啥?这本就是我们应得的!侵犯扬州的高杰军几乎是我们一家打败的,战利品就该都归我们!” 夏华没有反驳翁永祥,因为翁永祥说得没毛病。此次高杰犯扬,带来了近万兵马,先被夏华的团队在乡村郊野“阴”掉了六七百,再被夏华的团队在第一次庄园之战中打掉了一千七八百,现又被夏华的团队在这第二次庄园之战中打掉了四千多,总计近七千,高杰军侵扬部队基本上被打垮了。 “经过跟高杰军的多次交手,”丁宵音正色道,“我们最大的收获就是我们的团练得以真正地成型了。” 夏华深以为然地赞同道:“没错!这确实是最大的收获!”他的团练现已是一支军队了。这场高杰之乱中,夏华先后动员、组织了两千五六百名乡勇和家丁参战,活下来的和受伤后未因伤致残、可归队的约有一千人,这一千人现都是参加过实战的老兵了,都是宝贵的种子。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夏华的团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方面的善后事务,同时密切地查探高杰的情况,高杰从徐泗二州带来的近万兵马已所剩无几,其中,近七千被夏华的团练消灭,数百被扬州府城守军和扬州城外别地的地方武装消灭,还有很多人趁乱当逃兵逃散了,他在那晚上只带着五百多骑兵仓惶逃跑,后陆续收拢到了几百残兵,其身边现只剩区区一千多人。 根据杨宁的报告,高杰逃到了他的徐泗二州地盘和扬州的交界处,徘徊踟蹰、不进不退,尚不知他接下来是就此认输、及时止损、接受这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和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惨淡事实返回徐泗,还是打算从徐泗调来更多兵马卷土重来再战扬州、再打夏华。 不管怎么样,经此一战,夏华、夏华的团队、夏华的团练的名头是结结实实地打出去了,这两三天下来,全扬都知道了他的大名和威名,扬州城里城外各地无数人竞相说着他和他的团队、团练的英雄事迹,都知道了“扬州这次能化险为夷,没有遭到高杰军的祸害,最大的功臣不是马知府,而是那位少年英雄的夏公子,他的团练在城外打垮了高杰军,保住了扬州”。 一时间,从扬州各地赶到夏华庄园的人犹如过江之鲫,一批接着一批,数以万计,有的是慕名或好奇前来参观的,有的是送钱、送礼致谢的,有的是过来跟夏华套近乎、拉关系的,还有的是前来投奔加入的,马知府本人也亲自过来了。 夏华等人有礼有节地迎接了马知府及其随从官吏。马知府跟汤来贺一样,也是一位爱国爱民的好官,长得典型的文人清官样。 “了不起!真了不起啊!”庄园内外,马知府仔细地看着每处有交战痕迹的地方、已经干涸的血迹、修建的工事,再看看那堆成一座座小山的战利品,又看看受伤的乡勇家丁们和死亡乡勇家丁们的密密麻麻的坟墓,他心头的震撼、惊叹都完全不亚于那晚上过来的汤来贺。 “夏公子,此番乱军来袭,扬州幸好有你啊!”马知府很动感情地看着夏华,眼眶微微湿润,“你放心,你和你的团练乡勇们既立下如此大功,本官一定上奏朝廷,请朝廷好好地嘉奖你们!” “大人过奖了,多谢大人。”夏华一边嘴上说客气话一边心里发笑,上奏朝廷嘉奖我们?这不搞笑么?侵犯扬州、跟老子大战的高杰可是朝廷敕封的大将,他的军队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的官军,朝廷大将带着朝廷官军打老子,被老子打败了,朝廷嘉奖我?怎么这么别扭呢? 马知府参观完、感慨完,又跟夏华聊了聊家常,他对夏华越看越喜欢,天下大乱,流寇鞑虏横行,朝廷官军的骄兵悍将们又肆意妄为,扬州太需要一支自己的强军了,现有的府城守军一来战斗力不怎么样,二来受到那些名门望族、豪强大户的暗中控制,这么一看和对比,属于“野生势力”的夏华和他的团练简直是完美的“收编对象”。 在暗暗下了一定要把夏华及其团练拉拢到手纳为己用的决心后,马知府离开庄园返回了府城,这场高杰之乱不是小事,南京那边被极大地震动到了,该事件引发的方方面面的影响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马知府作为当事人之一,有很多官场上的事要做,他无权擅自给夏华封官许愿,银子么,拿出千八百两没意义,几十万两、上百万两他拿不出来,只能先打感情牌、画大饼拴住夏华。 送走马知府等人后,夏华重新投入了干劲十足的忙碌中。 通过跟高杰军的交战得以名满全扬后,加上夏华也特地派人到处打广告、做宣传,使得愿意投靠他的人呈滚雪球地暴涨激增,扬州的外地难民们八九成都过来了,那些住在城外的本地居民同样趋之若鹜地过来,就连住在城里的本地居民也成群结队地前来投靠,他手里的人口资源以万为单位地节节攀升着。 既有数量庞大的人口,又有大把的银子,夏华的团练可以大肆扩军了。 第一卷 第45章 提前布一个局 “天呐!天呐!这么一场意义非凡的战事,我居然错过了!天呐!天呐!” “行了,行了,我让你去办的事也意义重大呀,都办好了吧?” “我办事,华哥你还不放心么?办好了,一个不少地全带回来了,也都安顿好了。另外,华哥,咱俩要有言在先,以后别把我派去外地了,我要待在你身边,跟大伙儿在一起打外敌。” “好,好,好,我答应了,正好,团练在大规模地扩编着,你也去好好地练兵和带兵吧...” 说话的两人一个是夏华,另一个是刚从南京回来的许云峰,已完全明白自己不在家期间发生了什么事的他一方面对夏华愈发尊崇敬佩,对团队通过了首战考验和接下来必会发展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而激动振奋,一方面又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懊悔自己离开得不是时候。 “你怎么回来了?”夏华跟许云峰说完,看向许云峰身边的吴宜。 吴宜一脸的悲愤和坚定:“在应天府,我见到了我爹派来的人,我郑重地问他们,我爹是不是投降鞑子了,他们承认了,既如此,我还回去干什么?夏大哥,我想清楚了,古人云,大义灭亲,我爹虽是我爹,但他背叛大明、背叛汉家,已沦为令人不齿的汉奸,我必须跟他断绝父女关系!” 夏华笑了笑:“有志气。”他这话是真心夸赞吴宜的。 吴宜悲愤完,眼中和脸上又浮现出了浓浓的哀伤外加一丝央求:“夏大哥,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大事,我想跟着你,力所能及地帮忙做点什么,这样,世人和后人提起我吴家,就算唾骂我爹,好歹我吴家还有一个我是清白的,能够微微地挽回一点耻辱,不至于让整个吴家全部遗臭万年。” 夏华笑着看着吴宜:“不错,深明大义,行,我同意。” “谢谢你,夏大哥。”吴宜既感激又感动地向夏华行了一礼。 许云峰和吴宜离开后,夏华想起了什么,单独叫来陈明。 “我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夏华开门见山。 陈明心神肃然:“华哥你说。” 夏华笑了笑:“北方现在的局势,你知道吧?” 陈明点头:“知道一些,李自成只当了四十二天的皇帝,就被叛明降清的吴三桂和统领鞑虏大军全面入关的多尔衮给击败了,狼狈逃离京师,现正经山西往陕西老家逃窜。” 夏华也点头:“他逃到陕西也坐不稳西北的半壁江山,清军对他一路穷追猛打,他节节败退、根本招架不住,我可断言,明年春,他就会被清军撵出陕西,向湖广、江淮等地流窜,妄图夺取东南的半壁江山。” 陈明哦了一声:“华哥,听你的意思,明年春夏,李自成会流窜到我们这里来?” 夏华轻笑摇头:“他来不了的,他会死在半路上,他的葬身之地大概在湖北九宫山一带。” 陈明心神一惊:“华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能...未卜先知?” 夏华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意:“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预言李自成在明年春夏时很有可能会死在湖北九宫山一带。” 陈明忍住心头的好奇,他感到迷惑:“华哥你要交给我的任务是什么?跟李自成有关?” 夏华颔首:“嗯,跟李自成有关,但我对他这个人是死是活不感兴趣,我只在乎他的钱。” “钱?”陈明隐约明白了。 “嘿嘿嘿...”夏华发出一串充满讥讽的笑声,“李自成大军打进北京城前,穷途末路的崇祯帝因为国库里没钱,不得不求助于满朝的文武百官,希望他们能为国家捐出一点钱支援国家,结果呢,那些官员个个都摆出大清官的嘴脸,赌咒发誓自己从官以来清廉如水,家里根本就没有一两银子的余钱,崇祯帝因此而无可奈何。 李自成大军打进北京城后,整个京师地区的皇亲国戚、公卿大臣、达官贵人、名门望族、豪强大户、巨商富豪基本上被一锅端,接下来,嘿嘿嘿,李自成部下大将刘宗敏派人对这些肥羊大鱼严刑拷打,逼着他们把家里的银子吐出来,你猜这些在崇祯帝面前‘两袖清风’的混蛋在大刑伺候下一共吐出了多少银子?” 陈明急切地问道:“多少?” “七千多万两!”夏华说出了一个堪称天文数字的大金额。 “什么?七千多万两?”陈明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多?”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华缓缓地点点头:“我没有说错,你也没有听错,七千多万两,考虑到隐匿的银两和被李自成军将领官兵们私吞私藏的银两,我估计整个京师地区的权贵官商们拥有起码一亿两白银的巨额财富,呵呵,大明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不过四百万两白银左右,如果这些王八蛋在国家危难时拿出哪怕只是十分之一的家产献给国家,大明朝又怎么会灭亡呢?” 陈明感到如梦如幻:“真是...真是不可思议啊!古人云,覆巢之下无完卵,我想不明白,大明朝如果灭亡了,那些权贵官商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为什么他们在大明朝即将灭亡时却一毛不拔呢?” 夏华满脸憎恶地冷哼一声:“第一,他们都是视财如命、贪得无厌、只吃不吐的守财奴,让他们掏钱等于割他们身上的肉,第二,他们都暗暗地希望别人掏钱、自己搭顺风车,结果个个都这么想,个个都没掏钱,第三,他们都是猪脑鼠目,以为改朝换代了,他们见风使舵、投靠新朝,照样能当人上人,没想到李自成这帮农民不按常理出牌,活该,这是他们的报应!” 陈明开始兴奋起来:“华哥,你要交给我的任务跟这笔巨大的财富有关吧?” 夏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目光灼灼:“李自成这帮人把京师地区几乎榨干了,一下子获得了巨额的财富,那么多的银子,他们肯定没花,怎么花?这帮流寇看到想要的东西直接下手抢,压根不花钱买,用不着银子,所以,李自成在撤离京师时携带了七千多万两的银子, 我估计,他肯定是一路逃窜一路寻找一个个非常隐秘的地方,把银子分批地埋藏了起来,这些藏宝地点只有他本人和刘宗敏等为数很少的顺朝核心高层知道。我们想得到这笔巨大的财富,唯一的办法就是——生擒活捉李自成、刘宗敏等知道那些藏宝地点的顺朝核心高层。” 陈明似乎明白了:“华哥,你是想让我假意投靠顺朝、潜伏到李自成身边?” 夏华道:“为稳妥起见,手段不要单一,可多管齐下,反正他明年会流窜到湖北九宫山一带并死在那里,我们掌握了这个先机,便能提前布局。派人假意投靠顺朝、潜伏到李自成身边是手段之一,提前半年在九宫山一带秘密发展武装力量、成为当地的地头蛇,对李自成等人守株待兔,也是手段之一。” 他眼神炯炯地看着陈明,“陈明,你性格机敏,办事周密,而且咱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对你,我是绝对信任的,我拨给你...五十万两银子,你再从团练里挑选一批忠诚可靠、精明强干的人作为部下,去九宫山吧!” 陈明既心神凛然又激动无比,他的眼神跟夏华一样炽热如火,还微微地喘着气:“华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保证,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会完成这个任务的!七千多万两的银子啊,有了这么多的钱,我们绝对能把这个狗日的世道改天换地!”他的身体和声音都轻轻地发抖。 夏华伸手拍了拍陈明的肩膀:“好兄弟,拜托你了!” 万事没钱难,有了足够多的钱,什么事都好办。夏华现有的几百万两银子是从扬州四大家族身上弄到的,虽然很多,但早晚会花光,跟高杰军打了两次庄园之战,让他足足花掉了七十多万两银子,别忘了,第二次庄园之战,他下血本悬赏“每杀贼兵一人奖励一百两银子”,众乡勇家丁非常争气,合计杀伤高杰军四千人,这就是四十万两了, 毫不夸张地说,夏华对战高杰的胜利在很大程度上是用银子砸出来的。 截至目前为止,夏华的五百五十万两银子的启动资金已经花掉了二百二十多万两,只剩三百二十多万两了,坐吃山空可不行,李自成手里有几千万两银子,夏华岂能不想办法将其弄到手?正如陈明说的,有了这么多的钱,绝对能把这个狗日的世道改天换地。 提前布好这个局并委派陈明负责执行后,夏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下令把已在他这里“暂住”很长时间的黄志清放了,因为现如今的他已完全不怕黄家报复了。 府城那边的马知府等人还在忙着官场上各种流程的事,顾不上夏华,夏华的团队在短短十来天里人口从高杰之乱前的一万三千多人暴增到了五万多人,八成多是外地的难民,余者是扬州城外和城里的居民,另有很多是被夏华招募聘用的人,主要是医士、工匠等技术人员, 他在这五万多人的基础上用老方法招募了七千多名青年男丁为新兵补入他的团练,加上老兵们,全团练总兵力达到约八千,对外宣称“四千多”。 “老子终于有自己的军队了!”夏华仰天长叹,心中豪气万丈。 第一卷 第46章 扩军、发展 “夏公子,这些都是我家老爷敬赠予您的一点薄礼,还望能笑纳,哦,这十个佳丽美人也是我家老爷精挑细选专门送来以后服侍您的,也请笑纳。” “哦,好,谢谢啦,替我向你家老爷好好地转达我的谢意。” “夏公子您客气了,您是力挽狂澜、保卫扬州的大英雄,整个扬州谁不对您的大名如雷贯耳?又谁不对您感恩戴德、敬慕折服?我家老爷最敬重和佩服的,就是您这样的英雄豪杰,他非常渴望和期盼能与您结交,若您能屈尊莅临敝府,敝府当真是蓬荜生辉,我家老爷也是三生有幸,必对您倒履相迎...” “呵呵,能被你家老爷这么看重,我深感荣幸呀,只是,我现在真的很忙,高杰虽侵扬失败,但贼心不死,据报,他现正在徐泗和扬州的交界处调集兵马,意欲二度侵扬,我必须抓紧时间整顿兵马、操练士兵,准备再战,实在无暇前往贵府拜访你家老爷呀,等我有空了,一定去。” “好,好,那我家老爷就恭候佳音了...” 庄园里,夏华的住处,夏华笑容可掬地送走了来访者,然后看着对方送来的十几个装满金银珠宝、古玩珍奇、名家字画等礼物的大箱子,脸上的微笑不受控制地变成了无声的大笑。 “嘁!”一个重重的嗤鼻声从旁传来,是丁宵音,她一脸鄙夷和嫌弃地看着夏华的这副样子,“瞧你开心的,笑得嘴都歪了!” “有人给我送钱,我当然开心了!”夏华振振有词,“钱是多么的重要,你难道不清楚?” 丁宵音冷哼一声:“别人给你送钱,你落袋为安,这我能理解,那这些美女呢?你怎么也都来者不拒?” 夏华叫屈喊冤道:“我这是做好事啊!首先,这些美女在那些有钱人、有权有势的人的眼里只是玩物,任人摆布,多可怜啊,我收了她们,她们以后的命运肯定比以前的好,其次,我不是给我自己收的,是给我们团队里那么多到现在还打光棍、没媳妇的兄弟收的!你不信?这些天来,我接受的美女都超过百个了,哪个被我自己收了?天地良心!我可是守身如玉的!” 丁宵音对夏华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因为夏华说的确是事实。夏华在男女之事上还是十分检点的,虽然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只娶一个,但也不是那种见美女就收、大开后宫的人。 随着夏华通过和高杰的战事得以崭露头角、名满全扬,整个扬州削尖脑袋想结交他的人可谓多如牛毛,这些天来,给夏华送钱、送礼、送美女的达官贵人和有钱人简直是络绎不绝,还有大批的士绅贤达、社会各界名流等等,人人争相结交这个“关键时候挽救扬州的大英雄”。 对这些人的内心想法,夏华当然心知肚明, 这些人确实感谢夏华,但这是次要的,真正主要的是,夏华现在是一支武装力量的头子,乱世中,有枪就是王,再多的钱,再尊贵的身份,再显赫的社会地位,在最原始的暴力面前都是一文不值的,对夏华,那些人岂能不巴结讨好?得罪了夏华,这厮直接抄家伙杀上门来,谁阻止得了他?反之,跟他搞好关系,就相当于多了一个靠山。 弱小时,你需要靠山,强大时,你就是靠山。 程家是典型的例子,当初,程德、程飞打算“跟夏华一起干”时,程老爷子是不支持的,他只允许程家跟夏华“适当合作”,反对程家跟夏华“深度捆绑”,现在,程老爷子已完全改变了主意,恨不得直接把程家并入夏华的团队,程家已是夏华团队的分支势力之一,扬州最能打的武装力量是程家的靠山,这对程家而言意味着什么?还用说么? 程家如此,别家也如此,个个懊恼悔恨自家没程家那么“高瞻远瞩”,光是这十来天里,夏华所收礼物的总价值都能把他和高杰交战的耗费给报销了。 “公子!”赵炎从外面走进来,他看了看丁宵音,再看向夏华,“外面有人想见丁姑娘,是个少年公子,自称姓杨。” 夏华十分惊奇地看向丁宵音,丁宵音微微蹙眉,面露厌烦神色:“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少年公子?你的青梅竹马?”夏华恶意满满地问道。 丁宵音俏脸微红地啐了夏华一口:“你胡说什么呢!他只是我的邻居。” “哦——”夏华故意拖长音调感叹,他基本上猜出来了,像丁宵音这么又美又飒的女子,怎么可能没人追?邻居嘛,更是有着近水楼台的优势。 怀着一种男人特有的恶趣味,夏华故意跟在丁宵音后面见见那个杨公子。 “啊!宵音,你果然在这里...”内园通往外园的门口处,一个年龄跟夏华差不多的年少青年在看到丁宵音出来后立刻喜不自禁,夏华打量着此人,只见他长得颇为俊气,面如傅粉、目秀眉清,穿着月白色的锦衣,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但身上没有骄横傲慢的气息,而是斯斯文文的,是个读书人。 根据夏华定的规矩,外人来庄园参观,没有他允许的话,只能进入外园,不能进入内园,所以这位杨公子被守卫内园大门的乡勇堵在了这里。 丁宵音面色冷淡地走上前,指名道姓地道:“杨玉智,我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烦不烦?” 名叫杨玉智的杨公子满脸关心、担忧、急切地看着丁宵音,眼神浓厚得简直要拉丝:“宵音,你突然离开后,我一直到处找你,没想到你来这里了,还加入这里的团练跟高杰的军队打仗,我可担心坏了!现在仗已经打完了,你可以回去了,我特地来接你...” “不用!”丁宵音态度干脆利索,“杨玉智,感谢你的关心,但是,你我只是邻居关系,没有别的,请注意分寸,还有,我干什么事、什么时候回去,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可以走了。” “宵音...”杨玉智有点急了,想伸手拉扯丁宵音的衣袖。 “不送!”丁宵音甩手回头走人。 夏华在旁看了,啧啧摇头,没上去打脸,有啥好打的?打一个手下败将的脸毫无成就感,他现在要忙的正事太多了,哪有工夫针对一个情场上毫无威胁的路人。 一切都顺风顺水,夏华的团队和他的团练在如火如荼地飞速发展着。 “一!二!三!四!...” “都加把劲!”“跑快点!声音喊大点!有气无力的,没吃饱饭啊?” 围绕着庄园,口号声震耳欲聋,一队队团练新兵在已成为中基层军官的老兵们的带领下汗如雨下地跑步着进行体能训练。 “准备!”练武操场上,军官们大喝。 “哗!”一声响,新的长枪兵们一起努力地站得笔直。 “抬枪!——杀!” “杀!”吼声如雷,新兵们手里的长枪一起向前突刺。 “再来!准备!...” “抬刀!” “哗!”一声响,新的刀盾兵们一起快速地举起腰刀。 “正劈——杀!” “斜砍——杀!” “横斩——杀!” “杀!杀!杀!...”新兵们无不铆足力气,个个脸涨得通红,脖颈额头上青筋根根凸出,此情此景,正如老兵们先前。 “驾!驾!驾!...”“吁...”庄园外的野地上,战马奔腾驰骋着,扬起一股股飞沙走石,这是团练的骑兵们在进行着训练。团队现已有两千三百多匹马,完全有家底组建骑兵部队了。 夏华团练的兵力从先前的两千几百迅猛扩编到了约八千,步子迈得很大,但不会扯到蛋,因为夏华有的是钱,武器装备方面,光是缴获到的高杰军的,就达到近六千件,加上原有的,过万件,即便有很多已经损坏了、需要修理或直接报废不能用了,团练现需要的刀枪等武器也足够,毕竟夏华的团队已逐步具有了自行制造冷兵器的能力, 至于盔甲,要麻烦一些,盔甲比武器更重要,战前买的、缴获到高杰军的,加起来有近三千套,听起来不错,但,首先,有很多已经损坏了、需要修理或直接报废不能用了,其次,这些盔甲大部分质量不高、性能不佳,相当多甚至是粗制滥造的。想想也是,就高杰军那种流寇式的三流军队,怎么会装备得起用料十足、做工精良的盔甲? 夏华是不会把自己麾下的士兵们当成炮灰消耗品的,他会力求让他的军队人人顶盔披甲并且是质量过硬、性能优秀的好盔甲,这事需要慢慢来。 人多了,庄园更热闹了,但也更拥挤了,由于夏华团练现今的实力已比先前强大了数倍,所以没必要所有人都“缩”在庄园里,可以开拓和利用庄园外的领地,君临村是最佳的选择,因为高杰之乱,君临村的村民们几乎都投奔了夏华、住在庄园里,全村近乎空了,那么多的空房子,现在都可以用起来。 根据夏华的命令,全团队的平民一分为二,一半住在庄园外园,一半住在君临村,拨款、调运建材、组织人手大规模地扩建村子,一旦外敌来袭,住在君临村的平民立刻都撤入庄园。 夏华现已掌控了五万多人,他不搞农业,不耕田种地,吃的粮食全靠买,这几万人除了乡勇,其他人只要是有劳动力的,全部做工干活,数万人一起动手,做事的效率自然没话说,庄园里的房舍和君临村的房舍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每天都多冒出一片片,并且庄园也越来越成为一个军事化的城堡了, 外墙和内墙被扩建、加固得更高大、更结实了,两道墙之间的矮墙也完全形成一整圈了,房舍、道路、集体食堂、医馆、书塾学堂、公共厕所、各类仓库、粮仓、武库、马厩、牛棚、草料场、养殖场、练武操场、垃圾场等各类基础设施都不必多说,最可喜的是庄园的兵工厂。 第一卷 第47章 兵工厂、火器 资金、建材、铁料、燃料、工具...应有尽有,加上人数与日俱增的工匠和帮工,夏华的兵工厂已逐渐成型且规模和生产力都蒸蒸日上,移步内园里,只见厂房遍地开花、密布攒聚,众多的工棚错落有致、数十上百,一片工棚就是一个手工锻造兵器军械的作坊,若干片形成一个工区,工区间是横平竖直的通道,犹如大型集市, 各条通道间,运送铁料、铁渣、木柴、木炭、煤炭——从汪家买的蜂窝煤——各种工具等物的人力小车或牲畜拖动的大车来回络绎不绝,工棚下火光闪耀、烈焰通明,挥汗如雨的工匠们在澎湃的热浪中三班倒地工作。现场人潮如梭、井然有序,叮叮当当敲击声密如雨点并且昼夜不绝,身在其中,即便两人近在咫尺,也需互相嘴巴贴着耳朵才能听清彼此的说话。 白天里,整个兵工厂青烟弥漫、如云如雾,到了晚上,整个兵工厂灯火璀璨、如星如炬,金属的锤击敲打碰撞声响震耳欲聋,火光火亮遍地连天,工匠们各司其职,各工场分工明确,各种兵器军械犹如流水般从各工场里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当然,夏华的兵工厂现在只能生产制造刀、枪等冷兵器,还不具有生产制造火器的能力,不过,这个最大的短板很快就要补上了。 “夏哥!”随着严森喜滋滋的大嗓门,他一阵风地跑到夏华跟前,“来了!你要的火器专家来了!” 夏华喜出望外:“快请!” 因为“高瞻远瞩”,所以夏华刚着手修建军事基地、组建乡勇团练时就掏出很多钱四处寻找、聘请火器工匠特别是火器专家来他这里为他效力,这件大事被他交给严森和绣春负责,期间得到了程家的全力支持,提供了很多重要的门路和宝贵的信息。 “四位,这边请!”三男一女四人被严森眉飞色舞地引到夏华跟前,三个男子其中一人是个年约三旬、白皮黑须、金发碧眼、身材高大、体型削瘦的老外,让夏华有点惊奇。 夏华团队招募火器工匠主要是从两个方向,一是北方逃到南方的难民,二是南方沿海的浙闽粤地区,陆陆续续已积少成多有百余人,严森现重点向夏华介绍的这四人都是专家级的。 三个男子里的两个本国人之一是个年近三十的汉子,粗眉棱眼、昂藏七尺,典型的北方男子模样,满手硬茧,脸上有疤,走路时步步生风,举手投足间隐隐散发着一股军人的气息。 “夏公子你好,在下王业成。”年轻汉子十分客气地向夏华行礼。 夏华谦和回礼:“王兄你好,你是军人?” “以前是。” “哦?在哪儿从的军?又为何离开?” 王业成叹口气:“我曾在孙火东先生帐下拜他为师,十多年前随他辗转辽东、山东等地,一边在军伍中参与对鞑虏的战事一边潜心向火东先生学习火炮技术,后来,火东先生不幸...”说到这里,他神色伤感又带着一丝悲愤。 夏华明白了,他心头喜不自禁:好啊,真是捡到宝了!这个王业成可是孙火东的学生啊! 孙火东即明末官员、将领、著名军事技术学家和火炮专家孙元化,曾担任登莱巡抚等职,此公师从明朝后期的大科学家徐光启,不但学富五车,而且学贯中西,对西方现代科学造诣精深,是位国宝级的火炮大师,非常擅长研发、制造火炮,被后人誉为“中国现代炮学先驱”。 可叹的是,十二年前的崇祯五年,孙元化因其部将孔有德等人叛变导致丧师失地,他虽宁死不降且自尽未遂,最终还是被崇祯帝下令处斩,一代火炮大师就此陨落,令人扼腕长叹。 王业成是山东人,十几年前在孙元化麾下当兵并向孙元化学习火炮技术,对恩师孙元化,他崇敬至极,恩师被崇祯帝处斩后,他悲愤不已又心寒齿冷,便离军返回山东老家继续钻研火炮技术,今年春夏,李自成大军侵入山东,王业成憎恨流寇不事劳动生产、只知劫掠破坏,不愿投效李自成集团助纣为虐,带着家人向南逃难,就这样来到了淮扬地区。 “王兄,”夏华伸手搭在王业成的肩膀上,真诚无比地道,“相信我,在我这里,你的火炮之长还有你的报国之心,都会得到尽情的发挥!火东先生的大志,也会得到继承和发扬!” 王业成已经知道夏华的事,对夏华十分敬服钦佩的他满怀期望、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第二个本国男子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身材魁梧健壮,丹凤眼、卧蚕眉,生得正气凛然,除了脸不红和没长胡子外,长相倒是颇有关公之范。 “夏公子你好,在下李建业。”青年也十分客气地向夏华行礼。 夏华同样谦和回礼:“李兄你好。” 李建业是福建人,从小听戚家军打倭寇的故事长大,自幼痴迷火器特别是火铳,曾先后拜多位火器能工巧匠为师,精擅火铳技术,今年四月,北京被李自成大军攻陷,大明朝灭亡,得知这一消息的他震惊悲愤,启程前往南京,想要投效弘光朝,发挥胸中所学所长为国效力,但到南京后,他却报国无门,以至于怀才不遇、有志难伸,正好碰到夏华的人,便来扬州了。 “欢迎,欢迎!有了火炮,再有火枪,这下可就齐全了!”夏华喜笑颜开地看着李建业。 四人里的那个女子约二十岁,长得眉目如画、柳眉杏眼、樱口朱唇,个子高挑挺拔如松,蛮腰楚楚纤细紧绷,身上洋溢着一股跟丁宵音一样的飒爽英气,一看就知此女是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富家大小姐。 “我姓杨名子婧,”对方大马金刀地自我介绍道,“家祖父是当年戚公麾下战将杨文通。” 又是一位戚家军的后人!夏华十分惊讶:“杨姑娘,你是怎么从老家浙江来到我这儿的?” 杨子婧十分爽快地道:“因为我自小崇拜的偶像除了戚公就是秦贞素将军,为了圆这个梦想,我便从家里偷跑出来,听说了你的事,便来你这里试试能不能在你这里实现我的梦想。”说着,她又神色间颇有傲意地道,“你放心,我对火器也很在行,因为它正是我这样的女人能够不输给男人的凭依,所以我也打小就玩火器和研究火器。” 夏华笑着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杨子婧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在没有火器的时代,女人因为体能、力量天生大不如男人,所以上战场跟男人对打是毫无胜算的,双方都用冷兵器,除非天赋异禀者,女人绝对打不过男人,但是,有了火器后,男女就平等了,只要手指稍微用力扣动扳机,弱不禁风的女子也能在百步外轻易杀死一个彪形大汉,所以,我对火器热爱无比,这玩意儿真是太棒了!” 夏华哑然失笑:“好吧,欢迎你。”正好丁宵音缺个志同道合的闺蜜。 “夏公子,您好,我的名字叫卫匡国,”那个老外操着有些生硬但吐词十分清晰的汉语官话向夏华自我介绍道,“这是我来大明后特意取的汉文名字,我本名马尔蒂诺·马尔蒂尼,来自意大利,是一名传教士。” “欢迎,欢迎,”夏华友善地微笑着看向卫匡国,“欢迎阁下来到大明中华。” 众所周知,从明朝中期开始,中国和西方的交流踏上了一个新的高峰,大批西方人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以商人和传教士为主,他们中的很多人对中国历史和中西交流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最早来华的传教士里,最著名的人是利玛窦,他在中国最好的朋友便是徐光启,所以,徐光启精通西学,他的学生孙元化也精通西学。 卫匡国在六年前被派遣来华传教,足足用了四年多的时间,他才在前年到达中国,去年,他抵达杭州,一年来,他一直在浙江活动,一边四处游历,观察中国的山川地理和风土人情,一边勤奋刻苦学习汉语和汉文化。 对中国眼下的巨变大势,卫匡国自然非常清楚,夏华派人前往浙闽粤地区聘请火器专家,卫匡国机缘巧合地知道了这事,他本就有意“到中国最繁华的扬州看一看”,便主动过来了。 对卫匡国这种老外,夏华还是十分重视的,这些传教士几乎个个博学多才而且见多识广,都是杰出的人才,撇开宗教上的东西,这种外国人才自然是多多益善的,夏华只会楚才晋用,不会盲目排外。 “能有几位相助,我如虎添翼。”夏华最后满怀憧憬地道,“行,以后我们团练的火器研发和制造、火器部队的组建和训练等等,就请几位多多费心了!” 四人一起答应,李建业补充道:“夏华兄,我听说安徽宁国有一位火器大师,名叫焦勖,此君在火器上的造诣虽不如火东先生,但也是出类拔萃、非常难得,你可派人立刻前去宁国打探,将他请来,我肯定,团练的火器事务若有他的参与和主持,必会竿头直上、突飞猛进。” “好!”夏华心头更喜,人才,特别是大师级的人才,太金贵了。 “哦,我知道这个焦勖。”卫匡国受到提醒,“他有一位德意志传教士好友名叫汤若望,两人曾合作编纂著成《火攻挈要》一书,汤若望先生同样精通火器,他曾受崇祯皇帝的命令为大明军队铸造出新式大炮,夏公子,如果你能把汤先生也请来助你,那就真是锦上添花了。” “必须的!”夏华越听越按捺不住,他马上就会派人专门去寻找焦勖和汤若望。 “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夏华目光炯炯地看着王业成、李建业、杨子婧、卫匡国,“请开始你们的工作吧!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必全力满足!” 第一卷 第48章 初见史可法 七月底,就在夏华忙得脚不沾地团团转但越忙越有劲头时,汤来贺从府城来到了君临村,见到夏华后,他笑呵呵地道:“夏公子,史阁部不日就要来扬州了,并且他已知晓你的事迹,点名要亲自见见你。” 夏华十分欣喜:“能得到史阁部的亲自接见,草民真是三生有幸!” 跟着汤来贺的一名长须老者感叹道:“史阁部来了,有他亲自坐镇,扬州就真的太平了!” 这老者名叫王传龙,是扬州一户名门望族的士绅,同时是一个退休官员,当初被马知府派去南京向朝廷告高杰状的人就是他,也是他带回了南京的最新消息。 三人口中的“史阁部”正是明末汉家民族英雄、被誉为“明朝的文天祥”、历史上扬州之战时明军最高指挥官并在扬州壮烈殉国的史公、史可法,现官居南明弘光朝廷的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 从七月上旬高杰率军侵扬起,这场高杰之乱已持续了大半个月,南京方面为之震动不已,弘光帝一方面依仗高杰这种军阀,一方面也不能任其过度胡作非为,肯定要采取对策,当然,严惩是完全不可能的,只会安抚,被他派到江北平息高杰之乱的人正是史可法。除了这茬子,史可法此行也承担着督师江北、调解江北四镇众军阀之间的矛盾、统筹江北军务要事等重任。 七月中旬,史可法离开南京,他依次去了滁和总兵官黄得功、凤阳总兵官刘良佐、淮安总兵官刘泽清的地盘,这三个军阀跟高杰一样,都对富得流油的扬州垂涎三尺,也都跟高杰一样想要霸占扬州,只是高杰下手最快,看到高杰下手了,他们同样争着抢地盘和劫掠地方,史可法挨个地见了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喻以利害、晓以大义,最终说服三人服从命令。 最后,史可法赶往高杰的地盘,高杰此时既为自己染指扬州却弄得损兵折将而悔恨焦虑,又因自己擅自兴兵而心里有鬼,得知史可法前来,他十分惊惧,但史可法在接见他时很温和,加之已与夏华的人有过暗中接触、有心说服高杰及早收手的邢氏的穿针引线,高杰对史可法十分礼敬,也表态会服从朝廷的命令,放弃再打扬州的主意,返回了徐泗。 “哄”完江北四镇的四大军阀,史可法马不停蹄,于八月初来到了扬州。 月朗星稀,扬州府衙,灯火通明。 夏华一身正装、心神肃穆地低着头立于大堂门外,听着大堂里几人的寒暄,然后又听到大堂里有人看向他说道:“他就是夏华?”语气间充满和气,毫无高高在上的睥睨俯视之意。 “对,正是!”这是马知府的声音,然后语气喜悦地对夏华唤道,“夏公子,快近前来!” “是!”夏华应道,他抬头迈步进入大堂,怀着发自肺腑的尊崇敬慕之心向端坐在正中首席位置上的那位长者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叩拜的大礼,“草民夏华,见过史阁部。”接着向坐在旁边的马知府也行礼,“见过马大人。” “好,好,”史可法上下反复地打量夏华,满面微笑,目光和蔼,“果然是个少年英雄!” 夏华没有抬头直视史可法,他悄悄地瞥了一眼,只见史可法个子不高,身板结实,面如璎石、鼻若悬胆、目似深潭,颌下五柳长须,皮肤偏黑,满脸的风霜和正气,眼中烁烁有光,额头上有块很醒目的疤, 四月底,流寇进犯北京,身为南京兵部尚书的史可法率军勤王救驾,不料军队刚到南京浦口就传来北京失陷、崇祯帝殉国的消息,他悲痛欲绝,面北放声大哭并以头撞柱,“血流满面至足”从而留下了这块伤疤。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史公史可法啊...夏华心神激荡。 史可法是崇祯元年的进士,本是一位书生文官,但在当上弘光朝的兵部尚书后,他天天四处奔波,风吹日晒、披星戴月,以至于变得这般又黑又瘦。 “夏华啊,”史可法看着夏华,神色和语气都和风细雨,并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欣赏和喜爱,犹如一位邻家长辈,“你的事,马大人他们都跟我说了,先慷慨解囊、倾尽家产收容四方难民,活人无数,后英勇组织难民和城外居民抵抗乱军贼兵,既救人无数又为保住扬州城立下了首功,真可谓善莫大焉、高风亮节、大仁大义、大智大勇,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呀!” 他对夏华赞不绝口,又好奇地问道,“夏华啊,你年华几何?” 夏华回道:“回阁部,草民生于崇祯元年。” “今年才十七岁?还不到弱冠之年?真是后生可畏!”史可法愈发惊叹,接着问道,“你是哪里人士?籍贯何方?” 夏华回道:“回阁部,草民祖籍扬州,辽东人士,父母亲属皆死于鞑虏之手,草民幼时被关宁军收养,后成为辽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的家丁。” “那是怎么来到扬州的呢?”史可法越听越惊奇诧异,马知府也被吊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他只知道夏华“是从北方逃难到扬州的”,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夏华从容不迫地道:“回阁部,三个多月前,京师沦陷,崇祯皇帝陛下殉国,草民当时身在玉田县的关宁军中,偶然得知吴三桂意欲叛明降清,甘为鞑虏之走狗,草民虽身份低微,但始终铭记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大明汉家男儿,宁死不当汉奸,于是...” 夏华的这番自我介绍说了足足近半个小时,把他的来历、经历基本上对史可法讲清楚了,当然,该隐藏的隐藏了,该淡化的淡化了,该“稍作加工”的“稍作加工”了。 听完夏华的来历和经历,大堂里陷入幽微的静谧,史可法脸上的表情稍有点复杂,但他很快就长长地感叹着再度称赞夏华:“壮哉!壮哉!尔等不愧为我大明的汉家男儿!好!好!” 说着,史可法有点按捺不住心头的某些涌动的情绪,站起身来,在大堂里来回踱着步子,一边频频地看着夏华一边脑子里激烈地天人交战着。 突然,史可法猛地止住脚步,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夏华:“夏华,你可愿为国效力?” 夏华昂然朗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男儿大丈夫,国难当头,义不容辞!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这是男儿大丈夫的天职使命!” “说得好!说得好!”史可法激动不已,眼里甚至微微地泛起泪花。 夏华趁热打铁:“阁部、马大人,草民祖籍扬州,亦是扬州人,万般不愿扬州毁于兵戈战火,愿献银五十万两用于扬州的军务、战备、城防等大事!” 史可法和马知府都听得大喜过望:“当真?” 夏华正色凛然:“草民岂敢欺骗阁部和马大人?”他知道史可法和马知府都是忠臣英烈,绝不可能对他捐的银子中饱私囊。 “好!好!”史可法身体微微地发抖,他本来就对夏华极有好感,这五十万两银子让他对夏华更是盛赞珍视至极,他双目直视夏华,又像在对夏华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很多事都可以打破陈规、破而后立为之,即便外界非议,只要结果利国利民,又何必瞻前顾后?夏华,你的团练现有多少乡勇?” 夏华没说实话:“原有一千多,现已增至四五千。” 史可法面露喜色:“好,很好...” 夏华知道史可法在想什么,他对此是求之不得的。 史可法此次从南京来到江北,并不是巡视一圈就回去的,而是要常驻江北,在扬州建立督师幕府,总揽江北四镇等地的军政事务,所以他还带了一千多名军士,同时,他心知肚明江北四镇的军阀们个个拥兵自重、跋扈妄为,不但难以真正地起到攘外安内的作用,还尾大不掉、祸国殃民,因此,他计划在扬州等地招募新兵、扩充真正忠于弘光朝的他的嫡系部队。 除了一千多名军士,史可法又通过他的多次据理力争从南京带来大批兵器、军械、盔甲、粮草、布匹等物,外加二三十万两白银作为紧急军费,并拥有调用扬州府的钱粮赋税的权力。 既要扩军,收编现成的肯定大大好于白手起家,夏华的团练已参加过实战、战斗力可观,最重要的是,这支武装力量的首领夏华还是一个品德高尚、智勇双全、通晓军事兵法的人才,如此一来,在史可法心目中,夏华和他的团练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及时雨。 史可法官居兵部尚书,在名义上统领江北四镇,但四大军阀个个不把他当回事,他近乎光杆司令,手下没有一支强大的嫡系部队。夏华和史可法的情况很像后世电影《投名状》里庞青云和陈大人的关系,庞青云带着八百土匪投效朝廷,别人根本看不上,唯有正缺人手的陈大人对他另眼相看,给了他机会。 次日一早,史可法亲自在马知府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君临村。 眼前一幕幕的亲眼所见,既让史可法再度惊奇和感叹,也让他下定决心做出了一个决定。 “夏华啊,本官过几日回应天府一趟,你跟本官一起吧!”史可法眼神深邃地看着夏华。 “草民谨遵阁部安排。”夏华应道,但心里对此有点意外。 “高杰外甥李本深还在你这里吧?” “在呢。” “你留着他也没用,放了吧,本官在这件事上已答应过高杰了。” “是。”夏华那天没杀李本深,高杰压根不在乎这货的死活,夏华杀他没啥意义,想杀随时可杀,留着或许有用,就留着了。 “唔...”史可法忽然想起了什么,“夏华,你可有表字?” “回阁部,尚无。” 史可法微笑道:“我为你取一表字如何?” 夏华感到惊喜:“能得阁部赐字,草民三生有幸!” 史可法轻轻拈须:“古人云,明心见性,不矜不伐。夏华,我知你是个大好男儿,愿你心怀大明、忠君报国、志存高远且始终牢记使命、不忘初心,你的表字不妨就叫‘明心’吧!” 夏华向史可法深深鞠身作揖行了一礼:“草民谢阁部赐字。” 史可法等人离开后,汤来贺单独走到夏华身边,笑道:“夏公子,恭喜啊,得到史阁部这般青睐器重,你可知史阁部为什么要带你去应天府吗?” 夏华道:“不知,还请汤大人赐教。” 汤来贺很感慨地道:“史阁部这是要破格提拔和栽培你呀!根据惯例,只有守备及以上实职的任命才需要特地赴京接受兵部考核,由此可见,史阁部是要封你一个级别很高的官啊!你呀,前途无量哟!” 第一卷 第49章 联虏平寇 八月八日,夏华带着丁宵音、赵炎等三十余人以及吴宜与史可法同行前往南京。史可法这趟返回南京不完全是为了给夏华安排官职,他是大忙人,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他隔三差五就南京江北两地跑。 旌旗猎猎,刀枪森森,人喊马嘶,一路风烟和尘土。 队伍里的一辆特别的大马车上,史可法、夏华、吴宜同车而坐,这是史可法特别交代的。 “你就是吴...吴国公的三女儿?”史可法仔细地凝视着吴宜。 吴宜郑重地向史可法欠身施礼:“回阁部,小女子正是吴...吴三桂的三女儿。” 史可法眼神幽微、表情复杂:“有何为证?” 吴宜取出她当初被夏华掳走时随身带的几件有吴家标志的贴身物品呈交给史可法。 史可法接过来细细地、反复地端详着,半晌后,他把物品还给吴宜,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脸上表情复杂至极,涌动着浓浓的悲凉和哀伤,还有一种茫然和怅然:“他...真的是降清了?”那晚在扬州府衙,他就从夏华口中知道了吴三桂叛明降清的事,但还不太相信,也难以相信。 吴宜重重地、神色果决地点头:“是的,阁部,他并非与鞑虏联手,而是向鞑虏投降了,他现在已经是鞑虏的平西王,已经剃掉头发留起了鞑虏的金钱鼠尾辫,已经穿上鞑虏的衣冠服装,已经成为鞑虏伪帝顺治和多尔衮的奴才,已经正在率领他的旧部攻杀着我汉家的军民、为鞑虏侵占着我汉家的土地。” 在说这番大义凛然但又痛苦无比的话时,吴宜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史可法的身体微微地晃动着,他看向车窗外,眼神空洞。 同在车上的夏华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幕,内心唏嘘不已。 刚才,史可法和吴宜在提到吴三桂时对这人的称呼都很耐人寻味,吴宜本该称吴三桂“家父”,但她在稍迟疑后对吴三桂直呼其名,原因无需多言,至于史可法,并未称呼吴三桂“吴总兵”“平西伯”等,更没有骂他“吴贼”之类的词,而是称呼他“吴国公”,为何?因为这是南明朝廷最新敕封吴三桂的官爵。 吴三桂叛明降清、引清军入关,弘光朝是什么反应呢?欢天喜地、兴高采烈、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对吴三桂“大加称赞”,敕封吴三桂为蓟国公,赏赐白银五万两、米十万石等等。 魔幻吧?魔幻,但这是事实,为什么会出现这么魔幻的事呢?首先,弘光朝压根不清楚吴三桂和满清的关系,北京城是被李自成的军队攻陷的,崇祯帝是被李自成逼死的,大明朝是亡于李自成之手而非满清,所以,弘光朝对李自成恨之入骨,认为吴三桂的行为是“借助清军反击流寇,收复京师,给崇祯帝报了仇”,为大明朝立下了盖世奇功,岂能不重重封赏? 其次,南明弘光朝的军事国策是“联虏平寇”,啥意思?意思就是:联合鞑虏平定流寇。 毫无疑问,南明的主要外敌有两个,一个是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起义军,二是满洲人,左右开弓同时打两个肯定不行,必须拉拢其中一个打另外一个,南明的选择就是联合满洲人打起义军,吴三桂“联合清军大败顺军”在南明高层们看来完美符合南明的军事国策,此举堪称功在社稷。 史可法身为弘光朝的兵部尚书,赞同这个“联虏平寇”策略吗?赞同,他对此非常赞同,并一直不遗余力地实施着该策略。 想到这里,夏华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人无完人,史可法固然是光风霁月、流芳百世的大忠臣,但他缺点不少,最大的就是战略目光短浅,没有清醒地认识到满洲人的野心,没有深刻地认识到联合清军对付起义军纯属与虎谋皮、饮鸩止渴,最终只会作茧自缚、自掘坟墓。 在从夏华、吴宜这里获知了这些真实而残酷的关于北方局势的信息后,史可法的精神和信念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让他心乱如麻甚至不知所措。 后世有很多人批评史可法等人赞同“联虏平寇”是战略短视,但他们忽略了这个时代的政治背景,李自成的顺朝是灭亡明朝的直接“凶手”,南明在政治上根本就无法与顺朝联盟,否则就会丧失中华正统的法理,必须二选一的话,南明只能选满洲人作为盟友。 良久后,史可法神色惘然地喃喃道:“他为何要降清呢?难道非要降清不可吗?他为何不继续忠于大明、只与满洲人暂时联手呢?” “因为满洲人不接受与他联手,只接受他投降。”夏华开口道。 史可法微微愕然地看向夏华。 夏华严肃地、缓缓地道:“阁部,我从辽东来,曾屡屡亲眼目睹鞑虏是如何虐杀、凌辱我汉家同胞的,他们穷凶极恶,视我汉人如猪狗,烧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欠下了我汉家滔天的血债,我汉家与鞑虏堪称不共戴天,朝廷试图联合他们对付流寇,这实在令人不安呀!” “对!对!”吴宜急切地帮腔道,“史阁部,我也亲眼看到过鞑子兵们是如何残暴不仁、心狠手辣地杀戮和欺辱我们汉人的,他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所以,所以...”她眼中泪水滚滚,“所以我爹投降鞑子后,就算他是我爹,我也不认他了!” 史可法心神震动着,他勉强辩解:“鞑虏的恶行,我当然是知道的,我从来没认为他们是我大明的朋友,只是...只是...凡事都要分个轻重缓急,京师是流寇攻破的,崇祯皇帝陛下也是流寇逼死的,流寇是反贼,他们是要颠覆我大明、改朝换代的,鞑虏不同,鞑虏虽贪暴,但他们只想霸占关外、劫掠关内,图取钱粮财物,对我汉家山河和九州神器并无觊觎之心...” 夏华听得只想苦笑长叹,南明的高层们之所以选择联虏平寇,要么是愚蠢,要么是天真,史可法无疑属于后者。 史可法是弘光朝的兵部尚书、江北明军的最高指挥官,也是夏华以后的顶头上司和政治上的靠山,他如果思想天真,带来的危害自然是重大的,夏华必须慢慢地纠正他的错误观念。 在斟词酌句了一会儿后,夏华推心置腹地道:“阁部,您方才所言确实有理,数十年来,鞑虏不管是在努尔哈赤时期还是在皇太极时期,都无染指中原之心,他们就是一群蛮夷强盗,每次侵袭关内都不图土地,只图钱粮财物和男女人丁,每次都只怀着抢一把、捞一笔的念头,但,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的鞑虏已经跟以前不同了。 鞑虏现今的酋魁多尔衮不但强悍凶横,而且狼子野心,有着极大的野望,意欲逐鹿九州、问鼎中原,夺取我汉家山河。阁部,为什么多尔衮只接受吴三桂投降,而不接受与他联手呢?此獠的深谋远虑,可谓昭然若揭,他如果还把大明朝视为中原之主、中华正宗,就不会威逼大明朝的高级官将叛明降清,他此举证明他在心里已不把大明朝视为正统,图谋取而代之。” 史可法陷入默然,没有反驳夏华,他在战略上是有些天真,但不会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就在数日前,他接到了多尔衮的亲笔信,信中,多尔衮以中华正统自居,扬言满清要“联闯平南”,要求南明“顺应天命”,表明满清已不再把南明视为明朝的延续,认为南明是明朝被顺朝推翻后的“余孽”,顺朝是明朝后的中华新朝,满清又灭了顺朝,便是新的中华新朝。 多尔衮的嚣张完全印证了夏华所言非虚。 看到史可法的战略观念已有所动摇,夏华趁热打铁:“阁部,多尔衮此獠非常狡诈阴毒,他心知肚明满洲人这么多年来屡屡侵袭、劫掠关内,杀、辱、掳我汉人无数,抢我汉人钱粮财物亦无数,我汉人无不对满洲人恨入心髓,满洲人在汉地可谓恶名昭彰、臭名远扬,如果满洲人就这么入关侵略,必遭汉人强烈反抗, 所以,此獠虚伪无耻地打着为崇祯皇帝陛下报仇、为大明朝报仇的旗号,悍然入关参与九州逐鹿,从而奸猾阴险地掩盖了他们是来夺取汉家山河的真面目。阁部,凡事不能看嘴上说的,要看实际行动,鞑虏真的是帮我大明消灭流寇、夺回领土的吗?京师,现在谁的手里?鞑虏!鞑虏将其完璧归赵了吗?没有! 不仅如此,鞑虏还打着追击流寇的旗号,跟在流寇后面一路大肆侵占我汉家土地。这是什么?这完全就是‘黑吃黑’!阁部啊,当鞑虏把被流寇侵占的大明北方江山都吞噬殆尽了,谁敢保证他们的下一步不是图穷匕见、南下侵略大明南方江山?联虏平寇,这一策略与当年宋朝的‘联金灭辽’何其之相似!宋人联合金人灭了辽国,结果呢?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史可法仍然沉默着,夏华看到他的眼神、表情都急剧地变幻着,双手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松开,身体微微地颤抖,很显然,他脑子里的千头万绪犹如千军万马在厮杀。 足足过了半晌,史可法就像刚刚打完一场仗一样身心俱疲,在精神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他满面疲惫、声音低沉地道:“明心啊,你的这番剖析...不无道理,只是...国家颓败如此,朝廷的难处太多太多了,联虏平寇或许并非上策,但...除此之外,朝廷又如何选择呢?” 推倒重来!夏华心里想的是这四个字,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史可法对南明是绝对忠诚的,绝无可能接受“推倒重来”这个方案。 “阁部,事在人为,我们一步一步把每一步都做好就可以了。”夏华知道改变一个人的思想观念单靠一顿长谈是做不到的,事实胜于雄辩,欲速则不达,不能操之过急,所以他用缓和但坚定的语气说道,“只是,对鞑虏,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对他们有任何幻想!鞑虏比流寇更可怕!更狠毒!更恶毒!大明朝亡于流寇只是亡国,但亡于鞑虏,那是亡天下!” 史可法长长地叹息道:“明心啊,此事...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呀...”他有些神游太虚。 第一卷 第50章 连南宋都不如的南明 一周后,史可法、夏华一行渡过长江抵达南京。 扬州是眼下的中国第三大城,第二名和第一名正是北京、南京,北京人口过百万,扬州是近百万,南京则是高达一百四十多万,不但是当今中国第一大城,也是当今世界第一大城,终明一朝,南京一直是中国的经济、文化中心和南方的政治、军事中心。 南京的繁华是不亚于扬州的,此时的醉生梦死程度也不亚于扬州,即便北京已经沦陷了、崇祯帝已经殉国了、大一统的大明朝已经寿终正寝了、整个北方山河破碎、清军已全面入关,南京却跟扬州一样“接着奏乐接着舞”。 穿行在金陵城的大街上,沿途所见的一幕幕让夏华面色阴沉、心头愤恨,因为他看到的仿佛是盛世繁华,跟扬州一个德行,明明国家已危在旦夕,无数的同胞正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外敌随时都可能打过来,但南京全城却处处歌舞升平。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实在克制不住心头情绪的夏华恨恨地吟出了这首《题临安邸》。 就在夏华身前不到一米的史可法肯定听到了,他身体轻轻一动,但什么都没说。 “让开!都让开!”“妈的!没长眼呐?滚到路边去!” 粗野的吆喝声和骂骂咧咧声中,一支长长的、由大批军士护卫着的马车队在大街上飞沙走石、浩浩荡荡而过,车队里的一辆辆大马车上满载着各种建材和用于装修装潢装饰的物品。 夏华知道这些建材物资是运去哪里的,南京城里最大的大户正在盖新房子,没错,就是两个月前刚当上皇帝的弘光帝朱由崧,这货“临危受命”坐上了龙椅,面对天下大乱、国家倒悬的十万火急局面,他却悠哉悠哉地忙着享乐,一方面动用大批人力、耗费大量财力物力大兴土木扩建皇宫,一方面派人四处搜寻年轻美貌女子入宫。 进南京城前,夏华在南京城外看到漫山遍野的难民、流民、灾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悲惨凄凉,都是从外地主要是北方逃难来的,每天每夜都有很多人饿死、病死、绝望自尽而死,但城里的弘光朝廷却对此视而不见,几乎没进行任何官方的、大规模的赈灾活动。 南京城里纸醉金迷,南京城外哀鸿遍野,隔着一道城墙,就像两个世界。 众所周知,中国自南方发展起来后,经济中心就不断南移,到明朝时,中国已完全是“南富北穷”,当明朝拥有全国领土时,明廷每年都要从南方转运大量的钱粮财物“补助”北方,如今的弘光朝已不掌握北方,“没有穷北方,只有富南方”“不需要再从南方转运钱粮财物调往北方”,按理,弘光朝应该很有钱, 然而,弘光朝在财力上是入不敷出的,钱去哪里了?赈灾救民?厉兵秣马,准备北伐和西征?一个都没有!弘光帝等人一方面敲骨吸髓地拼命压榨南方的老百姓,一方面穷奢极欲、酒池肉林,把民脂民膏用于挥霍享乐糟蹋,整个弘光朝堪称昏庸荒淫、文恬武嬉、乌烟瘴气,难怪李建业那种爱国人才在来到南京后想投身报国却无门可入。 “都骂宋朝是弱宋,但对比南宋和南明,后者直接被前者甩开了十八条街!”夏华愤恨至极,“完颜构虽然冤杀岳飞、对金媾和,但好歹稳住了南方,再看这个猪油怂,简直一无是处!活该历史上只当了一年的皇帝就成了鞑子的阶下囚,然后在北京菜市口被砍了脑袋!” 夏华这次到南京是跟着史可法到兵部接受考核然后被封一个“级别很高的官”,史可法这趟回南京要办很多事,夏华的事只是其中之一,所以一行人到了兵部大院附近后,史可法让夏华和夏华的随从们在附近自己找个地方落脚,等他的消息。 “是,阁部。”夏华向史可法行礼准备暂且与其分开,静待消息和传唤。 在跟夏华“朝夕相处”地接触了一个星期后,史可法的气色与先前相比明显很不一样了,先前的他满面辛劳、忧虑,现在的他脸上除了辛劳,忧虑已转变为一种复杂的忧愁和焦虑了。 夏华知道史可法的心态发生了什么变化,先前,史可法认为局势虽然非常危急,但通过联虏平寇这条路线便可柳暗花明,现在,他隐隐地已经意识到,联虏平寇这个策略等于自杀。 一打二是行不通的,联虏平寇也行不通,难不成联寇抗虏?这在政治上几乎没有可行性,流寇可是攻灭大明朝的死敌,大明朝残余势力岂能与之联手? 大明朝究竟路在何方?史可法很茫然。 就在史可法对夏华微微颔首,准备步入兵部大院时,不远处突然扑过来一人,连滚带爬、涕泪交零地呼喊道:“史阁部!史阁部!史阁部救救吾家内兄吧!求求您了...” “大胆!”史可法的卫兵们立刻拦住了来人。 “慢!”史可法轻唤道,“让他过来吧!”似乎认识来人。 夏华看向那人,是个三旬出头的年轻男子,长得丰神俊朗,满面文气,但身体健壮结实。 夏华眼见史可法要处理其他事,不便在场“看热闹”,准备带着丁宵音、赵炎等人离开。 史可法和那男子交谈了几句什么,似乎是做出了承诺并安慰了他,然后步入兵部大院了。 那男子孤立在兵部大院门外,身影落寞、神色哀伤,忽然仰天惨然苦笑:“国家糜烂到这般田地,我等仁人志士慷慨激昂,踊跃为国效力,偏偏报国无门!苍天!苍天!为何如此!” 正在离开的夏华听到那男子的悲叹声,忍不住回头看去,然后想了想,迎上前对那男子行了一礼:“听兄台之言可知兄台满腔报国之心,实在令人钦佩,在下夏华,字明心,你我同道中人,可否相识?” 那男子有点吃惊,然后立刻回礼:“夏兄好,在下孙临,字克咸。” “孙兄好,你我移步别处一叙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唉,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在下正想找个清幽雅致之所饮酒解闷排忧,夏兄请随我来。” “哦?好,孙兄请。” 夏华之所以主动结交这个孙临,是因为他的团队想要持久发展壮大,光靠一帮只会打打杀杀的军人武夫可不行,还要文教、民生、政务方面的人才,这个孙临似乎就是,反正夏华现在也没事做,如果发现此人不是他想要的人才,那就一脚踢了呗。 半个多小时后,身在秦淮河畔一家名叫“玉香院”的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啥地方的一间高档包厢里享受着旁边丁宵音可以杀死人的眼神的夏华一脸僵硬地看着孙临,艰难地道:“孙兄,这就是你说的...‘清幽雅致’之所?”丁宵音这趟跟夏华出远门特地女扮男装了,所以也能进来。 孙临呵呵一笑:“难道不是?世人都认为风月场所是藏污纳垢之地,但真说到藏污纳垢,有朝廷庙堂上更脏吗?呵呵,真正的正人君子,出淤泥而不染,品行端正,即便身在粪坑里也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反之,暗地里男盗女娼,表面上就算衣冠楚楚、道貌岸然高居于大雅之堂,也是惺惺作态、臭不可闻!” 夏华笑了:“说得对!说得好!”这南明弘光朝从皇帝到大臣、将军,除了少数人比如史可法,大部分狗彘不如,昏君、奸臣、贪官、污吏、军阀...一年就完蛋是必然的事,窑子都比这个朝廷干净。 赵炎在包厢门外站岗,其他人散在外面戒备,夏华、丁宵音、孙临入座,一个肥头胖脸、浓妆艳抹、珠光宝气的老鸨进来满脸堆笑地招呼道:“三位公子,需要姑娘琴曲歌舞助兴吗?” 孙临道:“给我安排一个吧,嗯,要知书达理懂文墨的,不要只会搔首弄姿的庸脂俗粉,银子不是问题!”他很热情地看向夏华和丁宵音,“夏兄、丁兄,你们分别喜欢什么类型的?” 夏华坚定拒绝:“我不要!”他敢说要,丁宵音肯定当场打断他的腿而且是中间的那条。 孙临看了看夏华和身穿男装并且跟夏华靠得挺近的丁宵音,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意:“原来如此,我懂,我懂。” 夏华心里吐血:“你特么的在乱想什么?” 孙临掏出一个银锭丢给老鸨:“姑娘一个就行,好酒好菜快点上来!” “好,好。”老鸨接了银子,笑眯眯地转身前去安排。 夏华在跟孙临过来的路上通过交谈已经知道孙临是什么人了,此人籍贯安徽桐城,崇祯年间大理寺卿孙晋之弟,孙晋性格耿直,为官正派,史可法当年刚步入官场时曾受他指导和举荐,所以孙临和史可法是认识的。 孙临少时丧父,从其兄研读书史、练习武功,性格豪爽洒脱,能文能武,好谈军国兵事,在士林中朋友众多,其岳父是原湖广巡抚方孔炤,在十余年前遭谗下狱贬官,其兄孙晋也在数年前因督师北疆时战事不利而被撤职。 夏华“看人很准”,这个孙临确实不是等闲之辈,他是一个出身于名门望族的高干子弟,朋友多、人脉广,并且爱国、有才华。 正因为孙临“价值很大”,夏华才会“半推半就”地被他带到烟花之地,如果这货只是普通人,夏华才不会这么顺从他的意思。夏华可是个一身正气的人,怎么会到这种烟花之地? 第一卷 第51章 青楼里的英雄救美 在由美女的疏影暗香、芬芳的胭脂粉香和酒香、菜香组成的一股袅袅香风中,孙临点的姑娘和酒菜都上齐了,夏华正襟危坐着,一脸严肃、目不斜视地看着孙临,视线完全不瞄向孙临旁的那个软玉温香,因为丁宵音在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一旦他眼睛乱瞟,肯定会很惨。 “夏兄,来!”珠盘玉落犹如凤鸣鹤唳的瑶琴轻拨浅弹音乐声中,孙临向夏华举起酒杯。 “孙兄,请。”夏华也举杯。 两人连饮数杯,酒入愁肠,孙临的话立刻多了起来,夏华已经看出来了,这种高干子弟,满腔报国之心却报国无门,又连连受挫,心情苦闷,于是,纵情声色就是他们常选的方式了。 孙临已来南京多日,一直等史可法回来,他向史可法求救是为他的内兄也就是他妻子的哥哥、他岳父方孔炤的儿子方以智的事。这位方以智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位列“明末四公子”,是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科学家,北京城被攻破前,他在北京当官,城破和崇祯帝自尽后,他在崇祯帝灵前大哭,被李自成军俘获并遭到严刑拷打,被折磨得“两髁骨见”、几乎丧命, 但他宁死不屈,不久后,李自成军被吴三桂军和清军打败,他侥幸逃出北京,逃到南京,投奔弘光朝,想继续为国效力,不想把持弘光朝大权的那帮人里有他昔日的政敌,诬陷他在北京贪生怕死、从贼附逆、“已经不干净了”,给他定了“从逆罪”并通缉抓捕,导致这位大才子、大忠臣不得不四处躲藏。孙临是方以智的妹夫,当然想方设法地要帮内兄洗清冤屈。 “大明眼下的状况,简直正如诸葛武侯当年说的那般!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至社稷丘墟,苍生涂炭!”孙临酒不醉人人自醉地骂道,“看看吧,都是些什么屁事!我岳父、我兄长、我内兄,个个都是精忠报国之人,却落得什么下场?应天府朝廷上,那些人模狗样的东西,都是什么货色!” 夏华笑道:“孙兄口出如此‘大逆不道’话语,不怕我去告发?” 孙临一脸看破生死的无所谓表情:“告发就告发吧,谁在乎!这个鬼世道,谁稀罕活着!”他既愤世嫉俗又心灰意冷,所以口无遮拦。 夏华又笑着问道:“满洲人现已全面入关了,孙兄对此有何看法?” 一提到这茬,孙临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吴三桂叛明降清、引狼入室,消息传到应天府,朝廷上居然欢声一片!真是愚蠢透顶!他们居然认为鞑虏入关是帮他们打流寇的!太可笑了!一只羊被一匹狼威胁,这时候又来了一头虎,虎狼打了起来,这羊居然在旁兴高采烈,认为虎是帮它咬死狼的,它的猪脑子就没想过,那虎咬死了狼,下一个会放过它吗?愚蠢至极啊!” 夏华已经完全摸清孙临的底了,他不想再兜圈子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孙兄,男儿大丈夫,世道再烂,再怎么令人绝望,咱爷们不挺身而出,难不成让娘们顶上去?你想报国,好,龙椅上的那位给不了你机会,史阁部也是有心无力,但我可以,只要你不嫌庙小,来我这里跟我一起干吧。” 孙临十分惊奇:“夏兄,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夏华也不藏着掖着:“辽东人,现居扬州,我是从北方逃难到南方的,在北方,我亲眼看到流寇就像蝗虫群一样,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我亲眼看到鞑虏就像杀猪宰狗一样地杀戮我汉家同胞,我亲眼看到漫山遍野的死尸和白骨,看到老百姓卖儿鬻女甚至易子而食,所以,我来到南方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想联合跟我一样的人,一起改变这个暗无天日的世道!” “叮咚!”现场的琴声颤动了一下。 孙临听得目光炽热如火:“那夏兄你...” 夏华知道想靠这些话说服孙临还欠些火候,所以毫不谦虚地道:“扬州前阵子刚结束的高杰之乱,孙兄知道不?” “知道!听说高杰侵扬的近万兵马被扬州的一个少年英雄打得落花流水,那英雄凭一己之力保住了扬州,真乃豪杰猛士也!” “那豪杰猛士现就坐在你跟前。” 孙临一惊,他腾地起身,上上下下地看着气定神闲的夏华,眼神中浮现出极度的惊喜和发自肺腑的敬服:“真没想到就是夏兄你!请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他说着,向夏华深深地弯腰鞠躬行了一个大礼。 夏华扶起孙临:“好了,孙兄,愿意跟我去扬州吗?我正在奉史阁部的命令,组建团练、厉兵秣马,不久后就会奔赴前线战地与流寇鞑虏交战,你要不要加入?想报国,得付诸行动,而不是天天钻在温柔乡里喝酒。” “愿意!愿意!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孙临把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一样,他兴奋至极。 “那就别喝了,走吧!”夏华摆摆手,拉拢孙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留在这地方干啥? “好!”孙临满怀憧憬、兴冲冲地跟夏华一起走人。 两人边走边继续谈,夏华道:“孙兄,你的岳父、兄长、内兄都是栋梁之才,你的朋友们里肯定也有很多仁人志士,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帮我介绍、说服、安排他们同到扬州助我,我承认,我那里现在庙还很小,但用不了多久就很大了。” “没问题!”孙临连拍胸口。 “三位公子!”这时,两人身后响起一个清脆和急切的声音,“你们...能否带上小女子?” 夏华、丁宵音和孙临一起回头,看着说话的那个孙临点的姑娘。 “好一个天生丽质、桃羞杏让的美人呀!”这是夏华第一眼正视该女子,顿时眼前一亮,忍不住暗暗赞叹,只见此女十六七岁,生得宛若明珠美玉,杏腮桃脸、山眉水眼,手如柔荑、楚腰卫鬓,肌肤粉光若腻、月中聚雪,举手投足间既柔媚娇俏又有一股霞姿月韵的脱俗气息。 看着此女,夏华潸然泪下,因为丁宵音正在暗暗地狠掐着他腰间的肉,痛得他眼泪汪汪。 “你想让我们带上你?”孙临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女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十分坚定,然后直接跪下,泪水涟涟哽咽道:“三位公子,我本良家人,姓葛,名嫩娘,字蕊芳,家父葛挺昱本是大明边关武将,数月前,鞑虏军入关,家父宁死不降,与敌交战,终因孤立无援而马革裹尸,小女子在一家丁保护下逃离京师家宅,辗转半月余来到应天府,举目无亲、流落街头,那家丁日久心变,将我诱骗卖进这家玉香院, 小女子虽是女儿身且沦落风尘,但自幼受父教导,深知家国大义,渴望长缨在手以报国仇家恨,闻三位公子都是胸怀大志、抱负不凡的英豪人杰,小女子恳求三位收留,拜谢不尽!大恩大德,没齿不忘!”说着,泪如泉涌。 夏华、丁宵音、孙临都听得心生敬意:“原来姑娘是忠烈之后!快请起!” 冲着葛蕊芳那位为国捐躯的父亲,夏华必须英雄救美。 叫来老鸨后,夏华示意了一下葛蕊芳:“本公子要给她赎身,把她的卖身契、户籍路引什么的都拿来吧!” 老鸨一愣,面露不舍:“哎呀,这位公子,我们家嫩娘可是才貌双绝呀,不但长得花容月貌,还会吟诗作对,又会弹琴吹箫,而且冰清玉洁,这赎身费嘛...” 夏华掏出两个银元宝递过去:“她已经告诉我们了,她那个恶仆当初是用一百两的价钱把她卖给你的,我现在花一百两买走,你不吃亏。” 老鸨当即变色:“公子,你开玩笑呢!世上哪有售货的价钱跟进货的一样的道理!她在我这儿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住我的...” 夏华打断对方坐地起价的废话:“废话!她没给你挣钱么?直说吧,你要多少?” 老鸨举起一只手:“五百两!” 这纯属狮子大开口,陈圆圆的赎身费也不过一千两。 夏华冷笑着收回手里的银子:“五百两,本公子完全出得起,但本公子可不想当冤大头。” 老鸨也冷笑:“公子想抢人不成?” 随着她的话,十几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一起跑了过来,都是这家青楼里看场子的打手。 夏华看向孙临:“孙兄,练过武吗?” 孙临开始撸袖子:“练过。” 夏华点头:“好得很,音儿,保护葛姑娘,赵兄,搭把手。” 一分钟后,众打手全都鼻青脸肿、筋断骨折地倒在地上打滚挣扎鬼哭狼嚎,夏华、赵炎、孙临个个面不改色气不喘。 “现在可以了吗?”夏华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老鸨。 老鸨已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地道:“可以,可以...”赶紧叫人去拿葛蕊芳的卖身契、户籍路引等物。 一两银子也没给,夏华、丁宵音、赵炎、孙临带着葛蕊芳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夏华对孙临和葛蕊芳不太了解,所以不清楚此二人在历史上的英雄事迹。历史上,孙临常到葛蕊芳所在的玉香院,两人因此而相识,葛蕊芳后嫁给孙临为妾,扬州城破、清军大举南下后,孙临从军与清军作战,葛蕊芳伴其左右并以女将身份亲上战场,最终,两人都被俘,双双宁死不屈、壮烈殉国,孙临正妻方子耀得知丈夫牺牲后投水自尽幸而被救起。 因为遇到夏华,孙临和葛蕊芳的命运都必然被彻底地改变了,英雄不该落得悲壮的结局,悲壮该留给敌人。 第一卷 第52章 有编制了 三天后,兵部的一间大厅里。 史可法面色沉毅、庄严、郑重又带着一丝欣悦和期望地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锦盒,盒里是个朱漆描金盘龙匣子,他从匣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以黄绫暗龙封套的圣旨,对在他面前几步外跪着的夏华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扬州义士夏华温厚仁慈、悲天悯人,其矜贫救厄、恤独惜贱之善行义举足称怀瑾握瑜、沅茝醴兰,励为嘉奖以明德惟馨,加之扬州变乱时际保城护民有功,忠勇贤能可堪,当下神京沉沦,流寇祸国,社稷震动,万民涂炭,夏华德才兼备、智勇双全,特赐擢为署都指挥佥事、扬州镇团练总兵官,盼尔为国出力、为朕分忧…” 随着弘光帝的这道圣旨,夏华从一个老百姓摇身一变,成了有编制的国家公务员,而且级别很高,高到他必须特地从外地赶到首都国防部接受国防部拟定的、国防部长亲口宣布的由国家最高领导人批准的敕封。 江北四镇增为了江北五镇,新设了一个扬州镇,这必然是史可法据理力争来的重大决策。扬州府在地理上是内地中的内地,以前从未设立过军镇,作为首创,以那些文官的保守程度,加上清军尚未大举南下,局势看起来还没到火烧屁股的地步,以弘光帝等人屎不到屁门不找茅坑以至于拉一裤子的尿性,史可法能促使朝中同意在扬州新设军镇,肯定是费了大力气的。 扬州镇团练总兵官,这是夏华的职务,是的,他也当“总爷”了,跟高杰、黄得功等人平起平坐了,不过,明军的总兵职位有很多,是分三六九等的, 通常听得较多的宣府镇总兵、大同镇总兵、蓟镇总兵、辽东镇总兵这些都是实镇一地的实权总兵,吴三桂叛明降清前就是辽东镇总兵,它是五军都督府空心化后实质上的明军武将最高职位,地位最高的是宣府镇总兵,一上任就能挂镇朔将军印,公侯伯以下武将最高称号。 高杰、黄得功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军镇总兵官,夏华只是扬州镇团练总兵官,并非扬州镇总兵官,所以,虽然都是“总爷”,还是有差距的,夏华的团练总兵官低于正儿八经的军镇总兵官,稍高于参将,约等于军镇副总兵官。 团练总兵官,既是实际官职差遣,也是一种临时差遣职务,无品级,主要职责就是组建团练和训练乡勇,给夏华这样的布衣白身正合适,而且团练总兵官的权力会受制于地方督抚,不像实权总兵,一般的督抚是不能随意差遣的。 夏华当扬州镇团练总兵官对史可法来说,也正中他的下怀,一来,他需要他麾下有真正服从他的嫡系部队抵御外敌和威慑江北四镇的军阀们,二来,他要把这支武装力量捏在自己手里,三来,他需要朝廷批准,如果他举荐夏华当实权总兵官,肯定不被批准,团练总兵官完美地符合所有的需求。 至于“都指挥佥事”,这相当于军衔,有品级,正三品,但夏华当的不是正式的,还戴了个“署”的帽子,什么是“署”?就是代理的意思。夏华毕竟太年轻了,一下子就正三品,以后怎么办?先代理着。 “...钦此!” 随着史可法说出最后两个字,圣旨宣读完毕。 夏华双手举过头顶承接圣旨,高声道:“草民夏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史可法把圣旨轻放在夏华手里,看到夏华起身,他满眼希冀:“明心,不要让皇上失望,也不要让我失望啊!” 夏华正色凛然:“阁部请放心吧!”他心里道,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至于那个猪油怂,呵呵,失望?说不定哪天我直接让他绝望。 史可法一直都带有倦色的脸上露出一点微笑,温言道:“明心,我在应天府还有很多事要办,你可以自己提前回去了,抓紧时间做你应该做的事吧!” “是!”夏华向史可法告辞。 夏华南京之行的兵部考核非常顺利,开玩笑呢,史可法就是兵部尚书,夏华是他亲自要提拔和栽培的人,考核就是走个过场,妥妥的内定。 朝廷授予的军职官帽有了,手下那么多人的官方编制也有了,除此之外,史可法还特地赠送夏华一套盔甲、一柄宝剑、一匹马,那盔甲用料上等、精良无比,头盔鎏金纹虎,铠甲内有绛衫,寒暑都可穿,甲叶每片都经过千锤百炼,寒光闪闪,可以说是一套钢甲,不沉重,防护力又很强,外配红绿色战袍,再系上披风大氅,穿上后威风凛凛,大将风范一下子拉满; 那宝剑也是精钢材料的名品,虽不能说是削铁如泥,但也是吹毛断发,剑柄护手处刻着夏华的表字“明心”; 那马名叫“火云飞”,属于大名鼎鼎的汗血宝马,体型高大、健壮、优美,一身枣红色,神骏威武非凡。 史可法对夏华本人可谓慷慨无比,完全将其视为心腹亲信自家人,但对夏华的团练部队,他却“一毛不拔”,军饷经费、粮草被服、兵器军械、盔甲马匹...几乎啥也没有,这绝不是他小气,而是...弘光帝那帮人是什么德行就不用说了,史可法能争取到扬州镇的设立,又给夏华争取到正三品的署都指挥佥事、扬州镇团练总兵官的官帽,必然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史可法:“陛下,臣请求设立扬州镇和扬州镇团练,并委任夏华当扬州镇团练的总兵官...” 弘光帝:“哎呀,史爱卿,不是朕不肯,而是国库空虚呀,拿不出银子来,朕很难办的...” 史可法:“不要朝廷拨款,臣自己想办法解决。” 弘光帝:“不要朝廷拨款?那就好,朕批准了。” 大致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一下子从平头百姓成了正三品的总兵官...”走出兵部大院,夏华看着外面的金陵繁华,感到如梦如幻,很不真实,正三品,搁在太平时期,一个普通人要爬多少年才能爬到?但在眼下的乱世,手里有军队、有实权,哪怕是老百姓一个,朝廷官府也会主动地把大官的官帽送上门来。难怪古今中外的那些野心家都喜欢天下大乱,天下乱了,登天的路就能坐火箭了。 况且,夏华还向史可法捐献了五十万两银子,这么一大笔钱,用来买官都能买个大官了。 “公子!”“夏大哥!”“夏兄!”“公子!” 丁宵音、赵炎、吴宜、孙临、葛蕊芳等人都在外面等着,见夏华满面春风地出来,立刻围上来。 “好了,咱现在是朝廷官军了!”夏华意气风发地一挥手,“走!回扬州!继续我们的梦想征途!” 众人无不喜形于色、满心憧憬。 想得到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夏华没有必要继续待在南京,当天就收拾东西渡江返回扬州。 过了长江,夏华没有直接前往扬州,而是心神一动,绕了点路,去了距南京不远的滁州。 滁州是江北四镇四个总兵官之一滁和总兵官黄得功的地盘和中军大营所在地。夏华来到黄得功的地头,正是为了拜访黄得功。 江北四镇的四个军阀里,徐泗总兵官高杰、凤阳总兵官刘良佐、淮安总兵官刘泽清三个都不是啥好鸟,刘良佐和刘泽清都在历史上叛明降清了,高杰虽然没降清,还很积极地抗清,但他为人贪婪、凶恶、蛮横,残害百姓、劫掠地方、恶行累累,唯有黄得功是个真正的汉子。 黄得功是辽东人,出身行伍,先在关外抗击满清,后在关内打击起义军,作战勇猛彪悍,屡立战功,虽性情粗犷、没有文化,但刚正忠义,而且他的军队相对而言比较有纪律,很少侵扰百姓,颇受民众爱戴,历史上,江北四镇的四个总兵官里唯有他是死战到底为国捐躯的。 夏华想要干大事,广交朋友肯定是没错的,黄得功也值得他相交。 “哈哈哈...”豪迈的大笑声中,滁州城门口,接到“朝廷新任的扬州镇团练总兵官夏华来访”的黄得功亲自出城相迎,一见到夏华,他放声长笑,“夏老弟!黄某对你久仰大名啊!” 夏华笑着行礼:“黄总爷言重了,我能有什么大名?正相反,我对黄总爷才是久仰大名。”黄得功今年已六十有一,但宝刀不老、精神矍铄,长得虎头燕颔、须髯如戟,走路龙行虎步。 “都是厮杀汉,咱就少说这些文人的客套话了!”黄得功上来亲热无比地拍了拍夏华的肩膀,“你在扬州把高杰那厮打得一败涂地、狼狈不堪,我知道后当真是痛快极了!哈哈哈...” 黄得功对夏华可谓相见恨晚、一见如故,他和高杰仇怨很深,但碍于“大家都是朝廷的将军”,不便互相动手,夏华痛打了高杰,黄得功深感大出一口恶气,从而对夏华极有好感。 不仅如此,夏华刚当上扬州镇团练总兵官就来拜访黄得功,让他深感“有面子”,加上跟夏华打好交道、成为朋友对黄得功而言也是只有益而无害,所以他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夏华。 “夏老弟,恭喜你呀,这么年轻就当上了总兵官,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又深受史阁部的赏识,以后必是飞黄腾达、前程似锦啊!” “黄总爷取笑了,我不过是运气好,误打误撞,加上史阁部的高看错爱,才当上了这个总兵官,哪里比得上黄总爷你戎马数十年、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真刀真枪打下来的,以后,还希望黄总爷能多多指教、多多相助呀!” “夏老弟这话真是太客气了!不说了,老哥我早就备好酒宴等着老弟你了,来,里面请!” “好,黄总爷请!” 两人边走边谈笑风生,宛若多年的忘年交。 第一卷 第53章 扬州镇团练 夏华在黄得功这里待了一天,双方相处融洽,气氛和谐,夏华满腔诚意,黄得功又是个豪爽的人,加上两人又有共同的敌人,所以关系打得“火热”,不仅如此,夏华还特地表示他在回扬后会送三十万两银子给黄得功。 谈钱伤感情,谈感情要花钱。黄得功在历史上是汉家忠烈,夏华送他银子也是表达敬意。 听到夏华这么说,黄得功瞪大眼难以置信:“夏老弟,你...” “我此次为保住扬州而尽了点力,扬州的名门望族、豪强大户、巨商富豪们总计送了我百万两银子的感谢金,”夏华一脸的单纯质朴,“黄总爷,你我以后同军为官,又辖地相邻,可谓同气连枝、唇齿相依,我以后要多多仰仗你呢,这三十万两银子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吧!” 黄得功仰天长叹,他心花怒放、激动不已、感动至极:“夏老弟高义呀!真是一等一的厚道人啊!”说着,他已热泪盈眶,一把抓住夏华的手,“夏老弟,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老哥我帮忙的,只要你开口,老哥我若是皱皱眉头,就不是人生人养的!” “有黄总爷这话,我就放心了...”夏华一边笑呵呵一边使劲地抽回他被黄得功握得生疼生疼的手。 黄得功对夏华当真是“爱死了”,他恨不得跟夏华义结金兰或认夏华为干儿子或让他的儿子跟夏华结拜成兄弟,但这几个做法貌似都是他占夏华的便宜,人家诚心跟你结交,还送大把的银子给你,你却让人家给你当儿子?有这么感谢人的么?只好作罢。 在黄得功足足送了二三十里的依依惜别中,夏华一行离开了滁州,返回扬州。 夏华是扬州镇团练总兵官,黄得功是滁和总兵官,夏华私下结交黄得功,还送了大笔的银子给黄得功,毫无疑问,他这种行为在官场上是某种大忌,但...那是以前,现在么,朝廷就算看见了也必须装作没看见。 三四天后,夏华一行回到了扬州。 整个君临村庄园一片沸腾地迎接夏华归来,人人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夏华当了朝廷的大官,他的团队的骨干分子们也个个都有官帽,因为级别没他的那么高,所以无需朝廷特地任命,只要史可法加封就行了。对夏华,史可法当然不会吝啬。 丁宵音、赵炎、曲吉东、翁永祥、暂时不在的陈明、许云峰、杨宁、绣春、谭东、押住、严森、卢欣荣、已弃商加入夏华团练的程飞、王业成、李建业、杨子婧等等,还有刚加入的孙临,人人有份,级别最高的是从五品的副千户,大多是正六品的百户,也有总旗、小旗等。 同属于夏华的团队但已离世的梁飞、马志超、包玉雄、孙剑、陈家鹏等都被追封了官衔,夏华不会忘记他们,团队每个活着的人都不会忘记死了的战友。 在这里需要提一下,明军的兵制经过二百多年的修修改改、增增补补,此时已十分复杂,存在好几套体制,又互相纠缠、共用、影响,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简单地说,卫所制自明初被确立后就一直变化不大,但营伍制自嘉靖年间出现后可谓变化多端, 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等属于卫所制,甲长、队官、把总、千总、游击、参将、副将/副总兵、总兵等属于营伍制,多套体制混乱使用各种搭配都有,一般可认为,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等相当于军衔,可享受相应的待遇,甲长、队官、把总、千总等相当于实际职务,类同于后世的班长、排长、连长、营长等。 就以夏华举例,正三品的署都指挥佥事是他的军衔,扬州镇团练总兵官是他的实际职务。 夏华的团练属于营伍制,乡勇即营兵,但也用卫所制的官衔。 “哈哈哈...”穿上正六品的百户官服后,卢欣荣得意仰天大笑,“我哥读了半辈子的书,考了三次才考上举人,连个七品县太爷都没捞到,到现在还是候补知县,我呢,一下子就是正六品的百户了!啧啧,我就说嘛,我当初投效夏总爷是绝对的高瞻远瞩!”他手舞足蹈地看着夏华,“夏哥,我能回老家一趟么?” 夏华打趣道:“衣锦还乡?” 卢欣荣眉开眼笑:“当然!出人头地不还乡,岂不是衣锦夜行?我要穿着这身百户官服给我爹看看!也说服他带着卢家像程家那样彻底地投靠夏哥你!” 夏华笑道:“行啊,早去早回。另外,我们团练正在全面扩建,需要大量的粮食、布匹、铁器、铁料,你卢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我即刻下单,第一单三十万两,你把银子带回去吧,让你爹好好地对你刮目相看!” 卢欣荣听得差点儿掉眼泪:“夏哥,我这辈子死活都跟定你了!” 离开半个月后回来,夏华发现他的团队和团练在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等人的打理下井井有条、事事严整,发展势头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团队总人口已突破六万五千,君临村都已经成一个大集镇了,团练乡勇人数也达到了一万。 “妈的!果然来对了!”一看到夏华的根据地,孙临激动得连拍大腿,“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作为的地方!” 随着“扬州镇团练”这面大旗被竖起,夏华的团练正式是南明朝廷的官军了,全体乡勇集体脱掉了原来的制服,换上了明军的鸳鸯战袄。当然,新制服都是夏华自己掏腰包订制的。 几万人要靠夏华养,夏华开销之大是可想而知的,按理,这些银子该由朝廷出,但夏华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南京那边拨钱给他,他从始至终都是“自力更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么做虽然不容易,但有个极大的好处:经济独立,就翅膀硬,就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夏华的团练有了编制,从民间地方武装转变为了朝廷官军,很多以前不方便做的事如今可以放开手脚干了,比如自行制造盔甲。 没编制,自行制造盔甲等同于谋逆; 有编制,盔甲由朝廷统一发放,以前不准自行制造,现在可以,都乱世了,早就放开了,明军各地的军头们早就不指望兵部和兵仗局的那些文官太监发装备,都是各显神通,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个个光明正大地干。 步入内园,夏华满意地发现他的兵工厂的规模和生产力又扩大了,工匠和帮工达数千人,武器装备产量颇为可观,供应十万大军远不够,但供应一万兵马是绰绰有余的,并且能做到件件精品,一是夏华给工人们提供了十分优厚的待遇,二是实行了追责制度。 战国时,秦军使用的兵器在质量上非常过硬,因为秦国规定,哪件兵器是哪个工匠打造出的,兵器上就要刻有该工匠的名字或相关编号以方便追责,到时候出了问题,直接找这个工匠问罪。朱元璋当年也用过这种制度,兵器也好,南京明城墙的砖头也好,都采用了这种制度,从而质量“杠杠的”。 洪武年间最重要的生产规定就是度量衡是统一的也就是标准化,这一点反映在兵器军械生产制造中就是考虑到测量误差,让冷兵器还有火枪火炮的规格是统一的。统一器械零件的重要性是无需多言的,配合人员追责制度,就能生产制造出精良并且规格统一的兵器和军械。这些都是洪武年间就有的东西,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在永乐年间后逐渐地废止了。 夏华在他的兵工厂里是严格实行这一制度的,确立统一标准,小到工匠用的笔尺、螺丝、扳手大到各种兵器军械的规格、工时经费…都严格把关,巨细无遗。 “栗先生,辛苦了啊!”夏华笑呵呵地上前向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兵工厂主要负责人之一栗铁金打招呼。 “哟,公子,从南京回来了?”栗铁金笑着回应夏华。 栗铁金来自山西阳城栗氏家族,该家族是明朝著名的铁器冶铸世家,由于山西轮番遭到流寇鞑虏祸乱,栗家人跟无数山西人一样被迫离家逃难,栗铁金就是这样来到扬州并加入了夏华的团队。 “栗先生,我们从今天起可以自己制造盔甲了。”夏华道,“接下来需要你们更费心了。” “没问题!”栗铁金拍着胸口,“包在我们身上吧!” 不可否认,盔甲跟盾牌一样,地位和作用在热兵器时代到来后正不断下降。盾牌防不住枪弹,盔甲同样防不住。后世有说法称清军的棉甲能防弹,这是片面的,任何盔甲都防不住枪弹,包括铁甲,也包括棉甲,首先,棉甲只能减缓枪弹的冲击力,让人中弹后伤得“不重”,其次,棉甲还需要和铁甲等坚硬材质的铠甲配合使用才有一定的防弹效果,但这样非常沉重, 晚明大科学家徐光启曾督造明军防弹复合甲,铁甲二十四斤、棉甲十六斤,加起来足足重达四十斤,再加上头盔、兵器等物,全套负重五十斤,穿这么重铠甲的士兵在战场上非常笨拙,体力也难以长久支撑;第三,靠复合甲还是不保险,清军列在阵前专门负责挡枪弹的马甲死兵不但身穿棉甲和铁甲,还手持重盾; 最重要的是,明军用的火枪有很多是粗制滥造的伪劣产品,本就威力不够强,而且明军普遍畏惧跟清军近战,经常隔着老远就沉不住气开火,命中率低也就算了,就算打中清军的马甲死兵也不足以破甲。 因为以上这些原因,所以才会产生“清军的棉甲能防弹”这种说法。如果明军用的火枪都是精品并且明军敢在清军的马甲死兵冲到自己眼前五十米时才开火,枪弹保证能把清军的马甲死兵来多少撂倒多少。 然而,跟盾牌一样,盔甲虽然防不住枪弹,但还是有必要装备的,道理一样,防敌军的冷兵器,同时,不防弹的盔甲对枪弹还是有些防御作用的,比如三四百米外一发流弹飞过来,没有盔甲的士兵被击中后要么重伤要么阵亡——这年头中了枪弹后很少出现轻伤,因为医疗水平低下,中了枪弹后,最少也是中等伤势——有盔甲的士兵至少不会让流弹那么轻易重创。 第一卷 第54章 盔甲、火药 “公子你看,这就是现今我大明还有鞑虏、倭寇等的各种制式盔甲。” 在一间样品研究室里,栗铁金向夏华展示和讲解着目前东方主流的盔甲。 “好,劳烦栗先生你好好地说说。”夏华认真地看着、听着。 先说头盔。明军用的比较多的是八瓣帽儿铁尖盔,夏华当初在吴家当家丁时就戴着这种,此盔不但外形威武美观,也设计合理,能有效保护士兵们的头部,夏华的扬州团练肯定是要全面普及的,哪怕是辎重兵,也要人人戴盔。 再说铠甲。铠甲的材质有铁、皮革、纸、棉、藤、竹等很多种,做出来就是铁甲、皮甲、纸甲、棉甲、藤甲、竹甲等等,其中,皮甲防御上限较低,纸甲挡不住近距离重武器的攻击,棉甲只能防箭矢远距离抛射,藤甲竹甲防御力较差,锁子甲不耐穿刺,综合性能以铁甲最佳。 铁甲的综合性能是最好的,尽管山地泥泞等作战环境穿铁甲不方便,但必须承认,铁甲对冷兵器的防御性能是最佳的,对早期的和不精良的火器也有一定的防御作用。此时的明军有个披甲原则:骑兵穿戴铁盔甲,步兵穿戴纸盔甲,就连戚家军也是如此。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主要有三点, 一是铁盔铁甲太重,骑兵有马,还能撑得住,步兵就靠两条腿,穿戴铁盔铁甲很不方便; 二是明军的骑兵主要在干燥少水的北方作战,铁不易生锈,步兵主要在潮湿多水的南方作战,铁容易生锈; 三是骑兵比步兵“金贵”得多,所以骑兵的待遇自然要比步兵高档得多。 明军一支部队能拿多少军饷要看皇帝和兵部批复的兵额,分为步军和骑军,九镇边军的惯例是步兵每月军饷一两五钱银子再加五斗米,骑兵除了这些,每年还有战马的草豆饲料银二十四两和一套盔甲,步兵们撑死了火枪手配发棉甲而且是没有甲片的纯棉甲,其他人有个罩甲或鸳鸯战袄就是天上掉馅饼了,骑兵们至少是布面甲,阔气得很。 明军的布面甲又称“暗甲”,在外观上看起来很像清军的棉甲,实则截然不同,布面甲只是把铁制甲片内置,外面覆盖一层棉布,再以泡钉固定,仍属于铁甲。 所以,明军的骑步军名额向来是各军镇争抢的焦点,麾下一万步兵和一万骑兵都是一万兵力,但得到的经费相差太多了。 “栗先生,一套质量过硬的铁甲成本多少?”夏华问栗铁金。 栗铁金想了想,回答道:“至少二十两。” 夏华嘴角抽了抽:“真贵啊!” 栗铁金点头赞同:“好货不便宜,铁甲既最好,肯定也最贵,公子,我们可以折中一下,一边制造铁甲一边制造辑甲,铁甲优先供应一线部队,辑甲装备给二线部队,逐步完成更替。” “哦?辑甲?” 栗铁金讲解道:“辑甲是戚家军当年普遍装备的,这种铠甲的材料是棉、纸、生牛皮等,属于复合甲,能像铁甲那样在远距离上对枪弹有一定的缓冲防护作用,相当于铁甲的代替品,并且比铁甲轻一些,不会生锈,工艺简单一些,成本便宜一些,但在整体上还是不如铁甲的。” “多少钱一套?” “十二三两吧!” “可以。”夏华欣然同意了,在这个冷热兵器混用的时代,完全不穿铠甲不行,穿最好但最贵的铁甲又需要慢慢来,用辑甲部分代替铁甲是个不错的折中选择。 “这就是板甲?”夏华的目光被一套明显与众不同、风格完全不是东方的盔甲给吸引了。 “嗯,这就是西洋人的板甲,”栗铁金点点头,“从西洋传教士那里买来研究的。早在百年前,这种西洋板甲就跟火绳枪一起传到了东方,我们大明和隔壁的倭国都有,这种盔甲在倭国大受追捧,倭国战乱时期和侵略朝鲜时期那些大名武将的铠甲便是西洋板甲在倭国的演化产物,但在我们大明没有成为主流铠甲之一。” “为何?” “因为我们大明有自家中华特色的明甲嘛。” 栗铁金说的“明甲”是中国古代将领们穿的那种甲片外露的铁甲,分为很多种,山文甲、锁子甲等都是明甲,成本和防护力都高于布面甲。 “西洋人的板甲号称‘防护力最强的铁甲’,这倒不是吹牛。”栗铁金接着道,“我们反复研究过板甲,确实让人穿上后犹如铜头铁臂,但工艺繁琐,工时相当长,制造成本很高,粗粗估计,一套板甲成本差不多一百两。” “好货果然不便宜!”夏华啧啧几声,又道,“但还是要制造一批的。”根据他的设想,他麾下的长枪兵们要清一色地装备铁甲,因为长枪兵们需要参加近身肉搏战,又无单兵盾牌,需要越高越好的防护力,制造一批板甲可给特种人员装备,类似于清军马甲死兵的敢死突击。 夏华忽然想起一个他在后世就有的问题:“栗先生,铁锅挡得住枪弹吗?”他记得后世电影《投名状》里曾有这么一幕:只有弓箭的清军向拥有火枪的太平军发动冲锋,为防枪弹,清军冲在前面的步兵们都手持铁锅,太平军火枪队开火后,枪弹在清兵们的铁锅上打得火星四溅,手持铁锅的清兵们毫发无伤。 栗铁金哑然失笑:“公子你在开玩笑呢,铁锅连冰雹都挡不住,怎么挡得住枪弹?不过,”他又道,“凡事无绝对,大部分铁锅包括佛山锅都是铸造出来的,挡不住枪弹,但有种铁锅在远距离上可能挡住枪弹,就是章丘铁锅那样的锻造锅,这种铁锅的做法是从加热塑性开始到最后的冷锻,累计要敲击约四万锤,成本远高于铸造锅,但坚固耐用程度也远高于铸造锅。” “原来如此...”夏华在心里忍不住把《投名状》的导演和编剧都鄙视了一把,庞青云的军队要是能搞到那么多的锻造锅,简直就是大土豪了,还要打仗拼命? “西洋人的板甲在制造原理上跟锻造锅差不多,”栗铁金补充道,“所以既费事又昂贵。” 夏华嗯了一声,最后问道:“栗先生,你们半年内能制造出一万套辑甲、五千套铁甲和五百套板甲吗?” 栗铁金知道夏华会问这种问题,所以早有腹稿,他思索了一下,给出答案:“除了人工、原料等方面的成本,公子你还要投入起码二十万两招募更多的人手、添置更多的工具和设备从而扩大生产。” “二十万两...”夏华微微牙根发酸,但还是当即答应了,“没问题!”钱就是用来花的,不花,等着清军打过来成为清军的战利品么?再说了,扬州、南京、整个江南和南方,那么多的肥羊和大鱼呢,哦,还有李自成的宝藏,怕什么? 巡视完兵工厂的冷兵器工区,夏华移步至火器工区,看到王业成、李建业、卫匡国等人同样忙得个个像陀螺,他们目前的工作是制造火药。 火药是火器的基础,其成分是家喻户晓的,硝、硫磺、木炭,但绝不是把这三者简单地混在一起就是火药了,制造火药是一门科学,硝、硫磺、木炭的比例、纯度等都是有讲究的,只有做到最科学,才能让火药的爆炸威力达到最大。 没有足够多的和质量合格的火药,火器的生产制造自然无从谈起。 “硝石不成问题,大明各地到处都有,”王业成、李建业、卫匡国陪同夏华边巡视边为夏华讲解,“关键是提纯工序,《神器谱》《兵录》《西法神机》《火攻挈要》记载的提纯工序都是传统工艺,过程较复杂,成本较高,不利于降低大规模生产火药的成本,反而是《武备志》记载的提纯工艺较简单。我们全面采用的正是《武备志》记载的方法。”李建业说道。 夏华点了点头。 历史上晚清鸦片战争期间,福建水师提督陈阶平改进了中国火药的生产工艺,就是加大劳动强度,多提纯一次硝并把舂火药的次数加到了三万杵,这就基本上达到英军所用火药的水平了。由此可见,精工火药并不是技术性问题,纯粹就是肯不肯精工,而且这种方法节省工序成本。纯硝作为火药成分占比最高的原料,减少其提纯成本的意义无疑很大。 夏华的兵工厂使用的精工提纯硝土工艺是严格保密的,别人想如法炮制地大量制造火药都没门,说得不客气点,在眼下的全中国,像夏华这种不惜血本、把大量原本可收入他私人腰包的银子用于制造精工火药的人,真没几个。跟夏华一样忧国忧民的人,是很多的,但都没他有钱。想要为国家做实事,光有忧国忧民的心还不够,还得有大笔银子,夏华两者皆备。 “炼制硫磺稍有些麻烦。”李建业接着道,“《火器略说》有云‘中华之磺,出自台湾、山西两处为多,或来自倭国、吕宋,产于倭国者号为倭硫磺,最称上品’,倭国的硫磺最好,吕宋的次之,我中华以台湾的和山西的为多,不过,粤闽也有硫磺产地,虽逊于台晋二地的,更不如倭国和吕宋的,但考虑到火药中硫磺用量不太高,我们使用粤闽的硫磺是没有隐患的。 最后说木炭。配制火药的炭不是什么炭都能用的,《神器谱》首推柳灰,即清明前后的柳树,挑选细长均匀、无枝叶分叉的柳条装在铁筒里烘焙成木炭,‘务必烧透存性’。如果没有柳木,杉木或麻秸也可以,但制成火药后的威力都大不如柳木。我国南方盛产柳木并且柳木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一点同样不成问题。” 夏华听得深感受益匪浅,火药确实是一门大学问。 第一卷 第55章 有钱金屋藏娇却没钱招待客人? “华哥!”曲吉东飞跑着过来呼唤夏华,“外面有位姓史的将军带着很多人来我们村了!” “姓史的将军?”夏华有点吃惊,然后吩咐道,“把我的官服拿来。”客人上门,主家肯定要穿戴整齐接待的。 夏华以前实力弱小,所以整个团队都缩在庄园里,现在变强大了,整个君临村都是他的私人地盘,他和团队的核心人员、重要人员及其家眷亲属们已陆续从内园搬出,或搬到外园或搬到村子里,一来,他的私人兵工厂的规模和占地面积在不断扩大,内园越来越挤,二来,内园二十四小时都响着叮叮当当声响,又烟火弥漫笼罩,住在里面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十几分钟后,夏华带着一干心腹亲信在村口迎接了客人们。 “夏总兵!”众来者为首的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将领笑哈哈地下马上前,主动向夏华抱拳行礼,此人身材魁梧雄壮、狼腰猿臂,一张四方的国字脸,浓眉朗目、高鼻阔口,顾盼之际颇有威势,一看就知是个屡上战场的职业军人。 夏华抱拳回礼:“敢问尊驾是...” 对方回答道:“在下史德威。” 夏华心神一动,敬意大生:“原来是史将军,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史德威哈哈笑着摆手,十分豪爽地道:“咱们是一家人,这种官场上的客套话就免了吧!唔,我比你年长十岁,如果你不介意,我就称你夏兄弟吧!” 夏华笑道:“好啊,那我就称你龙江兄吧!”史德威字龙江。 “行!” “龙江兄,里面请!” “好!” 两人肩并肩,边走边谈笑着步入村子。 夏华和史德威先前虽素未谋面,但他是知道此人的,因为此人正是历史上史可法的义子,史可法没有子嗣,曾在扬州之战时收史德威为义子。史德威是山西大同人,少年便精通骑射、武功高强且通晓兵法,是员骁勇战将,三年前以援剿都司之职成为史可法部下,深受史可法器重,堪称史可法麾下第一得力将领。 眼下,史德威掌管着史可法的督标营,担任都指挥佥事、游击将军,跟夏华一样正三品。但史德威的都指挥佥事前可没有“署”字,而且夏华的职务只是团练总兵官,史德威是正儿八经的游击将军。 史德威刚才对夏华说的“咱们是一家人”是一句大实话,夏华是史可法刚刚一手提拔和打算重点栽培的新秀,史德威跟史可法关系亲如父子,如此,史德威和夏华不就是一家人么? “阁部还没从应天府回来吗?”夏华关心地问史德威。 “还没呢,”史德威道,“天下乱成这个样子,朝中也是鸡飞狗跳,他每天都呕心沥血、宵衣旰食,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夏兄弟你知道的,阁部接下来要常驻江北,在扬州建立督师幕府,总揽江北五镇等地的军政事务,我此行是奉他命令护送即将入职幕府的几位大人、上百名官吏并押运朝廷刚拨下来的一批钱粮军需器械来扬州的。” 说着,他看向夏华,笑道,“既然到扬州了,怎能不来看看夏兄弟你呢?夏兄弟,阁部在写给我的信里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呀,我早就想认识你了,以后,愚兄我也要长久待在扬州,你我兄弟可要多亲近亲近呀!” “这是当然的!以后还请龙江兄多多指教。”夏华也笑道,他发自肺腑地高兴,史德威跟黄得功一样,他又多了一个值得相交的朋友,朋友多了,路自然好走。 “原来,他就是夏华呀!”一个语气间似乎稍有点不太友好的少年声音从夏华和史德威身后传来,两人回头,夏华看到发声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长得唇红齿白,模样倒也算是俊秀,但却油头粉面,加之衣着华贵,一看就知是个非富即贵人家的小少爷,脸上尽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气,昂头睥睨,用鼻孔看人。 史德威有点尴尬,连忙向夏华介绍:“这位是钱大人家的公子,跟我一起从应天府来的。”他见到夏华过于高兴,都忘了身后的这位小主了。 夏华微笑行礼道:“钱公子,你好。”他虽不知这个小少爷到底是哪个钱大人家的公子,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钱公子轻哼一声,懒洋洋地吊着眼,没回礼。 跟在夏华身后的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严森等人都面露怒色,夏华对他们使使眼色,示意他们克制情绪。 在夏华等人的陪同下,史德威兴致勃勃地参观着夏华的领地,先是君临村,再是庄园外野地上策马奔腾的骑兵们,最后是庄园里一队队正挥汗如雨地操练着的步兵。 “好兵!好兵!”史德威是内行人,一眼就看出夏华团练的这些乡勇营兵都不是花架子,人人精气神十足,个个全身心投入地认真操练,绝无丝毫的懒散敷衍,让他忍不住连连夸赞,又深感好奇,“夏兄弟,你的这些军士训练多久了?” 夏华想了想,回答道:“从我正式组建团练开始算起,一个多月吧!实际上,这些军士大部分是近期陆续招收的新兵,只有一千人左右是跟高杰军打过仗的老兵。” 史德威真的惊讶了:“才一个多月?你就把这些新兵训练得这么严整了?夏兄弟,你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秘诀吗?” 夏华摊开手:“哪有什么秘诀,让士兵们吃饱穿暖、发足薪饷,再把他们的家人都稳妥安顿好,他们自然心无旁骛地好好操练,哦,每个新兵都是自愿报名从军的,没有强迫威逼。” 史德威听得叹口气:“古人云,大道至简,确是至理名言呀!是啊,操练兵马哪有什么秘诀,士兵们都是人,你想让他们效忠效力,就要善待他们,把粮饷发足了,把他们的家人安顿好了,他们岂能不竭诚报效之?可叹的是,大明这么多的将军又有几人把这么简单的事做到了?难怪堂堂的大明王师在战场上屡战屡败。” 夏华笑道:“我们管不了别人,但可以管好我们自己,不要急,凡事都是一步一步来的。” 史德威点点头:“你说得对,别人怎么样我们管不了,但我们要管好自己。” “你们看够了没?”钱公子在两人身后不耐烦地道,“乏味死了!热死了!夏华,都快中午了,你给我们安排好午宴了吗?”他对夏华直接指名道姓地呼喝。 夏华不嗔不怒,笑呵呵地道:“当然,当然,请诸位随我来。” 跟着夏华,史德威、钱公子等人来到夏华在君临村的住处,随着夏华的吩咐,大堂内和院子里树荫下迅速摆好十几桌酒菜,众人互相谦让说着客气话入座,唯独钱公子瞪大眼一脸惊愕和嫌弃地看着面前桌子上虽有荤有素但既不精致也不丰盛的菜肴:“夏华,你就用这种浊醪粗饭、清汤寡水招待我们?我家下人吃的都比这好!” 史德威似乎很忌惮钱公子,他赔笑道:“钱公子,这里毕竟不是应天府,加上时局动乱、民生困苦,一粥一饭都是来之不易的,夏总兵又要组建团练、训练军士,钱粮肯定捉襟见肘,绝不是故意怠慢我等的,你就勉为其难地将就一下吧!” “是么?”钱公子斜眼看着夏华,怪怪地冷笑一声,“史将军,你的意思是他为了军国公事而节衣缩食,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捎带着连招待我们都用糟糠饭菜?我看未必。你瞧,他身后的那两个女子,可真是如花似玉、千娇百媚,啧啧,都是扬州瘦马吗?花了很多钱吧?有钱金屋藏娇却没钱招待客人?” 史德威诧异地看向夏华和夏华身后的唐诗诗、宋词儿。 钱公子没说错,唐诗诗和宋词儿都是当初汪书沐送给夏华的扬州瘦马,本来,她们的“作用”就是给主人“解闷”的,弹琴下棋、唱歌跳舞外加暖被窝,但夏华严重不解风情,他在收了唐诗诗和宋词儿后就只把她们当婢女使,让二女天天干家务活,好在夏华目前是个光棍,没有一大家子人需要她们伺候,所以她们干的家务活其实很少。 夏华今天招待客人,身为婢女,唐诗诗和宋词儿肯定要侍立在夏华身后随时听吩咐做事。 “钱公子言重了,没花钱,别人送的。”夏华呵呵笑道。 “夏总兵,”钱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华,嘴里用上了客气的称呼,但语气和神色还是居高临下,“我在应天府听说过你的事,史阁部称你是少年英雄,我爹也让我向你多多学习,今天有幸见到你本人了,确实是英雄,因为...嘿嘿,英雄难过美人关呀!夏总兵果然是英雄!” 他说着,转移视线看向唐诗诗和宋词儿,眼神里逐渐露出不加掩饰的猥琐邪意,“哎呀,难怪夏总兵都会被迷住,这两个美人确实难得呀,瞧瞧这姿容,堪称仙姿玉貌的人间尤物...” 夏华笑眯眯地坐着,静静地看着钱公子,这小子,按照后世的标准,还没成年呢,估计还没发育齐全呢,但在男女之事上已经是老手了,万恶的旧社会啊。 钱公子见夏华木头木脑听不出自己这么露骨明显的暗示,干脆嬉皮笑脸地单刀直入:“此二女可谓我见犹怜,不知夏总兵可否割爱呀?” 第一卷 第56章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夏华还是笑眯眯地坐着。 “夏兄弟!”一旁的史德威实在没法继续装无动于衷了,他在桌下轻轻地推了夏华一下,压低声音道,“区区两个女子而已,送了没什么好舍不得的,这钱公子毕竟是钱大人的爱子。” 史德威是这个时代的人,在这个时代,达官贵人有钱人之间互相赠送美女是很正常的事,夏华的唐诗诗和宋词儿就是这么来的,但夏华在骨子里是后世人,打心底接受不了这个观念,别人送他美女,他来者不拒,但他从不送美女给别人,因为别人把美女当玩物,他是当人的。 所以,这个钱公子当面张嘴向他索要唐诗诗和宋词儿,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夏华转头看向唐诗诗和宋词儿,见她们一起流露出央求的眼神。 跟夏华相处的时间长了,唐诗诗和宋词儿已完全了解她们的这个新主人了,她们的这个新主人毫不怜香惜玉,天天让她们洗衣做饭,但脾气好得很,对外敌,他杀伐果断毫不手软,对自家人,他仁慈、善良、随和无比,从来没打骂过她们,也不对她们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虽然没人在这方面引导、启发过唐诗诗和宋词儿,但她们自己已慢慢地意识到,在夏华这里当洗衣做饭的婢女比在别人那里当看似光鲜的姬妾好得多,后者就算待遇好,终究只是一个玩物,不被当人看,随时可打骂、刁难甚至虐待、抛弃,前者则让她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人性本能所需的轻松和惬意,她们发自内心地喜欢这种感觉。 唐诗诗和宋词儿不傻,她们通过钱公子那色眯眯的、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眼神已完全判断出对方不是好人,让这种人成为主人,下场肯定很惨,受宠时会天天被变着花样地玩弄,失宠时会被弃如敝履,搞不好还会不明不白地死在高墙大院里。 收回目光,夏华看着钱公子,笑容可掬地道:“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来到老子的地盘装逼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跟老子要老子的女人?你是活得腻歪了,还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此话一出,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住了,时间就像停止了一样,史德威目瞪口呆,钱公子张口结舌。 过了足足一分钟,史德威、钱公子等人总算回过神来了,史德威愣愣地看着夏华,简直怀疑自己刚才耳朵出问题了,他不知所措,只能摇头苦笑。 钱公子则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狗一样嗷的一声跳起身,整个人气急败坏得浑身发抖,一张小白脸红得就跟猴屁股一样,他伸手指着夏华,哆哆嗦嗦地道:“你...你...姓夏的!你放肆!你...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夏华气定神闲地看着炸了毛的钱公子,慢悠悠地道:“无礼?我要是真的无礼,小瘪三,你现在已经投胎去了!” 随着他的话,现场的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严森等人齐刷刷跳起身拔刀在手,刀刃出鞘的金属磨擦声唰唰唰地响成一片,摄人心魄,剑拔弩张的气氛当即笼罩现场,人人怒视钱公子,目露凶光、满面杀气,只要夏华发令,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前把这小子剁成肉泥。 看到夏华这边的人几乎一点儿铺垫都没有就抄家伙准备干架杀人,钱公子和他的随从们都大惊失色,有人瑟瑟发抖地拔刀,但气势被完全压制住,根本就没有动手搏杀拼命的胆量,更多的人惊慌失措、面如土色、冷汗如雨。 “夏兄弟!冷静!”史德威急急起身拦住夏华,神色和语气里带着恳求,“千万别冲动!不要惹下大麻烦!你现在是史阁部的人!要为史阁部着想!” 夏华摆了一下手,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严森等人立刻一起收刀。 “呵呵呵...”钱公子发出一串怪笑声,他刚才确实吓得魂飞天外,险些尿裤子,但受到史德威的“提醒”,想起自己在扬州境内肯定不会出事的他有恃无恐,重新恢复了盛气凌人,他眼神阴沉地看着夏华,满面讥讽地道,“夏华,你真是无知者无畏啊,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这得问你妈去呀!”夏华干笑道,“只有她才知道睡过她的那么多男人里哪个是你爹。” “你....”钱公子暴起跳脚差点儿气炸肺,他面如猪肝、恶狠狠地道,“我爹正是朝廷的礼部尚书!” “哦...”夏华想起来了,他实在是王八办走读——鳖不住校了,从而笑得更灿烂了,“原来你就是‘水太冷’‘头皮痒’先生的儿子呀!久仰!久仰!” “什么‘水太冷’‘头皮痒’?”史德威听不明白,他怀疑夏华真不知道或是弄错了人,只好提醒道,“钱公子父亲是礼部尚书钱公钱谦益大人。” “知道。”夏华满不在乎,他笑嘻嘻地看着真名钱孙爱的钱公子,“令尊的大名,海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年近花甲还能娶二十三芳龄的姑娘,试问,如此宝刀不老、金枪不倒,天下哪个男人不羡慕、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至于钱公子你,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呀,鸟毛还没长齐就通晓颠鸾倒凤之事,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儿子比爹还要浪,厉害!” 史德威再次听得呆了,钱孙爱也再次听得呆了,“哈哈哈...”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严森等人一起哄堂大笑,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钱孙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既恼羞成怒至极又被夏华搞懵了,他以为夏华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会惶恐害怕,没想到夏华更嚣张了,不但毫无惧意,还对他父亲钱谦益进行毫不遮掩地讥笑讽刺。 “你...”钱孙爱的脸色和眼神都急剧变化地看着夏华,心里慢慢地产生了一种让他浑身冰冷的寒意,因为他发现夏华对他和他父亲的无畏并非来自无知,而是一种极度的轻蔑藐视。 “好,好,夏华,算你厉害,我们走!”终于撑不下去、感到心虚胆怯的钱孙爱理智地放弃了在夏华的地盘里跟夏华硬碰硬的打算,咬牙切齿、脸色发黑地带着他的随从们急急地走掉了。 经过这场变故,现场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史德威叹口气,看向夏华:“夏兄弟,能单独谈一谈吗?” 夏华对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严森等人还有唐诗诗、宋词儿示意一下,所有人一起退出了大堂,只剩夏华和史德威。 史德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夏兄弟,钱大人今年已六十有三,共有四子,但前三子都已早殇,只剩这个钱孙爱,可想而知,钱大人对他是如何的宠溺疼爱。” 夏华问道:“所以呢?” 史德威看着夏华,眼神很深邃:“别看钱大人只是礼部尚书,我们史阁部是很需要他在朝中支持和相助的。夏兄弟你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门道道,怪我没及时跟你说清。当初,崇祯皇上在京师自尽殉国,因为太子和另外两位皇子都落入贼手,应天府这边展开了激烈的拥立谁的争议,主要是福王和潞王,史阁部是支持潞王的,钱大人也一样,他们都是东林党人嘛。” 夏华不动声色地听着。 崇祯帝即位前,明廷中的阉党和东林党斗得你死我活,曾有阉党成员特地编写了一本《东林点将录》,史可法的名字虽未入录,但他师从东林党领袖之一左光斗并长期参与东林党的政治活动,所以,他也是东林党成员,还是明亡前东林党的核心人物之一。 史德威接着道:“但福王也有人支持,正是现在的朝中首辅马士英,马士英拉拢了高杰、黄得功等几个手握军权的大将,一举将福王推上了龙椅,那么,先前支持潞王、反对福王的人呢?当然是遭到秋后算账,被马士英等人大肆报复,也被现在的皇上厌恶。如此,史阁部就处境艰难了,马士英等人排挤他,皇上也不信任他,好在,他有钱大人帮衬。 史阁部为人刚直古板,钱大人在这种事上...十分圆滑,堪称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福王登基后,他急忙上书给马士英,对其歌功颂德,得到了马士英的原谅和拉拢,他又大力举荐原阉党成员阮大铖为兵部侍郎,从而跟阮大铖关系亲密,阮大铖又和马士英沆瀣一气,这么一来,钱大人在马士英、阮大铖那帮人和东林党之间可谓左右逢源。” 史德威看着夏华的眼睛:“夏兄弟,你懂了吗?史阁部在朝中是很孤单、很孤立无助的,钱大人一方面和他都是东林党人,一方面在马士英、阮大铖那帮人面前说得上话,有他相助,史阁部才能真正地为大明、为天下做些实事,他要是不帮史阁部,史阁部就真成孤家寡人了。”他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夏华完全听明白了。 南明之所以开局比南宋好得多,却没有达到南宋的成就,原因众多,其中一个主因就是朝堂上党争激烈,高层们天天内斗,导致宝贵的国力大量地被内耗掉了。在拥立福王、潞王这件大事上,东林党支持潞王,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和高杰、黄得功等军阀支持福王,最终枪杆子战胜了笔杆子。高杰是典型的押对注,史可法则是典型的押错注。 在政治上关键时候站错队,后果是无需多言的。史可法为什么会离开南京,到江北督师?就是被赶出来的,钱谦益没有,因为他在见风使舵、该折腰时就折腰这种事上远比史可法强。 第一卷 第57章 实力是根本! “所以,”夏华总结道,“你我都是史阁部的人,史阁部在朝堂上需要甚至依赖钱谦益相助,我们自然不能跟钱家的人发生矛盾,反之,还要巴结讨好,就算被对方蹬鼻子上脸了,也得笑脸相迎、唾面自干,是吧?” 史德威轻轻地点头:“没错。” 夏华笑了,他往后仰去,倚靠在椅背上摆了个舒适和随意的姿势:“龙江兄,古往今来,很多事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比如说...削藩。任何一个朝代的任何一个皇帝都不愿地方藩王强大失控,从汉朝到我大明朝,皇帝和藩王的矛盾从未停止过,汉时因此而爆发了七国之乱,强如汉武帝也要费尽心思、慎之又慎地实施‘推恩令’这一阳谋间接慢慢地削弱、打击藩王; 再说我大明朝,建文帝因为削藩而丢了龙椅,成祖皇帝通过持续三年的靖难之役夺得了皇位,啧啧,双方打得是天昏地暗、尸山血海呀!何其之惨烈!然而,然而,”夏华凝视着史德威,加重语气, “并不是每个朝代在这件事上都搞得这么惨烈的,唐太宗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一举夺权,他接下来一口气罢免了六十一位宗室藩王的爵位,没错,一口气,没有什么渐进缓图,没有什么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没有什么阴谋阳谋,足足六十一个王,如此犯下了公愤众怒的事,却没有激起一丝波澜,众王个个温顺如羊地接受了削藩。” “为什么?”夏华的眼神变得凌厉了起来,“汉景帝、汉武帝、建文帝等皇帝做得那么大费周章的事,李世民为什么能做得这么快刀斩乱麻毫不拖泥带水?”他猛地提高声音,“因为实力!” 史德威心神一震,他有点发呆地看着气势焕然的夏华。 “在碾压一切、占有绝对优势的实力前,再怎么机关算尽、天衣无缝的权术谋略,都像纸糊的盔甲一样一捅就破,不堪一击!都像笑话!”夏华语气冰寒地道,“所以,与其挖空心思跟朝堂上的那些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还不如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壮大我们的实力这件根本的大事上! 龙江兄,史阁部之所以如此处境艰难,做事如履薄冰,不就是因为他实力不足吗?如果他麾下有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大军队,哪怕他在朝堂上真的是形单影只一个人,也没人敢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违逆,马士英、阮大铖、钱谦益之流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江北四镇的军头们敢对他阳奉阴违?就算是皇帝,也得对他客客气气、毕恭毕敬!” 史德威完全呆住了。 夏华拥有“超越历史的知识和见识”,所以,他在大局上是开了上帝视角的,从而具有一种“俯视众生”的超凡心理,太多太多的事,别人是当局者迷,他是旁观者清。大一统的大明朝灭亡了,南明成立了,后世人都知道南明压根就不算一个朝代,只是明朝宗室在南方成立的一系列政权的统称,一直是四分五裂、一盘散沙,一直在挨打,只苟延残喘了十八年。 但南明朝廷的那帮人可不知道这些,他们也完全不认为南明很快就会完蛋,他们自以为南明进可平定流寇、驱除鞑虏、恢复大明,退可坐拥南方的半壁江山,成为南宋第二,所以,明明处于朝不保夕之中,他们却以为局面已经稳定下来了,所以天天争权夺利搞党争搞内斗。 作为一个局内人兼局外人,夏华看着南明的这一幕幕只想发笑:一群不知死活的蠢东西! 夏华以前是“地方野生势力”的头子,跟朝廷隔得太远,但现在,他已是史可法的嫡系部下,自然不可避免地开始扯上朝廷中的那些破事了,但他对此毫无兴趣。 有心人都看得出来,夏华做事好像都是“只顾眼下,不管长远”,他在扬州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和根据地,一门心思地练兵强军,完全不搞发展流的种田发育,他去南京就是走个过场,拿到官帽就走人了,没有趁机结交南京的达官贵人,在赚钱这件事上,他就当初卖了几天的肥皂香皂,然后就没了,天天坐吃山空,为什么? 因为他很清楚,半年后,扬州就要迎来满清大军,搞不好会被破城屠城,他种田发育啥? 因为他很清楚,近一年后,南京就会被清军攻陷,连弘光帝都成了俘虏,那些达官贵人到时候都是清军屠刀下的猪狗,他结交啥?对钱谦益的儿子钱孙爱,他想骂就骂,巴结讨好个屁,谁招惹他,他当面就回击。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既然根本没有“他日”,还要留一线干嘛?如果是太平时期,夏华肯定要小心翼翼地玩官场上的权谋游戏,至于现在?滚! 史德威完全是局内人,当然做不到夏华这么不管不顾,他要考虑以后,所以做事会谨小慎微、束手束脚,但他不知道,他考虑的“以后”压根就不存在。 虽然夏华的这番话里有不少“大逆不道”的地方,但确是鞭辟入里,有好几句还说进了史德威的心坎里,加上史德威和夏华是一家人,所以史德威没有反驳夏华,而是陷入了沉默,许久后,他唏嘘道:“夏兄弟,你方才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壮大实力没那么容易的,需要钱粮,而钱粮是被朝廷掌握在手里的,你不知道,史阁部为了申请钱粮,可谓求爷爷告奶奶...” 夏华轻轻一笑:“龙江兄,你的督标营现有多少兵马?” 史德威回答道:“一千多,并且军械、盔甲、粮草、马匹等物都很不足或已陈旧破损了。”史可法渡江带的一千多名军士基本上就是史德威统领的督标营。 夏华悠悠地道:“龙江兄,咱们可是一家人,互帮互助是理所当然的,这样吧,我送你二十万两银子外加五百匹马,怎么样?” “什么?”史德威大吃一惊、腾地站起,“夏兄弟,你此话...当真?” “我骗你干嘛?”夏华说得轻描淡写,“等会儿你走的时候就带上银子和马匹吧,好好整顿、扩充、建设你的督标营。” 史德威思潮翻涌、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华,深感难以置信:“夏兄弟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山人自有妙计。”夏华呵呵一笑,“你别管我的钱是怎么来的,我分你一部分,你就放心大胆地花呗!我的镇团练和你的督标营都是史阁部的嫡系部队,你好我好,史阁部才好,不是吗?” “好,好!”史德威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我就知道,史阁部慧眼识人,夏兄弟你能得到他那么青睐和器重,必有非凡之处!史阁部麾下能有你,真是幸甚至哉!我史德威能有你这个兄弟,真是三生有幸!” 夏华哈哈一笑,也起身,他伸手拍了拍史德威的肩膀:“龙江兄,说一千道一万,打铁必须自身硬,实力是根本!你我把手里的督标营和镇团练搞得兵强马壮再在战场上屡立战功,史阁部在朝廷中的地位自会稳如泰山,马士英的首辅位置早晚是史阁部的,到时候,大明朝还怕不会转危为安?” “说得对!说得极是!”史德威心头炽热,早知夏华这么有钱,他还愁什么? 心头阴霾一扫而空的史德威和夏华越谈越投机,原本已经没什么吃饭胃口的他重新胃口大开,其他人也都重新入席,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这顿饭,饭后,史德威写了一封信讲明了夏华和钱孙爱发生矛盾的经过及缘由,并坚定不移地站在夏华这边,派人立刻骑马前往南京送交给史可法,接着,他热情地邀请夏华与他一起前往府衙结识跟他一起从南京来的众官吏。 夏华欣然相从,他想在半年后的扬州之战中守住扬州,这件大事单靠他和他的团练肯定是不行的,需要越多越好的战友。 两人带着各自的随从,意气风发地前往府城,入城,径往府衙。 史德威是个正直的军人,最恨的就是吃空饷、喝兵血,所以,他把史可法努力给他争取到的朝廷的钱粮一文一粒不少地都用在了他的督标营上,即便因为钱粮不够所以不能让全营武装整齐,拉出一二百顶盔披甲、精神饱满的军士还是没问题的,至于夏华,就更不用说了,带出来的亲卫个个龙精虎猛。 一行人骑马列队缓行在扬州城大街上,金属碰撞声响似雨点,铁盔铠甲明晃晃犹如鱼鳞,长枪、腰刀犹如一片树林,枪头密密地反射着太阳光点,既威风凛凛又军纪严明,与民秋毫无犯,所到之处,扬州城居民们又惊又喜,欢呼声、喝彩声连连。 “哎呀!太好了!史阁部的兵马来我们扬州了!” “这下扬州可就真的太平了!再也不怕外地的乱军贼兵了!” “你们快看!那不是夏英雄吗?” “还真是!哈哈,我以前还跟他买过肥皂呢,他当初就是在那个路口摆摊的...” “我的天哟!快闭嘴吧你!人夏英雄现可是皇上敕封的正三品的镇团练总兵官!你还敢提他以前摆摊的事?”... 骑着史可法送的火云飞,夏华看着眼前满城繁华、人口摩肩擦踵的扬州,他心里没有“莫欺少年穷”的志得意满,只有一种沉重如山的神圣使命:保住这座城市,不要让它化为人间地狱和残垣断壁,保住眼前这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不要让他们在清军的马蹄屠刀下绝望等死。 路边的人群里,一双充满极度的羡慕、嫉妒、不甘的眼睛在死死地看着夏华,“我难道比他差吗?他能做到的事,我当然也能做到!”眼睛的主人、杨玉智咬牙暗想着。 第一卷 第58章 府衙开会 扬州府衙今天十分热闹,因为新来了大批的官吏。史可法被马士英、阮大铖等人从南明弘光朝的权力核心南京“撵”到了江北,准备常驻江北,在扬州建立他总揽江北军政事务的大本营即督师幕府,所以安排、调任了很多官员到扬州。现场谈笑声此起彼伏,气氛很融洽。 “游击将军史大人到!” “镇团练总兵官夏大人到!” 在守门衙吏的高声传唱中,史德威和夏华大马金刀地步入了府衙。 “史将军来了!”“夏总兵!” 正在院子里谈笑的众官吏闻声急忙围聚上来行礼,个个满脸堆笑。 “各位大人好!”史德威和夏华也满面笑容地客气回礼。 看着这幕,夏华心里暗暗想笑,众所周知,明朝中后期官场上的规矩向来是“文尊武卑”,就算官品等级一样,武将在文官面前也要点头哈腰、任由对方使唤,但到了现在的战乱时期,武将的身份和地位一下子飙升,文官则一落千丈,太平时,枪杆子玩不过笔杆子,不太平时,枪杆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笔杆子碾得粉碎。 “这位是扬州新任知府任民育任大人。”史德威向夏华介绍一位正五品的官员,此官员跟史可法、原马知府一样,是个典型的文人,同样的满面清和正气。 “任大人好。”夏华微笑向任知府行礼,他现在身份今非昔比,不需要说“见过任大人”。 任知府立刻笑着回礼。 夏华有点好奇:“原来的马知府马大人呢?” “夏总兵,本官在这儿呢!”同在现场但夏华一时间没注意到的原马知府笑着上前,“受史阁部提携,本官已被擢为提刑按察司副使。” “哦,恭喜马大人。” “嗨,这有何可喜的,只是换个官职而已,一样的为君尽忠、为国效力、为民办事罢了!”马鸣騄显得宠辱不惊。历史上,马鸣騄跟史可法一起在扬州殉国,他当时官职已非扬州知府,而是提刑按察司副使,当时的扬州知府是任民育,这位任知府亦壮烈殉国了,都是民族英雄。 “这位是职方郎中施凤仪施大人。”史德威接着向夏华介绍另一位官员。 “施大人好。” “夏总兵好。” 施凤仪原是武昌府推官,以廉洁贤能而闻名,任满后赴京述职,没想到刚到北京,北京就被顺军攻陷了,他辗转逃出北京、逃到南京,见到了史可法,史可法对他十分赏识,举荐他担任职方郎中,由于他铁面无私、两袖清风,史可法让他一方面参谋军事一方面负责管理扬州的盐务商事。历史上,施凤仪同样在扬州壮烈殉国。 “这位是州府同知曲从直曲大人。”同知就是副知府。 “这位是新任州府推官何刚何大人。”原来的推官汤来贺已被调任南京。 “这位是监纪推官应廷吉应大人,负责史阁部新开设的礼贤馆,招募四方贤才壮士。”... 经过史德威的介绍,夏华和现场的高级官员们都互相认识了。 “诸位,”史德威高声大气地道,“史阁部还需数日才从应天府返回扬州,但时间紧急,我们也不需要什么事都等史阁部回来亲口下令再做,最起码的,我们要提前商讨制定好很多紧要事务的纲目计划,等史阁部回来看后,觉得没问题,直接就着手了,对不对?”他俨然一副话事人的派头,没办法,他是正三品级别,还是武将,跟他一起的夏华也是正三品武官。 两个正三品的武官往这里一杵,这些四品五品六品的文官岂敢不唯命是从? 众文官纷纷点头赞同:“对,对!”“言之有理。”“说得正是...” 府衙大堂上,史德威和马鸣騄一左一右地坐在首席位置上,夏华坐在下方左边的第一个位置上,对面是施凤仪,其他人依次列坐。 这场会议是夏华要求开的,史德威本只打算带他来府衙认识认识这些文官,但他半路上要求直接开场会,史德威自然同意和配合。 众人都入座后,史德威看向夏华。 夏华站起身,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大人,现如今的天下大势,你们肯定都很清楚,但我还是要啰嗦几句,四个月前,京师不幸被流寇闯贼攻陷,崇祯皇帝陛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自尽殉国,其后,辽东总兵吴三桂率其麾下的关宁军投降了鞑虏,吴军清军在山海关把流寇打得一败涂地,李自成仓惶逃离京师,逃往陕西,清军对其穷追猛打,北方山河尽丧。” 在顿了顿和看了一下众人脸上的神色后,夏华接着道:“得知流寇被鞑虏大破,应天府那边很多人欢欣鼓舞、弹冠相庆,认为鞑虏帮大明报了仇,对此,在下不但没有丝毫的苟同,还五内俱焚。昔日,金人灭辽,宋人也是兴高采烈,结果呢?金人灭辽后把宋国一起收拾了。宋人当年犯下的愚蠢错误,难道我们今日要再犯一遍吗?” 马鸣騄发言道:“夏总兵所言甚是,我朝联虏平寇不过是权宜之计,流寇、鞑虏是一路货色,眼下,他们在北方鹬蚌相争,我朝正可坐收渔人之利。” 夏华笑着摇头:“马大人言之有理,但低估了鞑虏的凶猛和贪婪,也高估了流寇的战力。流寇和鞑虏如果真能在北方打得你死我活、难解难分,确实最有利于我朝,可流寇在对战上鞑虏后几乎是不堪一击、一触即溃,北方很快就会被鞑虏席卷并占据。据我推断,李贼自成妄图先退守陕西老家、稳住阵脚、割据西北再卷土重来、逐鹿中原的美梦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鞑虏大可通过塞外迂回到陕北攻入陕西,也可强攻突破通关,到那时候,李贼自成只能像以前那样四处流窜劫掠,北方已落入鞑虏之手,他还能再流窜到哪里?当然是南方,湖广首当其冲,江淮紧随其后。” 众人听了夏华的这番分析,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感到焦虑,任民育急切地道:“夏总兵,依你之见,流寇会被鞑虏驱赶到南方来?” 夏华点头:“是,流寇根本无力与鞑虏在北方分庭抗礼硬碰硬,李贼自成真有那个实力的话,就不会现在被鞑虏跟在屁股后面撵着跑了,以至于把本已是他的地盘的北直隶、山西、河南、山东等地纷纷弃之不要。” 施凤仪忧心忡忡地道:“流寇一来,湖广、江淮乃至整个南方都要遭殃了!”他在北京亲历流寇之乱,对此刻骨铭心。 夏华摇摇头:“流寇其实不算什么,我们真正的大敌、强敌是跟在流寇屁股后面的鞑虏!鞑虏在尽占北方山河后会就此收手吗?不,他们只会食髓知味、得陇望蜀,正如当年的金人。诸位大人,”他目光如电地环视众人, “鞑虏入关宣称是为崇祯皇帝陛下报仇,还诡辩称他们占领的汉家土地都是从流寇手里夺取的,而非从大明手里夺取的,对这种弥天大谎的鬼话,谁信,谁就是蠢猪!并且还会是我汉家的千古罪人!鞑虏入关,是要先灭流寇,再灭我朝,夺我汉家山河!让我汉人亡天下!” 听到夏华这番夹杂着粗话的厉色疾言,众人齐齐心神一凛,纷纷瞠目地看向愤慨的夏华。 “夏总兵,”史德威同样心神不平静地开口道,“根据你的分析和推断,我们接下来的敌人先是流寇再是鞑虏?” 夏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正是!不过,我估计到时候只有鞑虏,没有流寇,李贼自成会在一路逃跑一路挨打的过程中被鞑虏打得土崩瓦解,对江淮构不成太大的威胁,日后兵临扬州城下的,是鞑虏,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为差不多半年后迎战鞑虏做准备了。” 应廷吉发言道:“夏总兵的预言可谓居安思危,只是,鞑虏想攻打扬州怕也没那么容易,江北四镇合计拥兵十数万,足以保住江淮。” 夏华笑了,他看向应廷吉:“应大人啊,江北四镇除了滁和总兵官黄将军外,另外三个是什么货色,莫非你心里还没数么?就说高杰,他是朝廷任命的徐泗总兵官,本该精忠报国、抵御外辱、保境安民,可结果呢?前阵子的高杰之乱还要我多说吗? 指望这些军阀兵痞保护我们还不如指望老母猪上树呢!他们不调过头来祸害我们就谢天谢地了!鞑虏真来了,高杰之流要么望风披靡要么直接叛国投降,别指望了。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夏总兵说得极是!”史德威旗帜鲜明地给夏华帮腔道,“临渴掘井,为时已晚,未雨绸缪,才是上策!不管流寇、鞑虏会不会来扬州,扬州军武强盛总是有益无害的。”他看向夏华,“夏总兵,你胸中定有扶危定倾的良策吧?” 夏华道:“我并没有什么良策,但我知道,想要保住一座城市、一方地域,要做的无非就是练兵强军、打造兵器军械、囤积粮草物资、扩建城垣加固城防等,把这几件关键的大事都做好,就够了,时不我待,我们必须立刻和全面地进行这几件大事。” “这需要耗费很多钱粮呀!”史德威神色凝重,他此话不是明知故问,因为他虽然知道夏华很有钱,但这笔钱没理由是夏华出,而且他也不认为夏华一个人拿得出“一座城的银子”。 夏华当然没打算独自出银子,保卫扬州,全扬州近百万人个个一毛不拔,就他一人掏钱?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覆巢之下无完卵,为保卫扬州,每个扬州人都必须出力。”夏华回答道,“有人出人,有钱出钱,钱越多的出越多的钱。”扬州既有那么多的肥羊大鱼,还愁没银子?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些肥羊大鱼与其被清军宰割,干嘛不让自家人宰割呢? 第一卷 第59章 温室里的花朵 “夏总兵,”施凤仪眼神真诚地看着夏华,“恕我直言,此事...恐不易行之。全城出力,有人出人,有钱出钱,理是这个理,只是...真正实行起来,需要那些豪强大户带头呀,他们不参与,此事终究是空中楼阁,可他们愿不愿意参与,又是另一回事了。” 夏华心里很膈应:“大敌当前,国家倒悬在即,他们在这个时候不慷慨解囊、毁家纾难,还想什么呢?” 施凤仪苦笑摇头:“夏总兵,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夏华心里愈发膈应,他知道施凤仪在顾虑什么。 扬州虽在地理上位于长江之北,但在文化上属于江南,整个江南地区有两种味道最浓厚,一是书香味,二是铜臭味,因为江南人又擅长读书科考又擅长赚钱敛财,第一条路会产生官,第二条路会产生商人、财主、有钱人,既是同一个地方的,这两者想不勾结起来是不可能的。 就以跟夏华打过交道的郑家举例,是个典型的例子,该家族里,有人专门读书参加科考,有人专门经商赚钱,后者为前者提供雄厚的财力依靠,前者一旦当了官、有了权,便可回报、保护后者,给后者充当政治上的后台和保护伞,形成官商一体化的豪强势力。郑家这种亦儒亦商、脚踏官场商场两界的家族在整个江南地区简直是多不可数。 不仅如此,这种官商豪强家族还会互相联姻、结盟等,成为官场上、商场上的同盟集团,一方面从地方上到朝廷里都有他们的人,一方面在商界翻云覆雨,其能量之大是可想而知的。 很多人以为这些商人就只是商人,除了钱啥也没有,任人宰割,大错特错,他们除了钱,还有很多当官的人,大儿子在朝廷里当侍郎,二儿子是某个地方的知府,三儿子是本地首富,四儿子娶了尚书的女儿,五儿子娶了别地某个大富豪的女儿,六女儿嫁给了某个将军...想想看吧,这是多么庞大、多么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随便扯动其中一个就会带出一连串的大人物。 东林党是什么?就是以江南士大夫为主的官僚阶级统治集团,这些江南士大夫几乎个个出身于官商权贵家庭,既是读书人、官员,也是有钱人、富商。 想动这些人的钱?除非学夏华或高杰,一个搞绑票勒索,一个直接明火执仗地武力硬抢,但这两种办法在施凤仪等人看来都是万万不可取的。 扬州是此时中国最繁华的地方,巨商富豪云集,诸行业中,大头是盐业,盐商雄踞扬州有钱人的金字塔尖,可以说,掌握了扬州的盐业就掌握了扬州一半的钱。史可法任命施凤仪负责管理扬州的盐务商事,其用意是明摆着的,但施凤仪心里清楚,他面对的是一张巨大的、铁链般坚实的既得利益集团关系,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夏华语气强硬地道:“施大人,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施凤仪还是摇头:“夏总兵,你说的‘非常手段’真的不行。” 夏华做事没什么顾忌,是因为他知道历史上扬州在半年后就沦陷了,弘光朝在大半年后也完蛋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施凤仪顾忌重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也难以想象和难以接受这些,夏华单靠一顿嘴炮就想让江南的官员、士绅、豪强大户们相信他的话并积极配合、踊跃拿钱出来无异于白日做梦,这些人就像汪书沐、汪家,在温室里长大,不见棺材不掉泪。 一时间,夏华真想学高杰,穿着官服干强盗的事,多爽快!你们不出钱,老子直接明抢。 “算了,”马鸣騄打圆场道,“这件事...有些棘手,还是等史阁部亲自返回扬州再说吧!” 话已至此,夏华难以继续坚持,没办法,他又不能真的学高杰。 史德威缓和气氛道:“我看,我们可以先从别的方面着手,一步一步来嘛。” 夏华点了点头。 从宏观角度看北方的局势,顺军原本席卷陕西、河南、河北、山西、山东等地,摧毁了明政府在这些地方的统治势力,但旋即又被清军击败,所以顺朝没时间在以上广大地区建立稳固的地方政权,地盘刚到手就丢了,随着顺军主力溃败逃往陕西,中原地区陷入了短暂的统治真空,满洲人以鲸吞虎噬之势大口大口地侵占着北方,但也因时间较短而尚未站稳脚跟, 在这个时候,南明军队发动北伐未尝不是一个战略选择, 然而,弘光帝等南明高层普遍得过且过,压根就没有这个决心和魄力,最重要的是他们也没那个实力。 夏华的下一步选择在扬州迎战清军,而不是趁机北上抢地盘,因为他有这个决心和魄力,但他在目前同样没那个实力,他的军队需要慢慢发育,做大事不能好高骛远,必须脚踏实地。 就不说扬州到北京有多远了,单说扬州到黄河边,就有千里之遥,夏华把他的部队带出扬州大本营,带到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的山东、河南等地,跟送死没区别,必须承认,清军野战能力相当强劲,远超过明军,夏华现在跟清军打野战等同于以己之短击敌之长,他没有强大的骑兵部队,也没有强大的火器部队,用冷兵器步兵部队对战骑兵部队纯粹是脑子进水。 明军眼下想战胜清军、大规模地杀伤清军,守城、打有利于守军的城市攻防战才是上策。 另一方面,扬州地处长江北岸、大运河畔,是这时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商业中心,经济繁荣、物资丰富,不仅是南明政权在江北的重要屏障,也是清军南下的必经之地、必攻之城,若清军占领扬州,便能打开通往江南的门户,进而直捣南京,瓦解南明政权。 作为对比,中原地区的诸多城市都没有扬州这么大的战略意义,夏华带着他的部队跑到山东、河南等地占领几座城市,清军若强攻不下,大可主力绕道而行,留下偏师在城外围困就行了,到时候,夏华的部队将会陷入死局,出击,就是跑到野地上跟清军打野战,不出击,就等着被困死,还要坐视扬州被攻陷。 综上所述,夏华必须在扬州迎战清军,可以去扬州外延地域活动,但主战场注定在扬州,如果能在扬州之战中重创清军、守住城市加之磨炼了军队、骑兵部队和火器部队也逐渐完全成型,接下来发动北伐、野战清军、收复中原才算时机成熟。 “驾!驾!驾!...” 马蹄奔腾,百骑飞尘,夏华、史德威带着各自的亲卫随从绕着扬州府城展开着巡视检查。 扬州城是中国此时的第三大城,规模和占地面积都很大,主要分为新城、旧城两个城区,旧城建于宋元时,新城建于明嘉靖年间,位于旧城和运河间,旧城小,新城大,旧城的居民基本上是普通百姓,扬州的富商、士绅等大多住在新城,同时,新城也住了大量的普通百姓,两城之间有隔墙。 “新旧城区的城墙都要好好地修缮、扩建、加固,”夏华指着城垣说道,“以前的鞑虏只会骑射,长于野战,短于攻城,现在的他们已经升级了,拥有相当多的火器部队,还装备有重型火炮,攻城能力很强,时代已经变了,守城战法也要与时俱进,城墙必须在原基础上反复强化,否则防不住鞑虏的重炮。” 史德威点头赞同。 “哦,还有,”夏华又道,“城外的外地难民、本地的县镇乡村居民最好都要迁入城内,一可大幅度地增强我们的人力,二可避免他们在城外遭鞑虏残害屠杀,三可避免鞑虏对我们玩弄声东击西、围点打援的手段。”他必须尽快把他团队的几万人都安排到城里。 史德威惊讶道:“那么多人,城内住不下吧?” “怎么住不下呢?”夏华道,“这么大的一座城呢,再挤一挤,住两百万人都不成问题,我在城里看过了,旧城基本上住满了人,新城的面积比旧城大得多,但人口却比旧城少得多,为何?因为那些有钱人每家每户的宅邸园林都占了大片的地方,一座宅邸占地上百亩,一片园林占地几百亩,腾出来,能住多少人啊!” 史德威艰难地道:“你要让那些富商豪强让出自家的宅邸园林给老百姓住?” 夏华反问道:“不行么?” 史德威无奈地道:“估计难。” “不行也得行!”夏华冷哼一声,一甩马鞭,继续策马前行。 此时的扬州下辖有三州七县,三州是高邮州、泰州、通州,高邮州下辖宝应县和兴化县,泰州下辖如皋县,通州下辖海门县,另外三个县即江都县、仪真县、泰兴县都是州府直辖县,扬州府衙就在江都县。整个扬州府的辖区范围相当于后世扬州、泰州、南通三市以及盐城市部分、淮安市部分,比后世的扬州市大得多。 扬州府的主城是扬州城,也就是江都县城,对另外六个县城,如果分兵把守,只会被敌逐个击破,还可能被敌实施围点打援,夏华打算适当放弃部分甚至放弃全部,将县城人口和集镇乡村人口要么迁入扬州城,要么疏散撤往江南,清野坚壁,让清军无法在扬州城外就地获得粮草物资和人口资源。 这是一项大工程,并且困难重重,不只是需要耗费大量的钱粮,还要承受很多人的阻力,但又是势在必行的。 外来的侵略者固然不好对付,但自家阵营里的那些拖后腿的蠢货也麻烦。 第一卷 第60章 守着养猪场却没肉吃的史可法 “夏兄弟,这里就是邵伯镇。”波光粼粼的邵伯湖边,史德威指着前方的一座集镇说道。 夏华点了点头,这七八天里,他和史德威等人跑遍了扬州城周边地区,勘察地形、草拟备战计划和作战计划。 邵伯镇坐落在扬州城北约二十里处的邵伯湖畔,也在大运河畔,往北是高邮湖,该集镇虽不大,却是大运河、淮河、长江的交汇点,是扬州城后勤补给水路运输线的核心枢纽所在。 “必须尽快加固这座集镇,”史德威道,“真打起来,这座集镇至关重要,只要它不丢,扬州城的物资运输线就能保持畅通,丢了,粮道就中断了,扬州城会彻底地成为孤城,守军也会随之崩溃。” 夏华深表赞同:“嗯,得尽快把这座集镇修建成一座像宁远城那样的军城堡垒。” 两人并排骑马边走边看边谈。 “排除江北四镇,史阁部能指挥的兵马就是你的督标营、我的镇团练,还有扬州卫所军。” “嗯,扬州设有江都、仪真、高邮三卫指挥使司,以及兴化、泰州、通州三守御千户所,兵册上整个扬州卫约有军士八千九百人,但实际人数么...呵呵,能有这个数字的三四成就算不错了,而且大半是老弱,根本没什么战力。” “上次高杰之乱时,马大人等人曾紧急募兵万余人协助卫所军守城,但那些民兵、社兵、宿兵都只有一时的血气之勇,既无精良的武器装备也未经过长期的正规训练,实际战力可想而知。说到底,史阁部真正能依靠的,还是你我的部队。” “是啊,我打算把督标营扩充到三千人,严格地训练成精兵,再装备精良的兵器和盔甲,这是我早就想做的事,只是一直苦于饷银短缺,幸好有夏兄弟你的雪中送炭...” “驾!驾!...吁!”夏华和史德威正谈着,一骑快马飞驰而来,抵近后,马上骑士勒马驻足翻身下马,奔到夏华和史德威跟前,“报!史将军、夏总兵,史阁部从应天府回扬州了,急召二位回去!” “哦?阁部回来了?”夏华和史德威对视一眼,一起急急策马向扬州城。 傍晚时,夏华和史德威在府衙见到了从南京回来的史可法,马鸣騄、任民育、施凤仪等官员都已跟史可法见过了,不在现场。 “龙江、明心。”大堂里,见到史德威和夏华的史可法满面笑容。 “阁部!”夏华和史德威一起恭敬行礼。 “这位是奉皇上圣谕前来扬州督察盐务的王坤王公公,你们还不见过?”史可法介绍着他身边一人。 “见过王公公。”夏华和史德威一起向那王坤行礼,夏华心里稍感到怪怪的,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跟太监打交道,后世可没有太监这种特殊人群,他瞥了一眼王坤,果然是个死太监,高高瘦瘦、面白无须、两腮无肉,一脸的皮笑肉不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霉气和一股若有若无但刺鼻的尿骚味。 “哎哟,早就听说这史将军是阁部的心腹爱将,这夏总兵是阁部刚刚一手提拔和栽培的新秀英杰,今日一见,果然都不凡呐!”王坤笑眯眯地开口,嗓音尖尖的,带着太监特有的阴阳怪气腔调,让夏华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呵呵,王公公过奖了,”史可法笑呵呵地道,“王公公随我从应天府来扬州,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啊,我这就安排你好好休息。” “哎呀,阁部太客气了,咱家哪受得起呀...” “应该的,应该的...” 把王坤亲自送到府衙门口后,史可法折返回来,对史德威和夏华招呼道:“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都坐吧。”说着先坐了下来。 “是。”夏华和史德威一起坐下。 史可法眼神温和地看着史德威和夏华:“你们俩这些日子里做的事,马大人他们都跟我说了,好,很好,如果我大明的官将们都跟你们一样,夙兴夜寐、一心公事,我大明又何愁不能中兴复振,只是,”他看着夏华,话锋一转,“明心,你跟钱公子的事...” “阁部!”史德威立刻给夏华帮忙说话,“那事真不能怪夏兄弟,都是那小子欺人太甚,不瞒阁部,那小子自打出了应天府城,一路上对我颐指气使、指手画脚,我不得不忍气吞声,到了扬州后,对夏兄弟也是目中无人、倨傲无礼,夏兄弟忍无可忍,只是在言语上回击了他,并未动手伤他,他回去后说的必是添油加醋的夸大其词,阁部你可不要相信啊...” “好了,好了,”史可法轻轻地摆手,“我当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而且我对明心是什么人还是很了解的,离开应天府前,我特地去了钱大人府上赔礼道歉,钱大人也说只是小事一桩,这事就这么过了。不过,明心啊,还有龙江,你们俩虽然年轻、火气旺,但毕竟已身在官场上,凡事要学会忍耐、克制、考虑周全,不能轻易冲动...”他推心置腹地教导着。 “是!阁部教导,我们一定铭记于心...”夏华和史德威一起老老实实地受训,但两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更没当回事。 史可法苦口婆心了一盏茶才结束,然后谈起了正事:“明天,扬州幕府就要正式成立了,你们接下来都要更忙了,唔...明心,马大人他们跟我说,你坚定主张在扬州整军固城备战?” 夏华道:“是。” 史可法沉吟道:“流寇或鞑虏的兵锋应该不会一路打到扬州来吧?江淮一带还是安全的,敌我将会交战于山东、河南等地...” 虽然夏华非常尊崇史可法,但也忍不住暗暗吐槽史可法的天真,他不得不跟史可法刚才一样苦口婆心:“阁部,流寇绝非鞑虏对手,鞑虏很快就会占尽北方山河并大举南下对我朝图穷匕见,驻防江淮的江北四镇除了滁和镇,另外三镇都靠不住,一旦鞑虏杀来,我敢断言,此三镇都会顷刻间土崩瓦解,届时,扬州将会门户大开,扬州不保,应天府丧失屏障也难存!” “阁部,明心所言可谓鞭辟入里、真知灼见,”史德威再次给夏华帮忙说话,“对扬州进行大规模的整军固城备战绝非画蛇添足,而是有备无患,流寇或鞑虏没打来,自然是再好不过,打来了,扬州就能保住,应天府也能高枕无忧,这关系到我大明朝的生死存亡,不可心存侥幸掉以轻心。” 史可法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基本上被夏华和史德威说动了,但还是深感踟蹰:“朝廷拨放的粮饷实在不多,光用于中原战事就捉襟见肘了,哪来多余的粮饷对扬州进行大规模的整军固城备战呢?就算明心你捐献了五十万两,也完全不够...” “阁部勿忧,这事好办!”夏华单刀直入,“扬州那么多有钱人呢,动员他们捐献钱粮不就行了?” “不可!不可!”史可法连连摇头,“我等朝廷王师是保国安民的,岂能对商民行强取豪夺之事?那不是自甘堕落跟流寇、鞑虏、乱军一样了?再者,士人乃国本也,岂可侵害之?” 国本个锤子!夏华在心里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但他不敢骂,一来,他要在史可法面前注意礼仪,二来,史可法就是东林党的一员,他只得忍住脾气,脸上带笑、好声好气地继续劝说史可法:“阁部,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绝不是巧立名目逼着他们捐献钱粮,是借!借!” “借?”史可法有点怀疑地看着夏华。 “真的是借!”夏华一脸的郑重,“他们的钱都是他们合法经营所得,岂能蛮横抢夺走?我们可是朝廷王师,又不是流寇、鞑虏或乱军,国家危难,朝廷缺钱,他们借钱给朝廷用于救国,帮助国家渡过难关,事后,朝廷再好好地、翻倍地还钱给他们,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史可法轻轻抚须思索着。 历史上史可法督师扬州时曾就地筹集过粮饷,他的做法是把属于官府公家的房舍地产等卖给或抵押给那些有钱人。在夏华看来,这个做法也太温柔、太窝囊了,那么多的肥羊大鱼需要你史阁部保护,依靠你史阁部呢,你缺钱缺粮,却对他们客客气气,想让他们出钱出粮,还老老实实地用做生意的方式卖东西、抵押东西给他们换取钱粮,我的天呐!你也太斯文了! 说到底,史可法是个非常典型的中国古代传统文人,他从小就饱受儒家教育,很多思想已是根深蒂固,这就导致他一方面忠贞不屈、正气凛然一方面在很多事上有些古板甚至迂腐,以至于拥有养猪场却没肉吃。 “行吧,”在思索了半天后,史可法点了点头,他看着夏华,语重心长地道,“明心啊,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你需要我相助的话,我会全力以赴,但是,第一,你不能有事瞒着我,第二,你绝不可对那些商民使用任何威逼胁迫手段。” 夏华心里跳脚、表面上老老实实地道:“是!” 告辞出门后,夏华叫来绣春:“都查清楚了吗?” 夏华现在已有自己的情报机构,由绣春负责,杨宁负责的是侦察兵部队,两者已经分开。 “公子放心,都查清楚了。”绣春取出一叠纸递交给夏华,“名单在这里。” 夏华打开看着。 绣春讲解道:“前四家便是四大家族,他们的家产总额都在三百万两以上,远超过其他富户,接下来的这十三家的家产都在十万和一百万两之间,再接下来的二十八家都在三万和十万两之间...” “很好。”夏华很满意,“今晚就给这些家产都在三万两以上的富户发请帖,说史阁部明天中午在府衙设宴请他们吃饭,不准找任何理由推托不来。” “是!”绣春应道,“对了,公子,有一份刚接到的情报,跟黄得功总兵和高杰有关。” 第一卷 第61章 你们这些大款装什么穷啊 “哦?”夏华问道,“什么情报?” 绣春报告道:“登莱总兵官黄蜚黄大人尊奉朝廷号令率其部撤离了登莱,正在南下前来江淮,应会加入江北四镇,黄大人和黄总兵是故交,两人都是辽东边军出身,私下关系很好,因是同姓而以兄弟相称,高杰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为此,他惊恐不安。” 夏华呵呵一笑:“他干嘛惊恐不安?” 绣春道:“高杰和黄总兵素来势如水火,他上次妄图侵占扬州,跟公子你大打出手交战,如今,公子你已是扬州镇团练总兵官,而且跟黄总兵关系亲密,高杰终日心惊胆战你们两人联合打他报复,如今,黄大人又来了,你们三家联合打他的话,他必败无疑,如此,他岂能不惊恐不安?” 夏华冷笑一声:“谁让他到处树敌的!” 绣春接着道:“高杰越想越害怕,所以,不想坐以待毙的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在黄总兵迎接黄大人的半路上设伏截杀黄总兵。” “哦?”夏华略感吃惊,“这厮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绣春,情报可靠吗?” “可靠程度很高。”绣春很肯定地道,“公子你当初交代过,江北四镇里,只有黄总兵是真正的忠臣,也是我们的朋友,另外三镇一个比一个更祸国殃民,必须在他们那里悄悄地安插耳目和密探,靠着公子你给的大把的银子,另外三镇已有为数不少的我们的耳目和密探,就连高杰身边都有我们的人,这份情报是高杰的一个心腹暗中提供给我们的,可信度很高。” 夏华摸摸下巴:“这是好事,高杰几人以前擅自抢地盘,已是公然藐视朝廷法度,如今发展成明目张胆地互相攻杀,更是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相信史阁部经过这件事后会更加清醒了。” “公子,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当然要做点什么。”夏华道,“黄总兵是忠臣,是我们的朋友,他有危险,我们怎能见死不救?黄蜚黄大人也是一位大忠臣,我们义不容辞。”黄蜚在历史上也是一位汉家民族英雄,他坚定抗清,宁死不屈,兵败时先让妻儿家人投水自尽,然后自己也投水,但被清军俘虏,他怒骂清军,被斩断左手,仍骂,又被斩断右手,被割掉舌头后还骂,最终壮烈殉国。 明末清初的腥风血雨中,汉家固然出了大批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汉奸,但铁骨铮铮的英雄也是非常非常多的,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撑起了汉家的脊梁,彪炳史册,永垂不朽。 绣春请示道:“公子,我们该怎么做?” 夏华唔了一声:“直接报告史阁部,把此事扼杀在萌芽中,是最蠢的,高杰在被史阁部责问时肯定死不承认,木已成舟,证据确凿了,他才会想抵赖都抵赖不了;提前通知黄总兵做好准备也非上策,一来,黄总兵做好准备了,高杰说不定就见势不妙、直接放弃了,二来,黄总兵不会对我感谢到极点。 绣春啊,假如我在大街上看到一个人即将摔进沟里,你说,我在他摔进去前提醒他和我在他摔进去后把他拉出来,哪种情况会让他对我感激涕零?” 绣春一点就通:“当然是后者。” 夏华嘿嘿一笑:“所以啊,我们现在一方面继续刺探情报,掌握高杰干这事的行动细节,一方面假装完全不知道,同时部署好人马,嗯,就让押住负责,带着我们的骑兵队到时候‘恰巧’出现在高杰军设伏截杀黄总兵的地方,救下黄总兵,多抓高杰军的俘虏,事后,黄总兵必会对我感恩戴德,高杰彻底没法抵赖不认账,史阁部也会进一步地看清这些军阀的嘴脸。” 绣春心悦诚服地道:“公子高见!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夜幕下万家灯火的扬州城,夏华心头充满憧憬:隔壁的江阴并非坚城、大城,也无强军驻防,全靠江阴士民浴血奋战,尚能坚守八十一天之久,扬州各方面的条件都远胜江阴,有他的改变,半年后的扬州之战必会与历史上截然不同。 次日上午,开始有一辆辆马车、骡车、驴车从扬州城各地以百川朝海之势驶至府衙门口,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车上的自然是受邀前来赴宴的众扬州富商大户代表。 这幕画面有点诡异,作为富商大户,就算家产只有“区区”几万两,也不至于要坐骡车、驴车,就算是马车,其中的很多辆也是陈旧的,跟奢侈华丽完全不沾边,甚至,有的受邀者是特地走路来的,但面不改色气不喘,估计是先坐车到附近悄悄下车让车回去,再故意一步一步走路来的。 再打量这些受邀者,大部分人衣着朴素,以前珠光宝气,现在朴实无华,以前鲜衣怒马,现在芒履布衣,要不是他们个个满脸富态、气色红润有光泽,浑身的肉一看就是用山珍海味喂出来的,这一眼望去,还以为他们只是稍有钱的小市民。 如果对外人说,这些人就是扬州最有钱的群体,外人肯定会大失所望:不是吧?扬州的有钱人就这副寒酸德行?看来,扬州富得流油只是谣传。 看着这幕,夏华只想冷笑。 这帮有钱的混蛋以前个个钟鸣鼎食、声色犬马、变着花样地烧着玩,一个比一个更阔绰,出门时的排场一个比一个更大,现在忽然间个个露出“穷态”,原因是明摆着的:这些人精已预感到今天的宴席是场“鸿门宴”,所以争先恐后地装穷。 深感智商被侮辱了的夏华暗暗骂道:“你们这些大款装什么穷啊!” “我等见过史阁部!”大堂和院子里已摆好了十几桌在这些受邀者看来纯属粗茶淡饭的酒菜,人都到齐后,史可法笑容满面地出场,所有人起身向他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请坐。”史可法十分亲切地招呼道。 待所有人重新坐下后,史可法开始他的开场白:“诸位,本官承蒙皇上恩典,奉诏常驻扬州,建立督师幕府,总揽江北的军政事务,肩负着抵御外敌、保境安民、挥师出征、收复山河的重责大任,以后,还请诸位多多襄助呀。” 说完,史可法真心诚意地向众人微微鞠身行了一礼。 “我等不敢!”众人纷纷起身回礼。 “诸位请坐。”史可法再次招呼众人入座,然后看向一旁的夏华。 夏华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现场,看到了好几个老熟人,有汪家的汪书沐,有郑家的郑元化,还有程家的程老爷子程槚和跟他一起的程德,甚至还有黄家的黄应龙、黄志清,见夏华目光投来,黄应龙面色发白、满脸是汗,黄志清直接埋下头瑟瑟发抖。 除此之外,夏华还看到一个熟人,便是那天来庄园找丁宵音的杨玉智,和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一起,根据绣春提供的情报,那个年轻男子叫杨玉国,是杨玉智兄长,杨家也是扬州的富户,家产几十万两,杨老爷子在去年突发急病离世,所以现在的杨家是其长子杨玉国当家。 看到夏华目光投来,杨玉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装作没看到。 “诸位,”得到史可法示意后,夏华上前一步,朗声道,“你们都知道的,我是从北方逃难来扬州的,所以,北方的很多事,你们不清楚,我清楚。在此,我先给诸位讲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没有直奔主题,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听到夏华这话,大多已准备好一肚子推托捐献钱粮、哭穷理由的众人都被提起了好奇心。 夏华微微一笑,笑得耐人寻味:“四个月前,京师不幸被流寇攻破,崇祯皇帝陛下壮烈殉国,在这之前,崇祯皇帝陛下一直呕心沥血、竭尽全力地想要阻遏流寇贼势,奈何,国库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崇祯皇帝陛下只得求助于满朝公卿大臣,希望他们在国难当头时捐献部分家产报效国家、缓解燃眉之急,没想到,他们几乎个个一毛不拔,都声称自己没钱, 好了,因为没钱,所以京师官军抵挡不住流寇,京师沦陷,崇祯皇帝陛下含恨自尽殉国,满朝的公卿大臣除极少数人追随崇祯皇帝陛下殉国外,绝大部分成了流寇的阶下囚,接下来...嘿嘿嘿,” 他的笑意变得有几分邪恶,还带着某种幸灾乐祸和浓浓的讥讽,“流寇心狠手辣,严刑拷打这些公卿大臣,逼着他们交出家产,啧啧啧,这些在崇祯皇帝陛下面前大义凛然大清官嘴脸的公卿大臣被折磨得哭爹喊娘、死去活来,一个个竹筒倒豆子地交出了大把大把的银子, 最典型的就是周皇后的父亲,也就是当朝国丈周奎,啧啧,这位周国丈在崇祯皇帝请他捐献部分家产时抠抠搜搜,很不情愿地只掏出了五千两,好了,等他落到流寇手里,被大刑伺候,其夫人和儿媳们都被凌辱自缢,诸子皆被抓走,他足足吐出了七十多万两银子,还有价值数十万两的珍奇珠宝、绫罗绸缎等财物, 内阁首辅魏藻德也是一个典型,这个无耻的伪君子深受国恩却不思忠君报国,只知蝇营狗苟,崇祯皇帝呼吁群臣捐钱时,他极力反对并声称自己两袖清风、家无余财,京师沦陷时,崇祯皇帝陛下殉国,他却奴颜婢膝地想投靠流寇,随即被流寇关进大牢严刑拷打,在被夹棍夹断了十根手指后吐出了几万两银子,最终被夹棍夹裂头脑而死,他的儿子也被流寇杀掉了。 至于其他人,更是成百上千,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第一卷 第62章 你们收获不小哇 听完夏华的这段开场白,现场众人面面相觑着,都面色复杂各异,史可法神情有点难堪。顺军攻陷北京时,明政府在京官员二三千人,自尽殉国的只有区区二十人,其他“衣冠介胄,叛降如云”,史可法曾在上呈给弘光帝的奏疏中痛心疾首地道“在北诸臣死节者寥寥,在南诸臣讨贼者寥寥,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耻也”。 这一现象无疑让大明王朝颜面扫地,堪称国耻,对明朝赤胆忠心的史可法对此深感耻辱,眼下被夏华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他自然难堪。 说完这段开场白,夏华转入正题:“史阁部总揽江北军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肩上责任重逾泰山,况且,眼下天下大乱,外面又是流寇又是鞑虏,还有乱军贼兵,上次的高杰之乱,诸位必然记忆犹新,是啊,没有强大的军武,扬州的繁华只是外敌眼中的鱼肉,然而,想要建立强大的军武,没有足够的钱粮可不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扬州是一艘大船,在座诸位都在这艘船上,船一旦沉了,谁能独善其身?为保住这艘船,船上的每个人都要竭尽全力,这是天经地义的!有力者出力,有钱者出钱。如若不然,京师的惨剧将会在扬州重新上演。诸位无不家产丰厚,在这危难关头,诸位如果吝啬钱财,不愿出力,待到扬州城破时,诸位岂不是任由外敌宰割?到时候,别说家产了,连性命都保不住!” 听完夏华的这番话,现场众人的面色都更复杂了,有人深以为然,心头赞同或感到羞愧,有人受到触动,慢慢地改变了原先的主意,有人既觉得夏华说的有道理又还是不太舍得钱财,隐隐心疼肉痛,还有人对夏华说的不以为然,觉得夏华是在故意言过其实、危言耸听吓唬人。 夏华的神色开始变得严厉了起来:“国难当头,人人都有毁家纾难的天赋之责!这本就不是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看心情愿不愿意的事!诸位是成功的商人,自然个个都非短视之徒,而是有远见的人,有远见的人怎么会鼠目寸光呢?外敌打来,你守着家里的钱不愿用于保家卫国,等外敌打进来了,你能落得什么好?我在此可断言,不愿捐献钱粮的人只有两种—— 第一,人头猪脑的蠢货!家里有金山银海居然还以为外敌打进来后自己会没事,这不是蠢货是什么? 第二,吃里扒外的内奸!家里有金山银海却有恃无恐不怕外敌打进来后把自己洗劫一空,那必然是早就跟外敌暗通款曲、勾搭成奸了! 相信诸位都不是这两种人吧?” 现场众人没人反驳,废话,夏华给的这两个选项一个比一个严重,谁愿意承认自己不是蠢货就是内奸? 在疾言厉色了后,夏华的神色和语气都转为缓和:“当然,史阁部和我们也都非常清楚,诸位的钱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苦心经营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违心话,夏华心知肚明这些有钱人的钱十有八九来得不干净—— “所以,史阁部是代表朝廷跟各位借钱,绝非强行逼捐索要。家贫显孝子,国难显忠臣,诸位在国家危难时慷慨解囊,都是我大明的忠臣良民,那我大明事后又怎么会亏待诸位呢?” 听到夏华这话,众人纷纷心神一动。 夏华微笑道:“对各位捐献借给朝廷官府的钱粮财物,史阁部打算用两个方式还,一是借钱还钱、借粮还粮,连本带利地慢慢还,今天借了,接下来分三年、五年还,二是用商机特权代替。诸位,大明不幸,北方的半壁江山已落入流寇和鞑虏之手,等朝廷王师收复失地,接下来必要重建满目疮痍的北方,这是多大的工程啊,对你们商人来说,又是多大的商机啊! 商机是需要抢占的,如果能再得到官府给予的特权,那必会力压群雄、独占鳌头。捐献钱粮财物给朝廷,就会得到北方某地或某行当领域日后重建的特许和各种只有你家独有别家没有的优惠政策,这一点意味着什么,相信诸位都肯定是再清楚不过的了!甚至,还能得到朝廷给予的官爵功名!” 此话一出,现场立刻响起一阵阵虽然被压制着但还是有点喧哗的声响,众富商大户代表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起身问道:“敢问史阁部,夏总兵方才所言是真的吗?” 史可法缓缓地、神色庄严地点了一下头。 夏华正色沉声道:“史阁部的品德和口碑堪称冰壶秋月,诸位就算心有疑虑,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史阁部吗?诸位捐献了或借了多少钱粮,史阁部都会一一亲笔登记入册并写下借据和相应的承诺,白纸黑字、签名盖章,担保人就是史阁部本人,日后,属于你们的东西,史阁部必会一文不少地如数兑现。” “好!”现场有人大声喝彩,是程老爷子程槚,他站起身,满面红光、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地道,“史阁部和夏总兵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我等还犹豫迟疑什么呢?银子这东西,该用时就要用掉,否则不但毫无价值,还会带来怀璧其罪之祸,用了,一可为国出力,二有丰厚回报,不用,留在家里等贼人打进来抢走吗?史阁部、夏总兵,程家捐献白银二百万两!” 现场当即一片惊呼哗然,程家不但第一个表态出钱,而且直接下足了血本,不过,内中有心人暗暗哂笑,程家和夏华的关系早就一心一体了,这程家分明是当托的。 夏华和程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极度的信任和真诚。 那些有心人猜得不对,程家并非夏华安排的托,而是完全自愿的。 庄园之战、夏华成为扬州镇团练总兵官后,程槚不遗余力地带着程家加入了夏华的团队,他在家里对程德、程飞教导道: “商人之利分为上中下三等,下等是暴利,坑蒙拐骗、以次充好、杀鸡取卵、不择手段,以求一夜暴富,这种暴利是不能长久的,朝得晚消,最终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中等是商利,诚信经营、八面玲珑,日积月累、聚沙成塔,所获之利益可富三世,但是,这样的商人就算达到富可敌国的地步,还是要看权贵的脸色,一颗官印就能让几十年的财富化为乌有,本朝初的沈万三就是最好的例子; 至于上等,是权利!转商为官、跻身权贵、封侯拜相、惠泽后代、流芳百世,鱼跃龙门居于庙堂之上,成为世家望族、天下名门! 德儿、飞儿,我们程家是商贾之家,放在从前,想成为名门是相当难的,但现在,天赐良机摆在我们面前,天下大乱,以前的各种规矩都被打得稀碎,我们只要抓住机会、跟对人、押对注,就能让程家脱胎换骨。夏华是人中龙凤,我们程家要坚定不移地跟着他,为他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就算把家产都花光,也毫不可惜,等夏华形成气候,还怕赚不回十倍百倍?” 程槚气吞山河地喊出“白银二百万两”基本上掏光了程家的家底。 程家从跟夏华结盟到投效夏华后,基本上没怎么赚钱,还倒贴了很多钱,都是为了支持夏华,但程家的银两现金是与日俱增的,因为夏华反复告诫过程德、程飞:明年春夏,扬州就会陷入大规模的战火,到时候,房价地价将会一落千丈,程家的宅邸、园林、房舍、庄园、田亩、工场、商铺等不动产赶紧趁早出手变现,免得到时候亏掉裤衩,工场和商铺只租不持。 程槚高度重视夏华的忠告,这些日子里,程家持续打八折出售各种不动产,累计获得了上百万两的现银,所以现在能一口气掏出二百万两。 “程氏高义!”史可法看到程槚一下子捐献二百万两,既大喜过望又感动至极,他特地上前几步对程槚深深地行礼,“本官拜谢了!” “史阁部折煞老朽了!”程槚连忙回礼,“老朽可万万承受不起呀!” 有人带头,不管程家是不是托,反正气氛一下子烘托到位了,其他人纷纷跟着报名:“史阁部、夏总兵,我赵家愿捐献白银三十万两!”“我刘家愿捐献白银二十万两!”“我谢家愿捐献白银十万两,还有粮食十万石!”... “好!好!...”史可法激动得眼含热泪,他双手抱拳向众人行礼,“诸位深明大义为国出力,实在是可敬可佩,我史可法对太祖高皇帝起誓,若有虚言欺骗诸位,便让我史某遗臭万年罢!”他没说什么天打五雷轰之类的话,因为他这种人根本就不怕死,对他这种人来说,名节才是最重要的、价值超过性命千万倍的东西,“让我遗臭万年”正是他发出的最毒的誓。 这件大事让史可法、夏华等人忙了好几天,等差不多忙完时,史可法几乎呆住了,靠着夏华的主意,督师幕府一下子聚敛了六百七八十万两银子的巨额资金外加三四百万石粮食等大量物资。 “明心,你真是奇才啊!”史可法在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后喃喃地道,“他们...他们真的是富可敌国啊!” 才六七百万两而已,我当初一把就捞了五百五十万两呢,夏华心里暗想,这帮混蛋家里肯定还藏着很多银子,妈的,又不能明火执仗地抄他们的家,真不爽。 听到史可法的第一句话,夏华深感无语:奇什么才?这都是小儿科的手段!只是您清高、您有道德洁癖、您爱惜羽毛所以想不到或想到也不肯用罢了! 听到史可法的第二句话,夏华心里暗笑:我的史阁部啊,你现在知道这些肥羊大鱼究竟多有钱了吧?唉,历史上你守着一座满城是钱的城市居然还打输,真是太说不过去了! 这么多银子里,程家捐献的金额当然是排在第一,二百万两,郑家和汪家都是一百万两,对这两家而言,一百万两不少也不多,明显“没出全力”,让夏华惊奇的是,黄家也捐献了整整一百万两,这确实不容易,毕竟黄家先前已被夏华狠狠地刮过三百万两,可谓元气大伤,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捐献一百万两,无疑是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的。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夏华很满意,他决定以后对黄家温柔点。 杨玉国、杨玉智兄弟俩捐献了二十万两,同样值得夸奖,他们额外请求史可法允许他们组建一支私人家丁团练协同官军作战,史可法批准了。 “有了这么多的钱粮,几乎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了...”史可法的眼神开始炯炯发亮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哎哟,史阁部、夏总兵,你们收获不小哇!” 第一卷 第63章 你可知这是欺君! 一听这个伴着尿骚味、令人身上冒鸡皮疙瘩的尖嗓声音,夏华就知道是那个死太监来了。 果然,王坤的那张满是皱纹的冷白皮脸出现了在门口,笑眯眯得就像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双小眼里闪烁着充满贪婪的炽热精光。 “王公公,你怎么来了?”史可法立刻上前招呼,夏华不得不也满脸堆笑地跟上前行礼。 “史阁部这话说得,”王坤一脸的笑里藏刀,“咱家此次来扬州可不是过来游山玩水的,而是奉皇上的圣谕前来督察盐务的,史阁部你也知道,皇上刚在应天府登基,天下乱得一塌糊涂,几个月前的局势可以说是十万火急,什么事都是匆匆忙忙、一切从简的,皇上现在的衣食住行都清苦得很,朝廷急需外地的赋税呀...” 清苦个锤子!夏华在心里骂道,那头猪明明过得酒池肉林。 “是,是...”史可法面色苦涩,他和夏华这几天合法集资的事自然没瞒得过王坤。 “扬州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之地,扬州的盐务更是财源广进、堆金积玉,”王坤眯起眼看着史可法,“史阁部啊,你知道皇上的意思的。” “微臣当然明白,当然明白。”史可法近乎下气怡声。 “史阁部明白就好,”王坤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咱家过两天便回应天府,还望史阁部到时候都准备好。” “是,是...” 王坤骚气侧漏地离开后,史可法叹口气重新坐下,看向夏华:“明心啊,你听得出他的话外音吧?” 夏华语气干巴巴地道:“当然听得出了,皇上在应天府缺银子用,派他来扬州名为督察盐务实则要求扬州地方送银子去应天府。” 虽然夏华的话说得不好听,还带着几分对弘光帝的不敬,但一语道破,史可法点了点头,唏嘘嗟叹道:“这六百几十万两银子估计要运六百万两去应天府,如此,很多军务大事可就...” 夏华心头奔腾过一万匹神兽:“阁部,您在开玩笑吧?” 史可法惊诧道:“你何出此言?” 夏华道:“皇上和朝廷又不知道我们有六百几十万两,怎么会让我们上交六百万两呢?” 史可法愈发惊诧:“王坤会向皇上汇报呀!” 夏华道:“我们塞些好处给他,跟他串通好,让他回应天府后把银子数目说小不就行了!” 听到夏华的歪主意,史可法彻底地惊了,继而产生一丝怫然:“明心!你可知这是欺君!”他不止愠怒,还膈应,他这种一身正气的文官打心底看不起那些阉人,贿赂阉人对他这种人而言,是一种自轻自贱、严重折辱尊严的事。 夏华无力吐槽:“阁部,我们不是欺君,我们只是...撒个善意的谎言...” “胡说八道!”史可法真的怒了,“明心!身为臣子,必须对皇上忠心不二!岂能欺君罔上!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夏华在心里仰天吐血,不过,他理解,史可法毕竟是个传统的忠臣,教唆他对皇帝撒谎、给太监塞银子确实让他难以接受。 在绞尽脑汁地斟词酌句了一会儿后,夏华艰难地道:“阁部啊,亚圣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试问,没有百姓万民,何来的国家社稷?没有国家社稷,又何来的君王?国民和国土,才是国家的根本!这六百几十万两银子,如果大部分在我们手里、被我们所用,我们能做多少利国利民的大事?能挽救多少大明子民?收复多少大明疆土?您说是不是?” 史可法脸上的怒容逐渐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迷惘。 夏华接着道:“阁部,您是大明现在的国家柱石之一,您万万不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下官斗胆问您,这么多的银子上交到应天府会被用来做什么,是会用来赈灾救民?还是用来厉兵秣马,准备北伐和西征?答案,您心里清楚。这些银子,应该都用在大明现在最紧要的地方,不是吗?您选择老实交代,是对得起皇上了,但对得起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和大明吗?” 史可法沉默了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在激烈地变幻着,显示他的心里在激烈地天人交战着。 良久后,史可法长长叹息一声,面露悲凉:“我自为官以来,一直恪守忠君报国之本心,十六年来事事问心无愧,从未做过丝毫的欺君之事,难道,我现在也要跟其他人一样了吗?” “阁部您此话不妥,”夏华纠正道,“那些人欺君是为了谋取私利,我们‘欺君’只是为了更好地报效国家、挽救大明,我相信,太祖高皇帝的在天之灵肯定不会责怪我们这么做。” 史可法苦笑摇头:“欺君就是欺君,再怎么巧言强辩也不过是掩鼻偷香。” 夏华知道史可法的某种原本坚定不移的信念正在动摇,他又知道这种思想的转变是欲速则不达的,必须慢慢来,让被转变者自己慢慢“悟”,所以他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得寸进尺”,而是趁机毛遂自荐:“阁部,王坤那边就交给我吧,我保证办妥。” 史可法面色幽微深邃地枯坐着,没说什么,他没批准,也没驳斥,相当于被动地默认了。 生怕史可法反悔的夏华赶紧告辞溜了。 刚回到庄园,夏华就看到李建业喜气洋洋地迎上来:“夏镇,焦先生还有汤先生都来了!并且我们的优质火药也正式研发完成了!”夏华现在是总兵官,外人称他“总兵”或“总爷”,总兵是通称,总爷带有恭维奉承之意,他团队里的人一般称他“夏总镇”或“夏镇”,不再称他“华哥”“夏哥”“夏兄”“夏华兄”了,毕竟他现在的身份不比当初了,要讲规矩了。 “太好了!”夏华大喜。 内园的兵工厂里,夏华见到了焦勖和汤若望,两人都年约五旬,一中一西都是大师级的火器专家。 “见过夏总兵!”“见过夏总兵!”焦勖和汤若望一起向夏华行礼。 “二位不必多礼,”夏华喜笑颜开,他确实非常开心,因为他眼前这两人的价值不亚于两座金山,“能得二位相助,本官何愁大事不成!”由于太开心,他嘴里非常顺溜地冒出了这句后世古装剧里大人物的经典台词。 “夏总兵言重了,身为大明人,自当忠于大明、为报效大明而竭心尽力。”焦勖正颜道。 根据李建业的讲述,焦勖和汤若望都是在南京找到的,此二人原本都在北京当官,流寇攻破北京时,他们逃出了北京,逃到南京,希望为弘光朝效力、继续为大明尽忠,但盘桓了很多天也没被弘光朝任用,历史上,汤若望后来去了北京投效了满清。 “夏总兵,我是欧罗巴人,”汤若望看着夏华,很坦诚地道,“从我的立场出发,我是东方的局外人,所以,大明、大顺、大清,在我眼里并无区别,我可以专门为任何一方效力,包括为您效力,但我希望您能允许和支持我肩负着的传教职责,毕竟,我终究是一个传教士。” “没问题。”夏华答应得很爽快,“只要你们的教义和传教活动不危害中华文明,一切都好说。” 眼见夏华态度如此开明,汤若望如释重负并心生感激和庆幸。 在对焦勖和汤若望说了该说的欢迎、鼓励、许诺好处等话后,夏华迫不及待地步入火药工场,看起了李建业说的优质火药。 有了高纯度的硝、高纯度的硫磺和上好的柳灰木炭,把它们混在一起就是火药了?非也。这三者是讲究比例的,这个步骤也是一门科学。不同的火器、不同的作战环境使用的火药的配方比例是不一样的。 李建业讲解道:“火药虽是我中华发明的,但东洋人和西洋人都在用,不管是大明还是海外各国,火药的配方比例可谓五花八门,我们搜集了上百种配方进行严谨的对比、分析和实验,综合而言,戚公在《纪效新书》里记载的是最好的,但仍可改进。 我们发现,我中华的火药配方比例有个趋势,就是含硝量偏高且越来越高甚至达到八成以上,这大概是受到‘硝性主直,硫性主横’这一传统火药理论的影响,认为火药里含硝量越高,就能推动弹丸打得越远。 但我们经过反复研究,发现这一理论是片面的,火药含硝量偏高不但会导致含炭量下降,不利于火药充分燃烧,而且硝石很容易受潮,我国南方沿海地区湿度大,含硝量偏高的火药很容易吸湿变质,影响火药效用。倭国火药含硝量较低,西域之西的鲁密国火药含硝量较高, 这是因为倭国是个四面环海的狭小岛国,气候潮湿,鲁密国正好相反,气候干燥,这就造成两国火药含硝量一低一高。因此,我大明所用火药的含硝量要因地制宜,南方要偏低点,北方要偏高点。”鲁密国即奥斯曼帝国,明朝中国人称奥斯曼为鲁密。 夏华十分赞许:“你们这种实事求是、推陈出新的精神是非常可贵的,我们要尊重前人,但不能迷信前人,前人也会犯错,我们后人想要进步,就是要站在前人的基础上,一味迷信前人只是抱残守缺、不思进取。” 李建业等人的这个科研结论是非常重要的,历史上直到清朝,中国本土的火药工艺还在犯这个错,含硝量越来越高,很多高层逐步意识到了这一点,比如晚清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他就指出由于广东沿海地区空气湿度大、盐分多,火药很易受潮,加上火药密封不好,导致火药不能久贮,必须随用随造,这必然严重影响到实战。 “潮湿地区使用的火药要含硝量低一点,干燥地区使用的火药可含硝量高一点,这一点是火药配方比例的因地而异,另外,火药配方比例还要因器不同而异。”王业成在旁补充道。 夏华点点头。 运入兵工厂的硝土、硫磺、柳木在不同工区里被提纯、炼制、烧炭后,接着会被送到“合药区”。合药是一道很耗费人力的工序,所以使用水力驱动,效率得以大大提升,庄园横跨河两岸,附近还有主流大河,合药区都在河边,外面都耸立着一架架水车,通过齿轮、绞盘、滑轮、转轴等机械零件转动工区里的合药设备。 合药后的下一道工序是“成粒”,就是把粉末状的火药颗粒化。中国古人早就认识到了火药颗粒化的必要性,这一点在《武编》和《纪效新书》都有记载,大炮用大粒火药,中型火炮用中粒火药,火枪用细颗粒的火药,再细的用作火门火药。跟粉末状火药相比,颗粒状火药燃烧更迅速,稳定性和均匀性好,能增大火器威力,同时也能提升运输和保存的安全性。 最后一道工序是把潮湿的火药晾干或烘干,晴天里靠太阳,阴天里靠专门的火药烘干室,控制湿度和温度,温热地烘干火药,这与十八至十九世纪英国火药制造工艺十分接近,原理并不复杂,李建业、王业成等人很容易就想到了。 资金充足、人才济济、技术先进、设备齐全、用料上等、工艺完善而严格,这让夏华的兵工厂生产出的火药在质量上非常过硬。怎么检验火药的质量呢?可以捏一小撮放在人手心点燃,人感觉不到灼烧感就是好火药,或捏一小撮放在纸上点燃,纸没有被引燃就是好火药。 这两个检验方法都出自戚公的《纪效新书》。优质的火药燃烧时烟雾是白色的,燃烧后残留物很少,便于火器的再次使用,劣质的火药燃烧时黑烟滚滚,会留下很多残渣需要清理,容易堵塞火器内部,不便于火器的再次使用。 通过以上这些工序,优质的火药就制成了,成为军队战斗力的根本保证。 “好啊,有了优质的火药,我们就可以正式制造火器了!”夏华心怀大开。 第一卷 第64章 财大气粗的史可法 次日入夜后,夏华带着丁宵音、赵炎和一队精壮亲卫不显山不露水地来到了王坤的住处。 “王公公好!打搅您休息了,还望见谅啊!” “哎哟,夏总兵来了,快请坐。” “不敢,不敢...” 两人嘴上客套着,王坤压根没看夏华,一双黄鼠狼眼死死地盯着那些亲卫抬进来的几个木箱,他心知肚明里面装的是什么。 在挥手示意亲卫们出去后,夏华亲自挨个挨个地打开了木箱,房间里立刻金光流波溢彩。 王坤一对眼珠子瞪得滚圆,瞳孔紧缩,整张脸被金子反光映照得一片黄灿灿,两个瞳孔差点儿都变成了金钱的形状,嘴角边甚至都要滴出流涎,贪婪嘴脸毕现无遗。 夏华满脸堆笑地道:“王公公从应天府远道而来,马上又要回去,来回颠簸,舟车劳顿,实在太辛苦了,因此,史阁部特地略备薄礼,这儿有一百个金锭,也就是黄金五千两,还有十几件唐宋的古玩、瓷器、字画什么的,敬奉王公公以表我等的一片心意,还望王公公笑纳。” “哎呀呀…”王坤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抓起几个金元宝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史阁部真是太客气了!咱家受之有愧啊,不过,这既是史阁部和夏总兵你们的一番心意,咱家岂敢推辞?只能却之不恭了。夏总兵啊,你可要替咱家好好地谢谢史阁部呀!” “当然,当然。”夏华笑着连连应道一边对丁宵音示意一下一边心里嘲讽,你一个阉人,都断子绝孙了,还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丁宵音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递上前。 夏华把账册转递给王坤:“王公公,这是扬州盐务赋税的账目,一共是一百八十八万两,请您过目审阅一下。”明朝后期时明政府每年的国库财政收入也就四百几十万两,扬州一地便上交近二百万两,足以让弘光帝满足了。 王坤压根没看账册,他笑呵呵地道:“史阁部、夏总兵办事,咱家还不放心么?这账目肯定绝对没问题,免了,免了。” 妈的,给钱就是好办事啊!夏华感叹着,收回了这本今天刚做出来的、墨迹未干的假账。 “那...”夏华继续低眉顺眼,“王公公回应天府后,还望能在皇上面前为史阁部和我等多多美言几句,王公公您是知道的,史阁部和我等都赤胆忠心、精忠报国,又要在扬州整军固城备战又要策划北伐收复失地,很不容易呀...” “咱家懂!咱家懂!”王坤忽然一脸的大义凛然,“史阁部和夏总兵你们都是我大明的忠臣良将,你放心,在皇上面前,咱家知道该说什么,假如有人敢在皇上面前中伤史阁部和夏总兵你们,咱家就算被皇上砍头,也要为你们据理力争、仗义执言! “那就好,那就好,有王公公这番话,史阁部和我们就彻底地放心了!”夏华连连致谢。 告辞离开出门一段距离后,丁宵音实在忍不住了:“一下子送了整整五千两金子给这个死太监,真可惜!” “有啥可惜的!”夏华十分达观,“这是该花的钱。这种死太监最擅长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不给他好处,他回应天府后就会在皇帝面前胡说八道,到时候,我们都要倒霉,别的不说,他在皇帝面前说我们在扬州聚敛了六七百万两银子,你说吧,皇帝会让我们上交多少?起码六百万两!那我们就只剩几十万两了! 反之,花区区五千两金子喂饱这个死太监,他就会帮我们撒谎欺骗皇帝,‘证明’我们在扬州只聚敛了不到二百万两,皇帝顶多跟我们要一百几十万两,那我们就能剩下五百万两!瞧瞧,这五千两金子花得多值!让我们挽回了四五百万两的损失呢!” 丁宵音知道夏华说得对,但还是不由得叹口气:“这个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 “所以,我们要改变它!”夏华神清气爽,“现在,终于有足够的钱了,可以干大事了!” 翌日上午,位于州府衙门东的督师幕府,大堂上,核心高层们齐聚一堂召开着正式会议,现场的参会者仅十余人,都属于决策层。 因为手里一下子有了大量的钱粮,底气足了,所以史可法的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带着众人逐一商定各项重大事务决定。 首先就是全面重建扬州卫,原扬州卫已有名无实、腐朽糜烂、不堪再用,必须推倒重来,全卫满编近九千人。 史德威的督标营、夏华的扬州镇团练、扬州卫,如此,史可法麾下就有三支嫡系部队了,督标营和扬州镇团练为一线主力部队,扬州卫所军为二线助力部队,督标营原有一千多兵力,严重不满额,明军一个营应有三千兵力左右,“加强营”可达到五千兵力左右,督标营完全可建为五千人的加强营; 对夏华的团练,史可法允许“扩增至一万人”,实际上,夏华的团练现已有一万多人了,史可法既允许“扩增至一万人”,夏华就可以“实际扩增至一万五千人”,反正史可法又不可能跑过去一个一个地数。 督标营五千人、镇团练一万五千人、卫所军一万人,合计三万人。 按照督师幕府现在的财力物力,一下子弄出十万大军是轻而易举的,但扩军练兵这种事是需要一步一步来的,不能一蹴而就,而且,兵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十万大军不如一万精兵。 在名义上,史可法能调动的军队除了他的督标营、夏华的镇团练、扬州的卫所军,还有江北四镇的十几万人,他做事向来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所以,现手头已宽裕阔绰、财大气粗的他打算给江北四镇的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拨发军饷钱粮。 “阁部,您在开玩笑!”夏华一脸的生无可恋。 史可法郑重认真地道:“他们都是朝廷的兵马,又受我督师幕府节制,给他们拨发军饷钱粮是应该的,军士们若没有足额的粮饷,岂有干劲杀敌报国?” 夏华语气干巴巴地道:“阁部,请恕我直言,他们四个压根不缺钱,因为他们个个都有自己的地盘,大肆截取侵吞当地本该上交给朝廷的赋税,又处处私设关卡收关税,吃拿卡要、雁过拔毛,您还怕他们没钱?” 史可法道:“但我在巡视四镇兵马时,发现仅滁和镇的还算军容整齐,徐泗镇、凤阳镇、淮安镇的军士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由此可见,他们在钱粮财物上确实困难。” “那是因为高杰、刘良佐、刘泽清把他们对当地百姓横征暴敛、敲骨吸髓来的钱粮财物都用于享乐挥霍了!”夏华毫不客气地当面道破,“所以阁部您给他们拨发再多的军饷钱粮也只会落入他们的私囊,根本不会被他们用于发放给军士们,这等于把银子打水漂!四镇里,只有滁和镇的黄总兵官有资格获得您拨发军饷钱粮!” 史可法无言以对。 史德威立刻给夏华帮腔:“阁部,明心说得极是啊!我们手里的钱粮可都是扬州父老的民脂民膏,岂能糟蹋浪费?” 史可法叹口气:“如果我们只给滁和镇拨发,不给另外三镇拨发,另外三镇会作何感想?他们必会认为朝廷和督师幕府厚此薄彼、做事不公,继而心怀怨怼,如此,岂不是动摇人心?” 夏华语气硬邦邦地道:“那三滩烂泥本来就靠不住,爱咋咋地!” 史可法苦笑摇头:“他们都有定策大功,深受皇上依仗,又跟马首辅关系亲密,这万一闹到朝廷上...另外,督师幕府是需要他们的,必须加以拉拢。” 你就可劲地哄着、惯着他们吧!夏华在心里吐槽。 “阁部,”史德威继续跟夏华一个鼻孔出气,“依我之见,这军饷钱粮嘛,该拨放还是要拨放的,但不要给太多,细水长流地分批给,一个月给一点,这样,才能更好地拴住他们。” 史可法想了想,点了点头。 议完这个话题,众人商议下一个。任民育道:“扬州府下辖三州七县,夏总兵提议要把全府各州县人丁包括扬州府境内的外地难民或尽皆迁入府城,或安排迁去江南,这可是一项大工程啊,耗费的钱粮恐要以百万计!” 夏华态度坚定地道:“此事势在必行,耗费再大也要付诸行动,否则,鞑虏一到,城外人口将会生灵涂炭,迁光城外人口,也能让鞑虏在兵临城下后无法就地征集人力、物力使用。” 任民育有点难以接受:“夏总兵,真要这样?现在就做?秋收春耕农事岂不都荒废了?” 夏华沉声道:“真要这样!现在就做!田地里的庄稼可由留守人口收割,春耕直接废止,明年,鞑虏大军就要杀来了,我们还种什么田?种好庄稼给鞑虏收割食用么?从今天冬开始,全扬州的农事一概停止,所需粮食尽从外地收购,多花点钱也无所谓。” 任民育看向史可法:“阁部,你看...” 史可法看向夏华:“明心,真的有必要这么做么?”他也隐隐地觉得夏华有点“过”了。 夏华是知道历史的,所以他有强烈的危机感,心头火急火燎,但史可法等人包括南京的弘光帝都完全没有这么严重的危机感,他们基本上认为“鞑虏是不会打到南方来的”“流寇鞑虏都会被挡在江淮外”,对夏华的远见,他们或多或少认为这是杞人忧天甚至是庸人自扰。 夏华神色严峻:“阁部,我们真的有必要这么做!明年春夏,鞑虏大军就会势如破竹地杀进江淮、杀到扬州,我...我敢用我的项上人头担保我的这句话!” 尽管夏华都用自己的脑袋做担保了,史可法心里还是半信半疑,只是,夏华已展现出的超群出众的能力、卓越的见识以及已做出的诸多重大贡献让他不信也要信,“好,”史可法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明心啊,我相信你,就依你所言吧,不过,这是大事,而且据你所言,我们还有半年,可徐徐行之,务必稳妥、周全,切不可操之过急以至于劳民伤财和糜烂地方。” 他看向任民育:“厚生,这件事就交给你多多费心了。”任民育字厚生。 任民育肃然道:“阁部放心,下官一定办好、办妥。” 第一卷 第65章 开始整军固城备战 州府同知曲从直有点担忧:“全府人口就算渡江南迁一半,剩余的涌入府城也恐会导致全城拥塞混乱呀,上百万人的衣食住行,件件不是小事。” 夏华道:“确实都不是小事,但只要对症下药、想方设法,就能都解决好,衣食并不成问题,我们的被服布帛、粮食等物资都很充足,不够可以从外地买,住有些麻烦,要挤一挤,城里有相当多的空地方,特别是在新城,那些遍地开花的宅邸园林占了太多的地方,可说动其主人暂借腾出来或由官府花钱租赁用于安置城外人口, 人多了,又泥沙俱下,治安问题不容大意,州府的衙役部队要扩编,重建的卫所军也可承担在城里站岗、巡逻、守夜的职责以维护治安稳定。对了,还要设立专门的机构防备流寇、鞑虏奸细混入城里刺探情报和搞破坏。” 他看向史可法,“阁部,这么多的城外人口绝不是负担,恰恰相反,他们是宝贵的财富,一可为我们的军队提供充足的兵源,二可为我们的固城工程提供充足的劳动力。” 史可法颔首表示赞同,他本就爱民如子。 众人商议了一整天,基本上敲定了扬州整军固城备战的诸多重要的、主要的措施: 扩军、练兵,组织城外人口或渡江南迁或迁入府城、对城里的人口和迁入城的人口进行严格的管制,大量从外地购买粮草物资囤积起来; 大规模地修缮、扩建、加固州府主城和邵伯镇等城外的军事要地,在城墙上设置众多的火炮、大型弓弩等武器的发射台,全面地兴建城防工事、构建起完善的城防体系,挖掘环绕全城的多道又宽又深的壕沟和遍地开花的陷坑,排设鹿角拒马等障碍物,清理、挖深、拓宽护城河,在城里设置巷战工事; 整合全城的工坊工场,设立正式的军工局用于打造兵器军械盔甲等,再设立火器局用于生产制造火药和火器。... 散会后,史可法把夏华单独叫到他的书房里。 “明心啊,”史可法看着夏华,眼神温和,“督师幕府已正式成立了,你又要在我身边帮忙统筹策划方方面面的事务又要管理镇团练,辛苦你了!” 夏华连忙道:“阁部言重了!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好,好!”史可法看夏华的眼神里涌出由衷的喜爱,“各方面的大事小事接下来都要步入正轨,事事离不开银钱粮饷,府衙、龙江的督标营、扬州卫、江北四镇,都会拨发钱粮,你的镇团练当然也有,就五十万两吧,你先前曾捐献了五十万两,现在拿回去,就当拨款了,好好地建设你的镇团练。” “谢阁部!”夏华行礼致谢,“请阁部放心,下官绝不会让您失望!” “你办事,我当然放心了!”虽然夏华的一些做法和想法让史可法有点难以接受,但他对夏华确实是完全信任的。 对史可法给的五十万两银子,夏华完全没客气,他干嘛客气?谁会嫌钱多?何况史可法现在富得流油,何况的何况,夏华的小金库已经花掉一半多了,得注意节省了。 高杰之乱前,夏华原有的五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启动资金还有近四百万两,两次庄园之战让他足足花掉了七十多万两银子,好在这笔巨款不久后被扬州的权贵豪强们送他的钱财礼物给报销了,随后,他掏出五十万两让陈明去湖北九宫山提前布局, 接着,他在初次见到史可法时捐献了五十万两,又送了三十万两给黄得功,又拿出三十万两给卢家下单购买粮食、布匹、铁器、铁料等,又投资了二十多万两用于他的私人兵工厂扩大生产,又送了二十万两给史德威...经过这么一次又一次的挥金如土,他的小金库现只剩不到二百万两了。 史可法把那五十万两退给夏华,夏华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带着银子回到君临村,夏华越看越喜悦地看到他的军事根据地、他的团队和团练都持续如火如荼地发展中,一切井井有条,真真切切的日新月异,方方面面的设施越来越多、越来越完善,处处朝气蓬勃,村子里还传来琅琅阵阵的读书声,那是书塾学堂里的孩童们在上课,老年人满面悠闲惬意,妇女姑娘神情轻松地说说笑笑着干活做事, 团练的新兵们都越来越有正式军人的样子了,练武操场上,杀声如雷、杀气冲天,训练中的营兵们无不铆足力气、挥汗如雨、认真严肃,个个目光明亮、精神饱满、动作整齐划一,队形横平竖直,脚步声铿锵有力,顶盔披甲的营兵的数量和比例在与日俱增。 一面大大的旗帜飘扬在庄园上方,长方形、黑底、红日、黄月,这是夏华设计的扬州镇团练的军旗。明朝没有正式的国旗,日月旗是一种非官方的通用标识旗帜,明军的军旗更是五花八门,没有统一标准。夏华设计的镇团练军旗以日月旗为基础,黑底,象征着这个暗无天日的世道,红日、黄月,寓意“明”代表着照亮黑暗天地的光明,代表着他的理想和信念。 “男儿生在天地间,忠于国家孝父母,既当军人拿军饷,就要尽责保国土; 一要勤奋刻苦练,本事过硬好立功,武器是你第二命,时时爱护保养好; 二要打仗敢争先,人人向前打胜仗,如果怕死向后缩,军法无情反送命; 三要好心待百姓,钱粮全靠他们出,军民鱼水一家亲,百姓和我心连心; 四莫欺辱人妇女,你家也有妻和女,将心比心想一想,受人欺辱怎能行; 五莫见财生坏心,心术不正有报应,纵得多少金银宝,拿住杀头没命花; 六莫赌博不学好,十赌十输一场空,安分守己攒银两,平安养家有保障;…” 一队新兵正绕着庄园跑步进行体能训练,军歌声高亢嘹亮。 军队唱军歌当然不是夏华首创的,古人又不是弱智,很早就发现军队唱旋律激昂的歌曲可以鼓舞士气,广义上的军歌最早在先秦时就已经出现,周朝的《小雅·出车》、战国的《诗经·秦风·无衣》等等还有最广为人知的岳武穆的《满江红·怒发冲冠》都是军歌,戚家军也有戚公所作的《凯歌》《风涛歌》等军歌。 夏华的军队肯定也要有军歌,并且除了要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外,还要起到严肃军纪的作用。军纪的重要性是无需多言的,一支军队想要战无不胜就必须军纪严明,戚家军是这样,在中国历史上跟戚家军齐名的岳家军也是这样,岳家军纪律极严,号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从而既让自身战斗力极高,又深得广大民众支持,继而在跟金人作战时战无不胜。 很多治军练兵的要诀,以前的先人们已经摸索出来了,夏华实行拿来主义即可,不需要自作聪明地搞什么“创新”,把先人们的心得、经验传承好和加以发挥就可以了。比如夏华团练的这首军歌,既能有效提升官兵们的爱国思想也能把军纪融入其中,让官兵们铭记于心。 团队总人口已突破七万,但团练营兵人数没怎么增加,因为兵不在于多而在于精,而且贪多嚼不烂。 不过,团队在君临村和庄园的人口接下来要减少了,因为要分批搬迁到城里住了,特别是老弱妇孺,留下的主要是军士和工匠,这里不但是夏华的军事基地,还有他的私人兵工厂,至于搬迁到城里住的团队成员,程家那边已保证会稳妥安排好,程家在城里有很多宅邸园林、房舍地皮,再挤一挤,安置几万人没问题。 “啪!啪!啪!…” 清脆轰鸣的枪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火光闪耀间烟雾袅袅腾腾,百步外一个个靶子上弹子和木屑一起迸溅乱舞,被打得坑坑洼洼、弹孔如麻。 夏华这是在兵工厂的火枪检验靶场上,观看着一队试枪员打靶检测手中火枪的质量以及射程、枪弹威力等,旁边有火器专家、研究人员认真地记录着数据和结果。 火药的问题解决了,下一步自然是火器,这是水到渠成的事。 火枪即火铳、火筒是最初级的火器,此时的火枪是从最原始的第一代火铳——火门枪的基础上发展出的第二代火铳:火绳枪,以后会被第三代的燧发枪取代,但燧发枪想彻底取代火绳枪还需要很长时间,现代人印象中的那种撞击龙头式燧发枪在这个时代远未普及,此时欧洲流行的是转轮式燧石火枪,结构复杂、造价昂贵不说,性能还很不可靠。 成熟的火绳枪的发火率至少达到九成,至于比火绳枪更先进的燧发枪,在冶金技术得到重大突破前,发火率还不到二成,所以十七世纪初法国国王直接下令军队禁用燧发枪,这并不是守旧倒退,而是审时度势的正确决定,当然,到了十八世纪,冶金技术有了重大的突破,燧发枪的优势彻底地体现了出来,全面淘汰了火绳枪,欧洲军队随之广泛装备和使用燧发枪。 燧发枪后的第四代火枪是击发枪,鸦片战争时的英军就普遍地装备和使用击发枪,现在谈这个早了近二百年。 因此,眼下东西方的主流火枪就是火绳枪,虽不是最先进的枪,但最成熟。在火绳枪和燧发枪之间还有一个簧轮枪,这玩意儿结构复杂、造价高昂而且对零件的精密程度要求很高,注定不能普及开。 第一卷 第66章 火枪(1) 火绳枪是西方人发明的,在上百年前被葡萄牙人带到了东方,先传入了倭国,倭国那时正处于军阀混战的战国时代,各大名诸侯都急需越强大越好的武器,一见到西方人的火绳枪,自然是大喜过望、全面引进并在原基础上进行改进和大规模的实战运用,织田信长曾在长篠合战中运用火枪取得步兵第一次在野战中击败骑兵的胜利记录。 差不多同期,火绳枪也传入了中国,跟倭人一样,中国人对火绳枪也很重视,因为当时中国东南沿海倭寇肆虐,使得苦于外患的中国跟内战中的倭国一样,被实战需求刺激得重视火绳枪。大明百万军队里,火绳枪最多、最先进、运用得最好的自然是戚公的戚家军,戚公曾赞誉道“诸火器之中,鸟铳第一”。火绳枪在倭国被称为铁炮,在中国被称为鸟铳或鸟枪。 随着倭寇之乱被平定,戚公又因被政治斗争波及而被打入冷宫,导致明军的火绳枪发展进度在近几十年来基本上陷入了停顿甚至还发生了倒退。 “这两支一支是西班牙人的穆什克特火绳枪一支是倭人的‘铁炮’,分别代表着西洋和倭国技术最好的两种火绳枪。”李建业把两支火绳枪递给夏华,“西班牙人的穆什克特火绳枪的口径约六又十之七分(23毫米),全重约十七又十之五斤(10.5千克),弹丸约一又十之三四两(50克)重, 最大射程超过一百五十步,有效射程超过六十步,每分钟可射击二次,此枪虽比较笨重,大多时候只能用叉形支座支撑发射,但所用铅制弹丸威力很大,能在六十步内射穿西洋骑士所穿的重型胸甲,是弓箭难以相比的。” 夏华看着手里的穆什克特火绳枪,忍不住想到大洋彼岸的美洲,区区几百人、几千人的西班牙军队就是靠这种武器对当地的印第安人实施“降维打击”,美洲原住民三大文明——玛雅文明、印加文明、阿兹特克文明就像遇到大火的野草一样尽皆被西班牙人轻轻松松消灭。 “倭人的铁炮也很出色,当年的朝鲜战争中,倭军的铁炮众曾让我大明王师吃了很大的苦头。”焦勖在旁感慨道,“实战中,弓箭的最大射程约为二百五十步,杀伤距离是五十步,有效杀伤距离是二十五步,与之对比,铁炮的杀伤距离超过一百二十步, 百步之内,铁炮的弹丸能洞穿铁甲,未披甲者,一百五十步内必死,被铁炮弹丸击中者,非死即伤,立即就会丧失战斗力,伤者也近乎九死一生,因为铅制弹丸打入人体不但会打烂人体组织,铅毒还会渗透至人的血液骨髓、五脏六腑,医治难度相当大。” 夏华点头,这年头受枪伤的死亡率比在后世要高太多太多了。 对比铅制枪弹和箭矢,毫无疑问,铅弹的杀伤力完胜箭矢,火药武器的动能远高于弓弩,根据后世研究,火绳枪的初始动能往往突破2000焦耳,弓箭的初始动能不过100焦耳左右,即使枪弹飞行了 100米,剩下的动能也有初始水平的一半,光靠动能都能轻易重创一个人,这就是火器破甲摧坚的奥秘所在:动能大。 另外,由于铅的材质比较软,铅弹击中目标后容易变形破碎,这就导致动能全部由目标承受,而且破碎的铅弹不具备穿透力,不会像后世子弹那样把人打穿后飞出,铅弹直接会把人体内部绞成肉酱造成空腔效应,对人造成的痛苦远超过后世的子弹, 铅还是有毒的,如果医治时没有取出所有铅弹碎片,极易造成中毒,因此,后世的海牙公约明令禁止使用铅弹,这个时代无所谓国际公约,能有效杀伤敌人就行。 对比命中四肢必截肢、命中躯干必死的铅弹,箭矢就差太多了,特别是装备铠甲盾牌的目标,杀伤力更是锐减,盾牌不是寻常弓箭可以对付的,但火枪在百步距离上就能破盾洞甲。 当然了,在二十步以内的近距离上,强弓重箭也可能破甲,不过,这么近的距离更利于火枪,在二十步以内的近距离上,火枪十发九中甚至百发百中,威力暴涨猛增,枪弹能把人打个对穿,弓箭手敢跟火枪手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玩对射? “鸟铳传入我中国后令我中国原有的诸火器皆失其利,”李建业接着道,“因为我中国原有的火铳都需一手持柄一手燃药,所以较难命中目标,鸟铳则不然,后有照门,前有准星,机发弹出,双手不动,对准毫厘命中方寸,兼之筒长气聚更能致远摧坚。 总镇你说得对,我中国绝不可夜郎自大、故步自封,西洋人也好,倭人也好,都有很多比我们优秀的地方值得我们见贤思齐、虚心学习。” “光是向他们看齐、追上他们还不够,我们还要超越他们。”夏华笑道,“我们中国人绝不逊于西洋人,更绝不逊于倭人,倭人算什么?他们的文字、文化、文明等基本上都源于我中国,他们都能做到的事,我们中国人岂能做不到?” 焦勖和李建业都重重点头:“嗯,这是自然的。” 在研发火枪这件大事上,夏华因为外行和受后世网络小说的影响,曾有好几个“先进的想法”告诉给焦勖、李建业等这个时代的火器专家,结果却是…李建业:“总镇,你想多了,有时候想法太超前不是高瞻远瞩,而是好高骛远。” 最典型的一个“先进的想法”就是:能在火枪上安装刺刀吗? 火枪配上刺刀,可谓热兵器和冷兵器的双剑合璧,后世太多的重生穿越小说主角都乐此不疲地给自己的军队装备带有刺刀的独家火枪,然后以此争霸天下、横扫世界…对此,焦勖、李建业等专家只是耸耸肩:呵呵。 首先,火绳枪是没法装备刺刀的,因为使用火绳枪的火枪手们装备繁杂,浑身上下挂着很多瓶瓶罐罐,里面装的都是危险的火药,为了伺候好手里的随时可能要了自己命的火绳枪,火枪手们必须全神贯注,在作战中小心地紧盯着火绳以防它熄灭或引燃火药,哪里还顾得上刺刀?只有下一代燧发枪具备安装刺刀的可能性,但那是很多年后的事; 其次,强行给火绳枪安装刺刀,肯定会妨碍装弹和射击,就算是套口式刺刀,也行不通。 不仅如此,刺刀也不是简单的东西,不是铁匠在铁匠铺里就能打造出来的。首先,刺刀必须用钢材制作,这年头哪来大量的钢材?其次,刺刀是讲究制造精度的,不可小看这一点,历史上直到民国,中国的刺刀仍是大规模地进口,就是因为国内的制造标准和精度都不过关。枪和刺刀都必须标准化,手工打造能批量打造出尺寸、精度一模一样的刺刀?想想就不可能。 自明朝建国后,明军长期的头号大敌就是北方草原上的蒙古人,众所周知,蒙古人自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天生擅长骑射,中原汉家军人无法与之抗衡,就迫使明军大力发展火器弥补这个短处。 不说火炮只说火枪,火枪的射程虽超过弓箭,但百步的距离对全速冲锋的骑兵来说不过眨眼间的事。两军对阵,明军的火枪手们往往只来得及射出一发枪弹,敌军的骑兵群就已经风驰电掣地冲杀到眼前了,怎么抵挡?因此,明军的火枪手们就算有冷兵器手的保护,自身也必须要有一定的自卫手段, 所以明军就给火铳的顶部装上枪头并加长木柄当成长枪使用,或加粗铳管和把手当大棒使用,等等,明军北方边军用得多的冷热结合型火铳当属夹把铳,这是一种二管火铳,铳柄较长,头部安装有铁叉,可射击也可刺杀。 也许有人会说:哎,在火枪上安装冷兵器,明军这不是做到了嘛?既可安装枪头或铁叉,为何不能安装刺刀?问题的关键是:被安装冷兵器的明军火枪都是最原始、最落后的火门枪,这玩意儿的命中率本就跟闭着眼睛开火差不多,命中目标全靠运气,安装上冷兵器,命中率从0变成0,有区别嘛? 夏华给他的军队装备的是火绳枪,是讲究命中率的枪,在枪上安装冷兵器纯属画蛇添足,连倭人都不干这傻事。倭军火枪手们如果在实战中发生不得不与敌军短兵相接的情况,都是直接抡起火绳枪,将其当做木棍与敌军进行肉搏,从来没在火绳枪上安装刺刀或别的冷兵器。 “来,让我看看你们研发出的用于大规模地装备我军的制式火枪吧?”夏华满怀期望地吩咐焦勖和李建业。 自古以来,农耕民族出身的中原汉家军队在对战北方的游牧民族、渔猎民族时都很吃力,原因很简单,对方擅长骑射,骑是骑马,射是射箭,汉家儿郎自小在牛背上长大,人家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从小就参与打猎捕鱼,生活方式就是军事训练,双方打起来,汉家儿郎当然招架不住。 火器的诞生终于开始全面地改变这个局面了。 箭术是需要长时间磨炼和积累的,游牧民族、渔猎民族的男子几乎个个擅长射箭,因为他们从小就射箭打猎,长大后上战场射箭杀人可谓得心应手,汉家男子小时候要放牛、种田、读书,哪有时间专门练习射箭,就算长大后从军勤奋苦练三五年,还是不如人家从小就练的。 火枪诞生后,一切就不同了,训练一个合格的弓箭手起码需要三年,但训练一个合格的火枪手三个月就速成了。如此,汉家军队有两个选择: 第一,对方用弓箭,我也用弓箭,或临阵磨枪地拼命练,或专门挑选几万个孩子从小练; 第二,对方用弓箭,我用火枪,对方弓箭从小练到大,我火枪几个月就能批量训练成功。 毫无疑问,第二个才是汉家军队的最佳选择。有了火枪,汉家军队虽在“骑”上仍天然不及游牧民族和渔猎民族,但在“射”上绝对能与对方旗鼓相当甚至能完成逆袭反杀。面对敌方一个从小练到大的精英弓箭手,汉家男儿练三个月的火枪就能将对方用十几二十年苦练出的射箭优势抵消掉,你有箭术,我有枪法。 第一卷 第67章 火枪(2) 到了火枪研发室,李建业先递给夏华一支火枪:“当年万历年间,曾有鲁密国使团出使我大明,其中一人名叫朵思麻,代表鲁密国皇帝向万历皇帝赠送了几支鲁密国最新式的火铳,当时的我大明火器大师赵士祯先生在得知此事后立刻前去拜访了朵思麻并向他请教鲁密国火铳的构造及制作方法,后来,赵先生研发出了性能超过倭国铁炮的‘鲁密铳’,正是这款。” 夏华唔了一声。 李建业再递给夏华一支火枪:“这是我们在赵先生的鲁密铳的基础上改进成功的新火铳,正是总镇你要求的可大规模地装备我军的制式火铳。” “好枪!”夏华接过新火枪仔细地察看着,虽然他没有试射并且他也不太懂此时的火枪,但光看第一眼就让他忍不住发出称赞,因为此枪结构紧凑、线条优美而流畅、造型充满力感,一看便知性能肯定优异。 “带我去看看你们是怎么把它造出来的。”夏华兴致勃勃,武器再好,也得能量产才行,限量版的武器有啥用? 焦勖笑道:“总镇莫急,请随我们前往工区,我们边走边给你讲解。” 火绳枪的结构并不复杂,主要由枪管即铳管、铳托、铳机、搠杖即通条构成,在这其中,铳管是核心。 “制造火铳,铳管最重要,得用优质上等的精铁,能做出多少根合格的铳管,就能造出多少支精良的火铳,反之,铳管如果不合格,其它的部件再好也没用。”焦勖边走边道,“我们做铳管的铁都是从福建购入的,因为用别地的铁做铳管都不如闽铁。福建人冶铁多用木炭,别地人比如北方人冶铁多用煤炭,根据五行之说,煤属石,炭属木,用木炭炼出的铁才坚韧。” 夏华心知肚明焦勖用五行之说解释铁质问题是错的,毕竟他不懂现代化学知识。福建人冶铁用木炭,过程中基本上不会混入矿物杂质从而铁质上乘,别地人用煤炭冶铁,因为煤炭成分复杂,普遍含有硫和磷,所以让冶炼出的铁混入了硫和磷,铁质比较脆,不适合做铳管。 尽管焦勖等人理论出错,但结论正确,用木炭冶炼出的铁就算做成大炮也没有炸膛风险,铁质已达到低碳钢的水平,显示出中国古代并不落后于外国的冶金工艺。 在专门制作枪管的工区,夏华看到上百名工匠在专心致志、全神贯注、汗流浃背地手工作业着,一人一个独立的工作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就像课堂里的课桌,现场响着密集的金属打击声,犹如钢珠雨点落在铁皮地面上。 在这个没有车床等机械设备的年代,火枪的枪管只能用人力手工作业做出来,非常辛苦。 “一直以来有个说法,一根合格的铳管需要四十斤铁。”焦勖有点感慨,“这并无夸大,我们统计过,平均三十六斤粗铁才能冶炼出七八斤精铁,这七八斤精铁只能做出一根铳管。” 夏华心里有数,古代没有后世的反射炉炼钢工艺,古人想用粗铁冶炼出达到一定含碳量、杂质极少、接近钢材含碳量的精铁,需要多次脱碳步骤,在这个过程中,粗铁损耗率非常高, 有了精铁也不一定能做出铳管,因为废品率太高,手工制作铳管,品控难以保证,钻头钢质远不如后世的,没有冷却油,没有机械设备,铳管经常钻着钻着就钻歪了,歪了就报废不能用了,一个工匠一天只能钻一寸深,一个月才能做出一根铳管,十根铳管有三四根合格就算不错了,产量可想而知。 “我们中国工匠做铳管的办法普遍是先钻通三根短铳管,然后焊接成一根长铳管,这个办法虽便于钻膛操作,但难以保证精度,赵先生当年设计出一种新办法,是用一大一小两根铳管反向紧密套合成一根完整的铳管,更简易些。”李建业道,“倭人和西洋人普遍采用的办法是将一整块精铁在一根钢芯上直接锻打逐渐做成铳管, 对比我中国的三段焊接法和赵先生设计的两根铳管嵌套法,倭人和西洋人的办法既大大简化了铳管的工艺又保证了铳管的安全性,由于铳管是用一整块材料一体打制出来的,所以整体材质一样,不易发生炸膛事故,同时,铳管口径能做得很大,能让火铳装填更多的火药、使用更大的弹丸,威力就上去了, 不过,这样做出的铳管不会很长,最多三尺,使用两根铳管嵌套法可以把铳管做到五尺甚至七尺长,从而具有更远的有效射程。我们对这两种做法反复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选择了倭人和西洋人的打制法,此法虽让火铳的有效射程达不到最大,但配合优质火药,火铳便能在保证威力很大的前提下仍具有较远的有效射程,同时减轻了火铳的重量和使用者的负担。” 夏华点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既然别人家的东西确实比我们家的好,那我们就要坦然承认和虚心学习并引用。”历史上鸦片战争期间,英军的步枪只有一点一至一点三米长,但威力大大地超过清军的枪管很长的鸟铳。 火枪的核心是枪管,枪管的关键是管内必须光洁平滑顺通,明朝的火枪工匠们一来因为工艺落后,二来因为待遇不好,所以很多人在这件事上“缺乏工匠精神”,偷工减料、敷衍了事,导致明军很多火枪的枪管内部坑坑洼洼,这样的火枪在射击后,未燃尽的火药残渣会留在坑洼里,不能再次装弹射击, 火枪手们必须先用通条洗干净枪管或等待枪管内药渣冷却,更要命的是,那些坑洼又会让枪管不易洗干净,坑洼处残留药渣和水,时间久了,枪管就会被锈蚀,再次开火极易炸膛。 “这些工匠一个月能做出多少根铳管?”夏华问道。 焦勖回答道:“我们现已有一百多名技术熟练、专做铳管的铁匠,过半来自浙江,近半来自福建和广东,都是精通制作铳管的老师傅,排除报废的,他们现在每月能做出二三百根合格的铳管,以后能增至每月四五百根,老师傅人数增多的话,这个产量也会跟着继续增加。”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每月能生产二三百支新火铳?”夏华有点激动,“产量还真不低。” 李建业笑道:“因为我们现在用的是倭人和西洋人发明的打制法嘛,不像以前那样需要焊接铳管,而且铳管不长,我们又在打制法原基础上进行了一定改进,添加菜油作为冷却油,用的钢芯都是高价买来的最好的苏钢。如果以后能把水力用于这项工序,那每月做出的合格铳管甚至能达到一千根。” 苏钢是嘉靖年间苏州铁匠们通过发明出的一种新式冶炼法做出的钢材,后又盛行于安徽芜湖一带,所以被称为“苏钢”、“皖钢”等,这种钢材可以说是此时中国最好的钢,一斤售价高达三五两银子并且还不一定买得到。 枪管做好后,下一步是在尾部刻上螺纹打制螺丝转子,这样,平时就可以把枪管拆下来,旋下螺丝,用通条进行前后通透的清洗,安装照门和准星,务必精确,用墨线量直,钻火门、装药池,装填火药试放三次,不炸膛后再安装铳机和铳托,如此,一支新火枪就制作完成了。 综合当年戚家军、朝鲜战争的实战经验和焦勖、李建业等专家的研究结果,实施标准化生产的新火枪的枪管均长三尺整,使用三钱重的铅弹,每次射击装填三钱火药,口径约十二毫米,连铳托全长四尺整即一点二四米,全重七斤即四点二公斤,已很接近后世步枪的重量, 士兵们长途行军携带该铳不会太累,铳托是特地精心设计的,呈天鹅颈状,便于士兵们抵肩瞄准射击。明军很多火枪的枪托没法抵肩射击,这是个不大不小的缺陷,夏华团队研发出的新火枪在这一点上是个很大的进步。 新火枪的威力也十分出色,三钱重的铅弹被三钱火药点燃发射出去后,百步距离可击穿普通的铁甲或两层木板或一层湿棉被,并且还能根据实战需求进行加强,每钱铅弹多装二分火药,威力更大,专用于击破重甲,这是因为新火枪的枪管质量可靠,多装一点儿火药不会有炸膛的危险。 跟冷兵器比起来,火器的生产制造更需要规范化,口径如何、枪管长度如何、火绳如何、搠杖如何、铳床如何…都有着严格的规范标准,订立标准需要度量衡,洪武年间那一系列的度量衡已十分精确详细了,用于兵器军械的生产制造是完全够用的。配合这一制度的是生产制造出优秀的兵器军械会得到奖励、反之会受到惩罚等奖罚追责规章。 “好,好啊...”夏华反复地察看着手里的新火枪,不由得心驰神往,“有了你们,那些擅长骑射的异族就会从能征善战变成能歌善舞了。” 火绳枪固然是一个划时代的发明,它是人类进入热兵器时代后最为成熟的杰作,在火器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改变了战争的形态,但它的缺点也不少,比如:操作使用流程有些复杂,这一点只能让士兵们通过反复严格训练来解决;再比如:这个时代没有无烟火药,火药都是有烟的,士兵们射击时产生的烟会干扰到己方的视线; 最严重的是火绳枪在潮湿的环境里、风雨天里难以正常使用,因为雨水湿气会弄湿火药,风会吹走火药,典型战例就是萨尔浒之战。 萨尔浒之战中,西路明军在萨尔浒山与后金军交战,当时的天气是雨雪忽止、大雾弥漫、湿气浓重,装备大批火绳枪的明军为方便点燃火绳,点起松枝充当火炬,结果让自己被火光暴露了,后金军藏在雾气中用弓箭攻击,明军被后金军看得清清楚楚却看不清后金军,就算有松枝火炬可点燃火绳,火药也已被大雾湿气打湿,导致火绳枪无法射击,最终被打得大败。 明军输掉萨尔浒之战的原因有很多,其中,火绳枪在潮湿环境里不如弓箭正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明军战术愚蠢。面对这种局面,根本不能点火照明暴露自己,敌军隐藏在雾气里,我军应不发出光亮不发出声响,也隐藏在雾气里,从而“敌暗我也暗”,天气毕竟是公平的,这么做就算不能打赢,起码不会一边倒地挨打。 与之类似的还有夜战,火枪手和弓箭手在夜间交战肯定有利于弓箭手,弓射箭声音很小,火枪射击又有很大的声音又会发出火光,双方对射,火枪手肯定会被动挨打。在这种情况下,火枪手应偃旗息鼓并提前在营地周围挖好隔离带、修好防御工事,若有条件,让炮手向敌军发射炮弹火箭引起大火,双方都能看见对方,火枪手再凭借火枪射程优势压制住敌方弓箭手。 比起有办法解决的夜间,潮湿的环境和风雨天才是最不利于火枪手作战的,因此,改进火绳枪、让火绳枪在潮湿的环境和风雨天里也能正常使用具有重大的意义。 夏华团队的新火枪在设计上有一个最重要的新型部件:自闭火门装置。此装置的发明者正是几十年前的火器大师赵士祯,他称其为“阴阳机”。 火绳枪的火门外一般装有一个小池子用来装火门引药,上面有个滑盖防止火药被风吹走或被雨水湿气打湿,类似于燧发枪的火镰盖,只是,燧发枪可以在击锤向下的同时打开兼为火门盖的火镰,火绳枪就不行了,火枪手们在瞄准射击前必须先用手打开火门盖,这就导致火门引药容易被风吹走或被雨水湿气打湿。 赵士祯发明的自闭火门装置省去了打开火门盖这一步骤,火枪手们在扣动扳机时,夹着火绳的龙头下降同时有一个联动装置打开火门盖,直接完成火枪击发,火门外另有一片设计精巧的铜片瓦盖挡雨保护火绳不被雨水淋湿。 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发明,它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安装有自闭火门装置的新火枪能在一般潮湿的环境里、不是大风大雨的风雨天里照样能正常开火。 假如有人问:下大雨甚至下暴雨怎么办?这是废话,下大雨暴雨怎么打仗?弓箭在大雨暴雨天里更会失效。 自闭火门装置是新火枪成为最强火绳枪的关键,但这个部件也是处于过渡阶段,等冶金炼钢技术有了突破便可制造另一晚明火器大师毕懋康在崇祯八年发明的自生火铳。夏华没把这位毕懋康大师请来是因为这位毕大师刚刚已在今年去世了,实乃一大遗憾。 这款被夏华命名为“汉武铳”的新火枪是夏华投入了大笔资金、由焦勖和李建业等火器专家耗费大量心血集百家之长最终研发出的堪称最完美的、世界一流的火绳枪,是火绳枪的登峰造极之作,其射程远、威力大、坚固耐用、重量较轻便于携带以及能有效地防风雨湿气,被夏华定为他的军队的制式步兵火枪。 汉武汉武,汉家军武。 第一卷 第68章 火枪(3) 汉武铳质量过硬、性能出色,铳管寿命高达四千发,既如此优异,造价自然不菲,一支成本约五两,是普通火绳枪的两倍左右。在这之前,明军所用火绳枪即鸟铳如果达到“精良”级别,一支成本二三两,但明军大部分火绳枪的成本都低于二两甚至只有一两,便宜是便宜,至于质量…呵呵。 《武编》作者、嘉靖年间名臣、学者、抗倭英雄唐顺之在当兵部郎中时有一次检查蓟镇明军装备的数百支便宜货火绳枪的质量,结果是惨不忍睹,没办法,上头给的银子本就不多,还被层层克扣,工匠们拿着少得可怜的工资,怎么可能做出精品?制造出来的火铳都是银样镴枪头,开不了几次就会炸膛。 汉武铳除设计更先进外,还有一点碾压同时代的各型火绳枪,那就是标准化生产。其它地方也有工匠能制造出铳管寿命高达几千发的火铳,但每支的规格都不一样,就连戚公都没意识到这一点,戚家军在作战时往往只能挑选口径类似的火铳组成一队,使用同套枪弹模具。 反观汉武铳,虽然不可避免地存在着误差,但几乎每支的规格都是一样的,互相使用的弹药是共通的,这是一个意义非凡的飞跃。 “好枪,真是好枪!”夏华赞不绝口,“贵一点没关系,物有所值嘛,便宜货看似省钱,却会坏大事,不如不要,嗯,这款火铳是给步兵用的,骑兵用的呢?” “在这儿呢!”李建业笑着取出另一种汉武铳。 这款汉武铳在外型和设计上跟三眼铳一样,铳管共有三根,呈“品”字形地固定在一起。 稍微了解明军战史和明朝火器的人都知道三眼铳,因为这东西光是外形就十分“拉风”,一把枪三个枪管,看起来酷酷的,有时候简直是影视剧里明军的标配、当仁不让的大明帝国火器代表。 但火枪可不能靠颜值打败敌人,靠的是性能。三眼铳性能如何呢?很遗憾,这东西并不先进,还很落后,因为它都不是火绳枪,而是比火绳枪更原始的火门枪,然而,明军特别是北方明军却大规模地装备它并对它评价很高,说明它并非一无是处。 北方明军为什么会大规模地装备三眼铳呢?原因主要有三点: 首先,中国本土火器研发和生产制造最发达的地方是南方特别是东南沿海,北方既缺乏能工巧匠也缺乏好铁等原料,明政府又缺钱,如此,北方明军普及属于火门枪的三眼铳而不普及属于火绳枪的鸟铳是因地制宜的正确选择。 在引入倭人和欧洲人的打制法前,中国工匠制作铳管的办法是卷管钻膛,长铳管难度大、报废率高,短铳管容易些、报废率低,三眼铳的铳管都是短管,所以,一支三眼铳虽有三根铳管,但造价却比只有一根长铳管的鸟铳便宜不少; 其次,南方明军作战以山地战、平原战、城市攻防战居多,北方明军作战以骑兵战居多,试想,都用火枪,是步兵瞄得准还是骑兵瞄得准?当然是步兵,骑兵在战马上那么颠簸如何用火枪精确瞄准敌人?火门枪没什么精准度可言,火绳枪是可以精准瞄准的, 但对骑兵来说,在马背上用火门枪打中敌人是靠运气,用火绳枪还是靠运气,没啥区别,既如此,干嘛不用更便宜的火门枪?更重要的是,鸟铳虽是火绳枪却只有一根枪管,三眼铳虽是火门枪却有三根枪管可同时连发三弹,毫无疑问,在马背上用落后的三眼铳打中敌人的概率比用更先进但只有一个枪管的火绳枪更高; 第三,步兵用火枪作战,肯定会先选好有利地形或设置好防御工事,然后连续开很多枪,骑兵完全不同,几百米的距离对全速冲刺的骑兵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转眼间就要短兵相接爆发肉搏混战,哪有时间慢慢开枪?相比鸟铳,三眼铳还有一大优势,那就是开完火后能抡起来当冷兵器作战。 三眼铳因为有三根铳管,头部很重,加上长长的铳身,所以能当成锤子大棒来用,有的明军士兵还会在三眼铳尾部安装上枪头,肉搏时倒过来当长枪使,这都是鸟铳不具备的功能。 总体而言,三眼铳虽然不是没用,但毕竟是落后的火器,后金军即清军在跟北方明军的交战中多仿制鸟铳而非三眼铳,足以说明还是鸟铳更好。 三眼铳的缺点是命中率低、射程不远、威力不算太大——三眼铳的射程和威力不佳是跟鸟铳比,跟弓箭比的话,还是稍微占点优势的,一个使用三眼铳的火枪手和一个弓箭手如果发生对射,火枪手挨了箭不一定会死,弓箭手挨了弹基本上没救——优点是便宜、三个铳管提升命中率、开完火还能当冷兵器用。 夏华刚才看到的汉武铳是给步兵用的,给骑兵用的话,还不如三眼铳,没办法,火绳枪比火门枪先进的精准优势在马背上偏偏发挥不出来。这么一来,研发出一种能让骑兵使用的火枪就很重要了。 对骑兵来说,火枪是个让他们蛋疼的武器,这玩意儿好是好,但偏偏天生不适用于骑兵,为什么呢?道理是这样的: 步兵用火枪,可以站在地上用、半跪在地上用、趴在地上用,骑兵怎么用?必须骑马用,可骑马又很颠簸,就注定没法精确瞄准目标开火,难不成下马用?下马的骑兵还是骑兵吗? 骑兵的优势是什么?是让步兵望尘莫及的机动性和冲锋速度。骑兵打仗,呼啸飞驰冲向敌军,先是一轮乱箭齐发,然后借助冲击力冲散敌阵,最后冲上去砍瓜切菜,在这个过程中,火枪貌似没什么用。用弓箭吧,汉家军人注定玩不过人家从小就骑马射箭的游牧民族、渔猎民族,用火枪吧,又发挥不出火枪的优势,实在令人纠结。 火枪需要静下来射击才能发挥火力,骑兵的优势是机动性和速度,是个“动态”的兵种,两者很难兼容,怎么办呢? 戚公既南征过又北战过,他当年在南方打完倭寇后被朝廷调到北方打胡虏,期间,身为火器专家的他也发现了这个骑兵火枪的矛盾,为此,他把南方火绳枪和北方火门枪结合起来,发明出了一种火绳枪型的多管火铳名叫“五雷神机”,足有五根铳管,大大地提升了命中率,美中不足之处是比较笨重,需两个人一起操作。 “我在仔细研究了戚公的‘五雷神机’后发现,此物应该不是戚公本人发明的。”焦勖对夏华讲述着他的研究结果,“戚公是火器大师,对出现在我国的中外各型火器都极有研究,实用的,他会在兵书里进行称赞,不实用的,他会在兵书里进行批评,但我翻遍戚公的所有兵书都没见到这种‘五雷神机’的任何记载。 我推测,此物的发明者另有其人,此人多半是想假借戚公威名对此物进行推广,可惜啊,朝中和北方边军竟无人识货,以致于此物明珠蒙尘。” 夏华也觉得非常可惜:“此君也是一位火器行家,并且爱国忧军,被埋没真是太可惜了。” 焦勖看着夏华,目露深深的感慨和感激:“我与此君相比,最大之幸就是得遇夏总镇您。” 夏华微笑道:“得遇焦先生,也是我的大幸。” 焦勖把心思回到原来的话题上:“那位无名氏仁兄发明的‘五雷神机’虽一时明珠蒙尘,但因为夏总镇你慧眼识宝,所以并未被彻底地埋没。总镇你让我们研发一款可被骑兵使用的火铳,我立刻想起这个‘五雷神机’,在它的基础上,我和诸同僚不辱使命,最终研发出了这款可被骑兵使用的火铳。”他示意李建业手上的三眼铳。 李建业拿着的这支三眼铳并非北方明军的那种火门枪型三眼铳,而是跟五雷神机一样的火绳枪型三眼铳,五雷神机毕竟有些笨重,焦勖、李建业等专家在其基础上进行了多番改进,性能得到很大的提升,铳管较短,每根长一尺三寸整,不到汉武铳铳管长度的一半,这三根铳管既可同时齐射也可挨个单射。 简单地说,这种火铳就是三根短铳管的火绳枪,使用它的己方骑兵在与敌方骑兵弓箭手相隔五十步、都身穿铁甲的情况下进行对射的话,己方的铁甲能够防住敌方的箭矢,敌方的铁甲则会被这种火铳的枪弹直接打穿。 有了它,火枪对骑兵来说就不再是鸡肋武器了。 这款三短管火绳枪被取名为“骑手铳”,因为它一来可被骑兵使用,二来可配发给军官当手枪用。 跟传统的火门枪型三眼铳相比,骑手铳的威力、射程、命中率等都超过前者,唯一不如前者的是冷兵器属性,前者可当成锤棒用,骑手铳完全抛弃冷兵器属性,在设计时追求轻便。 战场上,用骑手铳的骑兵在射完三发枪弹后就把它别在腰间,然后拿起手边专门的骑兵冷兵器跟敌军展开战斗,因为射完三发枪弹后,双方已基本上冲杀混在一起了。三眼铳也好,骑手铳也好,在战场上都是“一刀流”。 用三眼铳的骑兵的武器就是三眼铳,打掉枪弹后把三眼铳抡起来当冷兵器作战,用骑手铳的骑兵的武器除了骑手铳,还有马刀马槊或长枪长矛,打掉枪弹后,收起骑手铳拿起马刀马槊或长枪长矛作战。冷兵器就是冷兵器,火器就是火器,非要结合起来只会搞得不伦不类。 除了专供步兵使用的汉武铳和专供骑兵使用、但步兵也能使用的骑手铳,焦勖、李建业等人还研发出了多种特殊的火铳,给夏华带来一个又一个的惊喜—— 狙击铳:该火铳的铳管制作使用的是赵士祯当年发明的两根铳管嵌套法,因为这种做法可以把铳管做得很长,达到五尺甚至七尺,大大地超过整体打制法做出的三尺。铳管加长了,意味着射程就更远了。射程很远的火铳在战场上能用来干什么?答案不言自明。夏华为这款火铳取名“狙击铳”,含义一目了然。 爆破铳:该火铳是在赵士祯当年发明的鹰扬铳/鹰扬炮的基础上进行改进的产物,火力更强、威力更大,是火绳枪和中型佛朗机炮的结合体,能发射大型枪弹,有些类似于明朝的大追风铳、追风炮或清朝的抬枪,重三四十斤,多个子铳架在战车上以战车自重承受发射时产生的后坐力,二人操作,一人装弹,一人瞄准发射, 具有装填迅速、火力凶猛、精准度很高等优点,有效射程能达到二百步,它在战场上的作用类似于后世的枪榴弹或掷弹筒,可用于轰击爆破敌方的多层铁甲重盾、步兵战车等屏障; 阵防铳:该火铳是在赵士祯当年发明的迅雷铳的基础上进行改进的产物,共有五根每根长二尺许的铳管,既可同时齐射也可挨个单射,该火铳不太适合用于野战,很适合用于阵地防御战或城镇防御战; 战车铳:该火铳是在赵士祯当年发明的掣电铳的基础上进行改进的产物,具有两大用途,一是跟阵防铳一样,固定在阵地上或城垣上用于打防御战,一是安装在战车上用于冲锋攻击,相当于大型火铳和战车的结合体,在战场上的作用类似于后世的装甲车或轻型坦克。… 第一卷 第69章 什么是合格的火枪手? 夏华的团练原有三个兵种:使长枪、腰刀、解首刀的长枪兵,使腰刀、单兵盾牌、标枪、解首刀的刀盾兵,骑兵,如今,随着他的兵工厂开始正式生产制造火枪,团练新增了第四个兵种:火枪手/火铳兵。 步出火器兵工厂,夏华特地前去巡视了团练的一处火枪手练兵场。 夏华的扬州镇团练成员个个是职业军人,平时不从事劳动生产,就一门心思地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用于训练。职业军人就是这样的,专门花钱养着备战或作战,况且,战争过不了多久就要爆发了,时间已越来越少、越来越紧张了,自然要争分夺秒、紧锣密鼓地严格训练。 团练各处练兵场无不热火朝天、呼吼呐喊声响彻云霄,火铳射击声震耳欲聋,官兵们的训练主要分为三大部分,一是基础体能项目,就是越野拉练、爬坡游泳、进行各种高强度的运动,二是文化课,就是每天晚上听夏华特地聘请的秀才先生们上课,认字识字、学习历史,加强爱国主义教育,培养国家归属感和民族自尊心,三是战斗技能项目。 “全队列队完毕!全体都有,准备开火!” “打开药锅盖!取出引药!关上药锅盖!吹净药锅!摇动药锅!” “装填弹丸!取出通条!反转通条!舂实弹药!抽出通条!反转通条!放回通条!” “吹火绳!装火绳!试火绳!” “举起火铳!瞄准完毕,闭眼!预备——放!” “啪啪啪…”随着军官们的口令,一阵密集而清脆的枪声犹如爆豆般响起,一团团烟雾袅袅腾起,火光闪耀,枪弹呼啸,百步外的一排靶子齐齐被打得碎屑迸溅横飞。 这是一队镇团练的火枪手在进行实弹训练,人人头戴八瓣帽儿铁尖盔,身穿辑甲,手持火铳,腰挎腰刀和解首刀,根据这个时代的标准,他们可谓武装到了牙齿,看起来非常英武。 用火铳打仗自然是便利无比,但也有个极大的弊端,就是操作过程十分繁琐。就说这些镇团练火枪手吧,他们个个身上挂着一堆不同颜色的瓶瓶罐罐,红色小壶是装引药的,黑色皮盒是装弹丸的,白色小瓶是装发射药的,每瓶都只装一发的药量,从而避免他们在战场上因为紧张所以装多或装少药量。 开火射击的第一步是火枪手们清理引火孔和引药锅从而防止火药残渣堵塞引火孔,这是火铳常出现的毛病,然后是把引药倒入引药锅并合上引药锅盖,接着要拧开装发射药的小瓶,把发射药从枪口倒入,再接着是把含在嘴里的弹丸从枪口装入——用嘴含弹丸是火枪手们的普遍习惯,因为操作繁琐,人只有两只手,并且都在忙着,实在没有第三只手拿弹丸了—— 再再接着是从铳管下抽出通条舂捣、压实弹丸和发射药,下一步是点燃火绳,火绳通常是用几股细亚麻绳搓成的导火索并在醋或硝酸钾溶液里浸泡过,点燃后燃烧速度较快,所以不到射击前一般不会点燃,火枪手们在点燃火绳后会将其固定在火铳的火绳架上…完成这些步骤,才能扣动扳机开火,火绳落下同时引药锅盖打开,引药点燃发射药产生火气射出弹丸。 为避免火药灼伤眼睛和火光闪伤眼睛,火枪手们在瞄准完毕射击时都是闭上眼睛的。 这是火铳最大的不好之处,戚公在他的兵书里记录了使用火绳枪的十道步骤,西方军人使用火绳枪的步骤被细划分为二十五道步骤。通过实战,中外军人们发现战场上所有火枪手一起开火最有杀伤力,所以火枪手们往往列队站成三排,第一排半跪着,第二排弯腰半站立,第三排直立,用齐射的方式代替旧式的循环射击。 另外,如果敌军真冲到火枪队面前,因为火枪手们近战能力较弱,所以需要把使用专门近战兵器的士兵比如长枪兵、刀盾兵跟火枪手混编起来。 火枪手练兵场上,夏华看到了两个很醒目的熟人:一个是跟丁宵音一样是戚家军后人的杨子婧,另一个是葛蕊芳。 这两人都是女子,这么多军士里,就她俩是女的,自然惹人注意。 杨子婧非常崇拜秦贞素即秦良玉,立志要成为秦良玉那样的女将军,所以,她加入夏华团队目的明确,坚定要求到一线部队里,夏华当然不会拒绝。 葛蕊芳跟杨子婧一样矢志戎马,所以她虽然还小,但也在一线部队里。在杨子婧影响下,葛蕊芳也当了火枪手,因为火铳是“男女平等器”,女人练冷兵器注定打不过男人,但女人练火器就能跟男人五五开。 “啪!啪!啪!...”夏华看到杨子婧和葛蕊芳都在用火铳打着靶,两人简直是兴高采烈、不亦乐乎。 走上前,夏华笑呵呵地问道:“打得爽吗?” “呀!总镇来了!”杨子婧和葛蕊芳立刻齐向夏华行礼,杨子婧眉飞色舞,“当然爽了!”她举起手里的汉武铳,爱不释手地道,“好铳!好铳啊!从未用过这么好的火铳!还有弹药,管够,放开了打!打得太痛快了!嘿嘿,比拳脚,比冷兵器,女子确实不如男,但有了火器,一下子就男女平等了!哈哈...”她笑得花枝乱颤,因为她实在爱死手里的“男女平等器”了。 夏华示意一个无人的方向:“打一枪给我看看。” 杨子婧踌躇满志:“总镇是要看我的枪法吗?不是我自吹,百步穿杨!” “不,我不是看你的命中率,是看你的速度。”夏华取出一个西洋怀表,“我给你计时,看你用多久才能打出一枪。准备好,一、二…三!开始!” 杨子婧立刻动作飞快地进行火铳射击前的那些步骤,倒药、装药、压火、装弹、装火绳…完成后开了一枪。 “四十六秒。”夏华点点头。 杨子婧见夏华没夸奖她,似乎是嫌她不够快,忍不住道:“总镇,我这速度已经很快了,超过了起码九成五的人!” “我知道。”夏华再次点点头。 这年头,优秀的火枪手平均近一分钟才能射出一发枪弹,很多火枪手在战场上心神不宁,做不到平心静气、聚精会神,能平均两分钟射出一发枪弹就算好的了。 “试试这种枪弹。”夏华取出一把新式枪弹递给杨子婧。 杨子婧接过后惊奇地打量起来,她发现这种新式枪弹是一个个小纸筒,将定量的火药和弹丸包装在纸筒里。火枪手在装填弹药时用牙齿咬开纸筒倒一些火药到火门里,余下的火药连同弹丸全塞入铳口,最后用通条通好就算完成了。这个改进不但保证了枪弹每次射击时的威力,还大大地减少火铳的装填步骤。 搞清楚这种纸筒枪弹怎么用后,杨子婧迫不及待地试起来,起初几次还有点生疏,但她很快越打越顺手,越打越熟练。 “三十八秒…二十七秒…二十一秒…二十二秒…”夏华在旁给杨子婧计时,发现她在熟悉使用纸筒枪弹后开枪速度明显大幅度地提升了,几乎能平均一分钟开三枪。 “好啊!好啊!”杨子婧喜出望外地连连喝彩,“总镇,这种纸筒枪弹太妙了!省掉了好几个步骤!大大地节约了时间!真是天才的发明啊!” 夏华同样喜不自禁,两军对决,火铳射速如果得到大幅度的提升,这意味着什么是无需多言的。像杨子婧这种火铳好手,一分钟几乎能开三枪,速度是以前的两倍半,普通火枪手肯定没她这么熟练,但也能把时间缩短起码一半,到了战场上,保守估计也能一分钟开一枪。 “这种新式枪弹叫定装纸筒枪弹。”夏华看着激动得两眼放光的杨子婧,“以后是咱们火枪手的制式枪弹,会全面取代你们现在用的旧式枪弹。” “太好了!”杨子婧心花怒放,“有了这种新枪弹,咱们的火枪队如果跟敌军的火枪队展开对射,管保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再打十发给我看看,我这次看看你的命中率。”夏华笑眯眯地吩咐杨子婧。 “没问题!你瞧好了!”杨子婧得意洋洋。 当杨子婧重新就位、装填好弹药、屏气凝神地瞄准靶子时,夏华对他身旁的赵炎悄悄地使了个眼色。 赵炎手里提着一个小木桶,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杨子婧身边,把桶里的东西倒在了杨子婧脚边地上。 杨子婧本来正专注瞄准着,眼角余光瞥到了脚边的东西,下一刻,“妈呀!”她像触电一样尖叫一声,原地一蹦三尺高并快速闪身到十几步外,整个人浑身炸毛,满脸惊慌和憎恶。 赵炎倒在杨子婧脚边的东西是几条活蛇,盘绕纠缠着、昂首吐着蛇信子,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发毛,当然,都是无毒的。 人怕蛇是刻在基因里的,看到这几条蠕动着、爬行着、面目可憎的蛇,杨子婧心慌手乱。 “啧啧啧...”夏华一脸坏笑,“杨子婧,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杨子婧满脸通红、气急败坏:“你这是什么话!打铳是打铳,怕蛇是怕蛇,我怕蛇怎么就不过如此了?” 夏华不开玩笑了,对现场的军官们下令道:“所有人,集合!” 很快,这个练兵场的所有团练官兵一起在夏华面前列成军伍方阵,所有人一起看向夏华。 夏华敛容正色地环视着包括杨子婧在内的众火枪手,正颜厉色道: “不同的兵种有不同的职责,骑兵负责驰骋冲杀,长枪兵负责短兵相接、近战以命相搏,刀盾兵既要参与近战还要护助身边的战友,你们火枪手跟他们相比,似乎轻松很多,跟敌人隔着一段距离开火,啪啪啪,多爽快,但真有这么容易吗? 一个合格的火枪手,把火铳玩得如臂使指只是最起码的,更重要的是强大的内心!敌人不是靶子死物,敌人是活物,也有武器,你能杀他,他也能杀你,比起敌军的步兵,敌军的骑兵更加可怕, 当一群敌军骑兵飞沙走石地冲向你们时,你们也必须做到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哪怕面目狰狞、气势骇人的敌军已冲到近在咫尺处,也能牢牢保持镇定、冷静、专注,这,才是火枪手最重要的能力!” 夏华此话可谓一语道破,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火枪手,首先要牢牢记住开火射击的每一道步骤,真真正正地做到融会贯通、得心应手,要形成一种条件反射,就像骑自行车那样就算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情,大脑没有指挥身体骑自行车,身体也在“自动”骑自行车,第二点更重要,就是过硬的心理素质。 训练是一回事,实战又是一回事,打靶子这种死物跟打敌人是两码事,试想,到了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战场上,对面是凶神恶煞、杀气腾腾、张牙舞爪就像一群野兽咆哮着冲向自己想要杀死自己的敌人,人还能像在训练时的练兵场上那样从容不迫吗?一紧张、一害怕,就会出错,就会脑子发懵、心乱如麻、手忙脚乱。 很多火枪手在练兵场上打得有模有样,但到了战场上后却心慌意乱、思维呆滞、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把平时的训练忘得一干二净继而手足无措,使用火铳的那些步骤要么忘了要么搞混搞乱,更有甚者直接在恐惧刺激下本能地想要调头逃跑。 一队火枪手对战一队骑兵,火枪队能打赢吗?当然能,站在原地屏气凝神地装弹、瞄准、开火射击、再装弹、再瞄准、再开火射击…足以把骑兵队打得人仰马翻。然而,这只是理论上的,看到一队披坚执锐、手持利刃的骑兵风驰电掣地猛冲向自己,有几个人能不慌、不乱? 明清战场上的明军、近代战场上的清军,都是这样败掉的,武器装备之类的只是次要的原因,主因是他们在看到敌军气势汹汹地冲上来时根本就沉不住气,只想着调头逃跑,导致全军就像雪崩那样轰然崩溃。 夏华要的不是那种花架子的火枪队,而是技能过硬、心理强大、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硬扛敌军骑兵群的真正的火枪队。 “都听明白了吗?”夏华高声问道。 “明白!”包括杨子婧在内,所有人一起心神震动、心明眼亮地大声应道。 第一卷 第70章 这跟造反还有啥区别? 扬州府城以北,高邮州郊野,临近中午,邗关外约五十里处的一座土桥。 “驾!驾!...”距土桥十多里的一条林野土路上,一骑快马飞驰着,很快进入一片树林。 树林里,几百人马正静静地隐藏着。 “报!”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对这些人马的为首者、夏华团练骑兵队千总押住报告道,“高杰军的伏击部队正在向黄总兵那里摸过去!” 押住嗯了一声,问道:“高杰军多少人?” “一千多,看样子都是老兵,盔甲齐全,人人既有刀或枪又有弓箭。” “黄总兵多少人?” “黄总兵身边只带了约三百骑兵,而且都没穿戴盔甲,防备松懈。” “他现在哪里?” “就在土桥那里,正在埋锅造饭。” 听完这个夜不收的汇报,押住忍不住感慨:“公子当真是料事如神啊!黄总兵想要迎接黄大人,高杰果然坐不住了,打算半道伏击、痛下杀手,黄总兵对此毫无防备,若不是公子安排我们前来暗中相助,黄总兵这次必会凶多吉少。” “大人,我们现在就出手吗?”一名军官问道。 押住道:“先悄悄地摸过去,高杰军螳螂捕蝉,我们黄雀在后!切记,必须救下黄总兵!他可不能死了!他是公子的好友,而且,他要是死了,谁来感谢公子救了他?” “明白!” “出发!”押住大手一挥,策马出林。 隐藏在这片树林里的夏华团练的五百多名骑兵一起呼啸出动。 夏华的团练已建有正式的骑兵队,全队一千五百多人,不算多,这跟马的数量没啥关系,夏华通过打败高杰军侵扬部队而缴获了大批的马匹,他又有钱,完全能买到成千上万匹的马,骑兵队人数不算多的真正原因是骑兵人数提不上来。 骑兵可不等于人加马。真正的骑兵部队组建起来不但非常烧钱,还要花很长时间,首先从骑马开始练起,摸爬滚打,把骑术练得精熟,熟悉马性,骑兵需要跟所骑战马做到“人马心意相通”,然后到野外坎坷不平的地方反复训练,直到都没问题了,才能开始练习在马上使用兵器作战。 骑马作战是非常有技术性的,危险性很大,试想,后世两大群骑着摩托车的人展开械斗,危险不?神经必须高度紧绷,反应必须高度灵敏,否则就算不战死也会坠地摔死、被踩踏死。骑术过关的骑兵先练用马刀劈砍,这种事稍不留神就可能弄丢兵器甚至伤到自己,所以要从不开刃的马刀开始练,能熟练掌握使用开刃马刀的骑马的士兵就能被称为骑兵了。 从骑马的士兵到骑兵,这是一个质的跨越。 练好了马刀,接下来要练马上用的长冷兵器,马槊或长枪长矛等。马槊外观跟长枪长矛类似,但槊锋非常长,远超过枪头矛头,成本很昂贵,有说法解释马槊就是精锐骑兵所用的加强版的长矛,“矛长丈八谓之槊”。槊除了骑兵用的马槊,也有步兵用的步槊,但很少见。 训练出一个真正的骑兵跟训练出一个合格的弓箭手一样,起码三五年,夏华团练没那个时间。 即便夏华团练拥有骑手铳这种马枪式火铳,也不可能让团练的骑兵部队迅速成型并拥有强劲的战斗力。骑兵是怎么作战的呢?全速飞驰展开冲锋,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出骑兵特有的速度和机动性优势,在逼近对方时端起火铳开火,打掉一二波枪弹后操起马刀长枪展开肉搏。 骑手铳只能让夏华团练的骑兵们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获得一定的火力优势,杀伤敌军和给敌军制造混乱,大部分战斗还是要用冷兵器进行的。骑兵部队最有攻击力的战术仍然是“骑墙战术”即密集冲锋。火铳在骑兵手里的作用注定没有在步兵手里的那么大。 综上所述,夏华团练的骑兵们只有押住等少数人骑术过硬、确实能骑马作战,大部分人只是骑术合格、不能真正地骑马作战,在本质上是“骑马的步兵”。 虽然软件不太行,但夏华团练的骑兵队在硬件上没话说,人人武装整齐,个个顶盔披甲,就连马都有专门的护甲。 “放箭!”“杀黄贼!”“杀死黄贼者,赏银千两!” “儿郎们!跟着老子上啊!”“妈的!跟这些贼人拼啦!”... 土桥边已经打开了锅,各种嘶喊声、呼吼声、惨叫声、哀嚎声响遏行云,黄得功为他的麻痹大意和低估高杰的胆大妄为、心狠手辣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此行身边护卫只有区区三百名骑兵,而且还都没有穿戴盔甲,高杰军伏击部队蓄谋已久和以逸待劳,一顿箭雨齐射直接杀伤了黄得功一半多人,黄得功只能带着剩余的一百多人以土堆、断墙为掩护负隅顽抗。 “杀黄贼!”“黄贼首级一千两银子!”“小子们!杀!”... 因为看不到目标所以停止射箭的高杰军伏击部队的军士们挥着刀、挺着长矛,嗷嗷叫地扑了上来与黄得功及其剩余护卫展开了腥血飞扬的短兵相接,高杰军伏击部队拥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黄得功这边完全落入下风,剩余的护卫接二连三地倒下去。 “他娘的!老子今天真的是在劫难逃,要栽在这里了吗?”浑身溅满鲜血、两眼血红的黄得功一边绷紧浑身肌肉蓄力准备奋起一搏一边愤恨不甘至极地想道。 就在这时,“啪啪啪...”“啪啪啪...”交战区域外突然响起一连串爆豆般的火铳射击声,继而是高杰军那边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和惊呼叫喊声。 “总爷!”黄得功身边一个护卫激动狂喜地道,“你快看!好像有支援我们的兵马来了!” “支援我们的兵马?”黄得功惊喜交加,“是谁家的?难道是...”他猛地想到了一个人。 “黄总爷莫慌!我们来救你了!撑住!”杀来的押住等人大吼着,整个骑兵队气势如虹,上来先对高杰军一顿劈头盖脑的三眼铳齐射,紧接着,队中骑术过硬、能骑马作战的几十人飞马不停,手中的马刀和长枪一路大砍大杀、猛刺猛捅,不能做到这一点的数百人齐齐翻身下马,挥着刀、挺着长矛地奔跑猛冲上来,当即把高杰军搅得阵脚大乱。 “是我夏老弟的兵马!”看清这些援兵的旗号后,黄得功大喜过望继而鼻子一酸、眼眶湿了。 当晚,一名青年急匆匆地快马加鞭从扬州城里的督师幕府赶到了君临村。 “夏总兵,史阁部紧急召见你!”青年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这青年名叫欧阳四海,是史可法身边幕僚欧阳斌元的儿子。欧阳斌元原是南明弘光朝的一名文士官员,因刚正不阿、弹劾马士英而遭到报复被罢官,他便来到扬州加入了史可法的督师幕府担任一名幕僚。 “发生什么事了?”夏华明知故问。 欧阳四海摇头:“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知道了,我这就跟你去见史阁部。”夏华点头。 一个多小时后,督师幕府,史可法的书房里。 夏华一来就看到史可法正满面愁容愠色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史德威也在。 “阁部!龙江兄!”夏华向史可法行礼,跟史德威打招呼。 “明心,出大事了!”史可法急切地道。 “什么大事?”夏华再次明知故问。 “你团练的那个名叫押住的蒙古把总没向你报告吗?” “报告了,说是今天近中午时,黄得功总兵官在高邮州邗关外的一座土桥附近遭到一群身份不明的匪盗贼人的袭击,黄总兵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押住当时正带着团练的骑兵队进行野外行军训练,恰巧碰到了,便出手相助,救下了黄总兵,怎么了?” “你可知那些贼人究竟是何身份?” “不知,押住他们抓到的俘虏活口都交给黄总兵了。” 史可法神色愤慨:“都是高杰部下的兵马!” “啥?”夏华大吃一惊,“是他的兵马?他...好大的胆子啊!身为朝廷命官、统军大将,居然公然袭杀另一个朝廷命官、统军大将,这...这跟造反还有啥区别?他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皇上吗?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啊!”他义愤填膺、激动不已。 史德威旗帜鲜明地站在夏华这边:“阁部!高杰确实太肆意妄为了!根本就不把皇上和朝廷放在眼里!也不把阁部你放在眼里!上次,他悍然攻打扬州,这次,他悍然袭杀黄总兵,试问,他的这些行为跟流寇、鞑虏还有何区别?他身为朝廷统军大将,本该保境安民、守土卫国,结果呢?他却攻打自家城池,劫掠自家百姓,谋害军中同僚,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着夏华和史德威的一唱一和,史可法脸上的怒意愈发强烈,确实,高杰实在太放肆了,一次又一次地肆意妄为,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史可法的容忍底线,以史可法眼里揉不下沙子的秉性,他岂能不对高杰深感恼怒和愤恨? 但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后,史可法脸上的怒意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凉无力。 “唉...”史可法长叹一声,“眼下,黄得功对高杰咬牙切齿,他正调兵遣将,准备攻打高杰,高杰也在整顿人马,准备应战,江北四镇本是朝廷的江淮长城,其中两镇却打起来了,这是什么?这是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啊!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夏华预感到不妙:“阁部,你不会又要对高杰网开一面吧?请恕我直言,这是姑息养奸!” 史德威也努力地想改变史可法正在做出的决定:“阁部,真不能再纵容高杰了!黄总兵所部,加上我的督标营、明心的镇团练,还有黄蜚总兵所部,足以一举消灭高杰!一劳永逸!” 史可法像上次那样苦笑摇头:“高杰有定策大功,深受皇上依仗,又跟马首辅关系亲密,再者,我们发兵攻打他,万一他急眼,投降了流寇或鞑虏,如何是好?我们岂不是逼良为娼?” 逼良为娼?他是良吗?他本来就是娼!夏华在心里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第一卷 第71章 又一次充当和事佬的史可法 因为知道江北四镇除黄得功忠勇报国外,另外三镇都是祸国殃民的货色,所以夏华有意在明年扬州之战爆发前逐个铲除高杰、刘良佐、刘泽清三镇,收取他们的地盘和兵马,建立真正的江淮防线,无奈,史可法没这么大的决心,当然,他也不是一味的软弱,而是弘光帝、马士英依仗高和二刘,此三人除非公然叛国投敌,否则南京方面是不允许他“动”此三人的。 搞来搞去,史可法再次当起了和事佬。 土桥事件后的第三天,史可法在史德威等人陪同下带着督标营前往高杰的地盘,对高杰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高杰诚惶诚恐,他先前对史可法虽比较尊敬客气,但也有几分轻视,因为史可法嫡系实力不强,如今,史可法先招纳了夏华,后扩建督标营并重建扬州卫,嫡系实力越来越强,他自然感到畏惧。 本来,土桥事件后,高杰一方面没能杀掉黄得功一方面又暴露了他是罪魁祸首,深感“这下子完蛋了”,南明这边待不下去了,重投流寇又等于自杀,他心惊胆战,认为史可法马上就会派遣大军剿灭他,没想到史可法这次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光打雷不下雨,他大喜过望,所以“认罪态度非常良好”,表示愿与黄得功和解,并连连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史可法要求高杰写信向黄得功赔礼道歉同时赔偿黄得功白银五千两、战马五百匹,高杰虽极度舍不得和不情愿,但他别无选择,也答应了。 搞定了高杰,史可法又赶往黄得功的地盘,正巧,黄得功母亲去世了,史可法亲自前去吊丧和祭拜,他去高杰的地盘没带夏华,因为他知道高杰和夏华是仇人,他去黄得功的地盘带上夏华了,因为他知道黄得功和夏华关系亲密,夏华还是黄得功的救命恩人。 “明心啊,见到黄总兵后,你要帮我说话,知道吗?”从出发前到一路上,史可法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夏华,“千万千万不要说那种煽风点火的话!军国大事重逾泰山,切切不可儿戏!为了大局,我们必须阻止黄总兵和高杰打起来...” “阁部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夏华很无奈,他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不过,”他话锋一转,“阁部啊,高杰那厮可是要杀黄总兵、置黄总兵于死地的,将心比心想一想,黄总兵岂肯善罢甘休?这事摊在我身上的话,我非要跟高杰拼个你死我活!黄总兵怒气冲天、恨意满腔,这是人之常情,阁部你想靠家国大义的大道理就打消黄总兵的报复念头,强人所难呀!” “是啊,”史可法忧心忡忡,“确实是强人所难。明心你有什么主意吗?” 夏华摊开手:“依我之见,阁部你想让黄总兵息事宁人,只能在暗中塞给他一大笔银子。” 史可法满脸一言难尽表情地看向夏华。 一行人抵达滁州时,黄得功亲自来到城外三十里处相迎,因为他对史可法是非常尊敬的,对夏华更是视如手足兄弟。 “末将见过阁部!”“黄总兵请免礼,还请节哀顺变呀...” “夏老弟!”“黄总镇请节哀顺变...” 黄得功一身白布孝衣,面色悲伤,但浑身上下散发着戾气,源于他内心里的愤怒和恨意,他的军队正在大举调动着,准备攻打高杰的地盘。 史可法、夏华等人先吊丧了黄得功母亲并进行了祭拜,礼节周到,史可法本人更是情真意切,这让黄得功面色缓和了不少。 等这件事结束了,史可法开始努力实现此行的真正目的,他苦口婆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对黄得功做“思想工作”,黄得功沉默不语着,既没同意也没反对,他虽然非常尊敬史可法,但实在难以做到就这么放过高杰。 史可法说得口干舌燥,见黄得功一声不吭,明显不愿就此罢休,只好把寻求帮助的目光投向夏华:“明心!” 夏华起身行礼:“那个...阁部,你一路车马劳顿,身心俱疲,还请多多保重身体,不妨先休息一下吧,我陪黄总镇出去走走。” 史可法点点头,他知道夏华是要单独劝解黄得功,有些话在他面前不方便说。 黄得功也起身向史可法行了一礼,然后跟着夏华出去了。 “夏老弟!老哥我欠你一条命啊!”刚一出门,黄得功立刻感激不尽地向夏华致谢,“要不是你的团练骑兵队那天正好经过,及时出手相助,老哥我怕是那天就要交代了!夏老弟啊,大恩不言谢,老哥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你呀!” “黄老哥言重了,”夏华显得云淡风轻,“我相信如果是我陷入险境,你也会出手相助。” “这是自然!”黄得功连连点头道,“夏老弟你要是陷入险境,就算是刀山火海,老哥我也绝不皱一皱眉头!”他随即十分诚恳地问道,“夏老弟,我...真要吃下这个天大的亏吗?高杰这厮,我和他势不两立!不杀他,我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夏华笑了笑:“高杰这厮到处树敌、仇家众多,你还怕他会命长?话又说回来,黄老哥你可千万别误会史阁部的意思,史阁部对高杰也满心憎恶,无奈,高杰跟你一样有定策之功,皇上还有马首辅都不允许史阁部‘动’他,所以呀,史阁部只能强忍着心头的膈应充当这个两面不讨喜的和事佬。” 黄得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夏华道,“你吃了这么大的亏,史阁部也知道靠他的嘴皮子没法让你满意,所以他一方面勒令高杰赔你五千两银子和五百匹马,一方面有意在暗中给你好处,我会劝他多给你一些好处,你见好就收,拿了好处后好好地壮大你的部队,兵强马壮才是你的底气呀!” 黄得功想了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行,别人劝,我不一定听,但夏老弟你劝,我听!” 夏华笑道:“对嘛,做大事的人,不能被情绪左右头脑,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最根本的。” 两人谈了许久,夏华适当地谢露了不少“天机”给黄得功,这让黄得功既感到拨云见日、仙人指路,又对夏华愈发钦佩和感激。 黄得功的中军大营里,史可法自然没休息,他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夏华劝黄得功的结果,见两人回来,立刻满怀期望地上前:“黄总兵、明心。”他又见黄得功仍然紧绷着脸,夏华则是一脸的为难,顿时心头一沉。 “阁部!”黄得功脸色铁青,“末将和高杰都是朝廷任命的大将,高杰却悍然派遣伏兵截杀末将,欲取末将的性命,这与造反有何区别?朝廷本该严惩高杰,可对高杰的惩处却是隔靴搔痒,反而还要求末将忍气吞声,试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好,那末将下次可不可以也派遣伏兵截杀高杰?反正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后毫无惩处。” “虎山啊,你...”史可法是真的急了,他想劝黄得功,却无话可说。虎山是黄得功的号。 “黄总镇!”夏华在旁十分推心置腹地道,“你和高杰的冲突,傻子都知道完全是高杰用心险恶挑起的,别说你,我也对高杰深恶痛绝,但我如今有了兵马却未找高杰算账,为何?因为阁部说得对啊,大敌当前,自家人千万不能打自家人,况且,高杰会赔偿你,阁部也会好好地补偿你,会暗地里拨给你...二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石粮草,怎么样?你还不满意吗?” 史可法吃了一惊,夏华说的“二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石粮草”在事先并没有跟他商量过,但事已至此,他肯定不能否认。 听到“二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石粮草”,黄得功神色一动,看向史可法:“阁部,真的?” 史可法别无选择,他只能借坡下驴地点点头:“当然是真的。”他和夏华等人上次一把征集到六百七八十万两银子的巨额资金和三四百万石粮食等大量物资,花了五千两金子喂饱王坤使其在弘光帝面前报告“史阁部在扬州一共征集到一百八十八万两银子”,弘光帝随即下旨史可法上交一百五十万两,“剩余的三十八万两留作督师幕府的军费饷银”。 这么一来,督师幕府足足剩有五百二十多万两银子。当然,这个机密只有史可法、夏华、史德威、马鸣騄、任民育、施凤仪等寥寥不到十个核心高层知道,因为这个机密相当“敏感”,完全是赤裸裸的欺君罔上,一旦被南京方面知道,史可法等人管保吃不了兜着走。被夏华“拉下水”的史可法连续好几天长吁短叹,但终究没去“自首”,毕竟有银子在手的感觉相当好。 手里有这么多的银子,史可法掏出二十万两只是小菜一碟。 “行!”黄得功也点点头,“阁部如此煞费苦心,又如此宅心仁厚,末将怎能得寸进尺?自然服从阁部,为公事大局放弃个人私怨。” 听到黄得功总算表态会放弃报复高杰,史可法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欣喜不已道:“好,虎山你深明大义,真乃国家忠良也!” 趁史可法没注意到,夏华和黄得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刚才其实是唱双簧,因为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史可法感谢夏华,因为夏华帮他劝住了黄得功,阻止了黄得功和高杰的火并; 黄得功也感谢夏华,因为夏华帮他从史可法那里争取到了丰厚的补偿实惠。 这件事就这么落下了帷幕,夏华没达到他原先的目的,但也收获不小。 史可法回扬州后,言而有信地派人给黄得功送去二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石粮草,黄得功暗地里把这二十万两白银转手送给了夏华,他先前已收了夏华的三十万两银子,这二十万两作为他对夏华救命之恩的感谢,夏华收了十万两,退回了十万两,完全收了不妥,完全退回也不妥,收一半退一半正好; 高杰老老实实地赔了黄得功五千两银子和五百匹马,但马基本上是老弱瘦小的,黄得功懒得跟他计较; 黄得功的结拜兄弟、率部从登莱撤到江淮的登莱总兵官黄蜚经史可法举荐,被南京方面任命为扬州镇总兵官,对此,史可法、黄得功和夏华都很满意,黄蜚带来了三万多人,四分之一是军士,四分之三是随军的家属,这些大多有实战经验的军士在筛选后正好补入扬州卫。 第一卷 第72章 从商业大城转变为大型军城的扬州 忙碌会让人忘记时间,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在人的不经意间就这么过去了。 扬州地区一时还算安宁,外面的世界则是风云激荡、大事连连。 九月二十日,满清顺治帝和数以万计的满清皇亲国戚、公卿大臣、达官贵人、名门望族、豪强大户、军士兵丁、家属平民等浩浩荡荡地从盛京即沈阳抵达北京,清政府正式迁都北京,标志着满洲人开始入主中原; 同日,山东青州的赵应元、杨王休等军民义士发动反清起义,杀死满清委派的青州官吏,光复青州,继而向南明朝廷求援,史可法命令藩镇区距青州最近的江北四镇之一淮安总兵官刘泽清发兵北上驰援青州军民、收复失地,但刘泽清畏清如虎,推三阻四、按兵不动,坐视青州城被清军再度攻陷,赵应元、杨王休等人孤立无援战败被杀; 十月六日,张献忠在成都称帝,国号“大西”; 同日,清军攻陷太原,山西境内的顺军节节败退,清军逐步攻占山西全境; 十月十二日,在七月份出发的南明弘光朝出使满清的使团抵达北京,向清政府献上黄金一千两、白银十万两、绸缎一万匹等礼物,一方面“感谢大清帮助大明打败流寇,为崇祯帝报了仇”,另一方面查探满清统治集团接下来的战略动向,试图“南明和满清就此南北分治、和平相处”,多尔衮等满清高层态度傲慢轻蔑,不承认南明的正统合法性,对使团刁难羞辱; 十月下旬,清军兵分两路大举进攻陕西,一路由英亲王阿济格率领,先从晋北杀入陕北,再南击西安,另一路由豫亲王多铎率领,先侵入河南,再西击潼关。 秋风萧瑟,落叶飞舞,扬州感到了越来越强烈的寒意。 城外,夏华骑行缓步地绕城视察着,眼前所见的一幕幕让他十分欣慰,一段又一段城墙被层层叠叠、密密实实的竹木脚手架包裹着、覆盖着,就像城墙表面长出了厚厚的鱼刺骨架,人声鼎沸,数以十万计的工匠和民夫在震耳欲聋的说话声、打号吆喝声中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每个人、每队人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脚手架网格下的平地上,各种建材堆成一座座小山, 这些林林总总的建材中,有一种正是夏华“发明”的、程家独门经营的水泥。 “上下的用力!” “左右的对齐!” “慢慢地拉起!”... 工匠民夫们无不忙得热火朝天、汗如雨下,一段段陈旧的、破损的、薄弱的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崭新、完整、坚厚,不仅如此,城墙上还犹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了一处处角楼瞭望塔、马面墩台、炮楼、箭楼和火炮、大型弓弩等武器的发射台,城门都新建了闸楼,主城门内都修建了瓮城和月城。 城墙外,同样多得就像蚁群的工匠和民夫在清理、挖深、拓宽着护城河,在挖掘着环绕全城的多道宽深的壕沟和遍地开花的陷坑,在排设着鹿角拒马等障碍物。 整座扬州城正一天一个样子,从一座繁华的商业大城转变为一座森严、坚固的大型军城。 扬州城此时的人力资源非常充足,原本扬州城所在的江都县全县有八十多万人,几个月下来,大量的城外人口包括外地难民、流民和扬州府别地州县的人口络绎不绝地涌入,全城人口已高达一百三十多万,且每天每夜还在继续增加着。 最重要的是,这么多的人口,督师幕府和州府衙门却不组织他们从事耕种农事,秋天时,扬州府在秋收后要求全府农民不再为来年农事松土播种,农务基本上中断了,收割完庄稼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芜着长草,同时停止征收粮食农税,让民众手里有更多的储备粮应付明年。 农务既已中断,太多的人“闲着没事干”,正好为扬州的固城工程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 从城外进入城里视察,眼前所见的一幕幕同样让夏华十分欣慰,城里比以前“挤”多了,因为人口激增,但社会秩序大致上良好,一队队衙役、扬州卫的官兵在大街上昼夜两班倒地巡逻着,确保秩序稳定如常。 经过这几个月的努力,由扬州镇总兵官黄蜚直接统领的扬州卫已有一万三千多人,并且兵员素质基本上都是过关的,老兵都是经过筛选的,新兵同样都经过筛选,绝非滥竽充数的乌合之众,史德威的督标营已有五千多人,夏华的镇团练已有一万五千多人——对外声称“一万多人”——整个扬州明军的整体面貌焕然一新。有钱好办事,史可法现在完全不愁钱粮用。 城里的所有城区已经过重新规划,特地划出了十多块作为专门的军用区域,有的是军营,有的是兵工厂、火器局,有的是粮草物资仓库所在地,因为有钱,大运河上舟船如梭,陆路官道上车水马龙,从外地主要是江南各地批量购买的粮食草料、建材、各种军工原料、铁料、燃料、衣被布帛、药材药品等大宗物资以百川归海之势源源不断地运到扬州城里被囤积起来。 从城外迁入城里的人口因为督师幕府和州府衙门早有准备的严格管控,所以没有对城里原居民造成冲击,他们被集中地安顿在一片片新开辟的居民区和史可法、任民育等人说动的富商豪强暂借给官府的宅邸园林,衣食住行都有保障,只要专心为官府做事就行。 这期间肯定出现了不少波折、不和谐的插曲,比如,有富商豪强不愿把自家的宅邸园林暂借给官府,还多家拉帮结派、串通一气,试图联合阻挠官府的计划,甚至还打算煽动城里原居民“不欢迎那些城外的乡下人和外地人”“他们搬进城里后肯定会把城里搞得乱七八糟”。 不过,这些人没多久就改主意了,史可法、任民育等人亲自找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夏华暗地里“打闷棍”配合,有家富商豪强,态度最为顽固死硬,夏华派赵炎在半夜里偷偷溜进此人卧室里,在他枕头边放了一把刀和一张纸条,上面写道“你再他妈的不识好歹阻挠公家事,小心你有头睡觉没头起床”,吓得此人第二天火急找到史可法表示“全力配合官府”, 还有一个老士绅坚定反对“让城外人住到城里来”,第二天,他老来得子的独苗在家里凭空消失了,全家人感到天都塌了,傍晚时发现他的宝贝儿子就在家门外,说是“几个叔叔带他出去玩了”,衣服里被塞进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你再他妈的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做,小心断根绝后”,吓得此人立刻打消了全部的心思,再也不敢上蹿下跳作妖了。 “扬州不愧是南北交汇的文昌之地,这些富商士绅多么通情达理呀!”史可法十分欣慰,因为那些反对者只要经过他的一番苦口婆心,个个都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督师幕府和州府衙门想要维持全城秩序稳定,最关键的就是要让全城人人都有饭吃。扬州城里现在的人口可分为三大类:原来的城市居民、迁入的本地城外居民、迁入的外地人口。 这三类人里,第一类是没什么粮食储备的,他们既是城市人口,不种田,粮食自然全靠到集市上买,第二类有的有,有的没有,前者的是农村人口,后者是扬州府别地的城镇人口,第三类基本上没有。 对此,督师幕府和州府衙门对症下药,一方面把官府外购和库存的粮食每天取出一部分投入市场平价出售,让有钱没粮的人能继续正常花钱买粮,另一方面对没钱也没粮的人主要是外地难民进行赈济,每天按人头发放最低生存要求的口粮,同时要求他们中有劳动力的人参与官府组织的一系列工程,通过劳动赚取钱粮。 这些措施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一些本地人发怨言道:“我们要花钱买粮,那些外地人却能白领粮食,这也太不公平了!”他们大发牢骚,有鸡贼的本地人还故意伪装成外地难民白领粮食。 接到报告的夏华毫不含糊地采取了雷厉风行的措施,先把调查清楚、确定身份的伪装成外地难民白领粮食的本地人一锅端地统统逮捕,然后亲自到城区中心街头发表讲话: “你们中的一些人发哪门子的牢骚?你们花钱买粮食,那些难民白领粮食,咋了?觉得不公平?要脸不!人家是难民啊!家园被贼人侵袭祸害,不得不背井离乡,流落到异地他乡,手里又没钱又没粮食,让他们花钱买粮食,他们怎么买?这不是逼着人家饿死吗?官府赈济他们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怎么到你们的嘴里却成了不公平的事了?你们好意思跟人家比的! 你们也想吃白食啊?好,成全你们,想吃白食的,报名,我现在就把他赶出扬州,让他背井离乡去外地,然后享受外地官府给的不要钱的糙米清粥,怎么样?做人要有良心!人家可是难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颠沛流离,都这么惨了,所求的不过是一口饭,你们居然还指手画脚的,良心何在!至于这些臭不要脸的,居然冒充难民骗取官府的粮食,都给我打!” 现场的镇团练营兵们立刻抡起鞭子,把那些冒充难民的本地人打得皮开肉绽、鬼哭狼嚎。 “再有人玩这种蝇营狗苟的手段,全家驱逐出城!”夏华厉声喝道。 夏华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城里的这些“小事”和一些人的心思呢?因为他有情报机构而且现在就是督师幕府的官方情报机构,当初,他向史可法提议“还要设立专门的机构防备流寇、鞑虏奸细混入城里刺探情报和搞破坏”,史可法深以为然,他趁热打铁地主动请缨,史可法便把这件事交给他了。 夏华的情报机构对外不公布,真名叫“阴阳院”,阴,夜也,阳,昼也,既是情报机构,当然要夜以继日、白天黑夜持续不断地搜集情报。姑且不说扬州城外,光是扬州城里,就有阴阳院数以千计的密探和线人,足以让夏华对城里的任何风吹草动了如指掌。 夏华对扬州本地人公事公办,对外地人也铁面无私。为官府做事,本地人可干也可不干,外地人必须干,官府让失去家乡、生活没有着落的他们有吃有住,他们为官府做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要是有劳动力的成年人,要么从军,要么做工,但有一些难民,明明有劳动力,却不愿出力,既不想从军和不肯做工。 听到这个消息,夏华冷笑:“端起碗吃饭愿意,让他们出力却推三阻四,真是忘恩负义!既是白眼狼,就没必要浪费粮食养着了!把那些人统统全家驱逐出扬州!” 随着夏华的命令,上千名难民哭天抢地地被镇团练营兵们强行押送出城,重新成为难民,他们在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中追悔莫及、连连认错求饶,却已没有回头的希望。 通过这几起事件,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了,夏华不但有仁慈的一面,也有不留情的一面。 十月底的一天,夏华接到史可法的急召,有清军偏师南下侵入了南直隶境内,要打仗了,正是历史上发生于1644年底的邳州之战。 第一卷 第73章 大餐前的开胃菜 “黄总镇!”“夏总兵!”“龙江兄!”“夏兄弟你来了!”“马大人!”“任大人!”... 督师幕府大堂里,夏华和已经到场的官将们互相行礼打招呼。 “夏总兵,我来介绍一下。”黄蜚笑呵呵地向夏华介绍现场一个新来的总兵官,“这位是提督应天府大校场的都督同知、左都督刘肇基刘鼎维。”刘肇基字鼎维。 “刘总镇好。”夏华客客气气地向刘肇基抱拳行礼。 “夏总兵你好啊!”刘肇基笑容满面、态度温和地抱拳回礼并称赞,“名不虚传,果然是位少年英雄!” 夏华虽和刘肇基素未谋面,但对他十分尊敬,因为历史上史可法困守扬州城时召集附近明军援助,诸军皆畏战惧敌、按兵不动,只有刘肇基率部赶来支援,并且刘肇基最后也壮烈战死在了扬州,跟史可法、马鸣騄、任民育、黄蜚、黄得功等人一样,都是汉家的民族英雄。 刘肇基部不在扬州境内,在淮河边的高家集,奉命防守淮河一线,但他也归史可法指挥。 “阁部到!”随着一声高呼,史可法快步从外入内。 “阁部!”现场众人一起向史可法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都请坐吧。”史可法对众人轻轻抬手压了压示意,然后坐上首席位置。 众人一起入座。 史可法神色凝重、冷峻、阴郁,他直奔主题地开口道:“根据哨骑探报,数日前,清将夏成德突然率部从山东境内南下侵入南直隶,现已攻陷淮安府宿迁县,其部在当地大肆烧杀奸淫掳掠,使宿迁百姓生灵涂炭,且夏部似有继续南下之意,应天府为之震动,皇上已下令我们迎战退敌。” 说完这起突发重大事件的概况,史可法环视现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夏华身上:“明心,你说说看,我们应如何迎战退敌?” 所有人一起看向夏华。 经过这几个月,夏华在督师幕府的话语权越来越重,因为外面的局势和天下大势一直“按照他预言的那样”发展着,“准得令人惊叹”,包括史可法本人和黄蜚在内,所有人都对他心悦诚服,他先前力排众议、坚定实施的诸多“杞人忧天之举”如今也都被视为高瞻远瞩的先见之明。 夏华缓缓起身,他看了看史可法,又看了看其他人,正颜沉声道:“在商谈军事战务前,我必须重申一个根本性的大前提,那就是——鞑虏是大大超过流寇的我大明、我汉人的第一大敌!不错,京师是被流寇攻陷的,崇祯皇帝陛下也是被流寇逼死的,鞑虏又把流寇打败了,很多人为此而弹冠相庆,认为鞑虏为崇祯皇帝陛下和大明报了仇了,认为鞑虏是大明的盟友, 鞑虏也非常阴险、狡猾、奸诈,他们顺水推舟,声称他们入关是为了给崇祯皇帝陛下和大明报仇,还说他们占领的汉家土地都是从流寇手里夺取的,并非从大明手里夺取的,如此阴毒的弥天大谎,目的是欺骗、麻痹我们汉人,等待时机成熟,他们便会图穷匕见!现如今,他们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看看吧,鞑虏已堂而皇之地迁都京师,鸠占鹊巢,这意味着什么,还用说吗?再看这个清将夏成德,他悍然率部侵入南直隶,这是什么行为?又是什么性质?南直隶可没有被流寇侵占,他此举可不是从流寇手里夺取土地,而是赤裸裸地侵犯我大明疆域、侵袭我大明领土,他的行为就是鞑虏高层们的不轨图谋! 鞑虏欲逐鹿神州、问鼎中原,自然要先北后南,北方流寇肆虐,鞑虏必须先消灭掉流寇,然后才能南下。这几个月里,诸位都看到了,流寇完全不是鞑虏的对手,不但被鞑虏打回了陕西老家,而且老家也即将不保,鞑虏大军已兵分两路进攻陕西,一旦拿下陕西,北方就被鞑虏平定了,下一步,鞑虏就会全面南下!夏成德侵入南直隶,是鞑虏对我大明的军事试探。” 听完夏华的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众人无不深以为然,史可法长长地叹口气,事实胜于雄辩,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原有的“联虏平寇”幻想已基本上破灭,他已完全清醒过来了。 “敌寇上门,当然要打。”夏华毫不含糊地道,“而且要打得干脆利索、打得漂亮圆满,务求将来犯之敌一举全歼,如此,一可震慑鞑虏,二可磨炼我军,三可提振我方军民的士气。” 史可法等人都点头。 夏华问道:“阁部,这个不配姓夏的王八蛋带了多少兵马?” 史可法道:“约二万人,骑兵五千,步兵一万五千。” “是满洲兵还是...” 史可法脸上露出一丝难堪:“基本上是随夏成德投降的原大明军士。” 夏成德并非满洲人,而是辽东汉人,在明军里官至副将,在近三年前的松锦之战中叛明降清,被纳入满洲八旗之正白旗汉军,现为清军的山东沂水总兵官。 说白了,这个夏成德就是一个汉奸,他麾下的都是原明军的满清汉人伪军。 “区区两万二鞑子,消灭起来不难。”夏华笑了笑,“只是要防止他们见势不妙、逃之夭夭,能打围歼战就不要打拖泥带水的攻防战。阁部,咱们能出动的兵力比夏成德的多很多,而且,还有高杰和刘泽清的部队嘛!江北四镇里,黄得功总兵和刘良佐的藩镇区距夏成德部侵入地区较远,高杰和刘泽清都近在咫尺,并且淮安府就是刘泽清辖地,他们出兵是必须的!” 史可法用有些疑惑不解的眼神看向夏华,他很清楚江北四镇里,夏华只跟黄得功关系好、敬重黄得功,对高杰、刘良佐、刘泽清三人,夏华向来是蔑视和厌恶。 “明心啊,”史德威开口道,“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就高杰和刘泽清的部队,能有什么用?夏成德部打进淮安府,刘泽清部几乎是一触即溃、望风披靡,他们俩的部队跟我们并肩作战,能不能帮上忙姑且不谈,不给我们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夏华笑道:“话不能这么说的,就算是废物,只要运用得当,也有用的。” 黄蜚看向史可法:“阁部,夏总兵言之有理呀,与其腻腻歪歪地打攻防战,不如打一场痛痛快快的围歼战,一口气吃掉这个夏成德!反正鞑虏的主力正打着陕西,来不及赶来支援。” 史可法沉吟了一下,问道:“我们现有这个实力吗?” 黄蜚朗声道:“扬州卫枕戈待旦,听从阁部调遣!” 史德威也朗声道:“督标营随时可战!” 夏华自信地道:“镇团练万事俱备!” 刘肇基也道:“我部同样没问题!” 看到自己麾下的将领们个个慷慨激昂、信心十足,史可法也心神振奋:“好!就请诸位抓紧时间整顿兵马,准备出战吧!” “喏!”众将一起目光炯炯地大声应道。 散会后,夏华走出督师幕府大门仰望着万里云天,心头呐喊:他娘的,终于要打鞑子了! 一旁的丁宵音看出夏华很激动和他的心思,笑了笑:“可惜,只是二鞑子,不是真鞑子。” 夏华冷哼道:“二鞑子也是鞑子,并且,二鞑子比真鞑子更可恨!” 翻身上马,夏华带着随从亲卫们策马从城里赶回了君临村庄园。 几个月下来,君临村和庄园变化很大,人少了大半,因为人数占夏华团队大部分的平民基本上都迁到城里住了,还留在这里的主要是军士和工匠,村子和庄园现在就是夏华团练的军营、练兵场、兵工厂,内园完全是兵工厂,外园约三分之一也是工坊和工场,约三分之一是各种仓库,约三分之一是练武操场,军士和工匠们都住在村子里。 进入庄园,夏华跳下马,大步走向一片大型工场:“何先生、汤先生、业成兄!” 被夏华呼喊的三人立刻从工场里快步走出迎接夏华:“夏总镇!”“夏总兵!”“夏镇!” 这三人分别是何良焘、汤若望、王业成,汤若望和王业成不必多说,至于何良焘,此公是一位军工科学造诣完全不逊于孙元化的中国此时的顶级火炮大师,他是浙江杭州人,曾在崇祯十一年负责督造“神威大将军”重炮,著有集此时中外火炮军工技术大成的《祝融佐理》,毫不夸张地说,有了这本书,其它的火炮书籍都可以不用看了。 夏华向来求贤若渴并为此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何良焘正在浙江老家闲居,在被夏华的人找上门后,他欣然前来投效。 “三位辛苦了!我们的火炮研发和生产制造现今怎么样了?”夏华心中满怀期待地问道。比起火枪,夏华更重视火炮,因为火炮是“战争之神”,这可是拿破仑说的。 夏华的团队现在军工人才济济,焦勖、李建业、卫匡国等专家专门研发和生产制造火枪,何良焘、王业成、汤若望等专家专门研发和生产制造火炮。 “幸不辱命!”何良焘自信一笑,“总镇,请随我们来!” “好!”夏华迫不及待地跟着何良焘、王业成、汤若望前往庄园外的火炮检验场。 中国现有、明军现役的火炮跟火铳一样,型号非常杂乱,有的是中国人自己研发出来的,有的是舶来品,有的是中西合璧的产物,有的是在原基础上进行了改进、衍生等,众所周知,一支军队装备的武器种类越多,后勤压力就越大,反而会限制军队的战斗力,夏华当然明白这个常识,所以他的兵工厂只会量产为数不多的几种火炮。 首先是虎蹲炮,这是中国本土的火炮,也是当年戚家军用的最多的炮,发明者正是戚公。虎蹲炮在战场上的地位相当于后世的迫击炮,属于轻型火炮,专给步兵提供就近的火力支援,机动轻便灵活,射程可达五百米左右,全重三十六斤,发射前需用大铁钉将其固定在地面上, 每次发射可装填五钱重的铅弹或百十粒的小石子,再用一个三十两重的大铅弹或大石子压顶堵住,发射时声响犹如雷霆霹雳,弹子石子犹如仙女散花,覆盖面相当大,杀伤力很强。 “戚公的虎蹲炮毫无疑问是款十分出色的火炮,值得继续使用和推广普及,但白璧微瑕,在原基础上进行一些改进将会更好。”火炮检验场上,何良焘向夏华介绍着经改进后的新版虎蹲炮,“虎蹲炮的缺点主要有三,一是机动性不足,开炮前需先固定住,这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无疑不能将其作用发挥到最大,所以,我们把它安装在总镇你看到的这辆二轮炮车上, 如此,一个军士就能拉或推动它转移位置,开炮前随便挖点泥土装在麻袋里放在炮车上就能缓冲后坐力了;二是炮箍太多,不仅没必要,还会额外增加炮身重量,得不偿失,所以我们去掉了炮箍,加厚炮膛和药室,仿效佛朗机炮,把炮管加长到三尺,加装耳轴以便调整炮口俯仰角度,加装照门和准星以便瞄准; 三是装填麻烦,严重地影响了射速,想开炮,还要提前找到大小合适的石子,所以我们给它配备了定装的弹药,使用单独的火药霰弹二合一包,想开炮了,一包接一包地装填进去就能一炮接一炮地轰击目标。” 夏华赞许地点点头:“戚公泉下有知,肯定会为他的虎蹲炮在我们手里发扬光大而欣慰。” “除对虎蹲炮本身进行了改进,我们也改进了它的造法。”何良焘接着道,“戚家军的虎蹲炮是用熟铁打造出来的,但我们在对比研究后发现,打制法更好,一可让小炮发射大弹,增强了火力,二可防止炸膛,提升了安全性。另外,打制法也只能制造轻型火炮,不能制造更大更重的火炮,虎蹲炮属于轻型火炮,正可适用于打制法。” 夏华再次点点头。虎蹲炮确实酷似后世的迫击炮,一个人就能使用,两个人就能抬着它到处跑,能为步兵提供十分可观的火力支援。 第一卷 第74章 火炮和炮弹 说完虎蹲炮,何良焘为夏华讲解起中国此时十分常见的一种源于欧洲的火炮:佛朗机炮。 “戚公把佛朗机炮划分为五个等级,”何良焘指点着排列在夏华跟前的五门不同种类的佛朗机炮,“一号佛郎机炮长八九尺,装火药一斤,每个铅子重一斤;二号长六七尺,装药十一两,每个铅子十两;三号长四五尺,装药六两,每个铅子五两;四号长二三尺,装药三两半,每个铅子三两;五号长一尺,装药五钱,每个铅子三钱。 每门佛朗机炮一般会配备五至九个子铳。此炮优点颇多,传入我大明后深受欢迎,早在嘉靖年间,我大明就已能自行量产此炮,截至此时估计已累计制造了上万门,但我们在反复研究过西洋火炮资料后发现,此炮在西洋只是二流产品,早在近百年前就已被西洋军队逐步淘汰弃用了。 以前,我们没得选,所以把西洋人不要的东西当成宝贝,如今,我们已迎头赶上,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捡剩饭吃了。五种佛朗机炮里,其它的都可停产弃用,只需继续制造经过我们改进的二号,用于跟虎蹲炮配合作战。我军既有了爆破铳,三号、四号、五号佛朗机炮就都没必要继续制造了。” 夏华颔首:“嗯,我相信你们的决定肯定是最佳的。” 二号佛朗机炮是五种佛朗机炮里第二大的,全重一百多斤,是虎蹲炮的三倍,它类似于后世的步兵炮即轻型榴弹炮,虽然笨重些,机动性稍逊,但仍能被步兵使用,可弥补虎蹲炮——迫击炮的火力不足。 这款二号佛朗机炮改进型的火炮被夏华专门命名为“虎威炮”。 何良焘等人选择二号佛朗机炮加以改进并量产制造而非更大的一号佛朗机炮,因为一号对步兵而言太重,携带不便,装备给炮兵又有些不足,高不成低不就,只能淘汰,淘汰它的重型火炮有两种,第一种是大将军炮。 大将军炮的发明者跟虎蹲炮一样,都是戚公,戚公吸取了佛朗机炮的形制优点结合中国传统火炮技术将其发明出,该炮克服了装弹不便的固有缺陷,在中近距离上使用时威力极大,是对抗骑兵群冲锋的利器,也可用于攻城,虽然不能直接炸毁城墙——毕竟这年头只有火药,没有炸药——但能有效压制守城敌军的火力,口径达到一百毫米以上,有效射程可达一里余, 该炮的规格主要有两种,一种重五百斤、发射四斤的铅弹,另一种重千斤、发射七斤的铅弹,这第二种也叫无敌大将军炮。 最让中国人自豪的是,大将军炮的制造工艺是领先世界的,不输给欧洲人。大将军炮的炮管使用熟铁捶锻打制成型,外用铁箍固定,明朝的熟铁经过捶锻实为低碳钢,使得炮身的金属性能远超铸造生铁炮和铸铜炮,达到中国古代锻造技艺的巅峰,与同期的欧洲只有英国掌握的生铁铸炮工艺各有千秋,西班牙、葡萄牙当时都只掌握铸造铜炮的工艺,显然落后了, 所以,西葡二国曾在十六世纪后期引进中国工匠,为其制造火炮和改进本国的制炮工艺。 大将军炮肯定也要装在炮车上才能用于作战,该炮很适合野战,威力是虎蹲炮、虎威炮不能比的,但用来攻城会力不从心。 另一种重型火炮跟佛朗机炮一样也是舶来品,名叫“发熕炮”,是一种安装在战船上的舰炮,整体类似于大将军炮。戚家军水师的主力战船——福船,就每艘都装备着一门发熕炮,重五百余斤,发射四斤重的铅弹,一般安装于战船前部,在作战时充当整个水师战队的重锤。 火炮在兵种归属上大致上分为两种,一是装备给步兵部队的,为步兵提供就近炮火支援,以轻、中火炮为主,另一是装备给炮兵部队的,为全军提供重火力支援,以中、重火炮为主。 “光有虎蹲炮、虎威炮、大将军炮、无敌大将军炮还不够,”夏华看着何良焘、王业成、汤若望,加重语气道,“我们还需要红夷大炮。” 红夷大炮,正是明清时最为大名鼎鼎的大炮。 红夷大炮并非具体的某种火炮,而是欧洲人在差不多百年前发明的多种常用于军舰上的长身管的前膛加农炮,二十多年前传入中国被明军装备上,曾在宁远之战、宁锦之战中大发神威,把“骑射无敌”的清军轰得血肉横飞、狼狈不堪,但近十多年里,满洲人通过俘获的汉人火炮工匠和投降的明军炮兵部队也有了红夷大炮并掌握了红夷大炮的技术。 五年前,清军已拥有六十门自造的红夷大炮,五年下来,清军的红夷大炮数量与日俱增,实力日益强盛,先在关外的明清战事中发挥了重大作用,连破明军的军城堡垒,现随着清军全面入关,又在关内屡屡逞凶,眼下,清军即将攻打潼关,大批的红夷大炮正在半路上运着,一旦运到,潼关被轰破就是必然的事,李自成的大顺政权的末日也到了,他只能重新当流寇。 历史上,扬州城被清军攻陷,红夷大炮也是主因之一。 大将军炮和无敌大将军炮都是中国传统火炮工艺发展的结果,相对而言身管短、射程近,不过一里,红夷大炮吸收了很多欧洲火炮工艺技术,射程达到二至三里,威力也更上一层楼。 夏华既想要改变历史、守住扬州城、收复汉家山河、反推满洲人,又岂能没有红夷大炮? “总镇放心,”王业成微笑着示意道,“请看这边!” 夏华看去,看到了在火炮检验场远处排列整齐、威风凛凛的十门红夷大炮。 “这十门红夷大炮都是从葡萄牙人在澳门开设的卜加劳铸炮厂买来的,”王业成为夏华介绍道,“但我们很清楚,买不如自己会,我们正反复研究着西洋人的红夷大炮,争取早日实现自行制造以及在西洋人原版红夷大炮的基础上研发出我中国更强大的大炮。” “非常好!”夏华点头赞许,“但时间非常紧急,我们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要加紧呀!” “是!” 王业成说的“卜加劳铸炮厂”是葡萄牙人于嘉靖三十六年在澳门开设的火炮工厂,该厂是此时东方最好的炮厂,明军装备的红夷大炮大多是跟该厂购买的。 视察完所有的火炮,夏华又认真地听取了专家们的技术讲解。 中轻型火炮可用打制法制造,重型火炮则需要成熟的铸造技术,在这一点上,中国并不输给国外,不少地方还超过国外,最典型的证明就是铸造于永乐年间的永乐大钟,此钟重约46吨,传承至后世已敲击五百多年却仍然完好无损,堪称世界铸造史上的奇迹,这在科学发达的后世也不容易做到。 中国眼下已有泥范铸造法即泥模法、失蜡法、坩埚铁铸钢法等铸造技术,都可用于重型火炮的制造。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历史上晚清有位名叫龚振麟的火炮专家,他在1841年发明了一种铁模铸炮法,此法因为原理不复杂,所以在很多重生穿越小说里是主角造出一大堆大炮大杀四方的致胜秘诀,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在跟何良焘、王业成等这个时代的专家进行研究分析后,夏华得知:铁模铸炮法在明朝确实能搞得出来,没有技术代差,使用此法造炮优点确实多,比如,可大大加快铸炮的速度、提升铸炮的成功率、能保证每次铸成的火炮在规格上基本一致、炮身形成冷铸可增加硬度和耐磨性等, 但此法也有一个极大的缺点,那就是由于铁模的特性,用此法铸造的火炮因为冷凝速度太快,容易形成白口铸铁,最终导致炮身材质变脆、火炮质量下降。 这一点是非常要命的,泥模法虽然缺点一大堆,但因为黏土散热性不好,会使火炮冷凝速度没那么快,铁液里的渗碳体容易转换成石墨结构,最终形成优质的灰口铸铁或麻口铸铁,铁模法正好相反。 只有等冶金工艺提高后,铁模法才会成为仅次于砂型铸造法/实心钻膛法的最佳铸炮法,短期内肯定是指望不上的。欧洲人在十八世纪搞出的一体式水力钻孔铸炮技术是未来的铸炮技术方向,但太远了,眼下只能老老实实地使用泥模法、失蜡法等传统铸炮技术。 依次视察完兵工厂里分工制造虎蹲炮、虎威炮、大将军炮、无敌大将军炮的不同工区后,夏华跟着何良焘、王业成、汤若望前往制造炮弹的工区进行视察。 制造火炮的工区分为多个,制造炮弹的工区也分为多个,因为这个时代的炮弹跟后世的炮弹一样是分为多个种类的,但这个时代的炮弹跟后世的炮弹又有着很大的区别。 在第一个炮弹工区,夏华看到现场就像熔炉一样,工匠们大汗淋漓地把一个个铁球浸入熔化的铅水里给铁球包上一层铅质外层,铁的熔点高达1500多度,铅的熔点只有320多度,所以这套工序并不困难,实际上,这个炮弹工区制造的也是在技术上最原始的炮弹:实心弹。 实心弹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圆滚滚的疙瘩圆球,在火炮将其轰射出去后依靠动能利用“跳弹原理”杀伤、摧毁目标,材质有石质、铅质、铁质、铜质、铅铁混合质等,用来轰击敌方密集人群的话,就像保龄球撞飞一堆球瓶那样,势不可当地横扫遇到的一切有生目标,所到之处,碾压冲击开一条条“血肉胡同”,场面极度血腥。 如果落弹处地面土质比较干燥坚实,动能强劲的实心弹还会再次反弹飞起形成多次高度较低的弹跳,给敌军造成长距离上的连环杀伤,但如果地面土质比较松软、地形崎岖或存在沟壑土丘建筑物等障碍,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实心弹主要用于三种攻击:轰敌军密集人群、攻城、打战船。第一种无需多言,第二种存在一个物理选择:炮弹动能的两大要素是质量和速度,炮弹越重,速度就越慢,炮弹越轻,速度就越快,那攻城时是用重一点、慢一点的炮弹更好,还是用轻一点、快一点的炮弹更好? 经过中外的无数场实战,答案是后者更好,炮弹轻些不要紧,只要速度够快,破城效率就会超过很重但较慢的炮弹。至于用实心弹在海战中打敌船,这是一个技术含量很高的打法,船比城墙小得多,又不停地动着,想要打中是很难的。 另有一种比较特殊的实心弹:炽热的实心弹。开炮前,先将炮弹放进熔炉里加热到通红高温状态,同时给火炮先装上润湿的草垫和防止发射火药潮湿的干燥垫,趁热将炮弹装填进炮膛然后发射。这种炽热的实心弹碰到易燃物时会引发剧烈的燃烧,后世纪录片《古代发现》曾实测过,厚木板挨了这种炮弹后都会瞬间燃烧,是古代军队在攻城战和海战中常用的炮弹。 明军使用的实心弹普遍是包铅的铁弹,不是纯粹的铅弹或铁弹,一来,炮弹用纯铁太重,用纯铅太贵,二来,因为铅比较软,所以铁弹包铅能让炮弹被装填进炮膛里后起到闭气作用。 第二个炮弹工区制造的炮弹在技术含量上更高些,因为这里制造的是霰弹。 霰弹跟实心弹一样古老而原始,就是给火炮塞进去一大把弹子、碎石子、小铁球什么的,轰的一声发射出去,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劈头盖脑飞散迸溅,靠覆盖面密集概率打击目标,理论上可以给火炮装填进任何小东西,只要能发射出去就行了。 后世电影《加勒比海盗》里黑珍珠号和飞翔的荷兰人号进行大炮对轰时,黑珍珠号上的炮手甚至把吃饭的刀叉都塞进大炮里打出去,这并不是夸张或特地搞笑,而是真实的,只要能杀伤敌人,把锅碗瓢盆塞进大炮里打出去也没问题。 霰弹看似简单,但同样大有学问。后世很多人要么低估了霰弹的射程,认为只有等敌人近在眼前时才有用,要么夸大了霰弹的威力,认为打穿城墙都不是个事,这都是严重的误解。 “霰弹的常规打法就是把一堆子炮弹直接装填进火炮里发射出去,”何良焘讲解道,“这么做虽然方便,但各颗子炮弹之间容易互相干扰,火药燃烧时产生的推动力作用在上面会不均匀,射程自然不会太远。为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设计了一种薄铁皮炮弹桶,把子炮弹装在里面,发射时再将其囫囵整个地装填进火炮里,被发射出去后炮弹桶由于内外压力差而破裂, 桶内的子炮弹就会呈现扇面轨迹飞行,扩散精度和射程都大有提升,能打到一百二十步左右,但不久后,我们发现用网兜更好,子炮弹的大小、重量、材质要尽量相同,再用网兜分层固定好,更能保证每颗子炮弹受力均匀,可将射程和威力达到更大化,能打到约二百步。由于这种霰弹就像石榴一样内藏大批的石榴籽,所以我们将其命名为‘石榴弹’。” 夏华听着何良焘讲解的“石榴弹”,想起历史上欧洲人后来发明的葡萄弹。石榴弹也好,葡萄弹也好,虽然叫法不同,但原理是相通的。 有了石榴弹这种“一整个的霰弹”,炮兵们在用火炮发射霰弹时就方便多了,能大大地加快装弹速度和控制霰弹分量。 第一卷 第75章 首次出征 比起霰弹,第三个炮弹工区制造的炮弹更具有技术含量,因为这里制造的是已接近后世炮弹的爆炸弹。 爆炸弹在中国出现的时间不算早,最早是嘉靖四年记载的“毒火飞炮”,这是一种生铁空心炮弹,内装火药毒药五两用盏口炮发射,可打至二百步外“爆碎伤人”,由于这种新式炮弹很有效,所以明军随后大量生产和使用。 发展到明末,明军装备的爆炸弹的种类越来越多,光是《武备志》就收录了明军装备的十余种爆炸弹,从常规爆炸型的到燃烧型的再到致毒型、迷幻型等等,花样百出、琳琅满目,可谓中国传统火器的巅峰。 但到清朝时,爆炸弹这种炮弹变成了满清皇室的“秘宝”,鸦片战争前,清军只有一种爆炸弹火炮——威远大将军炮,也叫冲天炮,此炮吸收了西方臼炮技术,性能尚可,但满清皇帝偏偏极其吝啬,宁愿让它堆放在皇家仓库里吃灰也不肯用它参加战斗,鸦片战争爆发时,从未见过、根本不知爆炸弹的清军被英军的爆炸弹炸得不知所措。 由此可见,中国在研发、生产制造爆炸弹这件事上并不缺乏人才和技术,只是被刻意地打压束缚了,从嘉靖初年到现在,中国本土的工匠们经过百十年的积累已掌握了相当丰富和成熟的爆炸弹制造技术。 “制造爆炸弹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安全可靠的延时引信。”何良焘俯身拿起一个未装药的爆炸弹给夏华看并为他讲解道,“通常使用的延时引信是这样的——把一根木条雕刻出螺纹,把火药引信缠绕在上面,外面用棉纸包好防止火星泄出,接着用一根中空的竹管或木管套住,最后装进空心炮弹内。发射时,视延时起爆调节引线长度,先点燃炮弹引线再点燃火炮火门, 炮弹被发射出去后引线燃尽点燃炮弹火药,爆碎伤人,此法可称为‘双点火法’,操作比较麻烦,点两次火就像同时放烟花和鞭炮,要马上点燃两个引线,这很危险,炮兵们心里紧张害怕,万一其中一根引线没点燃,要么炮弹没点燃火炮被点燃并发射了,爆炸弹飞出去只能当实心弹砸人,要么炮弹点燃了火炮却没点燃,只能赶紧跑或派不怕死的勇士上去拆弹。 改进方法就是让火炮发射时的火药燃气点燃炮弹的引信,可称为‘一次点火法’。毒火飞炮等炮都是采用此法,将炮膛内药线和弹丸药线总并一处,一齐点燃,但此法有个严重的问题,如何保证火药燃气能顺利地点燃炮弹的火药使其均匀燃烧再飞到目标处爆炸呢?这跟放烟花是两码事。 炮膛内是很光滑的,炮弹又是圆滚滚的,因此,炮弹在炮膛中运动时完全不能预料它的运动姿态,万一炮弹恰好是装着引信的那面正对着炮膛内部,火药燃气直接把引信烧光瞬间引爆炸弹,火炮就炸膛了,炮兵们将会血肉横飞一大片。” 夏华听得感慨不已,这就是科学啊,每个细节都必须严谨正确,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随便,后世那些重生穿越小说里把造大炮、造炮弹之类的事写得简单无比,实际上哪有这么容易啊!瞧瞧,从造大炮、造炮弹再到装填发射炮弹,每个环节都是大学问,化为现实真的很不容易。 “你们解决这个问题了吗?”夏华问道。 何良焘微笑道:“当然解决了。圆球如何立在平桌上不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它下方放个固定它的托,炮弹在炮膛里也可以这么做,所以,我们在炮弹后部加装了一个木制弹托,将炮弹镶嵌于木托前部,后部是平的,火药燃气便可均匀推动装有木托的炮弹在炮膛内前行,类似于我朝初期的木马子,炮弹的形状也特地做成了类似于圆柱形,再在其顶端安装引信管, 不用引信,改用硬质火药管,这样便能有效地控制火药燃速。如此,当炮兵们点燃炮膛火药时,火药燃气穿过炮弹与炮膛之间的间隙,便会点燃引信管,同时火药燃气平稳地推动炮弹前进,急速地飞出炮管。” 夏华心悦诚服、敬佩不已:“好办法!” 有了何良焘等人发明出的这种新式延时引信,夏华的兵工厂生产制造的爆炸弹在性能上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爆炸弹因为弹体内装填物不同所以也分种类,常见是直接装填火药,硫磺比例会高一些,此为爆炸性火药,这种爆炸弹叫“开花弹”,另一种是在弹体内装填很多“小杂物”,从而具有霰弹的杀伤特点,称为“榴霰弹”,还有一种是在弹体内装填灌入松节油、树脂、动物油脂、硝土硝石、硫磺等易燃物及助燃物,从而具有纵火功效,称为“燃烧弹”...种类很多。 当然了,说一千道一万,这年头炮弹用的毕竟是火药而非炸药,所以后世火炮打出来的那种“炮火连天、地动山摇、一片火海”的场景在这个时代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看完炮弹的生产制造,夏华随即关心起另一种爆炸物武器,此物跟爆炸弹类似,但属于单兵武器,在后世战场上普及极广、用途极大,士兵们人人都有,它便是手榴弹,也叫手雷。 明朝当然有手榴弹,叫做万人敌或震天雷,重二三斤,外壳是铁质或石质的,一根引线伸出弹体,士兵们使用时先点燃引线再扔向目标。原理非常简单,但也有很多环节存在问题,所以没有普及推广,最主要的就是:此时只有火药没有炸药,手榴弹做得小的话,没啥威力,就是个大炮仗,做得大的话,威力是有了,但重得跟个铁西瓜似的,谁扔得动? 何良焘等专家根据夏华的要求,对此时的手榴弹进行了改进,最终也只能做出木柄结构、生铁弹壳、全重三斤多、装二斤火药和几十颗铁弹子的新式手榴弹。由于太沉了,所以只能由力气大的士兵专门使用,如此,需专门设立“掷弹兵”这一新兵种,通常会由刀盾兵兼任,因为刀盾兵们本就要投掷标枪,普遍膂力出色、擅于投掷。 有了火炮,夏华的团练在长枪兵、刀盾兵、骑兵、火枪手后新增了第五个兵种:炮兵/炮手,另又逐步建立了后勤辎重兵部队。 夏华是在六月中下旬组建他的私人团练的,短短半个多月后,就迎战高杰军侵扬部队了,那场仗打得很费力,也很险,最大的主因自然是他的团练那时候实力相当不足,对战高杰军这种三流的军队都力有不逮,根本原因是建军练兵时间太短了,都没怎么发展。 打败了高杰军侵扬部队,夏华的团练总算有慢慢发展的时间了,八月下旬时,他和他的团练都有了编制,他从布衣白身成了朝廷正三品的镇团练总兵官,他的团练从民间地方武装成了朝廷军队的镇团练,截至目前为止,满打满算,他的团练从组建到系统化地扩充、训练、武装,已发展整整四个月了。 四个月下来,夏华的团练无论是规模、建制、武器装备、后勤保障还是军士的训练水平、单兵素质、战斗力、思想文化、精神面貌等,与四个月前相比都堪称脱胎换骨。用曲吉东的话说:“就我们团练现在的战斗力,放在三个半月前,出动一个千总就能击溃来犯的高杰军,出动两个千总就能全歼来犯的高杰军!” 夏华完全不认为这句话有什么夸大,事实就是如此,手头军力强劲正是他对来犯的清军夏成德部不但毫无惧色、反而摩拳擦掌的底气来源。 “诸位兄弟!唔...还有姐妹,”团队的高层会议上,夏华面带微笑地宣布道,“有鞑子进犯上门了!我们要去杀鞑子了!” 两三秒的沉默后,现场欢声一片,人人满面红光,个个满眼放光。 根据史可法的调遣,此次迎战清军夏成德部,史德威的督标营全部出动,夏华的镇团练出动一半——名义上五千人,实际上七八千人——史德威部和夏华部都是作战主力,黄蜚的扬州卫出动七八千人,主要负责后防和后勤,刘肇基的部队出动大部分,约七千人,此四部合计约两万五千人,另外,高杰和刘泽清也都接到了史可法下达的出兵参战命令。 除了军士,督师幕府和扬州府衙又动员了超过二十万名民夫为大军运输粮草辎重。 根据督师幕府高层们商定的结果,此战的目标是击退、重创夏成德部,若客观条件允许,可争取击溃、聚歼夏成德部。 为掌握先机、打夏成德部一个措手不及,明军的出兵没有扯旗放炮、大张旗鼓,而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对外不公布出动兵马的具体数字,只含含糊糊地声称“史阁部将亲自率领得力部队奔赴淮安府”。 如果明军心惊胆寒、不敢跟清军硬碰硬,只想着虚张声势地吓走清军,出兵自然会大张声势、大吹大擂“出动了多少万精兵大军”,但明军没有,因为明军此战的目的就是跟清军正面交战,还想吃掉对方。 大军出征,自然要准备充足的兵器、军械、驮畜、粮草、被服、药品等方方面面的军用辎重,这件事用了两三天的时间,在这两三天里,黄蜚、史德威、夏华、刘肇基都下令部下军士们放假回家跟家人团聚一下,打仗肯定会死人,这一别,很多人会跟家人从此阴阳相隔。 一时间,几万个家庭陷入了悲戚伤感。 别人部下的军士们,夏华不清楚,但他部下的军士们绝大多数没有心虚胆怯、畏战惧敌。 “儿啊,你真的要去打仗了吗?” “嗯啊,娘,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娘舍不得你啊,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咋办呀?你...可不可以不去啊?” “娘你在说笑呢!我可是自愿报名加入夏总兵的团练的,夏总兵给我们提供了那么好的待遇,让我们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好日子,现在正是我们报效夏总兵的时候,你却让你儿子我临阵退缩?我不干!我死也不当逃兵!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做缩头乌龟?”... “孩子他爹啊,你要是...没回来,留下我们娘俩可咋活啊!” “行了,行了,妇道人家就知道哭哭啼啼!你忘了咱家是怎么来扬州的了?是逃难来的!要不是夏总兵,我们全家都要饿死了!做人要知恩图报啊,现在正是我们报效夏总兵的时候!还有,夏总兵爱兵如子、豪气大方,立功了会重重有赏,就算没立功,残废了、死了,也有丰厚的抚恤金,我活着回来当然最好,没活着回来,你们娘俩以后的生活也有保证,怕啥?”... 君临村,夏华的住处。在唐诗诗和宋词儿的伺候下,夏华怀着庄严的心情一件件地穿好衣服和史可法赠他的那套明式山文铠,又戴上跟铠甲配套的鎏金纹虎盔,左腰间挎上史可法赠他的明心剑,红绿色战袍往外一套,再系上披风大氅,整个人一下子威风八面、神采凛凛。 “公子...”唐诗诗和宋词儿都泪眼婆娑,“你真的要去打仗吗?” 夏华笑道:“废话!贼寇杀上门,你们公子我身为爷们不上战场,难不成让你们娘们上?” 唐诗诗和宋词儿一起眼泪汪汪:“公子你何必亲自上战场呢?” 夏华仍然笑道:“我要求那么多的弟兄上战场跟贼寇拼命,我自个儿却缩在家里?你们公子我是懦夫吗?行了,别哭鼻子的了,搞得这么愁云惨雾的干啥?放心,你们公子我命系于天,死不了的!”他在心头冷眼望天,我还没有把这个狗屎一样的世道改天换地呢,怎么可能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在唐诗诗、宋词儿的抹泪相送和丁宵音的陪同中,夏华大步出门,赵炎牵着火云飞等着,夏华翻身上马,出村后,他眼前是一大片军士的森林,参加此战的镇团练七千六百多名官兵都已准备好和集结完毕。 “唰”地拔出腰间的明心剑,夏华高高地举剑刺向苍穹,放声大吼:“我汉家军,必胜!”他不想喊“我大明军”,因为现在的明军早就不是明初的那支汉家虎贲雄师了,太多太多的败类、败将、乌合之众充斥其中,他从一开始就想把他的军队建设得不属于明军这个大整体。 “我汉家军,必胜!”现场霎时山呼海啸,雷霆般的吼声和烈火般的战意斗志穿云裂石。 “出征!”夏华放平手中宝剑指向前方,剑锋所指,军伍涌动如龙。夏华心头豪气万丈,是的,大丈夫生于世,当如是也! 第一卷 第76章 迎战外敌顺手铲除家贼 大运河上,碧波浩渺、浪花飞溅,成百上千的舟船汇聚成了一条长龙,一路北上,每艘舟船上尽是满满当当的辎重物资和军士,运河两岸也飞沙走石、兵马如梭跟着船队一起北上。 这支水陆并进的大军正是史可法亲自统领的扬州镇明军,江北五镇另四镇里,黄得功的滁和镇和刘良佐的凤阳镇都因驻区较远而不出兵,高杰的徐泗镇和刘泽清的淮安镇都接到了出兵的命令。 既有大运河水路,又能征集到数量足够多的舟船,史可法军自然充分利用这一运输优势,辎重物资基本上都用舟船运载,军士两班倒更换,一半坐船睡觉休息,一半在河两岸陆地上行军,规定时间到了上船睡觉休息,原本在船上的军士下船上岸行军,从而效率高、速度快。 船队里的一艘主桅杆上悬挂着帅旗的大船上,夏华在甲板边倚栏而立,看着这幕壮观的场景,只见陆地上的队伍里,脚步声轰鸣如雷,扬起的沙土尘埃如云似雾,密密麻麻的金属碰撞声响似雨点,铁盔铠甲明晃晃犹如鱼鳞星河,官兵们的火枪、长枪、腰刀、弓弩等武器宛若树林,随着行军时身体的晃动而一浪一浪地起伏着。 史可法军可分为多部:史德威的督标营、夏华的镇团练、黄蜚的扬州卫、刘肇基的部队以及高杰的部队、刘泽清的部队等。各路兵马里,夏华的镇团练无疑武器装备最好、最精的,此次出征的七千六百多名官兵清一色的个个顶盔披甲,并且都是夏华的兵工厂生产制造出的新的、精良的盔甲,堪称武装到牙齿; 史德威的督标营同样全副武装,毕竟是史可法最早的嫡系部队,史可法现在又有的是钱,加上史德威一方面和史可法亲如父子,一方面和夏华情同兄弟,督标营自然被建设成了精锐; 黄蜚的扬州卫和刘肇基的部队也都不差,史可法现手里有“花不完的钱粮”,而且他又做事公正,督师幕府该拨给黄蜚部和刘肇基部的银钱粮饷都只多不少,黄、刘二人铆足了劲,把各自的部队建设得今非昔比,当然,跟夏华的镇团练和史德威的督标营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夏华估计,他的部队和史德威的、黄蜚的、刘肇基的部队,现都有正面对战清军的实力,只是欠缺和清军对决的实战经验,军士们在心理上也普遍尚未过关,没事,打过几场就好了。 “夏镇。”一名青年走到夏华身边行了一礼,是欧阳四海。 “怎么了?”夏华收回目光,看向欧阳四海。 欧阳四海指着近处的大运河和不远处的邵伯湖、远处的高邮湖等水域:“我...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夏华笑道:“有什么好主意,但讲无妨嘛。” 欧阳四海道:“夏镇你看,这扬州虽在江北,但跟江南一样河网密布、湖泊众多、水域广大,如果我们在此迎战流寇或鞑虏,组建一支内河内湖水师似乎很有必要,一可保障水路畅通,二可协助陆师作战,特别是鞑虏,纵然他们的铁骑野战强悍,难不成还能到水上逞凶? 邵伯湖不大,但高邮湖很大,连通高邮湖的洪泽湖更大,只要提前囤积足够的粮草辎重,水师依靠船队结成水寨便可长久藏匿于湖中,正如梁山泊一样,让外敌既难以找到又找到后难以消灭,反之,水师既有船队,只要是水域,便可来去自由,能随意地攻击陆地上的外敌。” 夏华想了想,点头称赞:“好主意。”欧阳四海所言非虚,邵伯湖面积约100平方公里,高邮湖面积约760平方公里,洪泽湖的面积更是超过2000平方公里,并且这几片湖泊之间又有多条河流连通,很适合内河内湖水师大显身手。 “我等一下就去向史阁部转述报告你的这一设想,他应该会批准,而且我本人也会全力支持你。”夏华伸手拍拍欧阳四海的肩膀,“你到时候一门心思地好好干就行了,扬州这么多的河湖,又有大运河,渔民水手不计其数,舟船也相当多,迅速组建出一支水师应该不难。” 欧阳四海大喜:“多谢夏镇!” “夏兄弟!”史德威从船舱内走出,“阁部召你。” “好!”夏华点头,带着丁宵音和赵炎跟着史德威进入船舱。 主船舱已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大军总指挥部和军事会议室,墙上挂满地图,桌上摆满公文,史可法和几名幕僚正研究着军情。黄蜚和刘肇基不在,两人都在陆地上,黄蜚负责后勤运输,刘肇基负责督军押阵。 “明心!” “阁部!” “按照这个水陆并进的速度,顶多三天,我们就能到宿迁了。”史可法很高兴。 夏华嗯了一声,然后问道:“清军夏成德部侵入淮安府,如入无人之境,肆意杀我大明百姓,劫我大明财物,淮安总兵官刘泽清肩负保境安民、守土卫国之责,竟未组织起丝毫的抵抗,难道不该负责吗?” 听到夏华这话,史可法面色尴尬:“他当然要负责,只是...” 夏华懒得听史可法的那些车轱辘话,看看高杰就知道了,那厮先悍然攻打劫掠自家城池,后公然设伏截杀自家将领,结果屁事都没有,刘泽清畏敌如虎,任由敌军侵入自己辖区境内烧杀奸淫掳掠而无动于衷,最终肯定也屁事都没有。 “阁部,”夏华换了个口气,“我们都知道您坚定不移地忠君报国、爱民如子,把大明视为自己的父亲,把大明的百姓视为自己的孩子,可高杰、刘泽清之流却在肆意地祸害大明、残害大明的百姓啊!他们比流寇、鞑虏更可恨!您一味地放任他们,岂不是间接地助纣为虐?” “夏总兵!”同在现场的马鸣騄忍不住开口劝道,“你这话...过了,对阁部有点不敬了。” “忠言逆耳。”夏华坚定原则,“高杰的事,已经过去了,就算了,但刘泽清呢?阁部,您自己看他在淮安的所作所为吧!简直是丧心病狂、灭绝人性、天理不容!”说着,他取出一叠厚厚的情报资料呈递给默然着没说话的史可法。 史可法接过看起,刚看几页,他就心神剧烈震动、双手微微发抖,他看向夏华:“明心,这些...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是我安插在淮安府的耳目和密探查到的。”夏华语气冷硬地道,“刘泽清的罪行可谓令人发指、禽兽不如!罄竹难书、擢发难数!指望他这样的人保卫国家、保护百姓?他只会祸国殃民!此等人面兽心的恶贼,不尽快扑杀此獠,更待何时?不铲除他,我们对得起淮安府的百姓吗?对得起大明吗?” 史可法再度陷入沉默,内心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史德威毫不含糊地站在夏华那边:“阁部,我们知道您有很多难处,但那是以前,以前,您在朝中受到排挤,在地方上又手中无军,不得不委曲求全,可现在,您麾下已是兵强马壮,别说收拾刘泽清这种败类了,就算在朝中,您也完全有底气的!不需要再看一些人的脸色了!卑职恳请您,为了大明,为了天下苍生,强势一回吧!” 史可法来回踱着步子,心神不宁、天人交战。 夏华对史可法心头正上下摇摆着的天平的一边上又重重地放下一块砝码:“阁部,根据暗探密报,刘泽清眼见清军开始侵入南直隶,认为大明就要完了,他正暗中秘密联系夏成德,想要叛国投敌,上次,山东青州军民反清,您命令他发兵支援,他却按兵不动,就因为他和满洲人已暗通款曲。” “什么?”史可法大惊,“此密报是真是假?” “起码八成是真的。”夏华一本正经地道,他没说谎,因为历史上的刘泽清确实在清军大举南下时投降了,但他说的“根据暗探密报”纯粹是他瞎编的,反正刘泽清是个恶贯满盈、死有余辜的狗东西,“冤枉”他怎么了?对付坏人,夏华毫无道德洁癖,只会无所不用其极。 史德威趁机道:“阁部,您一直忌惮江北四镇,无非就是他们有定策之功,受皇上依仗,又跟马首辅那帮人关系亲密,但这刘泽清都要背叛大明投敌了,性质完全不同了,您铲除他,不管是皇上还是马首辅,谁有理由反对?反对的,就是跟刘泽清一样的叛贼!” 史可法慢慢地握紧拳头,长叹了一口气:“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我只能为国除贼了!” 史德威道:“刘泽清的老巢是淮安府城,鞑虏入境,他龟缩在淮安城里不出,我怕即便阁部传唤他前来,他也会找借口推却。” 夏华问道:“刘泽清有多少兵马?” 史德威道:“三四万,大部分在淮安城。” 夏华道:“刘泽清残暴不仁、丧尽人心,他的军队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淮安城我们一战可取、唾手可得。” 丁宵音开口发言道:“阁部、诸位,打下淮安城不难,但要速战速决,否则会节外生枝,毕竟我大军此行的目的是对战清军夏成德部,我认为,拿下一座城池,最佳上策是里应外合。” 史德威看向夏华:“我们在淮安城里有武装内应吗?” 夏华摇头,他在淮安城里只有耳目和密探,没有武装力量。 丁宵音继续道:“内应不一定要提前安插。我意是...阁部召见刘泽清,刘泽清会找借口抗命不遵,但阁部亲自前往淮安城,刘泽清还怎么找借口?阁部入城所带的兵马,就是内应,但不能太多,太多会打草惊蛇,史将军的督标营正合适,五千人,不少也不多,刘泽清认为他在淮安城的兵马是阁部、史将军的数倍,必会有恃无恐,而且阁部还可使计令其麻痹大意, 就是提前送去几十万两银子劳军慰问,声称后面还有银子,如此,刘泽清必对阁部更加轻视不加防备,认为阁部还要靠他对付夏成德,等督标营全部入城,镇团练、黄总镇的部队、刘总镇的部队再一起攻城,里应外合,便可轻取淮安城。” 史德威瞪大眼:“攻城时,阁部可是在城里呀!岂不危险?” 丁宵音道:“刘泽清部战力低下,史将军你的督标营足以护住阁部周全,而且也不需要坚持多久,最多一个时辰,镇团练、黄总兵的部队、刘总兵的部队就能破城了。另外,如果能在见到刘泽清后直接擒贼先擒王,那就更好了。” 现场所有人一起急切地思索起丁宵音的这个突袭淮安城的计划,越想越觉得这么做确实能速战速决地解决刘泽清,但该计划最大的不足就是史可法本人要承受不小的危险。 “阁部,你看...”众人都看向具有决定权的史可法。 史可法闭目沉思一下,睁开眼后目光明亮:“此策甚好!大明朝破败至此,我们每个人都要做好为国献身的准备,一点小小的风险,何足挂齿,而且,在督标营入城后,我会要求刘泽清让明心、文麓、鼎维的兵马一起入城,他若拒绝阻挠,恰恰证明他心里有鬼!”文麓即黄蜚,文麓是他的表字。 一时间,众人都对史可法肃然起敬。史可法虽缺点不少,但他是真不怕死、视死如归的。 “这样吧,由我部抽调五千人打着督标营的旗号护卫阁部进城。”夏华想了想,提议道,他做出这个决定一是计策是丁宵音提出的,他必须陪同史可法一起冒险,部下出主意让领导冒险,自己却置身事外?这说不过去嘛,二是他的镇团练在武器装备、战斗力等方面上都是超过史德威的督标营的。 “明心!”“夏兄弟!”“夏总兵!”现场其他人都感到惊讶继而感动。 夏华看向史德威:“龙江兄,阁部的安全放心地交给我吧,若少一根头发,我向你请罪!” 史德威看了看史可法,又看了看夏华,点了点头。 敲定“先除刘泽清,再战夏成德”的计划后,夏华向史可法提议组建水师部队,史可法欣然应允。 散会后,夏华走出船舱,他心情愉快,江北四镇里的高杰、刘良佐、刘泽清这三个祸国殃民的败类总算可以除掉一个了。 “立刻派人联系绣春,”夏华对丁宵音吩咐道,“让她安排我们潜伏在淮安城里刘泽清身边的人抓紧时间捏造好刘泽清想要叛国投敌的‘证据’,到时候,这厮就死得罪有应得了,史阁部和我们灭了他也就彻底地出师有名了,应天府那边将会无话可说。” “是!” 第一卷 第77章 闪击淮安城(1) 江北四镇的四大军阀里,夏华跟高杰、黄得功很熟,前者是他的仇家,后者是他的好友,至于凤阳总兵官刘良佐和淮安总兵官刘泽清,夏华跟他们完全不熟,但很了解此二人,因为此二人都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汉奸、卖国贼、民族败类。 暂且不谈刘良佐,只说刘泽清,此獠是个什么人呢?彻头彻尾的军阀、恶贼、衣冠禽兽。 刘泽清是山东曹州人,早些年在辽东边军里,后被调入关内镇压农民起义军,逐步高升,明朝灭亡时他已官居山东总兵,李自成大军进攻京师时,他跟吴三桂一样接到了崇祯帝令其勤王救驾的命令,但他贪生怕死,不敢前去,谎称自己受了伤,用养伤为借口坐视京陷明亡。 接下来,上头没人管的刘泽清带着部队一路南下,所到之处,烧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跟鞑虏毫无区别,关键时候跟高杰一样抓住了“历史机遇”,成了朱由崧当上皇帝的大功臣,摇身一变,成了南明的东平伯、江北四镇之一的淮安总兵官。 割据淮安后,刘泽清彻底地成了一个军阀,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疯狂地搜刮盘剥压榨淮安民众,完全不思忠君报国,日夜骄奢淫逸、醉生梦死,原本安宁富足的淮安被他祸害得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曝骨履肠,史书记载“各镇分队于村落打粮,刘泽清尤狠,扫掠民间几尽”“刘良佐、刘泽清徼乱扰俶不异于盗贼,覆国之罪,良佐弥深,屠民之恶,泽清是最”。 刘泽清性格极度凶残、狠辣、阴险、恶毒、奸猾、卑劣,他草菅人命、杀人如麻,稍微得罪他的人,他就杀人全家、灭人满门,惨死于他毒手的人成千上万,就连他的亲戚触怒他,也会被他六亲不认地诛杀,他还寡廉鲜耻至极,曾有人问他守御之策,他恬不知耻地回答说: “我为拥立福王而来,他就应该让我享受,万一真的有事,我就选择江南一郡占山为王。” 历史上的江北四镇四大军阀,黄得功最终战死殉国,高杰死于窝里斗,刘良佐和刘泽清都叛明降清了,刘良佐还好,他在新主子那里当狗当得很滋润,刘泽清在叛明降清后又试图反清复明,他反清复明当然不是因为家国大义,而是在新主子那里过得不得志,认为新主子坐不稳江山,所以想跳船,但机关算尽送了命,最终被满清凌迟处死,千刀万剐,死得其所。 高杰和二刘里,夏华最恨的不是高杰,是刘泽清,这个败类实在是人神共愤、罪该万死。高杰已经够烂的了,但刘泽清更烂,烂得“一山更比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十一月五日,史可法军离扬出征,仅三天,船队于七日经过淮安府城,于八日抵达宿迁,随即接到报告,清军夏成德部已撤离宿迁县城,前去攻打邳州了。——邳州在后世属于徐州,在此时属于淮安。 邳州军民一边坚守城池一边急向史可法求援,史可法命令途中加入大军的甘肃镇总兵官李栖凤率领其部前去支援邳州,又命令高杰出动“得力之部”驰援邳州,并警告“此次若不戴罪立功,前罪并罚”,同时命人运送了五十万两白银前去淮安城给刘泽清劳军和作为军费,督促刘泽清也出兵增援邳州,并通知“阁部本人将至淮安城,打算在淮安城设立大本营旗纛”。 淮安城里,刘泽清的府邸内,大堂上。 看着眼前几十个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的银子,现场所有人都眼中精光闪闪,刘泽清更是面露得意狂傲神色。 “兄长,”一旁的刘泽清弟弟刘泽洪感到隐隐的不对劲,“史阁部为什么要一下子拨发给我们这么多的银子?还说后面还有?就算劳军慰问和充当军饷经费,也太多了。” 刘泽清轻轻一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个姓史的是在巴结讨好本总爷呢!” “哦?”刘泽洪似乎有点不太相信。 刘泽清神色愈发倨傲:“当今皇上能坐上龙椅,可离不开我的拥立大功,所以,我不管做什么,皇上都必须顺着,更何况是这个姓史的?呵呵,说来可笑,这个姓史的当初不长眼,非要拥立潞王,结果呢,搞得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皇上不信任他,马首辅也厌恶他,他再不跟我们这些手握军权的大将打好关系,还想不想混下去了?”他满脸嘲讽。 刘泽洪犹豫了一下,提醒道:“可他不是要亲自前来淮安城吗?还带了他的督标营呢...” “那又如何?”刘泽清一脸不屑的表情,“你莫非担心他是来兴师问罪、对我们不利的?笑话!就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的书生,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我们的背后可是皇上和马首辅!再说了,看看高杰干的事吧,又是攻打扬州城又是截杀黄得功,不照样屁事没有?哼哼,这淮安城可是我的地盘,他敢龇牙,我立刻灭了他!谅朝廷也不敢说什么!” 刘泽清从话语到内心里都充满了极度的狂妄,因为他就是这么狂妄,他干过的“出格事”多得数不清,却从未受到过任何实质性的惩罚,恰恰相反,他得到的只有一次比一次更温柔、更丰厚、更低三下四的“安抚”,导致他现在已在心理上达到了极度膨胀、唯我独尊的地步。 “姓史的打的是什么算盘,我清楚得很。”刘泽清冷笑道,“鞑子侵入南直隶,他这个兵部尚书、江北督师难辞其咎,朝中有很多人早看他不顺眼了,就等着抓住他的小辫子把他赶下台呢,他不把鞑子赶出南直隶,就要下台了,心里岂能不急、不慌?他现在火急火燎地想把鞑子赶出南直隶,要靠谁啊?本总爷!所以,他能不下血本拍本总爷的马屁么? 五十万两,啧啧,确实不少,但还不够!起码再加五十万两!他要是不给,我就不出兵,或者派些老弱病残敷衍他,他火烧眉毛、屎顶屁门,我稳坐钓鱼台,看谁耗得过谁,到时候,他非得拿着银子过来求我不可,哈哈哈...” 刘泽清越说越得意,放声大笑起来,但他好像忘了,清军侵入南直隶淮安府,负责率军驻防淮安府的他才是第一责任人,但他脑子里完全没这个意识,他只知道他又要升官发财了。 刘泽清是很看不起史可法的,他认为自己是武将,有军队,史可法只是一介书生,而且史可法先前多次“哄”高杰的事都被他看在了眼里,这让他愈发不把史可法放在眼里当回事。 别说史可法,刘泽清连马士英甚至弘光帝都看不起,在他看来:没有我这样的军阀支持,你们还能人五人六地当皇帝、当首辅?老子捧你们当了皇帝、当了首辅,你们就必须对老子服服帖帖、逆来顺受、要什么给什么,老子有错甚至有罪,你们都必须装作没看见。 前兵部右给事中韩如愈曾弹劾过刘泽清,刘泽清悍然派人杀害了韩如愈; 前内阁首辅刘鸿训次子刘孔和在流寇逼近北京时耗尽家资招募壮丁乡勇勤王救驾,但没赶得上,只得南下,遇到刘泽清被其哄骗收编,某天宴饮,刘孔和说刘泽清写的诗不怎么样,刘泽清大怒杀害了刘孔和,刘孔和部下两千余人也尽被屠杀,刘孔和已被弘光朝任命为副将,刘泽清悍然杀他,弘光朝无可奈何、不敢追责,刘孔和妻王氏绝望自尽,被救起后削发为尼; 前兵部侍郎总督侯恂及其子侯方域本是忠良、才子,就因得罪过刘泽清,刘泽清便蛮横要求弘光朝通缉侯家父子,弘光朝只能答应; 弘光朝抗清名臣刘宗周弹劾刘泽清,刘泽清又蛮横要求弘光朝处死刘宗周。... 刘泽清做了这么多横行霸道的事却毫无后果,这让他如何不狂妄膨胀? 南明弘光朝和江北四镇就是这么一个烂透的鸟样,四大军阀各有各的军队和地盘,就像一个个土皇帝,不但在地方上肆意妄为,还和朝中的大臣们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争权夺利、挟制朝廷、把持朝政,整个弘光朝烂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烂透了,被灭了是活几把该。 “爹!”一名年轻将佐快步小跑来报告道,“史阁部来了!已到城外三十里处!”这名将佐是刘泽洪长子、刘泽清的大侄子兼继子刘之榦。 刘泽清虽好色如命、荒淫无度,但却没有子嗣,应是患有先天性不育或后天伤病导致的,这也导致他性格病态扭曲,据说他曾吃人内脏、喝人脑浆。刘之榦被刘泽洪过继给了刘泽清。 “来得可真快啊...”刘泽清稍感惊诧,“他带了多少人?” “就史德威的督标营,四五千人吧。” “他有没有让我亲自出城迎接?” “这倒没有。” 刘泽清唔了一声:“知道了。”他稍微产生的一丝狐疑消失了,如果史可法要求他亲自出城迎接,他不得不怀疑有什么圈套,肯定找借口不出城,但史可法既然没有要求他这么做,而是自己进城来,他就彻底地放心了。 城外的官道上,史可法、夏华等人和打着督标营旗号的镇团练官兵们大踏步地开向城内。 “阁部,您都亲眼看到了吧?”夏华满腔的愤慨和憎恶,“这个刘泽清,真是罪大恶极!朝廷养着他不但根本起不到拱卫疆土的作用,还会让他败坏国家、荼毒百姓!” 史可法没说话,但脸色阴沉,这一路过来,他亲眼目睹了淮安府内的一幕幕惨状,城镇乡村十室九空、鸡犬不闻,野外和路边随处可见枯骨,街头死尸倒卧,民众凄惨无比,流离失所、卖儿鬻女、饿殍遍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刘泽清。 靠近淮安城时,史可法的脸色更是阴沉到了灰暗的地步,他看到城墙上挑着成百上千颗人头,有的已风干成骷髅,有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刘泽清在淮安府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很多人反抗他的暴政,他一律严厉镇压,抓住的活口都用酷刑虐杀,再将人头悬挂在城墙上示众用于恐吓其他人不敢反抗。 史可法以前就知道这些军阀个个目无王法、肆意妄为,但他认为“为了国家大局,只能暂且忍耐、包容他们的一些出格之处”,现如今,他的思想已经完全转变了,因为他深深地明白了,首先,这些军阀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出格”了,而是伤天害理、丧尽天良,其次,这些军阀根本不能保卫国家,恰恰相反,他们跟流寇、鞑虏一样,正是摧毁国家的祸根之一。 史可法以前很软弱,主因是他实力不够,现如今,他的实力越来越强了,自然也越来越不软弱了。 第一卷 第78章 闪击淮安城(2) “史阁部到——” 随着这一声长呼高喊,淮安府城的西城门大开,史可法、夏华等人和打着督标营旗号的镇团练官兵们大踏步而入,全队秩序森然严整,脚步声铿锵密集有力,队伍里无人说话喧哗,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盔甲武器的金属碰撞声,一股摄人心魄的正规军才有的气势迎面而来。 看到这幕的刘泽清军的官兵们都暗暗心惊:好家伙,这是从哪儿调来的官军?一看就不好惹啊... 虽然打心底不把史可法放在眼里当回事,但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况且史可法是来有事相求和送钱的,所以刘泽清笑呵呵地带着一干心腹部下和亲卫们在西城门内的一片开阔地上等着,只是,他很快就感到不大对劲并隐隐地后悔了。 入城的史可法军确实只有“四五千人”,但清一色的武装到了牙齿,人人顶盔披甲并且一看就是新打造出的精良盔甲,毫无陈旧破损,军士们个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尽是精壮,绝无滥竽充数的老弱病残,刀盾兵们左手持盾、右手持刀,火枪手们持枪鹄立,还有专门的盾牌兵扛着铁甲重盾,军容威武、锐气十足。 夏华的团练现共有六个兵种:长枪兵、刀盾兵、骑兵、火枪手、炮兵炮手、后勤辎重兵,进城的都是刀盾兵和火枪手,骑兵和炮兵炮手进城难以发挥,后勤辎重兵非战兵,属于辅助兵种,长枪兵和火枪手一样“有攻无防”,必须和刀盾兵这种攻防兼备的兵种混编协同作战,为集中最大化的战斗力,夏华团练出征部队的火枪手都来了,名额受限,就不出动长枪兵了。 “奶奶的,这姓史的有点本事啊...”刘泽清心热眼红地看着镇团练的官兵们,“到扬州短短几个月就把他的督标营扩充建设得这么威风了,扬州果然是肥得流油呀,看来他在扬州捞了不少哇,不行,再跟他要五十万两还是少了,得要一百万两...” 一边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地对史可法狮子大开口,刘泽清一边心里也有点发虚,他在得知督标营只有“四五千人”后完全没放在心上,现如今一看,这“四五千人”在战斗力上怕是顶得上一两万人了,就这么放进城来,简直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万一...刘泽清摇了摇头,赶走这个让他后悔和稍感不安的念头。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敢动我?皇帝还有马士英那帮人会放过他?他也不掂量掂量后果!高杰又是攻打扬州城又是截杀黄得功,不啥事都没有?刘泽清心里暗想着,逐步稳住了心神。 在距刘泽清等人还有几十步时,史可法、夏华等队伍里骑马的人齐齐下马,没有就这么一直骑马到刘泽清跟前,这一行为在刘泽清看来,分明是讨好、史可法不敢在他面前摆架子之意,让他吃了定心丸了。 史可法、夏华等人特地提前下马,一是麻痹刘泽清,二是等打起来时骑在马上目标太大。 “我等恭迎史阁部!”刘泽清笑容满面地带着心腹部下、亲卫们上前行礼。 双方相隔约十步,史可法云淡风轻地道:“诸位免礼。” “谢阁部。”刘泽清等人一起直起身。 史可法看向刘泽清,表情幽微、眼神深邃、语气冷硬地道:“当此大明危难、国家倒悬之际,本官承蒙皇上天恩被委以重用,誓以此身灭贼破虏,不负圣恩厚德!然,赖圣上威灵,也需将士用命、众僚协心,若军纪不肃、骄横不法、玩忽军令、作战不力,又何以灭贼破虏?故此,对敌之首要,在于整饬军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诸位饱受国恩,敢不勠力同心?” 在说最后几句时,史可法实在克制不住心头的情绪,渐渐地声色俱厉起来。 一听这话,刘泽清愣住了,继而心头大怒同时又想发笑:“他娘的!给你根鸡毛,你还真当令箭了啊?连皇帝都是老子捧起来的,你一个挂着空头衔的兵部尚书算什么东西?敢在老子面前摆架子耍威风?真是不知死活!” 心里怒骂着,刘泽清面带讥讽笑意地故意“配合”史可法:“阁部此语真乃金玉良言也,大家伙可都要记在心上啊,末将也会牢记于心,奋勇杀敌、为国尽忠...哈哈!”他说到最后直接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他觉得他在耍猴,史可法就是猴。 史可法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水,他咬着牙道:“刘总镇,你承蒙天恩,身为封疆大吏,本该保境安民、精忠报国,可你在镇守淮安府期间却做了什么?姑且先不提清军侵入淮安府,你却畏敌如虎、不敢出战、仍由清军在你管辖境内烧杀奸淫掳掠,就说你平日对淮安府百姓做的横征暴敛、欺男霸女、滥杀无辜的事吧!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令人发指、骇人听闻...” “够了!”刘泽清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心头的狂怒让他没兴趣再陪史可法玩了,他暴跳如雷、满脸狰狞、浑身暴戾杀气,指名道姓地道,“史可法!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说这些...” “动手!”不等刘泽清骂完,更不等史可法回嘴,史可法身边的夏华怒发冲冠地大吼道。 随着夏华下令,“啪啪啪...”爆豆般的枪响声霎时大作,火光闪耀、青烟喷涌,史可法、夏华身边的丁宵音、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卢欣荣、程飞、李建业、杨子婧等手边暗藏骑手铳的人一起突袭开火,“啊!”“啊!”“啊!”...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和鲜艳的血花血泉一起绽放迸溅,刘泽清的心腹部下、亲卫们在措手不及中当即被放倒了一大片。 几乎在同一时刻,几十个手持铁甲重盾的盾牌兵簇拥上来,团团严密地保护住了史可法、夏华等几个核心高层,赵炎和十几个身手最好的亲卫闪电般飞步纵身上前,直取刘泽清本人。 “咻——轰!”“咻——轰!”“咻——轰!”...十几颗特大号的烟花礼炮气势如虹地升天腾空、冲上云霄,这是史可法、夏华给城外的史德威、黄蜚、刘肇基发的信号。 “你们...”这陡发的突变让刘泽清大惊失色,他在潜意识里断定史可法绝不敢对他动手,没想到史可法还真对他动手了,让他极度猝不及防、没有心理准备,他跌倒在地、脑子发懵,倒是他的亲卫们有不少没死没受伤并且反应快的,回过神来后嗷嗷叫着“保护总爷”“总爷快走”扑向赵炎等人掩护刘泽清。 “左队!打!”队伍里,李建业大喝。 “右队!打!”队伍里,杨子婧也大喝,她和李建业负责指挥火枪队。 “嘿嚯!”队伍里的刀盾兵和火枪手们迅速结队列阵,刀盾兵负责保护身边的火枪手和近战扑上来的敌军,火枪手负责在刀盾兵保护下全力开火。官兵们都已知道刘泽清及其部队是一群什么东西,个个眼中充满极度的愤慨和憎恶,军人本该保家卫国,但刘泽清军却祸乱一方、残害百姓,跟土匪强盗毫无区别,简直就是军人的耻辱。 真正的军人在看到给军人抹黑的军中败类时,自然会怒不可遏、深以为耻,而且,夏华团练的营兵们大部分人是难民出身,都对刘泽清军这种匪军有着刻骨铭心的认识,个个对其深恶痛绝。 “啪啪啪…”震耳欲聋、密集响亮的火枪队集体齐射开火声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利索地绽响开,所有火枪事先都已弹药装填完毕,此时一扣动扳机就开,顷刻间,火光闪耀如星河,青烟喷涌如晨雾,一排排的枪弹凌厉地呼啸向现场周边的刘泽清军的军士们,当即血花密密麻麻绽放、血泉股股齐齐喷射,伴随着炸开锅的、杀猪般凄厉的惨叫哀嚎声。 中弹的匪军身上被打出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鲜血汩汩喷溅,疼得他们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倒在地上扭动身体打滚。挨了火铳枪弹可不是闹着玩的,绝不是后世影视剧里“就是被一颗小金属球打进皮肉里,挖出来就没事了”,实际情况是:幸运的话,痛快解脱投胎,倒霉的话,活活痛苦疼死,疼得把指甲盖都抠出来的那种。 “装弹!准备下一发射击!”李建业、杨子婧等军官大吼。 打掉枪弹的火枪手们一起训练有素地进行装弹操作,很多人双手微微发抖,既是激动的,也是紧张的,毕竟这是他们首次参加实战,跟训练是两码事。 刀盾兵们持盾举刀,同时都准备好了手榴弹,一旦看到有人数超过个位数的敌兵扑过来,立刻投掷手榴弹,“轰!轰!轰!...”雷霆霹雳的火风沙暴中,扑过来的敌兵们被炸得狼奔豕突、屁滚尿流。 “赵兄!”盾牌阵空隙间,夏华急切看去,擒贼先擒王,这一步成功了,就尘埃落定了,这一步没成功,事情就要一波三折了。 赵炎和那十几个亲卫没让夏华失望,他们和刘泽清的亲卫们混战在一起,个个舍生忘死,刀光剑影间腥血飞扬,刘泽清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想逃,赵炎飞手一把短剑射去,正中刘泽清右小腿,他痛呼一声,跌倒在地,电光火石间,一个夏华的亲卫猛扑上去,压住并拦腰死死抱住刘泽清。 一个刘泽清的亲卫怪叫一声,一刀猛砍向那个夏华亲卫的右胳膊,当即断臂,血如泉涌,刘泽清挣扎着再次爬起身想逃,没想到那个失去右臂的夏华亲卫又硬生生地用左手死死抓住他的左小腿,再次把他跩倒,趁这个顽强的亲卫用生命争取到的两三秒时间,赵炎飞身上前,一剑削开了那个刘泽清亲卫的咽喉,抓住了刘泽清。 第一卷 第79章 闪击淮安城(3) “哎呀!总爷被他们抓走了!”“这可怎么办呐...” 看到刘泽清被生擒活捉,现场的刘泽清军的军士们都惊慌不知所措。 看着被赵炎拖回盾牌阵里的刘泽清,夏华面如寒霜地道:“立刻命令你的部下们,停止反扑并放下武器!还有,打开城门,让史阁部的其他部队也入城!” “史可法!”刘泽清没理夏华,他死死盯着史可法,两眼圆睁暴凸,满脸要吃人的表情,整个人就像一头刚被抓住的、正凶性大发的野兽,恶狠狠地道,“你竟敢‘动’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可知这会有什么后果...啊——”他惨嚎起来。 夏华硬生生地拗断了刘泽清的一根手指,他跟刘泽清一样满脸狰狞、目露凶光:“畜生就是畜生!听不懂人话!立刻命令你的部下们,停止反扑并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让史阁部的其他部队也入城!” 刘泽清咬牙切齿地看向夏华:“史可法死定了!你也死定了...啊——”他再度惨嚎起来。 夏华拗断了刘泽清的又一根手指:“立刻命令你的部下们,停止反扑并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让史阁部的其他部队也入城!” 十指连心,刘泽清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仍然狂妄叫嚣:“我奉劝你们想清楚!皇上还有马首辅...啊——” 夏华又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拗断了刘泽清的一根手指,骂道:“你他妈的听不懂人话吗?立刻命令你的部下们,停止反扑并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让史阁部的其他部队也入城!” 电流般的剧痛让刘泽清终于从暴怒狂躁中冷静下来了,然后开始知道怕了:“好...好...” 脑袋从盾牌阵的空隙间被推出去后,刘泽清对现场的部下们嘶吼道:“都别打了!住手!放下武器!打...打开城门让史阁部的其他部队也入城!他妈的...啊——”他又一次惨嚎起来,因为夏华为了增加他的话语的说服力和感染力,第四次拗断了他的手指。 现场的刘泽清军的军士们面面相觑着,然后哐当哐当地丢下了手里的武器。 刘泽清军和高杰军是一路货色,都是穿着军装的贼寇,个个欺善怕狠、贪生怕死,哪里会有真正的军人才有的视死如归、宁死不降精神,这些败类、人渣在欺负老百姓时如虎似狼,一遇到硬茬就会如龟似羊。 大半个小时后,随着史德威部、黄蜚部、刘肇基部入城并控制住城门,刘泽清军被尽数解除了武装,史可法、夏华等人的这项“闪击淮安城”计划大获成功,整场行动中,史可法、夏华这边仅伤亡了二百多人。 “这个恶贼!国家的毒瘤!”站在刘泽清的府邸门前,史可法罕见地不顾风度骂粗话了。 刘泽清自割据淮安以来,穷凶极恶、敲骨吸髓地盘剥压榨淮安民众,搜刮到的民脂民膏都被他用于享乐挥霍,他的府邸就跟王府一般,碧瓦朱甍、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壮丽至极、奢华至极,是他强征数万民夫大兴土木营建的,高墙深院、亭台楼阁、花园曲渠、假山池塘小桥流水、奇花怪石、珍禽异兽、金玉珠宝...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刘泽清因为好色如命、荒淫无度,所以他的府邸里还蓄养、囚禁了上百个歌姬舞女艺伎,另有几百个婢女、侍女等,都姿容美丽,供他随时“享用”,在割据淮安期间,他大肆掳掠良家妇女,知道谁家有年轻漂亮的女子,他先去挑,落选者才准嫁人,稍有不从,便杀全家。 刘泽清府邸深处有片空地,是个大土坑,里面埋了上百个惨死的女子,都是被他抓来后想逃跑或反抗的,尽皆被他残忍虐杀抛尸于坑里。 “阁部,您别太激动,先歇一歇,”夏华安慰史可法,他看着刘泽清的府邸,“这都是淮安百姓的血汗和血泪啊!”他唏嘘感叹,天下大乱时老百姓真惨,到处是吃人的妖魔鬼怪。 史可法长长地叹息一声,显得身心俱疲,自夏华投效他以来,他的很多原本坚定不移的信念都在动摇、改变甚至轰然倒塌。 “明心啊,这里就交给你了。”史可法示意了一下刘泽清的府邸,“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夏华点头应道,又问,“刘泽清及其主要的党羽爪牙该怎么处理?” “当然是押送去应天府,交由皇上、朝廷处置。”史可法回答道,然后转身缓步离开了。 夏华目送史可法离去,然后转头看向刘泽清府邸,嘴角微微翘起:“让我抄刘泽清的家?这可是美差呀!”他忍不住想起《鹿鼎记》里韦小宝奉旨抄鳌拜家的名场面了。 步入刘泽清府邸,夏华看到一名青年迎上来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小人刘企,见过夏镇。” 夏华看着对方:“你就是刘企?” “是!” 夏华赞许道:“你做得很好。”刘企是阴阳院安插在刘泽清身边的棋子,在这场行动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提供了很多重要的情报。 刘企对刘泽清而言,并非外人,而是自家人,因为刘企父亲是刘泽清的表兄,两人当初不和,刘泽清意图杀害刘企父,刘企父觉察到了这一点,也知道刘泽清干得出这种事,慌忙向刘泽清母亲求情,刘母要求刘泽清手下留情,他佯装与刘企父和好,暗中却派人在刘企父归途中将其杀害,为欺骗刘母和外人,他特地假惺惺地把刘企安排在他身边视为亲信。 刘企在他父亲不明不白死后曾进行多番暗查,确定刘泽清就是他的杀父仇人,对刘泽清恨之入骨,立志为父报仇的他不动声色地潜伏在刘泽清身边,多次暗中主动给史可法的督师幕府传送刘泽清的罪恶证据,希望史可法能铲除刘泽清,夏华便让绣春把他吸收进了阴阳院。 “刘泽清有多少财产?”夏华问刘企,“这种房舍宅地不动产就算了,我说的是能立刻花的金银实物。” “不少于五百万两。” “这么多?” “这个恶贼几乎把整个淮安府刮地三尺,有钱的商人、富户被他洗劫一空,普通老百姓也被他榨得干干净净,当然聚敛了惊人的财富。”刘企报告着,又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他的一个秘密地窖宝库,里面藏有黄金十多万两,还有十几箱的美玉、珍珠、宝石等等,可单独让夏镇您得到。” 夏华笑着抬手拍拍刘企的肩膀:“有心,但史阁部已经把这件事完全交给我了,我向他报告刘泽清有多少钱,刘泽清就有多少钱,不需要偷拿暗取。” 看着眼前这座分明是个大宝藏的刘泽清府邸,夏华嘿嘿一笑:“这厮还真有钱啊,难怪在历史上最终会死于非命。” 刘泽清确实非常富有,源于他的军队就是一群土匪强盗,长年累月地劫掠老百姓,崇祯十四年时,周延儒被任命为内阁首辅,这是一个贪财的无能庸官,当时,刘泽清因为打败仗而被降职,为东山再起,他掏出足足二万两黄金贿赂周延儒,出手之阔绰可想他有多少钱财。 历史上,刘泽清在叛明降清后最终被清政府处死,有人怀疑他的真实死因并非他想谋反,而是清政府贪图他的私人财富,顾炎武就曾说“故侯多嫌猜,黄金为祸胎”,真相众说纷纭。 “刘泽清暗通夏成德、密谋叛明降清的‘证据’都准备好了吗?”夏华问起刘企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都准备好了。”刘企点点头,“但只有物证,没有人证,而且他本人到应天府后肯定死不承认,很容易翻案。” “那就别让他活着离开淮安府了。”夏华冷笑一声。 一个多小时后,史可法军的高层们齐聚淮安府衙里,史可法正襟危坐在首席位置上面色阴暗、情绪消沉,听着部下们汇报的消息。 黄蜚:“阁部,淮安城的各处城门俱已被封锁,城内的刘泽清部属们无人逃脱。” 刘肇基:“阁部,刘泽清的军队有少部分驻守在淮安府的其它地方,我已派出三十多个刘泽清的心腹亲信分头前去召集他们前来府城‘自投罗网’,这些被派出去的人都是有家眷亲属被我们扣押在手的,不会反水说出实情。” 史德威:“阁部,淮安城的刘泽清的军队都已被解除武装,合计三万一千多人,其部的衣甲、兵器、旗鼓、马匹等物都已被收缴。” 夏华:“阁部,经查点,刘泽清府邸中共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各种财物不少于三百万两白银,其部下的众多将佐、高级军官的家里肯定也有大笔钱财,另外,我部军士们还已封存了刘泽清军队的数十个粮仓库房等,粗粗统计,刘泽清军队的粮草有二百多万石,其它缴获还在清点计算中。” “这个王八蛋居然有这么多的钱粮!”听到夏华说的几个数字,史德威、黄蜚、刘肇基一起先惊叹后骂骂咧咧。 “这都是淮安百姓的血汗和口粮!”马鸣騄悲愤道,“刘泽清把整个淮安府搜刮得近乎寸草不生,他在城里坐拥金山粮海,肆意享乐挥霍,城外却有无数的老百姓活活饿死!阁部!”他急切地看向史可法,“我们赶紧开仓放粮,赈济淮安府的饥民吧!人命关天,刻不容缓啊!” 史可法点点头:“好,赶紧。鸣銮,这事就交给你了!”马鸣騄字鸣銮。 “是!”马鸣騄急匆匆地出门离去。 史德威道:“不管怎么说,得到这么多的钱粮,我们接下来的仗就好打多了。” 黄蜚请示道:“阁部,刘泽清及其主要的党羽爪牙该怎么处理?刘泽清军队的普通军士又该怎么处理?” 史可法脑中思绪繁杂,有些心不在焉:“刘泽清及其主要的党羽爪牙一律押送去应天府,交由皇上、朝廷处置,至于那些普通军士...” 第一卷 第80章 闪击淮安城(4) “万万不可宽大处理!”夏华生怕史可法会爱心泛滥、搞妇人之仁,急忙抢过话头,“他们是刘泽清一伙的走狗!是刘泽清一伙作恶的帮凶!他们虽是普通军士,但都不无辜!试问,刘泽清靠什么霸占淮安府、祸害淮安府、烧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以及拥兵自重、挟制朝廷、把持朝政、威逼皇上?不就是靠这几万个军士吗?这些军士,同样有罪! 他们绝不是什么身不由己、被迫无奈的,他们如果真是无辜的、有良心的、不愿作恶的,为什么不逃走?没有逃走,留在刘泽清军中,就说明他们也参与了刘泽清的罪孽!手上也有老百姓的血!刘泽清聚敛了那么多民脂民膏,不正是通过这些军士从老百姓手里抢来的吗?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军士怎么可能不趁机劫掠、欺辱、戕害老百姓?” “明心说得极是!”史德威大声赞同,“如果说刘泽清是吃人的魔王,那他手下的军士就是喝人血的小鬼!全都有罪!”不管是夏华还是史德威、黄蜚、刘肇基,都完全不想收编刘泽清军的军士们,因为这些军士纯粹是匪军贼兵,将其收编就像吃腐烂的臭肉,不但不能果腹提供营养,还会得病拉肚子。 史可法心神一惊:“听你们的意思,你们想把这三万多人...都杀掉?” “当然不是。”夏华早有腹稿,“他们罪行程度轻重不一,有的该死,也有的罪不至死,我们没那个时间慢慢调查甄别,收编他们是不可能的,这些人跟土匪强盗无异,毫无收编的价值,还会糜烂我们的部队、带坏我们的军士,但就这么放了也不可能,作恶,就必须付出代价!所以,甲长以上全部处死,余者都充当劳工苦力吧!” 史可法迟疑一下,点点头:“行,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整个淮安城此时已一片沸腾,原本在刘泽清的暴政威权统治下全城压抑沉闷、一片死气沉沉的淮安城居民们都已知道“史阁部刚刚率军前来消灭了刘泽清”这个天大的喜讯,纷纷奔走相告、拍手称快,全城霎时成了欢腾庆祝的海洋,喜气冲天犹如过大年,人人欢呼雀跃、激动狂喜,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放起鞭炮,噼里啪啦鞭炮声响彻全城,有人大呼“苍天有眼”,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放声大哭,还有人又哭又笑,刘泽清把淮安府荼毒得犹如人间地狱,淮安人个个对他恨到了骨头里,太多的人被他欺辱残害或有家人亲人被他欺辱残害,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拆他的骨、掘他的祖坟,奈何,以前拿他没有半点办法,如今,总算熬到天亮了。 “史公已派人把刘泽清和他的狗腿子们都装进囚车里准备押送去应天府了,大伙儿快来看呐!”有人欣喜若狂、兴高采烈地大喊大叫着,立刻应者云集,无数人争先恐后蜂拥赶去。 淮安城里的主干道大街上,三十多辆马车正在数百名镇团练军士们的看管解押下向城外驶去,每辆马车上都装着一个大木笼,里面关着两三个刘泽清团伙的骨干分子,这些平日里不可一世、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肆无忌惮疯狂作恶的贼人此时个个惊恐万状、魂不附体,都在笼子里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彻底地暴露了他们的懦夫本质。 “恶贼!你们这些恶贼也有今天呐!哈哈哈...”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你们这些恶贼终于恶有恶报了!” “杀人犯!凶手!你们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披着人皮的禽兽!打死你们!”... 看着已经被装进囚车的刘泽清等人,淮安民众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和仇恨就像火山群喷发一样爆发了,雨点般的石子劈头盖脑地砸向那些囚笼,“砰砰砰...”“啊啊啊...”石子撞在囚笼上的碰击声和囚笼里的刘泽清团伙骨干分子们的哇哇痛呼嚎叫声不绝于耳地响起,躲闪不及的当即被砸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纷纷在囚笼里脸朝里面、埋头撅腚地蜷缩全身, 护住了脑袋,护不住身体,他们顾头不顾腚,身上都被砸得体无完肤,片片青、块块紫。 “他妈的!你们这些贱民!竟敢这么放肆大胆!”第一辆马车上的囚笼里,刘泽清像个乌龟一样紧紧缩起身体抱着脑袋,他几乎咬碎了满嘴的牙齿,“等老子回来,非把你们统统杀光不可!史可法!你是故意的!你等着瞧!等老子东山再起,非弄死你不可,还有姓夏的...” 刘泽清现在一点儿也不害怕,从他知道自己会被装进囚车押送去南京后,他心头的大石一下子轰然落地了,因为他确定他的性命保住了,他害怕史可法不分青红皂白,对他“先斩后奏”,那就彻底地完了,幸好,史可法还没那么莽,不敢擅自杀他,而是把他押送去南京。 刘泽清非常有把握,等他到了南京,事态就柳暗花明了,不管是弘光帝、马士英那帮人,还是同为江北四镇军阀的高杰、刘良佐,都不想他死,因为弘光帝、马士英本就厌恶史可法,又把刘泽清视为自家人,怎么会杀刘泽清呢?高杰、刘良佐和刘泽清是一丘之貉,其中一个死了,另外两个必会兔死狐悲,今天是刘泽清被整死了,明天会不会就轮到我了?这可不行! 所以,刘泽清现在毫不害怕,他有恃无恐,满脑子盘算着他东山再起后如何报复史可法,如何报复夏华等人,如何“惩治”淮安民众,一个又一个狠毒的念头不断地浮现在他脑子里。 就在刘泽清越想越迫不及待时,“咿...”拖动他所在囚车的马大概是被石子砸到受惊了,发出一连串的嘶鸣声,前蹄高高地扬起,把车笼猛地一震一晃,接着,这马又原地撒蹄蹦跶腾跳起来,车笼剧烈地颠簸着,“轰”的一声闷响,囚笼脱离马车滚下去落进了路边人群里。 刘泽清就像滚笼里的仓鼠一样摔得天旋地转、四脚朝天,等他从晕头转向中回过神来时,发现他所在的囚笼已经摔得七零八落散架解体,他自由了,正被密密麻麻的淮安民众包围着。 一时间,双方大眼瞪小眼,都没反应过来。 两三秒后,人群里有人大吼起来:“杀了他!为我们的家人亲人报仇啊!” “杀了他!”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团团包围着刘泽清的民众一下子疯了般地一拥而上、你扑我压,狠命地抡起拳头打向刘泽清,狠命地踢踹踩踏刘泽清,狠命地撕扯、抓挠刘泽清。 “啊...”刘泽清发出长长的惨叫声,他一开始还凶恶大骂,“你们这些贱民!竟敢打我!啊...”他随即惨呼哀求起来,“住手!别打了!住手!啊...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了...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围殴刘泽清的民众个个红着眼、心火熊熊地狂呼怒喊,并且越来越多的人从后面拥挤上来争相加入。 夏华没有亲眼看到这幕,他如果看到,一定会觉得这幕跟后世丧尸片里丧尸群争抢撕扯活人的场景一模一样,实际上,围殴刘泽清的民众真的有人就像丧尸野兽一样地撕咬刘泽清,从刘泽清身上硬生生地咬下撕扯下一块块血淋淋的肉,因为他们实在是恨透、恨毒了刘泽清,真真正正地到了“恨不得食汝肉”的地步。 “啊...”刘泽清的惨呼声只持续不到半分钟就消失了,他整个人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被民众活生生地打死了,并且打死他的民众完全不想放过他的尸体,个个继续狠命地捶打着、踢踹着、踩踏着、撕扯着、抓起一块块碎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着以此发泄心头至极的恨意。 这个画面令人头皮发麻,镇团练的军士们都看得呆若木鸡,其他的刘泽清团伙骨干分子无不肝胆俱裂、魂飞天外,甚至有人吓得昏死了过去,更多的人吓得瘫软不起、嘴里大叫着、裤裆里屎尿齐流。 另一辆囚车上,刘泽洪面无人色、亡魂丧胆地看着这幕瘆人的场面,旁边的一个镇团练军士不显山不露水地靠近他,轻笑着低声道:“瞧瞧,你们多招人恨啊,呵呵,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淮安的老百姓就能把你们给生吞活剥了!” 刘泽洪浑身就像筛糠一样地哆嗦着。 “刘泽清已经死了,我们夏总镇对史阁部报告说,你的三个儿子都死在先前的交战中了,但是,”这个军士轻声道,“只有刘之榦死了,你的另外两个儿子还都活着并且现都在我们手里,到了应天府,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要是不按照我们吩咐的做,你、你的两个儿子,都会跟刘泽清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我知道...”刘泽洪牙齿剧烈打颤地道,“刘泽清暗通夏成德,密谋叛明降清,是的,我就是证人,我亲眼看到他和夏成德的密使进行密谈...” “很好。”这个军士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刘泽清所在的地方,那里流了一大滩鲜血,刘泽清死得不折不扣的死无全尸,躯干肢体分离,就跟被五马分尸外加大卸八块一样,脑袋、四肢、身躯...四分五裂,身体表面近乎皮肉不存,只剩血糊糊的骨架,而且肚破肠流,肚子里的各种鸡零狗碎都被民众抠挖拖拽拉扯了出来。 虽然史可法决定把刘泽清押送去南京,但夏华已打定主意不让刘泽清活着到南京,可他不能亲自下手杀,明杀暗杀都不行,最好的办法便是借刀杀人,整个淮安人人都想刘泽清死,所以,夏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刘泽清死得跟他毫无关系,这么做也是让淮安民众亲手报仇了。 第一卷 第81章 邳州之战(1) “下一批!” “饶命啊...”“不要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斩!” “噗嗤!”“噗嗤!”“噗嗤!”...一股股污血飞溅,一颗颗人头落地。 “下一批!” “脱鞋!伸脚!” “嗤...”“啊...” 淮安府城被史可法军夺取后,刘泽清军随即遭到了史可法军的全面清洗,近百名刘泽清团伙的骨干分子、首恶被押送去南京,剩下的人里,甲长以上军官一律斩首处决,普通军士充当劳工苦力。 “好!”“杀得好!”在围观的淮安民众发出的一阵又一阵响遏行云的欢呼声、叫好声、痛骂声中,一批批被五花大绑着的刘泽清军的军官被史可法军的军士们押到城墙脚下,这些助纣为虐的贼人眼见自己死期将至,都吓得魂飞魄散、丑态百出,有的呼天抢地、扭动挣扎,有的嚎啕大哭、拼命求饶,有的面如死灰、瘫倒在地,有的表情呆滞、眼神空洞、已经呆傻。 “斩!”行刑命令的大喝声一次次地响起。 一排排鲜血淋漓的大刀一次次地抡起、劈下,刀刃都砍卷了、刀口都崩裂了,遍地人头滚动,血流漂杵,无头死尸倒卧陈横,行刑的都是镇团练的刀盾兵,这是夏华给他们要来的杀人见血练胆机会,贼人们的首级会悬挂在城墙上或路口,尸体会运到城外挖几个大坑埋掉。 不远处的一块块空地上,刘泽清军的普通军士们个个面色煞白、心惊胆寒地排成一条条队伍,队伍的前方是一个个火堆,火堆里倒插着一根根长枪,枪头都被火焰烧红了,所有的刘泽清军的普通军士都要被枪头刺伤左脚,“嗤...”“啊...”皮焦肉烂的怪味和疼叫痛喊声此起彼伏。 这是夏华的主意,这些匪军贼兵一方面不能一股脑地杀了,一方面又不能放了,保不齐他们以后贼性不改,再加入别路匪军重操旧业,所以,把他们都弄伤,用烧红的枪头刺伤脚,他们以后肯定就没法奔跑了,当不了军人,但务农做工基本上不受影响,当劳工苦力不碍事,还能防止他们逃跑。 被刺伤脚受皮肉之苦,这也是他们以前作恶的惩罚,枪头烧红能杀菌消毒防止伤口感染。 淮安府衙,大堂上。 “什么?”接到夏华报告的史可法十分惊愕,“刘泽清被百姓群起围殴而死?” “是的,”夏华点头,显得心有余悸,“死得老惨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尸体还被百姓踩踏成了肉泥、撕扯成了十几块,哦,除了他,还有他部下的副将郑隆芳、副将姚文昌、参将刘可成、游击阮应兆等二十七人,都被百姓群起围殴而死。本来,刘泽清所在囚车因马受惊而倾倒,百姓在打死他后都红了眼,又蜂拥而上掀翻囚车砸开囚笼,打死了郑隆芳等人。” “这...”史可法轻轻地倒吸一口冷气。 “阁部,这就是民意啊!”马鸣騄道,“刘泽清等人实在是人神共愤、民怨滔天,死于百姓之手是自食其果。”他看出了史可法的某种顾虑,开解道,“刘泽清等人的的确确都是死于淮安民众之手,无数人可作证,跟阁部你没有任何关系,朝廷那边无话可说。” 史可法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吩咐夏华:“剩余的首恶要严密保护好,稳妥地送去应天府。” “是!” 史可法想了想,问夏华:“刘泽清及其主要党羽爪牙的家产都查抄清点完了吗?” 夏华回答道:“差不多了,计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各种财物大约四百三十万两白银,粮草二百五十多万石。”他没说实话,粮草,他没动,但银子么,他顺手牵羊了二百多万两。 史德威兴奋不已:“这么多的钱粮,我们发大财了!” 史可法摇头:“龙江啊,这些钱粮都是国家的公物,属于朝廷,粮草,我们可暂时挪用部分于赈灾救民和补充军需,但钱财,必须分文不动并如实上报给朝廷。” 听到史可法这话,史德威、黄蜚、刘肇基都又心痛又心急又郁闷,史德威朝着夏华连使眼色,希望他能让史可法改变主意。 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我才提前从中捞走二百多万两,夏华一边腹诽吐槽着史可法一边上前一步开口道:“阁部,鞑虏已开始侵袭南下了,现在来的夏成德部只是偏师,不足为虑,但过不了多久,鞑虏的主力大军就要来了,江北五镇的压力会陡然激增,江淮防线一旦崩溃,应天府何存?顺天府已经沦陷了,应天府再不保,大明剩下的南方半壁江山就会跟北方一样! 阁部,我们需要钱呀,没有足够的钱,怎么抵抗鞑虏、保卫国土、收复失地、中兴大明?这些淮安府百姓的民脂民膏,是留在我们手里更有利于大明,还是送去应天府更有利于大明,阁部,您心里清楚。况且,刘泽清可是深受皇上信赖、马首辅器重的,我们在他家里抄出的银子越多,不就越证明皇上、马首辅识人不明嘛?为了皇上、马首辅的颜面,我们应该少交。” 史可法微微瞪眼地看着夏华,他越来越发现,夏华的嘴简直是巧舌如簧,很多不正义的、不光彩的事硬是能被他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虽然知道夏华的话有部分是诡辩,但史可法心知肚明,这些钱财送去应天府只会被弘光帝和那些达官贵人挥霍糟蹋掉,不会被用于军国民生大事,反之,留在督师幕府手里,则会被实实在在地用于抵御外敌、保国安民。 在心境复杂无比地叹息一声后,史可法选择了“灵活变通”:“那就...酌情少报一点吧!”一回生、二回熟,他已在夏华的“教唆蛊惑”下干过一回这种事了,再干一回可谓轻车熟路。 看到史可法松口,夏华、史德威、黄蜚、刘肇基一起大喜:“阁部明见!” 史可法军打下淮安府城、消灭刘泽清军后,一共缴获了六百三四十万两白银的各类财物,先被夏华私吞了二百多万两,又只上报“大约一百三十万两”,弘光帝后下令上交一百万两,如此,夏华得了二百多万两,史可法的督师幕府得了差不多三百三十万两。 夺取了淮安城、解决了刘泽清,史可法等人重新把心思放在了对战清军夏成德部一事上。 夏成德部侵入南直隶后先攻占了宿迁县城,把当地洗劫一空,刘泽清军畏敌如虎、龟缩在淮安府城里按兵不动,史可法军抵达后,夏成德部撤离宿迁,前去攻打宿迁和徐州之间的邳州,邳州军民一边坚守城池一边急向史可法求援, 史可法命令甘肃镇总兵官李栖凤率领其部前去支援邳州,又命令高杰出动其部兵马驰援邳州,随即对淮安府城杀了个回马枪,一举灭了刘泽清军,并在淮安府城设立了大本营旗纛,也就是督师幕府的前敌中指挥部。 铲除刘泽清团伙,对接下来的邳州之战无疑是只有百利而无一害,刘泽清军虽拥兵数万,却根本不可能助战,还会拖后腿、搞破坏,有不如无,铲除了这伙匪军贼兵,还就地获得了大量的钱粮用于军需,无需再特地从扬州运来,又得到淮安城作为前线的后方基地,让大军为之阵脚稳固。 “邳州现军情战况如何?”史可法问道。 史德威报告道:“邳州军民在当地卫所副千户沈冷之率领下严词拒绝清军劝降,虽兵微将寡,但奋力死战,致使清军攻城不克,李栖凤部四千人和高杰派出的李成栋率领的一万人都已抵达邳州城外,夏成德见状停止了攻城,就地安营扎寨、构建防线,与李栖凤、李成栋二部对峙,二李不敢独力进攻,等待阁部大军主力前来。” 史可法缓缓点头,面露一丝满意之色,因为高杰这次“非常听话”,出动了一万人参战,看来高杰确实是吸取教训、痛改前非了,他沉吟了一会儿,看向众人:“诸位有何胜敌良策?” 夏华发言道:“阁部,李栖凤、李成栋拥兵一万四千人,黄总镇麾下七八千人,刘总镇麾下七千人,史将军麾下五千人,我麾下五千人,满打满算,我军还有两万五千人没有参战,夏成德部两万人,我军后续的这两万五千人一旦压上去,夏成德部必会不敌,继而逃之夭夭, 打跑夏成德这伙二鞑子是很容易的,但战果太小了,我们要的是重创乃至全歼夏成德部!夏成德现在邳州城下徘徊不定,他一方面已注定打不下邳州城,一方面赖着不走,说明什么?说明他一来轻视我大明军,认为我大明军无力吃掉他,二来贼心不死,想在走前多捞些好处。很好,我们大可利用此獠的这一心态,不动声色,暗中布局。” 史可法问道:“如何暗中布局?” 夏华道:“首先,不需要催促李栖凤、李成栋主动进击,就让他们和夏成德在邳州城外对峙僵持,好让夏成德认为我军既无战心也无战胆,其次,黄总镇、刘总镇、史将军的部队就待在淮安府城一带,故意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不去邳州,好让夏成德认为我军不敢跟他打, 第三,把全军大部分的马匹驮畜交给我部,我部走陆路昼伏夜行,长途急行军突然迂回穿插到夏成德部后方,截断其逃回山东境内的退路,届时,黄总镇、刘总镇、史将军的部队还有李栖凤、李成栋的部队一起对夏成德部全面进攻,与我部前后夹击,必能一举全歼敌军!” 史可法思绪急转。 第一卷 第82章 邳州之战(2) 史德威、黄蜚、刘肇基一起又惊讶又担心地看向夏华:“夏成德部有两万人,包括五千骑兵,你部只有五千人,如何挡得住?” 夏华自信一笑:“能!” 史德威真诚关切地道:“明心,沙场征战不是儿戏,你不能掉以轻心呀!” 夏华显得稳操胜券:“多谢龙江兄关心,放心,我做得到的!” 史德威、黄蜚、刘肇基一起看向史可法:“阁部,你意下如何?” 史可法有点举棋不定。 史德威确定夏华的自信绝不是装出来的,于是帮夏华说话:“阁部,就按明心说的办吧!我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大明也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黄蜚也支持夏华:“阁部,夏总兵此计是可行的,夏成德部实属孤军深入,清军现主力正在攻打陕西,在山东境内兵力稀少空虚,所以,夏成德部被截住后是没有大队援兵相救的。” 史可法深深地吸口气,目光明亮地看向夏华:“明心,你确实有把握?” 夏华笑道:“阁部,我做事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好,好...”史可法微微激动起来,“那...我批准了,这场仗就按明心你说的这么打罢!” “阁部、诸位,我有个补充的提议。”夏华身边的丁宵音行礼开口道。 史可法点了一下头:“但讲无妨。” 丁宵音道:“我军想要全歼夏成德部,设法欺骗拖住他是关键,阁部刚刚铲除了刘泽清,朝廷那边肯定已为之震动,阁部也会有不少麻烦,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借题发挥,佯装阁部因此事而麻烦缠身,不得不紧急赶回应天府,再故意放出风声让夏成德知道这件事,夏成德必会麻痹大意、进一步地蔑视我军, 另外,我们还可派人以阁部之名暗中送一大笔钱给夏成德,故意卑躬屈膝地‘请他早日退出南直隶,好让阁部在朝堂上不被攻讦得以保住官位’,如此双管齐下,夏成德必会中计!” “好办法!”史德威连连赞同,黄蜚和刘肇基也都赞成。 史可法想了想,从善如流:“好,那我就返回应天府一趟吧,我走后,政务交给马大人,军事交给黄总兵,望诸位齐心协力、共创大捷!”他也确实需要回南京一趟,江北四镇被他拔了一镇,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喏!”众人一起心神振奋地行礼。 散会后,夏华回到他的部队里,开始发号施令、调兵遣将。 “杨宁,你亲自带大部分夜不收出动,沿着从淮安城到邳州城再往北前往山东这条路线进行严密的探路侦察,一定要把这条路线和周边数十里之内的一草一木探察清楚,给我们的部队找到一条最隐蔽的路线和一处最适合拦截夏成德部的地点。” “喏!” “绣春,你带着你的人手和一队夜不收密切监视夏成德部,我要随时知道这帮二鞑子的一举一动,顺便再派人盯着李栖凤、李成栋的部队,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我可不希望他们给我们添乱帮倒忙。” “喏!” “严森,辎重物资还有我们从刘泽清家里截留的那些金银财物都要稳妥管理好,决不能出任何岔子,等黄总镇、刘总镇、史将军把他们支援给我们的马匹驮畜都送来后,你好好地统筹分配,要保证部队行军速度达到最快!” “喏!” “其他人,整顿你们各部的人马,兵器军械什么的,都准备充分,不得有任何纰漏差错!” “喏!” 对部下们交代完任务、嘱咐好细节后,夏华心神一动,派人叫来刘企与之进行单独对话。 “刘企,刘泽清已经死了而且死得非常痛苦惨烈,你亲眼看到了,”夏华看着刘企,“你父亲的大仇终于得报了。” 刘企眼中含泪地向夏华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总镇!总镇的恩德,卑职铭记于心、没齿不忘!” 夏华嗯了一声,他继续看着刘企:“本来,你最大的价值就是帮我对付刘泽清,刘泽清现已覆灭身死,你最大的价值随之消失了,当然,你在阴阳院里会另有任命,不过,我觉得你完全可以通过别的途径实现新的、更大的价值。” 刘企肃然道:“卑职任由总镇差遣!” 夏华笑了笑:“你怕死吗?” 刘企凛然道:“男子汉大丈夫,死有何惧?总镇的恩德,卑职九死难报!只要总镇一声令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卑职绝不皱一皱眉头!” 夏华赞许点头:“好!我汉家男儿就该如此!”他阐述他的一个构思,“你是刘泽清的表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你在内心里痛恨刘泽清并暗中协助史阁部和我剿灭了刘泽清,却是几乎没人知道的,那你大可以刘泽清表侄的身份‘逃出’淮安城前去清军那边假意投靠, 呵呵,刘泽清被史阁部和我剿灭,作为他的表侄的你,仇恨史阁部、仇恨我、仇恨大明,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鞑子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你再带些金银财物过去,就更受欢迎了!” 刘企心神大动:“我明白了!卑职愿往!” 夏华道:“我大明现在的敌人主要有二,一是李自成、张献忠等贼寇,二是鞑虏,两者相比,前者注定成不了气候,后者才是我大明、我汉家的大敌,多尔衮等鞑虏酋魁野心勃勃,妄图夺取我汉家山河,奴役我汉家万民,但鞑虏人丁稀少,想实现这一野望,他们需要越多越好的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汉奸,你这种身份的人恰恰是他们需要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企愈发肃然:“卑职明白!为报效总镇,为保我汉家,就算是龙潭虎穴,卑职也义无反顾!” 夏华伸手拍拍刘企的肩膀:“好,我汉家的好男儿!去准备吧!” 按照夏华的计划,史可法大军除李栖凤、李成栋二部在邳州城外与夏成德部对峙僵持外,黄蜚部、刘肇基部、史德威部、夏华部都“龟缩”在淮安府城不动,史可法本人“匆匆忙忙”地离开前线、前往南京跟朝廷里的那帮人扯皮了,这个情况持续了近十天。 “诱敌这种事,就跟钓鱼一样,要有耐心,要沉得住气。”夏华对逐渐有点急躁不安的部下们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丁宵音对夏华说道,“打完这场仗,我们就这么撤回扬州吗?邳州城、宿迁城、淮安城,就这么都放弃吗?” 夏华若有所思:“放弃确实可惜,刘泽清的藩镇都没了,他的地盘完全可以被我们接收...” “而且从淮安城到扬州城,完全被大运河连通着,”丁宵音补充道,“只要大运河水路在手,此二地就是一体的。” “说得对!”夏华点头,“还有小半年的时间,淮安城未尝不能也经营建设成一座坚城...” “夏镇!”欧阳四海策马奔来翻身下马,“我父亲回来了!” “好!走!”夏华招呼道。 府衙大堂上,黄蜚、刘肇基、史德威、夏华一起听着担任使者前去夏成德营中送银子的督师幕府幕僚、欧阳四海父亲欧阳斌元的报告。 “夏成德那厮肯定上当了!”欧阳斌元信心满满同时满面春风,“他肯定也已知晓了‘史阁部擅自行动铲除了刘泽清的淮安镇,在应天府朝堂上激起轩然大波,很多人趁机对史阁部发难,史阁部现麻烦缠身,已不得不离开淮安府返回应天府面圣申辩’这一既真也假的消息, 我在见到他时,特地卑躬屈膝、低声下气请他‘高抬贵手’‘早日率军撤回山东,好让史阁部在朝堂上有所交代’,他自以为拿捏住了我们,得意洋洋、狂傲无比,声称我送去的五十万两银子不够,必须再加五十万两,我佯装大惊失色、心急如焚,对他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他愈发得意嚣张,我只得说请他宽限数日,待史阁部这边把银子凑齐,他大笑同意了。” 欧阳斌元越说越眉飞色舞,他在夏成德那里装了半天的孙子,表面上屈辱无比,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现在回来了,他总算可以痛痛快快地笑了,为竭尽全力地欺骗、麻痹夏成德,他算是贡献了这辈子积攒下的全部演技。 黄蜚感慨地看着欧阳斌元:“欧阳先生,辛苦你了!”欧阳斌元前去夏成德营中是冒着一定的生命危险的。 欧阳斌元哈哈笑道:“这有什么可辛苦的!只要能成功地欺骗、麻痹那厮,我就算没了这条命,也值!” 黄蜚点点头,看向夏华:“夏总兵,你觉得如何?” 夏华微笑道:“听欧阳先生这么一说,我彻底地放心了,黄总镇,兵贵神速,我部今夜就出发!” 黄蜚、刘肇基、史德威一起眼神真诚地看着夏华拱手行礼:“多保重!” 夏华拱手回礼:“各位袍泽,我们全歼夏成德部时再会!” 离开府衙后,夏华召来绣春:“邳州城那边有什么情报要补充吗?” 绣春报告道:“双方一直在对峙僵持,基本上没有发生交战,清军终日大肆鼓噪,声称大清是大明的朋友,他们进入南直隶境内夺取宿迁、邳州只是想以当地为据点对付即将流窜过来的流寇。另外,有情报显示李栖凤、李成栋似乎跟夏成德暗有往来,双方约定互不攻击,夏成德部只对付黄总镇、刘总镇、史将军、公子你的部队,作为回报,二李届时会故意避战, 邳州守将、当地卫所副千户沈冷之多次派人秘密出城联系二李,希望城内城外两军夹击夏成德部,建议二李部突袭猛攻夏成德部,邳州守军同时出城参战,但被二李找借口拒绝了。” “又是两个汉奸胚子!”丁宵音骂道,“这种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无耻之徒怎么就跟臭虫老鼠一样多呢!” 夏华笑眯眯地看向丁宵音:“是啊,又是两个汉奸胚子,特别是李成栋,啧啧,可耻啊。” 丁宵音隐约感觉夏华此语似乎话中有话,她瞪了夏华一眼:“你提李成栋,看我干什么?” “没啥。”夏华笑呵呵,然后正色沉声道,“通知各部,出击的时候到了!天黑时出发!” 第一卷 第83章 邳州之战(3) 虽然才十一月份,而且苏北鲁南属于华东华北交界地区,不算完全的北方,但受小冰河气候影响,白天里气温就低于零度,夜里能下降到零下十度甚至更低,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当天入夜,夏华部从淮安城出发了,北风料峭,风中还夹着冰粒小雪花,落在官兵们的盔甲上,让夏华想起了“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这句诗,队伍里的人马都满嘴呼呼白气。 “真冷啊,”夏华心头感叹,南方的冷和北方的冷是两码事,北方是干冷,南方是湿冷,潮湿的寒气会钻透衣服侵入人的每个毛孔里,“但这鬼天气有利于我军的行动。”他暗想道。 夏华的团练此次出动了七千六百多名官兵,是团练的精华所在,中基层军官都是参加过实战的老兵,普通士兵也都接受过三个月以上的严格训练,武器装备更不用说,团练的好枪好炮都带上了,披甲率百分之一百,长枪兵和骑兵都穿着铁甲,刀盾兵、火枪手、炮兵炮手都穿着辑甲,皮袄棉衣棉裤、棉帽手套围巾等也都俱全。 比人多的,是马匹驮畜,骑兵们一人两匹马,步兵们也一人一匹马或一头骡子、一头驴,用于运输随身的装备和物资,从而极大地减轻了负担和体力消耗,队伍里还有很多马车骡车驴车,都是用来运输辎重的。夏华有的是钱,他的团队拥有大批马匹驮畜。 淮安城和邳州城直线相距二百里以上,实地距离超过三百里,而且夏华部的目的地不是邳州城,是邳州城往北五十多里的艾山和银杏湖之间地带,邳州地区虽尽是平原,但邳州城东边是沂河,西边是大运河,夏成德部想逃回山东不是随便选条路线就行的,黄蜚、刘肇基、史德威已跟夏华约定好,时间一到,他们会东西南三面进攻夏成德,把夏成德赶到夏华那里。 此战关键有二,一是夏华部要毫不惊动夏成德部地摸到他们的后方,二是夏华部要死死拦住夏成德部,不能被其突破或击溃。 阴云满天笼罩大地,星月无光,天昏地暗,只有寒风吹着,冰粒小雪花簌簌地劈脸打来。 “快!快!都快点!抓紧时间!” “天亮后就可以睡了!现在都给我铆足劲跑步!” “记住你们受过的训练!你们往日里不是天天都跑步拉练的吗?” “大伙儿都加把油!快!不要走,小跑起来!” “跟着前面的人!不要掉队!不要走失!”... 犹如一条蜿蜒长龙的队伍里,军官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骑兵们小心翼翼地驾着马,步兵们拉着分发给自己的驮畜埋头咬牙小跑着,每个步兵的小腿上都紧紧地扎着绑腿,这是夏华的“发明”,其实早在春秋时期,中国的古人就发明了类似于绑腿的装备,叫“邪幅”,历史上十九世纪英军在印度作战时将正式的绑腿系统化地用于军事继而在全世界流传开来。 夏华的扬州镇团练可以说是全世界第一个正式使用绑腿的军队,这个看似简单的“发明”作用重大,极大地增强了军人们的运动能力、腿部耐力以及徒步行军速度等。 冰冷坚硬的冻土的萋萋荒草间,官兵们师直为壮、车攻马同,全军鹰扬虎视、风樯阵马。 夏华部的行军路线是杨宁率领众夜不收反复、仔细侦察出的,十分隐蔽,绕开了途中的人口聚集地,全程在乡村野地,乡野本就人口密度低,加之天下大乱,人口更稀少了,很多地方大片大片荒无人烟,再加上这种寒冬深夜里,在荒郊野外碰到人的概率跟碰到鬼差不多。 在这个时代,骑兵一天能行军六十到八十里,一人多马的轻骑兵急行军能日行二三百里,步兵肯定没有骑兵那么快,只能日行三四十里,但夏华部拥有大批马匹驮畜,行军速度大大增加,步兵们一夜行军五六十里,骑兵们一夜行军近百里。 出了淮安城不久,全军横渡黄河。——特注:历史上黄河曾多次改道,明末时黄河并非像后世那样从山东北部流入渤海,而是从江苏中北部流入黄海,此时的淮安、徐州都在黄河南岸边上。 用了七天七夜,夏华部成功地通过长途急行军赶到了目的地,即邳州城往北五十多里的艾山和银杏湖之间地带,神不知鬼不觉地迂回穿插到夏成德部的后方,截断了夏成德部逃回山东的退路。 艾山说是山,其实只是一座百十米的土丘,银杏湖也面积很小,但都是大军通行的障碍。 登上艾山,夏华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大地苍茫、风刀霜剑、一片死寂。 “距黄总镇、刘总镇、史将军他们发起进攻还有一天的时间。”丁宵音道,“依我之见,我们可以抓紧时间在平地上构建一些简单的野战工事。” 夏华嗯了一声,艾山和银杏湖之间的地带就是夏华部的阻击线,但这条线还是比较长的,处处设防只会分散兵力,夏成德部从哪里冲击,夏华部就在哪里顶住,有土坡、沟壑的地方不太需要构建工事,但完全就是光秃秃的平地的地方是需要的。 随着夏华下达命令,官兵们开始就地收割枯草、砍伐树木,枯草和树木的树枝、细树干用于烧火,粗树干用作工事建材,官兵们架起草木堆,用带来的铁桶、铁锅等容器到冰封的河湖边凿冰取水,点火烧煮,把冰水烧成开水,泼在地上,熔化冻土,趁着泥土稀烂温热时挖起来装进麻袋里,寒风一吹、低温一冻,这些装满烂泥的麻袋很快就跟石头一样硬邦邦了。 地面被挖开泥土成了战壕,装进麻袋的泥土堆在战壕面朝敌军的那边的边沿上,就成了胸墙,加上粗树干加固支撑和做成鹿角拒马,简单的野战工事就形成了。 除了就地取材构建的野战工事,夏华部还有专门的盾车和战车,也可临时构成野战工事。 在火器时代,盔甲和盾牌的作用日益下降,那士兵们在战场上如何防备敌方的火器呢?就比如火炮,敌方炮弹打过来了,士兵们难道只能要么等死要么逃跑?但人是跑不过炮弹的。冷兵器时代的战车的防御基本上都是依靠厚实的木板,最多包裹牛皮和铁皮,主打的是硬度,对付箭矢会很有效,但面对快速坚硬的炮弹特别是实心弹时则会不堪一击, 而且战车之类的木制防具在被炮弹打碎击穿后,四处飞溅的木片碎屑会给后面的士兵们造成二次伤害,就像风帆战舰时代的海战,很多水兵不是被炮弹打死的,而是被木签扎死的。 战车不能用,那用什么呢?只能用装满沙土的麻袋,但士兵们在战场上不可能一人扛着一麻袋沙土到处跑,得用车来载,这就是火器时代的防御性盾车:土车。土车的种类视车体情况而定,有独轮车、双轮车、四轮车不等,形制大小不一,一般是用民用车辆改装而成的,上面堆满了土袋,当敌方炮弹击中土车时,沙土缓冲了炮弹的威力,不会伤到车后的士兵们。 跟生产火药、火器一样,制造土车也是一门学问,不是说弄辆独轮车再往上堆几袋沙土就行了,专门设计和制造出的土车首先要能防止跳弹,炮弹在地面上是会滚动的,看似速度慢悠悠的实心弹照样能杀人,如果只顾着给土车上面堆麻袋,车底空荡荡,那么炮弹在弹跳过来时假如正好穿过车底,就会撞断、压断士兵们的腿,所以必须给车底也紧紧地绑好土袋; 其次还要加强车身结构,提升车身的强度,炮弹动能相当大,如果车身不够结实,动能传导到推车的士兵的身上同样会让人受伤,所以,独轮土车是不太行的,至少要二轮车甚至四轮车,宽大而坚固,不会伤到后面的士兵们; 最后还要改进专门装沙土的麻袋。布质的麻袋很容易破损,沙土漏出来就失去保护力了,所以得改成竹筐或藤筐,这样可较长时间放置也不破损而且强度更大,往里面装相同的沙土,竹筐、藤框能比麻袋更有效地缓冲炮弹的动能, 不过,竹子破碎后可能对人造成二次伤害,因此用竹筐时必须在外面多绑一层麻袋防止竹筐破裂时伤人,最好还是用藤筐,藤条韧性足,破碎后也不会伤人。 土车就是火器时代的盾车,有盾就有矛,与盾车相对应的是战车。 跟冷兵器时代的盾车一样,冷兵器时代的战车在火器面前也变得很脆弱了,但战车也能跟盾车一样与时俱进。在东亚战场上,一直到十九世纪中期,战车都是有用武之地的。单说眼下的明朝,火器的大规模使用既威胁到了传统的战车,但给传统的战车提供了升华的机会。 明初时战车尚未被应用于正面交战,仅是辎重车性质,土木堡之变后,面对塞外蒙古人骑兵群的严重威胁,明朝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官将纷纷提议制造火器战车“扬长避短”,正德、嘉靖年间,随着鸟铳、佛朗机炮、发熕炮等西方的先进火器接连传入中国,火器战车越来越具有了可行性。 从明朝中期“火器战车第一人”刘天和开始,曾铣、翁万达、俞大猷、戚继光、赵士祯、熊廷弼、孙承宗等明朝的文官武将都积极地研发改进火器战车以提高火力、机动性、防御力,这使得明朝成为中国古典时期使用战车作战的最后一个高峰。 威名赫赫的戚家军在从东南转战到北方后,戚公立刻因地制宜地让戚家军装备上了数量众多、种类齐全的战车,比如重型的偏厢车和轻型的轻车。偏厢车的车身两面都有厚实护板,全重六百余斤,比较沉重,只能在平地上使用,由两头骡子牵引,车上配备两门佛朗机炮和六支鸟铳;轻车全重约三百斤,较为轻便,可人力推动,车上配备一门佛朗机炮和六支鸟铳。 戚家军装备的战车还有用于侦察的望杆车、用于指挥的元戎车、用于运输弹药的火药车、用于搭载大将军炮或无敌大将军炮的将军车、用于搭载火箭的火箭车等等,战场上各有用途。 这些宝贵的前人的智慧和经验自然都被夏华的团练吸收、继承和发扬光大了。 第一卷 第84章 邳州之战(4) 黎明破晓,寒风如针,遍地的冰粒和霜雪。 “报——”杨宁飞马而来,奔到夏华跟前翻身下马报告道,“总镇,最新军情,黄总镇、刘总镇、史将军的部队于昨天傍晚从淮安城出击了,三部沿着大运河北上,水陆并进,预计会在今天上午抵达邳州城战场。” “很好!”夏华点点头,“黄、刘、史三部一到邳州城战场,夏成德部自知不敌,必会逃跑,根据约定,黄、刘、史三部会故意左右挤压夏成德部,把这伙二鞑子赶到我们这里来。”他深深地吸口气,“召集军官们,准备干仗了!” 艾山下的临时指挥部里,众高层齐聚一堂。 “夏成德一旦发现他的退路上有敌军阻拦,必会出动其骑兵部队进行野地冲击,为全军撕开突围的缺口。”丁宵音发言道。 夏华点头,他看向军官们逐一下令道:“押住,你负责统领骑兵队游弋机动,协助步兵部队作战,记住,骑兵队的任务不是跟敌军骑兵部队交战,战斗的模式不是敌我骑兵对骑兵、步兵对步兵,而是我方步兵对敌方骑兵、我方骑兵对敌方步兵,夏成德必用骑兵群冲击我方步兵的野战防线,好,我们就希望他这么做,打掉他的骑兵部队,他的步兵也就不足为虑了, 战斗爆发后,敌军骑兵部队冲来,我们的骑兵队不需要迎战,在交战区域周边游荡即可,只需盯着他们的步兵部队,把他们的步兵部队逼迫、驱赶向我们的野战防线,等我们的步兵击溃了他们的骑兵,他们的步兵接下来要么也进攻我们的野战防线要么会四散奔逃,我们的骑兵队先协助自家的步兵对战他们的步兵,再追击、截击他们的步兵,明白了吗?” 押住大声道:“喏!”又道,“公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绝对完成任务!” 夏华继续发号施令:“王业成、李建业、杨子婧,你们的火炮部队和火枪手部队是中流砥柱,一定要在野地上死死地顶住敌军的骑兵部队,不但要迎头顶住,还要给他们造成最大力度的杀伤,防线万不可被突破和冲垮,否则我们就要败了!” 王业成、李建业、杨子婧一起肃然领命:“喏!” 夏华鼓励王业成三人:“以前,步兵在野地上跟骑兵硬碰硬是几乎没有胜算的,但现在,时代已经变了,拥有火器的步兵在野战中是完全能扛住甚至击溃、打败骑兵的,看你们的了!” 王业成三人都目光灼灼:“明白!总镇你就拭目以待吧!” 夏华接着道:“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你们的长枪兵、刀盾兵部队一定要跟火枪手、炮兵炮手们严密配合,组成一条铜墙铁壁的野战防线,卢欣荣、程飞,你们的盾车战车部队同样作用和责任重大,切记,不同兵种一定要配合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喏!”“喏!”曲吉东等军官也一起肃然领命。 “距敌军过来还有一段时间,好好检查防线,哪里薄弱的赶紧加固。”夏华最后命令道。 夏华有些紧张,他看得出,其他人也都有些紧张,他笑道:“我们接下来要打的不过是一群二鞑子,没必要紧张,对他们紧张简直是看得起他们,他们注定会被我们打得风卷残云,我们以后还要砍瓜切菜地杀真鞑子呢!”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心头的紧张都缓解了很多:是啊,我们真正的敌人是真鞑子,这些二鞑子算什么? 随着一道道命令被发布和执行,官兵们迅速进入由战壕、胸墙、鹿角拒马、盾车战车等组成的战线阵地,共有一千五百多名骑兵、约两千名火枪手、约一千名炮兵炮手、约一千名长矛手、约两千名刀盾兵参加了此战,由于这趟出击是“一锤子买卖”,打完就撤了,无需持续的后勤运输补给,所以辎重兵较少并兼任炊事兵。 “弟兄们!吃饭啦!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鞑子呀!”一个个炊事兵挑着、抬着一个个大桶穿行在阵地上各处,每个大桶里都是热腾腾的饭食,大鱼大肉管够。 官兵们在有序打到饭后都狼吞虎咽起来。 艾山的山头上,夏华盘腿坐着,一边吃着饭一边眺望着远处。 丁宵音端着饭走来坐在夏华身边,时不时地看夏华几眼。 夏华目不斜视地专心吃饭和看远处:“咋了?我变帅了?” 丁宵音无语:“没什么,我只是...怎么说呢,跟你认识久了,我发现你这个人...目的性极强,而且是很长远的目的。” “哦?是么?” “嗯。”丁宵音说着她早就藏在心里的话,“你就好像能预知未来似的,知道未来一年、两年、三五年甚至十年后会发生什么,所以你从一开始就高瞻远瞩、目的明确地为很长远的目标做着精心而充分的准备。 这就好像走路前进,别人有的是走一步算一步,有的只能看到几里、十几里、几十里外的路,但你能看到几百里甚至千里外的路,所以你从出发时就很清楚路上会有什么困难以及你的目的地在哪里。” 夏华仰天长叹:女人的第六感啊,真是...太他妈的准了,难怪男人最讨厌女人的第六感,因为女人要是通过第六感怀疑男人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那就是真有了。 丁宵音继续道:“四个月前,我们在君临村庄园迎战高杰军,你那时说你有一天会率领汉家王师跨过山海关打进鞑子的老家,说实话,我那时完全不信,但现在,我...开始相信了,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有个越来越强烈的声音告诉我,你肯定能实现这个看似遥远、看似不切实际的目标。” 夏华非常警觉地道:“干嘛?你想收回你那天的亲口承诺?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做人必须言而有信!说出来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不能收回!” 丁宵音先是一愣,继而愠恼道:“你脑子里就想着那种事吗?” 夏华伸手握住丁宵音的手,深情而郑重地道:“你放心,不管我以后给你增加多少姐妹,你永远都是正室大房,地位无人撼动。” 丁宵音的表情和眼神都陷入凝滞状态中,她身体轻轻地抖了抖,慢慢地收回手,认真地考虑着到底要不要把夏华从山头上一脚踹下去。 一个上午一直风平浪静,官兵们没有浪费时间,紧锣密鼓地对防线进行最后的查漏补缺,日正中时,南面远处忽然传来“嘟——”一连串尖厉而清脆的号笛声,直上苍穹、响彻云霄。 一听到这个号笛声,包括夏华在内,所有人齐齐精神一个激灵,这是在战线前方二三十里处巡逻警戒的夜不收发出的,最前的人先吹响号笛,位置靠后一点的人听到后也吹响号笛,接着是位置再靠后一点的人...就像烽火台点狼烟那样,最后传到了战线这里,意思非常明确: 敌袭!敌军来了! 不需要夏华亲自喊话,军官们已纷纷大吼起来:“鞑子来了!准备战斗!” 士兵们个个精神大振,跃向自己的战斗岗位,克制住开始加速跳动的心脏和升温的血液,握紧手里的武器,全神贯注、凝视前方,全军擐甲执兵、队形森然,排成了一道一字长蛇阵。 明日当空,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大地开始隐隐地微微颤动,接着慢慢地明显的微微颤动,再接着越来越明显、幅度越来越强烈地颤动,夏华在艾山上举起望远镜,他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了第一缕遮天蔽日的风尘,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汇聚成一道弥漫着的灰幕。 一二十里外,清军夏成德部正洪潮奔腾而来。 昨夜,史可法军原本在淮安城一带的黄蜚部、刘肇基部、史德威部一起倾巢出动,水陆并进,于今天早上出现在邳州城战场上,黄蜚部在东,刘肇基部在西,史德威部在南,向着夏成德部发动了三面夹击,同时参战的还有李栖凤部、李成栋部,此二人本有出工不出力的小算盘,但被赶鸭子上架了。 史德威事先已被夏华告知“李栖凤、李成栋二人疑似跟夏成德暗通款曲,不打算真参战”,所以他带着他的督标营直接充当督战队逼着李栖凤部、李成栋部对夏成德部发动进攻,二李不敢公然抗命,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夏成德脑子不慢,这一天的新情况让他大感不妙,他怀疑自己掉进了明军的圈套,毕竟黄蜚部、刘肇基部、史德威部突然间都来了,先前跟他说好“和平相处”的李栖凤、李成栋二人的部队也言而无信地打起他了,既敌众我寡,他当然不会硬拼,立马下令部队边战边撤,逃向山东。 撤逃后没多久,夏成德就接到报告:“前方有明军拦截部队!” “什么?”夏成德心头一沉,“多少人?” “几千人。”报告的斥候兵回答道,“因为只能隔着远远地看,不能靠近,所以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人,肯定不超过一万。” “骑兵还是步兵?” “骑兵只有千余,大部分是步兵。” 夏成德原本已提到嗓眼的心脏一下子落了回去,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几千人,并且骑兵只有千余,大部分是步兵,也想拦住我?不自量力!” 夏成德接下来的命令和对部队的调遣部署完全不出夏华等人的预料,五千骑兵组成集群进行开路冲击,一万五千步兵紧随其后,先通过骑兵群冲垮明军拦截部队,再步骑混合击溃明军拦截部队。 “速战速决!三刻钟之内解决他们!不要浪费时间!”夏成德对部下将佐们喝令道,“不要被他们拖住!一旦被他们拖住,我们屁股后面的那些明军就追上来咬住我们了!都麻利点!” 第一卷 第85章 邳州之战(5) 因为站得高所以看得远,艾山的山头上,夏华举起望远镜,把交战区域基本上尽收眼底。 人如果站在平地上看向远方,一万人就能把从眼前到远方的视界给完全填满,就算站在几十米的高处,视界里也最多只容纳几万人。此时,在夏华的视界里,从几里外到十几里外,大地化为了戈壁滩,那密密麻麻的“石头”正是簇集攒动的夏成德部的人头,尘埃弥天匝地。 奔腾来的夏成德部就像汹涌的激流,浩浩荡荡,迎击他们的夏华部就像大坝,静不露机。 战线阵地上,严阵以待的夏华部官兵们都看得真真切切,大地的远处先出现了一道黑线,大地是地毯,那道黑线给地毯镶上了一条黑边,黑边的覆盖面不断地扩大,犹如决堤的洪水,淹没了越来越多的地表,牛踹马踏、来势汹汹,地面就像一面大鼓在颤动,地平线上的灰土宛若冲天的狼烟,越来越大,形成了一场翻卷漫延来的黑雾。 云雾如潮,潮鸣电掣,夏成德部的五千名骑兵就像一大团挟风裹雷的乌云,以席卷大地之势奔涌而来,上万只马蹄践踏地面的轰鸣声响震耳欲聋,虽只是五千骑,但足以摄人心魄。 大规模的骑兵部队展开集群冲锋时的气势是非常惊人的,气吞山河、震撼人心,冷兵器时代的步兵打不过骑兵除兵种之间的天然差距外,还因为这种气势压迫和对人的心理防线的强大打击。 老鼠在遇到猫时基本上不会反抗,也不会逃跑,而是束手待毙地乖乖等死,后世网友们将这种现象戏称为“血脉压制”,这就是气势压迫的结果,老鼠知道自己毫无可能打得过猫,所以已魂飞魄散、万念俱灰,痴痴呆呆完全懵掉了。 冷兵器时代的步兵遇到骑兵也会这样,绝大部分步兵看到山洪海啸雪崩般的敌方骑兵群向自己咆哮而来时,直接就吓住了,勇气荡然无存,战斗念头烟消云散,只剩下逃跑逃生的本能想法,往往还没有打,步兵部队就已在惊恐中阵列崩溃、全军大乱了,以至于五千骑兵在很多时候能打垮五万步兵。 然而,人毕竟不是老鼠,真正的精兵在经过专门的训练后会拥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可以做到步兵们在面对向自己发动冲锋进攻的敌方骑兵群时保持镇定自若、不慌不乱、从容不迫。 夏华的手心悄然地出了一把冷汗,他放下望远镜看向自己的部队,心头一下子油然而生极度的自豪、骄傲和成就感,因为他看到他部下的官兵们目不转睛、眼睁睁地看着夏成德部骑兵群越来越近却保持着令人吃惊的镇定,全军秩序森然而严整,无人惊慌失措,无人大呼小叫,更无人脱离阵地、调头逃跑。 这正是持续了几个月严格训练和军纪严明的结果,全军蓄势待发,比起对面清军声响的惊天动地,夏华部全军却鸦雀无声、静得可怕。 “临阵退缩者,斩!临阵脱逃者,斩!不听号令者,斩!扰乱军心者,斩!” 战线阵地上,一个个军官口沸目赤、杀气腾腾地大喝道,“记住你们受过的训练!握紧你们手里的武器!只要你们像平时训练的那样来,就能打败他们!” “我们俩女人都不怕!你们大老爷们的怕什么?难道还不如女人?”火枪队里,杨子婧一边带着葛蕊芳来回巡视一边高声喊话,她话是这么说,但脸色明显发白,声音也有点发抖。 尽管如此,众火枪手见杨子婧和葛蕊芳作为女子都强压住了心头的紧张,纷纷为之愈发心神凛然。 重新举起望远镜,夏华凝视着逼近而来的夏成德部骑兵群,对方看起来跟明军相差无几,首先,这些清军本就是汉人,其次,他们基本上还穿着以前当明军时被分发的衣甲,实际上,清军的盔甲跟明军的差不多,满洲人的很多盔甲服饰样式都来自明朝,最大的区别就是清军头盔的盔尖很高,跟避雷针似的。 这个时代的单兵远程攻击武器无非就是三种:弓、弩、火枪。 弓,使用者训练时间太长,而且农耕民族军人用弓天生注定比不过从小用弓的游牧民族、渔猎民族军人; 弩,上手易用程度、精准性、杀伤力都超过弓,但制作成本较高,最大的缺点是射速低,弩的射速一般只有弓的三四分之一,战场上用弩不如用弓; 火枪,相当于热兵器版的弩,最大的缺点也是射速低。 静止的步兵用火枪对战冲锋而来的敌方骑兵,火枪射速是最大的关键,在敌方骑兵进入己方火枪射程时,双方也就相距一二百步,这么短的距离对全速冲锋的骑兵来说,不过短短一二十秒。如果火枪射速慢,一二十秒内只能射击一次,就算能射翻敌方最前面的一排骑兵,又有何用?来不及进行第二次射击,敌方的后续骑兵就已经滚滚冲到跟前了。 夏华军的汉武铳因为使用定装纸筒枪弹,射速得到大幅度的提升,大大超过别的种类的火绳枪,但还不够,为进一步地提升射速,焦勖、李建业等火枪专家冥思苦想,特地设计了一个新的装填引药方式,使用硬质的鹅毛管,一头大、一头小,把小头削尖,大头塞入火药。 这么一来,火枪手们大大地方便了,为何?因为鹅毛管本就易燃,在硫磺液中浸泡过后更易燃,材质也坚硬,很容易插进火门,削尖的那头还有大用,能直接捅穿弹药纸,不需要再用火门针刺破药包,省下这一步又极大地便利了装填过程。 鹅毛管这个小东西看似平平无奇,但却更上一层楼地提升了火枪的射速。 泥石流般轰隆隆而来的夏成德部骑兵群在距夏华部防线大约五百步时缓缓地停了下来,这是为接下来的大冲锋进行蓄力,让战马休息一下、喘口气,集群里的骑兵们开始试弓取箭并准备好马刀和长枪。由于骑兵和火枪“天然不兼容”,夏成德部的骑兵们几乎都手持马刀、长枪、弓箭等冷兵器。 带队的夏成德弟夏景海抬起手搭在额下,仔细观察着已不远的明军防线,他越看越纳闷:对方有骑兵,但悠然静止着没什么动作,对方的步兵在野地上列成一道长长的但很薄的防线,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最关键的是,对方的兵力总数比己方的少得多。 一方是五千骑兵、上万步兵,另一方是一千几百骑兵、几千步兵,交战区域是平原野地,按照常理,交战结果是毫无悬念的。 “这支明军的将领肯定是个初上战场、没有经验的蠢货。”夏景海轻轻一笑,他都有些同情对方了,只是,对方静悄悄的,既未后撤也未露出骚动不安迹象,让他稍感有点不对劲,不过,时间紧急,他没空研究这个“细枝末节”问题。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夏景海抬起手臂轻轻地劈下,他身边的号兵角手深深地吸口气,吹响了代表着进攻命令的号角。 “驾!”“驾!”“驾!”...人喊马嘶声中飞沙走石,马蹄声雷霆滚滚。如果从半空中鸟瞰,就会看到一幕壮观的画面:原本被夏成德部骑兵群覆盖的那片大地是一动不动的固态,随着骑兵群一波波地动起来,大地好像化为了液态,朝着前方展开流动。 五百步的距离,大约八百米,对越来越加速并在最后进入冲刺阶段的骑兵来说,只需要一分多钟。 犹如站在海边眼睁睁地看着惊涛拍岸、浪头越来越覆压逼近而来一样,夏华部火炮部队指挥官王业成深感自己的心头被一股巨大的东西猛烈地冲击着,心脏突突突地狂跳着,这是他的肾上腺素在急剧分泌,他还感到喉咙发干,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冒出汗水,在这种情况下说完全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又很清楚自己是军官,必须以身作则,弟兄们都在用巨大的勇气克制着本能产生的紧张感,神经都高度绷紧着,在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发出惊叫声,都会像在充满气的气球上戳了一针,极有可能引爆全军的惊慌,这种人下一刻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斩首处决。 战线阵地上每隔若干步就摆放着一门火炮,大部分是虎蹲炮和虎威炮,少部分是五百斤重的大将军炮,无敌大将军炮重达千斤,没带过来,所有的炮兵炮手都跟王业成一样,牙关紧咬、嘴唇紧抿、身体轻轻颤抖地等待着命令。 严格的训练和严厉的军法迫使每个人都必须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谁要是忍不住恐惧大呼小叫起来,在他身边原本负责保护他的刀盾兵会毫不客气地一刀砍下去,因为这是军规:扰乱军心者,斩!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王业成身边的测距手声嘶力竭地汇报着敌我距离,听到“二百五十步”时,王业成猛地抬起手臂狠狠地劈了下去,同时怒发冲冠地大吼:“开炮!” 冲锋中的夏成德部骑兵群最前面一排人看到明军防线上突然间闪起一道道耀眼夺目的火光,继而是一片片白烟腾起,伴随着一阵阵轰响的雷鸣声,再接着就是一颗颗火热的铁球在白烟中犹如一颗颗飞火流星,以风驰电掣之势旋转着向他们呼啸着砸来,同时还有一大片一大片暴风骤雨般的铅弹铁砂小石子也向他们劈头盖脑地瓢泼而来。 夏华部炮队里先开火的是大将军炮和虎威炮,因为这两种火炮射程更远,轰射出的炮弹既有实心弹也有霰弹,前者精准快速射击敌方的重要目标,后者一打一大片以减敌冲突之势。 在艾山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炮击效果的夏华无法把全场都纳入他的视界,只能看向战场上很小的一块局部,他看到一颗实心弹以气贯长虹之势破空掠向夏成德部骑兵群中前方,几个看到这颗实心弹袭来的伪军骑兵个个露出大惊失色、骇然恐惧的表情,但他们已来不及做出反应,实心弹狠狠地砸了下去,正中一个伪军骑兵的上半身, 下一刻,他的上半身就像被打烂的西瓜一样干脆利索地爆裂开,化为一团向着四面八方飙扬飞溅着各种鸡零狗碎的血雾,下半身还骑在马背上,犹如遭到腰斩的身躯的断裂横截面喷涌着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泉,同时抽搐扭动着,过了好一会儿,这具半截尸体才轰然摔下马背,失去主人的战马被主人的鲜血染得通体赤红。 以无坚不摧的势头轻而易举地杀死这个伪军骑兵后,那颗实心弹重重地坠入后面的伪军骑兵群里,所到之处,就像一条快速的船在水面上划开一道激流的波澜,人仰马翻惨嚎一路,实心弹在地上滚动着、弹跳着,仍然具有可怕的冲击力, 被其撞上的战马当即马失前蹄、哀鸣扑倒,马腿就像被铁锤砸中的甘蔗一样折断,骑兵翻身坠马,摔在地上的骑兵刚刚摇摇晃晃地站起就被身后快速冲上来的马匹撞飞撞翻,继而被压路机般的马蹄踩踏成稀烂的肉泥。 骑兵们展开冲锋时,最害怕的事就是摔落马下,后面的同伙根本就来不及转向或“刹车”,只能冲上去、撞上去,落马骑兵的下场九成九是被同伙的战马踩踏成肉泥。 比起落马的骑兵,跌倒的战马对后面的骑兵更有威胁,马比人大得多、重得多,跌倒后就像路障,直接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般的一连串混乱,后面的战马来不及躲避,接连被绊倒,马上的骑兵被重重地甩出去,先摔个肢断骨折,然后被践踏成肉泥,被绊倒的战马又绊倒了更多的后面的战马。 第一卷 第86章 邳州之战(6) 跟实心弹的杀伤效果比起来,霰弹完全不遑多让,一大片呼啸而去,就像一大片小石子砸进血海里一样,激绽起一大片腥风血雨和鬼哭狼嚎。夏华看到,十几个挨了同一波霰弹的伪军骑兵就像被血雨喷淋了一样,霰弹泼风滚雨而去,当即把他们全部笼罩进了死亡风暴里, 密密麻麻的铅弹铁砂小石子横扫而落,一瞬间在他们和他们座下战马的身上打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人马都成了血肉做的马蜂窝,就算身上披甲,也扛不住,被铅弹铁砂小石子深深地打进了身体里,浑身上下堪称体无完肤,这种伤害虽不像实心弹造成的那么粗暴迅猛,但足以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和生命。 挨了霰弹的伪军骑兵们就像触电一样地发出痛不欲生的凄厉惨嚎声,身上的每个血窟窿都在喷着血花、血流如注,有的正好是脸上挨了霰弹,当即被打得面部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稀烂,眼珠子被打瞎,痛得发狂地惨叫哀嚎,有的在剧痛的刺激和冲击力下翻身落马,有的连嚎叫都没发出就一声不吭地一头摔下马去, 至于那些中弹的战马,或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地在地上挣扎翻滚着,或嘶声鸣叫着发疯发狂地乱跑,在集群里造成了一片片混乱。炮弹所落之处,血雨纷飞、肉泥狼藉。 夏华、王业成等将领和军官屏气凝神地观看着炮击效果,操控火炮的炮兵炮手们则根本顾不上这事,他们在紧锣密鼓、争分夺秒、有条不紊地继续操控着火炮,这年头的火炮不管是射程还是射速,跟后世的火炮都是没法比的, 为能最有效果地打击敌军,必须等敌军距己方只有二三百步时才能开火,可以说,敌军已近在眼前了,加上射速又慢,所以炮兵炮手们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发射出越多越好的炮弹,哪有时间看战场上的画面。 “放!” “放!” “再放!”... “虎蹲炮,放!” 王业成等炮队军官一声又一声地大吼着,他们身边的信号兵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挥下信号旗,各门大将军炮、虎威炮不断地向着越来越近的伪军骑兵群咆哮去一束束火树银花的死亡烈焰,接着,各门虎蹲炮也加入了这场火炮的大合唱,因为伪军骑兵群已经冲进了虎蹲炮的射程内。隆隆密密的炮声中,涌来的伪军骑兵群就像席卷上山的浪潮,速度明显变慢了。 夏华部的炮火不断地给夏成德部骑兵部队制造着死亡、混乱、恐惧,一颗颗实心弹夺空而去,在伪军人群里碾开了一条条“血肉胡同”和哭爹喊娘声,一波波霰弹星落云散地飞啸而去,在伪军人群里激绽起了一片片血海浪花和杀猪般的凄厉嚎叫,场景就像一股股龙卷风横扫过庄稼地,稀里哗啦地滚滚倒下。 随着夏成德部骑兵群越来越近,夏华部炮队里的各门火炮的仰角也越来越低,直至全部放平展开平射,与此同时,战线阵地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步兵军官们的嘶吼:“火枪手准备!刀盾兵准备!长枪兵准备!” 夏景海已经感到了不妙,他呆呆地看着集群前方的两军交火处…准确地说,是己方一边倒地挨着对方火器攻击的区域,越看越心惊肉跳,他脑子再迟钝也看出来了,对面这支明军步兵部队跟他以前打过交道的明军明显非常不一样,不但火器更加精良犀利,并且战术打法更加…语言组织能力很差、词汇量匮乏的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情况,其实就是“更加高效”。 别的明军使用火器作战时往往在敌军还没进入有效射程时就沉不住气地拼命开火,不同火器配合程度不高,显得仓促而杂乱,这支明军迥然不同,全军镇定得可怕,心理素质极其过硬,在夏成德部骑兵群呼啦啦冲过来时犹如集体脚底生根般纹丝不动,硬是等到对方进入二百五十步时再齐射开火,不同火器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二百五十步距离上,大将军炮和虎威炮一起率先开火,实心弹犹如飞火流星,霰弹犹如暴风骤雨,在伪军骑兵群滚开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血肉胡同”,激绽起了一片片腥风血雨; 一百五十步距离上,虎蹲炮也一起开火,发射的都是霰弹,仙女散花般的霰弹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伪军骑兵群被打得连人带马就像割草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人为血人、马为血马,这段大约三百米的距离完全就是死亡之地,血肉模糊的、四分五裂的人尸马尸狼藉倒卧盈野,导致整个集群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难以全速冲锋了; 一百步距离上,夏华部的战线阵地上响起了一阵阵高亢清脆的号笛声,听到这个声音的火枪手们一起精神一振,他们知道,他们战斗的时刻来了。 “打!” “打!” “打!” 列为三排的火枪手们开始轮番开火,“啪啪啪…”第一排火枪手们一轮齐射,旋即动作飞快地装填弹药,“啪啪啪…”第二排火枪手又一轮齐射,也旋即动作飞快地装填弹药,“啪啪啪…”第三排火枪手接着又一轮齐射,同样旋即动作飞快地装填弹药,“啪啪啪…”已经装填弹药完毕的第一排火枪手继续新一轮的齐射… 不远处的夏景海已经完全看得呆了,他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幕他前所未见的画面:明军的步兵防线上此起彼伏地出现了三道“细细的红线”,那是两千支火铳分为三排在轮番射击时产生的三道高度不一的“枪火连线”,青烟袅袅,三道“细细的红线”上下有序地亮起熄灭、亮起熄灭、亮起熄灭…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倾泻出一波又一波弹雨。 这个场景就像后世三排平行的电灯,每一排都由几百盏灯泡组成,第一排亮起时第二排、第三排熄灭,第二排亮起时第一排、第三排熄灭,第三排亮起时第一排、第二排熄灭…三排不断地重复着这个亮起熄灭的过程。 “不行!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这...这是在白白送死啊!”夏景海毛骨悚然、汗流满面,他很想下令撤军,但几千上万人在发动着冲锋,就像几百辆一起开动着的汽车,岂能一喊停就立刻停下来? “打!”“打!”“给老子狠狠地打!”“打死这些给鞑子当狗的汉奸!”... 枪林齐射,弹雨横飞,跌跌撞撞地冲锋逼近到夏华部防线前的夏成德部骑兵们发出惊恐呼喊,中弹者撕心裂肺地嚎叫着,没中弹的也肝胆俱裂地惊叫着,他们已经看清眼前的可怕场景了,也已经多多少少地意识到了什么,但在后方同伙人群马群的涌动推动下,他们根本无法转身逃跑,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迎扑上明军的枪林弹雨,继而被迎面呼啸而来的枪弹击中,身上爆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被枪弹击中产生的剧痛让他们疼得死去活来,枪弹的冲击力还让他们从马背上翻身坠落,继而被踩踏成肉泥。 从半空中鸟瞰,夏成德部骑兵群就像轰然倾泻的雪崩撞上了一座猛烈喷发、岩浆横流的火山,两者相接处,火山屹立岿然不动,雪团在大块大块地融化着。密集如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一排又一排伪军骑兵鬼哭狼嚎地被打下马,后面的前仆后继,也接连地被打下马去, 各种腔调扭曲的嘶叫声、呼号声、哭喊声...都被排铳齐射的枪声给淹没了,只有如云的青烟和血雾、纷飞如雨的肉块。不光是人,还有战马,马的生命力比人强得多,挨了一二发枪弹后不会立刻丧命,而是受惊吃痛地撒腿狂奔着,给夏成德部骑兵部队制造了越来越大的混乱。举目夏华部防线前,人尸马尸,尸横遍野,人血马血,血流漂杵。 “刀盾兵防御!”战线阵地上,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等军官急声嘶吼。 逼近过来的夏成德部骑兵群上空掠起了一片箭雨,纷纷扬扬地落向夏华部的防线,护卫炮兵炮手、火枪手、长枪兵们的刀盾兵们立刻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盾牌,箭雨落下,时不时地响起阵阵痛呼,有部分官兵中箭,但大部分伤势不重, 夏华部全军人人披甲,又有盾牌防护,加上夏成德部骑兵们已被火炮火铳打得晕头转向、阵脚大乱,射出的箭是稀稀拉拉的,又是远程抛射,穿透力和杀伤力不强。 五六轮排枪后,有部分既没有中弹、也没有被死人死马绊倒的夏成德部骑兵成功地突进到了夏华部防线前,迎接他们的是夏华部长枪兵们前后交叉形成的枪阵,“杀!”烈火般的吼声中,枪林一起势不可当地向前刺去。 按照常理,步兵用长枪对抗敌军骑兵是难敌的,实际上,在经过前面的火炮火铳的持续打击后,冲过来的敌军骑兵已经速度很慢了,已经不具备冲击力了,等同于骑在马上的步兵,不仅如此,马儿也会害怕,一般的马是不敢硬冲长枪阵的,只有训练过的烈马或被黑布蒙住眼睛的马才会硬冲。 果然,面对夏华部枪刃如林的长枪阵,冲上来的伪军骑兵们的座下战马纷纷惊恐地仰蹄嘶鸣止步,“杀!”长枪兵们怒吼着数人一组地上前猛刺,平时严格训练的成果当即展现得淋漓尽致,被攻击的伪军骑兵们发出长长的痛苦惨叫,他们几乎没有招架之力,接二连三地在马背上被长枪刺穿或被长枪挑下马背。 协助长枪兵们作战的刀盾兵们也齐齐出手,他们的腰刀难以杀敌,所以纷纷取出标枪或点燃的手榴弹猛力投掷去,中了标枪的伪军骑兵当即被打翻落马,中了标枪的伪军战马惨声嘶鸣发狂逃跑,“轰”“轰”“轰”手榴弹爆炸声中,一丛丛伪军骑兵狼奔豕突,大批战马受惊发疯乱窜。 长枪兵们和刀盾兵们只战斗了十来分钟,退下休整的火枪手们已重新准备就绪了,再次上前排枪齐射。“啪啪啪…”让伪军骑兵们魂飞天外的枪声中,青烟袅袅、火光闪闪、霹雳阵阵,一丛又一丛的伪军骑兵步了前面同伙的后尘,犹如秋风扫落叶般被打下马去。夏华部防线前,死伤倒地的伪军骑兵和战马堆成了一座座凹凸起伏的血肉沙丘。 第一卷 第87章 邳州之战(7) “好!好!”艾山的山头上,夏华既大喜过望又如释重负,“顶住了!顶住了!”步兵野战骑兵,如果防线坚持住,就起码不输了,如果防线被突破,就输定了。 “嗯啊,”丁宵音也兴奋不已,“装备大批火器的步兵确实能在野战中顶住骑兵的冲击!” 夏华这边心花怒放,夏景海那边则心急如焚,他亲眼看到己方的骑兵部队被对方的步兵部队打得落花流水,几轮人肉马肉和炮火枪火的对冲后,夏成德部的五千骑兵已折损了一半,剩余的都已惊慌失措、心惊胆寒,攻势已被瓦解,建制混乱,很多人见势不妙试图偷偷逃走。 “不准逃!不准慌!不准乱!”夏景海策马奔跑着嘶声大吼,“逃跑者,杀无赦!都给我上!继续上!不准退回来!顶上去!都顶上去!...”他急如星火,从原本在集群中后部的位置逐渐地来到了前面。 “妈的!不准调头!给老子上!”夏景海一边大骂着一边一刀砍翻了一个不敢再向前的伪军骑兵,“后退者,格杀勿论!”他五内俱焚,不得不急,因为整个夏成德部的后面还有五支明军在逼近上来,必须快速突破当面的夏华部的防线,否则就要被合围聚歼了。 二三百步外,夏华部防线上的一处,亲临火线指挥部队的杨子婧对葛蕊芳招招手,然后指着正挥舞佩刀大喊大叫着的夏景海:“看到那厮了吗?能超度他吗?那厮应该是个将官!” 葛蕊芳仔细地观察和目测了一下,说道:“我试试。”说完放下背着的狙击铳进行瞄准。 夏华军火枪手们普遍装备的汉武铳的铳管是采用倭人和西洋人普遍采用的打制法做出来的,此法既大大简化了铳管的工艺又保证了铳管的安全性,但有得有失,采用此法做出的铳管不会很长,最多三尺,从而让火铳的有效射程达不到最大化,理想情况下约一百二十步; 夏华军的狙击铳的铳管是采用当年赵士祯发明的两根铳管嵌套法做出来的,此法虽工艺相对复杂,铳管的安全性也稍低,但能把铳管做到五尺甚至七尺长,从而让火铳具有更远的有效射程,一般能达到二百步左右。 夏华军里有一批人数不多的火枪手专门使用狙击铳,葛蕊芳就是其中之一,她跟杨子婧一样非常热衷于火铳,而且在过去的训练中展现出不凡的狙击手天赋,比开火射速,她不如杨子婧,但比枪弹的命中率,她稳压杨子婧一头。 站在战壕里趴在胸墙上,葛蕊芳屏气凝神地盯着大约二百五十步外的夏景海,在瞄准了十几秒后,她断然地开了火,手中狙击铳的铳口喷射出一道电光似的火舌。 须臾之间,挥舞佩刀着大喊大叫的夏景海蓦然心神一颤、眼皮狂抖,大概是他的第六感给他发出了危险警告,但他来不及做出反应,下一刻,他感到他的腹部像被一根烧红的铁管给狠狠地戳中了,浑身一震,眼前已是一片血红,大脑陷入死机状态。 “戎副!”夏景海身边的一干亲信卫兵纷纷惊恐地叫喊起来。 夏景海缓缓地低下头,他看到自己的腹部出现了一个茶杯大的血洞,血如泉涌,他眼神迷蒙地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直挺挺地翻身落马毙命了。 “戎副死了!”夏景海的众亲信卫兵一起如丧考妣地哭喊。 “戎副死了!”听到这话的伪军骑兵们一边跟着惶恐大叫一边彻底地亡魂丧胆,他们的叫喊声在交战区域内一传十、十传百...跟传染病一样,让越来越多知道这一突发情况的伪军都丧失了战意和斗志,个个都不管什么进攻不进攻了,只想着夺路而逃保住小命。 艾山的山头上,丁宵音急声提醒夏华:“你快看!敌军完全乱了!” 夏华举起望远镜仔细地看着,确实,夏成德部骑兵部队还有超过两千骑,但建制已彻底崩溃,剩余的伪军骑兵几乎都在朝着战场两边或后面逃跑,你拥我挤、你冲我撞,乱成一团。 “发信号!全面反攻!”夏华对一旁的信号兵命令道。 “喏!” 战线阵地上,看到艾山上竖起的三面红旗,军官们一起大喊道:“敌军败了!总镇有令!全面反击!敌军败了!总镇有令!全面反击!儿郎们,杀贼啊!...” “敌军败了!总镇有令!全面反击!”本就士气高昂的士兵们个个热血澎湃,“杀贼啊!”官兵们一边大吼着一边犹如一群群豹子般争先恐后地跃出了阵地。 防守要战术章法森严,进攻同样要战术章法森严,投入反击的夏华部官兵们绝非赶鸭子一样乱哄哄地各自为战,而是各队各组配合严格周密,若干个火枪手、长枪兵、刀盾兵加上战车组成一个个战斗队或战斗小组,炮兵炮手们拖着、推着、牵引着火炮跟上,同一个战斗小组内每个军士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多个战斗小组、各支战斗队之间也严密配合。 步兵们投入了反击,一直按兵不动、体力充沛的骑兵们也投入了反击。押住等军官早就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看到夏华的命令信号旗,押住拔出马刀高举起声如洪钟地大喝:“儿郎们,杀贼啊!”言罢第一个策马飞驰向已全盘大乱的夏成德部。 “杀贼!”荡气回肠的大吼声中,骑兵队的一千五百多名骑兵齐齐策马奔腾犹如一波波离弦之箭,追风逐电地冲向了夏成德部,马踏飞尘、风雷滚滚,势不可当。 夏成德部的骑兵部队已溃败,后面的步兵部队也随之陷入了混乱,看到三五成群的己方骑兵狼狈不堪、后面就像有鬼追着似的调头跑回来,而且个个满面恐惧,夏成德部的步兵们都能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 “骑兵部队没能突破对面明军的防线!” “对面的明军一定人很多而且非常强大!” “我们怎么办啊?后面还有几倍于我们的明军正在杀来呢!” “我们岂不是要被包围在这里了!”... 尽管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尚未与明军交战,但已人心惶惶、未战先怯。 “他们的骑兵部队来了!”又有夏成德部步兵连连惊叫。 参战的夏华部骑兵们采取了机动灵活的打法,一方面追杀溃败的伪军骑兵们一方面恐吓吓阻伪军步兵们,一旦发现哪里有较多的伪军步兵想逃跑,他们立刻飞马冲过去,但不怎么与之硬碰硬,就是把他们重新撵回去,给己方的步兵们争取压上来的时间。 踩着遍地人血马血交汇的血泊、横七竖八的人尸马尸和各种残肢断臂,踏出战线阵地的夏华部步兵们其徐如林、稳步前进,通过刚才他们和伪军骑兵群交战的区域,杀向伪军步兵部队,顺便对地上还没死透的伪军骑兵补刀补枪。 “饶命...” “别杀我!我不是满洲人!我是汉人!啊...” “我投降!我投降了...啊!”... 受伤倒地的伪军骑兵们看到踏步过来的夏华部步兵们,纷纷心胆俱裂地哀嚎求饶,回答他们的是一道道充满憎恨厌恶的冰冷目光和一把把腰刀的刀刃、一根根长枪的枪头,刀砍下、枪刺出,毫不留情地收割了他们的生命,割掉了他们的脑袋。 明末时明军的军功分量排名第一的是建奴即建州鞑虏、满洲人,第二是蒙古鞑虏,第三是西南地区叛乱的少民,第四是内地的流寇、反贼等。满清汉人伪军属于第四等,本不值钱,斩首赏银最少,但夏华特意对他的镇团练官兵们悬赏“满清汉八旗斩首赏银与满八旗一类”,因为比起满洲人,他更恨汉奸,汉奸的危害是超过外敌的,杀汉奸的重要性绝不亚于杀外敌。 以战止战,战之可也,以杀止杀,杀之可也,对汉奸必须冷酷毫不留情,要杀得内心里立场不坚定的汉人不敢当汉奸。 夏华部步兵们踏步而过,地上的伪军骑兵不管是已死的还是没死透的,一律被割了脑袋。 艾山的山头上,手持望远镜的丁宵音欣喜激动地拉过夏华:“夏华!你快看!那是不是黄总镇、刘总镇、史将军的部队?” 夏华举起望远镜向地平线处眺望去,果然,风尘铺天盖地,黄蜚、刘肇基、史德威还有李栖凤、李成栋的部队赶到了。 “嗯,这场仗总算赢了。”夏华放下望远镜,微微一笑,他随即想起了一件事,“只是,不知夏成德那厮有没有被击毙或被抓住,要是放跑了,就美中不足了。” 银杏湖东岸边,被夏华牵挂的夏成德正在疯狂跑路,身为一个战场老手,他在看到眼下交战区域内的战况后就已明白,他的部队被打垮了,局势已无法挽救,必须赶紧逃跑,否则性命不保,但在逃之前,他急切地搜寻夏景海,毕竟夏景海是他的胞弟,因此而耽误了不少工夫,直到得知夏景海已死和眼见黄蜚等明军其他部队赶到,他才火急火燎地逃跑。 在夏成德及其亲信卫兵们的身后,押住带着一群骑兵穷追不舍。 押住性格忠厚憨直但不傻,他很清楚“杀敌兵三千不如斩敌将一员”,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盘算着怎么找到和杀了或逮住此战中敌军身价最高的夏成德,基于这个念头,他没有亲自参与对夏成德部军士们的攻击,而是带着一队精骑四处搜索夏成德。 押住当然不认识夏成德,但夏成德不难找,首先,夏成德及其亲信卫兵们肯定个个骑马,其次,夏成德一伙肯定个个衣甲鲜亮、装备齐全。靠着这两点线索,押住和他带着的精骑们成功地找到了并咬住了逃跑中的夏成德一伙。 夏成德一伙的特点完全符合押住对他们的预判,而且他们还带了一二十辆大马车,更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啪啪啪...”“嗖嗖嗖...”“啊!”“啊!”“啊!”... 骑手铳开火的响声、箭矢飞梭破空的响声、惨呼嚎叫声、重物坠地声连连,追击夏成德一伙的押住等精骑不断地开枪射箭,夏成德的亲信卫兵们不断地中弹中箭坠马。 “儿郎们!都加把劲啊!前面就是夏成德啊!”押住一边张弓搭箭一边油光满面地放声大喊,“逮住他,我们就立下头功啦!”说着一箭飙去,又一个夏成德的亲卫被射下了马去。 回头看着身后的这些如狼似虎、死咬自己不放的明军骑兵,夏成德恐慌绝望得几欲抓狂,即将山穷水尽的他一咬牙、心一横,急急地命令手下们:“快!快把马车上的箱子都扔下去!” “轰隆!”“哐当!”“哗啦!”“轰隆!”“哐当!”“哗啦!”...一个又一个箱子被夏成德的手下们从马车上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当即摔得七零八落,金灿灿的金锭、白花花的银锭、各种珍奇珠宝散落撒了一地。 夏成德是从北直隶横穿山东来到南直隶的,他率部进入山东是奉主子命“绥缉山东郡县,剿余贼”,然后才侵入南直隶淮安府,可想而知,他在这个“绥缉山东郡县,剿余贼”期间不知趁机捞了多少油水,在侵入淮安府后,他的部队也是一路掳掠,加上史可法、夏华等人为麻痹他而送了五十万两银子给他,使他现在富得流油,身家堪比扬州盐商。 两万兵马都没了对夏成德而言无所谓,第一,他的主子会给他新的部队,第二,他有钱,可以招兵买马,所以他在逃命时仍带着这些金银不松手,但性命攸关之际,他必须花钱买命。 “喂!你们别追了!这些金银都给你们!还不够吗?”夏成德心如刀割、悲愤地高喊道。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闪电般飞来,正中夏成德座下战马的马臀,那马惊叫一声撒蹄蹦跳,把夏成德甩下了马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蠢货!抓住你,你的金银还是我们的!”策马到夏成德跟前驻足停下的押住嘲笑骂道。 第一卷 第88章 汉奸绝不可原谅 半个多小时后,艾山的山头上,夏华凝视着被押住等人五花大绑着押到他面前的夏成德,忍住心头的喜悦,沉声问道:“你就是夏成德?” 夏成德被强迫着跪在夏华跟前,低着头,咬着牙,没吭声。 夏华见夏成德不回答,摆摆手:“既然不是,那就杀了吧,这种小喽啰不值钱。” 夏成德当即惊恐地抬头叫道:“我是夏成德!我是夏成德!别杀我!” 夏华眯眼打量着夏成德:“你真的是夏成德?” 夏成德连连点头:“是,我就是夏成德...” “你他妈的也配姓夏!”夏华大骂着抬腿一脚飞上前,差点儿把夏成德从山头上踢下去。 押住凑到夏华身边低声道:“公子,我们抓住这厮时,他随身带了几十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弟兄们正在收拾,初步估计,不少于三百万两...” “啊?”夏华吃了一惊,随后头疼,“又捞到这么多的银子,加上淮安城里的那二百多万两,钱也太多了,真麻烦...” 随着此战的清军主将夏成德被生擒活捉,副将夏景海被阵斩击毙,这场邳州之战基本上尘埃落定了,接下来的三四天里,参加这场战役的明军各部包括夏华部、黄蜚部、刘肇基部、史德威部、李栖凤部、李成栋部对交战区域及周边地区进行了多番扫荡,搜剿清军散兵游勇,各部都收获颇丰。 邳州城内,处处欢腾,县衙大堂上,明军众将齐聚一堂,人人眉飞色舞、个个兴高采烈,因为此战不但军事战果丰硕,而且还有着极大的政治、战略等方面的意义,因为,这场邳州之战是大明朝灭亡后南明与满清爆发的第一场正面的军事对决,南明方面大获全胜。被明军消灭的清军虽然是二鞑子,但胜仗就是胜仗。 “诸位袍泽都辛苦了!”黄蜚红光满面,“我军此役斩首一万三千多级,生俘四千余人,缴获衣甲、兵器、旗鼓、马匹、粮草等无算,赢得干脆利索!足称大捷呀!” 黄蜚非常激动,刘肇基、史德威等人也非常激动,明军对战清军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一场这么痛快的胜仗了。尽管南明朝廷相当多的高层把满洲人视为“朋友”,对满洲人不恨只惧甚至还怀有感激,但黄蜚和刘肇基都是辽东边军的,他们深知满洲人的凶狠、残暴和对汉家血债累累,所以都跟夏华、史德威一样将满洲人视为死仇大敌,能痛击清军,他们深感痛快。 此战中,清军夏成德部被杀死一万三千多人,被俘和主动投降四千余人,十分值得一提的是,相当多丧命的伪军本只是受了伤,伤不致命,可以生俘,但被明军补刀杀死割掉首级作为军功了,这年头可没有什么人道主义精神,活着的伪军伤兵俘虏照顾起来既麻烦又费药,一刀宰了最省事。 胜利肯定是有代价的,明军自身伤亡了六千多人,冷兵器混战在很大程度上是以命换命,其中,夏华部伤亡了一千八百多人,虽然装备最好、训练最精、战斗力最强,但毕竟承担了难度最大的部分。 “等此战的捷报传到应天府,阁部处境哪怕再难都会柳暗花明!”史德威喜形于色地道。 “此战之头功非夏总兵莫属!”黄蜚又欢喜又钦佩地拉过夏华面向其他人,“作战策略是他提出的,最难打的仗是他的部队打的,夏景海是他的部下击杀的,夏成德也是他的部下抓住的,诸位袍泽,请跟我一起高呼——夏总兵威武!” “夏总兵威武!”其他人一起哄堂喝彩。 夏华显得虚怀若谷地道:“黄总镇真是折煞我了!此役之胜乃所有同僚齐心协力的结果,我岂敢自夸头功?诸位都有功,都有功!”他说着,笑容满面地多看了李栖凤和李成栋两眼。 心里有鬼的李栖凤和李成栋觉察到了夏华的笑里藏刀,齐齐缩了缩脑袋。 “对了,黄总镇,”夏华想起一件事,“我军此役生俘了四千余二鞑子,是吧?” 黄蜚点头:“是。” “留两百个军官送去应天府献俘,剩下的,都杀了吧,”夏华轻描淡写地道,“没必要带回去,更绝不能放了。” 黄蜚吃了一惊:“都杀了?” 夏华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神色比他打算碾死四千只蚂蚁还平静。 史德威也很吃惊:“明心,我记得你不是这么狠辣的人呀,怎么一下子要杀掉这么多人?” 刘肇基同样不支持:“夏总兵,那些汉八旗清兵已经是俘虏了,我们在生俘他们后还把他们杀掉,负面影响...会很大呀!以后,汉八旗清兵还怎么会投降?岂不是会跟满八旗清兵一样死战到底?” 夏华淡淡一笑:“诸位的顾虑,我很理解,但诸位想得还不够深远。首先,鞑虏是我们汉家的死敌,他们狼子野心,妄图夺取我汉家山河、奴役我汉家万民,但是,鞑虏人丁稀少,只有区区几十万,所以,他们想实现他们的野心,采用的是‘以汉制汉’策略,也就是威逼、利诱越多越好的汉人为他们效忠卖命。汉奸,才是鞑虏与我们汉人争夺中原神州的核心力量, 所以,汉奸的危害绝不亚于鞑虏!没有人数是鞑虏十倍乃至百倍的汉奸充当走狗,鞑虏如何逐鹿中原、问鼎神州?这些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给鞑虏当狗、为虎作伥咬自家同胞的汉家败类比鞑虏更可恨、更该死!你们说,我们对汉奸能宽大、能心慈手软吗? 我们光明正大地杀死被俘的汉奸活口,这让鞑虏那边的汉奸们知道后,他们无非有两个反应,一,以后在跟我们作战时会死战到底、宁死不降,二,以后在跟我们作战时心惊胆战、未战先怯,我敢断言,大部分汉奸会是第二种,为何?因为他们心里也很清楚,他们就是狗,本就当狗心虚,哪来的底气和魄力做到死战到底、宁死不降?只会一打就想着如何逃跑保命。 诸位,我们把这些二鞑子都宰了,既是威慑鞑虏那边的汉奸们也是震慑天下还没当汉奸但心里有这个想法的汉奸胚子,告诉全天下的汉人,当汉奸,死路一条!我们要把已经投靠鞑虏的汉奸都杀光,还要杀得天底下没有汉人再敢当汉奸!” 夏华一开始的语气还很平静,但他越说越声色俱厉,到最后,他整个人简直是杀气腾腾。 “明心说得极是!”史德威毫无悬念地第一个改变立场、站在夏华这边,他确实是心悦诚服地被说服了,“鞑虏可恨,汉奸更可恨!非得赶尽杀绝不可!对他们慈软只会让更多的汉人当汉奸有恃无恐,哦,当了汉奸,跟在鞑虏屁股后面残害汉人,见势不妙,再喊‘我是汉人’便得到宽大处理,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刘肇基也点点头:“夏总兵的这番话可真是鞭辟入里!是啊,汉奸比鞑虏更可恨、更有危害!没有人数是鞑虏十倍百倍的汉奸比如吴三桂,鞑虏根本就奈何不了我汉家!鞑虏能有今天的气候,汉奸正是关键!” 黄蜚没有完全被夏华说服,但,明军此战大胜,夏华是第一功臣,他必须要给夏华面子,所以没有反对,缓缓地点了点头:“夏总兵言之有理,就按夏总兵说的办吧!” 因为夏华,清军夏成德部近四千个被俘、投降的汉八旗官兵在邳州城外被明军集体处决,首级尽被斩下跟先前的那一万三千多颗外加夏成德等两百多个活口一起送往南京,所有死于交战和死于处决的夏成德部官兵的无头尸体集中运到邳州城外堆成一座高大的京观。 忙完这些,黄蜚、刘肇基、史德威、夏华等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做接下来该做的事。 趁势北伐是不可能的,南明虽“拥兵百万”,但绝大部分要么是乌合之众要么是军阀的私人武装部队,根本就拧不成一股绳,况且,南明高层们的北伐决心连南宋高层们的都不如,所以,大胜一场的史可法军肯定要班师回撤。 史可法军的大本营是扬州府,但因为消灭了刘泽清和夏成德,淮安府也已是史可法军的地盘了,打下来了却放弃、不占据,无疑既是政治、战略、军事等方面的重大损失,也让人难以接受。黄蜚、刘肇基、史德威、夏华几人商议后,决定: 不放弃邳州县城、宿迁县城和淮安府城,将邳州城建设为明军在黄河南岸边的一处军镇据点,用于监视河北的清军、顺军等,将宿迁城建设为邳州城和淮安城之间的军事节点要地, 淮安城是座大城,将其建设为扬州城的北部军事重镇,与扬州城形成掎角之势,两大城守军在以后的战事中相互配合、相互策应; 动员和组织邳州和宿迁的百姓南撤,部分到淮安城,部分到扬州城,部分安排撤去江南。 站在黄河边,看着河对岸的山东大地以及看不到的河北大地、山西大地等正被满清大口吞噬的汉家山河,夏华轻叹一声:“失地就在眼前,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唉!” 黄河之北的“山河四省”此时的局势极度动荡、混乱,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摧毁了明朝对以上地区的统治,但还没来得及取而代之,又被清军打得一溃千里了,满洲人虽然恨不得一口吞了这么大的地方,但欲速则不达,目前,清政府只实质地控制了河北,对河南、山东、山西的统治完全是象征性的。 单说山东,在这个空窗期,满洲人对这块土地的控制力度相当薄弱,因为他们军力非常吃紧,只有很少清军进入了山东,又兵分多路,勉强占领了几个府的府城,仅此而已,山东九成以上的地区都处于权力真空“三不管状态”,明朝管不到,顺朝管不到,清朝也管不到,满清任命的山东巡抚方大猷在奏本里自称“手无一兵”。 刘泽清是山东人,今年八月时,他带了一千多人回山东老家祭祖,九月时,他又回山东老家接走家眷,这两次行动都非常顺利,山东清军未出一兵一卒进行拦截,让刘泽清在山东境内如入无人之境,为何?因为山东清军兵力太少了,又被固定在了几个地方,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兵力用于主动出击。 如果南明军队团结一心,如果南明高层们有北伐的决心,南明收复山东等地简直是探囊取物,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夏华恨不得立马就北伐,但他实力不够,他现在只有一两万兵力,进入山东容易,可一占领地方,区区一两万兵力会被辽阔的山东大地稀释得跟清水一样,等清军主力打完李自成,调头杀来,他根本招架不住。 “沦陷区的同胞们,请坚持住,汉家王师会回来的,并且很快!”夏华在心里默默起誓。 第一卷 第89章 淮扬军 处理好各种善后事务,留下部分部队驻守邳州、宿迁、淮安等地,史可法军于月中旬时分批有序地撤回了扬州。 尽管天气愈发严寒,还下起了大雪,但这天的扬州城却火热得犹如盛夏,因为全城百姓都知道了,出征的朝廷官军打赢了,打了一场大胜仗,得知凯旋归来的部队要入城游行一圈,满城民众兴奋得敲锣打鼓、奔走相告,家家户户扶老携幼夹道欢迎。 “打赢了!打赢了!官军打赢了!” “是打赢了流寇还是打赢了鞑子啊?” “你还不知道呀?是鞑子!官军这次足足杀了三四万的鞑子呢!” “嚯!厉害啊!鞑子比流寇更凶,官军既然能打败鞑子,打流寇就更不在话下了!” “当然了!史阁部的兵马就是不一样啊!咱们扬州真的是高枕无忧了!” “别废话了!快去抢个好位置!晚了就没了,就看不到了!”... 整个扬州城欢天喜地犹如过大年,居民们个个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各种人声震耳欲聋、穿云裂石,主干道两边挤满了围观民众,还有一队队挥汗如雨地维持秩序的扬州卫、镇团练留守官兵,不折不扣的万人空巷、摩肩接踵。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黄蜚、史德威、夏华三人三马当先并且三人都特地穿着全套的铠甲,使得三人气势焕然——刘肇基和李栖凤、李成栋留守前线——他们先进了城,接着,在大潮突起般大作而响、直上云霄的欢呼声中,扬州卫、督标营、镇团练的出征的官兵们浩浩荡荡、雄赳赳气昂昂地入了城,脚步声密集如雨、轰鸣如雷,全军龙精虎猛,甲衣如云、刀枪如林。 黄蜚、史德威、夏华三人及其亲信卫兵们的后面是押运着上百辆大马车的军士们,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声、欢呼声、喝彩声刹那间响彻全城,那些大车上有的摆放满缴获到的战利品,比如清军的衣甲、兵器、旗鼓等,有的大车看起来十分惊悚吓人,因为车上尽是清军的首级,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堆得尖尖的, 有的龇牙咧嘴、死不瞑目,有的五官扭曲、面目全非,有的已经残破变形了,这些首级一看就知是清军的,虽然实为汉人伪军,但也跟满洲人一样剃了金钱鼠尾辫,辨识度相当高。 “哇!那些就是鞑子的首级啊!” “好多啊!装了这么多辆大车!” “看呐,快看呐,都是鞑子的首级啊!官军没吹牛,真的有几万颗!” “大明王师威武!大明王师万胜!” “快看!还有活捉的鞑子呢!”... 在装满清军首级的车队后,便是那两百多名被夏华等人打算送去南京献俘的清军俘虏,走在第一个的就是夏成德,他们都被用铁丝布条勒住了嘴以防他们乱叫乱喊,又都光着脑袋,露出满清标志性的金钱鼠尾辫阴阳头,个个动作机械、表情麻木、眼神呆滞空洞,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相信他们几乎都在悔恨得想死,自己身为汉人,为什么要投靠满洲人当汉奸。 见到这幕的百姓们先是惊叹无比,继而欢声如雷,爆发出响遏行云的欢呼声。 “黄总镇!黄总镇!” “史将军!史将军!” “夏总兵!夏总兵!”... 黄蜚、史德威、夏华等人所到之处,看到和认出了他们的百姓们大声地欢呼叫着他们,人人兴奋至极,都为扬州有这样的保护神而激动万分。 黄蜚、史德威、夏华都笑容满面地对路两边的百姓们不断地拱手。 “好汉!好汉!” “英雄!英雄!” “好样的!好样的!”... 对队伍里的普通军士们,百姓们同样满怀崇敬,为他们欢呼,让他们也都兴奋激动得浑身发抖,军姿愈发威武,步伐愈发铿锵。 这场让扬州为之欢腾的大戏是夏华特地安排的,特别是那些清军的首级和俘虏,更是特意送进城里游行让百姓们亲眼目睹的,如此,扬州军民必然人心振奋,等扬州之战爆发了,他们对守军击退清军的信心必会大增,对清军的恐惧感必会大大下降,此举的意义可谓巨大。 先前在淮安城里,同样的一幕已经上演过了。 游街结束,那些清军的脑袋、俘虏、战利品都装上船,送去南京,出征的官兵们都在拿到丰厚的奖赏后放假回家跟家人团聚了,黄蜚、史德威、夏华等头头各忙各的,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夏华一头钻进他在君临村的“老巢”,喜滋滋地算起了他这趟的“额外私人收入”。 “妈的,钱这东西,果然还是抢来得快、来得多啊!”夏华笑得嘴角裂到了耳根,“难怪不管是鞑子还是流寇,都喜欢抢呢!” 史可法成立督师幕府时,夏华的五百五十万两银子的启动资金因为他一次一次又一次挥金如土已只剩不到二百万两,随后,史可法退了五十万两给他,黄得功和他联手从史可法那里“敲”了二十万两,分了十万两给他,此次出征,消灭刘泽清,夏华“中饱私囊”二百多万两,俘获夏成德又缴获到三百多万两, 但这三百多万两里有五十万两是史可法、夏华等人故意给夏成德用于麻痹他的,必须完璧归赵,而且,夏华的部下们俘获了夏成德,说一两银子也没缴获到,未免太惹人怀疑了,所以还要拿出几十万两作为交公的战利品,那么,夏成德的那三百多万两被夏华“中饱私囊”了约二百万两。 出门一趟,夏华捞了四百万多两,加上原有的,他的个人财富高达六百五六十两之巨,扣除这些日子里的花销,还剩六百一二十万两,都超过他当初的启动资金了。 “老子的团练原有一万五千多人,这次伤亡了一千八百多人,死亡和因伤致残的占了一半...”夏华思考着,“损失不算大,但通过这场仗,团练又得到了实战磨炼,整体战斗力又上升了,参加过实战的老兵数量更多了,唔,可以进行新一轮的扩军了,就扩到三万人吧,哦,还有水师,也要抓紧时间早点组建...” 夏华钱多得富可敌国,并且因为他,史可法的督师幕府也富得堆金积玉,先通过扬州富户们的支持获得了六百七八十万两银子的巨额资金和三四百万石粮食等大量物资,上交了一百五十万两,剩有五百二十多万两,消灭刘泽清获得了六百三四十万两银子和二百五十多万石粮草等大量物资,但被夏华私吞了二百多万两,又上交了一百万两,剩有三百三十万两。 满打满算,史可法的督师幕府光是钱财就拥有超过八百五十万两,粮草物资更是不计其数,但督师幕府要花钱的地方相当多,给江北四镇拨发粮饷、自己建军练兵、维系扬州府等地的民生、赈济和安置数十万难民、组织和安排百万民众南迁、兴建城防工程、打造兵器军械、大量外购各种军需物资等等等...估计已经花掉三分之一了。 南明和满清爆发的这场邳州之战产生的方方面面的影响是无需多言的,满清那边姑且不谈,南明这边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南京方面被引发了海啸般的轩然大波,史可法此战前在政治上、军事上的处境是不必多说的,此战开始后,他在夏华的“教唆鼓动”下没有直接跟清军交战,而是先拿“自家人”开刀,二话不说就端了江北四镇之一的淮安镇, 可想而知,南京那边不亚于被捅了马蜂窝,弘光帝和马士英、阮大铖等人跟江北四镇可谓同穿一条裤子,虽然江北四镇只有黄得功是真的忠心,但弘光帝和马士英、阮大铖等人极度依赖包括刘泽清在内的江北四镇,而且他们本就厌弃史可法,史可法“动”了他们的人,这还得了? 于是,当黄蜚、刘肇基、史德威、夏华等将兵在前线运筹帷幄和浴血奋战时,南京的朝堂上就跟菜市场里泼妇吵架一样吵翻了天,吵得鸡飞狗跳,本就在朝廷里近乎孤家寡人的史可法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遭到铺天盖地的唾沫星子围攻,要不是拿出了刘泽清意图叛明降清的物证和人证,他肯定被当场撸掉全部职务。 尽管如此,弘光帝和马士英、阮大铖等人也没打算放过史可法,一切的一切,都等着前线战场上的结果,如果这场邳州之战没打赢或打得不怎么样,史可法的仕途必定就此断绝,然而,明军打赢了,并且赢得非常漂亮,当捷报传来和斩获的清军的首级、俘虏、战利品等运到南京时,史可法从绝境里一下子翻了身。 面对这么巨大的胜利,不管是弘光帝还是马士英、阮大铖等人,都彻底地没有理由“整”史可法了,恰恰相反,他们还必须对史可法和黄蜚、刘肇基、史德威、夏华等人重重地嘉奖。 又扯皮扯淡了半个月,十二月上旬,南京的几道圣旨下到了扬州。 史可法从太子太保升为了太子太傅;——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都是从一品,太师高于太傅,太傅高于太保,带“太子”前缀的比正一品的太师、太傅、太保低一级,后三者都是正一品,明朝官场潜规则活人拿不到这三者,除了张居正。 夏华原本的“署都指挥佥事”去掉了“署”字,摘掉了代理的帽子,升了一级,晋为都指挥同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管是史可法还是夏华,升的都是虚衔,实职都没动,因为南京方面压根就不想真的升史可法、夏华等人的实职官级,另外,史可法也没法升了,因为没有比他现在当着的“督师”更大的地方官了。 黄蜚、刘肇基、史德威、李栖凤、李成栋等人都一样,虚衔都升了,实职都原地踏步。 高杰也得到了荣誉称号高帽,毕竟率部参战的李成栋是他的部下,也被南京方面封为太子太傅,还荫封他的儿子高元爵入官为世袭锦衣佥事。 官越大,越难升,相反的,官越小,越好升,所以黄蜚、刘肇基、史德威、夏华等人部下的军官们基本上都升了。 原刘泽清的淮安镇与扬州镇合并,设为淮扬镇,黄蜚为淮扬镇总兵官,统领扬州卫和淮安卫,夏华为淮扬镇团练总兵官,江北藩镇从四镇增为五镇又减为四镇,同时新建淮扬军水师,这都是史可法努力争取来的。 第一卷 第90章 又来两个死太监 双十二这天,在南京终于忙完各种官场上的破事的史可法星夜兼程地返回了扬州。 “阁部!” “文麓!龙江!明心!鸣銮!厚生!...大家都辛苦了!” “阁部言重了,为国效力乃我等的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好!好!我大明有尔等忠臣良将,何愁不能中兴复振?” 风尘仆仆回来的史可法满面的风霜,同时满面的喜色,在看到迎接他的黄蜚、史德威、夏华、马鸣騄、任民育等督师幕府的一干军政高层后,他的心情愈发喜悦,整个人如沐春风,邳州之战取得大捷,这对南明、对他本人,都是各方面积极意义巨大,他自然为之心怀大开,一扫先前在他心头压得他终日郁郁寡欢的阴郁和沉闷。 “哦,这两位分别是皇上新任的提督江北兵马粮饷的监军使高起潜高公公和监军副使高岐凤高公公,”史可法向众人介绍他身边的两个跟他一起从南京来到扬州的太监,“你们还不见过?” 又来两个死太监!夏华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跟其他人一起对这两个都姓高的太监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行礼:“我等见过二位高公公。” 高起潜、高岐凤长得跟先前那个王坤一样,都是“高高瘦瘦、神神秘秘、脚跟不着地、样子可恶”,大概太监们都统一长了这副德行,不管是喜怒哀乐,太监天生就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史阁部不愧是我大明的擎天一柱呀,”高起潜笑眯眯地打量着黄蜚等人,又看了看现场的淮扬军官兵们,皮笑肉不笑地道,“瞧瞧,瞧瞧,啧啧,来到江北不过小半年,就把江北的军务整顿得焕然一新,难怪能打出邳州大捷。” “不过,”上句话刚出口,高起潜就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咱家生平最恨徇私舞弊,此次肩负皇命,前来江北提督监军,若是查出了什么弄虚作假的事,咱家必会公事公办!” “是的,”高岐凤在旁板着脸一唱一和,“史阁部为国事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咱家对史阁部也是钦佩得五体投地,只是,公是公、私是私,皇命在身,高监军和咱家可都不敢做出欺君罔上的事,特此有言在先。” “二位公公铁面无私、秉公任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史可法连连点头。 “明白了,这两个烂屁股的阴阳人是猪油怂、马士英那帮人安插过来监视史阁部还有我们的。”夏华心头了然继而暗暗冷笑。 高起潜在历史上颇有名气,可惜,是臭名,此人通晓军事,所以在崇祯朝深受崇祯帝信任,屡屡担任监军,但每次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专干嫉贤妒能、陷害忠良、以权谋私、揽功推过的烂事,崇祯十一年的一场大战中,他贪生怕死、畏敌如虎、拥兵避战,导致名臣、名将卢象升全军覆没并含恨战死疆场,今年初,他在担任辽东监军时又贪生怕死、弃关潜逃, 在逃到南京后,此阉再受重用,先当了京营提督,现当了提督江北兵马粮饷的监军使。 “妈的!真晦气!”夏华越想越心里膈应。 安排好这两个割以永治的钦差大臣后,史可法立刻前往督师幕府召集高层们开会商议接下来的军政要务。 会议一开始,史可法先把众人都好好地夸奖了一顿,然后简略地说了一下他在南京的各种事,接着转入正题,对黄蜚、史德威、夏华等人在他不在时做出的若干重大决定,他都欣然认可并称赞做得正确,唯独对夏华的杀俘举措感到难以接受。 再接着,史可法和众人群策群力,调整了各部的驻扎地区。 史可法这个江北督师在名义上全面统领江北四镇即淮扬镇、滁和镇、徐泗镇、凤阳镇,但真正属于他嫡系的只有淮扬镇,另外三镇都处于半独立状态,不过,滁和镇因滁和总兵官黄得功跟夏华和黄蜚关系亲密,他又对史可法非常尊敬,所以史可法在很大程度上也能调动滁和镇的兵马,徐泗镇的高杰现对史可法十分敬畏,变得很听话了,凤阳镇的刘良佐也一样。 比起历史上江北四镇个个对史可法爱理不理、让名为兵部尚书实际上近乎光杆司令的史可法只能憋屈地哄着惯着他们的情况,现在的史可法才算真正的江北督师。 淮扬镇是史可法在江北的基本盘,淮扬镇明军即淮扬军是他的嫡系部队,藩镇的辖区从一开始的扬州府扩大到了现在的扬州、淮安二府,其中,扬州府城、淮安府城、宿迁县城、邳州县城是两主两次的四个重点,经调整: 淮扬镇总兵官黄蜚统领扬州卫和淮安卫,两卫的兵马分别驻守扬州城和淮安城,黄蜚本人坐镇淮安城,兼顾宿迁城和邳州城,扬州城由史可法本人坐镇,督师幕府仍设在扬州城; 刘肇基部仍驻守高家集,防守淮河一线,黄蜚部为其提供机动策应; 史德威的督标营仍驻守扬州城; 在邳州之战前刚从外地被调到江北四镇加入江北明军序列并参加了邳州之战的甘肃镇总兵官李栖凤也率部驻守扬州城,但其部驻地在城外; 原是扬州镇团练总兵官、现为淮扬镇团练总兵官的夏华跟黄蜚一样,身兼两地的团练,原扬州镇团练降级为淮扬镇扬州府团练,同时着手新建淮扬镇淮安府团练。 打了胜仗,有功的人肯定有封赏,封嘛,南京那边已经给了,赏嘛,南京那边也给了,但少得纯属“意思意思”,不过没关系,史可法手里有大量的钱粮,他在该花钱时绝不小气,参战各部都有份并且份份丰厚。有了足够的钱粮,各部都能扩军了。 黄蜚的扬州卫、淮安卫被允许都扩充到一万五千人,两卫合计三万人; 刘肇基的部队被允许扩充到一万五千人; 史德威的督标营被允许扩充到七千五百人; 李栖凤的部队被允许扩充到五千人; 夏华的扬州团练继续保持一万人,同时新建淮安团练一万人,两部合计二万人。当然,夏华肯定不会“老实听话”,他已打算要扩充到三万人。 对高杰,史可法一碗水端平,一下子调拨给高杰二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石粮草,毕竟高杰军这次出兵出力了,值得嘉奖。 “明心啊,”会议的最后,史可法向夏华征询了两件事,“扬州和淮安真不需要恢复农耕吗?黄河南岸真不需要修建防线吗?” “真的都不需要。”夏华非常坚定地道,“鞑虏主力现已正式进攻陕西了,流寇必败,明年春,鞑虏主力就会大举南下,恢复农耕纯属白费力气,至于在黄河南岸修建防线,更是画蛇添足,阁部,我们现在的军事以防御为主只因实力不足,等实力足够了,就要渡过黄河、挥师北伐、收复失地了,既如此,在黄河南岸修建防线干什么?难道我们要放弃河北的领土? 再者,黄河不是长江,黄河上可渡河的地方太多了,我们修建的防线再多,鞑虏也能绕过,难不成我们的防线要从黄河头修到黄河尾?所以,不要白费人力、财力物力和时间了。” 史可法点了点头。 清军和明军在苏北大打了一场,同时跟顺军激战连连,在这个十二月,清军正式攻打潼关,顺军在关下原野上跟清军交锋数场,尽皆失利,只得退回关上,据险死守,清军难以强攻,一方面就地安营扎寨一方面从后方运来更多的粮草物资和最关键的红衣大炮,等大炮到了,潼关必破,顺军老巢也将不保。 在踟蹰了一下后,史可法语气耐人寻味地宣布了一件重大的事:“高杰的兵马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征了,挥师北伐,进取中原,收复河南,刘良佐也会出动兵马协助。” “哦...”参会众人都很诧异。 这个情况很古怪,史可法督师江北,他这个最高领导人并未决定北伐,他的部下高杰却单独北伐了,而且另外三镇都没怎么参与,如此军国大事,四镇却各干各的,显得很拧巴,原因也很简单,史可法督师江北,四镇都要听他的,这只是名义上的,南京方面是在史可法之上的,所以,南京方面完全可以越过史可法直接指挥四镇。 对北伐这件大事,史可法当然是坚定支持的,但他的实力特别是嫡系实力目前还不足,只能暂缓和徐徐图之,高杰突然单独北伐,显而易见,这是南京方面让他这么做的。史可法一下子调拨给高杰二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石粮草,不只是嘉奖他在邳州之战中的功劳,也是援助他的北伐战事。 督师幕府附近的一家已被史可法包下来作为高起潜、高岐凤等“南京派来的人”专门居住的豪华酒楼里,高起潜和高岐凤正在单独地说着话。 “你都看到了吧?”高起潜神色阴鸷、语气幽邃,“这淮扬镇的兵马确实不同凡响呀!” 高岐凤嗯了一声,语气怪怪地道:“这史阁部还真有本事。” “他越有本事,皇上还有马首辅就...”高起潜阴恻恻地道,“越不放心。江北四镇原本都是忠于皇上、服从马首辅的,这姓史的不过是皇上和马首辅打发到江北好眼不见心不烦的,可他却不知好歹,越折腾越过火,先在扬州阴养团练、暗蓄自己的势力,又悍然灭了刘泽清,掌控了扬州、淮安二府, 现在的江北四镇里,淮扬镇已是他的直属藩镇了,滁和镇也对他唯命是从,徐泗镇和凤阳镇都对他不敢不从,照此下去,江北四镇不需要多久就会尽数被他掌控,最终尾大不掉、拥兵自重,你说,皇上和马首辅到时候怎么办?” 高岐凤小心翼翼地问道:“高监军您的意思是...” 高起潜微微眯起眼:“首先,要稳住高杰和刘良佐,决不能让他们俩也被史可法拉去,还要壮大他们,这样,才能制衡史可法,其次,要从史可法这帮人内部着手,唔...史德威和夏华都是他的死忠分子,黄蜚和刘肇基也都对他死心塌地,唯有李栖凤可想办法争取过来...” 第一卷 第91章 雄心万丈的高杰 徐州城,徐泗镇大本营所在地,城里,高杰的府邸。 一身血腥味的李本深快步从外而入,进入大堂后,他毕恭毕敬地向正与一干心腹高层商讨军务的高杰行了一礼:“总镇。” 高杰斜眼看了看李本深,不冷不热地道:“办妥了?” 李本深小心翼翼地道:“回总镇,都办妥了,贼首程继孔及其亲信约二百人都解决了,其部余众三千多人都被编入了我军。” 高杰点了点头:“嗯,不错,算你立了一功,官复原职吧!” 李本深大喜:“多谢总镇!多谢舅舅!” 李本深是高杰的外甥,原本颇受高杰器重,毕竟两人是有血缘关系的舅甥,但他在跟夏华展开的第一次庄园之战中被夏华打得一败涂地,他本人还当了俘虏,高杰为之怒不可遏,在第二次庄园之战中直接不管他的死活了,后来,在史可法的调解下,高夏停战,夏华放了李本深,可想而知,李本深回来后是什么处境,姥姥疼不疼他不好说,但舅舅肯定不爱他了。 前阵子,一直想扩充实力、壮大势力的高杰盯上了徐州附近的一股人数三千多的土匪,匪首名叫程继孔,他派人招降程继孔,程继孔有意被招降,但对高杰不太放心,请高杰派“心腹之人”前来洽谈,高杰派去的就是李本深,首先,李本深是他的亲外甥,其次,这货就算死了,他也不在乎。 李本深当然不想去,鬼知道这伙土匪会不会突然翻脸一刀咔嚓了他,但他完全没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前去。听说高杰特地派亲外甥来跟自己谈,程继孔彻底地相信了高杰的“诚意”,欣然带着部下们来到徐州城投入了高杰军,高杰让李本深设宴款待程继孔及其亲信们,推杯换盏,等程继孔等人喝醉,摔杯为号,埋伏着的刀斧手齐上,乱刀砍死了程继孔及其亲信们。 靠着这份功,李本深总算官复原职了。 “总镇!”李成栋兴高采烈地也从外跑入大堂,“史阁部派人给我们送饷银粮草来了!” “哦?”高杰又惊又喜,“快请!” 李成栋向身后招呼道:“张大人,请!” 一名正六品文官笑呵呵地步入,向高杰行了一礼:“高总镇。”他是督师幕府的监纪通判张鑻。 “张大人辛苦了,”高杰是个武将,又是个粗人,既不会也懒得说那些客套话,单刀直入地问道,“不知史阁部拨发给我多少粮饷押?” “白银二十万两,粮草三十万石,”张鑻同样开门见山,“另有数百车的衣甲、兵器、旗鼓等物以及拉车的数百匹马,三天内都会运至。” 高杰大喜,同时很感动:“史阁部真仁厚啊!”他以前不太把史可法当回事,屡干“出格的事”,如今见史可法的嫡系实力越来越强,还三下五除二地灭了刘泽清,把他吓得不轻,天天担惊受怕史可法会跟他翻旧账,让他步了刘泽清的后尘,没想到史可法对他是真的既往不咎,还拨发大笔的钱粮物资给他,不得不让他感动。 双方说了一些客气话,高杰亲自把张鑻送出了门口。 回到大堂上,高杰满面红光:“有朝廷的支持,又有史阁部的支持,我部的北伐大计就更有把握了!” “是的,史阁部虽暂时无意北伐,但我们独自北伐,他肯定会大力支持,还会在关键时候支援我们,我们就有一个坚实可靠的后盾了,他还会镇住黄得功和刘良佐,不允许他们在我们背后捣乱。相公啊,史阁部是真正的忠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公忠体国,你可要打心底地敬重他、听他的,他只会帮我们,决不会害我们,跟他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话的正是高杰的妻子邢氏。邢氏今年不到三十岁,长得美艳婀娜、妖娆妩媚、风情万种,但她绝不是花瓶式角色,曾是李自成妻的她勇武聪慧、贤惠机智而且明事理、有谋略,在高杰军中很有威望,管理军士时号令严肃,军士们都愿意服从她,她还在很多事上帮高杰出谋划策拿主意,堪称高杰的军师。 “夫人所言甚是,我从今往后一定好好地敬重史阁部、听史阁部的。”高杰连连点头,他现在对史可法不只是敬意大增,还多了畏惧之心,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了。没办法,以前的史阁部只会哄人,现在的史阁部除了会哄人,还会砍人,刘泽清就是鲜活的反面教材。 邢氏点点头,她环顾看向现场的李本深、李成栋、高杰胞弟中军副将高翔、左协总兵郭虎、右协总兵王之纲、先锋总兵胡茂祯等高杰军的骨干高层,问道:“诸位可知朝廷为何越过史阁部命令总镇兴兵北伐?” 众人凝神聆听。 邢氏分析道:“史阁部本不受皇上信赖,又被马首辅等人排挤,处境艰难,督师江北实为被赶出中枢,但如今,史阁部在江北经营得红红火火,不但在扬州府建起强军,还灭了刘泽清、夺取了淮安府,又大败清军夏成德部,其实力、势力、威望、影响力都已炙手可热, 江北四镇里,淮扬镇直属于史阁部,黄得功的滁和镇也服从史阁部,朝廷现能调动的,只有我们徐泗镇和刘良佐的凤阳镇,所以,朝廷必须加大力度拉拢我们和刘良佐,这才暗中给我们送来大笔钱粮,又命令我们发动北伐。 此次北伐,成功了,徐泗镇和凤阳镇的实力都会得以更上一层楼,朝廷也能挽回颜面,我们需要我们壮大,朝廷也需要我们壮大,目的就是把我们和刘良佐作为制衡史阁部的棋子,但是,我们不能真的对抗史阁部,史阁部是国家忠良,而且对我们仁至义尽,我们不能与他为敌,我们要一方面借助朝廷,发动北伐,壮大自身,一方面跟史阁部和睦相处、同气连枝。” 众人都感到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邢氏重新看向高杰:“相公,这次的北伐是我们的一次大好机会,朝廷支持,史阁部也支持,更完全符合我们的利益,我们想壮大自身,就要有更多的兵马、钱粮、人丁、土地,从徐泗镇出发,东边是史阁部的地盘,南边是刘良佐和黄得功的地盘,只能对西北方向开拓,夺取河南,到时候,中原在手,你就真的称雄称霸了。” 高杰听得雄心万丈:“不错!正是如此!” 不得不说,高杰堪称“时代的宠儿”,当初,他抓住历史机遇一下子成了从龙大功臣,获得了巨大的回报,眼下,他要北伐,又是事事顺利,南京方面需要拉拢、壮大他和刘良佐制衡史可法,所以大力支持他北伐,给了他大笔的钱粮物资,本是朝廷借助他对付的“目标”史可法也大力支持他北伐,也给了他大笔的钱粮物资, 按照常理,史可法不愿高杰坐大、成为朝廷对付他的利器,所以会在高杰北伐时进行各种使绊子、搞破坏甚至联合清军玩“借刀杀人”的阴谋诡计,但史可法肯定做不出那种事,只会支持高杰, 江北四镇另外两镇里,刘泽清被南京方面要求协助高杰,黄得功被史可法镇着,绝对不会在高杰背后捅刀子...毫不夸张地说,高杰的北伐堪称天时地利人和齐全。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南明弘光朝发动的这场北伐虽有收复失地之意,但高杰军针对的敌人并非清军,而是顺军,弘光帝等人此时仍把满清视为对付流寇的盟友,打算“从流寇的手里收复河南等地”,可满清已决意征服全国,对河南等地志在必得,弘光朝高层们的意图只是一厢情愿的热脸贴冷屁股。 “这货的死期就要到了...”扬州城外,君临村里,夏华陷入了纠结,“要不要救这货呢?” 夏华说的“这货”正是自以为即将登上人生巅峰的高杰。 夏华心知肚明,高杰接下来不会登上人生巅峰,只会摔进阴曹地府。 历史上的高杰在发动北伐后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并且死得相当不光彩,堂堂的一镇总兵官,死在了妓女的床上,杀他的人是河南总兵、睢州军阀许定国。睢州是后世的河南省商丘市睢县。 这个许定国是什么人呢?他也是辽东边军出身的,早些年在四朝元老、明朝抗清名臣袁可立麾下为军官,北京城沦陷、崇祯帝自尽、大明朝灭亡后,他带着数百名军士南下四处流窜,到处劫掠,也跟顺军打过仗,南明成立后受封摇身一变成了河南总兵,割据睢州一带。 作为一个军阀,许定国当然不是啥好人,也是四处烧杀奸淫掳掠,但对睢州秋毫无犯,一来,睢州是他的老巢,他需要当地人心归附,二来,睢州是他老长官袁可立的家乡,冲着这一点,他也得兔子不吃窝边草。 高杰仇家众多,许定国也是他的仇家之一。眼见高杰本是流寇,却成了南明江北四镇之一,许定国十分嫉妒,曾公开称高杰是贼,高杰大怒,发誓要手刃许定国。得知高杰即将挥师北伐、进取河南,许定国惶惶不可终日,高杰军一来,肯定会灭了他,他深感走投无路,高杰背后是南明弘光朝,他反高杰就是反朝廷,横竖都是死,他干脆投靠了黄河北岸的满清。 高杰军北伐后,兵临睢州城下,许定国假意恭顺迎接,把高杰骗进了城,用好酒好菜、美姬妓女招待,等高杰在女人床上醉倒了,关门打狗一顿杀,高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送了命。事后,许定国脚底抹油逃之夭夭,高杰军愤怒攻打睢州城,破城后血洗全城,死者不计其数。 “妈的,到底要不要救这货呢?”夏华越想越纠结。 第一卷 第92章 应天府那边出幺蛾子了 夏华最大的本领就是能“未卜先知”,所以他洞若观火高杰在发动北伐后很快就死于许定国之手,在“要不要救高杰”这件事上,他完全不能跟史可法商议或征求史可法的决定,因为史可法肯定会救高杰。 夏华反复地思考着: 高杰不是啥好人,但许定国更烂,高杰虽作恶多端,起码他没有叛明降清当汉奸——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如果历史上高杰没有死于许定国之手,鬼知道他接下来会不会也叛明降清当汉奸——许定国不但作恶多端,还背叛汉家、投靠满洲人当狗了,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在一坨屎和一堆屎之间选一个,貌似没啥区别,都是屎。 不救高杰,这货必死,他的军队也会在他死后分崩离析,许定国投靠满清增强了满清在河南的实力,救高杰,这货死不了,说不定还能反杀许定国,但他在挽救汉家这件大事上也没什么用,就他的军队,一旦清军主力打来,肯定撑不住,祸害自家老百姓倒是一身的劲。 想了很久后,夏华叹了口气,决定救高杰,不为别人,只为睢州的万千百姓。许定国在睢州设局杀了高杰,他事后拍屁股走人、屁事没有,却让睢州万民遭到高杰军的疯狂报复,睢州因此而被屠城。夏华既有希望救下无数的人,岂能不出手? 打定主意后,夏华前去督师幕府谒见史可法。 “哦,明心啊,找我有什么事吗?”史可法的书房里,史可法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用功,整个人日益清瘦,但精神比以前好多了。 夏华在行礼后直奔主题:“阁部,我得到了一份跟河南总兵许定国有关的情报。” “许定国?”史可法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他数日前刚刚给我上书来信,声称高杰北伐,他诚惶诚恐、寝食难安,因为他与高杰不和,高杰曾扬言要亲手杀他,所以,他害怕高杰军在兵临睢州城下时高杰会对他公报私仇,害他性命,向我请得自保之计。” 夏华不动声色地问道:“阁部你是怎么回复他的?” 史可法道:“我向他保证并做出担保承诺,高杰现已痛改前非、遵纪守法,只会公战,不会私斗,不会对他公报私仇,一旦高杰胆敢那么做,我定会给他主持公道,另外,我还说,他要是真的不放心,可换地屯驻,携带睢州军民前来淮扬境内,我会把一切都稳妥地安排好。” 我的史阁部,您真不愧是文人,考虑问题时真够理想化的!夏华一边暗暗吐槽史可法一边正色道:“阁部,我得到的情报是...据说许定国已在暗中投靠鞑虏并密谋设局杀死高杰。” “什么?”史可法大吃一惊、霍然起身,“可靠吗?” 夏华点了点头:“七八成。” “许定国岂敢如此?”史可法又惊又怒又心乱如麻,“竟为私人恩怨而如此大胆悖逆,置家国大义于不顾!真是岂有此理!” 夏华干笑一声:“高杰以前不也曾设局谋杀黄得功总兵的嘛,这叫一报还一报。” “明心,这可不是幸灾乐祸的事!”史可法焦虑道,“高杰虽有诸般不是,但他现已悔过改正,而且他在大是大非上立场坚定,就没必要旧事重提了。我们必须即刻阻止许定国,否则,高杰一旦横遭不测,这场北伐可就半途而废了!北方的局势也得不到扭转了!说不定还会恶化得一发不可收拾...”他越想越心急不安。 在被夏华逐步改变思想前,史可法是主张北伐的,高杰率部北伐时,他是非常高兴的,他那时跟弘光朝绝大部分高层一样,把满清视为盟友,认为明军北伐的敌人只有顺军,明军可与清军并肩作战一起对付顺军,只要打败了顺军,就能收复河南、山东等地,满清对河南、山东等地“是没有想法的”, 如今,他已基本上摒弃了这个战略短视的理念,渐渐地接受了夏华对他灌输的“流寇不足为虑,我大明和我汉家真正的大敌是鞑虏,鞑虏是要灭我大明、亡我汉家的”这一真知灼见,北伐,肯定是要实施的,但不是现在,因为实力不够,南明的“百万大军”根本就是空架子,真正能承担北伐重任的,只有淮扬军,目前的淮扬军还不强,还需要时间发展壮大。 高杰北伐,史可法只在物质上支持他,在理念上并不支持,但高杰北伐是朝廷的命令,史可法无法阻止,虽然不认为高杰北伐会一举成功,史可法肯定也不希望高杰失败。 想了一会儿,难以找到头绪的史可法决定还是先听听夏华的看法:“明心,你说我们该怎么阻止许定国?” 夏华有条不紊地分析道:“首先,我们只有情报而无确凿的证据,所以,阁部你直接发兵睢州是出师无名的,朝廷那边肯定会有非议,不方便,其次,许定国很有可能已在暗中确实投靠了鞑虏,我们动作大一点,保不齐会打草惊蛇,救高杰是紧要的事,灭许定国也很重要,不可让许定国逃去鞑虏那边增长鞑虏的实力。” 史可法点点头。 夏华继续道:“高杰北伐既是朝廷大力推动的,我们督师幕府不宜公开出手参与其中事务,依我之见,此事只能给高杰暗中通风报信,让他做好防备,找机会反杀许定国,反正他是朝廷倚重的大将,他就算平白无故干掉许定国,朝廷也不会说什么,跟我们完全没关系。” 史可法微微蹙眉,他不太喜欢这种“躲在幕后玩阴的”作风,但夏华的提醒让他无言以对,以前,他位高却权轻,弘光帝、马士英等人随便他“蹦跶”,现在,他不但麾下兵强马壮,还通过邳州大捷一战而声望赫赫,弘光帝、马士英等人怎么可能不对他日生猜忌之心?史可法岂能没感觉到?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和一片忠心,他确实不能“随便到处伸手插手”。 “行,就这么办吧!”史可法轻叹一声,他随即又想起一件事,“督师幕府新来一位阎先生,颇有军机谋略,你明天过来跟我一起接待他。”他在军事上对夏华日益“言听计从”,因为他越来越清楚夏华“通晓军略、精擅战务”。 “好。”夏华向史可法告辞,转身离去。 出门时,夏华和一个行色匆匆的文士差点儿撞到,两人互相行礼,各让一步继续各走各的路,这文士是来见史可法的,夏华认得他,名叫秦士奇。秦士奇是山东人,天启五年的进士,那时候,阉党只手遮天,他拒绝巴结、依附阉党,从而丢了官,崇祯帝登基后,阉党倒台,他再次当官,期间政绩累累、深受士民爱戴,但又得罪锦衣卫而获罪被革职遣返回乡。 满清入关占据北京后,满洲人仰慕秦士奇的名望,邀请他为清朝效力,许以高官厚禄,他断然拒绝,后得知史可法在扬州招贤纳士,便来投效,是督师幕府的幕僚之一。 “阁部,应天府那边出大事了...”夏华隐约听到秦士奇火急火燎地对史可法说了些什么,但他又不能回去凑热闹“应天府出啥幺蛾子了”,出门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次日,夏华得知史可法急匆匆地回南京了,肯定跟南京那边出的什么大事有关,所以他在督师幕府单独接待了史可法昨天说的阎先生。 这位阎先生名叫阎尔梅,是刘邦的老乡,崇祯三年的举人,满腹经纶且崇尚忠义气节,明亡后,他在家乡拉起了一支抗清队伍,主动想为南明效力以报国,却有志难伸,便来到了扬州投效了史可法,历史上,他因与史可法在战略上发生分歧而很快离开了扬州,随后散尽家财组织抗清活动,一直坚持到康熙十二年,去世前特地嘱咐家人子孙恪守本心永不仕满清。 “阎先生,请坐。”夏华满心敬意、客客气气地接待了阎尔梅,又致歉道,“应天府那边突发要事,阁部不得不紧急赶去,故而不能亲自接待先生,还请先生包涵。” 阎尔梅非常理解地道:“阁部一心为国、奔波操劳,可敬可佩,在下又岂会小廉曲谨、不识大体?” 简短的礼貌寒暄后,阎尔梅把他的一份本想呈现给史可法的军略战务构想书递交给了夏华:“夏总兵,这是在下对北方局势的一点浅见,权且抛砖引玉,还请过目。” 夏华接过后认真地看起来。 阎尔梅在这份构想书里向史可法和督师幕府提出了三项主要的建议:第一,控制江北四镇另外三镇,第二,把军事重镇徐州直接掌控在手,第三,淮扬军不要待在淮扬被动防御,应发动北伐和西征,夺取山东和河南。 历史上,史可法没采纳阎尔梅的这三项建议,阎尔梅因此而与史可法分道扬镳,眼下,夏华看了后也不想采纳,因为这三项建议虽在战略上有可取和远见之处,但带有书生式纸上谈兵的味道,况且,历史上的史可法压根没那个实力。 “阎先生,”放下阎尔梅的构想书,夏华实话实说,“请恕我直言,你的构想虽很好,具有前瞻性,但,真正实施起来恐非易事,特别是在目前,可行性很低。” “为何?”阎尔梅很吃惊。 夏华开始深入浅出地分析江北四镇的现状、四镇与督师幕府和朝廷的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顺军和清军主力接下来的动向等,让阎尔梅明白:史可法是不能随便“动”江北四镇另外三镇的,史可法现能指挥的兵马主要就是淮扬军,但淮扬军现实力很不足,无法北伐和西征,当前夺取山东和河南不难,难的是接下来在清军主力的全面反扑中如何守住这些地方。听完夏华的分析,阎尔梅沉默了许久,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夏总兵此番剖析令在下耳目一新、茅塞顿开,看来,在下确实把军国大事想简单了,惭愧,惭愧啊!” “阎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夏华道,“中原山河,乃我汉家土地,岂能不收复?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眼下就收复确是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既如此,未雨绸缪、提前布局就很重要了。阎先生,我有个想法。” 阎尔梅肃然道:“请夏总兵赐教,在下洗耳恭听。” 夏华道:“快者一二年慢者三四年,我汉家王师必会北伐西征,届时,王师所到之处,当地汉民必会箪食壶浆、夹道欢迎,精壮男丁踊跃加入王师,让我汉军越战越勇、越打越强,但这还不够,已沦陷于鞑虏铁蹄下的千万汉民虽人数庞大,却形同散沙,需有人提前把他们秘密地组织起来,记住,秘密、组织。” 阎尔梅恍然大悟:“明白了!” 第一卷 第93章 史可法上黑名单了 夏华补充道:“在沦陷区里组建义军跟鞑虏真刀真枪地明着硬拼是不理智的,既难以打得过,还会白白承受很多不必要的损失,所以,我们在沦陷区里的组织是秘密的,潜伏于地下,不现身跟鞑虏硬碰硬,悄悄地发展民众,建立一个个地下团体,蛰伏待机,为日后的汉家王师储备粮草物资、搜集鞑虏的情报、侦察地形、在交战中突然现身配合汉家王师等等。” 阎尔梅深受启发,连连点头:“对!对!正该如此!”他对夏华一下子敬意大增。 夏华看着阎尔梅:“不知阎先生愿否前往山东、河南甚至北直隶承担这项重任?” 阎尔梅慨然道:“求之不得!为我大明,为我汉家,就算死,又有何惧?” 夏华称赞道:“好!我就知道阎先生乃忠肝义胆、大无畏的爱国志士!” 两人详细商谈了一上午,都越谈越兴奋,史可法在军务这方面给了夏华相当大的自主决定权,所以夏华是可以拍板此事的,两人商定,阎尔梅马上前往北方沦陷区发展地下组织,夏华给他提供大笔钱财资金并派一批做事得力的精干人手协助他。 当天下午,史德威来找夏华。 “明心,阁部有大麻烦了!”史德威一脸的心急火燎。 “龙江兄,请坐,慢慢说,放心,天塌不下来。”夏华好整以暇地道。 史德威坐下,直奔主题:“明心,前阵子应天府来了一个法号大悲的和尚,放言声称他其实是当初流寇攻陷京师时大难不死逃出顺天府、辗转千里来到应天府的崇祯皇帝陛下!” “好大的瓜呀!”夏华来了兴趣。 “什么瓜?” “没事,龙江兄你继续说。” 史德威就像坐在烙铁上一样:“崇祯皇帝陛下如果没有罹难殉国,那真是天大的巨变!现今的弘光帝皇上肯定不信...他当然不能信,必须一口否定!” 夏华干笑一声,他知道史德威说的“他当然不能信”是啥意思。 弘光帝能坐上龙椅,大前提正是崇祯帝已经死了,要是崇祯帝没死,他就要从龙椅上下来了,因此,崇祯帝已经死了,这是弘光朝的政治定论,万一,万一崇祯帝没死,也必须死了,弘光朝不允许这世上存在活着的崇祯帝。 所以,这个大悲和尚就算真是崇祯帝,弘光帝也必须一口咬定是假的。 史德威接着道:“皇上下旨逮捕这个大悲并对其三堂会审、严刑拷问,大悲吃不住痛,招供了,他是徽州人,也姓朱,十五岁出家,因为年龄跟崇祯皇帝陛下相近,又知道很多人对当今弘光帝坐上皇位暗怀不满,所以想钻空子招摇撞骗,整件事基本上水落石出了,但是!” 史德威加重语气道,“就在刑部尚书解大人打算结案时,阮大铖却跳出来,声称大悲此举定是受人指使,背后有幕后主谋和很多同谋,有大阴谋,他从解大人那里强行带走大悲,亲自细细审问,最终审出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共有一百四十三人,阮大铖宣称名单上的这些人就是大悲的幕后主谋和同谋。” 夏华慢悠悠地道:“如果我没猜错,阁部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对啊!”史德威急得霍然起身,“阁部是清白的!怎么就在那份名单上了?这下子麻烦大了!” 夏华显得气定神闲:“龙江兄,淡定点,清者自清,阁部身正不怕影子歪,有何可虑?” “明心,你还看不出来么?”史德威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水,“那个大悲完全就是胡乱攀咬或是被屈打成招随便瞎说名字的,甚至,那份名单压根就不是出自大悲之口,而是阮大铖自己捏造的,目的就是借题发挥,罗织罪名铲除阁部等他和他那帮人想要铲除的人!” 夏华摊开手:“所以呢?” 史德威愣住了:“什么所以?” 夏华笑着摇头道:“龙江兄,这世上最难找的是钱,最好找的是借口,如果别人存心想整你,你就算干净得像清水,别人也会找到冠冕堂皇的整你的理由,如果别人不想整你或不敢整你,你哪怕天天杀人放火,唔,就像高杰、刘泽清那样,你也会啥事都没有。龙江兄,阁部现在不但位高,还权重,自然树大招风,我们无需过多忧扰。” 史德威见夏华这么云淡风轻,受到感染,情绪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夏华伸了个懒腰,不屑地笑道,“但我实力强大,你给我加个罪试试?” 这起“大悲案”是历史上南明弘光朝的“南渡三案”之一,其本身很简单,一个法号大悲的和尚胆子上长了毛,冒充崇祯帝,后又改口自称是别的什么王,查清后咔嚓了就行了,但阮大铖等人趁机借题发挥,将此案用作攻击政敌的武器,使此案成了牵涉很广的政治事件。 众所周知,崇祯帝已在北京自尽殉国,他的三个儿子包括太子在内都落入了顺军之手,以至于南明没有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当初是拥立福王还是拥立潞王,南明的高层们斗得天翻地覆,史可法、钱谦益等人所属的东林党出于三言两语说不清的“历史原因”选择支持潞王,但马士英、阮大铖团伙拉上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等实权大将支持福王胜出。 虽然马士英、阮大铖那帮人赢了这场从龙大争,但东林党还在,继续跟他们斗,双方斗得鸡飞狗跳,都想一举铲除对方,就在这时,大悲案发生了,阮大铖欣喜若狂,因为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大悲本是个人作案,他却硬是将其捏造成“东林党暗地里密谋推翻弘光帝、颠覆弘光朝”的政治大案,把大悲和东林党扯在一起,咬定东林党就是大悲的幕后主谋集团。 夏华压根不关心南京那边如何乌烟瘴气,马士英、阮大铖、钱谦益等人在他眼里就是一群可笑的小丑,大船都快沉了,他们还在船上勾心斗角争夺船的控制权,这不是小丑又是什么?只是,他现在的顶头上司也是他在这个时空里最尊崇的人史可法被牵涉了进去,这就跟他有点关系了。 即便如此,夏华稳坐钓鱼台,心里一点儿也不慌,有什么可慌的?史可法现麾下已有几万大军,马士英、阮大铖之流有动他的胆子吗? 夏华完全不慌,但督师幕府的其他人都很慌,比如史德威,就慌得六神无主,在夏华一番开导劝解下才恢复了一些镇静,当晚,马鸣騄、任民育、施凤仪、秦士奇等十多名督师幕府和府衙的文官、幕僚扎堆跑来找夏华商议“如何帮史阁部洗清嫌疑”。 乱世中,兵马就是底气,史可法麾下几支嫡系部队的将领里,黄蜚、刘肇基、黄得功都在外地,李栖凤是“外人”,扬州的军方一把手是史德威,二把手是夏华,并且夏华实力超过史德威,众文官、幕僚有什么大事肯定要跟他商议、征询他的意见、请他拿主意。 “我说诸位大人,你们至于么?”夏华很无奈,“恕我直言,你们虽是担忧阁部心切,但却三人成虎了,放心,阁部不会有事的!” 马鸣騄忧心忡忡:“夏总兵啊,就算我们是杞人忧天甚至是庸人自扰吧,但阁部万万不能有事呀,万一...这督师幕府方方面面的事好不容易驶上正轨了,桩桩件件浸透了阁部和我们的心血,万万不可半途而废、前功尽弃呀!” “是啊,夏总兵,形势紧急,你要拿个主意啊!” “阁部光风霁月、渊渟岳峙,一心精忠报国,我们岂能坐视他在应天府蒙受不白之冤?” “夏总兵你有所不知,那阮大铖本是东林党出身,后为攀附魏忠贤而投入阉党,无耻至极,令天下士林所不齿,流寇搅乱北方时,他来应天府避难,复社中人曾作《留都防乱揭》呼吁将他逐出应天府,使他恨透了东林党和复社,对阁部也怨恨已久,这次找到了如此机会,岂不疯狂报复?阁部真的危矣!” “夏总兵,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是没办法救阁部的,只能靠你了...” 任民育等人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个个情真意切。 夏华无力吐槽,文人就是文人,屁大点的事就慌得阵脚大乱,难怪古语云,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古人诚不欺我也。 “好吧,诸位大人,”夏华被吵得头昏脑涨,“你们有什么锦囊妙计吗?” 马鸣騄示意众人都安静,然后小声地对夏华说道:“夏总兵,我们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有皇上很信任的人在皇上跟前为阁部说话,比如...”他顿了顿,轻声道,“高监军。” “是啊,是啊,”任民育帮腔道,“高监军还提督江北的兵马粮饷,跟他打好了关系,我们的很多事都会更方便、更顺利的。” 夏华眯起眼看着马鸣騄、任民育等人,马鸣騄、任民育等人都“心里有鬼”地避开了夏华的目光。 你们这帮可恶的穷酸文人!夏华明白马鸣騄、任民育等人打的如意算盘了,他们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憋了很久,终于拉出来一坨大的,就是给高起潜还有高岐凤塞银子,换来这两个死太监在弘光帝跟前为史可法说话,也换来这两个死太监以后在淮扬镇不要天天到处吃饱了撑的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找茬生事。 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办法虽有效,但又是这帮文士官员非常不屑干的,他们可是一身正气的君子,怎能折腰给太监送银子?气节何在?清誉何在?那这事谁去干呢?当然是已经干过一回这种事的、对此轻车熟路、没有道德洁癖的夏华。 你们了不起,你们清高,你们爱惜羽毛不想闻太监身上的尿骚味,我去闻!夏华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点点头:“好吧,好主意,嗯,交给我吧!” 马鸣騄、任民育等人一起大喜,齐向夏华致谢:“辛苦夏总兵了!”“难为夏总兵了!” 看在你们都是为国为民的好官的份上,老子不跟你们计较!夏华在心里啐道,可把话说回来,对高起潜、高岐凤这两个南京方面派来的死太监,确实要对其虚与委蛇、与之打好关系,就像上次喂饱王坤一样,花小钱办大事,是值得的。 第一卷 第94章 塞银子不如掀桌子 送走马鸣騄、任民育等人后,夏华收拾了一下心情,入城前往高起潜、高岐凤的住处。 二高都还没睡,两人似乎就在等着夏华。 “深夜来访,实在唐突,打搅二位公公休息了。”客厅里,夏华忍着心头的恶寒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向高起潜、高岐凤行礼问好。 高起潜大马金刀地坐在首席位置上,压根没起身迎接夏华,自顾自地慢悠悠地品着茶,有意无意瞥向夏华的眼神里充满居高临下的睥睨,高岐凤坐在高起潜旁边,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华,代替高起潜开口道:“夏总兵大晚上的登门造访,有什么事呀?” 夏华强忍住浑身的鸡皮疙瘩:“二位公公,是这样的,应天府那边最近出的一件大事,想必二位公公都已知晓...” 高岐凤还是似笑非笑,语气愈发阴柔:“应天府那边的大事,高监军和咱家自然有所耳闻,听说史阁部也牵涉其中,好像麻烦不小呀!” 夏华一脸悲愤激动地道:“史阁部忠君爱国,一心精忠报国,这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那大悲秃驴诬陷他是幕后主谋或同谋之一,完全是含血喷人、子虚乌有!史阁部冤呐!千古奇冤!”他懒得浪费时间再说那些假惺惺的废话,“二位公公,你们可要明察秋毫,在皇上面前帮史阁部澄清冤情呀!” 高起潜继续不动声色地品茶,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翘起,高岐凤轻轻地叹口气,一脸演技烂得抠脚的悲天悯人:“夏总兵呀,史阁部是什么人,高监军和咱家是清清楚楚的,只不过,这起大悲案牵涉甚广,朝野震动,皇上也龙颜大怒,高监军和咱家也是爱莫能助呀...” 夏华不得不继续演戏:“我们很清楚,这件事会给二位公公添麻烦,让二位公公为难,所以,我们督师幕府上下准备了一点小心意敬献二位公公,也是方便二位公公在应天府那边疏通打点,还请二位公公万万不要推却。” 听到这话,高岐凤立刻眉开眼笑:“哎呀呀,夏总兵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高监军和咱家如果继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只是,夏总兵,咱家把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在应天府那边疏通打点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夏华不拐弯抹角了:“二位公公,烦请给个准数吧,这样,我们督师幕府也好做准备...” 高岐凤笑眯眯地稍微张了张右手的五指。 夏华眨眨眼:“五千两?” 高岐凤当即沉下脸。 夏华恍然大悟:“五万两?” 高岐凤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算你们这两个死太监的良心还没有被狗吃完,五万两银子,不算少但也不算多,当初喂饱王坤也是这个数。夏华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好,我这就派人把五万两银子给二位公公...” “五万两银子?”高岐凤脸色再次一沉,笑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如寒霜,“夏总兵,你是跟高监军和咱家开玩笑呐?五万两银子,打发要饭的呢!” 夏华一愣,随即明白了:“五万两金子?” 高岐凤吊着脸冷哼一声:“当然!” 夏华笑了:“二位公公,五万两金子就是五十万两银子,这是不是太多了?” 高岐凤瞪着眼睛尖着嗓子高声道:“夏总兵,你们知不知道史阁部这次的麻烦有多大?不是咱家唬你,轻者要被革职查办,重者要掉脑袋!你们想保住他,岂能不下足血本?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现如今能帮史阁部的人只有高监军,没有他在皇上面前帮史阁部辩解说情,哼哼,史阁部这次真的险了!你们自个儿掂量清楚喽!” 要不是老子能“未卜先知”,还真要被你们这两个死太监给唬住了呢!夏华心里大怒,但他表面上仍笑得人畜无害并连连称是:“是,是,史阁部这次能不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就全靠两位公公了。”他转头对门外高呼一声,“来呀!” 门被推开,一队镇团练的精壮军士抬着十几个大箱子进来放下并逐个打开。 高岐凤凝目看去,一直没说话、故作姿态摆架子的高起潜也微微伸头,这些箱子自然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但数量远不到五十万两,所以高起潜和高岐凤并未换上好脸色,一起看向夏华。 夏华笑呵呵地道:“这里有二十万两,银子。” 高岐凤从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等着夏华下面的话,根据他和高起潜的预料,夏华下面的话应该是“至于另外三十万两,我们会尽快送来”之类的。 不料,夏华下面的话是:“其中的十万两给你们。”他就带了二十万两,因为他估计二十万两够办好这件事了,而且,根据他的容忍程度,他最多就给高起潜和高岐凤二十万两,当然,这钱会被督师幕府报销,夏华本打算一毛不拔的,是马鸣騄、任民育等人推着他来的。 高岐凤一愣,继而气急败坏地尖声道:“姓夏的,你啥意思?就给高监军和我十万两?”没有五十万两,只有二十万两,已经让他和高起潜先惊诧错愕后恼羞成怒了,没想到这二十万两还只有一半是归他们的,心理落差太大了。 “没错,本总兵就是这个意思!”夏华不玩了,图穷匕见,他整个人气场全开,表情阴沉、眼神森然、语气冰冷,“你们这两个不知好歹、不知死活的狗太监给老子竖起你们的狗耳朵听好!给你们十万两是要你们管好你们的狗嘴,不该说的话别说,也管好你们的狗眼、狗腿,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去的地方别去,给老子老老实实地待在扬州城里吃饭拉屎就行了! 如若不然,另外十万两就派上用场了,我会用来作为赏钱派人宰了你们,或收买你们身边的人宰了你们,或拉拢朝廷里跟你们不对付的人宰了你们!听明白了吗?” 高岐凤张口结舌,眼睛发直地看着夏华,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彻底地懵掉了,没想到夏华的变脸速度这么快,而且变脸后直接撕破脸,说话这么刺耳、这么决绝不留余地,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的他第一次碰到,脑子都死机了。 “放肆!”一声尖音怒吼响起,是高起潜,“哗啦”一声,他把手里的茶杯摔个粉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整个人气得直哆嗦,他面如猪肝,满脸的肉在急剧地颤抖着,伸出的手指也在颤抖着,他指着夏华,咬牙切齿,“夏华!你...你好大的胆子呀!区区一个镇团练总兵官,竟敢如此狂妄无礼!你这个卑贱的小杂毛!本监军定要上书朝廷,治你的悖逆大罪...” 高起潜记得,他自崇祯二年起就开始当监军了,十几年来,他每到一处,当地的官将无不对他点头哈腰、阿谀奉承,哪怕心里不想这样,也要在表面上对他低声下气、卑躬屈膝,刚才的这番赤裸裸的、不亚于当众扇他大嘴巴子的羞辱,他还是头一回遇到,不但气炸了肺,整个人都快气得原地升天了,他只感到头晕目眩,太阳穴被高速奔涌的血液冲击得突突直跳。 夏华呵呵一笑,笑得充满轻蔑:“上书朝廷治我的罪?好啊,你怎么上书呀?托梦吗?” 随着夏华这话,现场的镇团练军士们齐齐霍然拔刀在手,个个怒视着高起潜和高岐凤,只要夏华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前把这两个竖阉砍成肉泥。 “你...”高起潜惊怒至极,“你敢杀咱家?你...你试试...” “有何不敢?”夏华的表情、眼神、语气里都浮现出狰狞,“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你们俩不过是两条狗罢了!本总兵杀了你们俩跟碾死两只臭虫没区别!现如今,本总兵麾下拥兵两万,你们以为,朝廷会为了你们俩的狗命而问罪于我?哈哈哈...”他大笑,笑得张狂无比,“用你们的狗脑子想想,朝廷敢吗?” 高起潜和高岐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两人一起面如土色,身体再次战栗不止,但先前是因为极度的愤怒,现在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恐惧。 “刚才我说要给你们俩十万两,现在,我改主意了,只有五万两,爱要不要!”夏华冷冷道,“记住我的话!给我管好你们的狗嘴!这样,你们不但能活命,还能捞一笔,否则,小心有钱却没命花!” 说完,夏华转身离去,现场的镇团练军士们齐齐收刀并抬走了十五万两银子。 等夏华一行离开,门被关上后,高起潜两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他感到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心脏都快跳出了嗓眼,“疯子!真是疯子!”他喃喃着,眼神急剧变幻着。 “高监军!”高岐凤总算从脑子死机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了,他心神如梦如幻地道,“这个夏华...实在太...实在太...”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夏华了。 “咱家定...定不饶过他...”高起潜满心怨毒地咬着牙,但他心头的怨毒又被恐惧盖住了。 门外的大街上,夏华神清气爽,妈的,掀桌子的感觉就是爽! 高起潜、高岐凤这种死太监以前之所以能耀武扬威,让无数阳刚汉子在他们这种阉人面前忍气吞声,只因他们的背后是皇帝,是中央皇权,当中央皇权强大和稳固时,地方势力必须老实趴着,但现在,南明弘光朝的中央皇权烂得跟烂西瓜一样,虚得比弘光帝本人还虚,地方势力完全没必要再老实趴着了,有实力,就有掀桌子的资格。 如果高起潜、高岐凤跟王坤一样“要得不多”,夏华会给银子,花小钱办大事,但这两个死太监胃口太大了,与其满足他们的要求,还不如掀桌子。 对弘光朝,夏华毫无认可感并在心里充满极度的憎恶和藐视,上次的邳州之战,明军大捷,斩首一万七千,擒获清将夏成德,夏成德被押送到南京后居然被弘光朝下令好吃好喝招待着然后送回北京了,简直是魔幻,为何会这样?因为弘光朝自作多情地把满清视为盟友,先前还派使团携带大批金银礼物出使北京,如今岂能处决落入自己手里的满清将领? 更魔幻的是,对上次的邳州大捷,南京方面居然有很多人痛心疾首地声称“明清本可和平相处、共灭流寇,邳州之战严重地破坏了明清的友好关系,会被满清视为大明故意挑衅,继而刺激得满清主动进攻大明”“史可法等人看似功臣,实为罪臣,不该嘉奖,应严惩不贷”。 得知此事的夏华被恶心得不轻,这个腐朽无能愚蠢透顶的朝廷给他体面,他就会起码在表面上尊奉这个朝廷,这个朝廷敢不给他体面,那他就当第二个高杰并且是加强版的高杰。 回到君临村,夏华叫来绣春:“立刻派人去应天府送五万两银子给马士英,并告诉他,他敢‘动’史阁部,淮扬镇就会发兵渡江‘清君侧’!” “喏!”绣春肃然应道。 借助大悲案兴风作浪的是阮大铖,不是马士英,阮大铖是听命于马士英的,所以夏华与其对阮大铖胡萝卜加大棒,不如对马士英使这一手,效果更好。 “给高杰的警告发过去了吗?”夏华问道。 “已经发过去了,根据公子你的交代,我们派过去的人接触的是高杰妻邢氏而非高杰本人。” 夏华点了点头。高杰不是好人,邢氏比他好多了,而且夏华和高杰毕竟有旧仇,不便直接接触,通过邢氏就有一层缓冲了,而且高杰很听邢氏的。 第一卷 第95章 那姓钱的小子又来了 这个十二月大事不断。 西北方面,清军和顺军继续大战,清军虽一时间还未突破潼关,但红衣大炮已在路上,半个月内就会被运到前线; 南京方面,围绕着大悲案,马士英、阮大铖一伙和东林党展开了一轮热火朝天的党争; 中原方面,高杰军正式北伐,全军留下一万多老弱新兵驻守徐泗,出动了四万多人马,浩浩荡荡地从苏皖境内突入河南境内,已抵达归德一带,逼近许定国割据的睢州; 淮扬方面,黄蜚、刘肇基、史德威、夏华等人都在埋头扩军练兵,因为有充足的钱粮,所以各部的整军经武事务都顺风顺水,又因为有充足的人口资源,所以各部所需的新兵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招收完毕了,至年底时: 黄蜚的扬州卫、淮安卫各有一万五千多人,两卫合计三万多人; 刘肇基部有一万五六千人; 史德威的督标营有七八千人; 李栖凤部也有五六千人; 夏华的淮扬镇扬州府团练有一万七千多人,淮安府团练有一万三千多人,两团练合计三万多人。 加上已在组建中的水师,满打满算,整个淮扬军已拥兵近十万,并且基本上没有强征壮丁之类的滥竽充数,大部分兵员是素质合格且自愿从军的,对史可法基本上服从的黄得功也有四五万兵力。 当然,外界并不知道淮扬军“居然有这么多的兵力”,不管是黄蜚、刘肇基、史德威,还是夏华,都心照不宣地对外“故意说小自己部下兵员的数量”,以至于外界包括南京方面以为淮扬军“顶多三四万人”,实际上,就连史可法本人都不知道他麾下现有“近十万大军”,因为夏华连他都骗,淮扬镇两府团练实有三万多人,但在督师幕府的兵册上只有“两万余人”。 黄蜚、刘肇基、史德威、夏华为什么能这么不受拘束地大展拳脚?答案很简单,他们部队所需的钱粮几乎不来自南京方面,自然在部队兵员数量上不受到南京方面的限制,夏华还另有自己的小金库,所以在这件事上“变本加厉”。 经济独立,就翅膀硬,就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必须注意的是,淮扬军现在的近十万人马过半是新兵,没有参加过实战,并且要接受长期的训练,要不然,淮扬军现在都可以北伐和西征了。 随着清军主力全面南下的日子越来越近,督师幕府和夏华都在以败尽家产的势头疯狂花钱,督师幕府的人、夏华的人,一批又一批地前往江南各地不停采购大宗的各种军需物资,督师幕府银库里和夏华的小金库里的金银就像开闸放水一样日夜哗啦啦地流淌。 砸进了这么多的银子,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淮扬军各部单说夏华的镇团练,全体官兵几乎天天有鱼肉蛋吃,顿顿有鱼汤肉汤蛋汤喝,米饭更是管饱敞开了吃,个个养得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训练时龙精虎猛、干劲十足,风雪中,人人汗流浃背、热气腾腾。 巡视练兵场的夏华看着这幕,心里很有成就感,七个月前的四月底时,他孤注一掷地逃离吴三桂的关宁军,当时身边只有区区九个同伴,七个月后的现在,他已手握三万兵马了,并且因为他对历史的改变,史可法现已有近十万人的嫡系部队,还能调动滁和镇的四五万人。 然而,就算史可法现能指挥十几万人马,夏华仍反对当下就发动北伐,对满清和清军,他在战略上藐视之,在战术上高度重视。 满清的八旗兵都是终年征战的职业军人,他们从小到大每天的生活不是训练就是实战,平时骑马射箭打猎,战时骑马射箭杀人,千锤百炼、强悍无比,特别是那些马甲之类的军士,每个人都至少有八年以上的实战经验。 而且满清现正处于上升期,军中锐气极足,就像后世1941年的纳粹或日本鬼子,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充满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傲气和必胜信念。 满洲人为什么比汉人凶狠能打?原因很简单,汉人比较文明,满洲人够野蛮。在科学技术落后的古代,野蛮也是一种力量。因为够野蛮,所以就凶狠、残忍、暴力、能打。你让满洲人搞文学、搞艺术、搞科学,他们只会交白卷,因为他们把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了野蛮杀人这项技能上了。 夏华估计,就他的镇团练,在野外正面硬碰硬中,能用三条人命换八旗兵一条命就很不错了,他希望一二年后他的军队在野外正面硬碰硬中能跟八旗兵一换一,那就稳操胜券了,因为汉家人口数量世界第一庞大,汉家军队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兵源,满清则人丁稀少,只有区区几十万,这正是他们最大、最致命的弱点。 虽然人命是宝贵的,但打仗注定要死人,胜利注定要用鲜血浇筑。同样是战死十万人,对汉家而言只是皮肉伤,对满清而言则是元气大伤的重创。损失了十万青中壮年男丁,整个满清都会近乎一蹶不振。比拼人命消耗,全世界没有哪个民族比得了汉家,当然,汉家儿郎可以牺牲,但必须牺牲得有价值,不能白死。 “总镇!”栾树文策马从村外野地奔到夏华跟前勒马翻身下马,“上次那姓钱的小子又来了!” “姓钱的小子?钱孙爱?”夏华一愣,“这货还敢再来我的地盘?” 栾树文冷笑道:“这小子是带帮手过来的。” “帮手?”夏华笑了,“谁啊?” 很快,夏华就看到了钱孙爱及其帮手,在大批武装随从的前后呼应下,钱孙爱与一个年约二十的青年高视阔步地抵达君临村口,见夏华出现,钱孙爱满脸得意洋洋的笑,那青年眯眼凝目地看着夏华,表情不善。 夏华打量着那青年,只见此人长得剑眉星目、器宇轩昂,颇有一股精武英气,看起来跟钱孙爱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 “大木兄,就是这厮!”钱孙爱看夏华出村,立刻气势汹汹地指着夏华对那青年告状。 那青年昂首上前,不客气地指名道姓问道:“你就是夏华?” 栾树文等人当即面露怒色准备拔刀,夏华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夏华现在是穿官服的人,堂堂正三品的都指挥同知、淮扬镇团练总兵官,那青年肯定一眼就看出了夏华的官级,但却毫无忌惮之色,显然大有来头。 在笑了笑后,夏华拱手行了一礼:“在下便是夏华,敢问尊驾是?” 那青年语气平淡地道:“在下郑森。” “哦!”夏华当即心头一震,郑森,没想到是你! 郑森是谁?他的另一个名字在后世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便是威名赫赫的郑成功! “郑兄好!”夏华肃然正颜地向郑成功行了一个正式的礼,民族英雄在此,岂能不敬? 眼见夏华前倨后恭,钱孙爱脸上浮现出了深感痛快解气外加小人得志的畅快得意笑容,在他看来,夏华肯定是被郑成功的身份给吓到了。 郑成功本人现无正式公职,但他的父亲郑芝龙是南明的封疆大吏之一,弘光朝成立后,弘光帝敕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福建总镇,统领福建全省的军政事务,堪称“福建王”,分量十足,举足轻重。 郑成功和钱孙爱怎么“搅”到了一块呢?是这样的:今年三月,郑成功被郑芝龙送到南京求学,进入南京国子监深造,他的授课老师不是别人,正是钱谦益。郑成功原名郑福松,郑森这个现用的名字是钱谦益给他取的,大木这个表字也是钱谦益给他取的,所以,钱谦益是郑成功的授业恩师,钱孙爱是钱谦益的儿子,两人自然认识并关系不错。 “夏华!”郑成功直视看着夏华,眼神很冷峻,“我今日特地前来,就是要当面问你,你为何要出言不逊辱我恩师?” 夏华瞥了一眼一脸得意非凡的钱孙爱,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孙子必然是在郑成功面前添油加醋、搬弄是非、煽风点火,郑成功是个尊师重道的人,非常尊重甚至崇敬钱谦益,视钱谦益为自己的恩师、人生导师,岂容别人辱骂钱谦益?自然要找夏华算账。 “郑兄啊,”夏华心中无鬼所以君子坦荡荡,“古人云,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相信你肯定明白这个道理,任何事,都不能听信一方的一面之词,否则就容易被人误导甚至被人蛊惑、欺骗,对吧?” 郑成功点头:“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前来当面问你。” 夏华笑呵呵:“那我就直言不讳了,钱大人年近花甲却娶了个妙龄的青楼女子,这事难道是我凭空捏造的?” 郑成功面露一丝尴尬,这事当然不是夏华捏造的,他即便是钱谦益的学生,对钱谦益非常尊崇,也难以在这事上认为钱谦益做得对。 夏华继续笑呵呵:“古人还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所谓天地君亲师,对老师,我们当然要敬重,但老师难道就什么都是对的?老师做错了,做学生的,应该大胆指正,而不是护短或装作没看见。郑兄,我只不过公开说了钱大人确实做过的一件事,谈何辱他?” 郑成功有点语塞。 “你少在这里避重就轻、巧言令色!”钱孙爱在旁跳脚,“你那天明明说得非常难听...” “你给我闭嘴吧你!”夏华直接开喷,“就因为你那天见色起意看上了我的两个婢女,觍着脸向我索要,我没答应,你就记恨于我,在郑兄面前故意说我的坏话,男子汉大丈夫的,有本事光明正大地来,搞这种鬼蜮伎俩,下不下作?我呸!” 郑成功吃惊地看向钱孙爱:“有这回事?” 钱孙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憋不出话来,这么不光彩的事,他在郑成功面前当然没提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此时被夏华直接说出来,无言以对。 第一卷 第96章 英雄惜英雄、强强联手 看到钱孙爱没否认相当于默认了的神色,郑成功隐隐地明白了,他不傻,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是被钱孙爱挑拨和教唆了,这个念头一生,他看钱孙爱的眼神立刻变了。 在深深地吸口气后,郑成功向夏华很郑重地行了一礼:“夏大人,你我之间应该只是一场误会,在下刚才言语失礼,还请海涵。” “哪里,哪里。”夏华回礼道,“郑兄言重了,芝麻大的小事,何足挂齿。” 郑成功看着夏华,眼神变得充满了友善:“夏大人,我已听闻你的事迹,你比我还小,却已是一镇团练总兵官,实在是少年英雄、我辈的楷模,上个月的邳州之战,你率部参战了并且还立下了头功,那些鞑虏首级被送到应天府后,我亲眼看到了,原本我还以为你的事迹可能有所夸大,今日见到你本人,我确定毫无虚假!” 夏华笑道:“郑兄过奖了,郑兄你既然来扬州了,有无兴趣在我陪同下看看我的部队?”对郑成功这个汉家民族英雄,夏华岂能不抓住机会与之结交?况且,人家都主动跑上门来了。 “好啊!”郑成功当即被提起了兴趣,他本就是将门之子、热血有志青年,对军事和战争打小就热爱,夏华的部队可是真刀真枪地跟清军打过仗的,能有这个机会近距离地接触,他岂会不愿? “郑兄,里面请!” “夏大人,请!” “哎,不要一口一个大人的,如果郑兄你不嫌弃,就称我夏兄弟吧!” “好!夏大...夏兄弟如此高看在下,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哪里,哪里,受宠若惊的人是我...” 钱孙爱愣愣地看着越聊越亲热的夏华和郑成功,整个人都懵了,眼见两人谈笑风生地要进入村子,他跟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开口问道:“喂...我...我怎么办?” 夏华回头咧嘴笑道:“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他突然间有点喜欢这货了,要不是这货穿针引线,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认识郑成功。 郑成功不冷不热地道:“钱公子,你请自便吧!” “你...你们...”被队友转头抛弃的钱孙爱气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他没有火气,因为他彻底地怂了,眼前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狠,他一个都招惹不起,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夏华团练的练兵场上,虽刮风飘雪,但如火如荼,“嘿!嚯!”“一!二!三!”“抬枪!——杀!”“抬刀!正劈——杀!”“预备——打!”“啪啪啪...”人声鼎沸的口号声、脚步声、开火声汇聚成了一股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形成了一个激情燃烧、生气蓬勃的大氛围。 郑成功惊奇地看着夏华部下的军士们,人人精神抖擞、目光明亮,大冬天的又是风雪交加,但训练中的军士们个个大汗淋漓,口鼻喷着白气,满头满脸浑身也冒着白气。 “夏兄弟,这就是你的兵吗?好兵!好兵啊!这股精气神远超过我曾见过的别家人马,你是怎么找到或练出这么好的兵的?”郑成功心头痒痒,他很确定,夏华统军领兵很有一手。 夏华笑着解释道:“很简单,首先,我只要良家子弟,那些匪盗贼寇,我从来不收编,宁缺毋滥,而且我不强征壮丁,加入我部下的士卒兵丁们个个都是自愿报名的,其次,我给他们丰厚的饷银,而且准时发足,绝不拖欠克扣,第三,我安排了很多秀才先生在不训练时给他们上课,教他们读书识字和精忠报国的道理,如此多管齐下,他们的精气神岂能不旺?” “有道理,有道理...”郑成功连连点头赞同,他不停地注意到一个个细节,不停地提问。 “夏兄弟,你的军士们好像人人都有盔甲呀?” “当然,军人上阵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岂能没有盔甲装备?” “那要花很多钱呀!” “是要花很多钱,但这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他们都是人,有血有肉的人,有爹娘妻儿子女,他们的命都是宝贵的,虽然打仗肯定会死人,但我必须把他们战死阵亡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不能为了省银子而不在乎他们的命。” “夏兄弟当真是体恤部下、爱兵如子,难怪你的军士们都愿以死效力,对了,夏兄弟,我看到你的军士们操练时的动作好像很简洁、单一呀,比如长枪兵,就反反复复地练一个刺。” “嗯,招式这东西,越多越不中用,战场上,生死就在一瞬间,哪有工夫变招耍花式?一击必杀就行!长枪兵们就练一个刺,人人练个几千次、几万次,上了战场,枪头就会迅如雷电,稳准狠,一招毙敌,既杀敌又自保,从而把战斗效率提到了最高。” “夏兄弟你的这个练兵思路真是独树一帜,但细细一想,大有道理呀!夏兄弟,这是你部的火铳?好铳!似乎是新设计出来的呀!” “嗯,是我这里的火器专家们在前人基础上改良研发出的新火铳,名叫汉武铳。” “汉武铳?好名字!夏兄弟你有自己的火器局?” “嗯,还有打造兵器军械铠甲的兵工厂。” “真的?快带我看看...”郑成功听得急不可耐。 一直参观到天黑,郑成功算是大开眼界、大饱眼福,他在心里也对夏华彻底地“服了”,因为他完全明白夏华是一个什么人了,有大智慧、有大本事、有大志向,极度地对他的脾胃,两人可谓英雄惜英雄。 当晚,夏华在他住处招待了郑成功,两人举杯对饮,越谈越投机。 “夏兄弟,”郑成功满面红光、心头火热,“我...我突然间不想去应天府读书了,我要加入你的团练!跟着你,一起干轰轰烈烈的大事!不瞒你说,这是我早就有的念头,我已经二十岁了,昔时冠军侯霍去病十八岁就出征匈奴,今日夏兄弟你十七岁就统军领兵,跟你们相比,我太逊色了!自愧不如呀!况且,当今天下大乱,大明危急,热血男儿更当投笔从戎!” 夏华笑道:“郑兄有此鸿鹄之志,令人刮目相看,我毫不怀疑,郑兄你日后必成大器,必会做出一番彪炳史册的大事,只是,你不一定非要加入我的团练,令尊掌管闽海手握重兵,你在他麾下会有更好的发展条件,而且,你在你郑家军里还能跟我互为支援,两家并肩作战。” 郑成功点点头:“夏兄弟你言之有理,不管怎么样,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来,干!”他向夏华举起酒杯。 夏华跟郑成功碰杯,两人一起一饮而尽。 郑成功深感痛快,他又道:“夏兄弟,据你所说,鞑虏明年春就会全面南侵?” 夏华点头:“嗯,鞑虏现正与流寇交战于西北,暂无暇南顾,朝中很多人认为鞑虏和流寇会陷入长期的持久战,此观点大错特错,鞑虏明年初就会大破流寇,北方尽在鞑虏之手,流寇只能仓惶向南流窜,鞑虏会跟在流寇屁股后面全面南下,最多三四个月后,这里,扬州,就要迎来鞑虏的兵锋了。” 郑成功心神震动:“夏兄弟,三四个月后,你就要跟鞑虏展开大战了?” 夏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郑成功神色诚恳:“夏兄弟,你有什么忙是我帮得上的,请尽管说!” 夏华微笑道:“我确实有两个大忙需要郑兄你相助。” 郑成功正色道:“夏兄弟请讲!” 夏华道:“第一,我、整个淮扬镇都需要越多越好的军需物资,粮草、各种军工原料、铁料、燃料、衣被布帛、药材药品等等等等,你郑家可是大海商,大明海路基本上在你郑家手里,你们都能跟东洋人、南洋人、西洋人做生意,门路极广,货源极丰,所以,你们可以为我们提供军需物资和运输,放心,我们会付钱的; 第二,你郑家的军队是以水师起家的,所以极擅水战,战船众多,水战人才也相当多,我淮扬军正在组建内河内湖水师,希望在这件大事上得到你郑家相助。” “没问题!”郑成功连拍胸口,“包在我身上!”他又笑着道,“夏兄弟,礼尚往来,你也要帮我几个忙哦。” “郑兄请讲。” “我想从你的部队里雇佣一批军官和老兵到我郑家的军队里担任教官,把你们的实战经验、战法心得、练兵技巧等传授给我郑家军,还有,你的汉武铳十分精良犀利,可谓独步天下,我想向你批量购买装备给我郑家军。” “好说,好说!”夏华也答应得非常痛快。 “多谢了!”郑成功喜不自禁,举杯道,“来,夏兄弟!” 夏华也举杯:“来,郑兄!” 尽管是初次相识,但夏华和郑成功志同道合且意气相投,迅速结交成了莫逆。 有夏华这个真心朋友,郑成功和郑家肯定大有裨益,反之,搭上郑成功和郑家这条线,夏华也会收获丰厚。 郑成功背后的郑家能量极大,其父郑芝龙本是明末中国东南沿海第一大海盗,后走了宋江的路线,被明政府招安,当了封疆大吏,麾下拥有将兵三万余人,大小战船商船千余艘,不但兵强马壮,还富可敌国,因为郑家几乎垄断了此时中国跟东洋、南洋、西洋的海上贸易,在朝鲜、倭国、东南亚等地有着相当广厚的势力。后世有说法称,郑芝龙就是明末中国首富。 郑芝龙有多少钱呢?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后世有人说他的财富可能高达十亿两白银,这有些太夸张了,但他的财富肯定是以亿两为单位计的。跨国商贸,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暴利。 郑芝龙的妻子是一位倭国女士,所以,郑成功是中日混血儿,历史上,郑芝龙降清后,郑成功母亲愤然自尽为明朝殉国,可谓刚烈铮铮,令人敬仰。 酒不醉人人自醉,夏华和郑成功喝了个通宵,虽然这年头酒的度数没有后世的那么高,但两人也都喝大了。天亮时,风停雪止,看着东方旭日东升、霞光万丈的壮丽场景,郑成功只感到胸中豪气如火,继而心神一动,目光炯炯地看向夏华:“夏兄弟!你我结为兄弟如何?” 夏华先一愣,继而喜道:“好啊!”能跟民族英雄结为兄弟,何其幸哉! 两人说干就干,当即在雪地上摆下一方案台,供奉上牛羊猪三牲祭礼,面向东方朝阳,一起郑重庄严地跪下: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我郑森、夏华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肝胆相照、患难与共、同生共死,兄弟肩并肩,情比金坚,同心共图大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两人一起向着茫茫苍天、冉冉红日三叩首。 礼毕,两人起身,郑成功豪情满怀地伸手搭在夏华肩上,眼神灼灼真诚热烈:“华弟!” 夏华抱拳行礼:“兄长!” “好兄弟!”两人重重击掌。 第一卷 第97章 新的一年到来了 郑成功在夏华这里逗留了足足十天,才依依不舍地跟夏华告别,他先回南京,但不再上学了,而是去办退学手续,随后直接回福建,开始着手“夏郑强强联合、扶明抗清”大业,被夏华这么一顿“洗脑”,他哪里还有心思上学。 天苍苍,雪茫茫,夏华目送着郑成功离去,心头意气风发:“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不知不觉,时间已是辞旧迎新的年尾接年头之际,明崇祯十七年即西元1644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即明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到来了。 潼关以东数百里外,风饕雪虐,清军队队兵马川流不息,队伍里,一个个庞然大物在大批牛马和奴隶的牵引拖曳、拉扯推动下缓缓地向潼关移动去,正是一门门沉重的红衣大炮。 “快点!使劲!不准偷懒!你们这些汉狗!” “啊...别打了...啊...” 凶神恶煞的满语喝骂声和凄惨痛苦的汉语求饶声接连不断地响着,那些奴隶都是清军抓来的汉人平民,被清军强迫着进行没日没夜的、各种高强度的劳动,包括拖拉大炮、搬运物资等,清军完全就是把他们当成会说话的牲口使唤,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并且动辄打骂虐待残杀。 汉民奴隶们身边,一个个清兵恶狠狠地盯着,一旦看到被他们认为是“偷懒耍滑”的汉人,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往死里毒打,白茫茫的雪地上鲜血飞溅,汉民奴隶们因此而累死、病死、冻死、饿死、被虐待打死不计其数,清军从河北到河南再到潼关,一路千里迢迢过来,死难的汉民尸骨也绵延千里。 此时的河南大地上,除了清军,还有明军,正是发动北伐的高杰军,河南北部和西部是清军的活动区,高杰军进入了河南东部和中部,双方距离不远,但却各忙各的,俨然井水不犯河水。 高杰军没攻击清军,是因为南京方面不允许这么做,“清军是明军的盟军,两家携手对付流寇”,所以高杰军只会攻击顺军; 清军没攻击高杰军,是因为满清高层们虽已决定“先灭顺再灭明,实现大清一统天下”,但不能左右开弓同时打两个对手,所以清军假意和明军秋毫无犯,麻痹、欺骗明军,等清军灭了顺军,才会对明军图穷匕见。 高杰军是在十一月下旬正式发动北伐的,由于清军暂时不想对明军露出真面目,河南境内的顺军又已所剩无几,使得高杰军长驱直入、捷报频频,以近乎和平接收的方式陆续“收复”了归德府、开封府、洛阳府等地,战损极小,战果极大,光是兵员就滚雪球般地在不到一个月内猛增到了六七万之多。 当然,高杰军本就装备一般般,库存里也没多少储备,新增的两三万新兵基本上没有衣甲,武器不过是一根长枪,就是一群被分发到简陋武器的平民。 即便如此,高杰军也堪称声势浩大汹汹,高杰本人更是风光无限、志得意满,大有“问天下英雄,谁能胜我一筹”的气势。 睢州,河南总兵许定国的老巢。 城南三十多里外,兵马漫山遍野,一面面“高”字大旗威风凛凛地随风飘扬着。 “驾!”“驾!”一群骑兵从睢州城方向奔驰而来,直至中军大帐前,为首二人一是高杰部将、外甥李本深,一是高杰部将、曾参加邳州之战的李成栋。 “总镇!”“总镇!”掀开帐门,李本深和李成栋一起向大帐里的高杰行礼。 “怎么样?”高杰目光犀利地问道。 李本深咧嘴笑道:“许定国那厮终究还是服软了,亲自带着一干心腹亲信在城外毕恭毕敬地候着准备迎接总镇你入城,还说已在城里准备好上百桌宴席给总镇和我们接风洗尘。” 高杰呵呵一笑,满脸得意和傲然:“这厮不服软还能怎么样?他的兵马只有我的几分之一,归顺,我才会对他网开一面,饶恕他以前对我出言不逊的旧事,不归顺,我就灭了他!” 李成栋补充道:“总镇,许定国表示愿意归顺你,但他又提出请求,希望我部入城的兵马不要太多,主力尽量驻扎在城外,防止大队兵马入城后扰民引起冲突。” 高杰不假思索地一摆手:“行,可以。” “高总镇,我觉得这其中有猫腻呀!”现场一名文官开口劝阻,此人是弘光朝任命的河南巡抚越其杰,他心中不安,“许定国此人奸险阴狠,他表面上示弱表示归顺,却又邀请高总镇你入城,还提出要求说入城兵马不要太多,我担心...这可能有诈!你必须小心谨慎呀!” “高总镇,越大人言之有理,”现场另一名文官也表示反对,是河南巡按御史陈潜夫,他忧心忡忡,“高总镇你肩负北伐重任,让许定国过来见你即可,何必冒险入城?据我所知,许定国已跟满洲人勾结,他的长子许尔安、次子许尔吉都已被他送去清军那边了,由此可见,他腹有鳞甲、心怀不轨呀!” 高杰完全不以为然:“二位大人多虑了!许定国是什么东西?他敢害我?谅他没那个胆子!就算他勾结了满洲人,又如何?满洲人并非我们的敌人,还跟朝廷关系亲密,他要是先害我,再逃去满洲人那边,满洲人岂会包庇他?” 越其杰坚持道:“高总镇你非要入城的话,那就多带些兵马吧!” 高杰满不在乎:“多此一举!”他现在麾下的北伐部队有六七万兵马,人多势众但较分散,因为已占领的地盘太多、太大了,需分兵把守,他现在身边只有两三万人,许定国部共有一万多人,高杰认为自己完全镇得住许定国,打算兵不血刃地解决许定国,否则,双方真打起来,高杰军就算消灭了许定国部,自身也会有一定的损失。 另一方面,高杰对许定国提出的“入城的兵马不要太多,主力尽量驻扎在城外,防止大队兵马入城后扰民引起冲突”要求是很理解的,因为他很清楚他部下的军纪情况,跟土匪强盗没啥区别,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己做事就毫无底线,在永城,当地有个乡绅富豪主动向他献上几千两白银,希望得到他的保护,他表面上答应,转身就杀人全家夺走其全部财产。 可想而知,上万高杰军兵马涌入睢州城后会发生什么事,肯定会跟当地军民爆发冲突,高杰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因为发生这种事很可能会激得许定国狗急跳墙,不符合他想要不动刀枪地解决许定国的初衷。 “我这就入城,带上亲卫营同行就够了!”高杰自信满满,他的亲卫营只有八百多人,历史上,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命送在了睢州城里。 “相公且慢!”一个充满急切的女声从帐外传来,是邢氏,她大步入帐,双眼正视着高杰,目光愠怒而严厉,“史阁部和夏总兵已派人提醒过你,许定国很有可能密谋设局杀你,你还自投罗网?身为统军大将,岂能如此儿戏自己的性命?” 高杰笑道:“夫人放心,我谅许定国那厮绝无害我的胆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邢氏怫然道,“你只有一条命!”她语气坚定,不容分说地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准去!按照我安排的办!” 次日晚上,扬州,君临村。 夏华的住处,绣春急匆匆地赶来:“公子!睢州急报!” 正处理着方方面面事务公文的夏华心头微微一动:“是许定国杀了高杰还是高杰灭了许定国?”他已预料到高许两军爆发的睢州之变,但不知道结果有没有被他的蝴蝶效应改变。 “高杰灭了许定国!”绣春直奔主题,“许定国假意归顺,想对高杰玩弄请君入瓮和关门打狗的诡计,高杰本来没识破,但邢氏坚决要求先下手为强,他便将计就计,假装上当,只带一千精兵通过南城门入城,入城时动手突袭,抓住了许定国本人,抢占了南城门,其部主力随之全面入城并控制了所有的城门通道, 接着,高杰部搜查全城,果然没找到许定国的两个儿子,搜出许定国和满洲人来往的密函信件,还发现许定国已部署好的伏兵,证据确凿,高杰大怒,将许定国在闹市腰斩处死,又连杀许定国心腹亲信七百余人,吞并了许定国的部队。” “这货运气真好。”夏华呵呵一笑,又问道,“他的部队没有残害睢州百姓吧?” “这倒没有,许定国本人这个罪魁祸首被他抓住和处死了,他没必要拿睢州百姓泄愤。” “那就好。”夏华松了口气,他此举救下了数以万计的人命。 “公子,潼关那边也有新情报传来。”绣春继续报告道,“这个月九日,鞑虏的红衣大炮运至潼关,十一日,鞑虏炮轰潼关、大举进攻,流寇拼死抵抗但屡战屡败,而且北路的鞑虏已从山西忻州保德渡过黄河,进入陕北攻城略地,流寇腹背受敌,愈发不支,照此形势,半个月内,潼关必破,一个月内,西安必陷,陕西必不保。公子,这一切都正如你先前所料。” 夏华点了点头,这一切都是历史上注定的事。 绣春告辞离开后,夏华伸了个懒腰,看向外面寒风刺骨的雪夜,去年,他很忙,今年,他会更忙,而且,他在今年迎来的挑战会比去年的更多、更大、更严峻,但他心中毫无畏惧。 第一卷 第98章 真鞑子来了 这个新的一年对“大顺皇帝”李自成来说,无疑是灰暗和凶险的,开局就充满了不祥。一月十一日,东路清军多铎部使用红衣大炮群猛轰潼关,对李自成而言,祸不单行的是北路清军阿济格部也已逼近西安,面临腹背受敌险境的他被迫把主力从潼关撤回了西安, 率部留守潼关的顺军将领马世尧(耀)试图使诈降计,但被多铎识破,多铎将计就计,先假意接受马世尧部投降,后将马世尧及其部下七千余人尽皆屠杀,十二日,清军攻占潼关, 已逃到西安的李自成深知西安就算城高墙厚,架不住清军有红衣大炮,留在西安必会城破兵败身亡,于是,他在十三日焚毁了他在西安建的宫殿,携带军队、军属、军需物资等放弃西安,逃往河南,打算经河南、湖北“顺江而下取南京,定鼎东南”。 同日,夏华接到一份军情报告:有大队满八旗清军进入山东了,其前锋部队已至黄河北岸的济宁。 不敢懈怠的夏华立刻把此军情报告给了在淮安城的黄蜚,史可法还在南京,黄蜚就是淮扬镇的最高军事长官。接到夏华的书信后,黄蜚当即快马赶回扬州城到督师幕府与史德威、夏华商谈此事,淮扬镇的二号、三号、四号军事首脑就是他们仨。 “明心,”黄蜚看向夏华,“具体情况查清楚了吗?这股鞑虏头目是谁?有多少兵马?” “基本上查清楚了,”夏华点头,“头目是豪格,带来了建奴正蓝旗的主力。” 黄蜚唔了一声,神色十分凝重,史德威也表情不轻松,因为这次来的是真鞑子,不是二鞑子。 满清的开国之君是努尔哈赤,第二代君主是他的八儿子皇太极,皇太极在两年前已死,继位的是他的九儿子福临即顺治,豪格正是他的大儿子并且是嫡长子。 两年前,顺治登基时只有五岁,豪格已三十四岁。对此,肯定会有很多人疑惑,奇怪,皇太极死了,为啥继位的不是年富力强的嫡长子豪格,却是小屁孩顺治?而且豪格久经战场、屡立军功,要血统有血统,要资历有资历,要威望有威望,怎么会没当上皇帝? 问题的根源在皇太极身上,他死前没有明确指定继承人,虽然豪格按理应水到渠成地继位,但他面对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正是目前满清实质上的最高统治者:多尔衮。多尔衮是努尔哈赤的十四子、皇太极的弟弟,并且功劳非常大、资历非常深、威望非常高,实力和势力堪称权倾朝野,为了龙椅,叔侄二人展开了一系列的明争暗斗,满清高层们也纷纷站队, 为避免爆发内乱甚至内战,满清统治集团内部最终拿出一个折中方案:豪格不当皇帝,多尔衮也不当,两人都退一步,让同是皇太极儿子的顺治当,郑亲王济尔哈朗和多尔衮摄政。 对这个方案,多尔衮比较满意,因为顺治只是一个小屁孩,他大可“挟天子以令诸侯”,没当皇帝却拥有皇帝的权力,济尔哈朗本是支持豪格的,但“为了大局和自己能当上摄政王”,抛弃和出卖了豪格,就这样,豪格成了这场权力斗争最大的输家、满清高层内部权力平衡的牺牲品。 落得这个结局,豪格要是没怨言,那他就是佛了,去年四月,他在背后问候了多尔衮全家,被人告发,立刻被多尔衮一顿猛整,实力和势力都大降,阿济格、多铎等人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建功立业,豪格却整天闲得没事做,就是不给他上战场立功的机会,熬到今年初,他总算重新披挂上阵了,但被打发去的地方是既无顺军主力也无明军主力的山东。 “豪格此番率部侵入山东,目的是让满清在山东正式建立统治体系,消灭山东境内的一切反清组织,”夏华讲解着军情,“山东现在堪称三不管地区,流寇溃散了,我朝廷王师暂时无力北伐收复,鞑虏也实力不足,境内只有五花八门的土匪、强盗、山贼、乡勇团练等,其中最大的一支就是豪格的主要目标, 这支山东境内规模最大的抗清武装活动在济宁州嘉祥县及其周边地带,据点为嘉祥县满家洞,满家洞本是村庄名字,该村庄坐落在一片方圆上百里的丘陵间,这片丘陵地形独特,有数量众多、大大小小、错综复杂的天然洞穴,非常适合藏人藏物资,可谓易守难攻,从而成为这支武装的天然据点, 该武装为首者名叫宫文彩(采),号称‘擎天大王’,另有‘冲天大王’李文盛、‘扫地大王’宋二烟、‘混世大王’杨洪(鸿)升等,人马两万多,他们本是普通乡民,因不堪贪官污吏欺压而杀官造反,李自成建立伪顺后,他们响应投效,竖起伪顺大旗,流寇兵败后,他们继续尊奉伪顺,对满清派到济宁一带的官吏,他们屡屡袭杀,豪格就是被派来打他们的。” 对宫文彩等人,夏华一方面佩服,一方面不便跟他们接触,毕竟他们打的是顺政权的旗号,夏华当的可是明朝的官,招降他们,他们肯定不愿,淮扬军又尚无实力北伐收复山东。 “豪格是建奴正蓝旗的旗主,他带来了建奴正蓝旗的主力,宫文彩那帮人肯定敌不过。”史德威发表着他的看法,“等豪格灭了宫文彩那帮人,是不是就要南下侵犯淮扬、南直隶了?” “放心吧,不会的,”夏华轻笑摇头,“侵犯南直隶,先取淮扬,再打应天府,这是多大的功啊,多尔衮会把立这么大的功的机会给豪格?豪格就只是到山东打打匪盗贼寇的。” 史德威点点头:“那就好,我们强军练兵需要越多越好的时间,鞑虏来得越晚,我们就能准备得越充分。” 黄蜚沉吟一下,说道:“敌不动,我不动,而且...应天府那边也不会让我们动的,我们只能一边加提高警惕、静观其变一边继续抓紧时间强军练兵备战。龙江、明心,你们觉得呢?” 史德威再次点点头。 夏华摸摸下巴:“练兵光靠在练兵场上一遍遍地练,可不行啊,实战才是最好的练兵。” 黄蜚和史德威都有些吃惊:“明心,你想出击?” 夏华点头:“宫文彩那帮人肯定会被豪格部灭掉,但豪格部想吃掉宫文彩那帮人也非易事,满家洞的地形注定鞑虏难以速战速决,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正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我们溜到豪格背后冷不丁地捅他几刀,岂不美哉?” 史德威关切地道:“明心,这可是一个旗的真鞑子,不可掉以轻心啊!” 夏华笑道:“放心,我从来不干骄兵必败的事。” 黄蜚看向夏华:“明心啊,我刚才说了,应天府那边不会让我们动的,你心里清楚的,虽说鞑虏是我大明和汉家的大敌,但应天府那边仍把鞑虏视为我朝对付流寇的盟友,还派遣使团出使鞑虏,俨然是将鞑虏定性为‘友邦’,高杰军挥师中原,跟鞑虏可谓井水不犯河水, 上次的邳州大捷,朝中其实颇有非议,一些人认为鞑虏虽侵掠了我朝的疆土,但我们反击得‘用力过猛’,极大地破坏了我朝和鞑虏的‘友好邦交’,说不定还会激怒鞑虏导致两国兵戎相见,既毁掉了联虏平寇的大计,也动摇了我朝的国本。你说,在这样的大前提下,朝廷怎么可能允许我们出兵攻击豪格部?”他显得语重心长。 夏华笑了笑,笑意中尽是对南明弘光朝的憎恶不屑,他也不想就某些思想理念跟黄蜚、史德威发生争论,人的思想被改变可不是短时间内的事,也不是靠一顿“嘴炮”就能做到的,他单刀直入:“黄总镇、龙江兄,鞑虏对我大明、对我汉家而言,是什么,不需要我再废话,我身为大明的官将,想杀鞑虏,没错吧?” 黄蜚和史德威都点头:“当然没错。” 夏华摊开手:“朝廷不允许,那我就偷偷出兵呗,反正我又不需要朝廷给我兵马钱粮。” 黄蜚和史德威都心神一惊,在他们的思想看来,这是不折不扣的欺君罔上、肆意妄为,但夏华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明心,你可是这么做是什么性质?”黄蜚表情微妙、语气复杂地问道。 “知道。”夏华点点头,他一脸的无所谓,“你们帮我保密不就行了?” “明心啊,一旦此事被朝廷还有皇上获悉,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史德威提醒道。 夏华耸耸肩:“能有什么后果?高杰又是攻打扬州城又是截杀黄得功,有什么后果吗?刘泽清把淮安祸害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还违抗阁部的军令,不驰援青州,有什么后果吗?至于这么做会破坏我朝和鞑虏的‘友好邦交’,说不定还会激怒鞑虏导致两国兵戎相见等等,黄总镇、龙江兄,你们不会也相信这套屁话吧?” 黄蜚和史德威对视一眼,一起思绪急转。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黄蜚正视着夏华:“明心,你确定你此举不会激得鞑虏提前攻打淮扬吧?” 夏华很自信地道:“不会!根据我先前的推断,鞑虏会在今年四月份时正式攻打淮扬,就算被我激得提前,也提前不了多久,再者,如果我部能取得一些战果,说不得还能震慑得鞑虏缓些时日犯境呢!” 黄蜚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夏华向黄蜚行了一礼:“多谢黄总镇。” 史德威看向夏华:“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明心,多小心啊,一旦出了什么意外,立刻联系我,我立马出兵驰援你。” 夏华笑道:“多谢龙江兄。” 史德威又想到一个细节:“史阁部回来后,我们怎么跟他说?” 夏华不以为然:“获知鞑虏豪格部侵入山东,我急忙带着部分部队前去巡视边境加强边防,结果突遭豪格部突袭,我部被迫奋起反击,就这样。” 第一卷 第99章 他不招惹我可不等于我不会招惹他 夏华做事向来是认定后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优柔寡断,而且他这次要干的事不受任何束缚,既无需得到南京方面的允许,也无需得到史可法的批准,什么官场流程统统没有,一路绿灯,他的军队他说了算,自然效率极高。 仅用两天做了部署、调度和准备,夏华的镇团练出击部队便出发了,一共出动了一万五千多人,占镇团练总兵力的一半,这一万五千多人里四成是参加过实战的老兵,另外六成是在平日里训练中表现出色的优秀新兵,这个比例正好,如果老兵太多、新兵太少,就难以磨炼新兵,如果老兵太少、新兵太多,部队的整体战斗力会不够。 黄蜚和史德威对夏华的“擅自行动”都“不知情”,但两人从扬州卫、淮安卫、督标营里抽调了大批的马匹驮畜支援夏华,并且在夏华身后,史德威带着督标营也赶到了邳州城,随时越境驰援夏华。 夏华没对中基层官兵们说实话,他只宣布“有真鞑子窜入山东了,对淮扬造成了重大威胁,我们要去加强边境防卫,可能会跟真鞑子交战”,他不说实话倒不是为了哄骗官兵们,而是知道实情的人越少越好,他总不能直接宣布“我们要去打真鞑子”吧?那还怎么“糊弄”史可法和南京那边?虽然他也不在乎露馅,但该做的戏还是要做一下的。 听说“可能会跟真鞑子交战”,官兵们普遍感到紧张,但紧张中又有几分兴奋,因为这趟出征回来后,他们肯定又有赏银又会升官,再者,所有的镇团练官兵在加入夏华部队时就已被告知“我们以后要跟流寇、鞑子交战”“想清楚再报名”,他们对此是有心理准备的。 “畏敌如虎是孬种、懦夫,军人决不能惧怕敌人,要有敢与强敌硬碰硬的勇气,但也决不能轻视敌人,都记住,真鞑子的战斗力是二鞑子、流寇的数倍甚至十倍!”夏华严正地告诫着他的部下们,“切切不能把真鞑子当成二鞑子或流寇!要把它们当成人形的豺狼虎豹!” 当夏华的这番话被传遍全军后,所有官兵为之心神肃然,兴奋之意转变成了庄严冷峻。 大运河两岸,白雪茫茫无垠,运河犹如一条波光粼粼的银带,延绵数十里的船队犹如一条凌波踏浪的蛟龙。淮扬军水师完全不缺船,这大运河上本就舟船不计其数,北方沦陷后,南北两地数量庞大的舟船滞留在淮扬境内河段进退不得,又有很多北方的舟船顺流逃到淮扬境内河段无处可去,督师幕府有的是钱,趁机大肆收购这些舟船并且大部分是低价抄底买的。 从扬州城到邳州城,都是淮扬军的地盘,而且两地之间有大运河全程连通直航,所以镇团练出击部队乘坐着已初步组建成型的淮扬军水师的战船运输船一路夜以继日,两三天后就已到邳州城。——大运河在淮河以北的水道冬季有时结冰,以南的水道冬季基本上不结冰。 黄蜚、夏华等人当初决定将邳州城建设为明军在黄河南岸边的一处军镇据点,该举措无疑是非常正确的,眼下,邳州城正可成为镇团练出击部队与淮扬镇的连接点、进入山东的出发地和桥头堡、储放水师船队后续运来的辎重物资的军需基地。 “沈冷之见过夏总兵!”进入邳州城,一名容貌刚毅的中年将佐大步上来向夏华行礼。 夏华谦和回礼:“沈守备不必多礼。” 沈冷之原是邳州卫所副千户,当初清军夏成德部进犯时,他严词拒绝夏成德威逼利诱、坚贞不降,率领邳州城军民奋勇守城,邳州之战后,沈冷之加入淮扬军出任邳州守备,这是次于游击的军职,其部被整顿和补充后有两千多人,就驻守在邳州城,中小规模敌军来袭时,他们独力守城,大规模敌军来袭时,他们就配合后面的宿迁城、淮安城等地的主力部队作战。 镇团练出击部队严整有序地入城,夏华在沈冷之陪同下转了转、看了看,邳州城不大,但很坚固,因为城墙等城防设施在邳州之战后得到了全面的修缮和加固,城里的平民基本上撤得差不多了,除了沈冷之部下的军士们,还住在邳州城的人主要是军属和工匠,也有很多从外地逃难来的难民,人少房多,所以镇团练出击部队官兵们入城后有的是地方暂住。 “感觉怎么样?”夏华问沈冷之。 沈冷之笑了笑:“得知真鞑子进入山东并且就在黄河对岸后,大伙儿确实都挺紧张的,但不怎么慌乱,也没发生骚动,秩序如常,现如今,你们来了,大伙儿的心就彻底地踏实了。” 夏华也笑了笑:“敌寇上门,光等着挨打可不行,我打算带着我部的弟兄们去河对岸转悠转悠。” 沈冷之吃了一惊:“夏总兵,慎重呀,现在的山东可不是先前那个四面透风的山东了,当初刘泽清能在山东境内如入无人之境是因为山东境内的鞑子又少又稀,眼下,鞑子大部队来了,而且跟我们靠得很近,一进入山东,很容易碰上并被他们咬住的。” “我知道。”夏华笑道,“放心,我会慎重的。” 当晚,邳州县衙里,夏华和一干高层召开着战前会议。 “根据目前已获得的情报可基本上判定,豪格带来的部队有两部分,一是他的正蓝旗真鞑子,二是二鞑子,二鞑子的人数是真鞑子的两倍多,领头的正是我们上次抓住但被朝廷放走的夏成德。”杨宁向众人阐述着他的夜不收部队已侦察到的情报。 “已确定豪格部和夏成德部都没什么火炮,火铳等火器也很少。”绣春补充道,这是她的阴阳院已刺探到的情报。 夏华点点头,满洲人虽不轻视火器,但极重骑射,这已是他们的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 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皇太极,都把骑射视为满洲人安身立命和争霸天下的法宝,屡屡强调“骑射乃八旗之根本”“大清的国命所在”,在八旗里,贵族们被要求亲自率领旗人们从小就练箭,孩童用木弓柳箭练,青少年用角弓羽箭练,骑射技术高超者会得到奖赏,技不如人者会受到严惩甚至罚做苦役,从而形成了一种全国性的全民运动。 清军是有大批火器的,但基本上都在西北战场上,豪格部侵入山东只是为了扫荡匪盗贼寇、民间乡勇团练等,用不着火器,自然没怎么携带,多尔衮也不会额外加强豪格的部队。 “好得很,这是我们的一大优势。”夏华颔首。 丁宵音看着夏华:“一个旗两万多真鞑子,加上四五万二鞑子,人数是我们的四五倍...” 八旗,是努尔哈赤所创的“军民合一”的社会组织制度,具有军事、行政、生产三种职能,该制度的最低编制单位叫“牛录”,牛录在满语里是“大箭”的意思,一牛录三百户,平时这三百户人家属于同一牛录,接受行政管理、生产安排等, 战时这三百户人家每户都出一个壮丁为兵,父死子继、兄亡弟替,从而形成战场上的牛录,一牛录三百名兵丁,长官叫牛录章京,可译为“佐领”。章京在满语里意思是“将军”,该词本就来自汉语,所以该词的满语发音跟汉语的“将军”很像。 每个牛录分为四个“达旦”,每个达旦由一名达旦章京指挥。 达旦之下每数人或十人设为一个个小队,每小队由一个“巴牙喇壮达”指挥,相当于汉家军队的伍长或什长。 牛录之上,五牛录为一甲喇,甲喇即“队”的意思,长官叫甲喇章京,可译为“参领”。 五甲喇为一固山,固山即“旗”的意思,长官就是旗主,满语叫固山额真,可译为“都统”,额真在满语里意思是“主”,另设有两个副长官,称为左右梅勒章京,可译为“左右副都统”。稍微值得一提的是,牛录章京、甲喇章京、梅勒章京以前叫牛录额真、甲喇额真、梅勒额真,十一年前被皇太极统一改额真为章京,只保留固山额真还叫额真。 在甲喇章京和固山额真之间还有一个昂邦章京,该军职是独立设置的,跟行政、生产无关,只有军事属性,职能相当于明军的总兵官,为统领一军驻守某一要地的最高军事长官。 除了牛录、甲喇、固山,各旗主另有自己的亲卫队,称为巴牙喇,成员都是旗中精锐,从本旗每个牛录选拔出十个最强悍者组成,一旗二十五个牛录,每旗的巴牙喇约二百五十人。 综上所述,八旗军一牛录三百兵,一甲喇一千五百兵,一固山即一旗七千五百兵。 清八旗除了满洲八旗,还有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夏成德就属于汉军正白旗。 豪格是满洲正蓝旗的旗主,即正蓝旗军的固山额真,所以,他麾下的满洲八旗兵共有七千五百人。 丁宵音说“一个旗两万多真鞑子”是把八旗军的辅兵也算进去了。 一旗七千五百兵,这个数字指的是“战兵”,八旗军在出动时往往还会带上大批辅兵。 满洲人的牛录之民各有土地、牲畜、武装等,甚至还有自己的包衣和阿哈——这两类都是奴仆,但有区别,包衣有编制,是奴才,阿哈没有编制,就是奴隶——上战场时,他们可以带上自家的奴仆,“不限多少,自以其意,甲骑偕行”,到了战场上,这些包衣和阿哈既是后勤兵也是预备兵,“随伊家主于战阵之间则奋力向前,到营则汲水造饭,夜则牧马匹”。 所以,八旗军里除了正式的战兵,还有包衣、阿哈辅兵,算上他们的话,八旗军一旗兵员人数超过两万。 丁宵音的神色和话语里都带着一缕忧色,夏华看向现场其他人,见众人跟丁宵音一样,虽然都没有惧色,但都有点忧色。 “真鞑子确实非常凶猛强悍,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怕什么!”夏华一脸的自信,“没错,我部兵力大大地少于鞑子,但也正因为如此,豪格才想不到兵力居于劣势的我会‘胆大包天’地主动打他,另外,朝廷一直在热脸贴冷屁股地讨好鞑子,上次的邳州之战后,朝廷可是送了很多礼物给鞑子‘赔礼道歉’呢, 我估计朝廷肯定已经向鞑子反复地保证过了,大明官军决不会再攻击鞑子,下不为例,嗯啊,高杰军和鞑子在河南境内就是‘相敬如宾’呢,这些,正好帮我们麻痹了豪格,让他断定南直隶境内的大明官军只会对他隔岸观火,绝不敢在他背后捅刀子,啧啧,这太有利于我们了!” 夏华目光炯炯,带着一种凌厉和决绝,“然而,豪格做梦也想不到,他不招惹我可不等于我不会招惹他!我就是要不按常理出牌,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一卷 第100章 心里堵得慌的豪格 跟随夏华的时间长了,夏华身边的高层们都已渐渐地发现,夏华身上有着一种其他人很难也具有的无所畏惧的拼搏精神,这正是他的独有气质之一。对比明军的其他将领,绝大部分人要么眼神不好、反应迟钝,看不到打击敌人的机会,要么就算看到了,也会因为胆小畏缩或出于保存实力之类的小九九而故意装瞎放过, 反观夏华,一旦发现有打击敌人的机会,立马毫不犹豫地死死把握住,绝不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畏手畏脚,甚至没有机会他就自己创造机会。夏华的这种闯劲,在这个时代普遍惧怕满洲人的明人里是相当格格不入、鹤立鸡群的。 在邳州城休整了一夜一天,次日入夜后,镇团练出击部队离开了邳州城,隐蔽而大步坚定地挺向黄河北岸,踏着河面上的冰层,全军一夜之间渡过了黄河,昼伏夜行并派出大批夜不收在大军前方和左右进行密切的侦察。 邳州和济宁直线相距约三百里,官兵们沿着已结冰和航运陷入瘫痪的大运河一路北上,在微山湖东南畔一带进入了山东,继而沿着微山湖东岸继续前进,风雪连连,天气十分恶劣,寒冬腊月加上兵荒马乱,使得本是人口稠密的鲁西南地区呈现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景,官兵们在齐膝深的积雪里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全军其徐如林、勇往直前。 “好天气,”夏华对此很满意,“这么一来,豪格就更想不到我们会出击捅他腰子了!” 夏华心情很好,同一时刻,被他牵肠挂肚的豪格心情很差。 满清此时对南明采取麻痹政策,从而可以全力对付李自成的顺政权,灭了顺再灭南明,所以,清军此时的主战场就是陕西,而正在陕西战场上统军领兵的清军大将是阿济格和多铎,此二人一个是努尔哈赤的十二子、多尔衮的十二哥,另一个是努尔哈赤的十五子、多尔衮的十五弟, 这兄弟仨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多尔衮跟豪格争夺皇位时,阿济格和多铎都坚定地站在了多尔衮那边,所以多尔衮把灭顺之战交给了他的两兄弟,也把灭顺的大功交给了他的两兄弟,至于豪格,先被多尔衮整得差点儿断了气,然后又坐了半年的冷板凳,就是不让他上战场获得立功翻身的机会,好不容易再上战场了,却被打发到了注定没有大功可立的山东。 拿下山东,豪格不会被记大功,不会获得丰厚的封赏,“山东境内既无顺军又无明军,你拿下山东就跟白捡一样轻松,算什么功劳”,但他要是在拿下山东的过程中遭到什么意外,多尔衮肯定会借题发挥再度猛整他。 每每想到这些,豪格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刀好去阴曹地府向老爹皇太极哭诉:你活着时咋就不弄死多尔衮还有阿济格、多铎呢?爹啊,你知道你儿子我被他们欺负得多惨吗?还有济尔哈朗这个老王八犊子,明明说好支持我的,却在关键时候变卦翻脸不认账,害得我输得一败涂地,不但没当上皇帝,还天天被多尔衮这个王八蛋一逮到机会就往死里整,我委屈啊! 当然了,豪格肯定不会给自己一刀,毕竟好死不如赖活,虽然心知肚明多尔衮把自己打发到山东是个坑,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边在心里问候多尔衮全家一边跳进去。 看着眼前的嘉祥县满家洞地区,豪格只感到心里堵得慌。 满家洞义军在知道大队清军杀来后很明智地没有选择与之硬碰硬,全部进入了满家洞地区,依托当地“丘陵百里、洞穴千余”的有利地形跟清军打防御战、持久战,豪格部气势汹汹地杀来,结果扑了个空,只能团团包围住满家洞地区。 白雪皑皑的满家洞丘陵间,时不时地传出一阵阵喊杀声,又有多股烟尘升腾起,那是被豪格下令进入满家洞搜剿义军的汉八旗伪军在与义军交战。 “贼人的数量确定吗?”豪格问身边的两名高级官员。 “确定。”两名高级官员之一的满清任命的山东巡抚方大猷毕恭毕敬地道,“两万人以上,近半为壮丁,过半是他们的家属。” “两万多贼人,剿起来不难,只是他们占据如此有利地形,那就费力了...”豪格思考着,他有股狗咬刺猬的感觉。 不多时,一名清将在十多名随从的簇拥下从前线战地急急地策马奔到豪格面前,翻身下马行礼:“肃亲王!” 豪格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夏成德,不咸不淡地问道:“战况如何?” 夏成德畏畏缩缩地道:“启禀肃亲王,战况...不甚顺利,此地丘陵山洞复杂,我军进入其中后犹如盲人骑瞎马,贼人则犹如老鼠泥鳅,他们熟知地形、占尽地利,神出鬼没、行踪飘忽,一旦遭遇我军大股部队,他们立刻钻入洞穴消失无影,我军若也进入洞穴,则会遭遇伏击或机关陷阱,一旦我军有所松懈,他们便又突然冒出偷袭...” 豪格听得愈发膈应,他沉吟道:“强攻硬打正中贼人的下怀,可否围困封锁饿死他们...” 听到豪格这话,方大猷身边的满清任命的河道总督杨方兴开口道:“肃亲王此策虽好,但颇为费事费时,贼人先前大掠嘉祥和附近的济宁、金乡、巨野等州县,获得大量粮草物资,其储量之大,足够他们支撑数月之久,就这么拖下去,估计要到开春后才能耗尽他们的粮草。” 豪格越听越心烦意乱,在心里把多尔衮全家又问候了八百遍。 对比正在西北战场上大杀四方、威风八面的阿济格和多铎,豪格的处境实在太憋屈了,被打发来打一群农民起义军,注定立不了大功就算了,对手还很不好打,强攻硬打,会死伤很大,多尔衮必会借题发挥,使用围困封锁战术的话,又会拖延时间,多尔衮还会借题发挥,理由是现成的:你打一群农民起义军居然打得这么磨磨唧唧,简直是灭我大清的国威和军威。 烦,烦,烦!豪格心里真是烦透了。 “可否招降他们?”豪格烦闷地问道。 方大猷小心翼翼地道:“恐怕不能,下官曾招降他们三次,都失败了。” “真是一帮不识抬举的刁民!”豪格骂道。 满家洞义军如此“冥顽不灵”正是豪格老爹皇太极造的孽,皇太极时期,满清已十分强大了,屡屡侵入关内疯狂劫掠甚至多次侵入山东境内,山东人因此而恨透了满洲人并非常清楚满洲人是一群什么东西,所以山东境内反清起义此起彼伏,而且大部分人都是死战到底、宁死不降。 “夏章京,你有何破贼良策?”豪格看向夏成德。 夏成德投降满清后当的官是都督同知、山东沂水总兵官,还获授三等昂邦章京,这个昂邦章京就是满清在甲喇章京和固山额真之间独立设置的那个章京。 面对豪格的问话,夏成德心惊胆战地道:“启禀肃亲王,末将认为只能采取层层紧缩、分割围困之策,我大军在进入贼人盘踞地界后不急于全面向腹地推进,而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多路缓进,把贼人盘踞地界分割成若干块,一块一块地逐个扫荡,一旦发现洞道穴口,即用土石将其堵死湮塞,如此一来,贼人盘踞地界就会块块与日俱减,最终可被一网打尽...” 豪格想了想夏成德的计策,虽谈不上多高明,但肯定比一味地死拼硬打好得多,而且也比单纯的围困封锁省时间。 “行,就依夏章京之策。”豪格点了点头,“破贼重任也托付给夏章京你了。” “遵命!”夏成德急忙行礼,重新上马前去指挥部队。 正在满家洞地区与义军交战的清军都是夏成德部的汉八旗伪军,豪格可舍不得把自家正蓝旗的纯血统八旗兵投入这种拧巴腻歪的战事,而且多尔衮比他更“舍不得”,豪格要是在此战中折损太多的纯血统八旗兵,回去后肯定没好果子吃,用汉八旗伪军当炮灰是最好的选择。 豪格这么做虽然节省了“宝贵”的纯血统八旗兵的命,却也进一步地让战事进度拖泥带水了,道理很简单,那些汉八旗伪军官兵为什么会投降满清当汉奸?当然是因为贪生怕死,既是贪生怕死之徒,还指望他们在战斗中奋不顾身、英勇杀敌? “皇阿玛,您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仰望着阴云密布、雪花纷飞的天空,豪格心头不胜悲凉。 虽然满家洞义军对豪格部来说完全不算强敌,此战的结果也是没有悬念的,豪格本人都没什么理由留在满家洞前线,说起来,满清为对付一群农民起义军,特地派一个亲王过来,实在太看得起这群农民起义军了,但豪格不敢离开满家洞前线,他要是去别的地方,多尔衮肯定给他扣上一顶“擅离职守”的大帽子,他最多只能到附近的嘉祥县城里。 几公里外的一片被积雪完全覆盖的小山丘上,就算近在咫尺也难以发现的一处雪窝里,几个身上都穿着白色伪装服、与雪窝雪地完全融为一体的夏华军夜不收正通过望远镜窥视着豪格部,同时低声交谈着: “看清了吗?” “隔这么远,当然没看清,但通过那面正蓝色的龙纛大旗完全可以断定,这些鞑子的头目确实就是豪格!” “嗯,正在跟满家洞流寇交战的都是汉奸二鞑子,建奴真鞑子基本上没有参战,而是散布在外延周边地区包围着满家洞。” “唔,这么一来,满家洞的流寇就帮我们牵制住汉奸二鞑子了,建奴真鞑子也很分散...” “仔细看清楚,尽量多搜集一些情报,天黑后返回联络点,把获得的情报上交给总镇。” “要不要抓几个真鞑子俘虏?说不定能拷问出更多的情报呢!” “不要轻举妄动,真鞑子俘虏不是那么好抓的...” 第一卷 第101章 杀奴!(1) 济宁境内有一大片湖泊,正是由南向北依次分布的微山湖、昭阳湖、独山湖、南阳湖合称的南四湖,它也是山东境内第一大湖泊,夏华的镇团练出击部队从南直隶进入山东便是沿着南四湖的东岸一路前进的,到了南四湖里最北的南阳湖的西北岸,就是目的地嘉祥县了。 部队贴着湖畔走可以利用湖泊保证一边侧翼的安全,全军只需警戒防备前后和另一边侧翼就行了,从而节省兵力,提升安全程度,而且也更隐蔽。 风雪茫茫,南阳湖西北岸芦苇丛里,一队夏华军的夜不收正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前进着,全队十人,正是一甲,甲长名叫梁辰,今年只有十七岁,他身份不凡,正是夏华当初在关宁军里的甲长梁飞的儿子。 梁辰跟梁飞一样,原是吴三桂的家丁,从小接受军事训练,梁飞、夏华等十人“反出”吴家后,梁辰被扣押为人质,由于吴应熊、吴宜在梁飞、夏华等人的手里,吴家人没有伤害、虐待他,只是把他关了起来,夏华等人逃到扬州后按照约定时间在南京跟吴家的人交换双方手上的人质,梁辰得以被释放并加入了夏华的团队。 对这个已故大哥的儿子,夏华自然百般照顾,特地安排他去上学读书,想让他既成才又活得平平安安,但梁辰拒绝了,他强烈要求加入夏华的团练。 “你开什么玩笑!”夏华很生气,“加入团练是要上阵打仗拼命的,万一你有个闪失,我怎么对得起你爹!你家可就只剩你一个了!” “夏叔!”梁辰眼睛发红含泪,“我爷爷、我奶奶、我娘、我妹妹,还有我爹,都是死在鞑子的手上,我怎么能不给他们报仇?让我去上学读书,我会生不如死!”他只比夏华小一岁,但按辈分管夏华叫叔。 夏华坚持道:“真不行!我可不能让你梁家断后!” 梁辰直接跪下来:“夏叔!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离开这里,去别地加入官军打鞑子!” 夏华无奈,在想了很久后,他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先允许梁辰加入他的团练,然后为梁辰连续举办了三场婚礼,给他娶了个三个老婆,要求他“你的三个老婆都有身孕了,你才能上战场”,梁辰喜出望外,他夜夜耕耘,终于圆满地完成了夏华交给他的任务,得偿所愿地赶上了这次的对战豪格部的战事。 “梁哥啊,你都看到了哈,兄弟我尽力了,”夏华深感自己对得起梁飞,“你的三个儿媳妇都有喜了,这么一来,你儿子就算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你梁家的香火也没断哈...” 梁辰遗传了梁飞的体质,长得牛高马大、虎背熊腰,他本就是吴家从小便严格训练的家丁,武功底子扎实,加入夏华团练后更是玩命刻苦训练,能当上夜不收甲长完全靠自己的真本事,绝非夏华给他开后门。 夜不收就是侦察兵,需深入敌军控制区活动,危险性可想而知,所以夜不收都是军中精锐,比如梁辰这个甲,全甲一人两匹马,个个身穿皮甲,武器五花八门,有统一的骑手铳、机弩和解首刀,也有按照各自喜好和擅长而装备的腰刀、长枪、标枪、弓等,都武装到牙齿,他们穿皮甲而非铁甲是因为皮甲轻便、节省体力,铁甲沉重、消耗体力,皮甲更适合夜不收。 “爹,你就瞧好了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我会跟着夏叔他们好好地干出一番事业来,荫子封妻、光宗耀祖,也给你和娘、妹妹、爷爷奶奶报仇!”虽然从事的是相当危险的任务,但梁辰心头火热,毫无畏惧,只有兴奋和期盼。 “梁头!”一名在甲队前面探路的夜不收气喘吁吁地奔到梁辰身边,“有情况!前面有鞑子!真鞑子!不是大部队,是小股部队!” 梁辰心神一振、喜上眉梢:“多少个?” “差不多二十个!” 听到这个回答,梁辰心头的喜意立刻减少了大半。 全甲拴好马蹄都包裹着厚厚的棉布、马嘴里都有嚼子的马,放好战斗时不需要携带的干粮等物资,准备好武器,蹑手蹑脚地摸上前看去。 骂骂咧咧的满语说话声中,梁辰等人看到百步外湖边一处避风的小山坡后,一群清兵正在休息生火做饭,看起来是脱离大部队执行巡逻侦察任务的,都长着满洲人普遍的大饼脸、眯眯眼、塌鼻子,满脸横肉、面目粗丑,仔细数数,整整十八个,马都拴在一旁,梁辰越看越心神紧绷。 这十八个清兵都是货真价实的战兵,清一色的顶盔披甲,通过他们衣甲的颜色和头盔上的高高尖尖、犹如避雷针的盔尖的管缨,梁辰立刻判断出了他们各是什么级别的清军战兵。 “八个步甲,六个马甲,还有三个红甲和一个白甲。”梁辰面色冷峻。 九个夜不收也都脸色阴沉。 八旗军战兵主要分为三个等级:守兵、步甲兵、马甲兵。普通的满洲人男子从十岁起开始接受军事训练,每三年参加一次考核,达标便为守兵,往上是步甲兵,再往上是马甲兵; 马甲之上的叫“拨什库”,汉语翻译为“领催”,是马甲里的精兵,又称红巴牙喇兵,明军称其为红甲兵; 拨什库之上的叫“代子”或“分得拨什库”,他们是精兵中的精兵,又称白巴牙喇兵,明军称其为白甲兵。 这些步甲马甲跟骑不骑马没关系,而是武力值的等级称谓。 简单地说,八旗军里,守兵是完成全面军事训练的成熟的新兵,步甲兵是参加过至少一年实战的老兵,马甲兵是参加过多年实战的成熟的老兵,红甲兵是在实战中立过功的精锐老兵,白甲兵是精锐老兵里的精英。一个牛录三百名战兵,大部分是步甲和马甲,红甲只有三四十人,白甲更是只有区区十来人。 梁辰看得很清楚,八个步甲都戴着皮盔、身穿钉着铜钉的棉甲,六个马甲和三个红甲都是明盔暗甲,区别在于红甲的盔尖上缀着黑色的管缨,背后插着一杆两尺高的背旗,那个白甲身穿银光铁甲,盔尖上缀着红色的管缨,背后也插着一杆背旗。 “梁头,怎么办?”其他人都看向梁辰,人人神色紧张,对方十八人并且其中有三个红甲、一个白甲,己方仅十人。 梁辰看向自己的这些部下、手足,看到他们眼神里没有惊恐、惧怕,只有谨慎、凝重。 “弟兄们,你们觉得能不能打?”梁辰心脏突突直跳,他虽然一直渴望上战场杀清兵,但他也很清楚,你能杀人,人也能杀你,这不是闹着玩的,况且,自己身为甲长,脑子发热不仅会送了自己的命,还会送掉另外九个人的命。 “敌强我弱,但敌明我暗,况且我们还有骑手铳,”一名夜不收赞成打,“只要我们不失误,顺利突袭得手,就能打赢!另外,这些真鞑子确实是硬茬子,但我们难道是软柿子?还有,现在刮着不小的风,会影响到他们射箭的精准度。” 梁辰看向这个夜不收,此人名叫曹二忠,也是辽东人,边军出身,全家十多口都死于清军屠杀,后独身逃难到扬州加入夏华的团练,跟梁辰一样,满心都是对满洲人的刻骨仇恨。 梁辰又看向其他人,最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咬牙低吼:“杀奴!”他心里暗暗发狠:当初我爹还有夏叔他们一共八个人,就敢硬干十七个鞑子,而且他们八人里几乎个个带着伤,我现在的情况可比我爹、夏叔他们当时好多了,怎能不敢? “杀奴!”曹二忠等九人也一起咬牙低吼。 决心和命令已下,十人一起紧锣密鼓地做准备,给骑手铳装填弹药,给机弩安装弩箭,用于肉搏的冷兵器也都就绪。积雪太厚,马匹难以奔跑,只能步战。一盏茶的工夫后,十人无声无息地猫着腰绕过了那处小山坡,已近至那队清兵不足五十步,不能再继续悄悄靠近了,必须现身发动攻击。 在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后,梁辰怒发冲冠地起身大吼:“杀奴!” “杀奴!”曹二忠等九人跟着一起血脉偾张地起身大吼。十人在积雪间以最大的速度冲向那队清兵,由于积雪阻力迟滞,他们虽在狂奔,但速度只相当于慢跑。 众清兵一起被梁辰十人平地惊雷般的吼叫声惊了一下,继而个个反应速度极快地就地打滚抓起武器同时看向吼叫声来源,这一看,他们个个勃然大怒,区区十个明兵,居然主动攻击他们十八个清兵?在他们看来,这些明兵的行为既是愚蠢的送死,也是羞辱大清八旗军。 “杀了这些找死的汉狗!”惊而不乱继而又惊又怒的清兵们在那个壮硕得跟狗熊似的白甲的呼喝指挥下迅速展开迎击,数秒间,空气中接连响起弓弦紧绷弹射的“嗖嗖嗖...”声,十多支强弓重箭劈头向梁辰十人飞梭而来。 清军使用的清弓跟明军使用的汉弓在设计理论上大不一样,汉弓普遍较轻,拉力较低、拉距较小、操作灵活,从而射速快、射程远,适合远程压制,但威力较弱,难以破甲,清弓尺寸大很多,使用的重箭长约一米、重约一百克,是汉箭的两倍多,虽射速、射程不如汉弓,但威力强劲、穿透力惊人,可在二三十步的距离上射穿铁甲。 实战中,清军身披铁甲就能抵消明军汉弓在射程上的优势,自小就苦练的百发百中的箭法又弥补了清弓在射速上的不足,一分钟能射出十多支箭但命中率不高和一分钟只能射出三四支箭但箭无虚发展开对战,自然是前者不敌后者。 尽管此时刮着不小的风,而且梁辰等人都已做好了躲闪的准备,但从三四十步外飙向他们的这十多支清军的箭仍有两支射中了,两声惨呼中,两股鲜血喷溅,两个中箭的夜不收一起仰面翻身倒下,一个胸口中箭,直接没救了,能穿透铁甲的清弓重箭轻而易举地射穿了他的皮甲,深深地射入了他的身体内,这种箭伤是致命必死的, 还有一个腹部中箭,那箭也深深地射入了他的身体内,伤口血流如注,虽然没有当场死亡,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第一卷 第102章 杀奴!(2) “杀奴啊...”梁辰等八人两眼血红地大吼着,齐齐猛地举起挂在后腰处的骑手铳,双方越来越近,不只是清兵们的弓箭能射得更准,梁辰这边的骑手铳也能射得更准。 八支骑手铳有四支分别瞄准那个白甲清兵和那三个红甲清兵,有三支瞄准七八个位置靠在一起的马甲步甲清兵,还有一支瞄准的是这些清兵的战马。 “轰!——”二十四声几乎混在一起的霹雳炸响中,八支骑手铳的二十四个铳口一起雷轰电掣地喷射出耀眼夺目的火树银花,霎时,人的惨嚎惊呼声和马的嘶鸣痛叫声一起响起,一匹马被枪弹击中,受伤蹦跳倒地,其余的齐齐受惊失控、撒腿而逃。 失去了马,这些清兵就逃不了了,就算有漏网之鱼,也难以很快找到大部队通风报信。 跟箭相比,火铳的一大优势就是枪弹受风力影响很小。八铳齐射,产生的硝烟眨眼间便被风吹散,梁辰看得真切,那些马甲步甲清兵倒下去了五个,三个红甲清兵倒下去了两个,一个跟他们仨靠得近的步甲误中副车地中了弹,八人在地上扭动着身体发出疼得死去活来的凄厉嚎叫,唯独那个战斗力最强的白甲清兵躲过了枪弹。 老兵就是老兵,特别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兵,他们几乎有着一种能预知危险的第六感。当梁辰等八人猛然间掏出骑手铳开火时,瞬息之间,那个白甲反应神速地就地打滚然后翻身而起,在躲开枪弹时,他一箭射出又丢弃弓箭,双手交叉从后腰处拔出两把武器猛力地投掷向了梁辰等八人。 梁辰感到头皮一凉,因为他的头盔被那个白甲的一箭射中了顶部,这箭要是下移半寸,他就被撬开天灵盖了,来不及庆幸,“啊呃...”他听到身边七八步外一个夜不收发出怪异的闷声惨呼,电光火石间,他用眼角余光瞥去,看到这个夜不收正捂着血水喷射的脖子跪倒下,一把飞旋斧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稳准狠地飞旋来砍开了他的脖子。 那个白甲投掷出的两把武器正是两把飞旋斧,这是一种不常见的冷兵器,用的人很少,因为它对使用者要求非常高,需多年苦练,练成后,几十步内飞旋投掷出能把目标破甲断骨,并且高手还能做到一击不中后斧子重新飞旋回来稳稳接住再投掷出去。 梁辰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他意识到对方比己方预料的更强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已不可能脱离交战了,就算全部战死也要拼到底。 “杀奴!”梁辰放声怒喝,在打掉手中骑手铳的枪弹时,他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那个中了飞旋斧的夜不收一边拔出一根标枪,迅雷闪电般地猛力投掷向二十多步外一个正瞄准他张弓搭箭的马甲,这一刻,不是他中重箭就是对方中标枪,谁生谁死瞬间决出。 “啊——”那马甲惨叫一声,梁辰的标枪追风逐电地正中他的腹部,直接击穿了铁甲,枪头透体,手中差点儿就射出箭的弓和箭一起脱手而落。 “啊!”“啊!”“啊...”各种腔调的惨呼嚎叫声不断响起,双方又都有数人倒了下去。这场交战一开始,清兵们的弓箭先发制人,导致梁辰这边一死一伤,但下一刻,梁辰这边的骑手铳大占便宜,打死打伤清军两个红甲和六个马甲步甲,随即,那个白甲用飞旋斧杀死了梁辰这边一人,其他清兵射出了第二波箭,梁辰这边则用机弩、标枪、弓发动了第二波攻击, 滚烫的红血飞溅在冰冷的白雪上格外刺眼,清兵那边又倒下四人,包括被梁辰用标枪击杀的那个,另外三个里,一个也被标枪扎死,一个被弩箭射中面门而死,一个被弓箭射中咽喉而死,梁辰这边也倒下三人,都是被弓箭射死的,此时,清兵那边还剩六人,包括那个白甲、那个红甲和四个马甲步甲,梁辰这边还剩四人,明显居于劣势。 经过这两轮远程武器交战,双方贴在一起展开了近身混战。“妈的!看样子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梁辰心里一方面有点后悔一方面心火熊熊燃烧,“死就死!反正老子已经有后了!爹,还有夏叔,我绝不给你们丢脸!”他咆哮一声“杀奴”,一边奋力地奔跑一边又投掷出一根标枪风驰电掣犹如流星而去,目标正是那个白甲。 那白甲正与一个夜不收死斗着,已完全压制住对方,梁辰的标枪从他右后方破空而至,他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般在最后一刻急速地闪身躲避开,标枪仅擦伤了他的右臂。梁辰没空投掷出第三根标枪,因为那个红甲和一个马甲一起狂叫着挥刀扑向了他,他急急地拔出跟他父亲一样的雁翅刀就地一滚避开一刀并横刀挡住另一刀,刀刃撞击金属颤音刺耳,火星四溅, “咿呀!”那红甲和那马甲完全不给梁辰喘息的时间,两把大刀轮番地劈砍下,刀势狂猛,双拳难敌四手的梁辰有些狼狈地在雪地间连滚带爬地招架着、躲避着站不起来,再过两三息,他必死无疑,命悬一线之际,突然“轰”的一声枪响,那马甲大叫一声,胸口蓦地出现了一个血窟窿,仰面倒下。 那红甲吃了一惊,急忙看向枪声来源,趁他分心走神的这一瞬间,梁辰双腿发力一蹬,身体在雪地上就地旋转一百八十度,手中雁翅刀横锋急速掠向那红甲的小腿,那红甲意识到危险,慌忙腾跳躲避,但慢了一拍,梁辰的雁翅刀结结实实地砍中了他的左脚腕,虽未砍断,但也砍了半截,他疼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左脚乏力,一头栽倒。 梁辰飞速翻身跃起,他看到了,开火的人是那个一开始腹部中箭的夜不收,这个硬汉中箭后倒地暂时未死,他刚才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坐起,用他的骑手铳对合攻梁辰的那红甲和那马甲开了火,救了梁辰的命。 梁辰来不及说谢谢,那个夜不收已耗尽最后的生命力,重新倒了下去,死了。 战圈里,双方只有五个人还站着了,清兵那边两个,一个是那白甲,还有一个是步甲,倒下的四个里,一个被那个垂死的夜不收一枪打死,一个被梁辰击伤打晕,一个被一刀劈死,一个和一个夜不收同归于尽,他的重斧砍开了夜不收的头颅,夜不收的长枪刺穿了他的身体, 梁辰这边三个,损失了那个与敌同归于尽的夜不收,仅余梁辰、曹二忠以及和那白甲死斗着的夜不收,曹二忠劈死一个步甲,正与剩下的那个步甲搏杀着。梁辰铆足力气用刀背砸向地上那嘶吼着、挣扎着试图反抗的红甲的脑袋将其砸晕,继而提刀冲向那白甲,曹二忠武功高强,对付那步甲是游刃有余的,无需他支援。 与那白甲苦苦死斗着的那夜不收先前已险些被杀,是梁辰的那根标枪救了他,又伤了那白甲的右臂,使那白甲的气力有所下降,才使他坚持到现在,纵然如此,他还是再次坚持不住了,身上已多处受伤、鲜血汩汩的他把心一横,豁出去了,在那白甲的大刀力劈华山地劈下来时,他没有横刀格挡,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直刀突刺上前。 “咔嚓!噗嗤!”“噗嗤!”这夜不收的左肩膀近乎被那白甲的大刀完全砍掉,锁骨、肩胛骨齐断,刀刃几乎砍进他的胸腔里,血如泉涌,那白甲也被也夜不收的一刀刺中了腹部。 看着在自己眼前就像一滩烂泥般颓然无力倒下的对方,白甲恍惚间都忘了腹部的疼痛,他有点懵,因为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明国军人,居然这么不怕死,居然会用以命换命的打法,他想不通,民风懦弱的明国怎么会出现这么壮烈有血性的军人。 “去死...”就在这白甲有点呆愣时,已冲过来的梁辰在他身后豹子般跳起凌空一刀斩下。 “啊...”白甲转头惊骇大叫,他想反抗,但浑身上下已使不出力气,眼看着梁辰的刀锋迎面而来继而天旋地转,飞到半空中的他的头颅在意识消失前的一刻看到自己的无头身体的脖子横截面在往上喷出三尺高的血泉。 成功斩杀了这个白甲后,梁辰急急看向曹二忠,见曹二忠也击杀了那个步甲,但受伤不轻,身上血迹斑斑,特别是右大腿中了一刀,伤口深彻见骨,血涌不止,他急急取出随身携带的绷带死死扎住。 “曹哥,你怎么样?”梁辰踉踉跄跄地扑到曹二忠身边帮他包扎伤口。 曹二忠脸色苍白:“没事,梁头,我们赢了...” 梁辰从肾上腺素飙升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就像屠宰场的现场,白茫茫的雪地上到处是血泊、喷溅开的血水、尸体、残肢断臂,白与红,颜色对比鲜明,触目惊心,他心里没有获胜的喜悦,只有撕心裂肺的悲痛,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八个弟兄没了...全甲就剩我们俩了...” “不要哭!”曹二忠咬着牙,脸色就像石头,“我们是军士!这就是我们的命!加入团练时不是已经料想到这一点了吗?这八个弟兄的死都是值得的!快打扫现场,抓紧时间撤!保不齐附近还有鞑子兵听到动响赶过来!” “对,对...”梁辰连忙擦掉眼泪,急急忙碌起来,他先捆绑好那个被他打晕过去的红甲,然后去牵马过来,曹二忠提起一把斧头,一瘸一拐地把地上的十七个已死或还没死透的清兵全部砍下首级,又挨个扒掉他们的盔甲衣裤,收拾好地上的武器。 梁辰牵着甲队的马过来,把战死阵亡的夜不收的尸身都放在马背上固定好,那个红甲俘虏、清兵们的首级、衣甲武器战利品等物也都放上马。 就在这时,“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如丧考妣又愤恨暴怒欲狂的大叫,梁辰和曹二忠顺声看去,顿时一起心头一沉,他们看到一二百步外出现了几个清兵,个个五官扭曲、面目狰狞、满眼狠厉和怨毒地看向他们。 第一卷 第103章 杀奴!(3) 几个小时后,正在嘉祥县城内无所事事的豪格接到报告:一支外出巡逻、侦察的小队遭不明身份的武装袭杀,全小队覆灭,被杀十八人或被杀十七人、被俘一人,另一支小分队恰巧听到火铳枪声赶去遇上,擒获对方一人正押解过来。 “什么?折损了十八人?而且是在野地上?这怎么可能!”豪格吃惊不小。 损失十八个军士,对明军将领来说完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下面的人甚至都不会上报,但对清军将领而言绝不是小事,因为满洲人全族人丁稀少,损失十八人不亚于汉家损失一千八百人,况且,在豪格看来,对方既能灭掉己方十八个战兵,而且是在野战中,那对方起码出动了上百名家丁级的精兵。 事关重大,所以折损了十八个战兵的那牛录章京火速报告了上头的甲喇章京,那甲喇章京也不敢懈怠,火速报告了身为旗主、固山额真的豪格本人。 一支拥有上百名精兵的敌对武装部队潜入自己的地盘里,这意味着什么是无需多言的,豪格不得不又惊又怒。 “这些土寇绝无这个能力,是南直隶的明军吗?还是顺军?”豪格急切地思索着,“都说不通呀,山东境内已几无顺军,明人愚蠢地认为大清国是他们的盟友,加上他们懦弱无能,怎么敢偷袭大清军?上次的邳州之战后,明廷还特地派人到北京向大清赔礼谢罪并保证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可恶!到底是谁?竟敢如此狂妄大胆!” 豪格越想越窝火和焦虑烦躁,这趟山东之行,他注定不会立功,所以他的目标是绝不犯错,否则多尔衮又有机会整他了,本来一切还算顺利,结果莫名其妙地挨了这么一记闷棍,他怒不可遏地想知道,到底是谁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县衙外的路上,被五花大绑的曹二忠正被一队满脸狞恶的清兵押解向豪格所在的县衙,他身上衣裤无处不红,伤痕累累,近乎体无完肤,除了在战斗中受的战伤,还有被俘后受的鞭挞毒打,就连脸上都血痕交错,他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但他心情很平静,因为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老子亲手宰了四个鞑子,够本了!”曹二忠心里很欣慰,“而且夏总镇对鞑子恨之入骨,他必会拼尽全力地打鞑子,以他的大本事,他肯定会把鞑子打得哭爹喊娘,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只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鞑子尸积成山、血流成河的画面了...呵呵,梁头啊梁头,你的心不够狠呀,你不忍心杀我,却要让我死得很惨了,放心吧,我不怪你的,你毕竟还小...” 几个小时前,梁辰和曹二忠在打扫完战场准备撤离时,五个赶过来的清兵发现了他们,他们急忙上马奔逃,清兵们骑马穷追不舍并连连射箭,一支重箭射中曹二忠所骑战马的马臀,那马惊痛失控,把曹二忠甩下了马背,梁辰勒马回头前来策应他:“曹哥!快骑上另一匹马!” 清兵们箭矢不断,曹二忠嘶声大吼:“你快走!别管我!”他右大腿受伤很重,加上经过刚才的恶战,已体力耗尽,难以重新爬上马背,为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伸手摸刀,发现他的腰刀已摔到十多步外,解首刀也掉进积雪里一时间找不到。 “嗖”的一声,一根绳头有环的长绳飞扬过来,绳环一下子套住了曹二忠并旋即收紧,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胸口和双臂。这是游牧民族常用的套牛马的套绳,清兵们普遍也会这功夫,用来在战场上抓活口。 曹二忠五内俱焚,他宁死不想当俘虏,怒声对梁辰呼吼:“快!用你的标枪!杀了我!” 梁辰拔出一根标枪,但根本下不了手,只一眨眼的工夫,曹二忠已被那个甩出套绳的清兵拖扯了过去。梁辰一边无声哭泣一边连连鞭打座下战马奔逃走了。 “快走!汉狗!” “下贱的汉狗!居然杀了我们这么多的勇士!” “要不是肃亲王想亲自审问他,早就把他一刀一刀地剐了!” “奇怪,这个汉狗怎么不害怕?也不哭泣求饶...” 在押解的清兵们的拳打脚踢和议论声中,曹二忠被带到了豪格的面前。 “跪下!”豪格身边的一个清军将佐看着曹二忠用满语大喝一声。 现场的一个汉人通事即翻译用汉语对曹二忠说道:“跪下。” 曹二忠破口大骂:“老子是堂堂的汉家男儿,跪天跪地跪祖宗父母,岂能跪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鞑虏蛮夷!” 豪格看向那通事。满洲的贵族、高层们此时还普遍不会汉语,历史上清军入关、满清逐步得天下后,汉语才被满洲的贵族、高层们跟满语一起学习和掌握。 那通事满头大汗、战战兢兢,他不敢直接翻译曹二忠的话,在“艺术加工”后翻译了。 尽管如此,豪格也大怒,随着他的示意,曹二忠身边两个清兵一起挥刀斫向曹二忠的两小腿,鲜血飞溅,曹二忠强忍着剧痛不出声,但双腿完全无力,让他不由得跪下,他努力侧转身体倒下不跪下,两眼喷火地怒视着豪格,嘴里继续大骂: “天杀的鞑子!别看你们现在得势逞凶,但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被我汉家杀尽灭绝!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就连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坟墓都要被挖开!尸体被剁成肉酱烧掉挫骨扬灰!你们就等着吧...” 不需要通事翻译,豪格知道曹二忠在大骂并且骂得非常毒,他暴怒捶桌,狂叫了几句。 那通事心惊胆战地道:“肃亲王问你属于哪路兵马,要做什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样,他才会...让你死得痛快点,否则,他会让你死得很惨...”翻译完豪格的话后,他于心不忍地劝道,“兄弟,何苦呢?别逞强,他们会说到做到的,我亲眼看到过...” “你也是汉人?”曹二忠怒目圆睁地瞪向那通事,见对方低头默认,他厉声骂道,“你以为汉人个个都像你这般贪生怕死、不要祖宗、给鞑子当狗吗?你这个让祖宗蒙羞、让子孙后代抬不起头的狗东西!滚!” 那通事心神震撼,眼中似有泪光一闪,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跟曹二忠有太多的单独交流,只好告诉豪格,这个敌兵俘虏拒绝交代他的来头。 豪格本就心情烦躁,又摊上这种事,当即凶性大发,喝令现场的清兵们剜掉曹二忠的眼睛。 曹二忠凄厉地惨嚎着,被挖掉眼珠子的他用变成两个血窟窿的眼窝继续“看”向豪格,继续大骂:“狗鞑子!狗鞑子!你们的末日会到来的!你们到时候被灭族可不要求饶!因为那是你们自找的!哈哈哈...”他仰天狂笑。 豪格暴跳如雷,又下令割掉曹二忠的舌头。 没了舌头的曹二忠满嘴鲜血汩汩,仍含糊不清地骂着“杀奴!杀奴”,直至血干气绝。 看着曹二忠的尸身,豪格在盛怒的同时心里悄然地涌起了一股寒意,尽管曹二忠什么都没招,但根据那五个清兵的报告,豪格得知,在野地交战中灭了十八个八旗军战兵的敌人远没有他估计的那么多,人数仅十来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股汉家军队的单兵战斗力能跟八旗军绷个平手! 比这一点更让豪格心神不宁的是,抓住的这个敌兵活口异常顽强和刚烈,死亡、痛苦折磨都不能让他屈服。这么多年来,豪格只见过一看到满洲人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吓得望风而逃的汉人或在满洲人的马蹄马刀下魂不附体、卑躬屈膝、跪着哭嚎哀求活命的汉人,几乎没有例外,从而已经让他形成“明国汉人都像猪羊一样懦弱”的固化思维,他对此深信不疑。 这个固化思维对豪格这种人而言,如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理所当然、毫无疑问。 可今天,豪格的信念有点动摇了,奇怪,这到底是哪路的兵马?他越细想越感到不安,这路兵马战力强劲、精神意志又顽悍而且已经有起码一支摸到了他的地盘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会不会攻击他? 想到这里,豪格心头一紧,他当然不是怕打仗,而是怕他的部队在山东境内遭到意外损失,并且,他无法求援,他若向北京求援,多尔衮会怎么说?肯定是“真没用!一个旗的兵马,还有几万汉军助战,打一帮土寇居然还要求援?看来,你确实不适合统军领兵打仗呀,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大宅子,你去养老吧”。 “把我们派往山东各府城、各要地的各支甲喇、牛录都调回来。”在思索了一会儿后,豪格对身边的正蓝旗军梅勒章京希尔艮吩咐道,“集中兵力,全面收缩到济宁。” 希尔艮有点吃惊:“肃亲王,有这个必要吗?” 豪格点了点头,他想要万无一失,不想在阴沟里翻船。 希尔艮稍微迟疑一下,说道:“可...朝廷那边要求我们不但要尽快肃清山东境内的土寇,还要赶在明人反应过来前抢占山东,毕竟明人并未承认山东是我大清的土地,我们须把生米煮成熟饭,占领山东的大计已拖延许久,再拖延下去,恐会夜长梦多啊!万一明军北入山东, 我大清当前要集中全力对付流寇,不便跟明人公然决裂,到时候,对进入山东的明军,我军是打还是不打?打,我大清就要同时对付顺、明,不打,我大清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明人重得山东,煮熟的鸭子快到嘴却飞了,如之奈何?” 听了希尔艮的这番话,豪格烦躁得真想杀人。山东大地面积辽阔,多尔衮让豪格带着正蓝旗军和几万汉人伪军侵入山东,既要灭了满家洞义军等山东的反清势力,又要拿下整个山东,已导致豪格手头兵力严重吃紧,现又冒出一个隐藏着的强大敌人,他更是陷入了困境,分兵灭义军、占地盘,可能会被强敌逐个击破,集中兵力先灭义军、再占地盘,又顾此失彼。 不管是哪种情况,多尔衮都会逮到再再次猛整豪格的借口。 面前有抗清义军,背后是磨刀霍霍死盯着的多尔衮,暗中还隐藏着一个强敌,豪格的处境真是太难了。 第一卷 第104章 济宁之战 同一时刻,独山湖东岸边的一处居民逃散一空、荒置废弃的渔村里,被杨宁带到夏华跟前的梁辰哭得捶胸顿足:“夏叔!我的甲队全没了!八个弟兄战死,曹哥被鞑子活捉抓走,都怪我,我太冲动了...” “好了!男儿大丈夫,哭什么!”夏华语气严肃但表情温和,“不要过度自责!身为军人,马革裹尸是正常的!你这么做也不一定是错的,即便敌强我弱也敢逢敌亮剑,这正是真正的军人该有的勇气!好好休息,你现在是管队了!”他看向杨宁,“那个红甲兵俘虏呢?” 杨宁道:“绣春正在亲自审问。” 夏华点点头,看着杨宁:“把最新的情报汇总一下。” 杨宁正色道:“除了夏成德的汉奸伪军,豪格带来了正蓝旗军的五个甲喇、二十五个牛录,但不都在济宁战场上,近半被他分派去了山东各府各州,还有一些负责后勤运输事务,因为鞑子并未全面和严密地控制山东,其巡抚衙门形同虚设,根本就做不到对山东各地进行收税征粮,侵入山东的鞑子军难以就地获得粮草物资,后勤补给需由北京、北直隶等地提供, 正在满家洞地区作战的清军主要是夏成德的汉奸伪军,正蓝旗的鞑子兵们没怎么参加,只协助汉奸伪军,也是监视、督战,豪格本人现在嘉祥县城里,身边只有一个甲喇的鞑子兵外加他的巴牙喇亲卫队,总兵力约一千八,这是战兵的人数...” “形势利于我们!”丁宵音道,“相信豪格现已隐约觉察到济宁战场上还有一方军队潜伏着尚未加入战局,他应该不敢掉以轻心,但向后方求援肯定行不通,多尔衮在他求援后立马就会以此为由撤他的职、削他的权,他只能把派遣、分散在山东别地的兵马收拢到济宁,我们要抓住这个时间差,果断狠狠地痛击他一把!” 夏华颔首表示赞同:“济宁战场上的清军分为两部,一部在满家洞,一部在嘉祥县城,我们最好不要左右开弓、两路出击,你认为我们应集中力量打哪个?” “当然是嘉祥县城了!”丁宵音毫不含糊,“满家洞对清军而言,随时可放弃,嘉祥县城完全不同,豪格这个身娇肉贵的金枝玉叶就在县城里呢,我们打满家洞清军,当地清军可转攻为守等县城清军赶来,两部清军对我们前后夹击,茫茫野地上,清军处境灵活,回旋余地很大,县城清军可故意接而不战、游弋机动,牵制我们,我们会陷入被动不掌握主动权, 反之,我们打县城清军,当地清军被固定在原地,动不了,满家洞清军必会赶来支援,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操作得好,或可对清军实施‘围魏救赵’,天气也利于我们,清军的优势是什么?一是骑,二是射,射么,我们现有火铳火炮可与之强弓重箭对抗,骑么,遍地齐膝深的积雪,马匹难以快速灵活奔跑,我们大可跟清军展开野战。” 曲吉东提出质疑:“我们没有携带攻城器械,仓促间也难以准备,并且我们的军士们普遍未接受过攻城训练,兵临嘉祥县城下后,豪格那厮躲在城里不出,我们岂不是拿他没辙?包围县城的话,我们兵力不算充裕,会分散掉的。” 丁宵音笑了笑:“鞑虏自形成气候以来,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极度蔑视我汉家军队,我军进攻嘉祥县城,如果刻意隐藏部分实力,显得实力不算太强,豪格岂会被动守城而不主动出击?守城并非清军最长,野战才是他们的强项。再者,豪格面对敌袭,龟缩城内不敢出击,这事要是传到北京,多尔衮等人会怎么想?豪格又岂能不知他畏战惧敌的后果? 至于围城,也不需要,嘉祥县城有四个城门,我们哪怕只堵住一个,留下三个,豪格也不会轻易地出城逃跑,否则,他就要大大地丢脸了,汉家军队兵临城下,他吓得弃城而逃?多尔衮还不整死他?诸位,豪格是输不起的,只要我们紧抓住这一点,便能牵着他的鼻子走。” 众人都听得深感醍醐灌顶。 “那就立刻行动吧!”夏华一锤定音,“我们这趟出动了三个营,一个营去嘉祥县城会会豪格本人,两个营在半路上拦截、阻击从满家洞赶来支援的清军!天黑后出发!急行军!” “喏!”众人一起大声应道。 夏华的团练采用的是边军的编制,十人一甲、五甲一队、十队一把总、二把总一千总、三千总一营...按照这个编制,一营三千兵力,但夏华没那么老实,他的团练里每个千总下辖三个把总,所以一营四千五百兵力。此次进入山东作战,夏华带了三个营,每个营约五千人。 风凛凛,雪纷纷,夜茫茫,全军犹如青龙出海,兵锋出鞘、剑指目标。 豪格在次日天还没亮时接到了报告“一支身份不明、疑似明军的部队突然间出现在了嘉祥城南门外的野地上”,猛吃一惊的他立刻掀开被子跳起身,他对此不感到太意外,因为他已知晓和判断“济宁战场上还隐藏着一方军队”,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 “真的是明军?”豪格惊疑不定地询问前来报告的希尔艮,“多少人?” “应该是明军。”希尔艮回答道,“斥候远看去见其都穿着明军制式的甲衣,还打着明国的日月旗,不是流寇,约四千人。” “不可能!”豪格更加惊疑不定,“明军何时变得这么迅猛了?他们又是哪路的明军?”虽然他仍不太相信明军会被南京方面允许、会敢主动攻击清军,但又想到先前己方被袭杀的小队,他又不太确定了。 来不及多想,穿戴披挂好盔甲,豪格带着希尔艮等将佐来到了南城墙上。 刚一看外面的夏华部,豪格就心神一震,他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了,一眼就能看出一支军队的虚实,土鸡瓦狗的乌合之众或外强中干的军队从装备、军容、队列阵型上就能判断出,夏华部明显不是这两类,豪格看得很清楚,外面的这支明军在寒风中雪地上队列整齐、阵型严密,无处散乱、无人散漫,军旗猎猎,几千人犹如铜打铁铸的般,就像一片风雪中的森林。 “虽不知其战力如何,但就这副军容不难看出,”希尔艮点了点头,“其统军领兵者才干不凡,在明国军队里十分少见。” 豪格不反对这一点,他现在最想知道对方的来意,在他示意下,一个专门负责喊话的大嗓门上前几步双手窝在嘴边高声大喊道:“尔等可是明军兵马?若是,为何突然不请自来?来此又有何意?流寇攻陷北京、逼死崇祯皇帝,是我大清为崇祯皇帝报仇的,大清是大明的友邦,大清军也是你们的朋友,请速速退去,免生误会!” 听到这话,夏华又想笑又恨恨不已,满洲人就是靠着这套鬼话欺骗了无数汉人,包括南明弘光朝的那些蠢货高层,导致当满洲人突然撕掉“友邦”面具、露出满嘴獠牙时,南明朝廷和广大汉人深感措手不及,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大片大片的汉家山河就是这么沦丧掉的。 夏华一挥手,他身后一个同样专门负责喊话的大嗓门举着一个大喇叭筒上前高喊回话: “去你妈的狗鞑子!你们以为我们是蠢猪吗?你们这些卑鄙无耻、阴险毒辣的狗东西!明明已经密谋先灭流寇、再灭我大明,却还假惺惺地对我们说什么友邦、朋友!我们可不会上你们的当!废话少说!豪格!我家夏总镇想跟你一较高下!别当缩头乌龟!从城里滚出来!” 听完通事的翻译,豪格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强忍着怒气问道:“夏总镇?是何人?” 希尔艮脑子反应快一点:“肃亲王,明军江北四镇里,姓夏的和能被称为总镇的只有一人,便是史可法的心腹部将、淮扬镇团练总兵官夏华,此人今年只有十八岁,但少年英才,上次的邳州之战中,他的镇团练是明军的主力,夏成德部就是被他的镇团练打垮的。”说完,他陷入迷惑,“奇怪,他为何会率部进入山东,挑衅我大清军?明廷和史可法都应该不敢的...” “少年英才...”豪格听完希尔艮的讲解,心头怒气渐渐消散了些,在思索一下后,他对通事和喊话的人说了几句。 不多时,那喊话的大嗓门再次高声大喊:“夏华夏总镇!我家肃亲王知你名声,欣赏你是人才,而我大清国素来求贤若渴、礼贤下士,你若归附我大清国,肃亲王立时保举你为一等昂邦章京,高官厚禄唾手可得,荣华富贵受用不尽,不知尊意如何?” 听到这话,夏华心头冷笑:封老子为一等昂邦章京?啧啧,下的本钱可真不小。 崇祯七年时,皇太极仿明朝武官等级制度制定了满清武官等级制度,主要有: 满清的一等公相当于明朝的五备御之总兵官,这是最高级别的; 满清的一、二、三等昂邦章京相当于明朝的一、二、三等总兵官; 满清的一、二、三等梅勒章京相当于明朝的一、二、三等副将即副总兵; 满清的一、二、三等甲喇章京相当于明朝的一等参将、二等参将、游击将军; 满清的牛录章京、代子(白甲兵)相当于明朝的备御、骁骑校,等等。 夏成德在叛明降清前是明军的副将,投降满清后获授三等昂邦章京,豪格开口让夏华当一等昂邦章京,这个封赏确实挺下本钱的,满清的一等昂邦章京相当于明朝的一等总兵官,是高杰级别的,夏华现在只是镇团练总兵官,算是三等总兵官。 豪格招降夏华是发自真心的,并非诈术,首先,满清对汉人的征服策略是“以汉制汉”,所以采取了冰火两重天的举措,对普通汉民,满清视若猪狗,疯狂烧杀奸淫掳掠,疯狂制造大屠杀,但对汉人里有权有势有名气有声望的人,比如将领、高级官员、文人大师等,满清则是不吝成本、做足文章地大加笼络。 吴三桂刚一投降,直接就被封王,前蓟辽总督洪承畴当年兵败被俘后,皇太极以刘备三顾茅庐的姿态一次次地亲自劝降他,嘘寒问暖,还脱下自己的大衣批在洪承畴身上,等等,夏成德在邳州之战大败后不但没受到惩处,还继续统军领兵,就是为显示“大清优待归降者”。 当然,别以为满洲人是真心把投降归顺他们的汉人当成自己人的,满洲人这么做只是为了以汉制汉、夺取汉家山河,等目的达成了,立刻翻脸不认账地把这些汉人列入《贰臣传》,因为他们心里压根看不起这些汉奸,相反,对“冥顽不灵”死不投降抗清的汉人比如史可法,满洲人反而尊重敬慕。满洲人门清得很,背叛本国本族的叛徒,只能利用,决不能当成榜样。 另一方面,豪格在皇位之争失败后被多尔衮打压得很惨,实力大减、势力大衰,急需扩充力量,夏华既是一个难得的人才,若能将其招揽,必能成为他的新羽翼之一。 第一卷 第105章 你这个天下第一废物 夏华招招手示意那个天生声如洪钟、专门负责喊话的大嗓门军士退到他身边,教了他怎么回话,很快,大嗓门军士把夏华的回复喊话给了豪格: “豪格!你这个天下第一的大废物!亏你还是皇太极的嫡长子,你继承你老子的皇位本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事,可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却没坐上龙椅,硬生生地被多尔衮挤了下去,让顺治当了小皇帝,多尔衮成了摄政王,唯独你输得一无所有! 你这么没用,连本该属于你的皇位都保不住,就连你的小命现在都攥在多尔衮的手里,还怎么保我家夏总镇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当真是大言不惭!管好你自己吧!天下第一废物!” 虽然看不到豪格脸上的表情,但夏华相信,他这么狠狠地揭豪格的伤疤,当众扇豪格的脸,豪格肯定快要气炸肺了。 豪格现在身边有一个甲喇一千五百名战兵外加他的巴牙喇亲卫队二三百名精兵,夏华现在身边有一个营,兵力占优势,但没有攻城器械,如果豪格真的当缩头乌龟,夏华是拿他没有办法的,按照战前的分析和预判,豪格应会主动出城迎战,为提升豪格主动出击的概率,夏华故意当众揭豪格的伤疤、刺激他, 为进一步地增强效果,夏华又下令把梁辰甲队俘获的那个红甲清兵俘虏从队列里拖出。 这红甲兵先在其所属小队与梁辰甲队的搏战中被砍伤左脚腕,伤不致命,被俘后受到严刑拷打,被折磨得半死不活,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掉了,虽然把他痛得死去活来,但仍伤不致命,此人倒也硬气,始终没有屈服求饶,一直拼命挣扎、大吼大叫。 在被绑上一根木柱并被竖起后,这红甲兵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和眼下的状况,看到了飘扬着满清旗帜的嘉祥城,看到了城上的本国同族军士,立刻情绪激动至极地狂呼高喊起来。 见到这个成为明军俘虏的自家红甲兵,城上的清兵们个个目瞪口呆,就连军官们也都张大嘴说不出话来,他们都没想到己方有人被明军俘获,这是非常少见的事,虽然只有一个,但对城上清军的军心、士气是个严重的打击。 “你们这些狗鞑子!”夏华这边的大嗓门厉声大喝道,“多年来杀我汉家子民,掠我汉家财物,侵我汉家山河,双手沾满我汉人的血!你们真以为我汉人是任你们宰割的猪狗吗?都看好了!你们一个个最终都会跟他一样!” 话音一落,夏华一摆手,一队火枪手一起对那红甲兵开火射击,“啪啪啪...”枪声大作,那红甲兵发出一声短短的惨呼,浑身被打得稀烂而死。 看到这幕,城上的清军齐齐惊叫,个个捶胸顿足吼骂,无不悲愤恨怒至极。 豪格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出击!杀光他们!杀了那个夏华!”豪格跳着脚声嘶力竭地道,“不!活捉他!我要亲手一刀一刀地剐了他!我要让他尝尽天下所有的酷刑!” 希尔艮等将领很清楚豪格的这个命令是他在气昏头、不理智的状态下下达的,但他们都没有反对,为什么要反对?遭到对方如此恶毒和狠毒的羞辱,豪格要是不出战,那他以后还怎么混?谁还看得起他?再者,虽然兵力上敌众我寡,但豪格、希尔艮等人都深信自己的兵马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一个八旗兵顶得上十个甚至三十个汉兵”这已是明清的共识。 嘉祥城南城门大开,城里的清军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队形严整,一千几百人就像一台机器的上千个零件,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下一刻要做什么,若从半空中俯瞰,就会看到这些清军先以“丨”字形通过城门,出城后立刻转变队形化为“丄”字形,直至在城外布成一个与夏华部平行的“一”字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而且速度相当快。 看着这幕,夏华心里也暗暗点头称赞,满洲人虽说只是一群化外野蛮人,但能把他们训练得这么章法秩序森然,努尔哈赤、皇太极等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清军军纪极严,“临战每队有押队一人,配朱箭,如有喧哗乱次、独进独退者,即以朱箭射之,战毕查检,背有朱痕者不问轻重斩之”“军士禁喧哗,行伍禁纷乱”,又因每次出征参战都能分配到战利品和奴隶,所以八旗军的官兵们“一闻攻战,无不欣然,攻则争先,战则奋勇”,这一策略与当年的秦军可谓如出一辙,所以八旗军跟秦军一样,战斗力相当强。 举起望远镜,夏华看得很清楚,出战的清军就是一个甲喇一千五百人,豪格的亲卫队没有参战,这一千五百名清兵约三分之一骑马,约三分之二徒步。跟后世很多人印象中不同的是,满洲人虽号称“骑射立本”,但清军里最强的并非骑兵,而是步兵,别忘了,满洲人并非蒙古人那种游牧民族,而是渔猎民族,所以清军骑兵强,步兵更强,被评为“步兵极精”。 这是夏华第一次看到大队的满清八旗军,他只感到热血沸腾:杀乱军、杀二鞑子哪有杀真鞑子来得痛快! 排兵列阵是一门大学问,嘉祥城下,夏华部和豪格部都在布阵,夏华部的阵型并不是真的一字长蛇阵,真这么布阵,敌军必会避开正面,从薄弱的左右侧翼发起攻击,所以夏华部的阵型呈现出一个“H”形,左右两翼各有护卫战队,敌军若绕向左翼,全阵会原地右转,就像钟表的指针那样转动,敌军若绕向右翼,全阵会原地左转,从而始终保持正面对向敌军。 这个变阵转向的过程非常考验将领们对部队的掌控力和士兵们的训练水平,二者任何一个不足,就会在这个过程中发生混乱,继而给敌军造成可乘之机。 清军有骑兵,速度大大地超过步兵,骑兵进行侧翼迂回的话,步兵变阵转向速度肯定跟不上,对此,先前躲在稍远处不现身、让清军低估兵临城下的夏华部兵力的夏华部骑兵队当即出动,众骑兵披坚执锐、策马扬鞭,游弋机动在步兵队的后方,随时准备与清军骑兵队交战,既保护步兵队的背后也预备支援左右两翼的护卫战队,不给清军骑兵队钻空子的机会。 “驾!驾!”“驾!驾!”... “嘿嚯!”“嘿嚯!”... 白茫茫的雪地上,双方步兵对步兵,骑兵对骑兵,都愤怒地盯着对方。 “夏华的兵马数量比我们预料的更多。”希尔艮提醒豪格,“除了步兵,他还有一支骑兵,先前在远处,没被我们发觉。” “那又如何?”豪格咬牙切齿,“不管是比步战还是比骑射,我大清八旗军都是天下第一!”他知道夏成德部在上次的邳州之战中大败有大半正是夏华部干的,但他也只是认为夏华部比一般的明军“强一些”,完全不认为夏华部能跟八旗军一较高下。 通过望远镜,夏华密切地注视着清军,只见清军步兵队列里推出了上百辆小车,应是从城中百姓家里强征来的,被临时充当盾车使用,大一些的上面覆盖着铁板皮革,竖着数面旗帜,看不清车内和车后有多少人,小一些的上面堆着竹筐藤筐沙袋。 清军和明军打了很多年的仗,深知如何对付明军的火器,在这件事上轻车熟路。推着这些盾车的清兵是辅兵,后面跟着的是死兵,死兵多由马甲清兵担任,他们都身穿两层重甲,内是锁子甲,外是铁叶棉甲,手持铁甲重盾和大刀、长枪等武器,可谓重步兵,防御力很强,刀枪、箭矢都很难伤到他们,质量不好的火枪或在较远距离上开火的火枪也不容易伤到他们; 这些马甲死兵负责硬碰硬突击冲阵、破阵,又有一队队身穿轻甲、擅长射箭的弓箭手跟在他们身后为他们提供支援; 最后是押阵的锐兵,也就是红甲兵和白甲兵,他们同样都身穿两层重甲,满洲人的《清太祖武皇帝实录》里明确记载道“...当兵刃相接之际,披重铠执利刃者,令为前锋,披短甲善射者,自后冲击,精兵(红白巴牙喇)立于别地观望,勿令下马,势有不及处,即接应之”。 嘎吱嘎吱...车轮碾压着雪地,靴鞋踩踏着雪地,清军步兵队一步一步、缓缓地逼近向了夏华部步兵队,口鼻喷出的股股白气中,一双双野兽般的眼睛死死地紧盯着夏华部的军士们,脚在雪地上踩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脚印,打头阵的马甲死兵们个个膀大腰圆,加上几十斤重的盔甲和武器,个个重达二百斤以上。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在双方军士们的铁盔上、衣甲上、武器上。这种风雪天气很不利于使用火铳,所以清军才会进一步地有恃无恐、认为己方稳操胜券。 面对步步逼近来的清军步兵队,夏华部步兵队严阵以待、纹丝不动,只有军士们口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升腾飘散,人人浑身紧绷肌肉、双手紧握武器、蓄势待发,只等着命令。 “临阵退缩者,斩!临阵脱逃者,斩!不听号令者,斩!扰乱军心者,斩!” 风雪中,军官们连连大喝着,老兵们看向身边情不自禁感到紧张的新兵们,低声道:“别怕!鞑子虽然是畜生,但也是血肉之躯,也能被杀掉!”“不想死,就宰了想要杀你的鞑子!” “要是能从石油里提炼出汽油再做成燃烧弹或燃烧瓶,对付这种盾车可就无往不利了!”夏华暗暗想道。 这年头对付盾车只能用火炮。夏华部此次出征因为路途比上次更远,又要考虑到部队的隐蔽性、行军速度等,所以没带大将军炮和无敌大将军炮,只带了虎蹲炮和虎威炮。打盾车,只能是虎威炮,因为虎威炮能发射实心弹,虎蹲炮主要是发射霰弹的。 眼见那些清军盾车已逼近至两百步内,夏华看向身边的王业成,点了一下头:“开炮吧!” “开炮!”王业成立刻抬起右臂劈下大喝一声,他身边的信号兵猛地挥下手中的信号旗。 “轰轰轰...”滚滚霹雳霎时平地而起,道道雷光电火闪耀,朵朵青烟激绽升腾,几十颗实心弹伴着摄人心魄的破空声从炮膛里呼啸而出,飞火流星地砸向了那些清军盾车。 第一卷 第106章 你们再凶,也还是碳基生物 借助着望远镜,夏华看到了一幕幕令人愉悦的画面: 一辆清军盾车被一颗实心弹结结实实地命中,车子轰的一声被砸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木屑犹如跳弹横飞乱舞,几个清军辅兵就像被保龄球击中的球瓶一样横七竖八地倒下,他们不是死伤于炮弹,毕竟是实心弹,不会爆炸,他们是死伤于被炮弹激起的那些高速而锋利的木板的碎块碎片,身上、脸上被尖锐的木刺深深地扎入,鲜血淋漓,倒在地上挣扎打滚惨叫; 一颗实心弹落在一辆清军盾车的前方,没有击中目标,但炮弹在落地后一路蹦蹦跳跳着向前翻滚,推动那辆盾车的辅兵们吓得弃车四散奔逃,有个倒霉蛋中了招,被从地上弹起的炮弹打中了肚子,整个人向后飞去,腹部稀烂,口中鲜血狂喷,但这颗炮弹还没发挥完余热,继续翻滚向前,砸中了一个马甲死兵的小腿,肯定断了,那马甲死兵倒地抱着断腿哀嚎起来; 一颗实心弹掠过一辆清军盾车的上方,在推车的辅兵们的惊呼叫喊声中径直砸进后面的马甲死兵人群里,所到之处,就像搅拌机搅烂番茄一样搅开一团肉泥血雾和一地的残肢断臂,起码报销了三个马甲死兵,可怜这三人再怎么久经战场、千锤百炼,就这么轻易地没了性命,一身的勇武和狠劲在他们死前参加的这场战事中没发挥出一丁点。... 这年头,火枪射击还算有精准度可言,火炮的精准度在百步以上一半靠计算一半靠运气,所以这几十颗炮弹只有不到一半打中清军的盾车或人员。 “装弹!再放!...”王业成等火炮队的军官连连大吼着下令。 第一波炮弹被打出去时,炮兵们就开始装填第二波炮弹了,随即又是一连串的电闪雷鸣。 “啊...我的腿...”“啊!”“啊——”...隔着一百几十步,官兵们已经能听到清军那边各种腔调的满语鬼哭狼嚎声了,每一轮炮击,都会给清军造成少者数十人多者上百人的死伤。清军步兵队里,负责指挥的各牛录章京、达旦、巴牙喇壮达火急火燎地嘶吼着:“不要扎堆!分散开一些!”“加快推车!贴上去!”“后退者,斩!”... 尽管心生怯意,但推车的辅兵们还是个个咬着牙铆足力气地奔跑起来,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停下或动作慢一点,后面的马甲死兵是真的会对他们一刀砍下来的,并且他们在老家的父母妻女都会沦为奴隶,家里的财产也会被没收。 冒着夏华部的炮火,清军步兵队拼命向前。 “勇士们伤亡不小啊!”城墙上,看着这幕的希尔艮轻轻唏嘘一声。 “没想到这个夏华居然有这么多的火炮!”豪格铁青着脸,“看来,夏成德上次兵败后所言非虚,那场邳州之战确实非他作战不力。”夏成德被南京方面释放回北京后,对其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被打败绝不是自己不行,而是对面的明军火器强大,豪格等满清高层原本半信半疑或完全不信,认为这是他为推卸责任而故意夸大其词,但现在,豪格信了。 “火炮终究是靠人操作使用的。”希尔艮眼神很深邃犀利,“比起夏华部的火炮,夏华部的炮兵们更加可虑啊,没得到命令时全员镇定自若,得到命令后整齐统一开炮,令行禁止,毫无慌张混乱,这个夏华,确实是个将才,其才干远非夏成德之流可比之,而且他才十八岁,若不能招揽为我大清所用,假以时日,此子必成我大清的心腹大患!” 豪格紧绷着脸皮,继续观战。 在连续挨了四五轮炮弹、付出三四百人死伤的代价后,清军步兵队终于突进了距夏华部五十步的距离内,“放箭!”随着一个个牛录章京、达旦、巴牙喇壮达的高喊声,清军里的弓箭手们一起张弓搭箭全力地射去一支支重箭,“哗!”夏华部步兵队里的刀盾兵、长枪兵、火枪手们一起举盾保护自己。 刀盾兵的武器是刀和盾,长枪兵和火枪手的武器就只是长枪和火枪,他们在实战中用盾是弊大于利的,但夏华有的是钱,制作得出足够多的单兵圆盾,长枪兵、火枪手们也都配发,列阵防御时用上,进攻作战时不用。除了一人一盾,夏华部的刀盾兵和火枪手们都身着辑甲,长枪兵们都身着更好的铁甲,防护不比清军差。 空气被撕裂的嘶鸣声中,清军箭雨劈头盖脑地飞来,箭镞撞击盾面、盔甲的叮叮当当声密集响起,火星四溅闪耀,此起彼伏一声声惨呼痛叫,伴着血花点点绽放。夏华部的刀盾兵、长枪兵、火枪手们都还好,但忙着开炮、手中无盾、只靠身边刀盾兵提供有限防护的炮兵们接二连三地中箭,他们就是清军弓箭手们的主要目标,以此压制夏华部的炮火。 相隔四五十步,清军弓箭手们的射箭不是抛射,而是直射,尽管刮着风,他们的箭仍然很准并且很歹毒,避开圆盾和盔甲,专射人的面部或喉部,使夏华部中箭者虽不多,但中箭的人死亡率相当高。 清军弓箭手在野战中使用的箭的箭镞长达六七寸,形如尖凿,射入人体很深还很难取出,更恶毒的是,箭镞有很多是在马粪里浸泡过的,含有毒素,进一步地提高了致死性,被射中面部、喉部几乎必死,被射中胸腹部也近乎九死一生,除非用盾甲挡住。 一波箭落下,一二十秒后,又是一波,与此同时,清军步兵队后方响起激昂轰鸣的鼓声,所有参加进攻的清军步兵一起群魔乱舞般地呐喊起来,狂叫着展开了冲锋。 看到这幕,夏华冷笑一声,对一旁的杨子婧示意一下,杨子婧立刻举起右臂劈下:“打!” 队列里,火枪手们一起丢掉手里的圆盾,旁边的刀盾兵们立刻帮忙遮挡住他们部分身体,早就装填好弹药、等着这一刻的火枪手们齐刷刷地举起手里的汉武铳,“啪啪啪...”上千响枪声霎时密如爆豆地大作,火光犹如星河闪烁,青烟犹如云雾飘扬。 这种枪阵齐射战术看似简单,实则想做到是很不容易的,太多太多的明军火枪手在清军尚未进入火铳有效射程时就心慌意乱、稀稀拉拉地胡乱开火,根本形成不了密集的枪阵齐射火力,接下来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结果清军已经冲到他们跟前大开杀戒了,于是战线全面被冲垮,这正是清军不怎么惧怕明军的火铳、累累在野战中用弓箭打败明军火铳的主因之一。 汉武铳的有效射程在理想情况下达到一百二十步以上,但想对身穿两层重甲、手持铁甲重盾的清军马甲死兵造成有效的打击和杀伤,需在五十步内,所以当清军弓箭手开始射箭时,夏华部的火枪手们才跟着开始射击。在开火命令下达前,谁擅自开火,会当场被刀盾兵斩杀。 不仅如此,夏华部的众虎蹲炮也一起咆哮出了怒火,跟一直在开火的虎威炮一起把鲜血、死亡和恐惧轰向越来越近的清军。 “啪啪啪...”“轰轰轰...”雷电交加,风卷残云,枪阵和炮群的齐射声一时间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大团大团的青烟几乎笼罩住了夏华部的阵列。 城墙上,豪格心头猛地咯噔一声,眼皮突突直跳,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祥。 清军步兵队里就像养猪场里发生连环爆炸一样各种惨叫哀嚎声炸开了锅,狂风暴雨般的枪弹、星流如织的实心弹、泼风滚雨的霰弹混合着雷轰电掣而去后,清军步兵队里弹丸木刺迸溅乱舞、血雨肉块交错齐飞, 一辆辆盾车在挨了枪弹和霰弹后被打得坑坑洼洼犹如马蜂窝,在挨了实心弹后支离破碎解体,枪弹打不透盾车,但霰弹呼啸一大片犹如一把把大扫帚掀翻撂倒了一丛丛推车的清军辅兵,他们个个满头满脸是血、身上更是血肉模糊地四仰八叉或当场毙命或疼得死去活来地满地打滚,爆裂的盾车激射出的木刺跟霰弹一样把他们崩得面目全非、体无完肤、非死即残; 辅兵们后面的死兵们同样好不到哪里去,有的被实心弹砸死砸残,还有的被霰弹或枪弹击中了,他们身穿两层重甲、手持铁甲重盾,单兵防护力达到了极致,霰弹和枪弹在五十步距离上确实不能先打穿他们手中的盾牌再打穿他们身上的两层铠甲,最多打穿盾牌打在他们身上,但这也足以重伤他们。 被枪弹击中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没有破甲,枪弹的冲击力打在人身上也不亚于用榔头砸上去,动能足以隔着铁甲重伤人体,以至于打断骨头、震伤内脏。中了枪弹的清军死兵们踉踉跄跄向后摔倒,身上没喷血,口鼻喷血,骨头断裂、五脏六腑仿佛缩成一团的剧烈痛苦让他们要么倒在地上爬不起来要么发出长长的、痛不欲生的惨呼,不死也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你们再凶,也还是碳基动物!”夏华咧嘴一笑,他看向己方队列,心头的喜悦减少了几分,因为中箭的人更多了,打仗可不是你出一招、我等你出完招再出招,而是双方都出招,夏华部的炮兵炮手、火枪手们开火时,清军那边的弓箭手们也再持续射箭,箭雨一波接一波,开火时缺乏防护的炮兵炮手火枪手们接连中箭,身体中箭的还好,面门中箭的几乎当场没救。 夏华亲眼看到己方的一个火枪手在开火时因为露出面部被清军一箭射中了一只眼,当即仰面倒下痛得生不如死,痛彻骨髓的剧痛让他的身体急剧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看着他的惨状,夏华都有些头皮发麻,只能转头不看。 “还有四五十步呢,他们的火铳怎么就打穿我们的盾牌和双层铠甲了?”“他们的火铳怎么在风雪天里还能用...”这是很多被枪弹打死的清兵临死前绝望而不甘的念头。 “勇士们!别怕!汉狗火铳的射速很慢!只有弓箭的几分之一!”清军步兵队里,一个全身上下都被铁甲包裹着的白甲兵达旦大声吼道,“他们已经打完一次了,现在,就是我们冲锋的时候!冲啊...”他一边吼着一边一手持盾一手挥刀、身先士卒地猛扑向前。 这个白甲兵达旦久经战场、实战经验非常丰富,他说得没错,明军和清军展开火铳弓箭对射时,明军往往会吃大亏,除了兵员素质不够硬、战术章法不正确外,主因之一就是明军火铳的射速、命中率都大不如清军的弓箭,还质量差,哑火率、炸膛率很高,双方几轮对射下来,明军十有八九会崩溃,清军对此已是屡试不爽。 但这个实战经验用在夏华部的身上无异于刻舟求剑,仅过不到二十秒,几乎跟清军弓箭两次射击的时刻间隔一样,“啪啪啪...”因为使用定装纸筒枪弹和鹅毛管装填引药方式所以射速大增的夏华部步兵队的上千支汉武铳便再度爆发出了枪林弹雨。 “怎么可能...”带头冲锋的白甲兵达旦瞳孔紧缩地看着对面仅过比他预料的几分之一的时间便再度闪耀起密密麻麻的枪火,一边条件反射地用手中重盾护住自己身体一边大脑陷入一片空白,他满耳都是叽哩哇啦的惨嚎鬼叫声,那是数十个跟他一样脱离盾车、想趁着这个时间差一鼓作气地冲到对面跟前的马甲死兵在中弹后发出的。 “汉狗有新式火铳...”这个白甲兵达旦如梦初醒,下一刻,他就像一个被弹飞的纸人般向后飞出一丈多远,躺在地上,满嘴喷血,他眼神不可思议地看着落到一边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孔洞的重盾,同时,他的肚子上也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夏华部步兵队的战线上,一个用手中爆破铳一枪打穿那个白甲兵达旦的铁甲重盾和身上两层重甲的爆破手看到目标被击毙,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跟身后负责装弹的同伴击了个拳。 第一卷 第107章 这些人真的是明国汉人吗 “勇士们的伤亡实在太大了...”城墙上,希尔艮等将领一个比一个更沉不住气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清军步兵队光是在靠过去的途中就死伤了六七百,就算过半是辅兵,这也是清军一个甲喇难以承受的,对一个旗而言亦是不小的损失。 死伤千八百人后补充千八百个新兵是很简单的,但补充同样的千八百个从小就严格训练并且上过几年战场的老兵,那就太难了。 将领们交头接耳,豪格没说话,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比此时的天气了,这个时候鸣金收兵虽能及时止损,但无疑极度让人难以接受,等同于认输,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勇士们就要贴上去了,一旦贴上去展开近战,就赢了! “啪啪啪...”“轰轰轰...”面对夏华部步兵队不断轰射出的雷火,进攻中的清军步兵队越靠近越艰难,弓箭手们虽竭力射箭,但打击和压制效果完全比不了对方的枪阵炮群,每时每刻都有人惨嚎着身上、口鼻喷血倒下,不少辅兵渐渐心生怯意,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的本能。 看到一些部下的动作变成磨蹭或畏缩起来,甲喇章京苏巴海不由得大怒,他身旁的鼓手当即擂鼓催促,同时,负责押阵的白甲、红甲锐兵们一起张弓搭箭射去,但他们的利箭不是射向夏华部,而是射向那些动作迟缓或停滞不前的辅兵、马甲、步甲,箭镞所至,惨呼连连。 “不许停下!向前!加快!...”一个个牛录章京、达旦、巴牙喇壮达红着眼嘶声吼叫道。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双方针尖对麦芒,展开了白刃见红的肉搏战。 这个时候,刀枪成了主战武器,火铳和弓箭都不行了,在近距离上,火铳弓箭射速再快,也快不过劈砍下来的刀、刺捅过来的枪。 眨眼间,第一个清兵就像一发炮弹般撞上了夏华部步兵队的战线,此人是苏巴海的侄子、牛录章京苏尔济。 苏尔济父亲嵩佳·苏嚕迈是苏巴海的弟弟,此人打仗犹如疯子般勇猛不要命,曾获得“巴图鲁”称号,八年前因伤致残而退伍,苏尔济是其长子,性格与之相似,打起仗来也不怕死,他个子不高,但非常强壮,脖子跟脑袋一样粗,满腮猪鬃般的胡子,脸上还有好几道深深的疤痕,身穿两层重甲,左手持着一面铁甲重盾,右手握着一把长柄大斧,宛如一尊金刚凶神。 “杀!”苏尔济须发倒竖、怪眼圆睁,发出一声熊虎般的大喝,猛撞冲上前,按照他的经验,他的这股骇人的气势足以吓得明军士兵们心生恐惧、畏缩后退不敢与他交战。 然而这次,苏尔济失算了,刚一靠近,四五根长枪立刻雷厉风行地猛刺向他,他稍有些意外,但没有慌了手脚,而是又一声大喝,左手的重盾一掀一拨,强劲的力道撩开了那几根长枪的枪头,右手大斧狠狠地、重重地劈了下去,正中对方一个长枪兵的头部,将其连铁盔带脑袋砍成了两瓣,热腾腾的鲜血和灰白色的脑浆一起迸溅开。 嗜血快感的狞笑浮现在苏尔济的脸上,他再次大喝一声,大斧一转,横扫左右,他相信,眼前的这些明军士兵这下子肯定都吓破胆了, 只是,他还是失算了,他眼前的这些夏华部的长枪兵完全没有被吓住,就像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机器人,“杀!”他们一起目眦尽裂地齐声怒吼,手中的长枪再度稳准狠地猛刺向苏尔济。苏尔济在用盾挡住第一波枪刺后举斧劈砍,盾未回位,露出了稍纵即逝的防护破绽,三根枪头从这破绽中飞电而入。 “噗嗤!”“噗嗤!”“噗嗤!”苏尔济的左胸心窝处、咽喉、右眼齐齐被枪头深深地刺了进去。 在被死亡吞没生命前的一刻,苏尔济用他的左眼呆呆地看着这几个跟他近在咫尺的明军士兵,他这时才注意到,对方人人脸上、眼中毫无恐惧和畏缩,只有愤怒和仇恨,刺中他的三个长枪兵之一被他横扫的斧刃划到了胸口,皮开肉绽,血水流满前胸,但此人却不躲不闪,就只顾着手握长枪刺向他。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不怕...”这是苏尔济意识消失前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带着这个巨大的疑惑,他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啊!额真...”紧跟着苏尔济的一个马甲死兵亲眼看到苏尔济的横死,发出悲愤至极的狂叫,“你们这些汉狗!我要杀光你们...”他吼着,一边以盾护体一边抡起手中的长刀掠去,两根长枪从左右两边一起流星赶月地猛刺向他,一根刺中他的盾牌,枪盾撞击“嘭”的一声,他被枪头上的力道顶得后退了两步, 另一根被他的长刀格挡开了,他旋即反手一刀,砍中了对方的左肩膀,即便有铁甲防护,刀刃也破甲入肉,他正要拔刀,没想到被他砍中左肩膀的那个夏华部长枪兵直接丢弃了手中长枪,用右手死死地抓住他的刀背不让他拔走,血红色的眼睛还目光如刀、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要喷出火来。 一股寒意涌上这个马甲死兵的心头,他想不通,这个明军士兵怎么这么勇悍?瞬息之间,第一根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又猛刺了过来,直捣黄龙正中他的肚子,刺中后迅速拔出,枪头从他的肚子里勾带出了一连串红汁淋漓的鸡零狗碎。 脸上带着跟苏尔济死时一样的表情,这个马甲死兵摇摇晃晃着倒了下去。 “杀!杀!杀!...”投入战斗的夏华部长枪兵们吼声如雷,他们的长枪跟火枪手的火铳一样致命,因为他们持续几个月来天天就反复苦练一招“刺”,早就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隔着两米,枪头专往目标的眼睛、咽喉、心口击电奔星而去,而且同一组的几个长枪兵互相配合得严丝合缝,默契感已深入骨髓,一枪刺出,不是我亡就是敌死,破釜沉舟,有进无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些汉狗为什么不怕死?” “他们怎么完全没有躲避或格挡的动作?”... 贴上来投入肉搏的清兵们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夏华部士兵跟别路明军士兵的不同之处,当然,他们中的很多人刚意识到不对劲就成死人了。这些清兵惊愕无比地发现,对面的这些明军长枪兵在跟他们打起来时几乎不进行躲避或格挡,就一门心思地把长枪刺来,哪怕即将被清兵的长枪刺中、即将被清兵的刀斧砍中,他们不闻不问就像没看到,直挺挺地以刺对刺。 “杀!杀!杀!...” 一个又一个夏华部的长枪兵、刀盾兵身上喷血地倒了下去,但对面的清兵也一个又一个身上喷血地倒了下去,血雾滚滚、血雨纷飞,原本洁白色的雪地上犹如遍地红花怒放,你的大刀劈中了我的头颅,但我的长枪刺中了你的心脏,你的长枪捅穿了我的肚子,但我的大刀砍掉了你的胳膊...双方都杀红了眼。 夏华部步兵队里,位置靠前的刀盾兵们用刀盾与清兵们以命相搏,位置靠后的则不断地向清兵们投掷去标枪,清军那边也接连地投掷来各种投掷类兵器,飞旋斧、铁骨朵、梭镖枪...被标枪或梭镖枪刺了个透心凉的军士、被飞旋斧劈开面门或划开脖子的军士、被铁骨朵砸得脑袋开花或满嘴吐血的军士不停地倒下去, ...愤怒的吼叫声、痛苦的惨叫声、瘆人的兵器利刃撕裂人体的闷响声或重物砸中人体后咔嚓的骨骼破碎断裂声,令鬼神都要心惊。 亲自靠上来督战的甲喇章京苏巴海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军人,屡屡出生入死,多次差点儿在战斗中丧命,否则也不会在等级森严的八旗军里担任甲喇章京了,纵然如此,他看着眼前这幕也呆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狠、这么绝的明军,他看得真切,对面的这些明军士兵个个犹如亡命徒,打法完全是要跟敌人同归于尽,刀来枪去间,完全不考虑躲避或格挡。 这纯粹是以命换命,但却是近身搏战中最高效的打法,特别是对人数占优势的一方而言。勇武、凶悍,这是八旗兵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他们认为只有他们才有的、强者特有的战斗精神,眼下的事实告诉他们,夏华部的军士们也有这种战斗精神。 一命换一命,八旗军完全承受不起这种交战模式,更要命的是,夏华部那边还有大批的火枪手协同长枪兵、刀盾兵作战。 “左哨丙队后退!火铳三队顶上!” 一声大吼,一哨队的长枪兵、刀盾兵齐步挺枪横刀后退,一哨队的火枪手齐步持枪上前。 “啪啪啪...”火光灼灼闪耀,青烟腾腾弥漫,满语的哀嚎声和一股股鲜血一起飞扬迸溅。 打完枪弹的火枪手们一起后退,原本退后的长枪兵、刀盾兵们再度上前,一顿枪刺刀砍,后退的火枪手们动作迅速而沉稳地给手中火铳装填弹药。 火枪手、长枪兵、刀盾兵,不同兵种配合得秩序井然,人人全神贯注、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恪守着自己的职责,哪怕身边战友倒下,哪怕战友的鲜血飞溅到自己的脸上,哪怕自己也随时都会倒下,他们统统视而不见、专注至极。 相隔二三十步,这么近的距离,清兵哪怕身穿三层铠甲,也会被火铳的枪弹打穿,弹丸入肉、冲断筋骨、搅烂内脏,神仙难救。夏华亲眼看到一个身穿三层铠甲、武装得跟钢铁侠似的清军红甲兵一手用一把重剑吃力地支撑着身体不倒下,一手捂住胸口一个正汩汩地冒出鲜血的弹孔窟窿眼,上面也有一个枪弹造成的孔眼的盾牌丢在一边, 这个红甲兵试图移动身体,但根本动不了,他的眼中和脸上是一种茫然的表情,他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盾牌和三层铠甲都被枪弹打穿、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可最终还是倒了下去。 身穿两层重甲的马甲死兵中弹后无不非死即残,身穿一层铠甲的步甲战兵、身穿轻甲的弓箭手、大多身上无甲的辅兵中弹后更惨,他们被枪弹的冲击力推动得仰面向后倒下,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血块血沫,连死前的叫喊声都发不出。 眼见对面这些明军火枪手所用的火铳不但威力强、命中率高,还射速快,而且几乎没有出现哑火、炸膛的意外,清兵们普遍露出犹豫和畏惧神色,不只是步甲和马甲,就连红甲和白甲也彷徨了。 “这些人真的是明国汉人吗?”苏巴海感到如梦如幻,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强悍的明军。双方短兵相接,夏华部那边的长枪兵、刀盾兵们视死如归地与清军以命换命,火枪手们灵活强劲支援,反观清军这边,弓箭手们能发挥的作用已大大下降,双方爆发着近身搏战,人影幢幢交错,清军战兵们身后的弓箭手们难以瞄准直射,如果仰角抛射,箭矢威力的就会大减, 雪上加霜的是,清军的弓箭手们在冲锋过来的路上连连射箭,此时都已臂膀乏力,难以再把箭射得力道十足,夏华部的火枪手们却个个体力充沛,这正是火铳优于弓箭的地方之一,射箭是个体力活,开枪却不是。 “再这么磨下去,我的甲喇就要毁了!”苏巴海又悲愤痛惜又焦虑急躁,五内俱焚的他实在忍不住了,挥刀对押阵的白甲、红甲锐兵们嘶吼大喊,“巴牙喇勇士们!跟着我!冲啊!”言罢,第一个冲了上去。 上百个苏巴海甲喇里最精锐的白甲兵、红甲兵一起嗥叫着,跟着苏巴海冲向夏华部战线。 短短不到十秒,“砰”的一声,苏巴海的头盔和他脑袋的上半部分一起在爆裂喷溅开的血水脑浆中飞上了天,被掀开天灵盖的脑壳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就像一大碗刚做好的毛血旺豆腐。苏巴海呆呆地站着,眼神和表情一起凝固住了,几秒钟后,他的尸体重重地倒了下去。 六七十步外,葛蕊芳收起铳管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的狙击铳,会心一笑,她越来越喜爱她担任的这种被夏华取名为狙击手的兵种了,冷不丁的一枪,乱军中取敌酋性命,感觉真爽,像她这样的弱女子,三十个都不够苏巴海打的,但有了“男女平等器”,林黛玉也能杀李逵。 第一卷 第108章 他们不过如此! “甲喇章京死了!” “啊!甲喇章京!” “额真,你怎么就去了...” 看到苏巴海毙命的众清兵无不震惊悲愤惶恐,这时,城上传来“当当当”急促而清脆的敲锣声,豪格、希尔艮等人看到这里终于看不下去了,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听到鸣金声,交战中的清兵们立刻边战边退,尽管全甲喇死伤惨重并且甲喇章京苏巴海还被击毙了,但他们仍队形严密齐整,退而不乱、有条不紊。 “全体进击!”夏华部这边,军官们一起大吼。 “鞑子退了!鞑子败了!”士兵们看到这幕,个个精神大振、士气大增,愈发如狼似虎。 清兵们一步一步地退着,夏华部官兵们一步一步地进击着,刀枪依旧劈着、砍着、刺着,火器依旧连连喷出雷电弹火,不停地收割走更多的清兵的性命,直至距城墙百步时,夏华部步兵队这才止住脚步。 “弟兄们,我们打赢了!”看着钻回城里的清军,夏华只感到心头热血澎湃、豪气冲天,他忍不住意气风发地振臂大吼。是的,清军特别是八旗军的战斗力确实非常强悍,但又如何?汉家军队只要经过刻苦训练,加上战术合理,在武器上扬长避短,照样能打败他们! “万胜!万胜!万胜!”官兵们一起爆发出激动狂喜的山呼海啸。 城墙上,豪格、希尔艮等人的脸色就跟长满青苔的石头一样。 追击结束,夏华部步兵队开始阵列严整地徐徐后退,同时打扫战场,地上的已死或受伤倒地还没死透的清兵一律砍掉脑袋,这可是真鞑子的首级,官兵们都忙得兴高采烈,砍完头,扒掉身上的盔甲、衣裤、旗帜等物,捡走武器,留下一地横七竖八、赤条条的清兵无头死尸。 城上的清军眼睁睁地看着这幕,起初还破口大骂、怒吼叫嚣,最后个个满脸的兔死狐悲,很多人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威名赫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清八旗军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而且不是在攻城战中,是在八旗军最擅长的野战中。 “总镇!”许云峰眉飞色舞地策马奔到夏华跟前,“弟兄们累计斩首三百级以上,杀伤鞑子应不少于一千二百人!虽然半数是辅兵,但也是结结实实的大胜啊!” 夏华欣慰一笑:“好!” 明军计算战功以斩首级数为准,但斩首多少级跟歼敌多少人不能画等号,因为前者大大少于后者,实战中,明军想获得清军首级是很难的,清军有严格的军规:战兵战死后,身为战兵奴仆的辅兵如果不能抢回主子的尸首,事后全家问斩,反之,谁在战场上抢回谁的尸首,后者的家产有一半归前者。如此,战场上的清军会拼死抢回战死者的尸首,让明军很难斩首。 就以袁崇焕当年创造的宁远大捷举例,此战中,明军杀伤清军约三千人,但只斩获清军首级二百六十九颗,不到歼敌数量的十分之一。 刚结束的这场嘉祥城外野战中,清军在冲锋过程中就被夏华部杀伤了六七百人,但大多被及时运回城里了,接下来的白刃战中,清军死伤了四五百人,过半在交战中被运回城里了,再接下来,清军撤兵,边撤边抬走伤兵和尸体,夏华部步步进击,导致清军无法带走所有的伤兵和尸体,这才让夏华部“斩首三百级以上”。 如果没有最后的“步步进击”,夏华部恐怕连一百颗清军首级都斩获不到。 “说完战果,战损呢?”夏华问道。 许云峰的喜悦表情立刻黯然了下去:“伤亡了约一千弟兄,伤和亡各一半,受伤的人里,有半数会撑不下去,还有很多会因伤致残、不能再服役,能有一百五十人康复痊愈就不错了。” 夏华点点头,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但随之还是很高兴:“打仗,肯定会有死伤,这是没法避免的,而且,我们跟八旗军进行野战,能打成这个结果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对!对!”许云峰同样重新振奋起来,“能打出这个战绩,大明的百万大军里,除了我们,还有谁?”他深感自豪和骄傲。 夏华很有成就感,他的部队在野战中跟八旗军打成约一千比一千二,交换比高于一比一,的的确确是个很了不起的成就,当然,这一次打成这样不等于次次都能打成这样,这一次的胜利有着很多不可复制的因素。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丁宵音走到夏华身边问道。 夏华摸索着下巴:“豪格应该不会输得急红眼再跟我打了吧?他这一下起码损失了五百战兵,让他现在手头的军力元气大伤,已无力再战了,把部队打光,他自个儿不就危险了嘛,我们实战练兵目的已经达到了,唔,传令全营,就地休息吃午饭,饭后前去跟那两个营会合,边战边退,徐徐撤回邳州城。” 夏华在城外悠哉悠哉,豪格在城里几乎要抓狂。 “...苏巴海甲喇合计折损一千三百一十四人,包括战兵六百二十人,辅兵六百九十四人,战死八百四十二人,受伤四百七十二人,超过三百五十人伤势严重,或将会不治或因伤致残,甲喇苏巴海也壮烈地完成了天命...” 正向豪格汇报着战损统计的希尔艮越说越小声,他心脏突突直跳,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因为他自己都为这一个个数字感到心惊肉跳,更别提豪格了,他已预料到豪格此时是何等的盛怒欲狂。 “哗啦!”一直死死咬牙、死死握拳克制住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情绪的豪格终究没能忍住,猛地把手边的茶杯打出摔得粉碎,又暴跳而起连连几脚把跟前的桌椅板凳踢飞踢散,“夏华!夏华!”豪格两眼通红、恨得嚼穿龈血地嘶吼着夏华的名字,整个人活像满月时的狼人,“本王誓要将你千刀万剐、扒皮抽筋、剁成肉酱不可!” “肃亲王!”希尔艮等现场的人齐齐跪倒哀声道,“请息怒!”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豪格真的要发疯了,因为错失皇位,他本就终日心情痛苦、悲凉、愤恨、不甘,被打发到山东来,他心知肚明这是多尔衮给他挖的坑,但也只能强忍着心中屈辱逆来顺受,偏偏又碰到夏华这个丧门神,让他吃了一场非常难看、会要他命的败仗。 损失千把人,看似很少,但足以成为多尔衮整死豪格的借口,并且这个借口还相当过硬,让想帮豪格的人都无话可说。 “肃亲王!此役之失利,绝非将士们作战不力或指挥有误,”希尔艮急声分析道,也是开解豪格和给豪格找台阶下,“敌军夏华部训练之严格、队形之严整、号令之严厉,都几乎不逊于我大清八旗军,最大的主因是他们拥有一种新式火铳,奴才我仔细地看过了,他们的新式火铳跟明军普遍使用的鸟铳相比,优点众多, 首先是威力强劲、射程大增,在五十步距离上就能击破铁甲重盾和双层铠甲,大大超过鸟铳的二十步,以往情况下,勇士们身穿双层铠甲、手持铁甲重盾,二十步外不受鸟铳所伤,二十步内奔跑冲刺,数息之间即可与敌展开近战,他们的新式火铳相隔五十步便可破甲杀人,这三十步的距离差让大批的勇士白白地丧失了性命; 其次是射速高,两次开火相隔时间仅为鸟铳的三分之一许,能与我军的弓箭相比,如此一来,我军弓箭的射速优势就不复存在了,再者是在风雪天里竟也能使用,如此火铳,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哦,他们的火铳兵也远比其他明军的更精悍,号令不下,无一人开火,号令一下,上千人一起开火!弹如雨飞!肃亲王啊,这个夏华,确实是我大清的心腹大患呐!” 豪格已经发完怒火了,他找了张没被他踢飞踢散的椅子,无力地重新坐下,整个人两眼空洞无神,听完希尔艮的分析,他身心俱疲地苦笑了一声:“本王确实是个德小福薄之人啊!”一时间,他都心灰意冷了,因为他已经想象得出多尔衮接下来会怎么整他、他是什么下场了。 “肃亲王!”希尔艮看出了豪格的心思,劝慰道,“这只是一时的小挫罢了,局势还可挽回的!只要我们打败夏华的部队,擒杀夏华本人,朝廷那边...奴才相信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怎么打败夏华?”豪格心神微微一动,看向希尔艮。 希尔艮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打仗,就是要无所不用其极地取胜!我们可这么做...” 午后,城外的夏华部吃饱喝足休整完毕,带上伤兵、阵亡军士的尸身、斩获的清军首级、缴获的各种战利品等,准备见好就收、转移离开,却见城门忽然大开。 “豪格还不死心?”夏华轻笑一声。 很快,夏华不笑了,众官兵也都瞪大眼,因为他们看到成千上万的人从城里人头攒动地出来,但不是清军,是嘉祥县城的汉民老百姓,个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满面凄苦和惊恐。 “快走!你们这些汉狗!” “不准乱跑!就这样走!” “向那边的明军走过去!”... 大批的清兵混杂躲藏在平民人群里恶狠狠地叫骂着、推搡着、踢打着。 “啊!是朝廷的军队啊!”有百姓看到夏华部的兵马后心中激动万分,正如看到了救星,豪格部进驻嘉祥县城后,这些清兵对城里百姓做了什么事就无需多言了,使全城百姓对他们恨怕至极,此时看到自家的汉家军队,他们自然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跑啊!”有人大喊,然后奔向夏华部,带动了很多人一起奔跑冲向夏华部。 “嗖嗖嗖...”一支支利箭飞梭而去,“啊...”惨呼连连,试图逃跑的百姓尽被清军射死。 “总镇!”许云峰、王业成、杨子婧等人都看向夏华,人人眼中喷火,心头愤恨到极点。 夏华也眼中喷火,清军在做什么、意图是什么完全是明摆着的,他咬紧牙关:“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军,不过如此!” 第一卷 第109章 以装备优势弥补骑射劣势 满清八旗军跟后世的日本鬼子差不多,名为军队,实为一群穿着军装的野蛮人,他们的头脑中完全没有什么道义、原则、底线之类的概念,他们只在乎两件事:打胜仗、打胜仗后烧杀奸淫掳掠。只要能打胜仗,不管是八旗军还是日本鬼子,再怎么卑鄙无耻、阴险毒辣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满洲人本就是不开化的蛮夷民族,十几万八旗兵几乎都是文盲,他们从小到大只学如何打猎如何杀人,驱动他们冲锋陷阵的信念就是原始的兽欲,指望这样的军人、军队在战场上有原则、有底线,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豪格毕竟是满清的皇亲国戚,文化水平当然比较高,他心里很清楚他的这一招十分下作,但他别无选择,不灭了夏华部,他怎么向北京方面交代?他的政治处境注定他承受不起一场小败,何况是一场折损上千人还死了一个甲喇章京的大败?这场仗就这么结束的话,他必被多尔衮撤职查办、撸掉全部的职务和爵位,然后被囚禁起来,再然后“突然得急病不治身亡”。 综上所述,这场仗的结果跟豪格的个人命运是息息相关的,不为大清国,就只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豪格也要不择手段地打赢夏华。 “八旗军懦夫!八旗军懦夫!八旗军懦夫!...” 夏华部的官兵们一起满腔愤恨和轻蔑地大喊怒骂起来,说的是满语,短短五个字,夏华部队里会满语的军官按照夏华的吩咐迅速地教会所有人,全营齐声大骂。 听到对面传来的“八旗军懦夫”,就算文化水平低得近乎为零,众八旗兵也知道自己“身为大清勇士”却用平民当肉盾挡箭牌是很不光彩的事,他们一方面心里恼羞无比一方面只能装作没听见,毕竟,再怎么凶恶的野兽也只有一条命,嘴里继续吆喝叫骂催促身前平民掩护自己逼近向夏华部。 轰隆隆,雷鸣阵阵,在上午的战事中一直没参战的清军骑兵队这次参战了,共有七百多人马,五百多是苏巴海甲喇里的,另外近二百是豪格从他的巴牙喇亲卫队里抽调出的,都是重骑兵,清一色的身穿两层重甲,战马身上也罩着铁叶棉甲,而且一人二马,一匹马受伤后骑兵可换马继续参战。 这种重骑兵非常精锐,组建也非常烧钱,在八旗军里,只有各旗的旗主即固山额真才有,有的高级贵族也有,甲喇是没有的,豪格是正蓝旗的旗主,自然有一支,正是他的亲卫队的主体。 “驾!——”看到清军骑兵队加入了战圈,同样一直没参战的夏华部骑兵队当即在押住率领下迎头冲上,“儿郎们!杀奴!” “杀奴!”众骑兵吼声如虎,战马奔腾如龙,马蹄在雪地上践踏起漫天匝地的冰霜雪雾。 豪格部那边有七百多骑兵,夏华部这边有一千多骑兵,人数超过对方,装备也超过对方,豪格部的七百多骑兵里只有近二百重骑兵,夏华部的一千多骑兵里光是重骑兵就跟豪格部的骑兵总数一样多了,也是内穿锁子甲、外穿铁叶棉甲、战马亦披甲、一人二马,武装到牙齿。 没办法,夏华有的是钱,而且他深知钱要花在刀刃上的道理,该花的银子,他从不吝啬,只会下足血本。一个重骑兵,两匹战马约一百两,一人二马四套盔甲加武器约一百两,光是硬件就要约二百两,一千个一人二马的重骑兵就是约二十万两,而且骑兵每月军饷至少五两,一匹战马每月的饲料费也要二两多,一千个重骑兵和两千匹马,一年光是养着就要十二万两。 所以,后世很多网文网剧里动不动就“十万重骑兵”纯属瞎扯淡。 夏华把他的骑兵部队搞得重骑兵比例这么高,当然不是嫌银子多,而是跟清军骑兵相比,夏华部骑兵在骑射技术上天然不如对方,必须在装备上狠砸银子。 “勇士们,冲——” “儿郎们,杀奴!”“杀!”... 风雷滚滚,马蹄飞雪扬尘,杀气伴着寒气冲天卷云,饱含着决死杀意的吼叫声和轰鸣的马蹄声中,双方的两群骑兵犹如两团挟风裹雷的乌云、以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势头呼啸着奔腾猛冲向对方,跟步兵相比,骑兵的交战更凶险,更没有退路,步兵招架不住还能后退,骑兵冲锋完全是离了弦的箭,战马全速奔跑起来时,只能前进,无法后退,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风驰电掣间,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清军骑兵们齐齐张弓搭箭,夏华部骑兵们齐齐挺起已装填好弹药的骑手铳。 转眼间,五十步,“咻!——”“嗖嗖嗖...”清军骑兵群上方飙起一片飞速的黑线光影,第一波也是唯一的一波箭雨追风逐电地破空掠向夏华部骑兵群,几乎与此同时,“啪啪啪...”枪声大作、火星闪耀、硝烟翻腾,夏华部骑兵群最前面的一排排骑兵一起开枪。 箭雨落下,金属箭镞和金属盔甲的撞击声密集不断,中箭坠马的夏华部骑兵仅二三十人,五十步的距离,两层重甲足以扛得住强弓重箭,打掉骑手铳里三发枪弹的夏华部骑兵们愤然怒喝着收起骑手铳,操起已准备好的马刀或长枪,犹如惊涛拍岸般狠狠地撞上了清军骑兵群。 清军骑兵群里已是人喊马嘶连连,人血马血一起飞溅间人仰马翻了一百多骑,五十步的距离,精良的火铳足以击破两层重甲,夏华部骑兵们装备的骑手铳在威力、射程、命中率上都大大地超过明军骑兵惯用的、清军已司空见惯的三眼铳, 那玩意儿的有效射程只有二十步而且命中率全靠运气,实用性完全不如弓箭,所以清军骑兵们压根不怕,明清骑兵部队交战时,清军骑兵们只要扛住明军骑兵们第一波也是唯一的一波三眼铳枪击,接下来就短兵相接比拼冷兵器了。清军的弓箭完全能压制住明军的三眼铳。 眼下与夏华部骑兵们交战的清军骑兵们为他们的情报不足、思维惯性和麻痹大意付出了惨痛无比的代价,他们在看到对方掏出“三根铳管的火铳”时,不假思索地认为那是三眼铳,在五十步的距离上看到对方开火时,他们基本上没躲避甚至想笑,三眼铳在五十步的距离上几乎没有杀伤力,跟爆竹一样只能听个响,结果... “啊!”“啊!”...“咿——”“咿——”人的惨叫声和马的惨嘶声犹如被点燃的鞭炮一样密集地炸响,一个又一个清军骑兵在电流般瞬间痛彻他们四肢百骸的剧痛中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正在喷着血水的弹孔,击破他们身上铠甲的枪弹深深地打进他们的体内外加冲击力把他们从马背上推得仰面向后倒去甚至向后翻滚飞起, 一匹又一匹清军骑兵的战马在中弹后惊痛失控,尥蹶子蹦跳或倒下打滚,把背上的清军骑兵猛甩了下去或压在身下,落马的清军骑兵很多人来不及发出惊呼惨叫,便被己方的骑兵战马撞飞、踩死,被战马压住的清军骑兵口鼻喷血,他们身上穿戴着沉重的盔甲,又被马压,根本挣脱不了,活活地被压死。 乱跑和倒地的战马又成了正常奔跑的战马的障碍物,不少正常奔跑的战马被乱跑的战马撞翻、被倒地的战马绊倒,这进一步地增加了清军骑兵群的混乱。 “杀!”说时迟那时快,夏华部骑兵们已纷纷飞虎展翅般地冲杀进了清军骑兵群。 “咿呀...”一马当先的押住大喝一声,手中的长柄马刀向着一个正急急勒马以躲避马前一匹倒地战马的清军骑兵闪电般地平掠而去,“咔嚓——唰”一声,对方刚要张口大叫就已被他一刀拦腰斩断,上半身飞起,下半身还在马背上,一大团红润润、湿漉漉的肠子从血如泉涌的腰部断裂横截面弹滑流出。 这一刀力道惊人,堪称削铁断金,但不完全是押住的力量,大半来自战马奔跑时产生的冲击力。因为有战马冲击力的加持,骑兵马刀的力量砍在人身上完全是砍瓜切菜、势如破竹。 看也不看那个已被自己一刀腰斩的清军骑兵一眼,押住继续策马飞驰,身为蒙古人的他骑术高超,座下战马与他心有灵犀地一边全速奔跑一边灵活地避开沿途的障碍物,刚一交战,他先用骑手铳把一个清军白甲骑兵轰下了马,随即连中三箭,一箭击中他的头盔被反弹开了, 一箭击中他的胸口,但因为有两层重甲,箭尖入肉不到半寸,被他直接拔了,还有一箭击中了他的战马,但因为战马也有铠甲,箭尖入肉不到一寸,也无碍,战马虽吃痛,但没有受惊失控。 “去死!”押住两眼瞳孔的焦点处,一个正面向他冲来的清军骑兵在须臾之间迅速近前变大,他长刀一挺,直刺上去,对方吼叫着,手中长矛也直刺上来,刀矛相交的电光火石间,押住双腿铆足全力夹住马腹,猛地一偏身体,以几乎坠马的危险动作擦边避开了对方的矛头,长刀正中对方胸口,对方大叫一声,刀刃破甲透体,整个人被刀刃上的力道顶得向后飞腾起。 解决这个清兵骑兵后,押住快速地扫视环顾一下四周,双方骑兵群已犬牙交错地战成了一团,夏华部这边明显地占了上风,“啪啪啪...”火铳枪声此起彼伏,刚才双方对向冲锋时,夏华部骑兵们只有位置靠前的人开火了,还有很多人没开火,此时,手中骑手铳尚未开火的夏华部骑兵连连地开火, 满语的哀嚎声和战马的嘶鸣声紧跟着枪声一起响起,大批从小就受训、骑射精湛、马上作战能力强悍、浑身狠劲的清军骑兵在火铳枪弹前绝望而无力地被打穿了铠甲,身上喷血地翻身落马丧命,死前个个满腔的悲愤和不甘,他们的这种心态跟被夏华部步兵队火枪手轻易打死的清军马甲死兵等重步兵一样。 靠着稳压弓箭的骑手铳,夏华部骑兵们把豪格部骑兵们打得鸡飞狗跳,击杀了二三百骑,进一步地获得了人数上的优势,接下来,双方用刀枪等冷兵器大砍大杀、以命换命,夏华部骑兵们平均三个人对付一个清军骑兵,占尽上风,一个又一个清军骑兵在把一个夏华部骑兵打下马去同时也被两三个夏华部骑兵一刀砍翻或一枪刺了个透心凉。 “骑兵队这边没问题了!公子那边怎么样了?”轻轻地松了口气的押住急切地看向夏华所在的步兵队。 第一卷 第110章 本王宁死不当懦夫 面对豪格在黔驴技穷、狗急跳墙之下使出的下三滥招数,夏华没有屈服,首先,他虽然悲天悯人,但绝无妇人之仁,相反,他做事向来杀伐果断,而且为将者更要心如铁石,其次,这种事绝不能开头,一旦开头,清军以后就会食髓知味、变本加厉地频繁用这一招,夏华部以后还怎么对战清军? “准备战斗!”随着夏华脸色铁青地一挥手,军官们纷纷大吼。 “哗!”火枪手们一起举起火铳瞄准,刀盾兵们一起持刀举盾,长枪兵们一起挺起长枪。 汉民百姓们和清兵们混杂在一起的人潮越来越近,一百步、七十步、五十步...人群里“嗖嗖嗖”地飞出数以百计的箭矢,清兵们眼见距离已足够近,开始射箭,夏华部这边没有动静,官兵们用盾牌和盔甲硬扛清军的箭雨。 四十步、三十步...夏华猛地又一挥手,官兵们齐声大喊: “趴下!快趴下!都趴下!...” 数千人齐喊,声音响遏行云,听到这汉语大喊声,百姓们里反应快的人急忙趴下,有人反应稍慢一拍,但见别人趴下也跟着趴下,还有人懵然不知所措,被身边已趴下的人拉扯着趴下或被急喊提醒,上万人就像风吹过的麦田般麦浪滚滚一层层地匍匐伏倒,躲藏在里面的清兵们就像退潮后的礁石般全部凸现了出来。 “打——”夏华怒发冲冠地大吼。 “啪啪啪...”火铳枪声密如雨点地炸开响起,满语和汉语混在一起的惨叫哀嚎声伴随着雨后春笋般的血泉一起遍地开花,一丛丛暴露出来的清兵被枪弹打得身上血花激绽、哀鸣着仰面向后飞去,同时还有数量更多的、站着没有及时趴下的汉民百姓也中了弹,这幕让夏华心如刀割,但他别无选择,害死这些汉民百姓的罪魁祸首是豪格,不是他。 “杀奴啊!”官兵们发指眦裂地大吼着,排山倒海地发动了进攻。 城墙上,豪格、希尔艮等人都看得瞠目结舌,希尔艮两眼发直:“这...夏华,真的好狠!”他意识到了不妙,这一招既对夏华部不起作用,接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但双方已展开大混战,清军这时候想脱身已不可能。 “杀奴!”“杀奴!”“杀奴!”...气冲牛斗的汉语喊杀声、心慌意乱的满语叫喊声和汉民百姓们的痛叫惨呼声、女人的尖叫哭喊声、孩子完全吓坏了的大哭声混在一起汇聚成了巨大的声浪,遍地陈横的死尸、蠕动挣扎的伤者、大滩大滩的血泊、上万四散奔逃的平民间,双方的军士们疯狂地搏战厮杀。 按理,夏华部在进行一波“不分青红皂白”的枪击后就可以停手了,因为这一波枪击后,清军就会明白夏华部根本就不吃这一套,他们驱民掩护是行不通的,只能放弃这一招,双方重新回到先前的“正常打法”,夏华部没必要展开反击... 理是这个理,但夏华实在恨透了眼前的豪格部清军,不只是他恨,他麾下的官兵们人人切齿痛恨,全营的愤怒值已经被拉满,如果说官兵们先前对清军既愤恨又感到忌惮,那现在,官兵们对清军只有愤恨,还有心理上的藐视,正可展开反击,另外,夏华部这么做也是告诉清军:敢对我们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只会激得我们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杀奴!”“杀奴!”“杀奴!” 天昏地暗的交战区域内,到处是肝髓流野、狼吞虎噬的激烈血腥至极的画面—— 一个红甲清兵狠狠一矛刺穿了一个夏华部的刀盾兵,后者仰面倒下满嘴喷血、嘶声长呼,双手死死抓住矛柄不让对方拔出来,用自己正快速流逝的最后的生命力给战友创造杀死这个红甲清兵的机会,红甲清兵使劲拔矛,硬是拔不动,他愣了一下,随即,他痛苦地惨呼起来,因为旁边一个夏华部的长枪兵趁他没拔出矛的机会一枪刺中了他的腰,枪头左腰进、右腰出; 一个受重伤倒地的夏华部刀盾兵躺在雪地上奄奄一息,但双手仍紧紧地握着刀,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清兵经过他身边,整个人以回光返照的势头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横着一刀砍向那清兵的脚腕,那清兵猝不及防、断脚跌倒惨嚎着,另一个夏华部刀盾兵猛扑上来一刀劈开了他的面门; 一个夏华部的火枪手和一个步甲清兵在地上滚作一团,两人的武器都丢失了,所以两人就像野兽一样用拳头、用手指、用牙齿厮打着,你掐我的脖子,我双手抓你的脸,你用牙齿咬断了我左手的手指,我用右手的手指抠出了你的眼珠子。... “乡亲们!跟官军一起杀鞑子啊!”“横竖都是死!跟鞑子拼啦!”到处奔跑逃散着的百姓人群里,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虽然有勇气响应的人不多,但确实帮上了浴血奋战中的夏华部官兵们。 有的清兵正与夏华部军士斗着,冷不防几个老百姓从其身后一起扑向他,把他扑倒在地,七手八脚地拉扯按住了他,他惊怒地叫着,一时没能挣脱,被夏华部军士趁机手起刀落击杀; 又有的清兵正与夏华部军士斗着,突然被旁边地上的一个老百姓一把抱住了双腿,一头跌倒,与之对战的夏华部军士当即扑上来取走了他的性命; 还有的清兵正与夏华部军士斗着,旁边突然飞来雪团、土块、冷兵器,是有老百姓投掷来的,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令其分心走神了一下,激斗之际,这一下的分心走神足以致命。... 此战前,跟豪格一起在嘉祥县城的清军约有战兵一千八百人、辅兵两千多人,经过上午一战,已死伤一千三百多,特别是战兵,死伤了六百多,损失惨重,反观夏华部这边,一个加强营约五千人,只伤亡了约一千人,还有四千人可战。 更让豪格、希尔艮等人心头冰冷的是,双方骑兵队的交战也已分出胜负了,清军骑兵队被打得大败,七百多骑倒下了差不多六百骑,还剩一百骑拼命地逃跑,夏华部骑兵队只损失三百骑左右,还有七百多骑,一半追杀逃跑的清军骑兵,另一半轰隆隆地杀向了正与夏华部步兵队交战中的清军步兵们。 “肃亲王!”希尔艮心如火烧、声泪俱下地看向豪格,“情况不妙!请你赶紧离开此地!”他本想提议关闭城门、准备守城的,但这么做毫无意义,豪格身边的清军基本上都正在城外参战着,关闭城门就意味着抛弃他们、任由他们在城外被消灭,没有足够的兵力,怎么守城? “不!不!”豪格浑身发着抖,脸上的肌肉也在抖动着,眼神急剧地变化,“本王不走!本王走了,那就成懦夫了!”输了一场,想翻盘,结果输得更惨了,就这么败逃,回北京后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下场,豪格用屁股都想得出来。 “肃亲王!大丈夫能屈能伸!”希尔艮涕泪交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正蓝旗根基还在!你会东山再起的!来人!快护送肃亲王离开!”他急吼吼地招呼着周围的亲卫们。 豪格在输掉皇位之争后被多尔衮屡屡打压,其嫡系部将们有的投靠了别家,有的被降职或被打发去偏远地方坐冷板凳了,希尔艮是为数不多的直到此时仍死心塌地地跟随他的忠心老部下之一,主仆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豪格要是葬身在这里,希尔艮又岂能独活下去? 随着希尔艮的吩咐,豪格的亲卫们一拥而上,架起豪格准备撤离,豪格不停地挣扎:“你们放开本王!本王宁死不当懦夫!本王要跟夏华拼到底!你们放开我...” “当当当...”清军鸣金收兵的敲锣声再度响起,战局已败,希尔艮等人必须竭尽全力地减少损失,不能让剩余的兵力都消耗掉。 城外战圈里,听到敲锣声的清兵们急急地结队边战边退,撤往城里。 “鞑子退了!鞑子败了!”看到这个场景的夏华部官兵们纷纷大呼大喊,人人愈发勇猛,个个龙精虎猛、争先恐后地死咬着清军展开突击。 在退入城里的清军的身后,夏华部官兵们一鼓作气地杀进了城,和清军在城中继续交战。 “夏华你快看!豪格部好像要弃城而逃了。”丁宵音提醒夏华。 夏华举起望远镜仔细地眺望观察着:“确实是的。”他心头阵阵火热,这场仗的战果和效果都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预料,此战前和此战初,他出于谨慎心理,不太敢放开手脚,眼下,他改主意了,局势既如此有利,不趁其病要其命,更待何时?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做到底! “传令骑兵队!”夏华对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立刻赶去别的城门口,追杀豪格本人!生擒或阵斩豪格者,赏银万两!” “喏!”传令兵立刻策马扬鞭奔向骑兵队。 “如果此战能擒杀豪格,那可就太完美了!”夏华越想越激动,豪格不但是满清的亲王,还是皇太极的嫡长子、满清以前的皇太子,身份相当显赫,其分量大大地超过满清别的亲王,夏华部若能将其擒杀,必会震动天下,更让满清朝野为之空前惊骇。 “就算没做到这一点,我们此战打垮了满清八旗军一个甲喇,也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丁宵音喜悦不已,她很清楚这场胜仗的巨大意义,明国百万大军,基本上都对清军畏之如虎,就算有力与之一战,却无那个胆气,从而未战先怯,越输越怂、越怂越输,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经过这一仗,别路明军不好说,反正夏华部是不可能惧怕清军了。 第一卷 第111章 济宁大捷 战至天黑时,这场明军夏华部和清军豪格部爆发的济宁之战徐徐地落下了帷幕。 这个白天里,当夏华亲自率领的一个营与豪格部正蓝旗军一个甲喇、豪格本人的亲卫队交战于嘉祥县城外城内时,夏华部的另外两个营与豪格部正蓝旗军另外三个甲喇在满家洞和嘉祥县之间的洙水河畔也大战了一场。 夏华所在的营兵临嘉祥县城下时,城中清军立刻派出了多支骑兵小部队赶到满家洞地区向当地的正蓝旗军另外四个甲喇通告了“有一股人数四五千的明军突袭了肃亲王所在的嘉祥县城”这一突发情况,对此,四个甲喇的章京都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区区四五千的明军,嘉祥县城的那个甲喇将其击溃甚至歼灭是绰绰有余的,压根不需要他们支援, 不过,考虑到豪格本人就在嘉祥县城,他可不能有任何闪失,所以,四个甲喇章京经过简短的商议,决定派出两个甲喇前去嘉祥县城支援,还有两个甲喇继续待在满家洞地区督促、协助夏成德部汉人伪军进攻当地的义军。 夏成德当然也知道了这事,他心头隐隐不安,因为他觉得这股“竟敢窜入山东境内主动招惹大清军”的明军很不一般,他问道:“这股明军的统兵将领是何人?” 一个甲喇章京说道:“暂时不知,但这股明军打着的日月旗十分与众不同,黑底、红日、黄月,从未见过。” 夏成德当即大惊失色,他不寒而栗、脱口而出:“黑底日月旗?夏华!这是夏华的兵马!” 四个甲喇章京一起看向夏成德:“夏华?什么人?” 夏成德额头上直冒冷汗:“此人是明国江北督师史可法的心腹部将,虽然今年才十八岁,但有勇有谋、敢打敢拼,是员悍将,下官上次的邳州之败...便是败在此人的手上,诸位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肃亲王现在处境危急,四个甲喇都要前去支援!下官的部队也要全力相助!” 夏成德的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因为他曾亲身领教过夏华及其部队的强悍,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以至于他都有了心理阴影,现在一想到夏华就心里直打哆嗦,无奈,他的这番肺腑之言纯属“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四个甲喇章京都把他的话当成了放屁。 “夏章京,你这话未免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了吧?” “区区一个十八岁的黄口孺子,乳臭未干,有何可惧?” “真是笑话!四五千明兵,需要我大清军动用五个甲喇对付?” “好了,夏章京,你的好意,我们知道了,这里不需要你,你继续对付那些土寇去吧!”... 夏成德本想继续劝说,但四个甲喇章京都满眼满脸的不耐烦甚至厌弃,他心头黯然酸苦,不再坚持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为叛徒,在清军里的话语权本就不算高,邳州之战后更低了,人微言轻,没他说话的份。 看着夏成德默然离开的背影,四个甲喇章京的眼中和脸上都露出厌烦和不屑,这种背叛自己国家、自己民族的叛徒,在敌人阵营里也是不受待见的。 尽管完全没把夏成德的话当回事,但四个甲喇章京在再次商议后,决定为防万一和确保豪格万无一失,派去嘉祥县城支援的甲喇数从两个增至三个,留下一个继续待在满家洞地区,而且出动的三个甲喇都没怎么带辅兵。 三个甲喇,四千五百兵,外加少数辅兵,合计五千人,等着他们的夏华部的另外两个营每个营五千人,合计一万人。 指挥这两个营的曲吉东、翁永祥、李建业等将佐军官在对付从满家洞地区赶赴嘉祥县城进行支援的这三个甲喇的清军时采取了“添油战术”,两个营先上一个,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第一个营就地设立野战防线,等清军看到拦截、阻击他们的明军在人数上跟他们差不多因而认为己方必胜无疑“一个冲锋就能解决”继而杀上来双方缠在一起时,第二个营也现身参战。 曲吉东、翁永祥、李建业等人不敢确保己方一万人能战胜八旗军五千人,所以又安排了一手,他们把两个营的骑兵集中起来在交战区域边缘来回奔走,每匹战马的马尾都拴上树枝,群马奔腾,雪雾如潮,让清军误以为明军有大队骑兵正在杀来。 双方激战了大半个小时,基本上绷了个平手,这三个甲喇的清军由于急着赶去嘉祥县城,加上与之交战的夏华部在战斗力上大大地超过普通明军,又因不清楚与之交战的夏华部到底有多少人,所以无心恋战打到底,在反复冲击都突破不了夏华部的战线后,他们选择了绕路。 下午三四点时,天气逐渐变差,朔风大作,下起了鹅毛大雪,支援嘉祥县城的三个甲喇先行一步的一千多骑兵在步兵部队前面赶到了县城,正遇上仓惶逃出城的豪格、希尔艮等人,豪格有意反击,但被希尔艮等人劝阻了,众人急急忙忙地逃了。 夏华部这边,押住等很多人希望对豪格一行穷追不舍,誓要擒杀豪格,但夏华反复权衡利弊,考虑到敌情不明而且天气恶劣,又快天黑了,追击豪格有些不理智,最终选择了放弃,全营入驻嘉祥县城,等待另外两个营前来会合。 天黑时,曲吉东、翁永祥、李建业等人率领那两个营抵达了嘉祥县城,三个营合兵一处,曲吉东几人向夏华汇报了战况,他们两个营杀伤清军应超过两千人,自身伤亡一千六百多人。 曲吉东他们和清军打的是野地攻防战,而且未能击败清军,算是打了个平手,所以斩首级数不多,仅二百多颗。 “够了!够了!你们也打得不错!大伙儿都辛苦了!”夏华十分满意和高兴。 夏华亲自带的这个营在上午与清军野战,自损约一千人,杀伤清军一千三百余人,斩首三百多级,在下午先与清军野战,再与清军巷战,自损约一千五百人,杀伤清军两千人左右,斩首五百多级,数量比上午的多得多,因为双方在进入巷战时,清军已开始溃败逃跑,很多丧命清兵的尸体没能被带走,还有一些清兵困在城里没逃得掉,脑袋都被收割了, 加上那两个营的战果,夏华部在这场济宁之战中合计杀伤清军约五千三百人,斩获首级一千零八十颗,活捉十七人,自身伤亡约四千二百人。 十分值得一提的是,夏华部消灭的这五千三百名清兵只有约一半是战兵,另一半是辅兵,八旗军正蓝旗的七千五百名战兵只损失了约三分之一。 夏华部伤亡的四千二百人里,当场战死阵亡的和战后伤重不治的足有近三千人,剩下的一千二三百人里又有近半会因伤致残,满打满算,死、残了三千五百人,人毕竟是很脆弱的,特别是在这个医疗水平还很低的时代。 这场济宁之战的伤亡者除了双方的军人,还有大批的百姓,乱世就是这么残酷。 尽管代价很大,但毋庸置疑,夏华部是这场济宁之战的胜利者,继上次邳州之战大捷后,夏华部又创造了一场结结实实、毫无水分的大捷。 此战中,夏华部抓到的俘虏非常少,原因无需多言,一是清兵普遍顽固死硬,很难生擒活捉,二是夏华部的官兵们也没什么兴趣抓俘虏,反正军功是用清军首级计算的,死的活的赏钱一样,夏华可不会搞什么优待俘虏政策。 这些俘虏里有个人十分特殊,他跟豪格、希尔艮等人逃出城时遭到夏华部骑兵队的追杀,因骑术不精、惊慌失措而摔下马,加上没有清兵特地来救他,导致他落入了夏华部骑兵们的手里,当一个策马冲到他跟前的夏华部骑兵准备飞手一枪结果他时,他魂飞天外地大喊:“我是汉人!我是汉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满清任命的山东巡抚方大猷,他本该在济南,但豪格来到了嘉祥县,身为奴才的他岂能不在主子身旁鞍前马后地伺候? 城里的县衙大堂上,夏华看着被押到他跟前跪下的方大猷,寒声问道:“你就是方大猷?” 方大猷不敢否认,他瑟瑟发抖地道:“是...我就是方大猷...”他脑子不慢,急声道,“下官给鞑虏当官是身不由己、被迫无奈的,下官一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日夜苦盼着朝廷王师打过来,恳请将军明察...”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臭狗屁!”夏华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吗?你这狗东西是崇祯十年的进士,流寇打进山东,你投降流寇,鞑虏打进山东,你又投降鞑虏,你个不知廉耻的三姓家奴!我朝出使鞑虏的使团先前经过山东时,你对我朝使团耀武扬威、故意刁难,这就是你的‘身在曹营心在汉’?你当老子是白痴吗?” 方大猷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夏华大手一挥:“拉出去!在闹市口处斩!腰斩!”对这种狗汉奸,一刀咔嚓给个痛快实在太便宜他了,得让他死得越痛苦越好,凌迟最好,但技术含量太高,一时半会间找不到能干这种事的专业人士,腰斩最合适,简单粗暴,又能让人受刑后不会速死,死前痛苦无比。 听到夏华的喝令,方大猷肝胆俱裂地大叫一声,瘫倒在地,吓得昏死了过去,两个军士就像拖一条死狗地把他拖了出去。一个多小时后,方大猷被夏华部腰斩于嘉祥县城内闹市口。 方大猷是满清任命的山东巡抚,级别很高,是个高级俘虏,夏华似乎应将其押送到南京交由弘光朝处置,但他吸取了上次他俘虏夏成德、弘光朝放了夏成德的教训,直接先斩后奏。 次日天一亮,休整了一夜的夏华部撤离了嘉祥县城,退回淮扬,全县绝大部分百姓跟着夏华部离开家乡、前往淮扬。豪格部没有反扑或截击,因为豪格部一方面损失惨重,一方面又不清楚从南直隶进入山东的明军到底有多少,不敢轻举妄动。 在史德威的督标营的接应下,夏华部平平安安地撤回了淮扬。 从邳州城、宿迁城到淮安城再到扬州城,又一次轰动了,凯旋归来的夏华部每经过一城,都大张旗鼓地“招摇过市”,激得各地无不欢腾。 第一卷 第112章 要防患于未然呀 一月底,夏华部返回了扬州城,正好,史可法也从南京回来了。 过去半个月里,史可法一直在南京就“大悲案”与一干东林党人同马士英、阮大铖团伙争斗不休,本来,他也上了黑名单,处境如履薄冰,但随着夏华在暗中派人送了五万两银子外加赤裸裸的“清君侧”恐吓给马士英后,他一下子犹如有了免死金牌般安全无比,马士英哪里还敢动他,更不准阮大铖等人动他。 闹腾到这个月下旬,阮大铖背后的马士英以及马士英背后的弘光帝都因投鼠忌器而决定不扩大风波、息事宁人,大悲和尚被定性为“诈伪”并被公开处斩,这件事总算落下了帷幕。 “好!好!打得好!”督师幕府门口的大街上,史可法心情欣喜激动难抑地仔细查看着夏华部运回来的斩获的清军首级、缴获的清军衣甲兵器等物,又特地看了那十几个清军俘虏,他越看越喜悦,越看越情难自已,“大捷!真的是大捷!好一场大捷啊!” “阁部,此次的济宁之战,我部杀伤鞑虏约七千人,斩首一千零八十颗,但我部也伤亡惨重,战死阵亡和伤重不治的有四千多人,两千多人受伤,这其中近半会因伤致残...”夏华一脸悲喜交加表情地在史可法身边讲解着,他把战果和战损都注了很多水分, 夸大战果,可以激励史可法,让他更不惧怕满清、更有对战满清和收复北方山河的信心,夸大战损,可以趁机获得再次扩军的权力和更多的钱粮嘉奖。 史可法转身看向夏华,眼眶已经湿润了,他情真意切地道:“明心啊,此战当真是惊世骇俗、震古烁今呐!自鞑虏形成气候,我大明王师何曾打过这么大的胜仗!辛苦你了,辛苦你部下的将士们了,你尽管放心,所有的立功将士、为国捐躯和伤残的将士,都会重重有赏、重重抚恤...” 夏华毕恭毕敬地向史可法行了一礼:“多谢阁部。” 史可法上上下下地看着夏华,眼神里逐渐地浮现出一丝幽微:“明心啊,此战缘由真的是清军先攻击你部的?” “当然!”夏华一脸的愤慨,语气更是斩钉截铁,“的的确确就是鞑虏无端挑衅先攻击我部的!我别无选择,只能奋起反击!黄总镇、史将军都可为我作证!” 黄蜚在淮安,不在扬州,史德威在,而且就在史可法身边,史可法看向史德威。 史德威点头犹如捣蒜,满脸同样的愤慨:“阁部!末将作证!鞑子正蓝旗军和汉奸贼军夏成德部大举侵入山东,黄总镇深感不安,为防鞑子偷袭,便调动了明心的镇团练前往邳州一带加强防备,末将当时也带了一队轻骑去了,此战的缘由的确是鞑子先攻击了明心的部队!对了,鞑子事后肯定会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贼喊捉贼,阁部你可千万不要相信鞑子的鬼话!” 如果豪格听到夏华和史德威的这番颠倒黑白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肯定会气得崩溃,济宁之战明明是夏华主动攻击他的,却被夏华指鹿为马一口咬定是他主动进攻的,还有天理吗?没办法,满洲人在明清交往交战中向来是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一个经常说谎话的坏人某天被好人冤枉了,也没人相信他是“清白”的。 史可法看了看史德威,又回头看了看夏华,最后点点头:“嗯,我相信你们。”他肯定没有完全相信夏华,因为他越来越清楚夏华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愿意相信夏华。 趁着史可法没看见,夏华和史德威互相交换了心有灵犀的眼神:“好哥们!”“应该的!” “此次的济宁之战,实在是空前的大捷,”史可法的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很复杂起来,“按理,朝廷必须对明心还有你的部队重重嘉奖,只是...”他面色变幻不定。 夏华笑了笑:“没事的,阁部,我理解朝廷的难处,朝廷就算对我一毛不拔,我也无怨无悔,我打鞑子只为精忠报国,不为升官发财。” “明心...”史可法两眼正视着夏华,感慨万千,他心中涌起了千言万语,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他只能伸手拍了拍夏华的肩膀,“难为你了!委屈你了!” 夏华笑得一脸的人畜无害,活像一个听话的乖宝宝,但他内心里已经拿着刀在南京大开杀戒了:难处?你们有个狗屁的难处!你们这些猪脑鼠目的蠢东西!一厢情愿地把鞑子当成盟友,一次又一次地热脸贴冷屁股,贱不贱啊?堂堂大明、堂堂汉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这次的济宁大捷比上次的邳州大捷更辉煌,正因如此,南京的弘光朝更不会封赏夏华等功臣,原因很简单,在弘光帝等人看来,夏华部在济宁痛击清军,不但不是为国立功,还是为国添乱甚至是为国招惹灾祸,大清可是大明的友邦、军事盟友,大明的军队岂能打大清的军队?打得越狠,后果越严重,越不利于明清友好大局。 上次的邳州之战后,南京方面就有很多人嚷嚷着要严厉惩处“败坏国家大事”的史可法、黄蜚、刘肇基、史可法、夏华等人,好在,满清对南明过于盛气凌人,有人向弘光帝进言“我大明军在战场上让满洲人吃些苦头正可让满洲人不敢轻视小觑我大明”,这才稳住了弘光帝心头的天平,最终没惩处史可法、夏华等人,还给了史可法、夏华等人一堆空洞不实的嘉奖。 在这同时,弘光朝把夏成德好吃好喝好生伺候地送回了北京,顺带还送了一大堆的礼物。 这次的济宁之战后,夏华毫不怀疑,南京方面有很多人要气得跳脚,如果弘光帝有完颜构的手段,史可法再束手就擒甘愿当第二个岳飞,南宋的十二道金牌事件就要在南明上演了。 当然,有夏华在,史可法就算主动想要岳飞那样的结局也得不到,他这么做是对国家的不负责,夏华必会全力阻止。 从史可法这里领取了五十万两银子、五十万石粮草外加“自行整军补充镇团练折损兵士”的权力后,夏华把那些清军的首级、衣甲兵器等物、俘虏等全部上交给了史可法,由史可法派人将其送去南京告捷请功,他对南京会给他什么封赏完全不感兴趣,因为压根就不抱指望,那帮烂人不给他添乱添堵,他就谢天谢地了。 此次的济宁之战,夏华除了没捞到钱粮财物外,可谓收获满满,最大的收获自然是他的团练又一次得到了实战磨炼,参战的一万五千军士,扣除死、残了的三千五百人,足有一万多名军士获得了跟清军实战的宝贵经验,得到了飞速的、质的成长,团练的整体战斗力也被提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几天后,南京,兵部大院。 现场上百人忙碌着,院子里正中停放着十几辆大马车,每辆都装满夏华部在济宁之战中斩获的清军首级,大冬天的,滴水成冰,这些首级无需石灰或药物防腐,都保存得十分完好。 堂前廊下,马士英正襟危坐着,一边品茶一边看着现场,同时等着什么,他的品茶动作看似好整以暇、慢条斯理,实则心不在焉,说明他此时心神很不宁。 检验这些清军首级的兵部官吏们个个不敢懈怠,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们挨个挨个地验看着,仔细地研究着,每颗首级先看辫发,再看脸面,最后用工具撬开嘴看牙口,还对着太阳左映右照,反复检查,就像一群考古专家在甄别古董究竟是真是假。 “真奴!” “真奴的首级!” “真的是真奴的首级!”...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惊叹声在现场回荡着。 忙活了大半天后,众官吏为首一人走到马士英跟前,郑重无比地行礼报告道:“马大人,一千零八十颗鞑虏首级检验完毕,数量一颗不少,颗颗都是真奴的首级!” “真的是一千零八十颗?真的都是真奴的首级?你们确定没有看错?”马士英面色幽微没说话,他身旁一人说话了,是阮大铖,他急切无比还有点火急火燎,“你们都看仔细了没?” 那官员非常严肃地道:“下官等人都一颗一颗地仔细检验过了,下官敢以项上首级保证,这一千零八十颗,颗颗皆是真奴首级!绝无一颗鱼目混珠!” “真是...不可思议...”阮大铖脸上没有半点喜色,而是眼神发直、表情发懵。众所周知,明军向来有虚报战功的恶习,杀良冒功是常有的事,阮大铖估计这一千多颗清军首级里必有部分是杀良冒功的汉民首级,少者近半,多者大半,一旦查出,就可以借题发挥、大做文章、攻讦和搞垮史可法了,没想到百分之一百是真的。 心念急转了一会儿后,阮大铖还是感到不相信、不甘心,他大步走到一辆马车边,抓着一颗首级的金钱鼠尾辫提起,丢进了旁边一口水缸里,“哗”的一声,水花四溅,那颗首级在水里翻滚了几圈,最终晃晃悠悠地漂浮在水面上,一张死后睁着眼的满洲人脸瞪着阮大铖。 “面孔朝上为男子,朝下为女子,该首级前额剃发处已有细密新发长出,后脑辫发顺服,可判定是剃发留辫已久,确为真奴。”那官员讲解道。 阮大铖脸上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呆了半晌后,他看向马士英,却见马士英已起身步入大堂,他急忙快步跟了上去。 眼见大堂里没有第三人,阮大铖终于憋不住了,他凑近马士英,低声急促地道:“阁老,事情不妙啊,这济宁大捷居然是真的!照此下去,史可法在朝中岂不是...他手下的那帮骄兵悍将更是日益跋扈,特别是率部参加此次济宁之战的夏华,此人完全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阁老,要防患于未然呀!” 马士英微微偏头看向阮大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怎么?你想逼夏华造反?真搞出那么一出,你担当得起吗?夏华率部杀到应天府,你去顶吗?”他比阮大铖更清楚夏华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镇团练总兵官,敢一边贿赂他一边恐吓他,高杰都干不出这种事。夏华的部队能把满清八旗军打得稀里哗啦,战斗力之强,他真造反的话,整个弘光朝谁能压得住他? 阮大铖心头一惊,继而冒出一头的冷汗,他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夏华手握实权,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不过,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马士英语气意味深长地道,“灭火,得趁火势还只是小火苗时灭,等它烧成滔天大火时再灭就为时已晚了。” 第一卷 第113章 朝廷良心发现了? 扬州,君临村,一处位置有点偏、建得又高大又宽敞、结构类似于后世厂房的大屋子里。 现场烟火袅袅、热气腾腾,屋外是冬天,屋内是夏天,正在这里工作、忙碌着的人无不大汗淋漓。 “树武!”走进来的夏华笑着唤道。 “总镇!”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喜笑颜开地奔到夏华跟前。 这青年名叫栾树武,是栾树文的弟弟,但兄弟俩的名字取得倒过来了,哥哥名字里带文,却对舞文弄墨完全不感兴趣,只热衷于兵戎军事,弟弟名字里带武,却对舞刀弄枪完全不感兴趣,但对四书五经也兴趣不大,唯独对自然理工科学兴趣浓厚,一边拜了汤若望、卫匡国为师,如饥似渴地学习西方的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等知识,一边在兵工厂里做事。 两个多月前,夏华把一项“生产新式武器”的任务交给了栾树武,栾树武为之干劲十足,两个多月下来,他已把夏华交给他的任务做得有声有色。 “啧啧,你们的设备做得不错啊!”在栾树武的陪同下,夏华边走边看着,忍不住夸奖。 “多谢总镇夸奖,”栾树武嘿嘿笑道,“总镇你给了我们那么多的银子,我们岂敢尸位素餐、不尽心尽力呢?” 夏华看着的设备是栾树武等人根据他的“指点”设计和做出的一套套原始的石油蒸馏器:下面是火炉,火炉上是大铁锅,大铁锅被一个反向漏斗状、不漏气的铁器严密罩盖着,铁器上端是一根铁管,弯弯曲曲就像后世的暖气片一样延伸向一边,四周搭着架子,上面有同样弯弯曲曲、暖气片一样的铁皮水槽,能让大部分铁器和所有铁管浸泡在水里。 水是从外面河里引进来的一直流动的活水,可持续降温。大冬天的,河水是冰水,降温效果最佳。 这种石油蒸馏器就是一种初级的冷凝器,用水给蒸馏出的油气降温,设计得不错,做得也很巧,质量过硬,花了不少银子。 一口口大铁锅里,一锅锅的石油被熬煮着,滚烫的油气源源不断地进入铁管被冰水降温,重新冷凝成汩汩涓涓的油液。 “来,跟我说说你们的科研发现和工作成果吧!”夏华笑呵呵地道。 栾树武兴奋不已地道:“总镇,你当初的推断是完全正确的!你说你猜测石油不是像水一样的纯净物,而是像墨水一样的、由很多种物质混合起来的混合物,事实已经证明了你的推测,你看!”他一脸小孩献宝似的表情向夏华介绍着旁边的几个铁桶,眉飞色舞地讲解道, “我们分析过,既是不同的物质,那它们的性质肯定不同,就像水和油,它们是不同的物质,所以一个清澈一个混浊、一个稀薄一个黏稠、一个可灭火一个可燃火、一个稍重一个稍轻…组成石油的那些物质必然也如此, 经过加热蒸发…嗯,是蒸馏,石油里的不同的物质会在不同的时间段里、不同的火温下依次化为油气冒出来,再对其进行冷凝搜集,就能提取得到不同的物质、把石油这种混合物分解开,我们已经成功地做到了!” 夏华看向那几个铁桶,心知肚明,那是栾树武等人从石油里通过蒸馏冷凝方式提取出的汽油、煤油、柴油等物,一开始的甲烷、乙烷、丙烷、丁烷等可燃性气体是没法冷凝搜集的,接下来的溶剂油也不容易搜集,最好搜集的是汽油、煤油、柴油以及接下来的润滑油、石蜡、沥青等物。 当然,栾树武等人提取出的汽油、煤油、柴油等物质在纯度上用后世的石油化工标准看是较低的,含有很多的杂质和别的种类的物质,这没办法,这是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和设备条件限制的,但在这个时代却是独一无二的。 古代中外各国各地人对石油的采集、开采和使用是很早的,但对石油的使用是很原始的,都只将其作为一种天然油料进行燃烧、照明或用于治疗人畜的皮肤病,没几个人好好地研究石油的本质和成分、试图通过科学手段分解石油提取出石油里不同物质。 石油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混合物,后世的石油工业从石油里提炼出不同的油料的原理就是利用不同油料沸点不同进行蒸馏。甲烷、乙烷、丙烷、丁烷等可燃物在常温下都呈气体状态,一旦受热,它们就会从石油里跑出来,接着跑出来的是溶剂油; 当石油被密封加温到40至150摄氏度时,炼油厂的蒸馏塔里会流出汽油; 当石油被密封加温到150至200摄氏度时,蒸馏塔里会流出煤油; 当石油被密封加温到200至350摄氏度时,蒸馏塔里会流出柴油; 继续加热,还会得到润滑油、石蜡、沥青等物。 “总镇,我们主要从石油里提取出了四种物质,但石油里的物质数量肯定远不止四种,”栾树武越说越兴致勃勃,“在提取出它们后,我用同样大的杯子把它们各舀了满满一杯然后进行称重,发现重量各不一样,说明它们确是四种不同的物质,我暂时给它们分别取名为‘淡油’‘清油’‘澄油’和‘油浆’, 在对它们进一步地研究后,我发现,淡油非常易燃易爆,并且就算不用火加热,它也会慢慢地挥发重新变成油气,清油、澄油、油浆依次递减,油浆非常黏稠,不容易着火。总镇,我明白了!石油本就可燃火,但组成它的不同的物质在燃火易难程度上不同,导致石油不会迅猛地燃烧, 如果把石油里的油浆等杂物去除掉,只留下淡油、清油、澄油,就会迅猛地燃烧,如果只有淡油,那就燃烧得更迅猛了,甚至会发生像火药那样的爆炸!”他侃侃而谈、滔滔不绝。 夏华心里明白,栾树武口中的“淡油”“清油”“澄油”“油浆”其实就是含有很多种杂质的汽油、煤油、柴油、沥青。 “你现在知道我交给你的这项任务的意义了吧?”夏华笑眯眯地问道。 “知道!”栾树武满眼崇拜地看着夏华,“总镇的智慧真是深不可测呀!以前,战场上直接使用猛火油也就是石油焚烧敌军,火势不够迅猛,现在,我军在战场上用淡油焚烧敌军,火势必会瞬间一发不可收拾!管保把敌军烧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夏华颔首:“对!所以,你们工场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夜以继日、全力地从石油里提取出淡油、清油、澄油还有油浆,这些都是好东西啊,淡油可迅猛燃烧,清油可卖给老百姓点灯烧火,澄油不易燃,但可先烧淡油再泼澄油,油浆可煮得滚烫从城墙上倒下去烫死敌军,唔,清油这笔生意就交给卢家吧!” 中外古人虽早就发现石油可燃,但很少将其用于点灯烧火,因为含有沥青等杂物的石油在燃烧时会产生很浓的黑烟,还不如柴火。三种主要的油里,汽油不能点灯,太危险,柴油不易燃且燃烧不充分,烟比较大,煤油是最适合老百姓点灯的。 从石油里提炼出的汽油是夏华部的秘密武器,为保密,夏华部对外以“火油”称呼石油,以“猛火油”称呼汽油,从而迷惑敌人。 “总镇你放心,我们肯定会昼夜不息、铆足力气地提炼石油,但...”栾树武迟疑道,“原料供应是个大问题,大明境内最主要的两个产油地现都在鞑虏或流寇的手里了。” 明末时,中国境内只有两处正式的产油地,一在陕西延长,二在四川乐山,此二地都有油田,储量不大,但埋藏很浅,石油不需人工开采就会自动地从地底下溢出地表裂缝。眼下,延长的产油地已在满洲人手里,乐山的产油地已在张献忠手里。 对这个问题,夏华早有腹稿:“放心吧,你们会有量大管饱的石油原料的,石油这东西,我大明有,海外也有,我已经跟郑家人说好了,他们帮我们从安南持续和大量收购石油运来。” “哦?”栾树武喜不自禁,“原料供应没问题,那就什么问题都没了!” “总镇!”王梓楷急匆匆地从外奔入,呼喊道,“总镇!圣旨到了!” “圣旨?”夏华吃了一惊,“给我的?” “对!给总镇你的!已经送到督师幕府了!阁部让总镇你立刻前去接旨!” “朝廷良心发现了?”夏华十分意外,一边思索着一边出门,骑上火云飞赶回扬州城内。 督师幕府的大堂里,史可法、马鸣騄、任民育、史德威等高层都在。 带着圣旨从南京过来宣读的传旨官是夏华的“老熟人”王坤,他见夏华赶过来,笑眯眯地道:“恭喜啊,夏总兵。”这相当于剧透了,暗示夏华圣旨里是好事。 “哦,借公公你吉言了...”夏华打着哈哈,他看了一下史可法几人,见众人都面带笑容。 换上官服,摆好香案,夏华在香案旁强忍着心头的膈应对着手捧圣旨的王坤跪下。 王坤打开圣旨,用他的尖嗓门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督师幕府都指挥同知、淮扬镇团练总兵官夏华于济宁之战中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身先士卒,力破建奴锋芒,战绩骄绝、斩获丰巨,奋武扬威乃创大捷,振我天朝之雄,慰我圣祖之灵,功勋卓著,兹当大加升秩,特擢为援剿总兵官挂平贼将军印,提领其部出镇夷陵,整饬兵备,驰驱川渝征伐张寇献忠,赐冠服束带、锦绶纻丝、银五百两...” “...钦此!” 在持续了好几分钟的天花乱坠后,随着王坤用公鸭嗓说出这最后两个字,圣旨宣读完毕。 这份圣旨被宣读前,现场气氛轻松、喜悦,宣读完了,现场气氛古怪,还带着一丝诡异,无人说话,一片怪异的静谧。 夏华仍然跪着,没起身,似乎在神游太虚。 “咳咳...”王坤干咳两声提醒道,“夏总兵啊,圣旨已经宣读完毕了,你...可以接旨了。” 夏华动作硬邦邦地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声音干巴巴地道:“臣夏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起身来,夏华完全是脸皮紧绷,表情变幻着,史可法、马鸣騄、任民育、史德威等人也都满脸阴霾。 王坤感受到了现场阴沉的气氛,他心头发虚,生怕自己会成为撒气对象,于是干笑几声,连“跑腿费”都没敢要,急急地转身走了。 大堂里又是一阵静谧的沉默,终于,史德威忍不住了,他看向史可法,情绪很激动:“阁部!朝廷这是什么意思?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史可法慢慢地走到一张椅子前,慢慢地坐下,轻叹了一口气:“朝廷和皇上是什么意思,圣旨上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明心不再是淮扬镇团练总兵官了,被擢升为援剿总兵官了,还挂平贼将军印,这难道不是朝廷和皇上对他的封赏?” “我说的不是这个!”史德威急躁起来,“‘提领其部出镇夷陵,整饬兵备,驰驱川渝征伐张寇献忠’,这是什么意思?” 史可法表情阴郁,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苦涩:“我大明内忧外患,外患除了鞑虏和闯贼,还有窃据巴蜀的张献忠,都要剿除平定,明心既是国之良将,皇上和朝中诸公把他派去夷陵进取川渝、征伐张献忠、收复巴蜀,这不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吗?” 史德威从急躁变成了暴躁:“阁部!你何必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应天府那边...摆明了是要把明心和他的部队调出我们督师幕府军序列,调去湖广!这是...这是赤裸裸的明升暗降!赤裸裸的折断阁部你的臂膀、打压和削弱我们!” 第一卷 第114章 祸水西引、以毒攻毒? “够了!”史可法猛地提高声音,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变得很严厉,“龙江,我们这些人之所以会聚在一起,只因我们志同道合,都矢志于为大明朝力挽狂澜、拨乱反正、兴微继绝,我们都是国家的忠臣,既是忠臣,就必须一心为公、忠君爱国,就必须无条件地服从皇上和朝廷的旨意!岂能心存私念、言行不一?否则,我们跟刘泽清之流还有何区别?” “阁部...”史德威急得心如火烧,他不知该怎么劝说史可法,忽然想起夏华才是当事人,连忙看向一脸平静得冷淡的夏华,催促道,“明心!你自个儿倒是说话呀!” 夏华对史德威笑了笑,然后看向史可法,坦诚地道:“阁部,我不想去湖广,我想留在这里,跟阁部您、跟大伙儿并肩作战、御敌保国。” 史可法看向夏华,他眼神很复杂并带着某种愧疚:“明心啊,君无戏言,这圣旨都下了,岂能讨价还价、朝令夕改?” 夏华仍然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只要是人事,只要想方设法,都可以变通。” “阁部,淮扬可离不开夏总兵的镇团练呀!”马鸣騄表态道,“夏总兵有勇有谋,他的镇团练也是能征善战,可谓我淮扬军的主力,一旦被调走,淮扬怎么办?淮扬不保,应天府岂能无忧?” “说得是啊!”任民育赞同道,“这淮扬镇团练是夏总兵还有阁部你辛辛苦苦一手拉起来的,士卒兵丁、武器装备、钱粮物资、营伍建制、日常训练、驻防实战、赏罚抚恤...哪样不浸透了夏总兵还有阁部你的心血?就这么被调往别地,实在令人不甘呐!眼下距鞑虏大军全面南下已时日无多,重新建军练兵无异于临渴掘井。” 史可法看了看跟史德威一个态度的马鸣騄、任民育等人,沉思了一会儿,也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后,他深深地吸口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你们都说得对,我...必须据理力争,我这就赶回应天府面见皇上,再跟马大人他们好好地谈一谈。” 史德威等人闻言都欣喜不已。 夏华也很高兴,因为史可法以前是个对南明弘光朝“千依百顺”的人,现如今,在他“毁”人不倦的“带坏”下,也初步地产生抗争意识了。 “我相信皇上圣聪明断,”史可法站起身,缓缓地扫视一下众人,“在新的旨意到来前,你们要一切如常,不要有什么...不妥的言行。虽说清者自清,但,瓜田李下的事尽量不要做。”他的目光特地在夏华脸上定格了几秒。 夏华听得出史可法这话中对他打的“预防针”,他笑着跟其他人一起应道:“是,阁部。” 散会后,夏华步出督师幕府,史德威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看了看周围近处没人,他当即满脸愤慨:“皇上的这道圣旨简直是...糊涂至极!并且...用意不纯!” 夏华笑道:“放心吧,阁部会说服皇上收回这道圣旨的。” “如果没有呢?”史德威忧心忡忡,“明心,你真要带着部队去湖广?淮扬这里怎么办?而且湖广是别人的地盘,你去了哪里,人生地不熟的,太容易吃亏了!” 夏华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史德威上上下下地看了夏华几眼,见夏华犹如局外人般淡定从容,稍微地放下心来:“嗯,我知道明心你有本事、有手段,肯定能解决这件事。” 夏华微微一笑:“但愿如此。” 在跟史德威互相告辞后,夏华翻身上马返回君临村,他脸色一变,变得冷峻无比,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回到君临村后,夏华立刻召集他团队的心腹高层们就此事召开会议。 “总镇,皇上和朝廷到底是什么意思?”听完夏华的阐述,众人都惊疑不定。 夏华皮笑肉不笑地道:“这道圣旨有一明一暗两层意思,明面上,我不再是淮扬镇团练总兵官了,升为援剿总兵官了,还挂平贼将军印,等新的淮扬镇团练总兵官过来交接印信后,我就带着你们离开淮扬、前去湖广、出镇夷陵,等朝廷下命令前往川渝地区征伐张献忠,喏,我是升官了呢,还受到了朝廷的重用。” 正如先前所言,明军的总兵官是分等级和档次的,高杰那种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的自然是最高级的,因为那种人已经是军阀、土皇帝了,夏华这种镇团练总兵官是较低级的,只是镇团练总兵官,不是镇总兵官。 所谓的援剿总兵官,是明末临时设置的,通常作为总兵官的加衔,在级别上跟镇总兵官差不多是一个档次的,高于镇团练总兵官,但不固定驻守某地,没有自己的地盘。简单地说,镇总兵官是某地驻军长期的军事主官,援剿总兵官是一支机动作战的军队的主官,一静一动。 夏华从镇团练总兵官成了援剿总兵官,这当然是升官了,况且,他还挂上了平贼将军印。 明朝中后期,明军的以文制武制度已逐步定型惯行,各军镇真正的一把手就是文官巡抚,巡抚之上是总督,节制多个军镇,有时会临时设立经略和提督,经略侧重于运营调配,提督侧重于指挥全军,一般均由文官出任,在这套制度下,武将们能当上的最高职务就是总兵官。 挂上了平贼将军印,意味着夏华这个援剿总兵官比普通的援剿总兵官更高一级,有权力调配参与同一场援剿行动的别路兵马。 南京方面真会对夏华这么好?答案是:当然不可能。 说完圣旨上的第一层意思后,夏华开始说第二层意思:“暗地里,应天府那边是把我和我的部队调去千里之外的湖广,以此削弱淮扬军的实力、打击史阁部,你们都知道的,朝中有很多人对史阁部越来越不放心,越来越嫉恨,史阁部麾下兵马越强大,他们就越如坐针毡。 为什么不把我们调去别地,偏偏调去夷陵呢?因为应天府那边想要祸水西引、以毒攻毒。夷陵属于湖广,湖广是谁的地盘?呵呵!”他冷笑几声。 夷陵这个地方可谓大名鼎鼎,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知道,三国时那场夷陵之战堪称家喻户晓,此地到底在哪里呢?它就是后世的湖北宜昌,位于鄂省西北部,清朝时被改名为宜昌。夷陵素有“三峡门户”“川鄂咽喉”之称,上控巴蜀,下引荆襄,是四川的东大门,是由东向西进入四川的必经之地。 南京方面让夏华带着他的部队移驻夷陵,以便于日后进入四川作战,这在军事上是合情合理的,然而,夷陵属于湖广,湖广并不是受南明弘光朝直接管辖的地方,而是跟江北四镇一样,是当地军阀的地盘。 弘光朝的核心领土是江南,其国防重心是江北的江淮和长江中上游的湖广,把守江淮的,是江北四镇,把守湖广的,是左良玉。 左良玉同样是辽东边军出身的,南征北战十几年,颇有军功,他的军职、地位、实力和势力都与日俱增,南明成立时,他也成了一个大军阀,坐镇武昌、掌控湖广,麾下兵马二三十万,宣称八十万,号称百万,远超过江北四镇任何一镇,当然,其部下绝大部分也是御敌无能、害民有劲的匪军乱兵。 夏华改变历史前,江北四镇是听命于马士英、阮大铖那帮人的,左良玉是听命于谁的呢?他正好相反,是听命于东林党的,因为前兵部侍郎总督、东林党人侯恂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他自然亲近东林党,跟马士英、阮大铖那帮人互相厌恶。 “把我们调去左良玉的地盘?”曲吉东拍案而起,“应天府此举的用意简直是昭然若揭!分明是想用左良玉对付我们!” 栾树文点头:“湖广被左良玉视为自己的私人小王国,一山不容二虎,我们到了湖广后,岂能跟他相安无事?到时候,我们西有张献忠,东有左良玉,北有鞑虏和李自成,太危险了!” 丁宵音道:“应天府这么做,打的是一箭双雕的主意,既是想用左良玉对付我们,也是想用我们对付左良玉,因为对应天府而言,左良玉跟高杰、刘泽清一样,都已失控,他日益坐大、尾大不掉,让姓马的那帮人寝食难安,把我们安排过去,鹬蚌相争,应天府渔人得利。” 她看向夏华,沉声道,“朝廷敕封你挂平贼将军印,看似嘉奖你,实为挑拨你和左良玉,因为左良玉也挂平贼将军印,届时,你们俩谁听谁的?想不发生冲突都难,不仅如此,朝廷此举也是缓和跟鞑虏的关系,暗示应天府无意与满清争锋,毕竟都把你这个抗虏英雄从抗虏前线调去别地了。” 听完丁宵音这番深入浅出的分析,其他人都愈发义愤填膺:“朝廷太过分了!居然这样对总镇和我们!”“内忧外患还没消除呢,就想着鸟尽弓藏了!”“皇帝老儿岂能如此昏庸糊涂、忠奸不分!”“看来,我们还是太听话了,总镇就应该跟高杰一样!妈的!越不听话,朝廷越是哄着、惯着,越听话,反而被算计!” 众人骂骂咧咧了一阵子后,最后一起看向夏华:“总镇,我们真要去夷陵吗?”“总镇,应天府的调令能不能改?”“总镇,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听你的!” 夏华显得气定神闲:“夷陵,我肯定不去,我们的根基在淮扬,去了别地,既会被卷入方方面面的破事,也不能直接抗击鞑虏,史阁部明天就会去应天府,争取说服皇帝和姓马的那帮人改主意,我们等待消息即可。” 丁宵音表情和语气都稍有些耐人寻味地问道:“如果史阁部不能让皇帝和姓马的那帮人改主意呢?” 夏华微微地眯起眼:“我给他们脸,他们要了,最好,他们不要,呵呵,那就别怪我了。” 第一卷 第115章 记住,做干净点 对于朝廷里有人想整夏华这件事,夏华身边人都着急,倒是他本人不慌不忙、云淡风轻,每天正常忙着他身为淮扬镇团练总兵官的大小事务,虽然从那道圣旨下来后,他就已经不是淮扬镇团练总兵官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数日后,夏华被应天府擢升为援剿总兵官挂平贼将军印且不久后要带着镇团练前去湖广的事悄然地传开了,知道这事的人里有一小撮暗暗窃喜,绝大部分人深感忧虑甚至慌乱,特别是镇团练的军士们及其家属们。 夏华团练的军士们三有其二是外地难民出身,他们很清楚,他们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地来到扬州,是夏华让他们重新有了家,全家过上了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好日子,他们本人无所谓跟着夏华前去哪怕天涯海角,只担心夏华不在淮扬了,他们的家人们的好日子会受到影响甚至会就此结束, 余者军士们是淮扬本地人,他们同样万般不愿夏华被调去外地,他们的家人们都在淮扬,当然希望团练就在淮扬,而且他们都把夏华视为淮扬的保护伞,夏华一走,团练也跟着走了,淮扬的安全实在让人不放心。 风言风语传多了,自然有三人成虎之势,全团练乃至全淮扬都人心惶惶。 淮扬镇的高级将官们除了早就为此事忙得团团转的史德威,黄蜚、刘肇基等人也都非常挂念这件事,纷纷来到扬州会见夏华,一起商讨这件事还有没有回旋余地,帮忙出主意等等,黄得功也派了心腹亲信来见夏华,表示他要给朝廷上疏云云。 夏华真诚地感谢了他的这些军中袍泽朋友,表示“不管皇上和朝廷下达什么旨意,本人唯有无条件地服从”,对镇团练的军士们及其家属们,他多次公开讲话安抚人心,让所有人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做好手里的事就行了。 黄得功派来见夏华的心腹亲信正是他的长子黄云梦,虎父无犬子,这黄云梦也是条汉子,历史上黄得功战死殉国后,他逃出战场投奔叔叔黄云鹏,没想到黄云鹏降清了,他悲愤交加,脱离黄云鹏,举兵抗清,最终战败被俘、不屈就义。 “夏总兵,你和家父是忘年莫逆之交,况且你对家父还有救命之恩,”黄云梦开门见山而且态度旗帜鲜明,“咱们是一家人!这次的事肯定是朝中有人使坏,那左良玉可不是什么好鸟,家父部驻守滁和就是防着他!家父在我来之前交代了,夏总兵你需要他做什么,尽管开口!”他顿了顿,低声道,“就算提兵去应天府‘清君侧’也没问题!” 夏华笑了笑:“没那么严重,唔...”他想了想,问道,“云梦兄,令尊部下里可有顽劣不堪、劣迹斑斑的将佐?” 黄云梦先一愣,继而脸色有点尴尬:“不瞒你说,这种人...为数不少。”他叹口气,“夏总兵,咱们是一家人,这里又没有第三人,我可以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家父统军坐镇一方,是个大军头,他麾下一些将佐是小军头,这些人的兵马和家父的嫡系兵马共同组成了家父的军队,家父以前离不开他们,不能逼急他们,他们欺男霸女、肆意妄为,家父得装作没看见, 否则,他们脱离家父、投靠他人,家父岂不是实力大减?但你放心,这一现状已经开始改变了,因为你和史阁部的大力资助,给了我们那么多的钱粮和器物,家父以此不断地扩充、加强他的嫡系部队,越来越不依靠那些小军头了,同时准备整顿、清算那些不听他话又祸害百姓的人。” 夏华再次笑了笑:“很好,非常好。云梦兄,我需要令尊帮我一个忙。” 黄云梦肃然道:“请夏总兵吩咐。” 三天后,南京方面有消息传来:夏华被擢升为援剿总兵官挂平贼将军印且不久后要带着镇团练前去湖广一事没有变动,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已被授命,不日启程前来淮扬镇上任。 得知这个消息后,夏华团队的心腹高层们一起怒不可遏:“去他娘的!”“昏君!奸臣!” 夏华神色波澜不惊地看着汇报此事的绣春:“谁接替我担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 绣春道:“魏国公徐胤爵。” 夏华略感惊奇地哦了一声:“魏国公?徐达大将军的后人?” 绣春点点头:“这徐胤爵正是徐达大将军的第十一世子孙,其父、上一世魏国公徐弘基今年初刚去世,他承袭了魏国公爵位。” 夏华若有所思。 明朝首代魏国公正是开国“六王”之首的徐达,传到徐弘基已是十代,徐胤爵是十一代。 “这徐胤爵是个什么人?”夏华问道。 “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并且人品低劣、卑鄙无耻。”绣春回答得干脆利索,“徐弘基共有二子,长子徐胤(允)爵,次子徐文(久)爵,但此兄弟俩的人格品德完全是云泥之别,徐弘基性格忠正,因此而遭到马士英、阮大铖那帮人排挤,他去世后,徐文爵护送灵柩回乡,不依附马士英、阮大铖那帮人,徐胤爵留在应天府而且摇身一变,主动巴结讨好马、阮一党, 最可恨的是,他原本十分敬仰史阁部,口口声声追随史阁部,崇祯皇帝陛下殉国归天后,史阁部反对拥立福王、支持拥立潞王,这徐胤爵本也是赞成的,可福王登基后,他见势不妙,立刻翻脸不认人,上疏辱骂史阁部,称史阁部‘勤王无功’‘国人皆曰可杀’,以此拼命地跟史阁部划清界限,实在是个寡廉鲜耻之徒。” “原来是这么一个玩意儿啊,”夏华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徐胤爵虽是徐达的后人,但他不学无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就是一个整天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的勋贵十一代,没在弘光朝廷担任实权职务,靠着不要脸,他从史可法这边跳槽去了马士英、阮大铖那边并得到了“重用”:来淮扬取代夏华当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 丁宵音似乎明白了夏华的用意,她看着夏华:“你打算...” 夏华轻轻一笑:“徐胤爵来到扬州,我自然就要离开扬州了,但他要是来不了,我当然就没法离开扬州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明白了夏华的打算,史可法在南京那边没能让弘光帝收回圣旨,夏华岂会任人摆布? 对此,众人无一反对,首先,他们都对夏华赤胆忠心,只要夏华不是干叛国当汉奸的事,他们都会坚定服从、誓死追随,其次,他们都对弘光朝没什么太大的忠诚。 夏华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心里最忠的,是汉家,汉家不等于明朝,对明朝,他态度“灵活”,这个王朝能救就救,不能救就推倒重来,只要汉家山河还属于汉家,朝代国号不重要; 丁宵音等人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们受夏华熏陶,绝对忠于汉家,对大一统的明朝,他们基本上是认可的,但对南明弘光朝,他们认可度不高,因为这个偏安南方的小朝廷在太多的地方太让人失望了。 夏华打算干些“不忠”的事,他的心腹部下们都毫无心理障碍,说到底,高杰、刘良佐、刘泽清、左良玉...有几个忠于弘光朝、把弘光朝当回事? “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还有杨宁,”夏华挨个点名,目光锋利,“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去办,记住,不但要做成,还要做干净点,黄得功总兵那边会暗中协助你们。”夏华的心腹部下们里,谭东、栾树文等六人和已阵亡于庄园之战的陈家鹏是夏华从北方一路南下的途中加入夏华团队的,夏华对他们个个有救命之恩,他们都对夏华忠心不二。 夏华点名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去办这件事,除了忠诚可靠,还因为他们相对丁宵音、赵炎、曲吉东、翁永祥、许云峰等人,在淮扬的知名度低一些,消失一段时间不会引人注意,杨宁是老骨干,他一直负责夜不收部队,平时本就很少露面。 “明白!”“总镇尽管放心,包在我们身上了!”“一不做,二不休!总镇放心,我们一定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杨宁、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一起目光炽热地应道。 夏华点点头,他面色平常,仿佛他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 对弘光朝,夏华跟高杰、左良玉等人一样,完全没当回事,他打心底蔑视这个腐朽无能透顶的偏安小朝廷,又因为知道这个小朝廷只维持了短短一年,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在这个小朝廷里“好好发展”,他只希望这个小朝廷别来碍他的事,这个小朝廷一旦惹毛他,他会毫不客气地掀桌子。 当然,夏华也并非真想掀桌子就能掀的,毕竟他上面还有一个史可法,史可法对弘光朝还是十分忠心的,不允许他“乱来”,夏华总不能连史可法的面子都不给吧?所以,他如果真要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必须背着史可法偷偷地干。 第一卷 第116章 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来了 一周后,扬州府东南处,仪真县与应天府江北浦口之间地带。 扬州全境几乎都是平原,唯独仪真县靠近长江的青山镇一带地势稍有起伏,形成了一片小丘陵,最高点约一百五十米,这也是全扬州的海拔最高处,在后世,这片占地约六千亩的小丘陵是扬州的龙山风景区。 虽然时间已近中午,但天色阴暗如晦,密密厚厚的团团乌云笼罩着天空,寒风呼呼刮着,风中带着湿冷透骨的雨夹雪,丘陵和周边的乡野间完全看不到一个人影,寒冬腊月的,又是兵荒马乱的多事之秋,没几个人在外面晃悠,就算是农民,冬天里田间无农事,都躲在家里。 “好天气!真是天公作美啊!” 尽管身上的斗笠蓑衣都湿透了,湿冷的寒气像针一样直往骨头里钻,栾树文反而很高兴。 “确实,”一旁的蔡晨旭点头道,“这么个鬼天气,正适合干杀人灭口的事呀!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呢!” 另一旁的王梓楷嘿嘿一笑:“弟兄们把周边十多里内都查探遍了,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栾树文想了想,走到几步外的杨宁的身边问道:“杨哥,徐胤爵一伙确实会走这条路吗?” 杨宁自信一笑:“放心,他们肯定会走这条路,我有起码二十个弟兄一直监视着他们呢,一旦他们改变路线,立刻会飞马前来报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中!” “那就好!”栾树文彻底地放下心了。 杨宁、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等人此时在青山镇郊外的丘陵间,五百多名夏华团练的精悍老兵跟他们一起在这里守株待兔,人人顶盔披甲、全副武装,静静地等着猎物送上门来。 干见不得光的事,人数肯定越少越好,人多了,走漏风声的概率就增加了,但猎物人数足有好几百,夏华团练必须也出动几百人,这五百多名老兵都是精心挑选的,清一色的难民出身,个个都视夏华为恩人和主人,对夏华唯命是从,而且都有妻儿家小,间接的就是人质,进一步地确保他们忠诚度百分百。 人数受限,单兵战斗力就要拉到最大,这五百多名老兵都曾参加过邳州之战和济宁之战,跟二鞑子、真鞑子真刀真枪地厮杀过,个个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都是精兵。 寒风持续刮着,风中的雨夹雪也越来越大了,所有人一起耐心地等着,半小时、一小时、一个半小时...几个镇团练的夜不收从远处飞骑奔来,手里高高地举着醒目的、红色的信号旗。 “来了!”杨宁、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一起心神一动,他们扭头看向身边和身后的军士们,低喝道,“准备战斗!” “唰!”军士们一起腰刀出鞘在手、握紧长枪、张弓试弦、给机弩安装弩箭,没有火铳,因为用火铳就容易暴露身份了。 两三里外,遍地泥泞的官道上,一支足有四五百人的队伍慢慢地出现了,半数骑马半数徒步,往丘陵这里渐渐地近了。 队伍正中,骑在一匹健马上的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第十一代魏国公徐胤爵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身上的官服衣甲一边在马背上屁股扭来扭去想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他仰头看了看阴沉沉、风雨雪交加的天空,心头窝火地骂道:“什么鬼天气!”本来,他新官上任,可谓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偏偏天公不作美,大大地扫了他的兴致。 徐胤爵今年三十岁出头,自小养尊处优,虽会骑马,但骑术一般,他又好逸恶劳、不肯吃苦,自然没有多练习,坐船渡江踏上江北岸后,这一路过来,他感到屁股和大腿内侧都要被马鞍磨破了,生疼生疼的,愈发让他烦躁。 “前面四五十里就是仪真县城了,”与徐胤爵并排而骑的一男子指向前方,“到了县城,我们好好地休息一晚上,明早就可以坐船去扬州府城了。” 这男子名叫汤国祚,跟徐胤爵一样身份不凡,他是明朝开国功臣汤和的九世子孙,袭封灵璧侯,也跟徐胤爵一样,是个终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勋贵后代,也没在弘光朝廷担任实权职务,与徐胤爵关系相当好,两人是典型的狐朋狗友,徐胤爵被任命为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时没忘了他,给他弄了个淮扬镇团练千总的职务。 汤国祚是个典型的阿谀奉承之徒,当年魏忠贤得势时,他曾捐资建造魏忠贤生祠,算是阉党的“外围成员”,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同是阉党出身的阮大铖对他另眼相看。 听了汤国祚的话,徐胤爵点点头:“到了仪真县城,定要叫当地的官吏好好地招待我们,美酒美食、歌姬舞女一样都不能少!” 汤国祚嘻嘻笑道:“这是当然!” “总兵官大人、千总大人,”徐胤爵、汤国祚身后一人稍微催动座下马匹进到二人身旁,是兵部主事之一李绰,他显得有点心神不宁,“自我们渡江到江北岸后,我就感觉我们好像一直被人在暗中窥视着,先前经过那片树林时,我亲眼看到有人在林中鬼鬼祟祟地偷看我们继而倏然不见,实在是有些古怪,令人不安。” 这李绰是阮大铖的心腹部下之一,此次也是到淮扬镇团练任职的。 徐胤爵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是几个好奇远观的升斗小民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汤国祚想起一件事:“前几日,滁和总兵官黄得功上疏请罪,说他部下里有个叫李豹的千总屡屡作奸犯科、残害良善,他本要捉拿此人严惩法办,没想到此人事先洞悉风声,带着一批死党部下出走逃亡了,现不知去向,应是沦为强盗流寇了,不会被我们在路上碰到吧?” 徐胤爵懒洋洋地道:“一小撮叛军乱兵,有何可虑?我们可是带了四百多家丁呢!反正仪真县城就要到了,别一惊一乍的!唔...”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越想越心疼,“为当上这个淮扬镇团练总兵官,我在应天府上下疏通打点可是花了不少啊...” 汤国祚咧嘴笑道:“那些银子花得绝对物有所值,淮扬镇、扬州府,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富裕繁华之地呀,遍地油水,胤爵兄你上任后,长者半年,短者几个月,还不尽数地捞回来?” “说得是!说得极是!”徐胤爵哈哈地笑起来,他心里充满了对接下来美妙日子的憧憬。 李绰轻抚胡须,一脸惋惜地道:“说起来,那夏华倒也不算泛泛之辈,还是有些本事的,只可惜,少年得志太年轻气盛,又不懂为官之道,真不知我们到了后,他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徐胤爵一脸嘲讽地轻哼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夏华充其量不过是一介武夫,只会打打杀杀,以为能打仗就能在官场上站稳脚跟,真是可笑!他甚至以为有史可法庇护,就能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落得这个结局实是咎由自取!” 三人说着,身后一直跟着他们的一人话语阴冷地道:“那夏华敢跟鞑子血拼,可见绝非善类,这种人往往胆大包天、心狠手辣、不知轻重,我们到了后,他会不会乖乖地带着他的部队前去湖广?” 说话者是个中年军汉,名叫张捷,曾受徐胤爵父亲徐弘基举荐到南京为武将,因有这层关系,所以跟徐家关系亲密,徐弘基死后,徐胤爵和徐文爵分道扬镳,他留在了徐胤爵身边。 听到张捷的话,汤国祚和李绰都脸色一变、心神微微一颤,显然,他们不认为张捷此话完全是杞人忧天。 徐胤爵瞥见汤国祚和李绰脸色变化,很不高兴地道:“你们庸人自扰作甚!皇上都下了圣旨了!那夏华除了老老实实地领旨从命,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他难不成敢抗旨?想造反?” 李绰稳住心神,陪笑道:“对!就算夏华本人有些桀骜不驯,史可法也不可能纵容他的!” 一提到史可法,徐胤爵心头有点不舒服,他当初见史可法官居兵部尚书,认为是棵大树,所以刻意摆出一副史可法的崇拜者、信徒的样子整天鞍前马后地跟着史可法,没想到史可法在从龙之争中站了错队,他一边恼恨史可法不长眼一边急忙撇清跟史可法的关系,上疏大骂史可法,从而脱离了东林党阵营,但也没被马士英、阮大铖一伙接纳, 熬到现在,马士英、阮大铖一伙打算对史可法的江北督师幕府集团动手,他徐胤爵虽非马、阮一党的可靠分子,但肯定没法再投靠史可法了,被用来对付史可法是靠得住的,所以被任命为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 “没想到史可法被赶出应天府、打发到江北后竟把原本只有空壳的督师幕府经营得这么兴旺,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一直跟随他呢,这样一来,督师幕府如今也会有我的一席之地,不至于弄得眼下里外不是人,唉...”徐胤爵暗暗地有点后悔。 就在徐胤爵脑子里乱糟糟时,忽听“嗖”的一声,两支力道十足的劲箭犹如流星飞梭般急速迎面而来,一支跟他擦脸而过,险些射中他的面门,另一支正中他旁边的汤国祚的胸口,当即将其从马上射翻了下去。 “嗖!嗖!嗖!...”用强弓或大弩射出的利箭接连不断地飞来,徐胤爵队伍里骑马的人接二连三地中箭坠马,各种惨叫惊呼声当场炸开了锅。 徐胤爵身旁的李绰亲眼看到汤国祚被飞来一箭射下马,惊恐地尖声大叫:“有...有贼啊!”话音未落,他也被一箭射中,惨呼着从马上四脚朝天地摔了下去。 全队大乱,人人惊慌失措,人喊马嘶声一片,徐胤爵先瞠目结舌后惊骇万分,他顾不上管汤国祚、李绰等人,抡起马鞭狠狠地抽打着座下马匹,那马疼得长声嘶鸣,撒蹄狂奔起来。 这么多人里,只有身为武将的张捷最为冷静,他拔刀大喝道:“列阵防备!快!”同时眼疾手快地挥起一刀劈开了一支射向他的飞箭,旋即翻身跳下马又避开了另一支差点儿射中他的飞箭。 徐胤爵队伍里的四百多家丁一半属于徐家,另一半属于汤国祚家,这些人平时是接受过专门的训练的,特别是徐胤爵家的家丁,被张捷带了几个月,称得上训练有素。听到张捷的喝叫声,众家丁陆续回过神来,纷纷下马,聚拢起来,有盾牌的急急举起盾牌抵挡飞来的箭。 几十步外的丘陵树丛间,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一起扬刀指向徐胤爵队伍,对军士们冷喝命令道:“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杀——”埋伏的夏华团练军士们一起怒喝着现身,犹如一群虎豹般从丘陵树丛间猛扑向了徐胤爵队伍。 第一卷 第117章 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没了 靠着用强弓大弩射箭突袭,夏华团练的军士们干掉了徐胤爵队伍近百人,接下来是短兵相接,不继续用箭进行远程攻击是因为此战务求“全部杀光,一个不留”,隔得远射箭不能形成包围圈,容易有漏网之鱼,必须展开近战。 寒风雨雪中,众军士大吼着,挥刀挺枪,展开了队形严整的冲锋,人人脸色冷峻、眼中喷火、满腔决然杀意,他们很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也很清楚他们参加的这项行动是什么性质,但他们都对此坚定不移,因为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命、他们家人的命都是夏华救的,他们全家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夏华给的,谁敢破坏这一切,谁就是死敌,天王老子也杀。 为减少伤亡,这些军士都是身穿全套盔甲的,无所谓暴露身份,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徐胤爵队伍里有眼尖的人很快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是...是淮扬镇团练的营兵!他们反了!夏华造反了...” 张捷心神大震,他没想到他预测的那个“万一”还真的成了事实,夏华确实是胆大包天、心狠手辣、不知轻重,他随即又意识到,夏华此举不是造反,而是要把自己这些人赶尽杀绝,从而死无对证,对方决不会留俘虏,他声色俱厉地喊道:“不要慌!稳住!列队结阵!他们会杀光我们每个人!不想死的!就跟他们拼了!” 众家丁强忍着心头的恐惧,慌慌张张地按张捷指挥的做,但没等他们结成阵形,几十骑已在泥泞间飞马而来,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三人三马当先,众骑都是重骑兵,势不可当,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声和亡魂丧胆的哭喊求饶声遍地绽开响起,骑兵们毫不留情地刀劈枪刺将战马跟前和两边的家丁砍杀捅死。 “嗖嗖嗖...”“啪啪啪...”射箭声和开枪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手里有弓箭、火铳的家丁心慌意乱地射箭开枪,但他们都已浑身发软手发抖,加上完全不具有老兵军人的实战经验和单兵素质,箭矢和枪弹稀稀拉拉,而且参战的夏华团练军士们都盔甲齐全,火铳又都很落后,这些箭矢和枪弹对他们基本上构不成威胁。 “咻!咻!咻!...”“啊!”“啊...”重物锐器的凌厉破空声和凄厉痛苦的惨呼声不断,由于不能用火铳,众骑兵每人携带了几根标枪,近处的敌人用刀枪解决,稍远处的投掷标枪,步行奔跑跟上来的刀盾兵们也都奋力投掷标枪,一个又一个家丁被击杀,身体被标枪钉在了血水混着泥水横流的地上。 “杀!...”军士们吼声如雷,各兵种各队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骑兵们在杀完杀得到的家丁后一勒缰绳,策马游弋在现场周边,确保无人逃脱,刀盾兵们在投掷完标枪后操刀在手,跟一起的长枪兵们与剩余的家丁们展开了白刃见红的近战。 双方冲撞在一起,拼命地厮杀起来。 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各带着一个小队一边指挥一边随时支援或堵截对方逃跑的去路,他们看到剩余的一二百家丁在张捷的指挥下退入了路边的一片小树林里,这些家丁都已亲眼目睹夏华团练的军士们个个狠下死手、毫不留情、根本不抓俘虏,知道张捷所言非虚,所以个个抱着死战的念头进行负隅顽抗。 只是,猪羊再怎么拼命也敌不过虎豹。徐胤爵、汤国祚的这些家丁虽然都受过军事训练,但在本质上终究是银样镴枪头,个人武功就不如夏华团练的这些老兵,战术章法、小组协同配合更不如,杀到他们跟前的夏华团练的刀盾兵、长枪兵们刀光如电、枪出如蛇,刀砍枪刺、步步向前,一队队犹如一堵堵墙, “跟他们拼了!啊——”“老子跟你们拼了...啊——”“不要...”杀猪般的惨叫哀嚎声震耳欲聋,被砍翻、被砍掉脑袋或胳膊、被砍得肚破肠流、被长枪刺了个前胸后背透心凉的家丁横七竖八地在夏华团练兵们前进的步伐脚下倒了一地,剩余者的数量就像烈日下的雪堆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少,反观夏华团练兵们这边,战至此时只有区区二三十人受伤。 张捷已经看呆了,他虽然有所耳闻、心中有数夏华的团练战斗力很强,但真的见识到了,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他前所未见这种军人,不过,他也没多少时间发呆了,因为剩余的家丁已经快要被杀光了,眼看着就轮到他了。 “杀!”一个抢到张捷跟前的夏华团练长枪兵大喝一声,手中长枪快如毒蛇捕食地直刺向他。 张捷手中长刀同样速度极快地劈向这个长枪兵的面门,按照他的预料,对方会急忙收枪后退以避免被砍中,但他判断错了,对方只是偏了一下头,身体继续向前,手中长枪也继续直刺上来,刀刃重重地砍中对方的左肩,破甲入肉,几乎砍断了锁骨,血流如注,但他也被对方的长枪深深地刺进了腹部。 张捷愣愣地看着对方强忍着疼痛、面皮紧绷的脸,对方的做法让他感到诧异和难以理解,下一刻,又有两根长枪稳准狠地刺中了他,分别是他的咽喉和心窝,他浑身瘫软着倒了下去。 仅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已经没有还站着的家丁了,但夏华团练的军士们没有放松,他们上前对地上不管是死了的还是受伤没死透的或装死的家丁挨个挨个地心口补上一刀或一枪,然后扒掉衣甲、拿走武器和随身的银两财物等。 “不要杀我!饶命...”汤国祚就是装死的一个,他在战斗刚发生时中了一箭,但他身上穿了铠甲,那支箭破甲后入肉不深,没要他的命,当他从晕头转向中回过神来时,看到夏华团练的军士们已经杀到跟前,魂飞魄散的他无计可施,爬起来逃跑等于找死,便撅着腚趴在地上闭眼装死,没想到对方根本不给他耍机灵活命的机会。 一个走到汤国祚跟前的夏华团练长枪兵一句话也没跟他说,面无表情地一枪刺出,枪头正中汤国祚的心脏。 汤国祚瞪大眼、张大嘴,眼中泪水滚滚,嘴里鲜血汩汩,这个汤和的九世子孙、灵璧侯就这么咽了气。 跟汤国祚一样装死的还有李绰,他身上也穿了铠甲,也没被一箭射死,倒卧在地上的他眯眼看到一个夏华团练军士走向他,猛地一跃而起,把手里抓着的一把烂泥砸向对方的眼睛,趁着对方暂时看不见,他飞奔蹿向一匹马,跳上马背急急策马而逃。 短短几秒后,一个夏华团练的刀盾兵猛地投掷出的一根标枪正中李绰的后背,枪头从他前胸透体而出,他大叫一声,翻身坠马毙命。 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等人此次行动的第一目标徐胤爵在战斗刚发生时拼命打马而逃,他心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同时又充满了极度的怨毒:“夏华!你好狠!你好狠啊!你居然要杀我!行!你有种!等我活着回应天府,我一定会把事情真相告诉所有人!皇上、马大人、朝廷都不会放过你!我也会拼尽全力地报复你!等你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要把你千刀万剐...” 逃出没一里地,徐胤爵心头如坠深渊地看到前面有几个夏华团练骑兵在等着他,为首者正是杨宁。 此次行动,夏华团练一共出动了五百多人,包括四百多名战兵和一百多名夜不收,战斗发生后,夜不收们没有参战,他们三三两两地骑马游弋在现场周边专门防止有漏网之鱼逃掉。 意识到自己彻底地陷入绝境死路的徐胤爵歇斯底里地狂叫道:“我跟你们拼了!”一边拔出佩刀一边连连鞭打战马迎头冲了上去。 杨宁看着嗷嗷叫着冲来的徐胤爵,有点想笑。 短短几息后,徐胤爵被一个使长枪的夜不收轻轻松松地枪柄一扫从马上打了下来。 杨宁翻身跳下马,慢悠悠地一边拔出腰刀一边走向徐胤爵。 徐胤爵瘫坐在泥水里,他心头的怨毒已消失无踪,只剩让他肝胆俱裂的透顶恐惧和绝望,他一边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身体向后退一边满脸鼻涕眼泪地嘶声尖叫:“别杀我!求求你们了!你们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去扬州了!我不想当淮扬镇团练总兵官了...” 自小在温室里长大、从未接受过社会毒打的徐胤爵这时候才真正地明白,他在南京费尽心思谋算和策划的林林总总在最原始的暴力面前完全是个笑话。 杨宁走到徐胤爵跟前蹲下,满脸戏谑地笑道:“现在才说不想当?晚啦!”说着,一刀捅进了徐胤爵的心窝。 徐胤爵大睁着眼,口中鲜血直涌,喉中咯咯作响、表情呆滞地倒了下去。 “嘁!真给徐达大将军丢脸!”杨宁站起身轻蔑地啐了一口唾沫,“就这种货色,居然也敢取代我们总镇?” “杨哥!”栾树文策马奔来,“我们没找到徐胤爵,你抓到他了吗?” 杨宁笑着示意一下徐胤爵的尸体:“已经解决了。” 栾树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众人抓紧时间打扫现场,反复检查,确保没留下一个活口,又带走了衣甲、武器、银两财物、马匹等能带走的所有东西,无声无息地扬长而去。 大半个小时后,众人来到一处荒废的村子,有人正在这里等着他们,是黄云梦和黄家的一批心腹家丁。 “办妥了?”黄云梦迎上来。 杨宁点点头:“都办妥了。”他示意一下身后的十几辆马车,“徐胤爵一行的东西都在这里,交给你们了。” 黄云梦也点点头:“好,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放心,我们也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杨宁笑道:“嗯,有劳了。” 第一卷 第118章 两个背锅侠 两天后的清晨,夏华起床后洗漱完毕在院子里练武,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亲自上阵杀敌了,但武功身手不能落下,用进废退,还是要天天勤奋练习的,这也是为保持身体的强壮和健康。 “明心!明心!”一个急吼吼的大嗓门在院子外迅速由远至近。 夏华一听就知是史德威,他放下手里的雁翎刀,到院门口迎接:“龙江兄!” 史德威快步上来,他的表情既热烈、激动,又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想开心却又压制着的古怪:“明心!你知道吗?出事了!事还不小!” 夏华一脸诧异:“出什么事了?” 史德威满面红光、微微地喘着气:“那个要来扬州接替你的总兵官一职的徐胤爵...死了!” 夏华啊了一声,十分吃惊:“死了?怎么回事?怎么死的?” 史德威大发感慨地道:“死在了仪真县青山镇的乡野,按照应天府那边的通知,他本该在昨天就到扬州的,但却没有动静,前天傍晚,滁和镇黄总兵的一支兵马偶然地经过青山镇乡野,发现了骇人的一幕,徐胤爵还有跟他一起来扬州的汤国祚、李绰、张捷以及他们带的随从家丁仆佣等足足四百七十五人,全部死在了那片乡野!” “啥?”夏华愈发吃惊,“这么多人?全都死了?” 史德威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全都死了,一个活的都没有!啧啧,真惨呐!” 夏华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天呐,到底是谁干的?” 史德威越说越有八卦劲头:“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应该是强盗流寇干的,因为徐胤爵等人被杀后身上的衣甲、武器、银两财物都没了,马匹也没了,都被干这事的贼人劫掠走了,可怜,徐胤爵还有汤国祚,一个是魏国公,一个是灵璧侯,堂堂徐达大将军、汤和大将军的后人,却死在荒郊野外,还光着屁股暴尸荒野,真不知徐、汤二位大将军在天之灵有何感想。” “不对吧?”夏华疑惑道,“扬州和应天府都是比较太平的地方,怎么会有强盗流寇呢?” “你还不知道么?”史德威惊诧道,“以前是没有,但最近有一伙,估计就是他们干的!” “愿闻其详。” “滁和镇黄总兵麾下有一千总名叫李豹,此人是黄总兵的老部下,早年作战勇猛,颇有战功,深受黄总兵赏识器重,未料此人近几年来恃宠而骄、日益跋扈,在其部驻地暴戾恣睢、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激得民怨沸腾,黄总兵对其忍无可忍,前阵子打算将其铲除,没想到这李豹事先察觉到了,连夜带着几百名心腹死党、亲信军士逃离军营,四处流窜沦为了盗寇。” 夏华若有所思:“徐胤爵一行前来扬州上任的路上碰到了李豹一伙,结果就这么送了命,倒也说得通...” 史德威哈的一声,打了夏华胸口一拳,他终于不装了,眉开眼笑:“明心,这是好事啊!那李豹解决了徐胤爵,可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徐胤爵来不了扬州了,自然不能接替你当淮扬镇团练总兵官了,这个位置还是你的!你的团练继续在淮扬!不用去湖广了!太好了!” 夏华笑了笑:“倒也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史德威哼着小曲兴冲冲地离开了,夏华目送史德威离去,转过身来,他也不装了,脸上慢慢地露出了“邪魅一笑”。 “哎,真麻烦!”夏华伸了个懒腰,“要不是史阁部在老子上面压着,老子直接把部队拉到长江边了,又何必这么费事!这帮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马士英、阮大铖,还有猪油怂,你们可真是不知死活啊!没有完颜构的本事却想玩完颜构的手段,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嘁!” 朝廷委派的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魏国公徐胤爵在上任途中被截杀,一下子死了好几百人,而且死者除了徐胤爵,还有灵璧侯汤国祚、兵部主事李绰等官将,这事可谓骇人听闻,传到南京后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大为震惊的弘光朝廷急急忙忙派人前来调查,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两天后,滁和镇总兵官黄得功亲自赶到南京上疏负荆请罪,声称他出动的搜剿部队刚已剿灭了叛逃的李豹部,杀死贼兵六百多人,并在贼军窝点里找到了徐胤爵一行的衣甲、武器、银两财物、马匹等物,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地证明了贼军李豹部就是截杀徐胤爵一行的真凶。 来到南京后,黄得功马不停蹄地跑到徐胤爵、汤国祚、李绰家里吊丧,还特地披麻戴孝,他对棺材里的徐、汤、李的尸体泪如泉涌、泣不成声,连连地捶胸顿足道:“都怪我!都怪我啊!是我害死了徐公爷、汤侯爷、李大人!我对不起你们啊!”哭得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陪同黄得功的黄云梦也满眼泪水,他让随行的亲卫们打开带着的十几个木匣从里面取出李豹等李豹部贼军首脑的十几颗人头,恭恭敬敬地摆放好,以此祭奠徐胤爵、汤国祚、李绰,又郑重地上香烧纸:“徐公爷、汤侯爷、李大人,你们安息吧,杀害你们的贼人已经被我们剿灭了,我们已经为你们报仇了!你们可以瞑目了!” 虽然截杀徐胤爵一行的李豹部是黄得功原来的部下,但见黄得功这么悔恨、愧疚、真诚,徐胤爵、汤国祚、李绰家人自然没有责怪黄得功,都只感动无比,就是旁人见了也暗暗点头,心想这黄得功总镇的确是个实在人,人品真没话说。 闹腾了半个多月,这件事最终被盖棺定论:朝廷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徐胤爵及汤国祚、李绰、张捷等人系叛出黄得功部的李豹等乱军贼兵所杀,李豹等贼除少数潜逃外,俱已伏诛。 徐胤爵意外横死,按理,朝廷会再派来一个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但南京方面接下来却没啥动静了,对此,夏华哑巴吃饺子。 月底时,史可法从南京回来了,一回来,他就把夏华单独叫进了他的书房里。 “阁部!”夏华规规矩矩地向史可法行了一礼。 “明心啊...”史可法凝视着夏华,眼神和表情都有点奇怪,在轻唤了一声夏华的表字后,他迟迟不语,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忽然眼神一凝、表情一凛,语气也猛地变得很严厉,“这里只有你和我,你老实交代,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夏华一脸惊诧:“什么是不是我做的?哪件事?” 史可法的眼神犹如两支利箭:“当然是徐胤爵等人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夏华满面惊惶:“阁部,您...您此话从何说起啊?” 史可法脸上浮现出怒意:“徐胤爵一行足有近五百人,居然一下子都被杀了,李豹那帮贼兵岂有这个本事?而且,黄得功部剿灭了李豹贼军,却一个活口都没有,完全是死无对证!此事虽已了结,但疑点重重!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明心,你休要瞒我!给我说实话!” 夏华又悲愤又委屈:“阁部,我是有时候做事有点儿出格,但我还不至于这么狂妄大胆!徐胤爵可是朝廷任命的新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我派人杀他,岂不是跟高杰当初一样了吗?阁部您是知道的,我向来一心为公,一心报我大明、保我汉家,岂会做出这等目无王法之事?” 史可法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夏华看,一分钟后,他的眼神逐渐地变得柔和,还浮现出愧疚,他轻轻地叹口气,有点赧然地道:“明心,我...刚才失言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阁部言重了!”夏华连忙行礼,同时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吁了一口气:就知道他在唬我,幸好我两世为人,心理素质过硬,没被他唬住。 对撒谎这种事,夏华很有心得,要么不撒要么就撒到底,被怀疑时坚决死不承认,这样一来,怀疑的人就会自我怀疑,千万不要又想不承认又心虚胆怯、支支吾吾,那样等于不打自招。 “徐胤爵一行被杀一事,朝廷那边虽然已经定论,但隐有深层内幕。”史可法显得心事忧扰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明心你可能不知道,黄得功上交给朝廷的那些缴获赃物里有几封残破的密信,疑似李豹和左良玉的暗中来往信函, 李豹叛出黄得功麾下后有意西去投靠左良玉,左良玉授意他截杀徐胤爵,此事究竟确否,目前扑朔迷离,毕竟朝廷又不能把左良玉召到应天府当面讯问,也不能公开这一发现,否则,左良玉保不齐会...”他欲言又止,没有说下去。 夏华明白了:“我不想率部前去湖广,但朝廷既下了旨意,我必须服从,同时,左良玉也不希望我率部前去他的地盘,所以,真正策划徐胤爵之死的幕后主谋...是左良玉。徐胤爵死了,我继续当淮扬镇团练总兵官,继续待在淮扬,就不会去湖广了。” 史可法点了点头:“这一切都是说得通的。朝中很多人不相信徐胤爵之死真的是简单的被李豹劫掠所杀,我反复思量,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明心你做的,二是左良玉做的。明心啊,我是相信你的,排除你,只能是左良玉。唉!又是一个对朝廷阳奉阴违、只顾私利不顾公义之徒!又一个刘泽清!”他发出一声又愤慨又痛彻心扉的长叹。 夏华安慰道:“没关系,这左良玉既也是刘泽清之流,那最终也只会落得刘泽清的下场。” 史可法看向夏华,苦笑一声:“应天府那边现在已经知道了,把你从淮扬调去湖广既是你不愿意的事,也是左良玉不愿意的事,左良玉拥兵二三十万,朝廷...不得不对其怀柔安抚,所以,你无需率部前去湖广进驻夷陵了,新的旨意过几天就到。” 夏华喜出望外:“那真是太好了!” 跟史可法告辞后,夏华走出史可法的书房,他脸上又露出了“邪魅一笑”。 徐胤爵一行是夏华杀的,但背黑锅的是李豹,还有左良玉,因为他们俩背黑锅一个当“凶手”一个当“幕后主谋”是完全符合逻辑的。如此一来,南京方面就知道了,把夏华从淮扬调去湖广,既会惹毛夏华也会惹毛左良玉,这一小一老两个狠人一起发作,明刀杀人、暗箭阴人,谁干这事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谁还敢干?君无戏言也得收回去。 走出督师幕府大门,夏华仰望着雪过天晴的长空,他的心情跟天气一样好。 第一卷 第119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弘光帝 因为夏华的一番“暗箱操作”,弘光朝试图打压和削弱史可法的督师幕府集团、“借刀杀人”利用左良玉对付夏华和“以毒攻毒”利用夏华对付左良玉的如意算盘终究化为了泡影。 夏华继续安安稳稳地当着他的淮扬镇团练总兵官,继续每天每夜、争分夺秒地忙着整军经武练兵备战等正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时间进入三月份,应天府那边又出大幺蛾子了,而且同时出了两个。 去年十二月,鸿胪寺少卿高梦箕的一个仆人在北方偶遇一个少年,发现该少年内衣织有龙纹,惊问其身份,该少年自称他正是崇祯帝的嫡长子即皇太子朱慈烺,是从北京城里逃出来的,接到仆人报告的高梦箕既大为惊骇又难辨真假,所以他没敢在第一时间报告给弘光帝,而是派人把该少年送到苏杭一带隐居静观其变。 必须承认,高梦箕的做法是正确的,如今的大明皇帝是弘光帝,他已经坐上了龙椅,“前皇太子”突然出现是非常敏感的,报告给弘光帝是啥意思?请他退位?这不是找死么?还会引起弘光朝发生动乱,但不报告又愧对已壮烈殉国的崇祯帝,只能先拖着。 二月底,因苏杭当地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皇太子没死,就在苏杭”,或许还有别的原因,高梦箕把此事密报给了弘光帝,弘光帝先派太监李继周前去查探,后派人把那少年接到南京,再派了两个以前在北京皇宫待过的太监进行辨识,这两个太监见到那少年后当场痛哭,声称该少年就是朱慈烺,弘光帝大怒“真假未辩,何得便尔”,把这两个太监和李继周都咔嚓了。 一时间,这起石破天惊的“太子案”把南京和整个南明弘光朝搅得天翻地覆,满城风雨,一石激起千层浪。 毫无疑问,如果那少年真是朱慈烺,弘光帝的皇位就要很不稳了,对弘光帝而言,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太子案”把他搞得焦头烂额时,又发生了一起“童妃案”。 去年六月,弘光帝在南京登基,不久后,河南某地有个三四十岁、姓童的中年妇女自称是弘光帝的原配正妃,接到报告的弘光帝没理睬,今年二月底,这名童姓妇女找到河南巡抚越其杰,坚称自己是弘光帝的皇妃,还说出了她以前跟弘光帝一起生活的很多细节,越其杰不得不信,连忙联系凤阳镇总兵官刘良佐让他派遣兵马护送童氏到南京。 童氏到了南京后,弘光帝一口否认此女跟他的关系,并破口大骂此女是妖妇,直接下令将童氏关进大牢交由锦衣卫严刑拷问,童氏苦苦哀求见弘光帝本人一面,弘光帝完全不理睬。 “呵呵,猪油怂的这张龙椅坐得可真难呐!”听到这两件事的夏华都有点同情弘光帝了。 疑似朱慈烺的少年的出现,无疑重重地撼动了弘光帝的皇位正统性,童氏的出现,则让弘光帝在人品道德上近乎声名狼藉。 先前有个大悲和尚冒充崇祯帝,现在疑似有个少年冒充朱慈烺,这两人的行为在常理上是说得过去的,毕竟这年头可没有照相机、摄像机、远程视频等技术,除了崇祯帝、朱慈烺身边的人,这世上没多少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有人胆大包天冒充他们想要糊弄弘光帝和整个弘光朝,是具有可行性的,但这个童氏直接冒充弘光帝的老婆,怎么看都相当不合常理。 童氏是假的吗?如果她是假的,那为何坚持要来南京?又为何坚持要弘光帝见她一面?她难道不知道如果她是假的,肯定会被弘光帝否认并且下场还会很惨? 童氏是真的吗?如果她是真的,那弘光帝为何始终不肯见她一面?就算有很多大臣官员劝他见童氏一面,慎重辨认,他也坚持不见,这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感觉。 “喂,你说那童氏到底是不是皇妃?”丁宵音对此事很感兴趣,特地来找夏华研究探讨。 夏华发现,八卦原来是任何一个时代的女人的共性,看来,这一点压根就是女人的天性。 “没兴趣,”夏华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我只关心那个真假太子。” 丁宵音踢了夏华一脚:“你不是很聪明吗?给我分析分析。” 夏华无奈:“根据我作为一个男人对天下男人的了解来分析,八成是真的。” 丁宵音很惊奇:“八成是真的?那皇上为什么不见她,还骂她是妖妇把她关进大牢呢?” 夏华轻哼一声,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此事:“当今皇上原有两位皇后,第一位是黄皇后,多年前早逝,第二位是李皇后,在四年前流寇攻克洛阳时自缢了,唔,这位李皇后还是非常有气节的,比她男人强,当时,洛阳城破,我们的这位当今皇上跟他爹、那位三百多斤重的老福王一起逃命,他爹太肥了,跑不动,落入流寇手里被杀了,他命大跑了,逃到了怀庆府, 去年正月,怀庆府又遭到流寇进攻,当今皇上再度逃命,跟他母亲一起逃出了城,途中遭到流寇截杀,他见势不妙,连亲生老娘都不要了,独自亡命奔逃,逃到了潞王府上,后又跟潞王等往逃到了淮安,最后逃到了南京,到南京时,其他藩王都带着家属,就他独自一人。” 弘光帝生母是姚氏,死在了跟他一起逃难的路上,但姚氏不是弘光帝父亲老福王的正妻,老福王正妻是邹氏,也逃到了南京,现在是皇太后。弘光帝和邹氏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太后,但二人没有血缘关系。 弘光帝原来的妻妾都在战乱中或死或失散了,他现在没有皇后,只有一贵妃二妃,贵妃金氏原是邹太后的侍女,二妃陈氏、汪氏都是淮扬歌妓出身。 丁宵音皱眉道:“你说了这么多,跟童氏有什么关系?” 夏华耸耸肩:“你没发现吗?我们的当今皇上在过去几年里过得很辛苦、很惨,动不动就逃命而且有很长的时间是流落民间的,他自小锦衣玉食、骄奢淫逸,估计还没成年就尝过女人的滋味了,你觉得他在男女之事上会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吗?这童氏应该是他某段时期流落民间偶遇相识的民间女子,两人干柴烈火了一阵子, 虽然此女已人老珠黄,但男人嘛,那股血气上头时是完全不挑食的。我估摸着当今皇上当时对童氏许了不少承诺,比如等他脱难就封童氏为妃,当然,他提起裤子后肯定不认账的,人家当真了,好了,他现在当上皇帝了,人家跑来跟他要名分了,你说他会承认吗?真承认,他当初的饥不择食还不被满朝文武笑掉大牙?” 夏华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在这件事上,他理解弘光帝,男人嘛,都懂得。 丁宵音越听越膈应,听到最后抬腿踹了夏华一脚,满脸嫌弃:“果然,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 夏华深感无辜:“你让我分析的嘛,我给你分析了,你又不爽了!” 丁宵音对童妃案没兴趣了,心思跟夏华一样放在了太子案上:“你说,那少年真是崇祯皇帝陛下的皇太子吗?” 夏华摇头:“假的。皇太子在京师沦陷时落入流寇之手,他身份如此不凡,流寇必对其视若珍宝、严加看管,接下来京师一带大战连连,他想脱身逃到南方难如登天,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应天府有不少官员以前在京师见过真正的皇太子,他们一看就能辨认出真假。” 丁宵音想了想:“既如此,当今皇上的龙椅是可以继续坐稳的,你为何还对这真假太子上心关注?” 夏华轻笑一声:“很多事,本身很简单,但会被有心人加以利用、推波助澜、兴风作浪,最终闹得轰轰烈烈乃至一发不可收拾。这世道并非黑白分明,什么是黑,什么是白,得根据人的需要说了算,假的,但我需要它是真的,我就会一口咬定它是真的,真的,但我需要它是假的,我就会一口咬定它是假的。” 丁宵音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这次的太子案和童妃案跟上次的大悲案一样,会被有心人借题发挥?” “肯定的!”夏华十分确定,“东林党和很多人对当今皇上坐上龙椅是很不满的,一直想方设法把他赶下台,大悲案上次被马士英、阮大铖那帮人大做文章整东林党,东林党这次岂能不反击?不过,这帮文官手里毕竟只有笔杆子,真正可虑的,是那些手里有刀枪的军阀。” “公子!”绣春急匆匆地从外奔入,“紧急情报!” 夏华不感到意外:“跟左良玉有关?” 绣春点头:“是!公子真是料事如神!”她报告道,“我们安插在武昌的耳目发来急报,左良玉是亲近东林党人的,其部监军御史黄澍也是东林党人,与左良玉关系亲密,黄澍仗着有左良玉撑腰,曾弹劾马士英有十项可斩大罪,还当面顶撞过马士英,马士英大怒,想杀他,派遣锦衣卫到武昌逮捕他,但左良玉不肯交,双方已势如水火, 上个月,朝廷要把公子你和你的部队调去湖广,左良玉、黄澍都认为这是马士英的奸计,从而愈发恼恨马士英,前几天,太子案发,黄澍趁机怂恿左良玉以此为由发兵攻取应天府‘清君侧’诛杀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左良玉现正犹豫中。” “我说什么来着的?”夏华呵呵一笑,“来了。马、阮一党上次利用大悲案炮制出一份黑名单,想把东林党一网打尽,东林党这次利用太子案发动兵变,想把马、阮一党赶尽杀绝。” 丁宵音叹息道:“国家已是内忧外患、摇摇欲坠,这些人身为公卿大臣,不竭尽全力地安内攘外、扶危定乱、挽救国家,反而愈演愈烈地窝里斗,他们难道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吗?” 夏华轻蔑地道:“他们个个都是饱学之士,怎么会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呢?但大多数的人都是死到临头才会后悔,没办法,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第一卷 第120章 船破又遇顶头风的弘光朝 确定左良玉很有可能以太子案为借口发动兵变后,夏华立刻赶往督师幕府,把这一紧急军情报告了史可法,史可法不敢懈怠和高度重视,立刻召集黄蜚、刘肇基、史德威等淮扬军高层召开会议。 “左良玉就算跟马士英、阮大铖一伙交恶,也不至于悍然发兵应天府‘清君侧’逼宫吧?”黄蜚有点不敢相信,“他完全是出师无名啊!就一口咬定马士英、阮大铖是皇上身边的奸臣,这么低级的鬼话,如何服众?” 夏华道:“据我所知,左良玉长期患病,已命不久矣,早就暮气沉沉、行将就木、没有野心了,否则,中原大地怎会是高杰北伐夺取而不是他?他的兵马实力可比高杰的雄厚多了。在发动兵变这件事上,左良玉本人是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但黄澍等人一直在蛊惑、唆使他。” “黄澍真是岂有此理!”史可法听得十分悲愤,“现今国难当头,外有鞑虏,内有流寇,左良玉统兵数十万、镇守一方,本该是国之长城,他却为党争而蛊惑、唆使左良玉发动兵变?这岂不是挑动内乱、败坏国本?令亲者痛,仇者快!当真可恨至极!” 史可法是东林党人,黄澍也是东林党人,这不代表他们俩就是一伙的。东林党并非一个严密的政党组织,而是一个松散的士大夫集团,士大夫只是主体,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都有,该集团完全是一个大杂烩。黄澍此举堪称祸国殃民,史可法对此自然是痛彻心扉、愤恨不已。 史德威看向夏华:“明心,你觉得黄澍等人能成功挑拨左良玉发动兵变吗?” 夏华轻轻一笑:“黄澍等人的挑拨只是次因,主因在左良玉的死对头——李自成的身上。” 众人都很惊讶:“此话怎讲?” 夏华看着众人:“一月中旬,鞑虏攻破了潼关,李自成放弃西安、逃出陕西、窜入河南,经蓝田、商州走武关退到了襄阳,打算在湖广顺江而下取应天府,定鼎东南。是的,李自成现已在襄阳,跟左良玉近在咫尺,流寇下一步就是攻打武昌,左良玉怎么办?面对杀上门的老对手,他深感心虚胆怯、无力招架,在这个时候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放弃武昌正可避战。” 刘肇基道:“左良玉拥兵二三十万,怎么会认为他打不过李自成呢?李自成可是被鞑虏打得几近丧家犬了!” 夏华冷笑道:“从崇祯五年开始,左良玉跟李自成断断续续交战了十三年,向来是胜少败多,特别是三年前的朱仙镇之战,他被李自成打得一败涂地,其主力将兵几乎丧尽,所以,他现在手上的二三十万兵马大部分是东拼西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堪大战,而且他本人已对李自成深感畏惧, 反观李自成,虽在北直隶、山西、陕西等地被鞑虏打得一路损兵折将,但他当初在攻占襄阳后留下一将名叫白旺长期驻守当地,此人颇有才干,不但多次击败前来征讨的左良玉部,还在襄阳一带发展得红红火火,现已扩军拥兵五六万,等李自成带着流寇主力残部过来与之会合,李自成就又有一支大军了。 你们说,左良玉有信心打败气势汹汹而来的李自成吗?况且,他现在都已重病缠身了。” 黄蜚叹息道:“明心的这番剖析,真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他看着夏华,“左良玉真敢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发动兵变?” 夏华道:“左良玉声称‘清君侧’,理由是马士英、阮大铖等人是奸臣,这个理由还不够硬,正好,他马上就有一个极佳的、非常过硬的借口了,便是应天府那边正闹着的太子案。”他看向史可法,沉声道, “阁部,那少年究竟是不是崇祯皇帝陛下的皇太子,只需让当初曾在京师皇宫亲眼见过太子本人的官员当面辨认即可,相信事情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但不管是或不是,左良玉都有了‘清君侧’的借口了,如果是,现在的皇上退不退位?不退,左良玉便可声称要保护真天子,提兵杀到应天府,退,左良玉又可声称那是假太子、假天子,他要拥立真天子归位, 如果不是,左良玉便会一口咬定那少年是真太子,现在的皇上故意否认,还要杀人灭口,他要保护真天子,提兵杀到应天府。喏,不管是哪种情况,左良玉都会发动兵变攻打应天府,这世上最好找的东西就是借口了!” 史可法嘴唇紧抿,夏华的分析深入浅出、有理有据,他不得不相信继而忧心如焚,南明弘光朝本就根基脆弱、病骨支离,在满清和起义军的双重威胁下风雨飘摇,却还内斗得没完没了,把大量的力量都内耗掉了,特别是眼下,一旦整个南明军队里规模最大、兵员最多的左良玉部发动兵变,必是一场地动山摇、影响空前的大内乱,足以导致弘光朝为之崩溃解体。 “明心啊,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史可法心神不宁地看向夏华,其他人也都看向夏华。 夏华在心里无奈地叹口气,左良玉部即将发动的叛乱对南明弘光朝而言,可谓近乎致命,当然,夏华根本不关心弘光朝的死活,他叹息的是武昌、九江等地的万千百姓要被左良玉部还有从后面跟上来的流寇、鞑虏荼毒祸害得生灵涂炭。天下大乱,老百姓真的太苦、太惨了。 左良玉被李自成吓得不战而逃,以清君侧的名义放弃武昌乃至整个湖广,这对夏华而言,当然是个巨大的抢地盘、占地盘的机会,他大可向史可法、南京方面主动请缨率领他的部队逆江而上迎战左良玉,打败左良玉叛军,趁机抢占湖广,从而一口气获得面积巨大的根据地。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夏华根本做不到这一点,首先,他目前的实力还不强,哪能一口气吞掉一两个省的地盘,而且湖广在左良玉叛军走了后,将会接连闯入顺军和清军,以夏华现在的实力,哪能一对三?其次,夏华要集中力量保淮扬,顾不上湖广,两手抓只会顾此失彼,这跟他顾不上收复黄河对岸的山东、河南等地是一个道理。 “阁部也不要太忧虑,”夏华安慰史可法,“左良玉部顺江而下的话,滁和镇的黄总兵将会阻击他们,以黄总兵现在的实力,应该没问题,我们可额外支援黄总兵一些钱粮、兵器、军械、装备等,加强黄总兵的实力,并好好地提醒他让他早早做好防备,必要时,我们还可抽调一支精锐之师前去驰援助战。” 史可法心头稍安地点了点头。 “就算黄总兵挡得住左良玉,”黄蜚唏嘘道,“湖广被左良玉不战而弃等于拱手让给了流寇,这对大明来说,也是一个重大的损失啊!本就已失去半壁江山的大明又要元气大伤了!” 夏华道:“所以,我们要尽快强大起来,要有足够的实力,只有这样,才能打败国家的众多内外敌人,收复沦陷的山河。” 史可法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我这就赶回应天府!面见皇上,向皇上当面汇报这件十万火急的大事!” “阁部,算了吧!”夏华摇头,“没用的,甚至会适得其反,你去应天府,肯定绕不开马士英、阮大铖那帮人,那帮人本就不喜欢你、处处针对你、对你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信,还会认为有阴谋,再者,朝廷就算知道左良玉即将反叛,又能如何?朝廷拿高杰、刘泽清都没有一丁点的办法,更何况拿左良玉呢?” 史可法听得心念急转,他身体僵住了,慢慢地重新坐了下去,满脸疲态,显得心力交瘁,夏华非常理解他,满朝醉生梦死,唯有自己忧国忧民,伺候这么一个烂泥一样的朝廷,天天东奔西跑给别人擦屁股收拾烂摊子,机器人都会心累。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史可法问道:“北方现在如何了?” 夏华回答道:“李自成已经从西安逃到了襄阳,阿济格和多铎在其身后穷追不舍,山东方面,豪格吃了济宁之战的惨败后没敢回北京,滞留在济南,多尔衮等人派来阿巴泰支援他,满家洞义军坚持到现在,估计快撑不住了,解决了满家洞义军后,鞑虏就要进犯我们这里了。” 史可法缓缓地点了点头。 多尔衮等人派来支援豪格的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皇太极的七哥、满清宗室将领之一,此人生性剽悍,惯于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三年前,他率部侵入汉地,在六十天内打穿北直隶和山东并攻击了南直隶部分地区,全程一共劫掠了近百座城镇,抓走汉民三十六万人、抢走牛羊猪牲畜五十六万头,掳走黄金十二万两、白银二百二十万两等大量财物,战果惊人。 豪格没被打跑,又来一个阿巴泰,淮扬镇北线压力与日俱增,况且,中原还有阿济格和多铎的满清主力大军,此二人在追击李自成的路上会兵分两路,阿济格继续穷追猛打李自成,多铎则会杀来扬州,历史上,扬州之战就是这么爆发的。 夏华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已经是今年三月份了,距历史上扬州之战爆发只剩一个多月了,时间真快,近一年的时间在弹指一挥间就流逝了,但他在这近一年里没有一天是荒废光阴的,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第一卷 第121章 铁骑如风 山东腹地,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苍茫的原野上就像一条冻僵的巨蟒一样缓缓地移动着,队伍里足有近万人,还有数量同样多的马牛羊猪等牲畜,人喊马嘶牛吽羊咩猪哼声和脚步声、车轮声等震耳欲聋,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人声里既有谈笑声、喝骂声也有哀鸣声、哭喊声,并且这些人声几乎都是汉语。 若靠近看,就会发现这支队伍有两三千清兵和五六千汉民组成,清兵们基本上都是步兵,衣甲陈旧简陋,但手里有明晃晃的刀枪等武器,他们有的说说笑笑,有的在凶狠地呼喝打骂那些汉民,队伍里有很多车子,少数是马车,绝大部分是人力板车,由汉民拖拉着、推动着,每辆车上堆满了粮食等物资,另有很多汉民赶着牛羊猪,清兵们在旁恶狠狠地盯着、催促着。 这幕画面显然不是“军民鱼水情”,队伍里的汉民完全就是奴隶,被清军当成牲口使用,个个满脸凄苦、满心悲凉,最让汉人意难平的是,这些清兵绝大部分是汉人,正是清军里的汉人伪军,身为汉家男儿的他们仍穿着明军的衣甲,但打着清军的旗帜,脑袋都剃成阴阳头留了金钱鼠尾辫。 一月中下旬,明军夏华部和清军豪格部在山东境内大战了一场即济宁之战,豪格部死伤损失惨重,侥幸捡了一条命的豪格在仓惶逃到济南后没敢回北京,也没敢对北京方面说实话,他在战报上疏里将其部的死伤损失大大地缩了水,又把“杀敌战果”狠狠地注了几缸的水分,使北京方面只认为“豪格部在山东境内遭到小挫失利”,继而派来阿巴泰支援他“平定山东”。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需要越多越好的钱粮物资,豪格、阿巴泰部所需的辎重光靠北京方面运来显然不行,必须加大对山东本地的搜刮“就地征集,以战养战”。于是,清军派出了一支支千人、百人级别的部队分头赶往山东各地,疯狂劫掠民众的物资,再犹如百川归海地运往既是前线战地也是清军从山东侵入南直隶的前沿桥头堡的济宁。 这种部队往往由百十个甚至寥寥十几个八旗兵和上百个甚至上千个汉人伪军士兵组成,战斗力不强,但在对付老百姓时如狼似虎。 眼前的这支队伍是由三支清军的征集队组成的,他们先后劫掠了十多个城镇,收获丰厚,正喜气洋洋地返回济宁,队伍里,八旗兵们个个一边骑着马一边志得意满地用满语放声高歌,走路跟着他们的汉奸伪军官兵们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附和着。 轰隆隆...地平线处传来了一阵阵闷雷,接着是一股股平地升腾起的雪雾风尘,听到这个声响、看到这个情况的清军纷纷愣住了,很快,有八旗兵惊叫起来:“骑兵!” “骑兵?”清兵们面面相觑着,不知道前方出现的骑兵群是己方的还是敌方的,但他们估计应该是己方的。 很快,众清兵一起倒吸冷气地看到,闷雷和雪雾风尘间,一面面黑底日月旗猎猎招展着。 “是明军!”清军霎时大吃一惊,“明军的骑兵!”八旗兵们带头的一个达旦章京急声高喊:“快撤!”一边喊着一边勒马回头猛甩马鞭。 八旗军再怎么凶悍,还不至于无脑到一二百人对战几百上千人。 队伍里的一百几十个八旗兵齐齐转向打马狂奔,至于那些汉奸伪军,八旗兵们才懒得管走狗的死活,而且他们很清楚这些走狗在欺压老百姓时勇不可当,打仗遇到硬茬时屁用没有。 轰隆隆...八旗兵们看到,他们身后也有闷雷和雪雾风尘以及一面面同样猎猎招展的黑底日月旗,显然,袭击他们的明军骑兵队提前兵分两路就是为前后夹击他们,让他们无处可逃。 眼见自己已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地,那个达旦章京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举起手里的弓箭,嘶声大叫:“大清国的勇士们!冲啊!”言罢,第一个冲向了来袭的明军骑兵们。 众八旗兵发出狼群般的嚎叫,一边张弓搭箭一边跟着那个达旦章京冲向了明军。 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众八旗兵还没能射箭,“啪啪啪...”对方已枪声大作、火星闪耀、硝烟翻腾,喷溅开的污血和撕心裂肺的满语惨呼声中,冲锋中的八旗兵们接二连三地四仰八叉着被枪弹打下了马。 来袭的明军骑兵们没费多大力气,靠着压倒性的实力优势和犀利的骑手铳,砍瓜切菜地杀光了这些八旗兵,继而呼啸着冲向那些汉奸伪军。 众清军汉奸兵基本上没跑,因为跑也没用,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四条腿,来袭的明军骑兵约有千人,足以在野地上杀光他们,他们都惊恐万状、魂不附体、手足无措,眼睁睁地看着明军骑兵们杀光他们的主子,然后逐步有序地逼近了上来。 “想死还是想活?”策马上前,夏华部的骑兵们扬起手里的武器指着汉奸兵们喝道,“不想死的,就放下武器、脱掉衣甲!” 众汉奸兵慌忙争先恐后地丢掉武器、脱掉衣甲,个个在寒风中的雪地上哆哆嗦嗦。 “乡亲们!”骑兵们对众汉民喊道,“快来捡走他们的武器和衣甲!” 众汉民原本都缩在一边心惊胆战又满怀希望地盼着这支自家明军打败这些鞑子和为虎作伥的二鞑子,此时看到自家明军打赢了,纷纷热泪盈眶、欣喜若狂地爆发出欢呼声,然后按照骑兵们的吩咐上前捡走了汉奸兵们的武器和衣甲,同时对汉奸兵们拳打脚踢哭骂: “狼心狗肺的王八蛋!都是汉人,你们却给鞑子当狗欺负自家汉人!” “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比鞑子更坏!更可恶!更该死!” “你们先前不是比鞑子还凶的吗?现在咋不凶了?” “打死你们这些二鞑子!”... 众汉奸兵无不噤若寒蝉、瑟瑟发抖,抱着脑袋挨打而不敢还手。 等众汉民收走了汉奸兵们的武器和衣甲,众骑兵手里刚打掉弹药的三眼铳都已重新装填好了弹药,下一步,他们个个满脸憎恶仇恨和冷酷,毫不留情地对手无寸铁的汉奸兵们开火射击、挨个点名。 “啪啪啪...”“啊!”“啊!”“啊!”...密集的枪声和同样密集的的惨叫声一起响遏行云地响起,雪地上喷溅开的污血犹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中弹毙命的汉奸兵横七竖八地交相枕藉,中弹后尚未毙命的汉奸兵凄厉地哀嚎着挣扎打滚,活着的汉奸兵们有的吓得瘫倒在地、拼命求饶,有的发疯地狂奔逃命。 众骑兵从容不迫地策马奔跑着就像打兔子一样痛宰屠戮着这些汉奸兵,打光枪弹就收起骑手铳,操起马刀或长枪,飞马上前一刀砍去、一枪刺去。 众汉民都看呆了,他们没想到这支明军这么狠辣,“乡亲们别慌,”有骑兵对他们高声喊话安慰道,“我们夏总镇说了,这些给鞑子当狗的汉奸二鞑子比鞑子更可恨!他们更该杀!身为汉人,却投靠鞑子当走狗,格杀勿论!” 一盏茶的工夫,两千五百多汉奸兵被杀了个干干净净,白茫茫的雪地上尸横遍野、血染原野。杀掉这些汉奸兵的骑兵们翻身下马,一个不漏地割掉了汉奸兵们的首级,跟八旗兵的首级一起带回去,这都是军功,夏华说过,杀死一个二鞑子的赏钱跟杀死一个真鞑子的一样。 二鞑子比真鞑子好杀得多,夏华却在赏钱上对二者一视同仁,这么做看似会让官兵们“钻空子”、让他白掏很多银子,但各方面积极意义重大,会刺激得官兵们对二鞑子也狠下死手,在战场上追着二鞑子打,日积月累,就没多少支二鞑子部队敢跟夏华部对战了,也能震慑得当二鞑子的汉奸越来越少。 “把武器衣甲还有车上的粮食等物都分发给乡亲们,”带队的一个千总吩咐部下们,“金银钱财带走,告诉乡亲们,他们可以回家了,愿意南下淮扬投靠我们的,我们欢迎,但我们没法带他们一起走,他们只能自己去淮扬,那些武器衣甲给他们用于自卫。” 夏华部现在不太需要缴获敌军的装备为己所用,汉人伪军的破铜烂铁看不上,八旗军的精良武器盔甲也不怎么看得上,因为夏华部已完全具有自行生产制造武器装备的能力,并且质量更好。 “喏!”军官们领命,然后前去忙起来。 “多谢各位军爷的救命之恩...”众汉民都感激涕零、连连感谢。 一口气消灭了一个达旦的八旗兵——大部分是辅兵——和近一个营的清军汉奸兵,这些夏华部的骑兵奔腾着扬长而去,行动如风。 夏华团练的骑兵部队是在第二次庄园之战后组建的,当时约一千五百人马,现已扩增到四千多骑并且足有一半是一人二马、人马俱披甲、人穿双层铠甲的重骑兵,以此弥补夏华部骑兵们在骑射技术上的短板,另一半也在不断地重骑兵化,最终实现夏华心中的“五千铁骑”。 五千重骑兵,组建费得花一百万两以上,一年养着的维持费也要二三十万两,成本高昂,但值得。 有了大规模的骑兵部队,夏华肯定要将其用起来,正好,黄河北岸的山东是清军的地盘并且山东清军兵力数量不多、密度很低,于是,夏华的骑兵部队分为多支驰进山东四处打击清军,不打清军的野战部队,专打清军的后勤部队,该举措既打击了清军又通过实战练了兵。 夏华部的骑兵们在辽阔的山东大地上打击清军就像夏华部的长枪兵们出枪一样稳准狠,因为他们一路上有的放矢,除了夜不收侦察兵部队,还有已加入阴阳院在山东各地的情报网,一旦哪里出现了既好打又价值高的目标,他们立刻就会收到通知,继而按图索骥、守株待兔,一打一个准。 济宁城,州衙大堂上。 一声怒吼,接着“哗啦”一声,一张无辜的椅子被一脚踢飞,摔得四分五裂。 “这些汉狗真是太嚣张了!”看完手中的一份关于多支征集队全军覆没的急报的阿巴泰暴怒欲狂,“简直是视我大清八旗军如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啊,那些明军骑兵都是夏华部的,这个夏华,确实是我大清的心腹大患呀!”同在现场的豪格叹息着连连点头,他一脸的沉痛和凝重,但心里却隐隐地感到很舒服,因为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被夏华打得丢盔弃甲,可以被认为是他不行,但倘若不止一个人比如加上这个阿巴泰也被夏华打得狼狈不堪,那就足以证明不是他豪格不行,而是夏华太强悍。 “肃亲王、阿玛,”现场的一名年轻将佐看向豪格、阿巴泰开口道,“我听说这个夏华曾是平西王的家丁,依我之见,我们可否通过平西王的关系招降他?” 这名年轻将佐名叫爱新觉罗·岳乐,是阿巴泰的四子,今年只有二十岁,被阿巴泰带上战场历练。跟阿巴泰的粗野鲁莽、有勇少谋不同,岳乐喜爱读书,擅长诗画,打仗颇有计谋。 豪格摇头:“毫无可能,这个夏华当初之所以叛出平西王的关宁军,就因为得知平西王即将投靠我大清,此人对我大清深恶痛绝,我们完全没可能招降他。” “为了大清国,此子必除之!”阿巴泰满脸煞气、满眼凶光地道。 第一卷 第122章 快速成型的淮扬军水师 三月七日这天,南京的太子案终于有了官方定论:假的。 那自称是朱慈烺的少年被送到南京后,弘光帝召集群臣商议,派遣原崇祯朝时监军太监、京营提督、不止一次见过朱慈烺的卢九德以及都曾给朱慈烺当过老师的大学士王铎、刘正宗、李景廉等人前去辨识真假,卢九德、王铎等人异口同声地断定该少年是冒牌货,无一人说真。 经反复审问,假太子招供他真名王之明,保定高阳人,“受人指使冒充太子”,但究竟受谁指使,他却不肯交代,应是其父母亲人在幕后主谋手中,他若说出,其父母亲人必惨死。 由于案情尚未完全查清,所以弘光帝没下令处死王之明,而是一方面对外宣布此案结果,一方面命人把王之明关押起来继续审问以查出幕后主谋。 王之明是个赝品,这一点是没什么问题的,卢九德、王铎等曾在北京见过真正的皇太子朱慈烺的人都能证明,他们不可能集体撒谎作伪证,但正如夏华说的,“假的,但我需要它是真的,我就会一口咬定它是真的,真的,但我需要它是假的,我就会一口咬定它是假的”, 弘光朝的定案结果出来后,不少人表示怀疑或强烈反对,其中之一正是左良玉,他一口咬定“太子是真的,但弘光帝和南京的那帮人为了继续坐龙椅,为了自己的私利,卑鄙无耻、丧尽天良地睁着眼睛说瞎话故意把真太子说成假的,他们马上还会杀了真太子以灭口,断绝崇祯皇帝的血脉,我身为大明真正的忠臣,必须‘清君侧’,救出真太子,拥立真太子登基”。 左良玉的这番宣言等于跟“朝中奸党”即马士英、阮大铖一伙正式撕破脸皮宣布开战了,甚至捎带连弘光帝都被他否认了正统合法性,消息传到南京,弘光帝、马士英、阮大铖等人惊恐不已,急忙一方面派人安抚左良玉试图打消他的反叛意图,一方面商议对策、准备迎战。 弘光朝的军事力量除江北四镇、左良玉部等地方军阀外,朝廷中央在南京等地也有大量兵力,数量高达二十余万,但绝大部分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所以弘光帝、马士英、阮大铖等人才会感到心慌意乱,急急调令江北四镇驻军回师南京迎战左良玉部叛军。 朝堂上有不少大臣反对这么做,因为清军已在北方大破顺军,且露出了越来越明显想要全面南侵、攻打南明的迹象,抽调江北四镇驻军回师南京必会导致江淮防线兵力不足、军力空虚,对此,马士英大骂: “你们这些东林党人个个用心险恶,借口防守江淮反对抽调江北四镇驻军,好让跟你们是一伙的左良玉部叛军打进应天府!如果满洲人到来,朝廷还可以跟他们谈判议和,但如果叛军到来,皇上和我们都死定了!” 弘光帝支持马士英的主张,随即给史可法的督师幕府发去了勤王救驾圣旨。 江北四镇里,高杰的徐泗镇主力正在河南作战和驻防,难以抽调主力回师南京,抽调了,就等于放弃在河南的收复区,凤阳镇的刘良佐跟左良玉一样,认为被弘光朝判定为假太子的王之明实为真太子——他也许是以此为借口从而消极避战、保存实力——所以阳奉阴违不愿与左良玉交战,黄得功的滁和镇可全力迎战左良玉部。 看到徐泗、凤阳、滁和三镇只有一镇能出兵,弘光帝当然深感不放心,加上史可法亲自统领的淮扬镇在四镇里实力最强,所以他连连下旨敦促淮扬军出兵迎战左良玉部、保卫南京。 督师幕府的高层会议上,史可法在领完圣旨后看向众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夏华的脸上,问道:“明心,只靠黄总兵一镇兵马,真能挡住左部叛军吗?” 夏华道:“阁部放心吧,完全能!黄总兵能征善战,又被我们大力支援加强,没问题的,况且,左部叛军只是一群土鸡瓦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色厉内荏。” 史可法眉头紧蹙:“话虽如此,但...皇上不放心啊,我看这圣旨中的意思,如果淮扬镇驻军不出兵,朝廷就要调动高杰的兵马了,那么一来,河南收复之地又要沦丧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 史德威道:“阁部,山东境内的鞑虏正越来越多,追击闯贼的鞑虏主力阿济格、多铎部也已基本上打败了流寇,按照这个趋势预判,此二部或其中一部过不了多久就要杀到江淮了,当此关头,淮扬军不宜大举出动转战别地呀!” 黄蜚道:“可我们不出兵的话,朝廷就要调动高杰的兵马了,反之,高杰部的主力仍在河南的话,能成为我们的西部屏障,可为我们抵挡鞑虏主力,所以,我们是可以适当出兵的。” 夏华道:“高杰部之所以能在河南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是因为流寇被鞑虏打跑了,鞑虏又故意不打他,他才那么顺,一旦鞑虏对我朝图穷匕见、跟高杰动起真格,就高杰部的战力,根本撑不住,所以,他根本成为不了我们的西部屏障。” 刘肇基道:“可皇上毕竟已经下了圣旨,我们总不能抗旨吧?” 双方都言之有理,让史可法感到踟蹰不决,在反复权衡利弊后,他终究是个传统的忠臣,而且他“既要也要”,不想河南再次沦陷,又觉得高杰部的战斗力没夏华说的那么低,为让高杰部继续待在河南、驻防收复区和保护淮扬的西面,他决定淮扬军出兵参加阻击左良玉部叛军、保卫南京的战事。 对史可法的这个决定,夏华有些无奈,但能理解史可法,事已至此,他干脆顺水推舟地毛遂自荐:“阁部,由我部出动部分吧!正好,新建的水师可参加实战磨炼磨炼。” 史可法从善如流:“好,那就辛苦明心你了。”他对夏华的军事能力和夏华部的战斗力是完全放心的。 济宁之战前,夏华的团练已有三万多兵力,其中的六千多人接受过邳州之战的实战磨炼,济宁之战中,又有上万人接受了实战磨炼,虽死、残了三千五百人,但很快就补充满了新兵,扣除两场战役都参加的军士,算上新招募的兵丁,夏华团练现仍有一半以上的军士未参加过实战,对付左良玉部叛军不是什么恶仗,正好用来实战练兵。 陆师要实战磨炼,水师更要。淮扬军水师是在去年十二月中旬开始组建的,到眼下为止,成军还不到三个月,满清主力大军就要杀来了,在这之前让水师参加几场实战是很有必要的。 淮扬军水师是淮扬军新建的部队,该部队在名义上与淮扬卫、督标营、镇团练平起平坐,都直接听命于督师幕府,但,出于无需多言的原因,这支水师跟镇团练一样都是夏华的部队。 淮扬军水师的总部基地在坐落于扬州城北约二十里处的邵伯湖畔的邵伯镇,该镇也位于大运河畔,往北是高邮湖,该镇虽不大,却是大运河、淮河、长江的交汇点,是扬州城后勤补给水路运输线的核心枢纽所在,水师总部设在这里无疑是非常合适的,既有利于水师出击作战,也加强了邵伯镇的防御。 离开扬州城后,夏华策马赶到了邵伯镇。 邵伯镇跟扬州城、淮安城、宿迁城、邳州城一样,大兴土木,数以万计的民工军士热火朝天、挥汗如雨地构建着镇子的防御工程,将这座只有两万多人的小镇修建成一座堡垒式的军镇要塞,同时被修建和不断扩建的还有水师港口基地。夏华看到,港口边的陆地上,兵营星罗棋布、连结成片,数以千计的水师官兵正在口号声如雷地操练着; 港口内和大运河、邵伯湖上,浪花飞扬、涛声轰鸣,旗杆如林、樯桅毗连,数以百计的舟船井然有序地航行着,成百上千的黑底日月旗迎风飘扬,场景堪称壮观。 “好家伙!”夏华看得欣喜不已。 “总镇!”“总镇你来了?”兴高采烈的呼喊声中,欧阳四海、卢欣荣等水师主要骨干喜笑颜开地奔来迎接夏华。 “你们还真有本事啊!”夏华笑着上前给欧阳四海和卢欣荣一人捶了一拳,“也就两三个月而已,居然把水师搞得这么盛大!” 卢欣荣咧嘴一笑:“有钱好办事嘛,我们需要啥,总镇你就给我们啥,光是银子就前前后后给了上百万两,我们要是不拿出结结实实的成绩来,怎么对得起总镇你?另外,船也是现成的,大运河上的船实在太多了,很多属于北方或原本要去北方的船都滞留在扬州这里的河段,我们低价抄底收购,一个月内就有了几百艘舟船,基本上不需要新造。” 欧阳四海向夏华介绍他身后一人:“除此之外,郑家提供的支持和帮助也是不可或缺的,让我们如虎添翼啊!” 那人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向夏华行了一礼:“施琅见过夏总镇!” 夏华看向那人,心里暗道:“你就是施琅啊!” 出于复杂的“历史原因”,夏华对施琅看法幽微,姑且不论其它的,施琅确实是个人才。 施琅眼下还很年轻,今年只有二十四岁,他少年时学诗书不成,便去学剑术武功和兵法韬略,在这方面展现出了超群出众的天赋,十七岁从军加入郑芝龙的部队,作战勇猛、屡立战功,深得郑芝龙赏识继而在郑家军里步步高升。 由于年龄相近,所以郑成功和施琅目前关系很好。 郑成功上次在结识夏华后随即回南京退出了国子监,又马不停蹄地返回了福建,实施“夏郑强强联手、扶明抗清”大计,他父亲郑芝龙应该只被他“部分说服了”,对夏郑在经济和商贸上的合作,郑芝龙欣然接受,但对夏郑在军事和政治上的合作,郑芝龙似乎还在考虑中,施琅就是证据,夏华这边需要水战人才,郑芝龙派来的只是职务不高的施琅,而非高级将领。 在欧阳四海、卢欣荣、施琅等人的陪同下,夏华兴致勃勃地巡视着他的水师。 “我们的水师现有多少兵力?多少舟船?”夏华问道。 卢欣荣回答道:“一万多兵力,但把冠着船夫名号的预备军士也算进去的话,两万五千多人,船三百多艘,舟一百多条,请总镇放心,不管是人员还是舟船,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绝无滥竽充数,正规军士约四分之一是从镇团练调来的懂水性的老兵,约四分之三是在淮扬各地招募的年轻力壮的渔民水手新兵,每艘船都大而坚固,舟是辅助的。” “但船的数量不等于战船的数量,”欧阳四海补充道,“我们的三百多艘船里只有两成不到是战船,另外的八成多其实是运输船。” “唔...这样啊,”夏华点点头,“没事,兵不在于多而在于精,我们的战船就算数量少,战力强就行了。” 第一卷 第123章 战船 一行人走在邵伯镇港口的码头上,欧阳四海、卢欣荣、施琅不停地给夏华介绍和讲解着: “我们现有的战船没有新建造的,因为战船本身的建造工期就很长了,合格木料的准备时间更长。造船成功的关键是选用已储存好几年、水分比例降到二成以下的充分干燥的木材作为原料,理想情况是用干燥的木材慢慢造船,严格选用最好的材料并对船体进行充分晾晒,让船的框架和外壳自然干燥, 不这么做,干燥程度不够的船在阴暗、暖和、潮湿的环境里过不了几年就会腐烂朽坏掉,木料连接处的强度逐渐降低,框架松动,最终进水沉没。因此,我们现在造船,无异于房子着火了才挖井取水。” 夏华颔首。 这年头建造木制船舶跟后世建造钢铁舰船是不同的,但同样极度耗资耗时,特别是安装大炮的战船,沉重的负载和大炮的开火射击要求船舶空间架构与水平拼排的厚木板之间部位越坚固越好,在西元1800年英国海军开始使用锻铁作为船舶的主要结构材料前,人类几千年来的造船技术没怎么发生根本性的变化,都是用木钉契合船舶的各部位。 在这个没有蒸汽机的风帆木船时代,造一艘大船短者需要三年长者需要六年,并且每隔半年就要进行全面维修保养;至于木船能造多大,极限差不多一千吨。西班牙帝国海军里的主力战船一般在五百吨以上,最大的能达到一千吨,再大就造不了了,那已超出木船的极限。据说郑和船队里最大的宝船的排水量能达到两千五百吨,堪称神话,但此说法一直存在争议。 “总镇你看,”卢欣荣指着水面上的一队战船介绍道,“这十二艘就是郑家军水师卖给我们的正式战船,都是广船。” 夏华打量着那些战船:“广船?” 卢欣荣道:“我中华本土的水师战船主要有三种,分别是源于福建的福船、源于广东的广船以及苏浙一带普遍使用的沙船。大运河上的船只基本上都是沙船,这种船的特点是宽大、身扁、底平、吃水浅,优点是不怕沙滩、不怕搁浅、安全性较高、速度较快、适航性良好等,船上多桅多帆,可逆风行驶,而且载重量大,最大的沙船能载重七八千石; 但沙船的缺点也很明显,因为受水面积大、破浪能力较差所以只适合在内河内湖、近岸沿海使用,不适合用于远洋大海,当年蒙古人东征倭国时使用的战船多为沙船,结果在海上遭遇风暴而近乎全军覆没。 再说广船,广船是用广东产的坚固致密的荔枝木或铁力木也叫铁栗木、乌婪木建造而成,船体高大结实,船首较尖、船面较长,梁拱较小加上甲脊弧度不高,从而具有较好的耐波性,在船体结构上,广船横向以密距肋骨与隔舱板构成,从而具有较强的横向抗压力,也增强了船体的牢固度,纵向使用坚硬的龙骨与大槛维持,从而具有较强的纵向支撑力, 侧前方装有能垂直升降伸入船底的摔板,可起到减小船体摇晃与稳定航向的作用,舵板面上开有成排的菱形小孔以此减小了舵的压力,便于操纵。大型广船的前桅与中桅都稍微地向前倾斜,桅上张挂布制硬帆,篷杆疏而粗,中小型广船上安装有多对木桨,有风时便张帆借助风力航行,无风时则摇橹划桨航行。” “不过,广船也不适合用于远洋大海。”施琅接过话头,“郑家军水师的战船多为福船,所以郑总镇只转售了十二艘广船型战船给夏总镇你,绝非郑总镇不愿多卖,而是实在没几艘,这十二艘都是郑家军水师中为数不多的广船型战船里性能最好的。” 夏华笑道:“我知道,郑总镇不是小气的人。”郑芝龙卖给夏华的这十二艘广船型战船都是半卖半送的,即便这样,夏华为了这十二艘战船也掏了十万两银子,平均一艘近一万两,必须承认,郑芝龙已经够厚道的了,战船是很贵的,那种大型海船一艘就要五万两银子以上。 施琅讲解道:“当年戚家军水师所用的战船也是以福船为主力的,福船主要是用松杉木建造的,特点是船底狭窄如刃、船面宽阔,船首昂扬而船尾高耸,船体高大如楼,船上建有三层楼室,两侧装有护板,护板外蒙茅竹,坚固如城垣,连同船舱一层,合计四层,最下层不居军士,只装土石压载以防船身在空载时轻漂倾覆, 第二层为军士寝所,左右各设护门六扇,中间设有水柜,扬帆与做饭都在这一层,前后各设木碇,碇端系有棕缆控制起落,最高一层为露台,两旁板翼如栏,军士可依托栏杆作战,船楼的前部与中部各竖一桅,桅端设有燎望斗,每船乘载官兵约百人,作战时,军士们使用各种武器攻击敌船杀伤敌人,若遇较小的敌船,直接加速航进乘风下压冲撞上前将敌船撞沉。 大型福船吃水可深达一丈二,所以它们只能在较深的海水里航行,否则会有触礁搁浅的危险,如遇浅海、内河便无用武之地,同时,它们仅凭风力航进,船上没有船桨,所以只能在顺风顺水中发挥长处,如果风平浪静或逆风迎敌,优势便无法显示出来,甚至会被动挨打。” 欧阳四海总结道:“把沙船、广船、福船进行对比的话,沙船和广船都适用于内河内湖、近岸沿海,福船适用于远洋大海,福船的稳定性最强,遇到海上的大风大浪也不会轻易倾覆,广船坚固程度最强,如果这两种船发生撞击,福船会被广船撞坏,广船的耐用性也高于福船,但稳定性不佳,在海上会比较颠簸晃动,导致船上的火器在开火时难以精确瞄准敌船,另外, 广船造价更高,约为同等大小的福船的两倍。” 夏华听得很明白,因为欧阳四海、卢欣荣、施琅说得很详细、很专业,水师在内河作战,战船要以广船为主力,沙船也行,但广船更坚固,到了大海上,战船要以福船为主力,目前,淮扬军水师的主力战船自然是广船,沙船辅之。 “我记得,”夏华想起一个历史细节,“当年我大明和倭国爆发朝鲜战争时,在那期间,朝鲜水师名将李舜臣曾发明出一种龟船,我们能仿造吗?” “说到外国的船,”施琅笑着道,“我们确实要虚心学习和吸收外国船的优点。当年的朝鲜战争中,朝鲜的战船以板屋船为主,这种船体积庞大却不笨重,作战时仅需船上一半人驾驶便能灵活操作,缺点是航速较慢,倭国的战船以安宅船为主,此船与板屋船类似,体积庞大、操作灵活、航速较慢,但防御性和稳定性都较佳,倭国是岛国,该国的船有海船性质, 至于李舜臣发明的龟船,此船当年确实风光一时,只是,此船的成功是有很多偶然性的,优点很突出,缺点也很突出,比如造价高昂、建造速度慢、稳定性弱、航行速度慢、灵活性不如常规的帆桨船、防护有局限性、火力也不足等,夏总镇,我们仿造龟船无异于邯郸学步。” 夏华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受教了。”施琅是这方面的专家,夏华听他话的肯定没错。 施琅接着道:“朝鲜人的船、倭人的船没什么太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倒是西洋人的船确实先进,比如‘蜈蚣船’,这种战船是葡萄牙人发明的,嘉靖元年,我大明军首次缴获到葡萄牙人的蜈蚣船并于嘉靖四年进行仿造。蜈蚣船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船上两侧安装的划桨多在十对以上,全部伸展开使得整艘船犹如蜈蚣, 该船类似于福船,底尖面阔,所以稳定性很好,前部中部各竖一桅,既可风力航行也可人力航行,最重要的是,该船火力非常强,两舷侧部装备有多门佛郎机炮,大型的重达千斤,小型的也有一百五十斤左右,遇敌作战时,船上多门火炮同时齐射能瞬间击碎敌船的船面或舷侧船板,是一种又航速快又火力强劲的战船。 只是,不知何故,朝廷并未向我大明水师推广这种蜈蚣船,在嘉靖十三年便停止建造了。” 夏华很郑重地道:“孔圣人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不管是东洋人还是西洋人,他们如果有超过我们的地方,我们就要坦然承认并虚心学习。”他心知肚明,欧洲人的船只设计水平和建造技术都是此时世界最先进的,否则,欧洲人也不会开启纵横全球的大航海时代了。 “夏总镇所言极是!”施琅深表赞同,他指向那些郑家军水师卖给淮扬军水师的广船型战船,“当年的戚家军水师实现了火器装备率约五成的水平,是我中华历史上最高的,但与西洋水师相比,却有几个明显的缺点, 首先是战船上的火炮特别是重型火炮数量偏少,戚家军一个水兵营合计仅有八门发熕炮并且只有大型福船上才有,发熕炮全重五百斤,在西洋,它其实属于轻型火炮,但我大明军却把它当成重炮用,差距明显,佛朗机炮的数量也显得不足,一艘战船不超过六门,意味着一侧船舷最多仅有三门,火炮火力比较贫弱; 其次是过于倚重传统火器,相比火炮这种远程重型火器,燃烧性的火器——火砖、火球、喷筒等数量十分充足,就连碗口炮这种元末我朝初时的老式火器都占了很大比重,可以肯定,这样的火力配置就跟陆师一样,只能欺负没有远程火力的敌军,如果遭遇战船上安装有众多火炮的敌军水师,必会凶多吉少; 最后是过于倚重冷兵器和接舷战,战船上装备了数量相当多的弓弩、标枪、盾牌、大刀、长枪等近战冷兵器,弓弩标枪的射程大不如火铳火箭,只能在近距离上利用战船的高大优势居高临下地发射投掷,假如遇到同样高大或装备大量火铳的敌方战船呢?还有接舷战,如果能在远距离上用大炮直接把敌军连人带船一股脑地都送进水底喂鱼,又何必搞接舷战呢?” 欧阳四海道:“我也研究过西洋水师战法,发现接舷战同样是他们的一种主要水战方式。”接舷战就是敌我双方战船冲撞在一起,双方水兵们跳上对方战船展开肉搏近战,这种古老的海战方式一直沿用到十七世纪。 施琅摇头:“西洋人有很多比我们先进的地方,值得我们学习,但我们不能一味地迷信西洋人,认为他们什么都是先进的、对的。接舷战虽在西洋仍被西洋人用着,但不代表这种作战方式就是先进的、对的,不仅如此,一些西洋海军水师已开始摒弃这种传统作战方式了。 七十四年前,西班牙帝国海军和罗马教廷、威尼斯国组成的水师联军与奥斯曼帝国海军在勒班托海角爆发了一场勒班托海战,五十七年前,西班牙帝国海军与英吉利国海军在格拉夫林附近海域爆发了一场格拉夫林海战,我曾反复地研究过这两场西洋大海战,发现此二战都证明了一件事—— 战船上大炮越多就越不需要打接舷战,同时也越能发挥远程重火力优势取得胜利。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在格拉夫林海战中死抱着已经过时的接舷战术不放,想逼近英军战船队与之近战,但英军战船队根本不让西军舰队靠近上来,一边跟西军舰队保持距离一边全力地炮击西军舰队,最终,西军被英军的这种类似于蒙古骑兵的‘放风筝’战术打得大败。” “对!”夏华深以为然地赞同道,“大船大炮,方为水战王道!” 第一卷 第124章 淮扬军水师出击 看到夏华支持施琅的看法,欧阳四海没有固执己见:“说得确是,如果能远远地用大炮把敌船击沉,何必还要搞什么接舷战?” “因此,那些中小型的火炮还有火砖、火球、喷筒等传统的燃烧性火器以及弓弩、标枪、盾牌、大刀、长枪等近战冷兵器都要大幅度地减少,该取消的直接都取消掉。”施琅道,“这些武器如果真在实战中派上用场了,那敌我战船的距离得多近啊?既然战船队在水战中将以远程炮击为主要战术,那接舷战术和这些短距离、近距离的武器都要废止。 夏总镇,依我之见,你们真正的主力战船每艘至少要安装三十门五百斤的发熕炮,如果还能安装千斤的无敌大将军炮,那就更好了。” 夏华问道:“战船上安装这么多的大炮,开火时的反冲力会不会让战船散架?” 施琅笑道:“夏总镇你多虑了,传统发熕炮的炮架都是固定在滑动架中的,虽能有效地防止反冲力,但由于反冲力直接由船体承受,加上船的重心又较高,所以限制了船上火炮的数量,改进方法并不复杂,使用四轮炮车依靠三角斜坡和炮车后座缓冲开炮的反冲力,再用索具滑车复位进行下一轮发射。 我中华的福船、广船等战船喜欢在上层甲板安置火炮,认为这样能打得更远,但这么做会让战船重心过高,必须降低火炮安置高度,把火炮安装在船舱里,这样不仅能降低战船的重心,还能让战船上安装更多的火炮。” 大炮放在战船上,放在哪里?中国人喜欢放在船面甲板上,欧洲人此时普遍把大炮放在船舱里,要开炮时,战船两边船舷会一起打开一排排“窗户”即炮窗,炮手们把大炮的炮口通过炮窗推出去然后轰击敌船,这一幕在后世电影《加勒比海盗》里展现过很多次。 郑家军水师的战船一方面采用中国本土的福船形式一方面吸收了欧洲战船的优点,从而一艘战船上能安装多达三四十门重型火炮,火力完全不逊于欧洲战船。 卢欣荣补充道:“我大明军水师之所以一直热衷于接舷战,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军功是以敌军首级来计的,不打接舷战,军士们如何收获敌军首级?这个规定看样子必须改掉了,改为一艘战船以击沉敌船的数量和大小来论功行赏。” 夏华点点头:“嗯。”他看到远处有一群工人在用大铁锅熬煮着一种黑乎乎的粘稠液体,是沥青,也是造船的重要原料之一,能跟桐油一样用于船的防水防腐。目前,全世界就夏华一家拥有沥青,因为这是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 看到沥青,夏华想起了另一种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东西。“我们现在有汽油,这东西的燃烧迅猛程度比石油厉害多了,可用于水战吗?”夏华问欧阳四海、卢欣荣、施琅,“比如,在战船上安装抛石机,把点燃的汽油弹抛射到敌方战船上。” 卢欣荣回答道:“我们考虑过这种武器,但反复研究后还是放弃了,就因为汽油的燃烧迅猛程度比石油厉害得多,所以太危险了,它比火药还危险,战船上放置火药桶加上汽油桶,随便挨一炮就可能引发把全船炸得粉身碎骨、烧得灰飞烟灭的爆炸大火,另外,抛石机射程最大不过百步,火炮在这个距离上绰绰有余,如此,使用抛石机抛射汽油弹就是画蛇添足了。” 夏华再次点点头,他重新打量着那些他的水师的正式战船。 这十二艘正式战船虽然都是广船型的,但在武器布置上跟郑家军水师的福船型海上战船是一样的,每艘排水量三千多石,约等于后世的近三百吨,船上重要和脆弱的部位都覆盖着厚重的铁甲,船头有专用于冲撞敌船的、粗大而尖锐的钢质冲角,每艘上安装有二十门每门五百斤重的发熕炮即大将军炮,全部安装在船舱内部左右侧舷,一边侧舷十门,可同时开火, 动力为风力和人力混合,设有三根桅杆,两舷共有船桨二十八对,综合而言,该战船的航速、火力、防护力都很理想,每艘约200名船员,战斗人员和非战斗人员各占一半,战斗人员的武器主要是火炮,也有火铳和刀盾,非战斗人员负责操控风帆、轮换划桨和作为预备战斗人员。 “那些是我们的第二种战船,非正式的,”卢欣荣指向远处向夏华介绍和讲解,“共有三十七艘,每一艘都是我们从收购的民船里严格挑选出的,都属于沙船,排水量都在三千石以上,船体坚固结实,被我们改装成了战船,没桨的增加了桨,又覆盖了铁甲,安装了火炮,少者十几门,多者近三十门,虽在整体上不如正式的战船,但战力也很可观。” 夏华感到很满意:“十二艘加三十七艘,四十九艘,还行。你们知道左良玉部有多少艘舟船吗?” “多少艘?” “根据情报,一千五百多艘。” “这么多?”欧阳四海、卢欣荣、施琅都很吃惊。 夏华哈哈一笑:“放心,首先,这一千五百多艘不都是船,半数只是舟,其次,那些船也非战船,只是强征来的民船,有部分上面可能安装了火炮,但都是佛朗机炮,射程和威力都不如我们的发熕炮,充其量就是武装运输船,你们打他们,就像一小群虎豹打一大群猪羊,当然,前提是你们可不能犯低级错误以至于在阴沟里翻船。” 欧阳四海、卢欣荣、施琅一起释怀而笑。 “不多说了!”夏华豪气满怀地道,“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都收拾收拾,准备扬帆起航前往长江吧!” “喏!”欧阳四海、卢欣荣、施琅一起踌躇满志地大声应道。 在夏华离开时,卢欣荣想起一个重要的细节:“总镇,我们水师的规模肯定要不断扩大,战船靠买、靠用民船改装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得自行建造新式的战船,但建造战船需要提前储存数年、充分干燥的木材作为原料,我们现在储存、准备木料,得好几年后才能用,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到处收购别地已储存数年、充分干燥的木料用于我们的造船工程。” 夏华从善如流:“说得对!” 三月十四日,淮扬镇驻军参与迎战左良玉叛军行动的部队正式出动,包括淮扬军水师和淮扬镇团练两个营的陆师,全员走水路,船队里共有战船四十九艘、运输船二百多艘,水陆两师人马三万多。 夏华投入这么大的兵力,是因为他想速战速决,不想打得拖泥带水,清军主力马上就要进犯淮扬了,他的部队没时间浪费在别地战场上。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大运河在淮扬境内的邗沟水道上,船队如龙、军旗如云,已集结完毕的淮扬军出征部队全军整装待发,每艘战船上,水师军士们昂首挺胸鹄立,战船的铁甲、军人的盔甲和武器被阳光映照得熠熠生辉,每艘运输船上,陆师军士们同样龙精虎猛,各种辎重物资堆成小山。 身在船队里的指挥战船上的夏华拾级登上船楼最高处,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的水陆两师兵马,深感意气风发,全军所有人都在注视望向他等他下达命令。在深深地吸口气后,夏华霍然拔出腰间的明心剑指向前方,高声大喝道:“淮扬军,出征!杀贼!” “万胜!万胜!万胜!”全军的吼声犹如山呼海啸,响彻运河、运河两岸的大地和天空。 波涛汹涌,大运河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与此同时,万里长江中游,从武昌到黄冈蕲州,长达二百多里的江段水面上,尽是一眼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尾的舟船,总数上千艘,“左”字大旗铺天盖江,几十艘大船上还高高地悬挂着“清君侧”竖幅,每艘舟船上都满载着军士和辎重物资,人数超过二十万,堪称翻江倒海、投鞭断流,这正是准备以“清君侧”名义发动叛乱和以此躲避与顺军作战的左良玉部。 江边的武昌城里,烈火浓烟遍地开花,全城一片大乱,凶神恶煞的叫骂声、野蛮暴戾的狞笑声、悲痛欲绝的哭喊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声...响彻云霄,这座原本繁华富庶的湖广中心大城此时犹如化为了群魔乱舞的森罗殿,黎民绝望哭嚎,乱军肆虐横行,到处都是野兽恶鬼般的左良玉部军士们在肆无忌惮地烧杀奸淫掳掠。 从去年初开始,武昌成了左良玉部的大本营,现如今,左良玉部不但要离开武昌,还要放弃武昌,全军大搬家,因为左良玉很清楚,他的部队难以对抗顺军,更敌不过顺军后面的、比顺军更狠的清军,他“清君侧”离开武昌,这一走就很难再回来了,既如此,他在离开和放弃武昌前肯定要把武昌城里“能带走的东西统统带走”。 随着左良玉下令“不留一物与贼”,他的部队一下子犹如决堤洪水般失控了,全军如狼似虎地涌入城里疯狂劫掠民众,在抢东西的同时,杀人、奸淫等各种罪行随之一发不可收拾,众多以前跟左良玉“关系不错”的豪强大族、富商大户几乎无一幸免,个个被抢得家破人亡,左良玉以前跟他们“关系不错”是要拉拢人心维持统治,眼下,他都要走了,自然杀鸡取卵。 不只是武昌城,左良玉部控制区内的诸多城市以及城市附近的集镇乡村也尽遭左良玉部毒手,这帮禽兽一样的叛军、贼军在走之前算是把他们的地盘彻底地刮地三尺、洗劫一空了。 站在江边,左良玉满心悲凉地看着烈火升腾、浓烟弥漫的武昌城,喃喃自语道:“真的要这样吗?非得这样吗?”他虽然从来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但眼看着自己的地盘被这么毁掉,心里还是很痛苦的。 “左公,”一旁的黄澍阴恻恻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朝廷那边已将我们视为叛军了,我们只有打下应天府、消灭奸党、扶助真天子登基即位,才能从叛军摇身一变转为忠臣王师。” “咳咳咳...”左良玉连连地剧烈咳嗽起来,口中吐血不止,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都快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父帅,”一名青年将佐走过来搀扶住左良玉,“时候到了,上船吧。”他是左良玉的独子左梦庚。左良玉本是孤儿,被叔父养大,七年前许州兵变时,他的妻儿子女几乎被杀光,只有左梦庚在他身边侥幸没死,成了他现在的独子。 左良玉连咳好久才缓缓地平息下来,叹了口气:“走吧,走吧,上船,全军开往应天府!” 第一卷 第125章 长江大战(1) 大运河与长江是直接相通的,水道交汇点共有两处,江北的是扬州瓜洲,江南的是镇江京口,出征的淮扬军夏华部全员坐船走水路,一路畅通十分便利,船队一天一夜后就进入了长江,继而逆江而上,四日后抵达池州府铜陵县即后世安徽省铜陵市。 铜陵属于江北四镇之一的滁和镇的辖区,此时的铜陵已全城戒备,江边尽是兵马,旌旗漫山遍野,接到朝廷命令的黄得功没有懈怠,当即把他的军队主力陆续调到铜陵布防,准备在此迎战、阻截乘坐船队顺江而下杀来的叛军。 看到江上从下游劈波斩浪而来的夏华部船队,江岸上的黄得功部官兵们欢声雷动、士气大振,一支军队在迎战强敌时最怕的就是孤军奋战、孤立无援,左良玉部拥有二三十万兵力,是黄得功部的数倍,得知左良玉部发动叛乱即将杀来,黄得功部官兵们普遍心头打鼓,眼下看到同一阵营的淮扬军前来参战、助战,黄得功部官兵们自然喜不自禁,纷纷心里松了口气。 “夏老弟!” “黄老哥!” 夏华乘坐的战船还在缓缓靠岸、没停下时,岸上的黄得功就已迫不及待地高声呼喊起来,夏华笑着回应。 战船靠岸停下,夏华下船,黄得功喜上眉梢地快步上前:“夏老弟!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有你相助,老哥我心里彻底地踏实了,这场仗稳了,左贼必败!” “必须的!”夏华毫不谦虚,“黄老哥和我同仇敌忾、并肩作战,怎么可能打不过左贼?”大战在即,士气可鼓不可泄,夏华在这时候是不能说客气话的。 “好!”黄得功爽朗大笑,“有夏老弟你这话,我绝对放心!”他心里敞亮,别人率军来支援他,比如高杰或刘良佐,保不齐轻者对他隔岸观火、见死不救,重者在他背后捅刀子,夏华率军来支援他,他放一百个心。 谈笑风生中,夏华被黄得功请进了他的中军大营,屏退随从后,两人进行了坦诚的对话。 “黄老哥,你现在有多少兵马?”夏华开门见山。 黄得功完全不瞒着夏华:“五万多,一半是我的嫡系部队,另一半也基本上能被我镇住,我调动了四万多人前来铜陵设防。” 夏华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打?” 黄得功道:“铜陵这里的江面宽不过二里半,还有沙洲将其分隔开,更窄了,很有利于我军在这里堵住左贼叛军的船队,届时,左贼叛军必在江两岸登陆,我军便与他们展开陆战。” 夏华再次点点头,黄得功的战术虽中规中矩,但四平八稳,不过,他并不想这么打:“黄老哥,你这个打法很稳,只是,难以给左贼叛军造成真正的重创,我军横江摆成一字长蛇阵,叛军船队冲过来,冲不过去,叛军部队登陆上岸,一批接一批地陆战冲击,在死伤了几万人也许更少后见势不妙,改为从陆上别处逃窜溜了,如此,我军就放跑了叛军大部,战果太小。” 黄得功惊讶道:“那该怎么打?” 夏华微微地眯起眼:“叛军一路杀来,人马都在船上,我们跟他们展开水战,把他们的船队在长江上打得一败涂地,这样一来,他们的人马就不能井然有序地登陆上岸了,船毁了,船队溃散,他们的人马大部分只能跳江游到岸上,武器不全、衣甲不整、建制大乱而且惊魂未定就是一群落汤鸡,这时候,我们在岸上以逸待劳的陆师就能像割草一样地大开杀戒了。” 黄得功点了一下头:“这个打法当然更好,只是,夏老弟,你的水师有多大的把握能在长江上把他们的船队打得稀里哗啦?” 夏华给出了一个让黄得功安心的答案:“十拿九稳吧!” 黄得功大喜:“哦?真的?你的水师有多少艘战船?” 夏华实话实说,毕竟这没法吹牛:“不到五十艘。” “啥?”黄得功猛吃一惊,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只有不到五十艘战船?夏老弟啊,左贼叛军可是有上千艘舟船啊,全队延绵二百多里!不可掉以轻心呀!” 夏华笑道:“兵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嘛,几十头虎豹跟上千只猪羊打起来,你说谁赢谁输?” 黄得功上上下下地看着夏华,还是感到迟疑犹豫:“夏老弟啊,按照你这个打法,我军不横江摆成一字长蛇阵,而是分列于长江两岸,万一你的水师没能实现预定作战目标,左贼叛军的船队岂不是就能直接在长江上冲过去了?他们一路顺江而下,无需多久就兵临应天府城下了!届时,如何是好?” 夏华还是笑道:“没有那个万一,我的水师战船队会实现预定作战目标的。” 黄得功惊疑不定,继续上上下下地看着夏华,他想不明白夏华的“蜜汁自信”从何而来。 夏华知道空口无凭,但还没发生的事情没法用来说服人,他便打起了感情牌:“黄老哥,你信不信我?” 黄得功语气非常郑重地道:“当然!我信夏老弟你就跟信我自己一样!” 夏华摊开手:“既然黄老哥你信我,那就在怎么打这件事上也信我吧!” 黄得功踟蹰了一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夏老弟,我信你,这场仗我完全听你的!” 夏华微微一笑:“那就拭目以待吧!” 两人经过商议做出决定:黄得功部在江南岸的部队都撤到江北岸,跟本在江北岸的部队会合,沿江部署,江南岸的战线交给夏华部的陆师部队,江上的水战交给夏华部的水师部队。 随着夏华的命令,船队里的战船继续在江上航行、游弋、戒备,运输船纷纷在江南岸边靠岸,船上的陆师官兵们一队队下船上岸,并卸下在岸边堆成一座座小山的辎重物资,部队沿着江边安营扎寨,但不设立防线,因为没必要。 “鞑虏主力即将兵分两路,阿济格部会继续追击流寇然后突入湖广,多铎部会调头进攻河南然后突入淮扬,高杰部肯定招架不住,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迁延,对左良玉叛军就一个字,快!一战打垮他们!然后回师淮扬!”站在江边,夏华看着滚滚长江东逝水,心如江水浩荡。 “只有四十九艘战船,你就想一举击破左良玉叛军的二百多里船队?”丁宵音跟黄得功一样觉得夏华有点“自信过头”了。 “左良玉叛军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他们的船队也只是运输船队,几乎没有战船,有何可虑?”夏华信心满满并且绝非盲目自信,但他随即又心头很不是滋味,“流寇被鞑虏撵到湖广来,左良玉部被流寇吓得不战而逃,我们打垮左良玉叛军后又无力顺势进取湖广,鞑虏打败流寇后便能趁机吞并湖广,唉!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汉人自相残杀让鞑虏坐收渔人之利!” “湖广川渝尚有不少朝廷官军部队坚持保境守土,我们可以援助他们嘛,让他们更强大,从而让流寇或鞑虏都不能轻易吞并湖广,日后,我们可以进取湖广了,便能与他们联手并肩作战,岂不事半功倍?”丁宵音提醒道。 夏华点了点头:“有道理,你认为我们应该援助湖广川渝的哪路官军?” “当然是秦贞素将军了!”一旁的杨子婧耳尖听到了夏华和丁宵音的对话,立刻凑上来极力支持她崇拜的偶像,“只有她才是真正的精忠报国!这世上男人九成九都不如她老人家!” 夏华笑了:“嗯,说得对!” 秦贞素即秦良玉。中国历史上有很多大名鼎鼎的巾帼英雄比如花木兰、佘太君、梁红玉、穆桂英等等,但她们有的是传说人物有的生平事迹被夸大了,真正名副其实的第一巾帼英雄,便是秦良玉,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位作为正统将军被单独立传记载到正史将相列传里的女子,其历史地位独一无二。 秦良玉是明末著名女将军、军事家、民族英雄,终其一生都在为挽救大明朝而浴血奋战,先后参加了播州之役、讨伐张献忠、抗击清军等战役,战功赫赫且几乎未有败绩,被敕封为二品诰命夫人,崇祯帝曾作诗四首赞颂她,更令人肃然起敬的是,秦家满门忠烈,秦良玉的两个哥哥、弟弟、独子、儿媳还有一个侄子等都先后为国壮烈捐躯,明时秦家堪比宋时杨家。 近几年里,秦良玉主要在川渝鄂与张献忠交战,张献忠纵横四方、屡破官军,唯独不敌秦良玉,对其十分忌惮畏惧,秦良玉虽多次打败张献忠,奈何西南官军整体糜烂、军力虚弱,她一人独木难支,去年,张献忠部攻占了川渝大部,秦良玉率领其部剩余兵马退守家乡重庆石砫,张献忠部在川渝不断扩大占领区,唯独不敢进犯石砫。 只是,西南明军大势已去,秦良玉现手里只有一支兵力严重不足且人困马乏、近乎孤立无援的残军,只能保卫石砫一地,无力反击张献忠、收复失地。 夏华对秦良玉久仰大名、十分尊崇敬慕,早就想结识和襄助这位明末的佘老太君,只因淮扬和川渝相距太远又道路难通,所以有心无力,眼下,他的军队来到了长江上,只要打败左良玉叛军,他的水师就能纵横长江,把船队开到重庆,向秦良玉提供宝贵而且大量的援助。 “报——”杨宁在江边岸上飞马由西向东而来,奔到夏华跟前后,他翻身下马,“总镇!哨骑探报,贼军船队前部已至安庆,距铜陵还有一百八十里!” 丁宵音看向夏华:“贼军肯定已知我军在铜陵设防了,所以不会在夜里冒险突进,他们自以为在实力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自认为没必要搞夜袭突击等手段,大可堂堂正正地强攻打过来,今夜,他们的船队会放慢速度或在安庆休整一夜,明天,他们的船队就抵达这里了!” 夏华赞同丁宵音的分析,他长声道:“通告全军,通知黄总兵,明早天亮后,正式开战!” 第一卷 第126章 长江大战(2) 三月二十一日,铜陵和安庆之间的长江水域。黎明破晓,红日东升,黄月西沉,黑暗的大地逐渐重获光明,大江东去,山河如画,战云铺天盖地犹如江水奔腾。 “咚!咚!咚!...”阵阵鼓声回荡在江两岸,喷薄怒放的朝霞光华下,江风凛凛,军旗猎猎,各船上信号旗挥动,淮扬军水师战船队逐渐地在长江上摆好迎战阵型,十二艘广船型正式战船呈南北纵列地一字排开并且都船身侧向,三十七艘沙船型非正式战船每二三艘跟着一艘正式战船,同样的南北纵列、船身侧向。 四十多艘战船,就像搭建浮桥一样近乎首尾相连地纵向延展在长江上,它们就是防波堤,准备拦截顺江而来的长达二百多里的左良玉叛军船队。 “父帅,”江北岸边,黄得功身旁的黄云梦轻声问道,“夏总兵就这么点的战船,真能截住左贼叛军的船队吗?” 黄得功同样心头没数有点忐忑,但他没有改主意:“夏总兵既说能拦住并且还能大破之,我们就相信他吧!” 黄云梦仍惴惴不安:“我当然也绝对相信夏总兵,只是...唉,算了,但愿我是杞人忧天。” 黄得功、黄云梦等人都不看好夏华的水师战船队能用区区四十多艘战船就拦截住并击破左良玉叛军的船队,的确不能怪他们,因为夏华水师的这些战船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船身上覆盖了不少铁甲的普通民船,除了船员军士们手里的火铳、刀盾等,好像就没有水战武器了,难道要用船身硬挡住叛军的船队?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训练那么久,实战时候到了!”各艘战船上,军官们正颜厉色地进行着战前讲话,“记住你们受过的训练!沉着冷静、各司其职、尽到自己的分内职责,我们就能打赢!军法如山,敢有抗命不遵、不听指挥者,斩!贪生怕死、畏缩不前者,斩!惊慌失措、大呼小叫者,斩!胡说八道、扰乱军心者,斩!” “没什么好紧张的,都放轻松点,贼军舟船虽多,但几乎没有正式的战船,全是被他们强征来的民船,可以说是不堪一击,别忘了,我们可是有大炮的!”... 战船的二层船舱里,炮手们一边吃早饭一边反复地检查着火炮、炮弹等,底舱里,负责划桨的名为船夫实为预备军士的水兵们也都在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饭,现场的军官沉声道:“都快点吃!填饱肚子!养足力气!开战后,我们会先全队炮群齐射迎头痛击他们,把他们打得晕头转向,然后冲进他们的船队里,到时候全力划桨!让我们的战船越快越好,听明白了吗?” “明白!”水兵们齐齐大声应道。 上午八点左右,身在战船队阵列稍后处的指挥战船上的夏华看到江南岸远处腾空而起几颗大号的烟花,那是信号弹。 “他们来了。”一旁的欧阳四海轻声道。江南岸陆地上远处有夏华部的哨骑,在发现敌情后会对空发射烟花,由远至近,一串接着一串,就像长城上的烽火台,从而把敌情信息迅速地汇报给己方的指挥机构,不同数量、不同颜色的烟花代表着不同的敌情信息。 夏华点了点头。 欧阳四海犹豫一下,向夏华提议道:“总镇,你没必要亲自在战船上的,还是到陆上吧!” 夏华看向欧阳四海,笑道:“怎么?对这场仗没信心?” 欧阳四海连忙道:“当然不是,而是...总镇你的人身安全至关重要,可容不得任何闪失...” 夏华重新举目看向前方远处:“那你们就打赢这一仗呗。” 欧阳四海心头感到温暖:“喏!” 远处的长江上,通过望远镜,夏华看到了一面从水平线下慢慢冒出升起的“左”字大旗,接着,更多的、越来越多的“左”字大旗出现在了江面上并且越来越近,轰隆隆...浪花翻腾,江面如沸,涛声犹如大潮海啸。 如果从半空中俯瞰,就会看到一幕十分壮观和对比鲜明的画面:东边的长江上,一条“细线”连着南北两岸,西边的长江上,江面完全被涌来的舳舻樯橹给淹没了,长达二百多里的江面就像被木布覆盖住一样,桅杆密密犹如森林,旗帜片片犹如密云,浩浩荡荡、势不可当。 叛军当然知道滁和淮扬二镇联军打算在铜陵横江拦截他们的军情,几万兵马调动,动静之大,肯定瞒不过叛军,对此,叛军高层们完全没放在心上,特别是在得知“淮扬军出动了几十艘战船前来参战”的消息后,叛军高层们更是哄堂大笑:“区区几十艘战船,想拦截住我们上千艘舟船?真是太可笑了!” 当拥有压倒性的实力优势时,根本不需要跟对方玩什么计谋,直接碾压平推过去就行了。叛军高层们就是这么想的,并且也是这么做的。有叛军将领提议“可否让部分部队登陆上岸,在江两岸跟船队水陆并进”,被否决了,原因很简单:让部分部队登陆上岸,肯定会在陆上遭到对方阻击,打得腻腻歪歪,但在江上,水路畅通无阻,所以,那么做岂不是没事找事做? 叛军二十多万人、一千五百多艘舟船,就这么在长江上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地冲过来了。 江北岸,四万多黄得功部官兵严阵以待着,江南岸,一万多夏华部官兵同样严阵以待着,几万人一起屏气凝神地看着即将天雷撞地火、爆发惊涛骇浪的江上。 叛军船队最前面的上百艘都是大船,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一艘最大的,左良玉之子左梦庚身在这艘大船上担任全军前锋副将,站在船楼高处的他把远处江上的淮扬军水师战船队看得很清楚,在确定自己没看走眼后,他哑然失笑:“淮扬军水师主将是谁?” 旁边有将佐回答道:“就是淮扬镇团练总兵官夏华,淮扬军水师正是在他向史可法请示、得到朝廷批准后由他主持建立的。” 左梦庚脸上露出嘲讽的讥笑:“这个夏华,我听说过,据说此人是史可法麾下第一干将,智勇双全、屡立战功,足称良将,今日一见,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什么良将?饭桶蠢货一个!你们瞧瞧,他的战船不但少得可怜,还在江上摆出一字长蛇阵,这是想干什么?用船身挡住我军船队?他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他对水战完全是一窍不通啊!” 现场众人一起哄笑:“戎副说得对啊!”“这是不折不扣的螳臂当车、以卵击石!”“我们就这么猛冲过去,完全能把他们的那点儿战船都给撞翻了!” 左梦庚完全没把前面横在长江上拦截他左家大军船队的淮扬军水师战船队当回事,就像开车的人看到前面路上有个泡沫盒子一样,随便瞥一眼,都不会看第二眼,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只关心南京:“距应天府还有多远?需几日到达?” 旁边有将佐回答道:“铜陵距应天府还有三百六十多里,顺风顺水的话,一昼夜就到了。” “很好!”左梦庚满意地点点头,“等到了应天府后,联合愿意投效我左家的东林党人,杀光马阮一党,接下来,当今皇帝听话的话,就让他继续坐龙椅,不听话的话,就用那个‘太子’把他换掉!如此,朝政大权就尽落入我左家的手里了!”他越想越心花怒放和迫不及待。 距左梦庚所在大船约五里的淮扬军水师战船队指挥战船上,夏华正襟危坐、一脸平静地看着漫江而来的叛军船队,一旁的欧阳四海肃然挺立,看着越来越近的叛军船队,他额头上缓缓地渗出了汗珠,但竭力地沉住气。 四十九艘战船,第一梯队是由十二艘正式战船组成的第一战队,指挥官是卢欣荣,身在其中一艘正式战船上的卢欣荣同样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里翻江倒海,但他也克制住了情绪,保持着镇定和冷静。 后世战列舰时代的海战有个非常重要的炮击战术叫“抢占T字头”,也叫“抢占丁字头”,道理是这样的:两支敌对舰队冲向对方,舰队肯定都形成“丨”队形,军舰总不能横着开吧?问题的关键是,舰炮在哪里?大部分在舰身两侧,少部分在舰艏和舰艉。如果军舰直挺挺地冲向敌舰,那么,军舰上能开火的就只是舰艏的少量舰炮,这就不能把火力发挥到最大限度, 所以,舰队在冲到敌方舰队较近处时,必须横向转身,与敌方舰队形成一个“丁”字形,己方是“一”敌方是“丨”,这样,己方军舰就能用舰身一侧的较多舰炮轰击敌舰,而敌舰只能用舰艏的少量舰炮轰击己方军舰,己方就占据了火力优势。 这个战术听起来简单,但在实战中操作起来十分复杂,也是一门技术性的学问。 淮扬军水师战船队为什么在江上摆出南北方向的一字长蛇阵?就是为提前抢占T字头,等叛军船队一到,所有战船都能用一侧的火炮开火,把火力发挥到最大化。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敌船队距我船队还有三里!”一名通讯兵奔到欧阳四海跟前报告道,船楼的瞭望台上有瞭望手专门负责观察、目测双方的距离,在达到某个数字时会喊话报告或用信号旗发出信号,通讯兵立刻转报给指挥官。 欧阳四海点了一下头,无动于衷。 一盏茶的工夫后,通讯兵再次报告:“二里!” 又一盏茶的工夫后,通讯兵再一次报告:“一里!” 欧阳四海嘴唇紧抿地抬起右臂猛地劈下。 “嗖嗖嗖...”一连串的红色烟花在指挥战船上冲天而起。 “他们要干什么?”左梦庚所在的大船上,左梦庚等人都吃了一惊,接着,有眼尖的人急切地指着前方喊道,“你们快看他们的战船!” 左梦庚举目看去,他看到那些淮扬军水师战船的侧舷一起“唰地打开了一排窗户方口”。 “什么情况?”左梦庚大惑不解。 十几秒后,左梦庚等人都张口结舌,因为他们看得真真切切,淮扬军水师的每艘战船的那些“侧舷窗户方口”齐齐冒出了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送上门来已近在咫尺的他们。 “大...大炮?”左梦庚如坠深渊、毛骨悚然,惊得冷汗从后脑勺顺着脊背流进了屁股沟,他的大脑已一片空白进入了死机状态。 第一梯队的一艘正式战船上,卢欣荣凝视着距离只剩三百多步的叛军船队,按捺住剧烈跳动的心脏,他深深地吸口气,口沸目赤地厉声大喝下达了开炮命令:“放!” 第一卷 第127章 长江大战(3) “轰!轰!轰!…” 炮声穿云裂石,江上风起云涌。 四十九艘战船,除了夏华、欧阳四海所在的指挥船和护卫指挥船的四艘一共五艘——都是沙船型的非正式战船——另外四十四艘纵向朝西对着叛军船队的侧舷同时怒绽开超过四百门发熕炮齐射混合在一起的、堪称震天破空的雷霆巨响声,刹那间震碎了长江上的静谧,炮弹出膛时的冲击力产生的反作用力让每艘战船都猛地侧身向东一震,浪花激荡、波澜迭起。 这是一幕荡气回肠的画面,每艘战船的西边侧舷开炮时瞬间雷电交加,伴随着雷霆的是闪电般的耀眼火光,一排排炮口同时喷射出一排排蘑菇云般的硝烟,风雷滚滚、火树银花。如果从半空中俯瞰就会看到,四十四艘战船同时齐射,炮口的火光霎时“点亮”连接了长江两岸,就像江上拉着一条横跨江面、串联着几百盏灯泡的灯串,开炮一刻瞬间通电一起闪亮。 淮扬军水师战船队目前使用的炮弹都是实心弹和霰弹,没有爆炸弹,因为这个时代的爆炸弹的可靠性和威力都不佳,须知,直到第一次鸦片战争前夕,欧洲英法海军舰队使用的爆炸弹的比例也不过三分之一,主体炮弹还是实心弹和霰弹,这是技术问题,不能好高骛远。 实心弹分两种,一种是石质的,就是一颗颗石球,另一种是铁质的,就是一颗颗铁球,这两种炮弹各有特点,石头密度低于铁,所以石弹重量轻、射程更远,铁弹重量重、射程近,但可火攻敌船,做法是先将铁弹放进火炉里烧红,同时减少装填火药,加入湿垫子防止早燃,最后将其发射出去,这是焚烧敌船的利器。 不管是石弹还是铁弹,用于在较远处打击敌船,如果双方距离较近,就发射霰弹轰击杀伤敌船上的敌方人员。 淮扬军水师战船队的第一波炮弹都是实心弹,半数石弹半数铁弹。气贯长虹的弹道和摄人心魄的炮弹破空声中,四百多颗石弹和通红炽热的铁弹快如闪电、势如迅雷地狂飙向了叛军船队最前面的那些大船,看到这幕画面的叛军官兵们都没时间回过神来,淮扬军战船的炮弹已犹如一波流星般狠狠地砸向了他们。 卢欣荣所在的战船上,所有能看向外面的人一起看向他们这艘战船的目标,那是一艘排水量足有七八千石的大型沙船,十颗炮弹有七颗击中,是五颗石弹和两颗铁弹,没击中的三颗炮弹在江面上激绽起了三道沸腾的水柱水花。 被七颗炮弹击中的那艘大型沙船顷刻间就受到了近乎致命的打击,在“轰”“轰”“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地动山摇,整艘船就像一个人被大槌重重地砸中了一样,剧烈地震荡摇晃不止,船上大批的叛军官兵当即被震得站立不稳、摔得四仰八叉,船的中弹处近乎天塌地陷, 击中该船的石弹轻而易举地在船身上砸开了一个个大破洞,就像石子砸在陶瓷器皿上一样,破洞四周尽是辐射状的裂缝裂痕朝着四面八方延展而去支离破碎,不计其数的船体的碎块碎片和人体的碎块碎片从破洞里往外喷射飞溅出,砸破船体表面后继续势不可当地贯穿而入的石弹挨个地击穿了一层、二层、三层船舱之间的两道厚木隔板,雷霆万钧、气贯长虹, 飞石砸来,就连最粗大坚硬的承重柱都被它给砸得拦腰折断,更别说人的血肉之躯了。石弹所到之处,在响彻全船的惊呼声中引爆开了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声,被它砸中的贼兵们为之血肉横飞,有的直接被砸成一滩稀烂的肉泥,有的被砸得肚破肠流、断手断脚,还有的被崩得满脸浑身都是木刺,要死不死地倒在血泊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哀嚎, 破裂粉碎的船体木料、各种血淋淋的残肢断臂,在血水喷涌四溅中混在一起狼藉遍地、触目惊心,船舱里简直成了屠宰场,各种惨呼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回荡着。 光是这几颗石弹,其所具有的动能和冲击力就几乎让这艘大船分崩离析了。 另外两颗铁弹给叛军的这艘大船造成的破坏比起石弹毫不逊色,在发射前已被烧红的它们携带着大量的热能,在击中这艘大船后先砸开两个小一些的窟窿,然后钻进了船舱内部,铁弹所到之处一路烈焰腾腾、浓烟滚滚,它们释放出的热能让跟它们接触到的木料等可燃物迅猛地燃烧起来,在烧穿一层甲板后落入下一层船舱里继续引燃船体。 看到这两颗在船舱里一边滚动着一边引起火灾的铁弹,贼兵们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着四处奔逃。只过了短短几分钟,以这两颗铁弹的着弹点为原点,两团大火熊熊燃烧开,烈焰从不同的部位吞噬着这艘大船,火场烟云中,凄厉至极的惨嚎声接连不断,有的贼兵来不及逃到上层甲板,已被大火堵在船舱里无处可逃, 热浪滚滚,空气烫得像开水,大火还没有直接烧到他们,浓烟就已让他们陷入了缺氧窒息,他们惨叫着、呼救着、咳嗽着、一丛丛地倒下昏迷过去,然后被席卷而来的大火烧死,有的贼兵身上着了火,就像一个个人形蜡烛,疼得发疯发狂地哀嚎着,拼命地找到能出去的破洞,然后钻出去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了长江。 暗暗如释重负的快意笑容浮现在卢欣荣的脸上,他彻底地放心了,交战开始时,由于双方已经靠得很近了,淮扬军这边已做好完全的准备,战船船身打横、火炮炮弹上膛,加上叛军毫无防备,这第一波炮弹取得了极佳的效果,足有三百多颗炮弹击中了超过三十艘叛军大船,中弹的敌船纷纷震动摇摆、部分船体结构破碎、船上和船舱里被滚开一条条血肉胡同, 而且烧起了火,火焰在船舱里迅猛燃烧、乱窜、扩大着,浓烟在船舱里弥漫、笼罩着,并从船舱的每个门窗、破洞、裂缝处涌出来,犹如乌云黑雾般包裹住了整艘船。 “报告!火炮装弹完毕!” “放——” 顾不上欢呼喝彩,仅一分钟不到,参战的四十四艘战船轰出了第二波的四五百发炮弹,向着目标再度咆哮去排山倒海的雷霆。 比起第一波炮击,这第二波炮击由于双方距离更近和叛军船队最前面的那些大船都因已中弹而速度大减或直接停在江面上不动了所以命中率更高,堪称十发九中,给了那些本就普遍受伤不轻的敌船近乎致命的打击。 一波波雷轰电掣的石弹劈头盖脑地砸下来,叛军的船就像冰雹下的沙雕泥塑一样满目疮痍,船身上的破洞接二连三地增加着,船体持续不断地震荡摇晃着,摇摇欲坠、逐步散架解体,一波波风飑电激的铁弹追风逐电地砸下来,叛军的船上弹落船震火起,升腾起的烈焰火柱越来越多,火势越烧越旺,使得叛军的船一艘接一艘地化为瘫痪在江上燃烧着的大火堆。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交战,一方船只数量虽少,但拥有大炮,另一方船只数量虽多,却近乎赤手空拳,使得这场交战就像一小群荷枪实弹的军人在一边倒地大肆屠戮一大群手无寸铁的平民。 三波炮击过后,叛军船队最前面的那上百艘大船足有近百艘陷入了毁灭中,有的船身七零八落、船体四分五裂、正在倾斜下沉被江水吞没,有的船身主体虽大致上完好没有解体,但船上却烧起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大火,火焰狂舞,火势吞没了整艘船。 “好!——”江两岸陆地上密切观战中的滁和淮扬军官兵们一起欣喜若狂、欢声雷动,几万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喝彩声。 交战水域已经沸腾起来、燃烧起来,炮击声、炮弹击中船只的巨响声、大火的燃烧声、船楼倒塌声、叛军贼兵们的惨呼鬼叫声…响彻了这片江面和江两岸,正在沉没和正在着火的叛军船上,蚂蚁群一样的贼兵们狼奔豕突、争先恐后地跳下船跳进江里,画面跟下饺子似的,只见每艘沉没或着火的叛军船只四周的江面上,大批的贼兵们挣扎游泳,就像一锅锅大米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左梦庚所在的大船上,左梦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幕满江烟火的场景,他感到如梦如幻,在勉强回过神来后,他亡魂丧胆、惊骇万分:“怎么会这样?他们...他们船上怎么会有大炮?” 旁边的副将郝效忠心惊胆战、面如土色地道:“戎副,我们...我们都低估夏华了!他的这些战船都是正儿八经的炮船!” 这个郝效忠跟黄澍一样,极力鼓动左良玉造反,左良玉部出动后当船队经过九江城时,他为防左良玉半路反悔,竟暗中率部闯入九江城大肆抢掠并纵火焚城,以此断绝左良玉后路。 左梦庚跳脚挥拳道:“快反击啊!否则那些炮船会把我们都轰沉的!”他既心急如焚又惊恐不已。 郝效忠哀声道:“戎副,我们没法反击啊!射箭根本就没有意义,我们的火炮既数量稀少又多为小炮,哪能打得过他们的大炮!” 左梦庚因满心恐惧而惊惶至极:“那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啊?你快说呀!” 郝效忠道:“我们为今之计只能离开这艘大船,转移到一艘小且快的船上及时脱身了!” 左梦庚急火攻心:“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 郝效忠连忙招呼现场的亲卫们护送左梦庚离开这艘大船。 众亲卫一起围聚上来簇拥着左梦庚转移,乱哄哄中,一名亲卫忽然冷不丁地拔出他在衣甲里藏着的两支骑手铳“轰!轰!”两枪六弹齐射,雷光电火间,惨呼声和血水一起激绽迸溅,郝效忠和左梦庚身边的几个亲卫一起被枪弹打得中弹处血流如注倒地毙命。 趁着这一刻,这名亲卫丢掉骑手铳,一边拔刀一边猛扑上前,一下子把刀架在左梦庚脖子上挟持住了他,怒发冲冠地大喝道:“都退下!否则我宰了他!” 左梦庚惊得魂飞天外:“你...你是我的亲卫!是我左家的家丁!深受我左家恩德!岂能叛主!” “去你妈的!”这名亲卫悲愤交加地怒骂道,“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把我们湖广荼毒祸害成那样!拍拍屁股就想跑了?做梦呢!” 第一卷 第128章 长江大战(4) “嗖嗖嗖...”又一连串的红色烟花在淮扬军水师战船队的指挥战船上冲天而起。 指挥第一梯队的卢欣荣和指挥第二梯队的施琅在接到瞭望手、通讯兵的报告后立刻大喝下令:“擂鼓!进击!” “咚!咚!咚!...”雄浑有力的鼓声在所有参战的淮扬军战船上一起响起,官兵们齐齐精神振奋,甲板上,操控船帆的军士们立即拽动帆绳改变船帆的方向,底舱里,负责划桨的军士们立即动作整齐一致地一边打着号子一边铆足全力地划动船桨。 江风奔飚,江浪飞扬,原本在江面上以南北纵向一字排开的四十四艘战船一起就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向,从“丨丨丨...”转为了“一一一...”,由侧舷朝向叛军船队转为了船头朝向叛军船队,紧接着,第一梯队的十二艘正式战船第一艘先行出动,第二艘与之伴航,第三艘、第四艘...跟上,秩序严整,十二艘战船以南北纵向的一字长蛇阵转为东西横向的一字长蛇阵。 “冲——”第一艘战船上,卢欣荣扬臂指向前方乱作一团的叛军船队,放声大吼道,“全速前进!” 船帆饱鼓、船桨击水,战船凌波踏浪,以猛虎下山、蛟龙出海的势头冲向了已天翻地覆、阵脚大乱的叛军船队。 “他...他们过来了!” 看到冲过来的淮扬军战船队,叛军船上的、水里的贼兵们无不大惊失色,“快逃命啊!”还在船上的贼兵们纷纷也跳进了江里。 “开炮!打——”从正在沉没和正在着火的叛军船只之间突击冲入,众淮扬军的战船一路惊涛怒澜前行一路左右两舷火炮齐射,“轰轰轰...”炮声隆隆如雷贯耳,火光密密闪耀令人眼花缭乱,硝烟翻腾漫天匝江,一波又一波飞火流星般的炮弹从战船两舷倾泻向两边的叛军船只,叛军的惊叫声、惨呼声、炮弹击中船只的巨响声...汇聚成了响彻长江的巨大声浪。 这是不折不扣的“势如破竹”,叛军船队因为前面的诸多大船基本上被摧毁,后面的舟船就像开满汽车的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一样你拥我挤地堵了个结结实实,大批的舟船互相碰撞,混乱到了极点,淮扬军的这些战船以一字型地猛冲、猛插上前,就像一柄利刃把一条巨蟒从蛇头一路劈到了蛇尾,船头所向,所向披靡,又像一队重骑兵冲杀进了轻步兵长队里。 不仅如此,杀入叛军船队里的众淮扬军的战船还把船上的炮火都发挥到了极致,先前,它们在长江上一面朝向叛军船队,只有一舷火炮能开火,所以只发挥出了一半的火力,现在,它们左右两边都是叛军船只,使得它们的左右两舷火炮都能开火,堪称风卷残云、大开杀戒。 “轰轰轰...”一波石弹飞去,目标船身上板破洞穿、船体结构土崩瓦解。 “轰轰轰...”一波铁弹飞去,目标中弹处当即烈焰腾腾、浓烟滚滚。 十二艘正式战船冲击破阵,三十二艘非正式战船紧随其后以更多的火炮、更强的炮火对叛军船队砍瓜切菜。环顾交战水域内,沉没的和着火燃烧的叛军船只横七竖八、比比皆是,化为一堆堆大火球的叛军船只火光映空,也把江水照得一片赤红,浓烟遮天蔽日犹如暴风雨前的黑云,烟云间,水火交融、电闪雷鸣,每时每刻都有叛军的船只被挟风裹雷的炮弹击中, 死在船上的、被烧死的、落水的叛军贼兵不计其数,哭爹喊娘的呼天抢地声响遏行云。 “前方百步外有敌船!航向正南!即将与我船相撞!” 一号战船的瞭望台上,瞭望手用大喇叭嘶声大喊预警。淮扬军的战船队和叛军的船队已完全混在了一起,江面上船只的数量成百上千、密度相当高,彼此发生碰撞是不可避免的。 “全速向右转向!”卢欣荣冷声喝道,“全员防备冲击!”他一边下令一边抓住身边一个铁环,他没有下令减速,因为速度是冲撞力量来源之一,这个时候,战船必须保持速度。 卢欣荣身后立刻有军官急速地敲锣,锣声很有节奏并且穿透力很强,这是传递信号的方式,另有军官飞步奔到船舱口连连地扯动几根很结实的细线,细线连通底舱和船尾,上面悬挂着铃铛,这也是传递信号的方式。 这年头船控制方向是靠船尾的舵和船上的风帆,听到锣声铃声信号、接到命令的操控船舵的水兵和操控风帆的水兵立刻奋力地转动船舵和风帆,全速航行中的战船随之以越来越大的角度向右转向,同时,船上人人伸手用力抓住身边的固定物。 眨眼间,卢欣荣等人所在的战船跟那艘六千多石的叛军船只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号战船是向西航行的,那艘叛军船只在看到前方无路可走后急急地转航向南,从而横在了江上,双方只有百步距离,减速是做不到的,碰撞既不可避免,只能以有利于自身的方式撞上去。 一艘船冲撞另一艘船,撞对方的船身或船首都很危险,撞对方的船身会让己方的船首撞入对方船体“卡”住,撞对方船首就像两头蛮牛迎头相撞,会对双方都产生最大的破坏力,撞对方船尾才是最有利于己方的,所以卢欣荣下令一号战船向右转向,撞击那艘敌船的船尾。 “轰”一声堪称天崩地裂的巨响,两艘船在江上犹如两头狂奔的野兽一样撞在了一起。 以后世的标准,一号战船排水量近三百吨,对方比它大出一倍,有近六百吨,但一号战船是正式的战船,对方只是民船,船身强度、船体结构等都大不如一号战船的,而且一号战船的撞击位置也大大地有利于它,对方是船尾被撞,它是船首被撞。 作为一艘战船,船头正是它最坚硬的地方,不但有专用于冲撞敌船的、粗大而尖锐的钢质冲角,船头还包裹着厚重的铁甲并呈现三角形,这使得两艘船的相撞就像一头犀牛用头从侧向撞上一头肥猪的屁股。 尽管占了相当大的便宜,但在撞击的一瞬间,一号战船还是全船为之巨震,天旋地转,所有没有固定好的物品还有人,都在船上腾空而起,各种东西满天飞,叮叮当当声响成一片,还有人的惊呼乱叫声,船舱里,一些没抓牢的军士摔得连滚带爬或手舞足蹈地飞起来,甚至飞上船舱顶部,然后摔得七荤八素。这种强劲的震荡不但让军士们几乎飞起来或真的飞起来,还让他们肚子里的五脏六腑一起乱窜,人人眼前一黑、金星飞舞,差点儿吐出来。 这场撞击没对一号战船造成实质性的损伤,但对那艘船而言却是致命的一击,撞击中,该船的尾部被撞了个近乎粉碎,木料船体结构的断裂声和贼兵们惊恐万状的叫喊声一起满船炸响,各种面目全非的船体碎块还有贼兵活人一起纷纷扬扬地飞起再怪叫着摔入江里,有的贼兵死伤得十分凄惨,被撞碎的木料产生了大量的木屑木刺,极快地飞舞迸溅着, 这些木刺杀伤力不亚于霰弹的枪弹铁砂,被呼啸着崩到的贼兵们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哀嚎,他们被木刺崩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最惨的是那种满脸扎满了木刺的贼兵,整张脸血肉模糊,眼睛都被扎瞎了,倒在甲板上疼得死去活来地打着滚,发出生不如死的惨痛鬼叫。 叛军的这艘大船不但被撞碎了船尾,还被撞得原地平移并重心失衡、逐渐倾覆,所以该船虽然没有挨上炮弹,但也没救了,船尾近乎不复存在的它就像一个被敲掉底部的啤酒瓶,后部看上去就像一个龇牙咧嘴的破皮鞋,船尾迅速下沉,轰鸣的江水奔腾声中,滚滚的江水犹如脱缰的野马群般汹涌地通过它的船尾缺口灌入船舱,轰隆隆犹如决堤洪水, 先是底舱,一些被困在底舱里的贼兵绝望地呼号着寻找逃生通道,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底舱里的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淹没自己的腿部、腰部、胸部直至头顶,二层、三层船舱和甲板上、船楼里的贼兵们眼见这艘船正在快速地沉没着,只得惊叫着顾头不顾腚地跳入江里。 这幕场景在交战水域内接连不断地发生着,冲杀进叛军船队里的众淮扬军的战船一边全速驰骋一边对两边的叛军船只火力全开一边猛撞向前方挡路的叛军舟船,被撞伤、被撞翻、被撞沉的叛军舟船星落云散遍布江面。 位于交战水域边缘处的淮扬军水师战船队指挥船上,欧阳四海实在难以克制心头炽热如火的激动:“总镇!我们的战术大获成功啊!你看,叛军船队前二三十里的舟船几乎都被消灭了,我们的战船队正在继续前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所向披靡!一切正如你预料的那般...这场仗,我们赢定了!” “废话不是!这场仗不是我们赢,难道还是对面的那些臭鱼烂虾嬴?”夏华呵呵一笑。客观上讲,这场长江水战算不上真正的水战,因为淮扬军这边准备充分、武装整齐,而叛军那边却几无水战专用的武器。 “快走!”“过去!” 几声呵斥从船楼下传来,夏华顺声看去,看到一名被五花大绑着的青年男子正在几人押解下两腿发软、跌跌撞撞地登上船楼来到他面前。 “跪下!”夏华的一名亲卫对那青年男子喝道。 那青年男子立刻跪下了,他惊恐得面无人色、魂不附体:“夏...夏总兵,求求您别杀我...” 夏华看向押解此人的几人:“这厮就是左梦庚?” 几人其中之一上前毕恭毕敬地向夏华行了一礼:“回夏总兵,他正是左梦庚!” 夏华看向那人:“你就是张纪虎?” 那人道:“是,小人正是张纪虎。” 夏华笑道:“做得好!”张纪虎是阴阳院安插在左良玉集团里的间谍之一,他虽职务不高,但就在左梦庚的身边,十分重要,绣春曾对夏华提到过他的名字,眼下,张纪虎不辱使命,生擒活捉了左梦庚。 张纪虎看向左梦庚,满脸愤慨、咬牙切齿地道:“小人是湖广郧阳人,湖广是小人的家乡,这帮天杀的畜生把湖广荼毒祸害得民不聊生,湖广人都恨透了左家,小人也是!能为夏总兵效力铲除左家,小人就算死也心甘情愿了!” “深明大义,好!”夏华称赞张纪虎,然后笑眯眯地看向左梦庚,“左公子,你放心,你和你爹的狗命,本总爷没兴趣,你和你爹手下的二十多万匪军贼兵,白送给本总爷都不要,但你们在湖广搜刮的那些民脂民膏,本总爷志在必得!写信给你老子,让他交出所有的钱粮财物,我就放了你,否则,你左家可就要断子绝孙了!毕竟你爹现在只剩你这么一根独苗了。” 左梦庚瑟瑟发抖,但知道自己小命保住的他心头大石落地,面露喜色:“我写!我写!” 夏华看向张纪虎:“把他的两只耳朵都割下来!” 左梦庚闻言大惊:“什么?为什么要割...啊——”他疼痛惨叫,张纪虎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刀一个地割掉了他的双耳,他脑袋两边鲜血汩汩。 夏华拿出一块白布丢在左梦庚面前,面如寒霜地道:“蘸着血写,写完了我会把你的两只耳朵包在里面一起送给你老子,这样更有说服力。” 第一卷 第129章 长江大战(5) 淮扬军水师战船队在江上的叛军船队里杀得近乎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所到之处,叛军船队一段接一段地人仰船翻,浓烟铺天盖江,使得江上日月无光,唯有滔滔大火映红江面和烟云以及火炮怒射炮弹的雷电闪耀,整个场面犹如缩小版的赤壁之战,气势恢宏、惊心动魄。 江南岸的淮扬军陆师官兵们和江北岸的黄得功部官兵们一开始尽情地欢呼喝彩、呐喊叫好,个个就像看大戏一样看得热血澎湃、激动振奋、欢天喜地,深感痛快过瘾无比,己方水师战船队以寡敌众,轻而易举地把叛军“二百多里长”的船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并且损失惨重,所有人都心头了然,这场仗稳了、赢定了,左良玉部的二十几万叛军根本就不足为虑。 “好!打得好!打得真漂亮啊!” “原来淮扬军水师的战船上有大炮啊,难怪夏总兵在开战前那么胸有成竹、稳操胜券!” “哈哈!你们看贼军的船队,根本就不堪一击啊!” “烧死你们这些王八蛋!淹死你们这些王八蛋!” “好大的火!好大的烟!好像整条长江都在烧啊!” “喂!别看戏了!看岸边!有贼兵游泳上岸了!”...有官兵大喊起来。 江上交战没多久,江两岸的陆师官兵们也投入了战斗,他们的战斗跟江上的水师一样,都是近乎一边倒地痛宰叛军。成千上万的叛军官兵从中了炮弹后沉没的、起火的船上跳进江,拼命地游向江两岸,就像一群群凫水的鸭子,但他们刚靠近岸就绝望地发现,岸上都是守株待兔的敌军,并且已张弓搭箭、持刀挺枪地等着他们了。 “放箭!” 随着军官们的大喝命令,弓箭手们一起向着近岸浅水里的叛军官兵们射箭,箭飞如雨,各种腔调的惊叫惨呼声炸开锅地响起,水面上,血花密密麻麻地绽放,染红了一片又一片的江水,这些叛军的处境是不折不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们弃船跳江时基本上都丢弃了衣甲和武器,否则会浪费体力和游不动,靠岸时个个身无片甲、赤手空拳, 不仅如此,贼兵们从江中游到江边,都已精疲力竭,江水的阻力又让他们在水中动作迟缓,而且江面上没有任何遮挡物或掩护物,他们都赤裸裸地暴露无遗,堪称最理想的猎物。 “嗖嗖嗖...”箭矢飞梭不断,中箭的贼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有的贼兵直接被一箭毙命,翻身沉入水中,有的贼兵中箭后未死,疼得哭天抢地,伤口的疼痛和流血不止加大了他们的疲惫和生命力的流失,哀嚎着扑腾几下也沉入了水中。 “饶命啊!” “我投降了!别杀我!” “不要放箭了!求求你们了!”...贼兵们的哭喊声犹如江涛拍岸。 看着贼兵们的凄惨样子、听着他们的求饶声,很多新兵隐隐地于心不忍,参加此战的夏华团练的军士们以新兵为主,夏华让他们参战就是为了用实战磨炼他们,眼见他们的动作有些迟疑犹豫,都是老兵的军官们立刻声色俱厉地怒吼斥责: “你们干什么?你们正在打仗!以为是过家家吗?打仗就是杀人!你不杀贼人,贼人就会杀了你!你们想想看,如果现在江水里泡着的是我们,在岸上的是他们,他们会对我们心慈手软吗?” “你们仔细看这些贼兵!是不是觉得他们可怜啊?有这个想法的人都是猪脑子!你们知不知道这些贼兵在湖广把多少老百姓祸害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跟鞑子、流寇一样对老百姓心狠手辣、烧杀奸淫掳掠、坏事做尽!比鞑子、流寇更可恨!他们本是官军,本该保护老百姓,结果不但不保护老百姓,还祸害老百姓!都该死!” “千万不能有妇人之仁!不要对贼人产生同情!都使劲杀!这些贼人都是死不足惜的败类!你们是在给无数的老百姓报仇!是在替天行道!如果连杀坏人的勇气都没有,就滚出我们的队伍!”... 在军官们振聋发聩的怒斥提醒下,新兵们都心神一震,咬牙坚定住心中的信念,继续向着贼兵们射去箭矢。 “啊!”“啊!”“啊...”江边的交战堪称屠杀,试图游泳上岸的贼兵们毫无招架之力,被岸上的夏华部陆师和黄得功部的官兵们杀得血染江水、浮尸如麻,“嗖嗖嗖...”“啪啪啪...”没上岸的贼兵被箭射、被火铳打,都是活靶子,有少数侥幸踩上江滩陆地的,当即被长枪兵、刀盾兵们枪头刺死、刀刃砍死,江滩上同样血水横流、死尸陈横。 “妈呀!”后面跟着试图游泳上岸的贼兵们看到这幕画面,无不吓得肝胆俱裂,慌忙调头,但他们这么做也是死路一条,一直在江上游着,肯定会耗尽体力沉入水中淹死,游向对岸,照样被弓箭射死、被火铳打死、被刀枪砍死刺死。 “驾!驾!——”“往南三里外有几百个贼兵上岸了!”江两岸陆地上,一支支骑兵来回如风,他们是机动部队,一旦发现哪里有较多的贼兵上岸了,立刻对其展开剿杀并派出几骑前往附近的步兵部队搬来帮手一起杀,对贼兵们赶尽杀绝,确保不出现较多的漏网之鱼。 “哈哈哈...” 江北岸边一处土坡上,看着这一幕幕的黄得功忍不住仰天大笑:“夏老弟真乃神人也!我老黄打了几十年的仗,第一次打得这么轻松!贼人就像田地里的庄稼一样任我收割,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啊!” 一旁的黄云梦同样对夏华佩服得心悦诚服,他赞不绝口:“妙!妙啊!父帅,若按照我们当初决定的拦江设防的打法,贼军就会在距我军防线远处船只有序靠岸、将兵从容登陆,接下来,敌我会在江两岸陆地上展开陆战,以那种打法,我军就算击退贼军,自身损失也会很大,毕竟贼军的人数是我们的好几倍,可眼下呢?我军痛宰贼军,贼军就跟排队送死一样!” 黄得功感慨万千:“我这个夏老弟真是当世奇才啊!幸好我相信他,听了他的!按照他的打法,我军哪怕杀了十万贼兵,自身损失恐怕还不到五千人!这场仗打得...就像做梦啊!” 黄云梦兴奋不已:“父帅,夏总兵此人既足智多谋、神通广大又有勇有谋、大仁大义,堪称人中之龙!无需多久,他必一飞冲天!我们与他同气连枝甚至对他唯命是从,必也跟着飞黄腾达、轰轰烈烈、彪炳史册!” “当然!当然了!”黄得功连连点头,他对此发自肺腑地赞同。以前,黄得功对夏华非常感激、信任、听从,但肯定没达到服从的地步,他的官职还高于夏华的,现在,黄得功对夏华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已经达到下级服从上级的地步,暗暗决定“以后就跟夏华混了”。 左良玉叛军的船队长达二百多里,前头已经到了铜陵,尾部还在安庆,超过千艘大大小小的舟船里,前面的一半运载的基本上是将兵军士,后面的一半运载的以钱粮财物为主和随行押运的将兵军士,这是必然的安排,左梦庚在前面的前头,左良玉本人则在后面的前头。 左良玉不在全军最前处,一是他已病入膏肓,无法亲自统军作战了,二是他特地安排左梦庚“获得拿下应天府的大功”。左良玉心知肚明他已命不久矣,他死后,左家的兵马和基业肯定交给左梦庚继承,但左梦庚太年轻、威望不够,左良玉担心他死后左梦庚会压不住那些将领,所以煞费苦心地让左梦庚“带着全军冲锋陷阵”,从而获得让众人拥护他的威望。 夏华真要感谢左良玉,要不是对方这么贴心,他也不能那么轻轻松松地活捉了左梦庚。 叛军船队里距双方交战处近百里的一艘豪华大船上,原本在船舱里躺在床上的左良玉忽然听得江上远处传来隆隆的闷雷声,他心神一惊,知道那是炮声,急急勉力起床走出船舱观望,看到江上远处升腾起一股股黑烟,他心头猛地一沉,已意识到不妙:“怎么了?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船上的人都惊慌惶恐,跟左良玉一样不知道船队前头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大半个小时,有快舟疾驰过来报告:“淮扬镇和滁和镇驻军出动了水师战船队拦截我大军船队,敌战船队使用火炮攻击,大破我船队前部,我船队已被击毁百十艘船只!全军大乱,无法前进和抵抗!” “什么?”听到这报告的左良玉当即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胸闷气塞、几欲跌倒,继而嗓眼一腥,吐出一大口血。 “左镇!”“总镇!”“左公!”...现场众人都慌了手脚,齐齐上前搀扶、围着左良玉。 左良玉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吃力地道:“我...我儿如何了?” 前来报告的军士说也不知道。 左良玉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下令道:“后军退回安庆,就地设防,前军给我...给我反击,一定...一定要救回我儿...”言罢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左良玉苏醒时已是两个多小时后,他眼睛一睁就心慌意乱地问道:“我儿有消息了吗?” 副将马士秀沉默着向左良玉呈递上一块折叠起来的、血迹斑斑的白布。 左良玉心神一颤:“这是何物?” 马士秀低声道:“左公,公子已...落入淮扬军夏华部手中,这是夏华派人送来的,上面是公子的亲笔血书,还有...公子的双耳,夏华说,我军交出全部的钱粮财物,他便放了公子,否则...”他没有说下去。 左良玉胸中血气翻涌,“噗嗤”一声又吐出一大口血,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左镇!”“总镇!”“左公!”...现场众人手忙脚乱地上前。 左良玉死死地咬着牙支撑着神志和身体:“按...按照夏华说的做,交出...交出大部分的钱粮财物给他,一定要...换回我儿...” “左公!”同在这里的黄澍急了,“如果交出大部分的钱粮财物,我大军还如何打进应天府‘清君侧’?你要三思啊!” 黄澍不得不急,这场左良玉叛乱正是他和南京的一些东林党人“呕心沥血策划的大计”,借助太子案,鼓动因李自成大军即将杀到武昌而有意找借口逃离武昌避战的左良玉造反打进南京,一举铲除马士英、阮大铖一伙,继而掌控朝政大权,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如今眼看着却要半途而废,岂能甘心? 左良玉眼睛圆睁地怒视着黄澍:“我儿一死,我左家就要断后了!” 黄澍哑然。 左良玉拥兵二三十万,又有自己的地盘,却不愿、不敢跟顺军、清军死磕,就是想着保存实力好让左家在这乱世中称王称霸,眼下,他左良玉本人快要死了,唯一的儿子也死了的话,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啥意义?左梦庚就是左良玉的命根子,为保住这个命根子、左家仅存的血脉,左良玉什么都可不要。 第一卷 第130章 打一次仗发一次财的夏华 夕阳西沉,晚霞漫天。 长江上,双方的水战已逐步地落下帷幕,淮扬军水师战船队虽战船数量少,但凭借着压倒性的技术优势,取得了一场辉煌的大胜,参战的四十四艘战船只有十来艘在撞击中不同程度受伤,无一艘战损,叛军船队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以铜陵为起点,沿江向西近百里的江面上,满江尽是叛军船只的残骸,或倾覆、沉没,或烧成了灰烬,密密麻麻、数以百计,江水里、江两岸的浅水里、江两岸的陆地上,丧命的叛军不计其数,或在船上死于炮击、大火,或坠江淹死,或游到岸边浅水里、游上岸后被杀,或被逼着重新游到江里溺亡...被血水染成粉红色的江浪翻涌奔腾着,波涛中,尽是叛军死尸。 夏华询问卢欣荣和施琅:“你们摧毁了多少艘敌船?” 卢欣荣回答道:“数量不清楚,长度大概有八十多里吧!” 施琅的回答比卢欣荣的谨慎和准确:“船五百艘以上,舟二百多条。”舟小,淮扬军战船懒得攻击叛军的舟,用炮打的话,不好瞄准,浪费炮弹,基本上是撞过去。 事后详细统计,叛军在船上死于炮击、大火的约五千,坠江淹死的两万多,游到岸边浅水里、游上岸后被杀的三四万,被逼着重新游到江里溺亡的两三万,满打满算,夏华部和黄得功部在此战中总共歼敌超过八万,自身伤亡不到四千,赢得干脆利索。 这个白天里,淮扬军水师战船队在江上一路反推叛军船队,一口气冲杀进击了近百里,江两岸的夏华部陆师、黄得功部趁势也在陆地上大举反击,一边剿杀着游上岸来的叛军一边沿江向西推进,夏华部陆师部分部队乘坐上运输船,跟在战船后面逆江而上,天黑时,先头部队已抵达铜陵和安庆之间的池州府城,距安庆不到百里。 按理,左良玉这时候应该逃跑了,就算不逃回武昌,也可逃回武昌和安庆之间的九江,但他没跑,首先,他跑不了,他有船,夏华也有船,他的船都只是运输船,夏华是有战船的,其次,他的独子左梦庚还在夏华的手里。 对一个快死的人而言,唯一的儿子意味着什么,那是无需多言的。 入夜后,叛军的几十艘大船和上百艘中小型的船只从安庆开到了池州,每艘上都挂着大大的白旗,这是双方约定好的。 夏华本人此时就在池州,他亲自接收了左良玉送来的东西。 “共有多少?”夏华一边派人登上那些大船仔细检查清点一边问左良玉派来的人。 对方回答道:“共有金银珠宝一百多万两,粮食五十多万石。” 夏华当即变脸:“左良玉把本总爷当叫花子打发呐?妈的!这个老东西把湖广特别是武昌等地搜刮得寸草不生,少说有五百万两!他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来人!把左梦庚的鼻子也割了送去给左良玉!告诉他,他再敢藏私不把老本掏出来,老子下一步就割左梦庚的命根子!让这小子就算活着也没法给左家传宗接代!” 接到夏华的回复、看到左梦庚的鼻子后,左良玉又一次吐血险些昏厥,绝望地道:“罢了!罢了!给他!都给他吧...” 为救回自己的独苗儿子,左良玉是愿意不惜血本、掏空家底的,但他麾下的很多将领不乐意了,逻辑是现成的:你左良玉要救自己的儿子是你的事,凭啥把大伙儿的口袋都掏空? 左良玉集团跟黄得功集团等军阀势力一样,是众多军头联合起来的,左良玉是大军头,手下既有他的嫡系部队也有半独立的小军头的部队,一些手握实权的将领在上下利益一致时会听他的,不一致时会对他阳奉阴违,比如郝效忠,此人见左良玉在造不造反这件事上犹犹豫豫,竟擅自率其部攻打、劫掠、焚毁九江城,足以说明左良玉已不怎么能控制他的部下了。 面对左良玉想掏空所有人口袋救自己儿子的打算,他麾下众将领里,有人服从,有人抵制,只拿出部分财物或哭穷只拿出一点“意思意思”,更有甚者直接带着部队脱离左良玉集团,连夜出走了,左良玉为此而吐血连连。 左良玉和夏华交易了一夜,夏华把左良玉本人的家底掏了个干干净净,从左良玉及其部分部下的身上榨出了二百五十多万两金银珠宝、一百三十多万石粮食、五千多匹马等驮畜外加十几船的绫罗绸缎等财物。 想要的东西到手后,夏华言而有信,放了左梦庚,这货纯属废物一个,杀不杀没区别。 忙完了这收获满满的一夜,夏华只感到神清气爽,丁宵音走到他身边:“哨船和哨骑探报,左良玉叛军余部正在撤离安庆,水陆并进向西逃离,似乎要逃去九江,我们是否联合黄总兵对其发动全面追击?” 夏华稍感犹豫,他带来参加此战的兵力不算充裕,就算加上黄得功部,兵力还是捉襟见肘,难以对左良玉叛军余部打一场大型的围歼战,江西湖广地域辽阔,兵分多路四处撒网、围追堵截的话,就犯下分兵之忌了,而且,他更关心淮扬,不能顾头不顾腚。 “公子!”绣春快步走来,“刚收到两份紧急军情,第一份,李自成军先头部队昨夜占领了武昌,鞑虏阿济格部紧随其后也将至,第二份,鞑虏多铎部开始在河南进攻高杰部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夏华对此不感到意外,他问道,“李自成军现有多少人马兵力?” 绣春道:“阿济格在陕西境内八战八捷,李自成被打得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在逃出陕西时只剩数万人跟着他,但一路上招降纳叛、收编溃军败军乱军、裹挟民众,使其在抵达襄阳时已有约十三万人马,流寇在湖广境内一直占据着的襄阳、承天、荆州、德安四府又有约七万人马,合计二十万,李自成打算将此四府全部放弃,集结全军于武昌,全力顺江东进。” 丁宵音厌恶地轻哼一声:“流寇就是流寇,只会到处流窜劫掠,毫无占领一地、经营一方的头脑,就算沐猴而冠建国立朝,终究贼性不改!” 夏华继续问绣春:“阿济格部现已到哪里了?” 绣春回答道:“邓州,距襄阳只有一百五十余里。” “多铎部呢?” “多铎部在这个月九日出了虎牢关,兵分三路通过龙门和南阳,现已合围并开始进攻高杰军占据的归德府。” “高杰军是什么反应?” “麻木不仁,愚蠢得就像中了邪,当多铎部从陕西战场上调头重回河南时,高杰等人仍将其视为盟国友军,麻痹大意,完全不加防备,就算多铎部图穷匕见地逐步包围了归德府,高杰等人还是不以为意,认为多铎部是在借道通过河南前去湖广追截流寇。” 夏华摇头叹息道:“就知道这个白痴靠不住,河南马上就要再次沦陷了,下一个就是江淮,我们没时间再在这里打左良玉了,反正他的势力也快要瓦解了,我们得尽快赶回淮扬准备迎战多铎部,李自成部会被阿济格部消灭,阿济格部交给黄总兵部抵挡。” 丁宵音等人都点头赞同。 夏华随后叫来欧阳四海和卢欣荣:“我们的水师战船队要一分为二,你们俩各领一队,欧阳四海,你留在长江上,协助黄总兵作战,抵御流寇,抵御鞑虏阿济格部,唔,还要抓紧时间去一趟石砫,给秦良玉老将军送去可武装一万人的武器装备、五十万两银子、五十万石粮食,卢欣荣,你跟我返回淮扬在大运河、邵伯湖、高邮湖等河湖作战,协助陆师守卫淮扬。” “喏!”“喏!”二人一起肃然领命。 旭日东升,朝霞漫天。 面对败逃的左良玉叛军余部,夏华和黄得功没有再接再厉、乘胜追击,而是见好就收、打道回府,实际上,左良玉集团也基本上快垮了,二十多万叛军被消灭了八万,又溃散逃走七八万,仅不到十万逃回九江,而且左良玉本人在半路上就一命呜呼了,其部更是人心大乱。 铜陵城里,黄得功单独摆了一桌酒菜给夏华送行,他本想大摆宴席庆祝胜利的,但从夏华那里知道河南、湖广的最新军情后,他一下子没那个心情了,也知道夏华要争分夺秒地赶回淮扬,没工夫跟他慢慢喝酒。 “夏老弟,老哥我敬你一杯!” “黄老哥也请!” 两人举杯相碰,然后都一饮而尽。 “夏老弟,”黄得功满眼敬服、感激、感慨地看着夏华,“多余的废话就没必要说了,这一仗幸亏有你啊!要不然,我军哪会赢得这么轻松!老哥我又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啊!以后,我黄家唯夏老弟你马首是瞻!” 夏华知道黄得功说的“唯马首是瞻”这五个字的意义,他微笑了一下,没有推却:“能有黄老哥相助,我幸甚至哉!黄老哥,”他收起笑意,正色道,“虽然我们打败了左贼叛军,但接下来的局势更紧张了,流寇大军和鞑虏大军马上就会一起来,你接下来面前又有左良玉叛军余部又有流寇又有鞑虏,应天府的西边全靠你了,你担子很重呀!” 黄得功毫无惧色:“夏老弟,老哥我跟你说心里话,这局势搁以前,我肯定心里发毛,但现在,我有你帮衬呢,怕什么?” 夏华笑了笑,他开始“指点”黄得功:“黄老哥,如果我预判得不错,流寇绝非鞑虏对手,你别看李自成气势汹汹的,他在杀到你这里来之前就会被鞑虏打垮,不足为虑,至于左良玉叛军余部,肯定会投降鞑虏给鞑虏当狗,我马上支援你一批能武装一万人的兵器军械盔甲,再分给你五十万两银子和五十万石粮食,这也是你部在此战中应得的收获。” 黄得功感动得眼泪都要掉出来:“我黄得功能结识夏老弟你,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啊!” 夏华笑得很真诚:“黄老哥,接下来多保重啊!”这南明朝就像一栋千疮百孔、四面透风的破房子,为了汉家,夏华很想一下子就把所有的破洞都给堵上,但他真的是有心无力、分身乏术,目前的他只能先集中力量撑住淮扬,至于别地,要靠黄得功、秦良玉等爱国将领。 黄得功缓缓地站起身,郑重无比地向夏华拱手行礼道:“夏老弟,你接下来也多保重!” 第一卷 第131章 救了这次,救不了下次 月底最后一天,夏华带着除留在长江上的欧阳四海船队外的镇团练、淮扬军水师出征部队返回了淮扬。 这趟出征,夏华又是满载而归,重创了左良玉叛军,捞了二百五十多万两银子、一百三十多万石粮食、五千多匹马等驮畜外加十几船的绫罗绸缎等财物,支援了秦良玉、黄得功一百万两银子和一百万石粮食,回淮扬后再随便上交个十万八万两,其它的都进了他的口袋。 去年十一月的邳州之战后,夏华私人小金库的银子高达六百一二十万两,济宁之战后,史可法以督师幕府的名义奖励了他五十万两,但这四个月来,他已经花了三百多万两,大头是骑兵部队和水师部队,各花了百万两,另有百万两用来外购物资、嘉奖抚恤军士等,还剩三百六十多万两,这一把又进账了一百三四十两,可让他继续大手大脚、挥金如土。 “明心,你回来了!” 一到扬州城,夏华就被叫去了督师幕府,一见到他,史可法就喜出望外并且感到如释重负,隐隐间有一股在孤立无助中看到依靠回来的意味。 史可法是汉家的忠烈、民族英雄,这是无需多言的,但去掉这层“光环”,客观地讲,史可法的军政能力并不突出,只能说是一般,意志力也有些薄弱,所以在面对“天塌地陷的大事”时,他往往会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彷徨踟蹰、优柔寡断。 因为夏华的投效和鼎力相助,现在的史可法跟历史上的相比,可谓天差地别,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史可法已不知不觉地越来越依靠夏华,不但在军政大事上,在他的心理上也是,夏华不在他身边,他独自面对大事就会情不自禁地感到“心里没底”,夏华在他身边,遇到再大的风浪,他也会感到“心里踏实无比”。 “阁部!” “辛苦了,辛苦了!” “阁部言重了,为国效力是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好,好啊,我就知道有明心你参与战事,左逆定被平定,还是一战即平!捷报传来,很多人不敢相信,但我知道肯定是真的!因为明心你做事从来不会让人失望。明心,我麾下能有你这俊才良将,实在是我的大幸呀,也是大明的大幸...” “阁部过奖了,呃,阁部啊,此次出征,我部伤亡损失不小,立功的军士们需要嘉奖,伤残和殉国的军士们需要抚恤,黄总兵那边一样...” “你放心,我明白,督师幕府马上调拨五十万两给你部,再调拨三十万两给黄得功部。” “多谢阁部。” 客套话说完,银子也要到了,夏华步入正题:“阁部,河南那边怎么样了?” 史可法长叹一声,忧心忡忡:“一切正如明心你当初预判的那般!鞑虏终于撕掉对我大明的友善假面具,露出满嘴的獠牙了!高杰军北伐后陆续收复了归德府、开封府、洛阳府等地,这个月中旬和下旬,鞑虏多铎部出了虎牢关,兵分三路通过龙门和南阳,不动声色地逐步包围了归德府, 十天前,多铎部突袭猛攻归德城,守军猝不及防,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清军打进了城里,守军将领、高杰胞弟、原高杰军中军副将、现河南总兵高翔战死,其部两万多人死伤了数千,大部分投降。唉!”他发出一声扼腕长叹。 夏华点点头:“归德、开封、洛阳三府在地理位置上由东向西,高杰军北伐后出徐泗、入中原,挨个挨个地收复了归德、开封、洛阳等地,清军没有先打洛阳或开封,而是充分地利用高杰和朝廷不把他们视为敌人的麻痹大意,闷声扑向归德并一举拿下此地,从而对河南境内的高杰军来了一记釜底抽薪,归德一丢,洛阳、开封等地的高杰军自然都被抄了后路了。” “是啊,”史可法焦虑无比,“不得不说,清军的这一手很毒辣,高杰军现有八万余人马,留守徐泗的只有一万多老弱新兵,近七万在河南境内,清军的这一手,一下子把高杰军的主力都按死在了河南!” 夏华看着史可法:“阁部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火速援救高杰军了!”史可法道,“高杰军毕竟跟我们一样,是朝廷的官军,我们岂能坐视其全军覆没在河南?就算不能联合高杰军在河南击退清军,起码也要助其杀出一条路,退回徐泗,继续与淮扬、滁和、凤阳三镇拱卫江淮!” 夏华没反对史可法,但他其实不大愿意援助高杰军,他讨厌高杰是次要的,主要原因有二,首先,高杰军没什么战斗力,纯属鸡肋,没什么救的价值,其次,河南大地一马平川,淮扬军跑到大平原上跟清军主力打野战实属不智。 就在夏华想着怎么跟史可法“讨价还价”时,“阁部!阁部!...”外面传来了史德威的声音,语气里充满惊忧和急促,奔到门口,他推门而入,微微地喘着气,满面火急火燎,“阁部!哦,明心你也在...” “龙江,何事如此惶急?”史可法问道,他脸色不太好,因为他已估计到出了事而且是很坏的事。 “刚接到的飞马快报!”史德威单刀直入,“高杰死了!” “什么?”史可法大吃一惊,夏华有点惊讶,“怎么死的?” “是被李本深和李成栋所杀。”史德威道,“此二贼应事先已暗中勾结了鞑虏,现已投降了鞑虏,还把徐州城献了出去,徐州城现已沦陷了。” “唉!”史可法仰天长叹,“如此一来,高杰军必分崩离析,河南也再度全境沦陷了!” “这货终究还是死于祸起萧墙啊...”夏华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高杰军北伐后,在河南境内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捷报频频,以近乎和平接收的方式陆续“收复”了归德府、开封府、洛阳府等地,战损极小,战果极大,这让他风光无限、志得意满,大半个月前,高杰妻邢氏劝他本人离开河南、返回徐泗,邢氏是这么对他分析的: “河南虽好,但位于中原正中,是四战之地,周边又是鞑虏又是流寇,还有左良玉等藩镇割据势力,局势复杂且危险,你是大将主帅,不可轻易冒险,不要长期待在险地和孤军深入,河南的战事交给你麾下的那些将领就行了,你本人大可坐镇徐泗后方、统筹北伐大计。” 高杰对邢氏的忠告和提议不是很认可,但耐不住邢氏多番苦口婆心,勉强听进了一些,特别是这个月初左良玉即将造反,高杰担心黄得功顶不住、刘良佐搞不好会加入左良玉叛军,继而威胁到他的大后方,所以回到了徐州,一边盯着他的徐泗地盘一边指挥北伐。 十天前,清军突袭猛攻归德,一举击杀高翔,攻占了归德,消灭和吞并了高翔的部队,接到报告的高杰勃然大怒,当即整点兵马准备跟清军决一死战,邢氏反复劝他不要意气用事,他完全听不进去,安排人把邢氏送去了泗州。 当夜,高杰军徐州府守军将领、在高杰军北伐后升任徐州总兵的李成栋和接任高翔的高杰军中军副将职务的李本深联合发动了背刺高杰的叛乱。 李本深是高杰的外甥,原本颇受高杰器重,但他却在跟夏华展开的第一次庄园之战中被夏华打得一败涂地,连他本人还当了俘虏,高杰为之怒不可遏,在第二次庄园之战中直接不管他的死活了,后来,高杰想吞并土匪程继孔的部队,又逼迫李本深前去程继孔的土匪窝证明他的“诚意”,不把李本深的命当回事,这些,都让李本深在内心深处对高杰愤恨不已。 高翔在归德战败被杀后,高杰命令李成栋率部夺回归德,李成栋部刚出发就遭到山东清军拦截阻击,双方打了一场,李成栋部不敌,退回徐州,高杰暴怒,当场就要杀了李成栋,在其他人的求情下饶了李成栋一命,但下令鞭打李成栋数十下,又道“我军接下来全面反击清军,你部作为先头部队,再败,定斩不饶”。 李成栋被鞭打得死去活来,高杰撂下的那句话更是让他恐惧不已,把这幕看在眼里的李本深趁机暗中说服李成栋跟他合伙反叛高杰、投降满清,李成栋想了想,咬咬牙,同意了。 这天晚上,高杰下令大摆宴席、誓师出征,李成栋和李本深故意连连对高杰敬酒劝酒,将高杰灌得烂醉如泥,又给高杰的亲卫们安排了好酒好菜和一群妓女,后半夜时,李成栋和李本深率领心腹突然叛变,杀光了高杰的亲卫们,把高杰乱刀砍死在了床上,然后打开城门,早在城外等着的山东清军一部趁机冲入城内,轻轻松松地夺取了徐州城。 “没有关二爷的本事,却有关二爷的脾气,死得不冤。”夏华冷笑。 夏华“救”过高杰一命,但高杰这种人,救了这次,救不了下次,终究还是死了。 高杰一死,他的徐泗镇集团迅速地走向了崩溃。 归德落入清军手里,意味着河南境内的高杰军主力被清军釜底抽薪,已成孤军,祸不单行,徐州跟着也落入了清军手里,高杰军的大本营丧失了一半地盘,剩余的泗州门户大开。几天后,率部驻守开封的高杰军原右协总兵、现开封总兵王之纲向清军投降。 高杰军在河南境内的地盘里,最远的是洛阳,然后是开封,接着是归德,再接着就是徐泗大本营,归德被清军占了,徐州被清军占了,开封也被清军占了,导致率部驻守洛阳的高杰军原左协总兵、现洛阳总兵郭虎和高杰军先锋总兵胡茂祯彻底地成了孤军,走投无路的现状迫使此二人也向清军投降了。 前后不到一个月,拥兵八万余的高杰军基本上瓦解了,其部兵马大半投降清军,部分被消灭或逃散,仅剩一万几千人退守泗州,暂由高杰妻邢氏统领,肯定撑不了多久。 第一卷 第132章 来吧!爷爷我等着你们! 春暖乍寒,西元1645年的四月份到了。 这一年这一月的扬州没有繁花似锦,没有莺歌燕舞,没有春风十里和二分明月,只有比隆冬寒流更冰冷刺骨的森然和肃杀。 身为后世人,夏华刻骨铭心地知道这一年这一月的扬州会发生什么事—— “清帅(多铎)发令箭,一门杀人一百以未破城时发炮伤兵也,既而传箭,一门杀人一千,杀讫,随出一箭,又杀一千,连续传箭,直杀至数十万。城中战死者、遇戕者、投水自尽者、闭门自焚者数以十万计。” “清军张贴告示伪诈宣称藏匿城民主动出所归顺可得赦免,然,藏匿城民现身后即被分成数十人一群,在众清兵监督下相互用绳索捆绑双臂,众清兵继而长矛猛刺之,格杀殆尽。” “一鞑兵提刀在前引导,一鞑兵横槊在后驱逐,一鞑兵居中在队伍左右看管以防逃逸,三鞑兵驱赶数十人如驱犬羊,稍有不前,即加捶挞或立即杀掉。妇女们被用长绳索系于脖颈,绳索拖拉,女子们因小脚难行而不断跌倒,遍身泥土。路上尽是被弃的婴孩幼尸,稀烂如酱,或被马蹄践踏或被人足所踩,惨不忍睹。” “入城清军大肆奸淫女子,淫辱后即杀之,妇女裸尸交相枕藉,被清军强行掳走年轻女子成千上万。多铎选得才貌超群汉女一百零三人奉献北京,顺治帝获十人,多尔衮获三人,济尔哈朗获三人,豪格等各获二人,阿济格等各获一人。”... “有我在,这些人间惨剧都绝不可能发生了!”夏华仰望着无限苍穹在心里默默起誓,他又看向远方,冷冷地道,“多铎,还有多尔衮以及整个满清集团,来吧!爷爷我等着你们!” 因为夏华改变历史带来的“蝴蝶效应”,清军多铎部兵临扬州城下的日期有些延后了。 四月四日这天,弘光帝在南京贡院选美,受选的美女有南直隶佳丽七十人、浙江佳丽五十人,弘光帝挑挑拣拣,选中了三人,其中之一是阮大铖的侄女。 同一天,因为夏华率部联合黄得功部大破左良玉部叛军,立下了大功,弘光朝给他的封赏到了,不出意外,还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上次,南京方面想把夏华调到湖广去,将他从淮扬镇团练总兵官“擢升”为援剿总兵官挂平贼将军印,但因为继任他淮扬镇团练总兵官一职的徐胤爵“意外横死”,所以这道旨意后被收回了, 眼下,南京方面“废物循环利用”,再次给了夏华援剿总兵官这个头衔,兼任淮扬镇团练总兵官,仍然挂平贼将军印,反正原来的平贼将军左良玉既被南京方面宣布为乱臣贼子又已经挂了,对此肯定没意见,另还将夏华从原来的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升级成了从一品的署都督同知。 这“都督同知”是啥玩意儿呢?简单地说,史可法是江北督师,就是都督,夏华这个都督同知相当于副都督、副督师,当然,挂着一个“署”字,意思是代理。 江北督师幕府署都督同知、平贼将军、援剿总兵官、淮扬镇团练总兵官,这就是夏华现在当着的官,听起来很威风,实际上权力比以前没大多少。 夏华懒得计较南京方面跟他玩官场上的文字游戏,清军主力就要杀来了,他现在都快忙死了,没工夫搭理那些死到临头也不知死活的蠢货。 “大家动作都快点!抓紧时间!” “手脚麻利点!小心点!” “一二三,用力!” “能带走的统统带走!”... 君临村庄园内外一片热火朝天,人喊马嘶声震耳欲聋,飞沙走石,就跟当初建设这里一样,但现在是反过来的,所有人在忙着清场搬家,清军主力即将杀至,城外已经不安全了,夏华在这里建立的私人军事基地必须转移到城里,地方、房屋、设施什么的都早就准备好了。 看着眼前这幕,夏华有点恍如隔世,从他逃离吴家算起,将近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明心!”一队快骑奔驰而来,为首者是史德威。 夏华迎上前:“龙江兄!” 史德威神色严肃:“最新消息,鞑虏一部刚渡过淮河了,阁部急召我们前去商议军情。” “好!”夏华立刻翻身上马,“走!”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随着清军兵临城下的脚步越来越近,督师幕府的气氛明显跟以前大不一样了,进出的官吏、将佐等无不神色凝重,史可法本人更是满面阴郁。 “真没想到,徐州重镇就这么丢了!”会议开始后,刘肇基忿忿不已,“导致我部的淮河防线一下子形同虚设!阁部、诸位,被动挨打是下策,我们大可趁鞑虏来的还不多并且立足未稳,主动出击,你们意下如何?” “我赞同!”史德威表态道,“今时不同往日,我淮扬军现兵强马壮,完全不惧鞑虏!” 史可法不置可否地看向黄蜚:“河南、江淮还有湖广现形势如何?” 黄蜚道:“河南方面,高杰军随着高杰身死已土崩瓦解,不但其部收复的洛阳、开封、归德等地尽数重新沦丧,其部根基所在的徐泗也丢了徐州,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江淮方面,北边的山东鞑虏豪格、阿巴泰部已完全消灭了满家洞土寇,正集结兵力,意欲南下,西边的河南鞑虏多铎部正开始渡过淮河,兵锋直指我镇,应该是要跟豪格、阿巴泰部联合攻击我镇; 湖广方面,黄得功总兵部在安庆、池州、铜陵等地严阵以待,李自成流寇已放弃武昌,顺江而下、大举东进,鞑虏阿济格部在其身后紧追死咬不放,双方一路交战不断,流寇屡战屡败、边战边逃,两天前,龟缩在九江一带的左良玉叛军余部在左梦庚的率领下集体降清了,还绑架了湖广总督袁继咸袁大人, 在这之前,袁大人隐隐地察觉到左梦庚想降清,便亲自赶到九江相劝,没想到左梦庚这厮却趁机诱骗、拘禁了袁大人,在降清时把袁大人作为高级俘虏献给阿济格以取信和邀功!真是卑鄙无耻至极!” 史可法听得长叹了一声,国家危难之际,己方阵营里却叛徒层出不穷,着实让人心累。叹息完,史可法看向一脸平静的夏华:“明心,你怎么看?” 夏华发言道:“阁部、诸位,整体大形势确实越来越严峻,外面坏消息不断,但我们淮扬镇可谓坚若磐石,无需自乱手脚,高杰军的覆灭并不出我所料,左良玉军的叛变也不出我所料,这都没什么好奇怪的,挽救大明、挽救汉家本就不能指望那种乌合之众,依我之见,所谓防患于未然,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一个内部大隐患。” 史可法问道:“什么内部大隐患?” 夏华回答道:“凤阳镇总兵官刘良佐。” 江北四镇刚设立时分为高杰的徐泗镇、黄得功的滁和镇、刘良佐的凤阳镇、刘泽清的淮安镇,如今,淮安镇已被淮扬镇取代,徐泗镇已解体,滁和镇因为“搭上顺风车”而日益兴旺,凤阳镇则一直“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夏华心知肚明,凤阳镇总兵官刘良佐也是一个狗汉奸,这厮在历史上投降了多铎并极其卖力地为新主子撕咬自家同胞,双手沾满汉人的血。 无论是高杰的那些部将、左良玉父子俩还是刘良佐,夏华都想在他们当汉奸前将他们扑杀剿灭,以减少他们卖国求荣带来的损失和恶劣影响,只是,他目前的实力还不够,又受很多掣肘,所以在很多事上力有不逮。 从长江战场返回淮扬后,夏华立刻下令正在山东境内游击作战的镇团练骑兵部队全部撤回,一是清军越来越多了,继续游击作战的风险越来越大了,二是退回来准备在淮扬参战,三是准备消灭刘良佐,兵贵神速,骑兵部队一出动,风驰电掣,很快就能杀到刘良佐的老巢。 听夏华指名道姓地说凤阳镇刘良佐是“内部大隐患”,史可法有些惊讶:“此话怎讲?” 夏华道:“刘良佐跟刘泽清、左良玉、左梦庚是一路货色,只会拥兵自重、残害百姓,对国家根本不忠,鞑虏一到,他必叛变投降!阁部,与其等他带着几万人马投降鞑虏当鞑虏走狗调过头来咬我们,不如我们对他先下手为强!” “明心所言甚是!”史德威赞同道,“阁部,我记得刘良佐有一弟名叫刘良臣,早在十四年前崇祯四年的大凌河之战后就跟着祖大寿等人投降鞑虏了!他们是兄弟,弟弟是汉奸,哥哥岂会是忠臣?刘良佐此人,绝不可靠!他肯定会当第二个左梦庚!我们须尽快将其铲除!” “话不能这么说,”史可法轻轻地摇头,“兄是兄,弟是弟,就算是血亲,终非一人,不可爱屋及乌、恨鸟憎林,刘良佐弟刘良臣虽叛国降虏,但不代表刘良佐也会一样。北宋时,权臣蔡京欺君罔上、祸国殃民,但其弟蔡卞却忠君爱民、廉洁奉公,南宋奸臣秦桧陷害岳飞、人人唾骂,但其曾孙秦钜却是力战沙场、以死报国的抗金名将。明心啊,你的断言可有实据?” 夏华当然没有真凭实据,他当初“陷害”刘泽清的那一手在刘良佐身上难以故技重施,他就算捏造出一堆“证物”,却没有足够分量的“证人”,面对史可法的询问,他只能实话实说:“我并无实据,但阁部,我非常确定!刘良佐肯定会叛国投敌、卖国求荣!绝不会错!” 史可法再次轻轻地摇头:“刘良佐当初有定策大功,镇守凤阳以来也没什么大的过错,他既没像高杰那般我行我素、肆意妄为,也没像刘泽清那般暴戾恣睢、滥杀无辜,我们出师无名,实在不便仅凭猜想臆断就发兵攻打他,而且,我们做这事要得到朝廷的批准,决不能欺上瞒下、擅自行动,否则,国家法度何在?” 夏华无语,也没在心里吐槽史可法,因为史可法就是这么一个人。 散会后,史可法把夏华单独叫进了他的书房。 “明心啊,”史可法眼神幽邃,他开门见山道,“我们不能动刘良佐,除了我说过的那几点,还有一个我不方便公开说的原因,”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道,“皇上曾当面对我进行过言语暗示,不允许我以督师的身份干预另外三镇。” 夏华已经多多少少地猜到了。 史可法虽是南明弘光朝的兵部尚书,但他在弘光帝、马士英等人心目中“不是自己人”,所以,弘光帝、马士英等人怎么愿意史可法“统一江北四镇、大权独揽”?先前灭了淮安镇、新建淮扬镇,已经让他们很惊恼和猜忌了,所以决不允许史可法“变本加厉”和“得寸进尺”。 江北四镇里,淮扬镇是史可法的嫡系直属藩镇,黄得功的滁和镇已投靠史可法和夏华,只剩高杰的徐泗镇和刘良佐的凤阳镇还听命于朝廷——虽然只是在名义上听命于朝廷,但在弘光帝、马士英等人看来,此二镇只是在名义上听命于朝廷也好过被史可法控制——四镇里,听史可法的和听朝廷的各占其二,现今,徐泗镇已经完了,朝廷在江北就只剩一个凤阳镇了。 试问,朝廷怎么可能允许史可法“动”刘良佐?哪怕史可法铁证如山证明刘良佐即将叛明降清,南京方面也不会相信,反而会认为“这是史可法为铲除异己而罗织罪名陷害忠良”。 对此,史可法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老老实实地服从南京方面的旨意和法令,二是直接掀桌子“先斩后奏”甚至“清君侧”,他肯定只会选择第一个,因为他是史可法,不是夏华。 第一卷 第133章 是你自个儿动手还是我动手 “是,阁部,我明白了。”夏华点点头。 史可法嗯了一声,然后说起下一件事:“高杰妻邢氏派人来找我,请我出兵接管泗州,并表示高杰军余部愿加入我淮扬军。” 夏华颔首:“嗯,挺好的,这邢氏还是很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的,高翔战死,高杰本人被杀,归德、开封、洛阳...还有徐州都丢了,李成栋、李本深、王之纲、郭虎、胡茂祯等人又降了鞑虏,高杰军集团已崩溃解体,只剩泗州孤城和一万几千人心惶惶的部队,就靠邢氏及其子这对孤儿寡母,根本撑不下去,还不如明哲保身,用最后一点资本换个好的归宿。” 史可法再次嗯了一声,在迟疑了一下后,他问道:“高杰的儿子姓高,高起潜也姓高,二人是本家,你觉得让高杰的儿子拜高起潜为义父如何?高起潜是太监,没有子嗣,正合适。” 夏华先一愣,继而心里暗笑,他故意道:“这是邢氏提出的请求吗?她为何要让她的儿子拜那个太监为义父,干嘛不直接拜阁部你为义父呢?阁部你的声誉、名望可是那高起潜望尘莫及的,而且,阁部你已年过不惑,也没有子嗣嘛。” 听到夏华这话,史可法面露一丝怪怪的表情,他对此显然是心中抵触甚至排斥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正如于忠肃公(于谦)的那句名言,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正人君子,自始至终都要一身正气,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光明磊落,对得起天地,绝不可让名节受到一丝一毫的...”他顿了顿,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污损。” 夏华很无奈,这一点其实正是他和史可法最大的理念分歧。史可法崇尚“绝对的光明正大”,从而有着极强的道德洁癖,夏华则完全没有,对君子,他以君子之道待之,对小人、坏人、敌人,他无所不用其极,小人卑鄙无耻,他就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付小人,坏人阴险毒辣,他就用阴险毒辣的手段对付坏人。 夏华之所以会故意反问史可法,其实是历史上的一个细节。 历史上,高杰被许定国杀了后,其部暂由邢氏统领,邢氏十分敬重史可法,主动提议带着高杰军归顺史可法,但作为条件...应该说是一种保障,她希望没有子嗣的史可法认高杰儿子为义子,这样,史可法和她、和高杰的儿子就是一家人了,以后肯定不会亏待她母子俩。 平心而论,邢氏的这个决定是很明智的,要求也很合理,对她和史可法而言可谓互利双赢,史可法如果答应,就能趁机笼络住刚失去首领的高杰军,就算不能完全掌控这支军队,也能让他的嫡系武装力量得以猛增扩大,接下来打扬州之战肯定能多几分胜算。邢氏的提议对史可法是有百利无一害的。 但历史上史可法拒绝了,原因很简单:他嫌弃高杰、邢氏是流寇出身,不想“弄脏了”自己,所以他撮合高起潜这个太监认高杰儿子为义子。 夏华真的忍不住要吐槽史可法:我的史阁部啊,你就算爱惜羽毛,也不能为个人名节清誉而不顾军国大事、国家利益吧?是,认高杰的儿子为义子会让你“弄脏身子”,但为了国家,为了大局,你稍微牺牲一点点又怎么了?男子汉大丈夫,为了国家,为了大局,忍辱负重不是应该的吗?你倒好,一支主动送上门倒贴给你的军队都不要! 当然,今时已不同往日,历史上史可法在扬州之战爆发前手上几乎没有嫡系武装力量,高杰是被许定国“斩首”干掉的,高杰军基本上完好无损,有四万多兵力,史可法不要他们,实在说不过去,现如今,史可法已手握十几万兵马,高杰军主力又已在河南境内被清军摧毁,史可法拒绝认高杰儿子为义子、不要高杰军余部是可以接受的。 “阁部,你不愿当高杰儿子的义父,也不要让高起潜当,”夏华态度明确,“高起潜这竖阉本就对我们不友好,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他之所以翻不起什么大浪,是因为他手里没有兵马,要是让他得到高杰军余部,难保不会生事,这样吧,我去一趟泗州,保证妥善地安抚和安排好高杰军余部。” 史可法想了想,点点头:“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他虽绝对忠于弘光朝,而且高起潜是弘光帝派来的,但他身为一个清流文官,本就看不起太监。 夏华行礼应道:“喏!” 夏华告辞出门时,史可法突然轻声唤住他:“明心。” “嗯?”夏华转头回身,“阁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史可法看着夏华,眼中隐隐地带着企盼之意:“清军主力要来了,我们能击败他们吗?” 夏华一怔,继而笑了,他明白,史可法这是心里有些忐忑、没底、迷茫,他脸上笑意更盛,充满了发自肺腑的自信:“阁部,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呢?我们当然能战胜他们!保住淮扬、保住江淮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还要收复北方失地,收复京师,把他们赶回关外,最后反攻打进他们的老家呢!” 见夏华笑得阳光灿烂,说出的话更是气吞山河的豪言壮语,史可法被感染了,他脸上逐渐地浮现出心神安定的笑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次日一早,夏华带着他的骑兵部队全营包括近三千重骑兵和两千多轻骑兵风雷滚滚地从扬州城赶往了泗州城,他这么大张旗鼓一是以此威慑、控制高杰军余部,防止高杰军余部还有人叛国投敌,二是确保他的人身安全,江淮地区已出现清军了,他可不想在阴沟里翻船。 泗州的辖区范围约为后世安徽省东北部,泗州城是后世宿州市泗县城,与扬州城相距六百多里,夏华一行紧赶慢赶,日行近百里,用了七天赶到了泗州城。 刚抵达泗州城,夏华等人就发现,城外已有一支兵马,人数上万,隐然包围了泗州城,但没有动武攻城,只是呈现出一股威压逼迫之势,似乎跟城上城里的高杰军余部进行着对峙。 看到夏华部的骑兵群挟风裹雷地奔腾来,城外的这支兵马明显紧张骚动了起来,他们虽有上万人,但骑兵只有两千多,大部分是步兵,而且骑兵的装备也跟夏华部的完全没法比,打起来的话,夏华部可碾压他们。 “总镇,是刘良佐的部队!”夏华身边的许云峰指着对方打着的“刘”字大旗辨认道。 “派人叫他们领头的过来说话!”夏华吩咐道。 很快,对方军阵中奔出一队骑兵,直到夏华跟前。没办法,夏华实力强横,对方不敢不听他的。 “见过夏总兵!”对方为首的一名青年将佐老老实实地向夏华行礼。 夏华没回礼,他看着对方:“你是何人?” 对方回答道:“在下是刘总镇的儿子刘泽涵。” “哦,原来你是刘良佐的儿子啊,”夏华大马金刀地道,“你带这些兵马来泗州所为何事?” 刘泽涵支支吾吾地道:“高总镇不幸身死,其部主力又基本上覆灭于河南,徐州重镇也已沦陷,徐泗镇现岌岌可危,江北四镇同气连枝,共同拱卫江淮,所以,在下奉家父之命,率部前来驰援泗州。” 夏华冷哼一声:“刘良佐此举有皇上的旨意吗?” 刘泽涵脸上躲躲闪闪,嘴里吞吞吐吐。 夏华又冷哼一声:“没有皇上的旨意,那有督师幕府的军令吗?” 刘泽涵因为心虚胆怯,已是满脸冒汗。 夏华阴沉着脸:“既没有皇上的旨意也没有督师幕府的军令,你自己说吧,你爹此举是什么性质?” 刘泽涵满头大汗:“那个...那个...家父应该已上疏朝廷、上告督师幕府了...” 夏华一摆手:“少废话!刘良佐欺君罔上、无视法度号令、擅自行动,这跟造反有何区别?必须严惩!刘公子,是你自个儿动手,还是我动手?” 刘泽涵惊疑不定:“夏总兵,什么我自个儿动手、你动手?” 夏华冷冷地道:“你自个儿动手,你带来的这些兵马全部缴械,武器、衣甲,都卸了,马匹和辎重也都留下,然后滚回凤阳镇,我动手,先把你们消灭了,再从你们的尸体上收缴武器、衣甲、马匹和辎重,二选一,你挑。” 刘泽涵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夏总兵,这...这...没必要这样吧?” 夏华面如寒霜:“本总兵现为督师幕府署都督同知、平贼将军,完全有权力惩治你爹!听好,我只数五个数!一!二!...” 刘泽涵急躁得恼羞成怒:“夏总兵!你何必这么欺负人!我父亲好歹是凤阳镇总兵官,是皇上和朝廷任命的!我刘家也不是软柿子...” 夏华不为所动:“三!四!...” “五”字一出口,夏华猛地举起手,众骑兵一起挺起火铳、腰刀、长枪准备冲锋作战,全营几千人动作整齐凌厉,武器装备的金属皮革摩擦产生的“哗啦”声摄人心魄,气势如虹。 “且慢!我答应!我自个儿动手!”刘泽涵嚎叫起来,他终究没有胆量跟夏华硬碰硬,选择了服软。 夏华慢慢地放下手,刘泽涵苦着脸翻身下马,带头丢掉手里的武器、脱掉身上的盔甲,跟着他的刘良佐部军士们急急照做,武器衣甲落地声密如雨点。 半个多小时后,不费夏华一刀一枪、兵不血刃,不请自到泗州城的刘良佐部一万多人尽被缴械,全军垂头丧气、赤手空拳、人人只穿着内衣裤衩地步行离开了。 许云峰嘻嘻一笑:“刘良佐这厮,想趁火打劫,吞并高杰军余部和泗州城,结果这下闹得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损失了一万多人的兵器军械还有两千多匹马。” 夏华轻笑一声,从常理上看,他刚才确实有点“过火了”,但他不在乎,刘良佐这个汉奸胚子,他本想直接剿灭铲除的,无奈史可法不准,既逮到了一次可以打击刘良佐的机会,他当然要把握住。 “收拾那些缴获的物资,再派人到城门口通报,说我代表史阁部来了!”夏华吩咐道。 “喏!” 第一卷 第134章 我特么的管你是谁 泗州城的城头上,高杰妻邢氏对刚才城下城外的事看得清清楚楚,眼见属于淮扬军的夏华部赶过来了,还赶走了不怀好意的刘良佐部,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准备下令打开城门。 “夫人,三思啊!”邢氏身边一名文官火急火燎地劝阻住了她,“城门不能开!夏华带来的都是骑兵,没法攻城的!” 邢氏看向那名文官:“卫大人,你刚才与我齐心协力地对抗图谋不轨、意欲侵占泗州城的刘良佐部,我当你是和我一起等待淮扬军过来接管呢,怎么却又反对把他们迎进城了?” 这名文官名叫卫胤文,原是弘光朝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兼兵部给事中,高杰军北伐后,他被马士英派到高杰军中担任监军使,监督高杰军北伐,也充当着高杰军和弘光朝的联络人。 卫胤文满面忧心忡忡地道:“夫人,高总镇不幸身死,其部主力又基本上覆灭于河南,徐州重镇也已沦陷,他的家业就只剩这么一点儿了,也是夫人你和令郎安身立命的最后保证,岂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邢氏轻轻叹息道:“英吾死了,高家的主心骨已经塌了,家业所剩无几,只靠我这么一个妇人,又能撑到何时?”英吾即高杰,高杰字英吾。 卫胤文急切地道:“夫人切莫过度悲观,高总镇既是朝廷的大将又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乃我大明的功臣忠烈,朝廷决不会亏待高家,有朝廷撑腰,高家仍能立业,我等也会竭尽心力地辅佐夫人你和令郎。”他对身旁一人示意一下。 那人上前帮腔道:“是啊,夫人,你放心,一切有我们呢!我这次从应天府带来京营三千精兵,可联合徐泗军余部确保泗州城无虞!” 此人名叫朱国弼,跟徐胤爵、汤国祚一样,也是勋贵之后,袭封抚宁侯,现为第八代保国公。 同样跟徐胤爵、汤国祚一样,朱国弼是个除好事外啥事都会干的腌臜货色,崇祯初年,他守备南京提督应天府京营,在任期间徇私舞弊、贪污受贿,被崇祯帝夺爵,去年重新当官,提督漕运加太子少傅,但死性不改,还趁着北京城沦陷、崇祯帝自尽、时局混乱之际私吞了福建上交给北京、经过南京的十万两闽省税银,可谓劣迹斑斑, 但他跟高杰一样运气很好,在拥立福王、潞王的争斗中押对了注,获得定策从龙大功,摇身一变成了弘光朝的大勋臣,继而跟马士英、阮大铖等人沆瀣一气,把持朝政、为所欲为,天天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三年前还娶了“秦淮八艳”之一的寇白门。 卫胤文是马士英派到高杰军中的,朱国弼又是马士英团伙的一员,此二人自然是一唱一和。 邢氏看了看朱国弼,又重新看了看卫胤文,心念转动着,在沉吟了一会儿后,她还是摇摇头:“凡事不可强求,高家...注定气数已尽,人要认命,我现在只希望我儿能平平安安,不敢再奢求别的了。”她确实已心灰意冷。 听到邢氏这话,卫胤文和朱国弼都急了,卫胤文心急如火:“夫人!没有自己的家业,人就是无根的浮萍,只能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你放弃这些可曾想过,寄人篱下意味着受人摆布!史阁部固然是厚道人,夏华可不是呀! 夫人你忘了吗?去年夏天,高总镇可是率军打过夏华的!夏华险些被高总镇打得丧命!你说,他能不记仇吗?等你和高总镇的儿子落入他手里后,他岂不暗下毒手以报复?到时候,人为刀俎,你为鱼肉呀!” 邢氏有点迟疑犹豫,但在反复地思考了一会儿后,她仍然坚定原来的决定:“我相信夏将军不是那种人,他跟史阁部一样,都是君子坦荡荡。” “夫人!”卫胤文急得抓耳挠腮,“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邢氏正色道:“多谢卫大人,但我心意已决。” “夫人!”朱国弼突然猛地沉下脸,他没卫胤文那么好的脾气和修养,早就对邢氏的这个油盐不进、“不识好人心”的态度感到不耐烦了,装好人也让他嫌累,见没效果便干脆不装了,“我和卫大人的这番苦口婆心的金玉良言,你怎能充耳不闻?非要鬼迷心窍地投靠史可法和夏华!奉劝你不要执迷不悟!要服从朝廷!”言语和表情间已露出了威逼强迫之意。 邢氏完全没有惊慌,她眯起眼看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卫胤文和朱国弼:“二位大人这是图穷匕见了吗?” 朱国弼眼神不善地道:“夫人,这徐泗镇是朝廷设立的,兵马钱粮城池土地都归朝廷所有,不是高总镇的私人财产,朝廷允许高总镇的儿子继承藩镇,已是天大的恩泽了,作为交换,你就应该服从朝廷!不要擅作主张!” 邢氏轻笑一声:“我夫君的军队几乎都是我夫君自己拉起来的,他戎马多年出生入死,才攒下这份家业,可不是朝廷给的,当今朝廷能在应天府成立,当今皇帝能坐上龙椅,都有我夫君的功劳,而且,我夫君坐镇徐泗,实为给朝廷看大门,应天府能安享太平,难道没有我夫君出的力吗?我高家不欠朝廷什么,而且,我现在又不是要叛国投降鞑虏,为何不可?” 随着邢氏的话,几名高杰军的将佐立刻带着几群军士奔过来,怒视着卫胤文和朱国弼。 卫、朱二人的亲卫们一起拔刀,邢氏那边的高杰军将兵们也一起拔刀。 “想打?”邢氏冷笑,“好啊,贱妾愿奉陪,你我鹬蚌相争,正可让夏将军渔人得利。” “你...”朱国弼又惊又怒又气又急,但无计可施,因为邢氏的话完全是对的。 “都是一家人,怎能拔刀相向?”卫胤文急忙打圆场,“都把兵器收起来!”他看向邢氏,努力地进行最后的争取,“夫人,我们都是为你、为令郎好啊!这城门,真的不能开...” “谢了,但我知道最好的做法是什么。”邢氏对卫胤文、朱国弼和他们背后的马士英团伙的意图是心知肚明的,对方跟刘良佐没区别,都想趁机吞并高杰军余部和泗州城,但她深深地明白,刘良佐不可信,所谓的朝廷也不可信。 随着邢氏的命令,泗州城门大开,夏华部骑兵群呼啸着奔驰进了城里,如雾的尘土中,马蹄声轰隆隆犹如闷雷,盔甲武器闪耀犹如鱼鳞星河,军威凛凛、气势汹汹。 “贱妾高邢氏见过夏将军。”一身白布素衣的邢氏走到夏华马前行了一礼。夏华现在挂平贼将军印,是正儿八经的将军。 夏华翻身下马回礼:“夫人不必多礼,还请节哀。”对邢氏,他心存几分敬重,不谈别的,历史上高杰死后,她主动要把高杰军交给史可法,冲着这一点,此女也令人刮目相看。 邢氏轻轻地叹息一声,她满面悲伤和苦涩:“英吾此祸实属咎由自取,我曾反复提醒忠告他,奈何他就是置若罔闻,当初在睢州城,若非我苦劝住他,他已被许定国诱杀身死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躲过了上次的睢州城之劫,没能躲得过这次的徐州城之劫,唉,都是命,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她说着悲上心头,眼泪簌簌而落。 夏华点点头:“高总镇遭此横祸,北伐大业半途而废、功败垂成,史阁部得知后也是痛惜不已。” 邢氏擦了擦眼泪,看向夏华,眼中满是央求:“贱妾深知史阁部宅心仁厚、宽宏大量,也知夏将军你是一位义薄云天的英雄豪杰,虽然英吾曾与你结下过节,但你从未想要报复他,而是跟史阁部一样处处以国事大局为重,这些,贱妾都知道的,英吾的部属现今已星落云散,仅存的万余人马都在这里,贱妾愿将其尽数转交给史阁部和夏将军你,只求换得我儿平安。” 夏华称赞道:“夫人如此深明大义,真是令人钦佩,你尽管放心,高总镇有过也有功,念在他曾为国收复失地而奋战过,加之他的妻儿都是无辜的,史阁部和我定会保你们母子俩以后平平安安。” 邢氏感激地再次向夏华行了一礼:“多谢夏将军,也多谢史阁部。” 夏华这时注意到了邢氏身后不远处的卫胤文和朱国弼,看出此二人跟邢氏不像一起的,便问道:“这二位是?” 卫胤文快步走上前来向夏华行了一礼:“下官卫胤文,是高总镇所部的监军使。” 夏华回了一礼:“原来是卫大人。” 朱国弼冷脸鼻孔朝天地对着夏华,没搭理夏华,他现在满心恼怒,恼恨夏华横插一脚让他失去了逼迫邢氏顺从然后使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方式继承徐泗镇、掌控兵马军权的大好机会,自然不会给夏华好脸色看,加上他自视相当高,认为夏华压根就没资格跟他搭话。 卫胤文见朱国弼没有自我介绍,便向夏华介绍道:“这位是刚从应天府过来的保国公朱大人。” 夏华笑着拱拱手:“原来是朱公爷,失敬。” 朱国弼斜眼看着夏华:“夏总兵,马首辅派本公爷前来维系徐泗镇,这儿没你什么事,你回淮扬吧!” 夏华笑呵呵地道:“可我没在督师幕府那里接到相关的命令呀!” 朱国弼一脸厌烦地道:“马首辅做事,难不成还要得到你们督师幕府的允许?都说了,这儿没你什么事,赶紧回去!” 夏华摊开手:“在接到马首辅发给督师幕府再发给我的命令前,我怎能擅自更改原定计划呢?” 朱国弼怒了:“夏华!我让你回去,你没听见吗?” 夏华继续笑呵呵:“朱公爷,你我没有上下级隶属关系,我怎能听你的命令呢?” 朱国弼大怒:“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不听我的!” 夏华耸耸肩:“我特么的管你是谁!” 听到这句话,朱国弼愣住了,卫胤文和邢氏也都愣住了,因为夏华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对堂堂保国公出口成脏,好像他骂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 回过神来后,朱国弼面如猪肝地跳脚道:“夏华!你好大胆!竟敢对本公爷出言不逊...” 夏华就像看小丑一样地看着朱国弼:“嗯啊,怎么了?想打?” 朱国弼一下子冷静下来了,他看了看夏华带来的几千龙精虎猛的骑兵,当即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在南京的他满头浑身的冷汗唰地一声冒了出来。 “你...你...你粗鄙!”不敢动手的朱国弼动起了口同时心慌意乱,“我...我不跟你计较!”说着,慌慌张张地招呼他带来的京营军士们跟他一起急急忙忙地出了城,一秒钟也不敢多待,连头都不敢回。 第一卷 第135章 西瓜和榴莲 “你们说这事弄得,呵呵,可真是好事多磨啊!”夏华笑着看向邢氏和卫胤文。 邢氏点点头,高杰军主力没了,好几方势力打起了高杰军余部的主意。 卫胤文满脸有苦难言地陪笑了几下。 夏华部和整个淮扬军都不缺高杰军余部这点兵马,夏华之所以争,目的不是让他自己得到,而是让别人得不到。 在邢氏的全力配合下,夏华很顺利地接收了高杰军余部,还剩一万四千多人,但多为老弱新兵,他肯定不会都要,淮扬军兵强马壮,不需要滥竽充数,经他一番大刀阔斧的裁撤,足足遣散了万人,只保留四千多青年壮丁军士,而且都是自愿继续从军当兵并加入淮扬军的。 为免引起抗拒和抵制,夏华没有把高杰军最后余部的四千多人打散编入淮扬军,而是让他们在建制上继续是独立的一军,由高杰部将、都指挥使程秀夫指挥,这程秀夫在高杰军日薄西山时既未出走也未叛国,是个忠厚人,高杰部将、泗州总兵李遇春为副。 “一万四千多人,竟要裁撤足足万人?夏总镇,遣散的军士是不是太多了?”卫胤文对夏华此举提出异议。 “兵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夏华语气不容分说,“不能打仗的军士,数量再多也没用。” 卫胤文显然对夏华这么独断独行有点不满:“夏总镇,这可不是小事,难道不先请示朝廷吗?” 夏华回答道:“徐泗镇归江北督师幕府管,我是朝廷任命的署都督同知,有这个权限,无需先请示朝廷。” 卫胤文面色怏怏地不再说话了。 许云峰走到夏华身边,看了卫胤文一眼。 卫胤文识趣地退下了。 许云峰压低声音道:“总镇,高杰军的作风和德行,我们很清楚,他们对老百姓虽然没刘泽清军那么狠毒,但也毫不心慈手软,徐州、泗州还有归德、开封、洛阳等地,被他们刮了又刮,哦,高杰还灭了许定国,许定国聚敛多年的财富都被他吞了,照此推测,高杰的财富就算有很多在徐州、归德等地落入了鞑虏之手,应该还剩很多的,这邢氏却没拿出来呀!” 夏华笑了笑:“你要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吗?也太不厚道了吧!” 许云峰连忙道:“总镇,我不是那个意思,高杰的财富十有八九是不义之财,他取之于民,你和阁部用之于民,这才对嘛。” 夏华笑道:“没必要着急,日久见人心,我们善待邢氏母子,她以后会自动拿出来的,现在主动向她索要,反而显得我们不怀好意像坏人。邢氏既已决定投靠阁部,那高杰的财富就已在我们的掌控中了,不急于一时。” 许云峰点点头。 夏华蓦地心神一动,前去找到邢氏:“夫人,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邢氏连忙道:“夏将军请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夏华微笑道:“我需要夫人你帮我...” 交代完这件事后,夏华又道:“夫人,泗州城并非坚城,现在加固城防也晚了,鞑虏兵犯江淮的话,这里首当其冲,而且刘良佐那厮极有可能叛国降虏,如此,泗州城更危险了,此地不宜久留,整顿好兵马、器械、辎重、物资后,你们放弃泗州城、跟我们前去扬州城吧!” 邢氏感激不已:“多谢夏将军。” 没费多大手脚,夏华轻轻松松地料理完了高杰军的后事,两天后踏上返程,在七天后回到了扬州城,他带的骑兵部队走陆路,邢氏带的高杰军余部通过淮河下游支流淮泗走水路,临走前焚毁了泗州城外的淮河大桥,好让清军没那么容易渡过淮河。 回来后,夏华没有入城,而是先围着城池转了一圈,仔细地巡视看了看,他十分满意,扬州城的城防工程是从去年秋开始的,截至此时已持续了半年多,累计动用了上百万人次的工匠和民夫,砸进去起码二百万两银子,在投入了这么巨大的人力、财力、物力和半年多的时间后,扬州城跟半年多前相比已是“判若两城”,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大型军城。 扬州城占地面积原为五平方公里多,经这番军事化的大动工后,已增至近七平方公里,城墙被加高了五成以上,被加厚了一倍以上,重要处甚至被加高、加厚了两倍有余,原先的陈旧处、破损处、薄弱处等都变得崭新、完整、坚厚,不仅如此,城墙上还犹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了一处处的角楼瞭望塔、马面墩台、炮楼、箭楼和火炮、大型弓弩等武器的发射台, 在这场大工程前,扬州城的城墙厚度只有一丈五尺左右,折算约五米,并不厚,甚至比很多边境县城的城墙还薄,因为明政府自明朝建立后迄今为止从来没想过扬州这里会爆发大规模的战争,自然没有把扬州城修建得城高墙厚,所以扛不住清军的红衣大炮,但在这场大工程后,扬州城也是城高墙厚了。 城门都新建了闸楼,主城门内都修建了瓮城和月城,护城河不但完整,而且又宽又深,除了护城河,另有总长度高达二三百里的壕沟和遍地开花、成千上万的陷坑以及不计其数的鹿角拒马等障碍物环绕全城,这是城外,城里同样壁垒森严,每座城门内的附近街区都修建、设置了大片巷战工事,城墙内侧每隔一段距离都有堆成小山的砖石土木,用于战时抢修城墙; 全城被划分为了若干个区域,居民区和军事区泾渭分明,军营、打造兵器军械盔甲的兵工厂和生产制造火药火器的火器局的工坊工场、囤积粮草物资的仓库...等,尽皆井井有条。 扬州城是这样,淮安城、宿迁城、邳州城还有邵伯镇等,都是这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外广大的乡野农村,一望无垠的农田基本上都荒废了,没有庄稼农作物,没有瓜果蔬菜,只有长得生机勃勃的野草,方圆百里内,大树都被砍了个精光,一是运入城里作为木料,二是防止清军就地取材砍伐这些大树作为攻城器械。 坚壁、清野,打防御战,此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城外的平民百姓已经很少了,但军人很多,有多支外军从别地赶来支援淮扬军或加入本地明军序列,但都不被允许入城,这是夏华向史可法提出的硬性要求,史可法采纳实施了。 “如果说历史上的扬州城是个皮脆肉嫩、肥美多汁的西瓜,那现在的扬州城就是一个皮糙肉厚并且浑身硬刺的榴莲!”夏华心里很有成就感,因为这一切都是他改变历史带来的。 在城外巡视了一圈后,夏华心情舒畅地入城,径往督师幕府。 史可法和督师幕府的一干文武高层正忙得飞起,见夏华回来,史可法很高兴:“明心,回来了?泗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夏华笑道:“我办事,阁部你还不放心么?” 史可法抚须而笑:“确是,确是。” 简单的寒暄后,夏华向史可法报告了高杰军余部的事,他没隐瞒刘良佐和马士英一伙都想趁机吞并高杰军余部、掌控徐泗镇的细节,当然了,他把他的处理手段和过程稍微地“艺术加工”了一下。史可法听完后,面色有点复杂,但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他现在已顾不上这些次要的事了。 “明心,”史可法神色凝重,“密探和斥候来报,清军多铎部在归德集结完毕,现已大举开拔,向我们这里而来,山东清军大部也悍然侵入南直隶进入了徐州一带,你从去年起屡屡向我提及的‘扬州之战’就要爆发了。” 夏华笑了笑:“来得好啊,我们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一天!” 史可法看着夏华,很动感情地道:“明心,看你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我真的很放心!” 当晚,史可法召集督师幕府的文武高层们展开会议。 很值得说的是,史可法的督师幕府堪称人才济济,文官武将众多,特别是文官,光是各地的名士就有上百人,一来,当此天下危亡之际,无数仁人志士心急如焚,渴望为国出力,二来,史可法现在的声望相当高,特别是在邳州之战、济宁之战、长江之战后,他已被海内视为“大明的擎天一柱”,这使得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入他帐下麾下的文武人才多如过江之鲫。 严肃的气氛中,数十人在大堂里齐聚一堂,夏华坐在武将这边第一个位置上,淮扬镇总兵官黄蜚坐在第二个位置上,因为夏华现在的官级已经超过黄蜚了,黄蜚是淮扬镇总兵官,夏华这个淮扬镇团练总兵官还是督师幕府的代理副督师。 “诸位,时不我待,我们直奔主题吧!”史可法没有说任何废话,“清军主力打过来已是旦夕之间的事,徐泗镇现已名存实亡,江淮一线只能靠我们淮扬镇、滁和镇和凤阳镇了,滁和镇驻军承担着防备湖广、江西敌军的重责,抵御河南、山东敌军就主要靠我们淮扬镇了。公庸,”他看向秦士奇,“扬州城以及淮安、宿迁、邳州、邵伯等要地的城垣建设得如何了?” 公庸是秦士奇的表字,他在投效史可法担任幕僚后主要负责筑城工程,他以前当官时干过这种事,对此既有经验也有能力,专业对口、轻车熟路。 面对史可法的询问,秦士奇回答道:“阁部放心,都已建设完工,眼下只进行着额外加强和修建、设置城里的巷战工事,鞑虏或流寇就算这时候就兵临城下了,也没有任何问题!” “好!”史可法点头赞许,然后看向职方郎中施凤仪,“孟翔,粮草物资储备如何了?” 孟翔是施凤仪的表字,他原是武昌府推官,以廉洁贤能而闻名,向来铁面无私、两袖清风,加入督师幕府后,他相当于史可法的“金库主管”,专门负责督师幕府的钱粮,每天跟百万两银子打交道,淮扬镇的资金后勤管理、大宗物资的采购和储备等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面对史可法的询问,施凤仪跟秦士奇一样很有把握地道:“也请阁部放心,各类军用辎重和民用物资,我们都已采购储备了相当多,足够我们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坚持一年以上!光是粮食就有七百多万石!” 听到这个数字,现场众人都先惊讶后喜悦,民以食为天,军队打仗也是一样,有饭吃,军队才能撑下去,没有粮食,就算有百万大军也没用。 夏华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战争时期,吃饭肯定不能敞开肚皮,就算成年男子一天一斤口粮,一百万个成年男子一年需要足足三亿六千五百万斤粮食,按照这个时代一石约为一百五十斤折算,就是二百四十三万三千多石。 考虑到人毕竟是人,不是牲口,不是只要填饱肚子就行的,除了米面主食,人还需要吃肉,肉是用粮食喂养家禽家畜而来的,再把老鼠虫蚁造成的损耗也算进去,一百万个成年男子一年需要约三百五十万石粮食,七百万石就是两百万个成年男子一年的粮食需求,或为一百万个成年男子加上两百万个妇女、老人、孩童一年的粮食需求。后三者口粮是前者一半。 “有这么多的粮,我们还愁啥?”史德威喜形于色、满面红光地道。 夏华呵呵一笑地看向施凤仪:“施大人,银子没剩多少了吧?” 施凤仪笑了笑:“还剩二百几十万两。夏总兵你说的嘛,银子虽好,但攥在手里不花出去就跟石头没区别,所以啊,过去半年多来,督师幕府天天花钱如流水呀!” 你牛,花钱比我还狠!夏华在心里对施凤仪不得不服,督师幕府的钱财在最多时高达约九百万两,如果只进不出,总金额估计不少于一千一百万两,经过这半年多的“疯狂花钱”,只剩二百几十万两了,拨发粮饷、建军练兵、维系民生、赈济安置难民、组织安排民众南迁、兴建城防工程、打造兵器军械盔甲等、大量外购各种军用民用物资...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无底洞一样的吞金兽,但这么多的银子花得绝对值。钱不用来整军经武备战,难道用来当赔款或敌军的战利品? 第一卷 第136章 箭在弦上的扬州之战(1) “鸣銮、厚生,百姓们安置得如何了?”史可法看向原扬州知府、现提刑按察司副使马鸣騄和现扬州知府任民育,这件大事是他们俩负责主持的。 马鸣騄道:“回阁部,过去半年多里,我们累计组织和安排了扬州府、淮安府本地和数量更多的外地难民超过二百八十万人迁往江南,本地城外百姓已所剩不多了,但外地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淮扬,主要是山东和河南的,随着鞑虏日益逼近,我们已难以继续安排外地难民有条不紊、分批地迁往江南了,只能将其安置在扬州城、淮安城、宿迁城、邳州城。” 任民育道:“目前,扬州城内的人口已超过一百七十万,且每日每夜还在持续增加中,方方面面的压力都与日俱增呀!” 史可法道:“都是我朝子民,我们岂能见死不救?再者,这么多的人口,固然加大了我们的粮食消耗数量和速度,但也让我们有了充足的人力用于接下来的战事。” 夏华轻轻点头。 原扬州城所在的江都县全县有八十多万人,这半年多下来,大量的城外人口包括外地难民、流民和扬州府别地州县的人口络绎不绝地涌入,虽然督师幕府和扬州府衙竭尽全力地安排他们中的很多人经扬州“中转”迁往江南,但留下来的人口仍数量庞大,截至目前为止,扬州城的人口已翻了一倍以上了,使得扬州全城“近半是本地人过半是外地人”。 根据夏华的要求和“指点”,被允许留下的外地人普遍符合两个要求,第一,有家室,与之一起留在扬州城里,第二,要么吃苦耐劳、有一技之长,要么年轻身强力壮加入淮扬军。因此,淮扬军在人力资源上是完全没问题的。 史可法看向夏华、黄蜚、刘肇基、史德威等武将:“现在,说一说我们军队的情况吧!” 夏华当仁不让地担任军方代表汇报道:“黄总镇的扬州卫和淮安卫各有一万五千多人,两卫三万多人,刘总镇的部队有一万五六千人,史将军的督标营有六千余人,新建的忠贯营有五千余人,李总镇的部队有近六千人,我的淮扬镇扬州府团练和淮安府团练各有一万多人,两团练合计二万多人,水师有五千多人,另还有一万五千多名船夫,以上林林总总全加起来, 总兵力十万有余!并且!”夏华特地提高声音道,“我、黄总镇、刘总镇、史将军等,都可保证,我们麾下的军士都绝无滥竽充数或虚张声势,十万兵马就是十万兵马,没有一丝水分,而且军士都是挑选过的、持续训练的青年壮丁,其中很多人还参加过邳州之战、济宁之战、长江之战等战役,具有实战经验,兵器军械盔甲等也一应俱全,全军披甲率约七成五。” 听到夏华的这番话,现场的众文官一起喜不自禁,军队这么给力,他们彻底地放心了。 夏华刚才说的“忠贯营”是史可法在史德威的督标营的基础上新建的营,从督标营里抽调了两三千名老兵,又招募了两三千名新兵,打散混编“以老带新”,该营跟督标营一样,是史可法的“亲卫军”,相当于第二督标营,统领该营的是总兵何刚、副将马应魁,此二人都是史可法的亲信,历史上扬州被破城后,何刚投井自杀,马应魁巷战而死,俱为汉家忠烈。 夏华没对包括史可法在内的其他人说实话,黄蜚、刘肇基、史德威、何刚等人的兵力是真实的,但他的兵力是严重缩了水的,他的镇团练实有三万多人,水师更是有一万多军士、两万五千多船夫。 “除此之外,”史可法继续给众文官吃定心丸,“城内不少大户有家丁团练可助军队一臂之力,我们还有多支外军支援,比如高杰军余部数千人,”他想起什么,看向夏华,“明心啊,泗州城直接放弃?” 夏华点头:“嗯,放弃,所以我让高杰军余部直接离开泗州城、前来扬州城。我知道,从军事角度看,泗州城可为扬州城的外部屏障,就这么放弃、将其拱手交给鞑虏,好像不智,但实际情况是,泗州城年久失修,城垣陈旧薄弱残破,现亡羊补牢也为时已晚,本就守不住,派遣一军驻守该城只会分散军力,我们要把外围的军力能收的都收回来,集中于淮扬主城。” 历史上,邳州、宿迁、淮安、泗州等扬州城的外延城池几乎都被清军轻取攻陷,守或不守,差别不大,淮扬军毕竟军力有限,不能处处布防,摊子铺得太大,会被清军逐个击破。 黄蜚道:“夏总兵的部署是正确的,江淮地域辽阔,我们难以面面俱到,只要守住了扬州城和淮安城,淮扬就不会沦陷,江淮战线就能支撑得住,应天府那边就能得以安全无虞。我们现有规模不小的骑兵部队和水师部队,扬淮这两大主城是可以做到相互支援和策应的。” 施凤仪道:“古今情况不同,长江以前可横渡的地方数量有限,但现今相当多,我们单单守住扬淮二城,如果鞑虏绕过此二城,直接渡江进攻应天府,怎么办?” 夏华道:“施大人无需多虑,扬淮二城不失,鞑虏就像背后插着两根硬刺,始终如芒在背,难以没有后顾之忧地进攻应天府,况且,城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守城不代表只会缩在城里挨打,我们也会在时机成熟时出城出击,我们有骑兵部队,可迅猛地攻击鞑虏后部,我们有水师部队,可开进长江截击鞑虏的渡江部队,就算是步兵部队,也未尝不能野战鞑虏。” 施凤仪点了点头。 夏华看向史可法:“阁部,该做的战备工作,我们都做了并且做得很扎实,但我认为还有几个重要的细节需要补充、完善以及立刻付诸行动。” 史可法正色道:“明心你请讲。” 夏华道:“首先,鞑虏不但凶狠残暴,还狡猾奸诈,他们极擅用间,这是他们自努尔哈赤时期开始就屡试不爽的制胜手段,这么多年来,大明太多太多的城池、土地、军队都是被他们用‘里应外合’这一招给攻破、占领、打垮的,我们必须严防死守鞑虏的细作和内应。扬州城、淮安城等城现不但人口数量庞大,而且人口成分很复杂,可谓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保不齐已混进了鞑虏的细作,也难保这么多人里不可避免有人在开战后因贪生怕死而试图暗中投靠鞑虏,继而充当鞑虏的内应、给鞑虏传递情报、在城里搞破坏等等。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对症下药地严防死守!” 史可法等人都对夏华的这一提醒深以为然,史可法问道:“明心,你有具体的措施吗?” 夏华早有腹稿,他的措施是对扬州城、淮安城等淮扬军手里的城镇实施战时特别管制,主要包括以下这几点: 第一,所有平民都必须登记身份,办理“身份证”,这年头的身份证上肯定没有照片,但有姓名、性别、籍贯、出生日期、住址、所属单位机构部门、生理特征比如身上哪里有块伤疤有块胎记有颗痣等等,一人两份,一份随身携带,另一份在官府里作为备案,遗失身份证者可补办一次,但需要十名担保人联名作证确是本人,两次遗失身份证者直接被视为奸细; 第二,所有平民每天在早晚固定时间都必须向官府负责这件事的官吏报到和签字打表,同时必须要有三名担保人同行证明其确是本人; 第三,所有平民都不得单独行动或单独居住,必须要有最少五名同伴一起,互相作证、互相监督,一旦出现问题,此人和同伴都受罚; 第四,所有平民实施“战时保甲制”,十户为一甲,五甲为一小保,五小保为一大保,四大保即一千户为一都保,各保、甲成员必须互相监视,若有奸细混入被举报揭发,该保甲人员给予嘉奖,若有奸细隐藏在某保甲里一直未被发现并且成功地进行了破坏等行动,一旦发现和查证,以甲为单位进行集体处决; 第五,所有平民都必须有各自归属的单位、机构、部门,无业者一律关押,不配合者、反抗者一律处决。... 毋庸置疑,根据夏华制定的这些“战时特别管制”措施,淮扬的二三百万平民被实行的是彻头彻尾的军事化管理,严格程度堪称严厉,特别是第四点,完全就是连坐,这一措施严厉得近乎不人道,但却会非常有效,真有满清奸细混进来了,也会被四面八方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紧盯着,根本无法活动,一有什么动作就会暴露。 “好!”史德威连连点头,“实行了这套战时特别管制措施后,我们的内部就彻底地稳固了!鞑子的奸细一混进城就会被揪出来!” 史可法有点迟疑:“这套战时特别管制措施是不是...太严厉了?特别是第四点,岂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杀无辜?” 夏华坚持道:“阁部!慈不掌兵!况且,这是战时!一旦被破城,我们要死多少人啊!孰轻孰重,阁部你心里有杆秤的!” 黄蜚、刘肇基等武将都支持夏华的主张:“阁部,我们绝非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杀无辜,而是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只有这样,才能激发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众志成城、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史可法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夏华继续道:“阁部,除了我刚才说的这一点,我们还需要做两件大事。第一,坚定全体将士和百姓的死战决心,人如果心虚胆怯、没有斗志,面对一条野狗都会害怕畏缩逃跑,反之,人如果斗志昂扬,就算面对一头猛虎也敢与之搏杀一番。我们要激励全体将士和百姓,要让所有人都心无旁骛、一门心思地死战到底,并刻骨铭心地明白,一旦打输将会万劫不复! 同时,要树立我军必胜的信心!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鞑子虽强悍,但绝非不可战胜的,我们的军队已在济宁之战中打败过他们!想实现这几点,阁部,这需要你和马大人、任大人、诸位大人亲自出马,巡视各城各地,亲自对各部将士、各区百姓发表讲话,激励军民、稳定人心,让所有人明白抵抗鞑子的意义并坚信我方必胜,坚定所有人的战斗信念、意志和决心。 外地难民一直不断地涌入淮扬,他们中很多人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鞑子的种种暴行,我军在山东境内也解救出很多被鞑子残害的百姓,这些人要被组织起来,把他们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鞑子的凶残狠毒诉说讲给全体将士和百姓,让所有人都明白,鞑子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绝不能对鞑子抱有任何幻想,绝不能相信鞑子的鬼话,想活命就跟鞑子拼到底!” 史可法、马鸣騄、任民育、施凤仪等人都心神肃然:“做好这件大事,我们义不容辞!” 第一卷 第137章 箭在弦上的扬州之战(2) 历史上史可法指挥的扬州之战真正攻防只持续不到一天就被清军破城了,输得这么快,主因之一是史可法本人丧失了战意,清军攻城前,他“自觉愦愦”,把军务战事交给幕僚们处理,后果可想而知。意志力薄弱,正是史可法的主要缺点之一。反观隔壁的江阴城,并非坚城、大城,也无强军驻防,全靠江阴士民众志成城的浴血奋战,足足坚守了八十一天之久。 军队打仗,战意、斗志、士气,都非常重要。 现今的史可法完全没有历史上的那么消沉了,在夏华持续这么久的潜移默化的改变下,他的心中已充满战意。 光史可法一人有战意远远不够,还要全体军民都有,只有这样,扬州城和淮安城才能铜打铁铸、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第二件事是最大限度地动员民众!”夏华接着道,“打仗是军人的事,但军民一家,军人都拼光了,老百姓不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军民既同坐一条船,军人打仗,民众必须竭尽全力地支持、帮助军人。淮扬现有的二三百万老百姓里,不算士卒兵丁,青中壮年男子足有近百万之多,先前,他们是城垣建设的主力军,是工匠和民夫,接下来,他们也要拿起武器, 一方面充当军队的后备军士,军队折损了多少军士,他们就补进去多少人,另一方面,在不与敌直接交战时,他们可协助军队站岗、巡逻、守夜、放哨、维持城里的秩序和治安等,还可在战事期间帮助军队搬运伤兵和物资、修补城墙破损处、在城里扩建巷战工事等,从而让军士们可专心于作战,不被其它事所累。有必要时,青中壮年的妇女也要上阵!男战女运! 动员民众除了最大化地运用好人口劳动力,还有财力、物力。我们要鼓励民众向官府捐赠钱粮财物,为军队提供粮食、衣物、器械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城破了,他们都会遭到鞑虏的戕害和屠杀,官府和军队是为保护他们而战,他们有义务毁家纾难地支持官府和军队,当然,考虑到老百姓也不容易,我们可向他们借,打败鞑子后再连本带息地还给他们。” 史可法等人都听得不停地点头。 夏华提出的这些措施虽然以后世人的眼光看都是“小儿科”,但史可法等人若能真真正正地将其付诸实际,淮扬必会更加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这场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意义十分重大,会议上,史可法、夏华等人基本上敲定了淮扬军接下来如何迎战清军的作战大纲。 会议的最后,黄蜚向史可法请示道:“阁部,众多的外地援军正陆续抵达,我们一直将其拒之城外,他们对此颇有怨言,特别是听闻鞑虏即将杀来,他们都感到很紧张、很慌乱,愈发要求让他们进城,此事如何是好?我们不让他们进城,岂不是让他们在城外坐以待毙?” 史可法沉吟着。 “这事就交给我处理吧!”夏华毛遂自荐道,“我去安排好他们。” 史可法看着夏华,特地叮嘱道:“他们虽是外地兵马,但跟我们一样,都是大明王师、朝廷官军,接下来还会跟我们同仇敌忾、并肩作战,切不可把他们视为外人,要一碗水端平。” “阁部你就放心吧!”夏华一脸真诚地应道。 对那些从外地开拔来、要跟淮扬军并肩作战的别家兵马,夏华可不会来者不拒,因为那些外军良莠淆杂、皂帛难分,贸然将其全盘接收,只会扰乱淮扬军内部,说不定还会埋雷,必须严格甄别筛选,再者,淮扬镇现有十万大军——实际上不止,把夏华“私藏”的兵马和刚加入淮扬军的高杰军余部算上,共有十三万以上——兵力不缺,无需对那些外军饥不择食。 江北四镇的明军并非只有淮扬军、原徐泗镇的高杰军、滁和镇的黄得功军、凤阳镇的刘良佐军、原淮安镇的刘泽清军,还有偶尔会从外地前来加入或临时暂驻的别路明军,比如邳州之战中的甘肃镇总兵官李栖凤部,李栖凤是甘肃镇总兵,其部的驻地本该在甘肃,但他现在肯定没法去甘肃了,颠沛流离来到了弘光朝的控制区,被安排加入了江北四镇明军序列。 李栖凤部刚来到江北时,高杰、黄得功、刘良佐还有刘泽清都拒绝接纳这支外地明军,原因很简单,此四人都把自己的藩镇视为自己的私人地盘,岂允许外军入驻?唯有史可法“以大局为重”接纳了李栖凤的部队,使其成为了淮扬军的一支。 近几个月来,江淮外面乱得天翻地覆,越来越多的别地明军失去驻地,辗转到了江淮,正好,清军大举进逼江淮,于是南京方面非常“贴心”地把这些外地明军都安排给了史可法,理由非常过硬:你马上就要在淮扬迎战清军主力了,朝廷给你多调拨兵马来,让你更有胜算。 “又玩这种蝇营狗苟的手段,烦不烦啊?”夏华打心底对南京的一些人感到膈应腻歪,玩阴谋就算了,还玩得这么低级,最重要的是,一只兔子对一头老虎玩低级阴谋,根本不能暗算坑死老虎,只会恶心死老虎。 眼下盘桓在扬州城外的外军有大大小小近十支,人数较多的有四支: 一是总兵张天禄、副将张天福部五千余人,此二人是兄弟俩,他们早些年是明末名将曹变蛟的部将,曹变蛟在三年前殉国后,他们带着本部兵马四处流亡,有时占个小城,有时跟清军、顺军交战,前阵子来到了江淮,被朝廷安排给了史可法,史可法将其安置在了瓜洲; 二是川渝明军胡尚友部约三千人,三是川渝明军韩尚良(谅)部两千多人,此二部的经历差不多,以前在川渝,随着川渝局势越来越难,盘踞湖广的左良玉部又被打垮了,他们顺江而下,近期来到了江淮,也被朝廷安排给了史可法; 四是原左良玉部将张应祥部近四千人,长江之战时,左良玉叛军暂退到安庆,他带着本部脱离了左良玉集团,然后联系上黄得功,表示愿弃暗投明、归顺朝廷,黄得功没看得上他和他的部队,向朝廷报告了这件事,朝廷给了他一个参将的头衔,让他率部前往淮扬投效史可法,几天前刚到。 以上外军共有两万人左右,除了他们,李栖凤部也一直被要求驻扎在扬州城外,倒是邢氏的高杰军余部在来淮扬后直接入城了,情况不同,高杰军余部已经被夏华亲手整顿过了。 带着骑兵部队全营外加两个营的一万多步兵,夏华前去“好言安抚”这些不满的外军。 第一个被夏华找上门的是张天禄、张天福部,因为该部人数最多而且最不听话,根据史可法的部署,该部驻守瓜洲,但却擅自离开了驻地、跑到了扬州城外要求入城。 一到张天禄、张天福部所在地,夏华就看到了三个熟人,他呵呵一笑:“二位高公公,还有卫大人,你们仨在这儿干啥呢?” 被夏华撞上的这三人正是南京方面在邳州之战后专门派到淮扬的提督江北兵马粮饷的监军使高起潜、监军副使高岐凤以及原徐泗镇监军使、现淮扬巡抚卫胤文。 高杰军现已完全不复存在了,主力部分被歼、部分逃散、大部降清,余部则在被大刀阔斧地整顿后加入了淮扬军,被史可法授予新名“忠杰营”,忠,忠诚的忠,杰,高杰的杰,意为忠于国家和纪念高杰,这个营名让邢氏、程秀夫等人都很感动,该营跟督标营、忠贯营一样,受督师幕府直辖。 高杰军都没有了,卫胤文当的高杰军监军使自然可以取消了,但南京方面前几天下了诏令,任命卫胤文担任新设的淮扬巡抚一职。 巡抚是有军权的,南京方面给淮扬空降这么一个巡抚,其用意是昭然若揭的,说到底,卫胤文是马士英的人。 平心而论,这位卫胤文卫巡抚虽是马、阮一党的成员,但绝非坏人,他是崇祯四年的进士,先前在崇祯朝当官,顺军攻破北京城后,他宁死不降、遭到囚禁,顺军被清军打败后,他逃到南方加入了弘光朝同时投靠了马士英,历史上扬州被破城后,他投水自杀殉国,民族气节铮铮,然而,因政见和政治立场不同,他跟史可法是不对付的。 看到夏华带着上万人呼啦啦地过来,高起潜、高岐凤、卫胤文三人脸色齐变,高起潜、高岐凤曾被夏华当面辱骂和恐吓过,知道夏华是个“做事不考虑后果的愣头青”,所以一个满眼既恼怒憎恶又惧怕畏缩,一个满眼慌张,卫胤文则是一脸正气、两眼无畏,他大步上前,昂然走到夏华的高头大马前,正色问道:“夏总兵来此所为何事?” 夏华翻身下马笑着回答:“回卫大人,我奉史阁部命令,前来安排张天禄、张天福部。” 卫胤文不冷不热地道:“这事交由本官和二位高公公处理就行了,不劳夏总兵你费心。”他官级升了,跟夏华说话的神态和语气也变了,跟先前在泗州城时完全不一样了。 夏华继续笑容可掬:“有卫大人和二位高公公,我当然不用费心了,但是,”他话锋一转,“我来这里除了安排张天禄、张天福部,还要对他们问责呢!” “问责?”卫胤文皱眉,“问什么责?” 夏华没继续跟卫胤文废话,他高声喝道:“张天禄!张天福!” 原本跟卫胤文、高起潜、高岐凤不知说着什么,见夏华过来后立刻藏头低首的张天禄、张天福听到夏华指名道姓地呼叫他们,没法继续当鸵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两人畏畏缩缩地上前行礼:“夏总兵!” 夏华沉下脸:“你们知罪么?” 张天禄、张天福一起惊惶变色:“夏总兵,我们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夏华当即怒了,“史阁部明明命令你们率部驻守瓜洲,没有史阁部的调令,你们竟敢擅自率部离开瓜洲、来到扬州城外?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赤裸裸的违抗军令!我现在问起来,你们居然还说你们何罪之有?” 张天禄、张天福一起惊慌起来:“夏总兵,我们...我们不是故意违抗军令的,你且先听我们解释呀...”“夏总兵,鞑子大军即将杀来,我们驻守瓜洲一无坚固城垣,二无大炮火器,一旦遭到鞑子猛攻,必会全军覆没啊,只好撤离瓜洲,前来扬州城希望进城加入守城部队...” “少废话!”夏华猛地一挥手,他声色俱厉、杀气腾腾,“身为军人,就算敌强我弱、身处险境,也要宁死不退、浴血奋战到底!你们嘴里的诸多理由不过是畏战惧敌、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借口!军法如山!你们既明知故犯地违抗军令,那就别怪我不留情!来人,绑了!” 第一卷 第138章 箭在弦上的扬州之战(3) 随着夏华的命令,一队膀大腰圆的镇团练军士立刻猛扑上去,把张天禄和张天福五花大绑了起来。 “总镇!”“戎副!”张天禄、张天福的亲卫们又惊又怒,急急地猛扑上来试图抢走张天禄和张天福。 “哗!”夏华带来的镇团练军士们齐齐挺起火铳冷冷地瞄准二张的亲卫和部下军士们。 眼见这幕,二张的部下们都不敢动了。 “夏总兵,你...”卫胤文有点呆了,他没想到夏华会这么明火执仗和明目张胆。 张天禄急叫道:“夏总兵!我们...知错了!请给我们一次将功补过、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去跟阁部说吧!”夏华冷笑道,大战在即,全军正缺几只不知死活的鸡杀了儆猴呢。 “姓夏的!你...你装什么装!你就是故意找茬想吞了我们的部队!”张天福恼羞成怒地嘶喊道,“你们都缩在城里,却让我们外地兵马在城外等死!卑鄙!阴险!鞑子来了,你们坐视我们被吃掉,我们会死路一条!我们不想待在城外,想要进城,你们就趁机以违抗军令为由吞了我们的部队!姓夏的!你真的好毒辣...” “你可拉倒吧!”夏华毫不客气地道,“谁稀罕你们这些欺压自家老百姓时如狼似虎、对战外敌时如羊似鼠的臭鱼烂虾!白送给老子都不要!还有,不要狗眼看人低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淮扬军可没有都缩在城里,比如老子的镇团练,就有部分跟老子一起待在城外等着迎战鞑子!你们以为别人跟你们一样是缩头乌龟的孬种吗?” 夏华所言非虚,扬州之战开始后,他并不会待在安全的城里,而是会待在城外,他的阵地是扬州旧城西门外约三里处的一片名叫瓦窖铺的土丘,因为“旧城西门地形卑下,城外高阜俯瞰城下,势若建瓴”,这片方圆约四里、仅五十多米高的小土丘正是扬州城外最近和最高的地方,十分重要,被放弃,清军就能在土丘上架起红衣大炮更远、更有效地打进城里, 另一方面,淮扬军在夏华的主导下也有红夷大炮/红衣大炮,并且数量众多,红夷大炮重逾两千斤即一吨多,非常沉重,难以灵活转移,机动性很差,可安装在大型战船或城墙上,但安装在城墙上会有一个很大的缺陷:火炮射界受限,城墙下方或墙角区域会是火炮的射击死角,无法近距离地轰射敌军,敌军只要冲进一二里距离内,城墙上的大炮就轰不到他们了, 所以,城外也要有红夷大炮阵地,敌军冲到城墙下时,城墙上的红夷大炮轰不到他们,城外的红夷大炮轰得到。城墙上、城外的红夷大炮进行互补支援。 “众军听令!”夏华命令道,“把张天禄、张天福部所有将佐都押走!士卒兵丁一律遣散!兵器军械盔甲装备辎重全部没收...” “夏总兵,够了!”卫胤文实在忍无可忍了,他横身在夏华面前,正颜厉色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夏华冷淡地道:“我要干什么,不是明摆着的吗?”他打算强行整顿这些城外的外军,将其消除集体、取消建制,从中挑选真正的忠勇军士补入淮扬军。 “你太过火了!”卫胤文愤怒厉声道,“你没有这个权限!我身为淮扬巡抚,不同意你这么做!” “就是!”高起潜也对夏华“变本加厉的蹬鼻子上脸”和“欺人太甚”受够了,话语夹枪带棒地给卫胤文帮腔道,“夏总兵,你好大的官威啊!完全不把朝廷派来的卫大人还有咱家这个提督江北兵马粮饷的监军使放在眼里呀!若你再当一阵子的官,别说朝廷了,恐怕就连皇上,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夏华针锋相对:“本总兵不只是淮扬镇团练总兵官,还是朝廷任命的督师幕府署都督同知、平贼将军、援剿总兵官,有权这么做!” “本官不允!”卫胤文怒发冲冠,“你这是滥用职权!本官身为淮扬巡抚有权节制你!” 夏华毫不退让:“本总兵只听命于督师幕府!” 卫胤文和夏华“各有各的理”,按理说,江北四镇的军务统一归史可法的督师幕府管,夏华身为副督师,当然有权处置督师幕府麾下的任何一支明军部队,但卫胤文身为淮扬巡抚,又在编制上是淮扬镇的军务一把手,连淮扬镇总兵官黄蜚都要听他的,那么,卫胤文和夏华到底谁听谁的?这就矛盾了。 这个矛盾不是体制产生的,而是人为制造的。谁制造的?当然是南京的一些人。一个系统只能有一个中枢,江北四镇本来只有一个最高指挥机构,即督师幕府,但南京的一些人先给江北四镇派来了高起潜和高岐凤,现又给淮扬镇空降了一个淮扬巡抚卫胤文,都是变着法地分走、削弱史可法的实权。 高起潜、高岐凤还有卫胤文自来到江北后做了什么事,夏华是洞若观火的,二高一直暗中拉拢督师幕府的部队,比如李栖凤,就被他们拉了过去,卫胤文在泗州城想联合朱国弼控制高杰军余部、重建受朝廷直属的徐泗镇,被夏华“搅和”后,他背后的人让他当了淮扬巡抚来到淮扬镇继续“搞事”,试图联合高起潜、高岐凤控制张天禄、张天福部等外军部队。 “夏华!你非要肆意妄为的话,就从本官的身上踏过去!”卫胤文凛然以身挡着夏华。 夏华的眼角和嘴角一起抽了抽,看卫胤文的这个架势,搞得好像他是反派似的,但对文官的这一招,武将还真没辙,你用强的话,他直接死给你看,好了,他死了,得到了美名,你却要得到臭名、骂名了,“逼死一个巡抚”可不是小事,就算朝廷不能实质性地惩治夏华,夏华也会名誉极大受损。 “明心!快住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串马蹄声和急急的呼喊声由远至近而来,正是史可法。 一见史可法赶来,夏华顿时“萎”了,他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唯独不能不听史可法的。 “明心!你岂能对卫大人、高公公如此无礼!”策马奔至近前后,史可法下马板起脸训斥夏华,“还不赔礼!”他心知肚明卫胤文、高起潜、高岐凤在打那些外军的主意,夏华过去,双方八成会发生冲突,想来想去终究不放心的他亲自赶来,亲眼所见果然不出他所料。 高起潜、高岐凤都是外强内软的货色,根本不爱国又贪财,夏华对他们用硬的有效果,卫胤文完全不是,他是个跟史可法一样的刚正清官,也跟史可法一样爱国不怕死,夏华对他用硬的毫无效果。 在史可法的训斥下,夏华不得不按照史可法的要求,向卫胤文、高起潜行了致歉的礼。 “外敌当前,我等应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岂能同室操戈?”史可法真诚而愧疚地向卫胤文、高起潜、高岐凤各行一礼道,“卫大人、二位高公公,明心年轻气盛、做事毛躁、有失分寸,还请多多包涵!” 卫胤文冷冷地道:“夏总兵是史阁部你的心腹爱将,确实要多多教导,否则,他哪天做出更出格的事来,岂不是辜负了史阁部你对他的殷切期盼?”他严重怀疑夏华这么“蛮横”就是史可法授意的,幸好他原则坚定、寸步不让,才没让史可法“阴谋”得逞,迫使史可法本人现身打圆场。 史可法连连称是。 双方接下来进行了一番谈判性商议,卫胤文、高起潜、高岐凤要求李栖凤部和这几支外军都入城且脱离督师幕府军队序列、只听命于卫胤文的巡抚衙门,史可法本愿接受,夏华强烈反对,因为这么做会搅乱督师幕府的指挥系统,还可能产生内部隐患。 在讨价还价了小半天后,双方勉强达成协定:李栖凤部和这几支外军都脱离督师幕府军队序列,不再受督师幕府指挥,只听命于卫胤文的巡抚衙门,李栖凤部可入城,其他外军不入城,张天禄、张天福部仍回瓜洲驻守,胡尚友部、韩尚良部、张应祥部都入驻高邮州城。 瓜洲就在长江北岸边上,督师幕府调拨一批兵器军械盔甲装备粮饷补充、加强二张部,并抽调一批舟船给二张部,这样,万一二张部陷入险境,可弃瓜洲乘坐舟船撤去江南,不会成为孤军弃子;胡、韩、张三部同样得到补充和加强,他们在高邮城同理,高邮位于高邮湖东畔,背靠湖河水路,可得淮扬军水师支援,情况不妙时还可被水师用船队从高邮接走撤离。 “真浪费!”夏华心里很不爽。史可法是个老好人,以至于江淮老百姓早些时都给他取了个“老媒婆”的外号,因为他以前天天奔走于江北四镇间,像老媒婆说亲一样哄着那些军阀,现在虽然不再做这事了,但他性格不改,对李栖凤和那几支外军,夏华主张强力打压,史可法反对这么做,主张“将心比心、以诚待之”,掏了大批兵器军械盔甲装备粮饷给他们。 史可法的意图是感化那些外军,促使他们能跟淮扬军一样为国而战,但夏华心里清楚,狗改不了吃屎,史可法的一片真心和大把真金都是肉包子打狗。 第一卷 第139章 多铎来了 在双方都进行了妥协后解决了外军的事,夏华返回了他在扬州旧城西门外原名瓦窖铺、现已被他重新取名为“破虏丘”的土丘阵地。 这片平平无奇但在扬州之战中军事价值很高的小土丘此时就像一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蚂蚁的馒头,数以万计的军士、工匠、民夫正热火朝天地大兴土木着,人声鼎沸、飞沙走石,尘土飞扬如雾,淮扬军的一大优势就是劳动力管够,要搞什么工程,随随便便就能动员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 在夏华的规划、要求和指挥下,破虏丘的军人工人们把山丘上的树木等植物砍伐一空,以此就地取材和避免被清军所用,也是防止清军使用火攻、烟熏等战术或借助植物进行掩护实施偷袭等,砍光树,军人工人们随即遍地挖坑,挖出了一圈圈宛若蚊香又密如蛛网的战壕,甚至可以说是堑壕,每条都又宽又深,并用木料进行了反复的加固,壕内底部还设有排水沟。 十分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战壕堑壕都不是直线或角度很小的曲线,而是“W”“M”的锯齿形,这是夏华要求的,源于历史上欧洲军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教训,战壕堑壕若是直线形,敌军炮弹打进来后可能会顺着壕沟一路滚动杀伤很多人,将其修成锯齿形就可以让打进来的敌军炮弹很快便被土层阻挡住。 地面被挖开泥土成了战壕堑壕,装进麻袋的泥土层层叠叠地堆在战壕堑壕面朝敌军的那边的边沿上就成了胸墙,加上用木料做成的鹿角拒马等障碍物,野战防线就基本上形成了。 各道战壕堑壕间又有交通壕连接,从而四通八达。 为进一步地让防御工事半地下化和充分使用空间,破虏丘中部还挖掘了很多土洞坑道,一可作为掩蔽部,二可作为仓库储备弹药粮草等物资。 当然,还有水井。破虏丘上没有天然河溪经过,人马需要饮水,好在扬州是河网密布、湖泊众多的鱼米之乡,地下水资源非常丰富,就算在小山丘上,使劲往下挖个几丈就会咕嘟咕嘟不断地冒出水了。夏华可不会犯马谡守街亭时的错。 夏华为什么要对破虏丘费这么大的力气呢?原因很简单:皇太极、多尔衮时期的清军跟努尔哈赤时期的相比,已经大大地进化了,不再是一群只会骑射的野蛮人,而是一群既会骑射还把火器特别是火炮玩得很溜的野蛮人,没法子,清军高度重视火炮的运用并拥有数量相当多的火炮,其火炮技术和炮战水平已超过明军,与之交战,防炮是重中之重的头等大事。 清军的其它火炮还不算可虑,最有威胁性的自然是红衣大炮。夏华既要率领部分部队在没有城垣墙壁可依托的城外野地上抵御清军,野战工事岂能不下足功夫?挖那么多的战壕堑壕就是为扛住清军的炮群。 对清军的骑射,夏华完全不怕,骑,骑兵难以攻城攻坚,射,夏华部披甲率百分之百,而且盔甲普遍做工精良、质量过硬,再准备好数量足够多的盾牌,足以对抗清军的箭,夏华只忌惮清军的红衣大炮。 “夏总兵!”一队快马飞驰而来,为首马上一名百户在奔到夏华跟前后跳下马,行礼报告道,“紧急军情!鞑虏多铎部刚刚抵达和占领了已被我军放弃的泗州城,正在强征舟船、砍伐树木修建浮桥,估计他们明天就会渡过淮河了!” 夏华神色波澜不惊地点点头,这个军情不出他所料,他问道:“史百户,我们在黄河南岸的部队都撤回来了吗?” “都撤回来了,联合邳州城守军一起撤到了宿迁城,邳州城已焚毁放弃。” 夏华嗯了一声。 这名姓史的百户名叫史可传,正是史可法的三弟。 史可法有兄弟五人,他是老大,二弟史可程,三弟史可传,四弟史可鉴,五弟史可尊。五人里,史可法无需多言,史可程是崇祯十六年的进士,本在北京当官,北京沦陷后,他向顺军投降了,顺军被清军打败后,他逃离北京,南下投奔弘光朝,史可法得知后“六亲不认”上疏弘光帝请求严惩史可程,导致史可程虽未被杀头或坐牢,但也没当官,目前赋闲在民间; 三弟史可传是一名百户,目前在督师幕府当军官; 四弟史可鉴和五弟史可尊原本也都在北京,现都下落不明; 史可法还有两个侄子,一个叫史醇,一个叫史以愚,跟史可传一样,也都在督师幕府就职,当的都是中下级军官,这是肯定的,有史可法这么一个“六亲不认”、绝无可能任人唯亲的伯伯,他们怎么可能会当高官。 史可法父亲已逝,其母尹氏健在并且就在扬州城里,大战在即之际,曾有人向史可法提议将史母送去南京或别的安全的地方,史可法有些迟疑,他询问母亲的意见,史母问道“我儿决意死守扬州?若扬州城破,我儿如何?”史可法回答道“与城共存亡。”史母道“你我母子血脉相连,儿死,母岂独活?城在,你我母子同生,城破,你我母子共死。”拒不离扬。 外人得知后无不感慨,都称赞史母的深明大义和高风亮节。 四月二十二日,在归德完成全面集结、沿汴水大举向江淮逼近的清军多铎部抵达既无高杰军余部又已被淮扬军放弃的泗州城,占领了该城; 同日,淮扬军部署在黄河南岸的部队全面后撤并放弃了邳州城,全部转移到了宿迁城; 二十三日,多铎部渡过淮河,淮扬军刘肇基部全面后撤至宿迁城,与黄蜚部配合作战; 二十四日,多铎部侵占盱眙,史可法向南京方面请求派遣援军,南京方面表示“需要好好研究”,高起潜主动请缨前去南京“催促援军”,然后迅速离扬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死太监是眼见清军即将兵临扬州城下,害怕了,所以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提前跑路溜了; 二十五日,清军一部侵入凤阳镇,江北四镇之一凤阳镇总兵官刘良佐未进行任何抵抗,率其部五万六千余人向清军投降。如此,南明的江北四镇已去其二,只剩淮扬镇和滁和镇了。 “明心,此为我之大过也,我悔不该当初不听你言啊!”接到报告的史可法仰天长叹并主动向夏华认错。 夏华打了个哈哈,心里吐槽:我当初极力主张趁着刘良佐这个汉奸胚子还没叛国投敌增强清军的实力就先下手为强地灭了他,你不听啊,好了,这货一下子让清军多了好几万的炮灰了!就算是几万头猪,杀起来也要费很多事的! 扬州西北方二百多里外,洪泽湖南岸,盱眙县城。 遮天蔽日的尘土中,满语蒙语汉语的喧嚣声和人的脚步声、马的蹄声混合着穿云裂石,旗帜铺天盖地,军人漫山遍野,汹涌奔腾着,犹如从山上倾泻而下的泥石流,一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全军步骑交加,先以精骑哨探开路,后面是大队的骑兵和步兵,接着是辎重部队,最后又是精骑押后。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中,一杆巨大的白底红边织金龙纛分外醒目,正是八旗之一的镶白旗的大旗,在这杆镶白旗龙纛的周围,数百名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兵众星拱月地、严密地护卫着龙纛下的一个男子。 这男子年约三旬,一身鎏金龙盔虎铠,长得豹头豺目鹰嘴、鸢肩彪胸熊腹,满脸横肉,眼神里充满目空一切的狂傲和视万众生命为蝼蚁的暴戾,他不是别人,正是努尔哈赤十五子、满清和硕豫亲王、定国大将军多铎。 “有点意思,呵呵呵,有点意思。”看着手里的几封来自扬州城里的密信,多铎脸上犹如石块的肉块微微地动了几下,形成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个史可法,确是个人物。” 站在多铎下方的几人里其中一人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豫亲王,史可法本身不足为虑,他虽死忠于朱明,但才智能力平庸,他在淮扬能做出这些大事来,都离不开那个夏华。” “哦?”多铎看向主动说话的刘良佐,一双豺目微微闪光,“夏华?本王似乎听闻过此人的名字。” 刘良佐刚刚叛明降清,脑袋也刚剃成阴阳头,后脑拖着一条细长的金钱鼠尾辫,前额光溜溜的,还有不少细小的伤口和血痂,都是剃发时留下的。作为一条狗,刚投靠了新主子,自然急于表现以求赢得新主子的信任和欢心。 面对多铎的问话,刘良佐连忙低眉顺眼地道:“豫亲王,这个夏华绝不是简单的角色,末将在过去半年多里一直悄悄地盯着他,此人曾是平西王的家丁,一年前叛出吴家逃到扬州,然后...”他一五一十地把他知道的关于夏华的事都说了出来。 “有意思,呵呵呵,有意思。”多铎眯起眼,“史可法本身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倒是这个夏华,才是淮扬明军的主心骨。平西王也真是的,麾下有这样的英才却有眼无珠,没有早早提拔重用,以至于现如今在明国成了我大清的一大障碍。” “豫亲王,切切不可掉以轻心呀,”刘良佐真心诚意地道,“这个夏华不但实力强大,而且有勇有谋,既凶悍勇猛又狡诈多谋,肃亲王当初在山东之所以吃了亏,一是被他偷袭了,二是低估了他,没有做好准备,扬州城还有淮安城都是难啃的硬骨头,我们须做足万全准备才能发动进攻。” 多铎点了点头,没有驳斥刘良佐的提议,他虽打心底极度蔑视明军和汉人,但也不想在阴沟里翻船,当然,他在骨子里仍然没把淮扬军真当回事。 第一卷 第140章 想打就打,废什么话 战云密布,扬州城上,军士如梭如松,城内,民众严密有序,全城森然。 督师幕府大堂上,史可法正襟危坐于正中首席位置上,数十名文武高层分列左右而坐。 “带上来!”随着史德威一声低喝,史可传和几名军士带着两人从外步入堂中。 此二人没有被捆绑,因为他们是清军的使者,都是满洲人的发饰和衣着打扮,但两人一满一汉,满洲人是正使,汉人是副使兼翻译。 见到史可法后,二使一起行了一礼,满洲人取出随身带的一个精致木匣双手捧出。 汉人翻译道:“史阁部,这是我大清国摄政王致函予您的亲笔信,请过目和回复。” 史可传接过那个木匣,先打开检查了一下,然后准备呈交给史可法。 “慢!”夏华起身走到堂中,他接过那个木匣,微微地眯起眼看着汉人翻译,“这是多尔衮给我们阁部的劝降信吧?” 汉人翻译没有否认,因为夏华说的是事实,他傲然侃侃道:“史阁部,朱明气数已尽,此乃天命大势,反观我大清,如日东升,八旗铁骑,势不可当,兵锋所向,顺者昌、逆者亡,中原神器,必属我大清,史阁部又何必逆天而行?昔日,诸葛武侯有经天纬地之才,尚不能挽救刘汉,倘若史阁部和诸位顺天命、循天道,归附我大清,天下遂早定,国当泰、民自安...” “够了!够了!”夏华打断对方文绉绉的滔滔不绝,“阁下出口成章,真是伶牙俐齿,敢问尊姓大名?” “在下张明富。” “很好。”夏华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这个名叫张明富的汉奸,然后看向史可法,“阁部,你会带着我们投降鞑子吗?” 史可法正色凛然:“我辈大明忠臣、汉家男儿,只会九死不悔以报国,岂会屈膝投降?” 夏华摊开手:“那不就结了?这封劝降信还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只会脏了阁部你的眼,也完全没有回的必要。”历史上史可法在收到多尔衮的这封劝降信后回了一封《复多尔衮书》,那封回书写得很“客气”,只是据理力争南明是中华正宗,申明自己不会投降、只会殉国的态度,希望满清不要得寸进尺等等,没有怒斥、臭骂满清,读起来软绵绵一点儿也不“提气”。 没办法,弱国无外交,南明那时候就是满清砧板上的鱼肉,史可法哪有底气强硬驳斥多尔衮呢? 眼下,史可法有这个底气了,并且夏华比他更强硬。 重新看向张明富,夏华冷笑道:“想打就打,废什么话?翻译给你主子听。” 张明富当即气急败坏,他看向满洲人,语气急促、表情丰富地把夏华的话翻译成满语。 满洲人蓦地变色,眼神阴沉地用满语说了几句。 张明富同样恶狠狠地道:“史阁部,我大清豫亲王还有一句话要我二人带给你,投降,大清军不杀一人,顽抗,大清军破城后血洗全城!” “说完了吗?”夏华面如寒霜地看着张明富,“你听好,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按理,我们不会杀了你们俩,但是,他可以不杀,他是满洲人,你呢,你是汉人,身为鞑子的使者,我不杀你,但身为汉奸,我要替汉家清理门户!” 张明富大惊失色,张口疾呼:“你敢...” 夏华唰地拔刀飙去,寒光一闪,血泉喷涌,张明富人头落地。 满洲人惊诧地看着夏华。 夏华打开那个木匣,取出多尔衮写给史可法的劝降信,先用来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丢给满洲人,做了个“你可以走了”的手势。 满洲人明白夏华还有史可法的意思,弯腰捡起沾满血的劝降信,面露一丝冷笑地走了。 夏华收刀回鞘,看向史可法和现场其他人:“阁部、诸位,鞑子上门了,准备开战了!” 史可法面色庄严地点了点头,众人也都点头。 “史阁部!诸位!”大堂外一个尖嗓门急急地入内,“咱家来了!哎哟,总算赶上了!哎呀!这里怎么还有个脑袋搬家的死人呐?是个鞑子...” 史可法立刻上前迎接此人:“卢公公,你怎么来了?” 这位卢公公名叫卢九德,是原崇祯朝时的监军太监、顺天府京营提督、现应天府京营提督,他虽是太监,但并非魏忠贤、王坤、高起潜、高岐凤那种死太监,而是一位忠良宦官,他性格勤恳、能干、忠厚,在崇祯朝时多次督军克敌有功,朱由崧登基后,他见朱由崧不理朝政以至于国事日益荒废糜烂,曾在朝堂上大哭劝谏朱由崧,是个难得的忠君爱国的好太监。 面对史可法的询问,卢九德没有胡子的白皮脸上满是男子汉才有的慷慨激昂:“咱家在应天府苦劝皇上派军支援淮扬,奈何,皇上受人蛊惑,迟迟举棋不定,高起潜回去后不知在皇上耳边说了啥,导致皇上愈发不愿派军支援淮扬,咱家心急如焚,向皇上主动请缨带队兵马来扬,皇上同意了,让高起潜取代咱家提督京营,咱家便带着两千京营军士来到淮扬了。” 史可法十分感慨:“卢公公,多谢了!”夏华等人也都对卢九德肃然起敬,身为太监,却比整个大明太多太多的男人有种。 卢九德叹息道:“史阁部有啥好谢咱家的,咱家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只希望能为这场战事尽到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再说了,咱家正是扬州人,扬州是咱家的家乡,身为扬州人,咱家岂能坐视鞑子侵袭扬州而隔岸观火?”说完,他问道,“对了,史阁部啊,有多少鞑子杀来呀?” 夏华回答道:“超过二十万。” 卢九德吃了一惊:“这么多?” 夏华道:“真鞑子五六万,二鞑子十五万以上。” 卢九德再次叹息道:“汉家山河倒悬危急,却有这么多的汉人给胡人卖命,真是汉家不幸啊!” 夏华笑道:“没事,汉家不是还有阁部、我们以及卢公公你这样的人吗?” 卢九德重重地点头:“对!对!” 杀向淮扬的满清大军的最高指挥官自然是满清和硕豫亲王、定国大将军多铎,他也是满洲镶白旗的旗主,所以他带来了镶白旗军主力,该旗军主将为多罗贝勒爱新觉罗·尼堪和梅勒章京(副旗主/副固山额真)阿济格尼堪,另有满清宗室将领、三等镇国将军爱新觉罗·汉岱担任该旗军的一等昂邦章京。 多铎大军里的满八旗除了他的镶白旗,还有镶黄旗和正黄旗。 镶黄旗军统领者是该旗旗主即固山额真、满清宗室将领、一等镇国将军拜音图和梅勒章京阿哈尼堪,所以,该旗军也出动了主力; 正黄旗军统领者是该旗旗主伊尔根觉罗·阿山和梅勒章京伊尔德,该旗军主将为二等昂邦章京瓜尔佳·图赖,所以,该旗军同样出动了主力。 在满八旗之下的是蒙八旗,出动了一旗,是蒙古正蓝旗,统领者是该旗旗主富勒克塔,此旗兵马也是倾巢出动。 在蒙八旗之下的是汉八旗,出动了一旗,是汉军镶白旗,统领者是该旗旗主佟图赖和梅勒章京李率泰,此旗兵马同样是倾巢出动。 满洲镶白旗、镶黄旗、正黄旗,加上蒙古正蓝旗和汉军镶白旗,清军一共出动了五旗,合计战兵约两万五千、辅兵约三万。——以上五旗军入关后一直马不停蹄地征战杀伐、攻城略地,虽然没怎么受到挫败,但死伤病人数积少成多也有近万了,并且没时间好好休整补充,加上还要分派部分部队留守辽阔的占领区,所以战兵辅兵都不满员。 清军队伍里,人数比八旗兵多得多的,是伪军汉奸兵。 需要注意的是,清军汉八旗和汉奸伪军是两码事,汉八旗成员大多是多年前就被满清吞并的关外汉人,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满洲化”了,属于满洲人,虽有汉人血统,却不认为自己是汉人,就像后世加入外国国籍的华人一样,汉奸伪军基本上是近几年投降满清的明军汉人部队,他们只是“满洲的汉人”,不是满洲人。 多铎大军里的头号汉奸伪军正是“三顺王”之一的孔有德的部队,该部有三万余人马,主要是火器部队。 在孔有德部之下的,主要是多铎部从山海关出击后打穿北直隶、河南打到陕西再调头打穿河南、南直隶北部这一路所得的投降的顺军和明军部队,原高杰军主力大部、刘良佐部都在其中,总人数超过十二万。 夏华对卢九德说的数字其实偏低了,因为他只说了从河南杀来的多铎部,没说从山东也杀来的豪格、阿巴泰部,后者的八旗军、汉奸伪军也有数万之多,满打满算,清军为这场攻取江淮、攻克淮扬、攻陷南京、攻灭南明的大战投入的总兵力不少于二十五万。 江北四镇已失其二,只剩淮扬镇和滁和镇,清军两路杀来,二镇分头迎战,阿济格部从湖广、江西杀向南京,交由黄得功的滁和镇抵挡,多铎部和豪格、阿巴泰部从河南、山东杀向南京,自然全由淮扬镇抵挡,援军基本上没指望,南京的那二十多万人马只会隔江观战。 淮扬军现有十五万多兵力,主要分布情况如下: 淮扬镇团练淮安府团练一万三千多人、淮安卫一万多人驻守淮安城,总指挥官为黄蜚; 刘肇基部一万五六千人、淮安卫约五千人驻守宿迁城,总指挥官为刘肇基; 淮扬镇团练扬州府团练一万七千多人、扬州卫一万五千多人、史德威督标营六千余人、何刚忠贯营五千余人、程秀夫忠杰营四千余人、李栖凤部近六千人、卢九德部约两千人驻守扬州城,总指挥官为史可法本人,副总指挥官为夏华; 淮扬军水师三万五千多人兵分两路,一路在长江上机动作战,一路在淮扬河湖上机动作战同时负责坚守邵伯镇; 张天禄、张天福部五千余人驻守瓜洲; 胡尚友部约三千人、韩尚良部两千多人、张应祥部近四千人驻守高邮城。 以上诸要地里,扬州城的军力最为雄厚,兵力五万五千多,并且还有数千名城内不少大户组建的团练家丁协助官军作战,这是必然的,整个淮扬,扬州城最重要,是核心,只要扬州城不丢,就算其它城池都丢了,清军也不算拿下淮扬,难以进攻南京。 第一卷 第141章 否则,你全家都没命 “阁部、诸位,我出城了。”会议完毕,夏华向史可法等人告辞。 “明心!”“明心!”“夏总兵!”...众人纷纷上前与夏华依依不舍,所有人都很清楚,在城外作战比在城里危险得多。众人里,史可法最为不舍和不忍,他现在已经非常了解夏华,智勇双全什么的无需多言,最主要的是性格,胆大、手绝、敢想敢做,并且有事是真的能上。 夏华笑道:“阁部、诸位,你们脸上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我是去送死似的!我是去杀鞑子,不是被鞑子杀的,大捷之日,我们一起举杯痛饮!” “好!”史可法心神激动,“大捷之日,我们一起举杯痛饮!” 夏华向史可法等人环圈行个礼,转身大步离开了。 出了督师幕府,夏华召集他的部下们进行战前的最后一次会议,陈明和欧阳四海不在,陈明在九宫山,欧阳四海在长江上。 夏华的嫡系部队共有两支,一是淮扬镇团练一是淮扬军水师,前者分为扬州府团练和淮安府团练,后者也已暂时分为运河水师和长江水师。这年头的军队不怎么以数字作为番号,各营各有字名。夏华的镇团练实有三万多人,对外宣称两万多人,设为八个营,步兵营名中都带“汉”字,因为夏华内心里不怎么忠于明朝,只绝对忠于汉家: 汉武营、汉勇营、汉威营、汉雄营、汉烈营、骠骑营、骁骑营、霹雳营。 以上八营里,骠骑营和骁骑营都是骑兵部队,前者是完全的重骑兵,后者是重骑兵和轻骑兵混编部队且轻骑兵一直逐步地升级为重骑兵,霹雳营是重炮兵部队,五个汉字营都是步兵部队,每个营都由火枪手、炮兵炮手、长枪兵、刀盾兵、后勤辎重兵等兵种组成。 根据夏华的部署,汉武营部分、汉勇营、汉威营、霹雳营部分合计约一万人跟他坚守城外的破虏丘,汉武营部分、霹雳营部分等合计约三千人驻守扬州城,骠骑营、骁骑营合计五千余骑兵是陆上机动部队,也在扬州城里,但不一定会一直在扬州城里,汉雄营、汉烈营合计一万三千多人驻守淮安城。 淮扬军水师有一万多名正式军士和两万五千多名对外宣称是船夫的非正式军士,正式军士被编为两个营:破浪、踏浪。破浪营在长江上协助滁和镇黄得功部作战,踏浪营在邵伯镇和大运河以及“江淮五大湖”——邵伯湖、高邮湖、宝应湖、白马湖、洪泽湖上,是水上机动部队。 “许云峰、谭东、李保海、陈军,淮安城那边就交给你们了。”夏华看向统领汉雄营、汉烈营的许云峰四人,“黄总镇是我汉家的忠臣良将,你们要服从他的指挥,还有,为将者,必须以大局为重,切不可意气用事和擅自行动,没有收到命令,天塌下来也不要到扬州城来。” “喏!”“喏...”许云峰四人一起肃然领命,四人都非常动情,“总镇,还有各位兄弟,多保重啊!” 夏华等人也都真情流露:“你们也多保重!” “曲吉东、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程飞、李建业,你们和我坚守破虏丘。” “喏!”“喏...” “翁永祥、王业成、杨子婧,扬州城上的部队由你们指挥。” “喏!” “孙临、严森、程德,扬州城里的部队由你们指挥,辎重物资等也由你们管理,记住,千万不要让城里出乱子。” “喏!” “押住,骠骑营和骁骑营都归你指挥,希望你们能在野战中战胜号称骑射天下无敌的八旗军。” “公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杨宁、绣春,侦察兵部队和情报网同样关键,不可大意!” “明白!”“是!” “卢欣荣,运河水师的重要性无需我多言,你心里有数!” “总镇尽管放心!弟兄们都准备就绪、迫不及待了!” “焦先生、卫先生、何先生、汤先生、栗先生,兵器、军械、盔甲、弹药的战时生产制造事务就拜托你们了!” “请总镇放心!交给我们吧!” “嗯!”夏华调兵遣将完毕,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接下来的这场淮扬大战,我们要让鞑虏遭到他们自叛国作乱后前所未有的重创!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一起高呼,人人热血升温、踌躇满志。 “那就好!”夏华微笑道,“大伙儿都开始忙起来吧!大捷之日,我们一起举杯痛饮!” 给所有人都布置完任务后,夏华看向一旁的丁宵音,情真意切地道:“音儿,你也去城里吧!” “嘁!”丁宵音轻轻撇嘴对夏华翻了一个白眼。 夏华会心一笑,心里暖洋洋的,他又看向另一旁的赵炎:“赵兄,你肯定也是一样了。” 赵炎笑道:“这还用说吗?”他有些感慨,“公子啊,眼前的这一切,几乎跟你当初预言的一模一样,而且你的举措、你的选择、你的决定,也都跟你当初说的一模一样。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弹指一挥罢了,我这辈子能追随您这样的一位英雄,没有白活,死而无憾!” “好!”夏华笑着拍拍赵炎的肩膀,又想起了什么,翻身上马,前往他在城里的住处。 “公子!”“公子你回来了!”唐诗诗和宋词儿立刻上前迎接。 夏华跳下马,径入他的卧室,取出两个包裹递给唐诗诗和宋词儿。 “公子,这是何物?”二女都有些惊讶。 “汪书沐当初给我的你们俩的卖身契,还有我亲笔写的跟你们俩解除主仆关系的字据,外加一千两银子,一人五百两。”夏华笑道,“给我洗衣做饭这么久,我肯定不能亏待你们,你们公子我马上就要去跟鞑子拼命了,万一那啥了,你们恢复自由身,都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唐诗诗和宋词儿当即一起眼泪汪汪:“公子,你对我们真好...”“公子,我们不想离开,我们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行了!”夏华摆摆手,“本公子忙着呢,你们照顾好自己吧!”言罢出门重新上马。 一路奔到城门口内侧,夏华一眼看到了正在人群里忙得身上脏兮兮、头发蓬乱、满脸汗水的吴宜。 随着清军逼近,督师幕府和扬州府衙已难以把从外地逃到扬州城的难民组织安排南迁,只能全部接收进城里,人数太多,想把他们有序地安置好,需要时间一批一批来,所以会有成千上万的暂时还没有住处的难民住在城门口内侧空地上官府派人临时搭建的成百上千的帐篷里,旁边设有粥厂,每天定时给难民们发放饭食。 吴宜当初被夏华送去南京后没有跟吴家的人回去,她又跑回了夏华身边,想做些事“为吴家赎罪”,但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也没有葛蕊芳的胆量当兵上战场杀人,便来到安顿难民的地方做事,烧火煮饭、给难民们盛粥舀汤等,很累,但她硬是坚持下来了,不仅如此,她还每天挤时间学习医术,矢志成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士。 夏华下马走到吴宜身边,吴宜看到夏华后嫣然一笑:“夏大哥。” “累不累?”夏华问道。 “当然累了,每天晚上睡在床上都腰酸背疼的,胳膊都抬不起来。” “那你还一直坚持?” 吴宜轻轻地叹口气:“我吴家罪孽深重,我这么做虽然只是精卫填海,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夏华温和地道:“可以了,你吴家的罪孽是你爹造成的,跟你没有丝毫的关系,不要给自己背上这么沉重的包袱,换点别的事做吧。” 吴宜道:“鞑虏就要兵临城下了,逃到扬州的外地难民正越来越少,等我把这里的事都忙完了,再换点别的事做。” 夏华嗯了一声,宽慰了吴宜几句,策马离去。 吴宜目送夏华离开远去,深深地吸口气,打起精神,转身继续手里做着的事。 “姑娘,谢谢你啊,”一名蓬头垢面的妇女从吴宜手里接过饭食后感激涕零地道,“你真是活菩萨呀!我身上的值钱东西就这根发钗了,送给你。”说着把一根发钗塞进吴宜手里。 吴宜连忙推卸退还:“这些饭食都是史阁部、夏总兵等大人给你们的,你要谢也该谢史阁部、夏总兵他们,我只是帮忙分发而已,哪能收你的谢礼...”她正说着,忽然心神猛地一震,眼神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发钗。 “姑娘,这发钗好不好?是不是有点眼熟?”那妇女声音古怪地道,表情也逐渐诡异。 吴宜感到头晕目眩,她身体颤抖地看向那妇女:“你...你是...” 那妇女怪异一笑,拿着手里的饭食走开了。 吴宜勉强稳住大乱的心神,呼唤了一个同伴接替她,然后急急地跟上那妇女。 不一会儿,那妇女把吴宜引到了一个无人的僻静处。 “你到底是什么人?”吴宜心乱如麻地问道。 那妇女不装了,轻笑着问道:“认得这发钗吗?” “当然!这是我母亲的!” 那妇女阴恻恻地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全家人现都在大清的手里,包括你父亲、你母亲、你的两个姐姐、你的一个弟弟,或许,你不在乎你父亲的死活,但你母亲呢?你的三个姐姐和弟弟呢?你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吗?” 吴宜死死地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的波涛汹涌:“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妇女从怀里取出三封信:“这是你母亲和你的两个姐姐写给你的,她们不久后是死是活,就看你的了。” 吴宜颤颤巍巍地接过那三封信,一眼认出信封上的字确是她母亲、大姐、二姐的笔迹。 “杀了夏华。”那妇女面色阴冷地道,“否则,你全家都没命!” 第一卷 第142章 本王打的就是精锐! 四月二十八日这天,清军阿济格部继在富池口大败顺军后,又在九江大败顺军,顺军连遭重创,死伤损失极其惨重,李自成“东山再起”的二十万人马折损大半,雪上加霜的是,九江落入清军手里意味着顺军沿江东进的道路已被切断,李自成见东进已无可能,只得率领余部调头逃向西南,准备穿过鄂东南和赣西北,侵入湘地。 同日,清军多铎部抵达扬州城外二十里处,全军安营扎寨,一方面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搜集舟船、劫掠粮草物资等一方面等待后面的红衣大炮运来。多铎再派使者来到扬州城下劝降史可法,使者名叫周颖,是史可法当年在西安府当官时的老部下。周颖在城下喊道: “史阁部!公之忠诚,天下人皆知,但却得不到朝廷的信任,还被昏君奸臣百般排挤,如此,公之忠诚又有何益?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公若归降,大清皇帝将倒履相迎...” 史可法对此的回复是派了一名膂力超群、箭法出众的神射手远程一箭射杀了周颖。 督师幕府里,有将领主张“趁清军刚至,立足未稳之际,主动出击,突击夜袭,从而旗开得胜,既打击清军也振奋军心鼓舞士气”,但被史可法、史德威等人否决了,因为清军特别是八旗军向来步骑密切协同以配合作战,“行军时,若地广,则八固山并列,队伍整齐,中有节次,若地狭,则八固山合一路而行,节次不乱”。 突袭清军、夜袭清军是很难的,清军号令森严,战时入夜后必会挖壕掘沟、积土设垒、伐木为栅,巡哨整夜、严防死守,不会有丝毫疏忽让敌军钻空子,明军稍微靠近就会被发现。 扬州城外二十多里处的斑竹园一带,龙旗大纛耀武扬威地高悬着,中军大营里,清军众高层正召开着战前会议。 “这史可法是铁了心地要顽抗我大清军呀,”帐中首席位置上,多铎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小刀一边淡淡地开口道,“除了正面强攻,诸位有何破城良策?” 汉岱道:“这扬州城本非坚城,但史可法在过去大半年里动用了数十万人全面地修缮、加固和大规模地扩建了城垣,使其已成为一座放大了十倍左右的宁远城,正面强攻绝非上策,会让我军折损很多勇士的。” 拜音图道:“史可法的淮扬军主要驻守在扬州城、淮安城、宿迁城、高邮城、邵伯镇还有瓜洲,我军可集中力量对以上诸地逐个击破,或声东击西、围点打援,引诱、迫使扬州城的淮扬军主力出城支援,再在野战中将其歼灭!” 阿山道:“此策虽好,但恐史可法不会上当,且会费时颇久。” 尼堪道:“史可法手里攥着这么几座孤城,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被动挨打,如何阻挡我大军?我大军完全可留下部分兵马将其围困,主力继续南下,渡江攻取应天府、消灭明国!待到明国灭亡,史可法除了乖乖投降,还能怎么样?” 阿哈尼堪道:“这么做岂不是分兵?如果史可法大胆出击,那我大军留下的兵马将会因实力不足而遭到不必要的损失,大军主力也会首尾难顾甚至腹背受敌。” 伊尔德道:“不如,我大军就慢慢地跟史可法在江北耗下去,为英亲王大军顺江而下、直捣黄龙创造战机。” 多铎把玩小刀的动作停顿住了,眼神有点冷地看了伊尔德一眼。 伊尔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缩头。 满清的睿亲王兼摄政王多尔衮、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分别是努尔哈赤的十四子、十二子、十五子,此兄弟仨关系亲密得同穿一条裤子,因为他们不但有同一个爹,还是同一个娘所生,血缘关系肯定超过跟别的同父异母兄弟,在对付共同的敌人比如明、顺、豪格时,这兄弟三人是一条心的,但在互相发生利益冲突时,这兄弟三人也会明争暗斗甚至同室操戈。 明清战争当下的大局是非常清楚的,清军主力共有两路杀向南京,一是进湖广、沿江而下的阿济格部,一是出河南、侵淮扬的多铎部,面对攻陷南京、攻灭南明这份“不世大功”,阿济格和多铎再怎么血浓于水,也不会搞什么孔融让梨,所以,两人都憋足了劲想抢在对方前面打下南京。 所以,多铎不想在淮扬浪费太多时间,他想速战速决,打完淮扬打南京,成为清灭明第一大功臣。 “刘章京,”多铎点名道,“你比我们更了解史可法和淮扬军,你来说说看。” 已从明军凤阳镇总兵官摇身一变成清军昂邦章京的刘良佐点头哈腰地出列:“豫亲王、诸位,淮扬无疑是根硬骨头,对明军驻守的几座城池,我大清军进行逐个击破没什么太大的意义,还会本末倒置,一座城一座城地挨个打下来,每座城都死战到底,等最后打扬州城时,我大清军必已损失不小,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擒贼先擒王直接打扬州城...” “死战到底?”图赖面露嘲讽地轻笑一声,“这淮扬军就算比别地明军强几分,我看也不见得各部都会死战到底,说实话,我大清军自入关以来,纵横汉地几千里无敌手,还没碰到过敢于死战到底的明军。” 听到图赖这话,刘良佐当即面皮涨红脸色尴尬,图赖这话虽刺耳,但却是实情,而且,他刘良佐本人就是图赖这话的“活证据”。 多铎看着刘良佐:“刘章京,你继续。” 刘良佐努力地让自己在心理上转为一个清军将领:“扬州城东西南北四面,最难打的是东面,因为被大运河隔开了,淮扬军还有水师,最好打的是西面,偏偏夏华亲率一军驻守在城西外土丘上,夏华部绝不可小觑,依我之见,我大军要避开扬州城西面,从北面或南面...” “刘章京,”尼堪面无表情地道,“听你的意思,我大清军不如那夏华的部队?遇到此人,我大清军要绕路走?” 刘良佐心头一颤,急忙道:“多罗贝勒误会末将的意思了,末将是说,那夏华的部队是淮扬军里最强悍的,是精锐,我大清军吃肯定能吃掉他,但不划算...” “行了!”尼堪不耐烦地一摆手,他看向多铎,“豫亲王,狮子搏兔,扑上去咬便是,根本不需要搞这些弯弯绕绕。我大清军自入关以来,攻城拔寨、掠地千里,明军也好,顺军也好,汉人的城池在我大清军面前都是纸糊泥捏!这扬州城也不例外!架起红衣大炮一顿轰,然后全军压上,快刀斩乱麻,必破!” 多铎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看向同在现场的孔有德:“恭顺王,红衣大炮队还有几日可全部运至?” 孔有德回答道:“最多三日。” “那就好。”多铎再次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多铎此人,性格凶狠、强悍、勇武,并且乖僻、急躁、残暴、嗜杀、好色。当年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继位,对此,多尔衮不满,多铎也不满,多尔衮隐忍、不动声色、蛰伏待机,多铎则是把不满写在脸上并用实际行动发泄出来,他屡屡当面顶撞皇太极或耍一些小儿科的手段让皇太极当众难堪,这都说明他没什么城府,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介武夫。 皇太极死后,多铎更是彻底放飞自我了,在满清高层内部,他只对多尔衮稍有些忌惮,其他人都不被他放在眼里,我行我素、独断独行。 满清官方声称多铎“能征善战”,这既是事实也是吹嘘,没错,多铎在满清攻灭顺明、问鼎中原的战争中确实是战功赫赫,但也不看看他的对手是什么货色,一个是一群只会流窜劫掠的流寇,一个是已经烂到根的末代王朝,打这样的对手,不靠头脑、只靠蛮勇便足以“百战百胜”了。 多铎从未遇到过既强大又聪明的对手,他一直打三流的对手从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让他都打顺手了,并产生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打仗,就是靠蛮勇、靠狠,便能取胜。 “三天后,集全军之力一举攻破扬州城!”决心已定的多铎下达了命令,“并且就从扬州城西面进攻!那夏华的部队是淮扬军里最强悍的?是精锐?好啊,本王打的就是精锐!” “喳!”众将一起领命。 散会后,刘良佐和儿子刘泽涵步出营帐,慢慢地走到远处,眼见周围只有自家的亲卫,刘泽涵忍不住了,他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地道:“爹,这帮满洲人骄横自大,以为淮扬军特别是夏华部跟别地明军一样好欺负,嘿嘿,他们马上要吃苦头了!” “蠢!”刘良佐气怒道,“满洲人打仗,会让投降他们的汉人军士顶在前面充当肉盾,消耗敌军的弹矢、兵力和精力,然后他们自己才会上!满洲人低估淮扬军,低估夏华,当然要吃苦头,但这苦头却是由我们承担的!” “啊...”刘泽涵意识到自己大大地想错了,他开始惊惶起来,“那...爹,我们该怎么办?”他曾在泗州城跟夏华的部队打过交道,深知夏华部不好惹。 刘良佐叹息道:“还能怎么办?满洲人现在是我们的主子,并且我们的身家性命都在他们手里,除了唯他们马首是瞻,我们还有选择吗?”对自己选的这条路,刘良佐虽感苦涩,但并不后悔,因为他知道,他投靠史可法,会失去除命外的一切,军队、地盘、多年积攒的财产...都会被剥夺掉,投靠满洲人,他就算没了军队和地盘,起码还有高官厚禄和荣华富贵。 第一卷 第143章 越忠于他老朱家越没有好下场 二十九日和三十日,扬州战场上一片平静,清军没有攻城,明军也没有出城攻击清军,双方都在等待着。 清军驻扎在扬州城外二十多里处的斑竹园一带,当地方圆十里内尽是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的清军营帐,同时派出了数支大股部队和数十支小股部队前往扬州各地,前者是为袭扰、侦察明军,后者是为到处劫掠粮草、舟船等物资器械,明军未出动部队截击这些清军,因为前者不好打,后者基本上是汉奸伪军,价值低,打了意义不大。 扬州府南部,长江北岸,大运河与长江的水道交汇点,瓜洲,明军张天禄、张天福部驻地。 一栋简陋的民房里,淮扬巡抚卫胤文正看着一封来自南京的密信。 卫胤文身为淮扬巡抚,不在扬州城里却在瓜洲,只因他不想“受史可法及其部下们的排挤”,扬州城明军基本上是史可法的部队,瓜洲明军才是他的部队,他在这里虽然安全性大不如在扬州城里,但他心里踏实。 密信是马士英写的,卫胤文是马士英的人,高起潜也和马士英是一伙的。 马士英在密信里交代卫胤文:应天府京营提督原是高起潜,高起潜调任扬州担任提督江北兵马粮饷的监军使后,卢九德继任,但这个卢九德不知好歹,上任后完全不感激和投靠马士英,还跟马士英作对,好在此人已被赶去扬州,让高起潜重新当上了京营提督,接下来,高起潜在江南会配合在江北的卫胤文,趁淮扬军跟清军打得两败俱伤时,渔人得利捞些战功。 卫胤文对马士英的交代深表赞同,他越想越懊恼和愤怒,根据他和马士英的原定计划,高杰死后,徐泗镇即将解体,马士英一伙赶紧下手控制高杰军余部和徐泗镇剩余地盘,在此基础上建立一个完全听命于马士英一伙的新徐泗镇,同时笼络控制淮扬的外军,如此,加上刘良佐的凤阳镇,便可抗衡史可法的淮扬镇和滁和镇。 按照这个计划,高杰军余部一万四千多人、淮扬外军约两万人,还有高起潜、高岐凤已经拉拢过来的李栖凤部近六千人和朱国弼部三千人,合计四万几千人,这便是新徐泗镇的底子,加上刘良佐部五六万人,差不多十万大军,足以对抗、制衡史可法。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马士英、卫胤文的计划刚付诸行动就被夏华和“夏华背后的史可法”横加阻挠搅和了,高杰军余部完全没捞到,那些外军也差点儿被夏华和“夏华背后的史可法”如法炮制地消解掉,好在及时抢救回来了,就在马士英、卫胤文松口气时,刘良佐却率其部投降清军了,这给马士英、卫胤文的计划几乎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唉!”卫胤文轻叹一声,“徐泗镇没了,凤阳镇也没了,江北就只剩史可法的淮扬、滁和二镇了,这可不行啊,必须想办法补救,此战爆发后,淮扬军会与清军陷入鏖战,我部便有机可乘了,好好地打出几场胜仗,让天下人知道大明可力挽狂澜的绝非他史可法一人...” “大人!”一名巡抚衙门官吏从外步入,行礼道,“两位张将军来了。” “哦?”卫胤文略感吃惊,“快请。” 都一身盔甲戎装的张天禄和张天福大步走进来,看着卫胤文。 “张总兵、张戎副,有什么事吗?”卫胤文看着二张。 张天禄表情有点奇怪,张天福单刀直入:“卫大人,清军多铎部已至扬州城二十里处。” 卫胤文点头:“我知道。” 张天福开门见山:“大势所趋,我们决定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卫胤文先是一愣,继而心头猛地一震、一沉,“张戎副,你此话何意?” 张天福干脆利索地道:“卫大人,咱们没必要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朱明已是积重难返、无可救药,上上下下都烂透了,覆灭败亡是注定的、早晚的事,我们没必要为其陪葬,所以,我们要投靠大清国。” 卫胤文感到心中一股火山喷发般的火气倏地直冲他的天灵盖,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金星飞舞,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着张天福:“你...你怎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你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张天福干笑两声:“卫大人,算了吧,这大明朝是他朱家的,可他朱家自己都不在乎,我们又在乎什么?清军都快打到应天府了,朱由崧却还忙着选美纳秀,他自去年坐上龙椅后,完全不思励精图治、整军安民,却忙着大兴土木修建宫殿花园,耗费民脂民膏足有上百万两之巨,终日沉迷酒色、寻欢作乐,嘿嘿,卫大人你知道应天府老百姓给他取了个什么外号吗? 蛤蟆天子!为啥呢?因为啊,我们的这位天子夜夜笙歌、纵欲无度,以至于在床笫间都力不从心了,所以派人到处抓蛤蟆配制春药,哈哈!这种无道昏君,值得我们效忠卖命吗?” 卫胤文竭力地克制住心头排山倒海的情绪,试图挽回张天禄、张天福的叛降意向:“张总兵、张戎副,俗话说,家贫显孝子,国难识忠臣,正因为大明危亡、天子失德,才更需要我们这些忠臣良将坚定本心、为国效力呀...” “可拉倒吧!”张天福嗤之以鼻,“他老朱家从朱元璋开始,就刻薄寡恩、冷酷无情,越忠于他老朱家越没有好下场!远的于谦,近的袁崇焕,一个比一个死得更惨、下场更凄凉!这样的主子,谁爱卖命谁卖去!反正我们是不卖了!卫大人,废话少说,你跟不跟我们一起?” “贼子住口!”卫胤文明白张天禄、张天福的叛降意向已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所以彻底地爆发了,他怒发冲冠,“你们以为本官跟你们一样是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无耻之徒吗?头可断,膝绝不屈!想让本官跟你们一起投降鞑虏,做梦!” 张天福大怒,当即拔刀,但又收了回去,他冷笑一声:“卫大人是堂堂的巡抚,正可作为我们献给满洲人的礼物!” “二弟,算了!”张天禄伸手拦住张天福,他看向卫胤文,“先前,夏华欲暗算我们、吞并我们的部队,全靠卫大人帮我们挡住,我们不可逼害卫大人。”他诚恳地对卫胤文拱手行了一礼,“卫大人,你和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各走各的路吧,我会给你和你的随从官吏、亲卫们准备一批马,你可以走了。” 说完,张天禄带着张天福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卫胤文感到天旋地转,几乎要倒下。 “大人!”现场几名刚才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吭声的官吏一起上前搀扶住卫胤文。 有这么一瞬间,卫胤文想自尽了断,但又一想,就这么死了,实在太无能了,他还有地方可去。 “快快收拾,走,去高邮城!”卫胤文虚弱地吩咐道。 当天傍晚,驻守瓜洲的明军张天禄、张天福部向清军投降。 扬州城西郊,破虏丘。 土丘正中部一道深深的、宽大的堑壕里,夏华躺在一张躺椅上,看着无边无际的浩瀚夜空和璀璨星河,满耳是官兵们的说话声和各种工具挖掘泥土声。在清军已抵达但尚未发动进攻的这两三天里,官兵们没有闲着浪费时间,而是夜以继日、争分夺秒地巩固着、加强着、扩建着工事,把破虏丘挖得“沟壑纵横、满目疮痍”。 “夏大哥,喝杯热茶吧!”吴宜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走到夏华身边半蹲下奉上,“夜里还是挺凉的,又雨水频繁,不要受了风寒。” 夏华接过茶杯看着吴宜:“非要跟过来,现在回城里还来得及。” 吴宜坚定地摇头:“不,夏大哥你都能身处险境,我的命难道比你的更值钱?在这里,我可以帮上忙的,我懂医术的,可以给军医们打打下手。” 夏华呷了几口茶,重新仰面看天,意味深长地感叹道:“命运真是奇妙啊!” 吴宜被这话引起了心弦共振,她有点儿心神恍惚:“是啊,命运真是奇妙啊...”她记得历历在目,整整一年前,她被夏华绑架掳走,从那天起,她的命运对她而言就彻底地失控了。 “公子!”绣春从交通壕里快步走来。 夏华偏过头看向绣春:“有新情报?” 绣春点头:“两份,一是瓜洲的张天禄、张天福部投降了。” 夏华内心波澜不惊:“完全不出我所料,要不是阁部过于仁慈,这两个汉奸胚子已经被我干掉了。” 绣春接着报告道:“二是清军的红衣大炮在今夜就会运抵这里。” 夏华唔了一声:“有多少门?” “根据已掌握的情报,应有一百门左右。” “真不少啊...”夏华啧啧两声,清军入关时有一百二十多门红衣大炮,入关后又缴获了不少明军的红夷大炮,按照这个总数,足有三分之二被运到了扬州战场上。 “明天,就要开战了。”夏华脸上浮现出微笑,他感到夜风微凉。 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年前的这天,夏华从吴家逃脱,一年后的这天,夏华在扬州迎战清军主力,扭转乾坤、改天换地。 第一卷 第144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1) 中华神州,江山如画却千疮百孔,处处金戈铁马的烙印,正如这个民族一样饱经沧桑。 西元1645年,明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五月一日。晴空万里,天朗气清。 风云变色山河动,烽火狼烟冲天起,扬州城外,一股雷霆万钧的狂澜翻涌着、咆哮着,一步一步地逼近向扬州城,漫山遍野的刀枪宛若一片片移动着的树林,光点闪闪的盔甲密如鱼鳞星河,五颜六色、不计其数的旌旗在飞沙走石和漫天匝地的杀气中耀武扬威地招展飞扬。 扬州城西墙上,大明日月旗下,一身戎装的史可法静静地凝视着正式兵临城下的清军,在他的身边和身后,准备投身接下来的大战的淮扬军官兵们一起紧握手里的武器,蓄势待发,无数双饱含仇恨的眼睛齐齐怒视着黑云压城的清军。 “嘿嚯!嘿嚯!嘿嚯!…”在扬州城外西郊野地间列阵集结完毕、即将展开攻城的二十余万清军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充满暴戾杀意的叫嚣呐喊声,大地在他们的脚下微微颤动着发出阵阵闷响,二十余万人的吼叫声和踏步声犹如滚雷般穿云裂石。 “阁部,鞑子就要攻城了。”史德威走到史可法身边沉声道。 史可法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举目看向西郊的破虏丘。 破虏丘上,通过望远镜,站在一座瞭望台上的夏华非常清楚地看到清军的人山人海里耸立着数百个各不相同的庞然大物,那是清军在过去几天里打造出的、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 有飞梯——这是最简单的攻城器械,大致上分为三种,一种是木制的,就是普通木梯,但底部安装双轮,另一种是竹制的,就是独竿大竹,设有多级横档,还有一种叫“蹑头飞梯”,分为两层,下层如木制飞梯,上层是竹制飞梯; 有云梯——也叫“云梯车”,云梯属于攻城车,跟飞梯是截然不同的,云梯体型庞大、结构复杂,下带轮子,可以人力或畜力推动行驶,上带钩子,可将云梯固定在敌方的城墙上,同时配备着防盾、绞车、抓钩、升降滑轮等设施; 有井阑、楼橹——这是两种可移动的箭楼,类似于云梯,体型庞大、结构复杂,下带轮子、上带防盾,高达三丈多,可让攻城方的弓箭手在上面平射或居高临下地俯射敌方城墙上的敌军; 有冲撞车(冲车/撞车)、攻城锥——这两种攻城器械是用于撞击目标城墙或城门口的; 有渡濠车——这是让攻城军队渡过目标城池的护城河(濠)或人工堑壑(壕)的器械; 有轈车、望楼——这是两种无武装的移动楼车,可让攻城方士兵在上面眺望瞭望敌情; 有扬尘车、风扇车——这是两种可移动的楼车,备有大量的石灰粉等物和手动鼓风器,从而借助人造风把飞尘扬向守城方士兵以此迷住守城方士兵的眼睛; 有轒輼、木幔——这是两种可移动的防御性战车,顶部和两侧用坚木、牛皮构成坚固屏障,可让士兵们藏身在里面不被敌方的箭矢、滚木、礌石所伤,继而方便士兵们冲撞城门、挖掘地道等; 还有抛石机,也叫投石机,它与投石器是两码事,如果底部带有轮子,那叫“发石车”。随着火炮的发展,抛石机的用武之地已越来越小,但仍有火炮不能取代的功能,比如向敌方城内抛射火球等。... 当然,这么多的攻城器械中,最引人注目、最有威胁性的,还是那些红衣大炮,它们才是这个时代的战场大杀器、攻城战的主角,那些云梯、箭楼等木制的传统攻城器械都只是辅助的配角。 夏华目光如电,他在心里握拳仰天大吼:“改变历史的时刻,终于到了!鞑子,来吧!” “公子!”赵炎在台下喊道,“鞑子马上就要开炮了!你快下来吧!” “好!”夏华应了一声,从台上顺杆而下,他已看到清军方阵里的那一排排红衣大炮。 红夷大炮/红衣大炮是这个时代东方最强大的火炮,但肯定比不了后世能炸出遍地雷电火海的现代火炮,早期型号的红夷大炮重逾两千斤即一吨多,是无敌大将军炮的两倍,最大射程只有三里,有效射程即精确瞄准打击射程只有一里半,满清后期搞出的重达八千斤的“升级版红衣大炮”最大射程也只有五里。 红夷大炮的炮管有两三米长,口径一般在110到130毫米间,主要发射实心弹和霰弹,炮弹材料是石、铁、铅等,也可发射开花弹即爆炸弹,但因为这个时代的爆炸弹技术不成熟,火炮发射爆炸弹存在不低的炸膛危险,所以很少使用。 至于射速,红夷大炮是比较慢的,能两分钟一发就不错了。 多铎部用来攻打扬州城的约百门红衣大炮一半对着扬州城西墙,另外一半对着破虏丘。 “多铎,你还真看得起老子啊!”夏华呵呵一笑,他毫无惧色、不惊反喜,因为清军炮火一半被他吸引了,用于攻击扬州城本身的炮火就减弱一半了,这是好事。 “鞑子就要开炮了!都做好防炮准备!快!”阵地上,军官们厉声大吼。 官兵们训练有素、有条不紊,有的蜷缩在战壕堑壕里,用单兵圆盾、铁甲重盾紧紧地护住身体,有的鱼贯钻进了土洞坑道里,每条较大的战壕和堑壕的侧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斜向下挖出的土洞坑道,既可用于存放物资也可用于人员防炮。 两三里外,大批的清军孔有德部的炮兵在一门门就位完毕的红夷大炮四周各司其职地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和炮弹固定物,以炮身两侧的圆柱型炮耳为轴调整火炮射角并根据火药量控制火炮射程,通过炮身上的准星、照门等依靠抛物线计算弹道...每门大炮旁边都有一个火炉,里面插着一根根烧红的铁钎,开炮时,炮兵会把铁钎插进火炮的火门里引燃火药。 上午八时左右,随着孔有德一声令下“放”,刹那间,清军百炮齐鸣,“轰轰轰——”雷霆霹雳震天撼地,火光犹如闪电飞虹,硝烟升腾若云、弥漫似雾,在摄人心魄的破空声中,第一波的百发炮弹以雷轰电掣之势恶狠狠地呼啸向了扬州城西墙和破虏丘。 “鞑子炮弹来了——”“咻咻咻——”“嘭嘭嘭——”扬州城为之震动了起来,清军炮群轰向扬州城西墙的炮弹都是石质的实心弹,每颗有十斤多重,犹如一波挟风裹雷的流星,重重撞击在城墙上,怦然轰鸣、石块四溅,动静堪称地动山摇,城墙上飞石纵横、碎石乱舞,遭炮击区域的城墙一下子被这几十颗炮弹砸得犹如麻子脸般坑坑洼洼。 “啊!”“啊...”各种痛呼疼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城墙上的淮扬军官兵们有人被高速迸溅飞舞的石子、碎石击中,没持盾的被飞石直接击中了身体,当即或头盔变形、脑袋开花,或甲衣凹陷、肢断骨折、脏碎腑烂,基本上当场丧命,持盾的在被飞石击中盾牌后当即盾破牌裂,人倒地吐血不起,内脏受到了严重的震伤。 “快救人!”“快!”“死了的别管了!抢救还有气的!” 火急火燎的呼喊声中,一队队同样顶盔披甲但穿的是软甲的医士急匆匆地拿着急救包、提着医药箱、抬着担架冲向伤兵们,在对其进行急救后抬回城里。在夏华的推动下,淮扬军各部都有专门的军医和医护兵,此战爆发前,督师幕府又聘用了大批的民间医士为军队服务,竭尽全力地让官兵们得到最好的医疗保障。 身在西墙上的杨子婧举着一面盾,小心翼翼地从城墙垛口处探出头仔细地看了看外墙,然后轻轻地松了口气,战前持续了半年多和耗费了那么多人力财力物力的修缮、扩建、加固没有白费,特别是水泥这种新建材的使用,使扬州城墙十分坚固,坚若磐石地硬扛住了清军红衣大炮群的轰击。 几十步处,翁永祥和王业成也在观察着敌情战况,翁永祥一边看一边忍不住骂道:“狗日的鞑子!以为爷爷们没有大炮吗?老王,我们的大炮啥时候开火?” 王业成很沉得住气:“急什么?你忘了总镇的交代了?比起毁伤鞑子部分火炮,最大限度地杀伤鞑子的人马更重要!我们要不动声色,让鞑子误以为我们没什么火炮,静待最佳时机到来,从而在第一波迎头痛击中给他们造成最大化的杀伤!况且,隔着两三里,火炮的精准度全靠运气,我们的大炮跟鞑子的大炮对轰的话,既不会取得太大战果,还会打草惊蛇。” 翁永祥点点头,然后看向破虏丘:“不知道总镇那边怎么样了...” 王业成笑道:“放心吧,总镇那样的人肯定不会有事的。” 清军炮群轰向扬州城西墙的炮弹都是石质的实心弹,轰向破虏丘的炮弹一半是石质的实心弹,一半是霰弹,形成了一场狂暴的雷电陨石雨。“鞑子炮弹来了...”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中,破虏丘旋即跟西城墙一样地动山摇,砸下来的炮弹激绽起一股股云迷雾锁的尘埃灰土,形成了一股小型和短暂的沙尘暴。 落地的实心弹在地上翻滚着、弹跳着,但因为丘上土质松软,所以能量大部分被泥土吸收了,基本上没滚跳多远就停了下来,有的击中守军的矮墙工事,在冲散砸开几袋沙土后软软地停下,有的落入战壕里,很快就被战壕的锯齿形土墙挡住了。 比起实心弹,霰弹对人员的杀伤性更强,打过来后呼啦啦地一下子覆盖了一片片地方,丘上敲冰戛玉般“叮叮当当”清脆声顷刻间密如暴雨,那是霰弹的弹子打在了官兵们的盾牌、盔甲上的声响,夹着少量的“咔嚓咔嚓...”盾牌被打得洞穿破裂的声音。 夏华此时身在破虏丘中部一处位于地下一丈多深的土洞坑道里,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心里完全不惊慌,笑话,就这工事,防后世的轻中型火炮都够了,更何况是清军的红衣大炮。 第一波炮弹打出去后,清军炮兵们立刻紧锣密鼓地忙起来,他们先将火炮复位,再用带钩的刷子把炮膛里没有燃烧殆尽的碎布等物勾出来,接着用沾了水的毛刷伸进炮膛里熄灭火星、清洗火药残留物等,最后用包裹着干布团的铁钎伸进炮膛里擦干水渍,经过这番操作,才能再次装填火药和炮弹,全过程需要两三分钟。 “总镇!”栾树文猫着腰钻进夏华所在的土洞坑道里,“清点了一下,各部伤亡轻微,只有不到三十人伤亡并且大半只是受伤。”他兴奋地道,“总镇你的这些防炮措施真管用啊!” 夏华嗯了一声,问道:“西城墙怎么样了?” 栾树文回答道:“被打出了几十个坑,但都不深,完全扛得住。” 夏华轻轻地松了口气:“好!” 第一卷 第145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2) 从上午八时到下午一时,持续了五个小时,清军步兵部队没有展开进攻,一直是炮群炮击,扣除让火炮内膛冷却的时间,清军的百门红衣大炮累计发射了五六十波炮弹,扬州城西墙被打得从麻子脸变成了毁容脸,墙上的弹坑数以千计、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墙面为之支离破碎,产生了多段枝枝叉叉的裂缝,但城墙主体完整,没有大规模地崩裂、坍塌的迹象。 城墙后,大批的淮扬军官兵蜂拥而上,用事先准备好的砖石土木建材和水泥抢修城墙,填补墙上的破损处和裂缝。 至于破虏丘,也已被清军炮群轰得跟月球表面似的。 尘埃笼罩的城墙上和破虏丘上,淮扬军基本上没动静,一直在挨着炮,就像死了一样。 “这扬州城的城墙的确是坚厚结实啊,”通过望远镜眺望的多铎稍感惊讶,“炮击了一个上午,竟无一处崩塌。恭顺王!” 一旁的孔有德立刻上前一步:“豫亲王!” 多铎指着扬州城西墙:“照你的估算,还要炮击多久才能将这段城墙轰毁?” 孔有德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保守的回答:“起码还要持续炮击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多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太慢了!兵贵神速,我们没工夫在这里磨蹭。依我之见,可以派出步兵大部攻城了。扬州城虽坚实,但扬州人现在肯定已经吓破了苦胆,我大军就像海啸巨浪一样地涌上去,必能一举破城!” “豫亲王请三思呀!”也在一旁的刘良佐听到多铎这话,急忙开腔,“史可法、夏华等人不但顽固死硬抗拒我大清军,且其部众甚为兵强马壮,加之准备充分、以逸待劳,我大清军就这么扑上去,肯定会受挫的!” “刘章京,”多铎身边的尼堪斜眼看着刘良佐,“你这是故意找借口以避战不出力吗?” 刘良佐当即冒出一头的冷汗:“多罗贝勒误会末将的意思了,末将只是想让我大清军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刘章京,”多铎不紧不慢地道,“你对大清国真的忠心吗?” 刘良佐浑身一紧,冒出一身的冷汗:“当然!末将对大清国赤胆忠心!” “那就好。”多铎淡淡地道,“我大清军向来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绝不皱一皱眉头,刘章京你部既已是我大清军的一部分,自当亦如此,接下来就由你部承担攻城主力吧,破城后,算你头功,我会亲自在摄政王面前为你请功的。” “喳...”心头拔凉拔凉的刘良佐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地“欣然领命”。 刘良佐转身前去其部整军后,尼堪和多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满洲人而言,汉奸走狗死再多也无所谓,特别是刘良佐部这种,与之相比,孔有德部好歹是“技术性兵种部队”,作用大、价值高,轻易损失不得,刘良佐部就是一群人肉炮灰,损失再多也不可惜。 多铎不耐烦跟淮扬军慢慢耗,他派刘良佐部展开步兵攻城,一是实攻,想就这么一把拿下扬州城,二是试探,如果扬州城真不好打,用刘良佐部试打一场能摸清不少虚实,反正死伤再多的汉奸伪军对满洲人而言都是零成本。 下午二时许,以刘良佐部汉奸伪军为主力的清军步兵部队对扬州城西墙的进攻开始了,一下子投入了约六万兵力,另有尼堪、阿济格尼堪统领的满洲镶白旗军近万人在其后以压阵名义督战,伪军敢有临阵脱逃者、擅自后退者,格杀勿论。 “上!全都上!”在将佐军官们的喝令声中,刘良佐部清兵们朝着扬州城西面涌动了起来。 两千步、一千五百步、一千步、五百步...随着清军浪潮越来越近,蓦地,鼓声轰鸣大作,响遏行云,那是清军阵列中的上百面牛皮大鼓被重重地擂响了,伴随着鼓声的是山洪海啸般响彻四野的嘶吼狂叫声,鼓声即进攻命令。 “冲!”被投入这轮进攻的几万名清兵一起加速奔跑,犹如决堤洪水般汹涌地扑向了西城墙,扬起的沙尘暴似的烟尘几乎遮蔽了天日,清军人群中,成千上万的弓箭手开始射箭,刹那间,万箭齐发、箭如飞蝗,宛若狂风暴雨般铺天盖地地倾泻向扬州城西面,空气中当即充斥满了箭雨破空时密集得根本听不出点的尖锐嘶鸣声。 与此同时,一群群清兵汗流浃背地推动和拉扯着一辆辆云梯、箭楼、冲撞车、渡濠车、抛石机、盾车等缓缓地逼近向城墙,云梯上爬满武装整齐准备登城激战的披甲战兵,箭楼上站满不断地朝着城头射箭的弓箭手,一台台大型的远程抛石机开始旋风般地向城头城内抛射石块和火球,一波又一波的石块和火球在半空中接连呼啸着飞掠而去。 火球是一种密实的草团,球心是一块石头,从而避免重量不足导致射程不够,草团里专门掺加了火药、石油、油脂等可燃物或助燃物,有时还会掺加能产生毒烟的物质,点燃后被抛石机抛射出去,一则用于杀伤敌方人员,二则用于引发火灾。 “盾牌兵!”负责守卫西城墙的淮扬军各部的军官们齐声呼吼。 伴随着“嘿喝”口号声,城上和城内靠近城墙处一起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地绽放开了数以千计的盾牌,既有盾牌兵的重盾,也有刀盾兵的轻盾,两种盾各有用处,重盾用于保护盾牌兵自身和不能移动的战斗人员,轻盾用于保护刀盾兵自身和不断移动的战斗人员,很多盾牌其实是临时制作的木板,还有从民众家里征用来的门板床板、锅盖、砍掉桌腿的桌子等, 这些木制品虽然挡不住枪弹炮弹,但挡箭矢还是没问题的。 “唰唰唰...”清军的箭雨遮天蔽日地从天而降,响起仍然密如雨点的箭镞撞击在砖石和盾牌上的清脆声响,同时溅开密密麻麻的火星,一声声惨呼此起彼伏地响起,那是一些躲闪不及的官兵和辅助作战的民兵、民夫被清军箭矢击中了。 “快!把盾牌和木板上的箭收集起来交给弓箭手使用!” “镇定!不要慌!不要乱!” “杀敌立功者,赏!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妈呀!”“我的老天爷啊...”“我不想打仗了!我要回家...”一些精神意志不过关的新兵和民夫被这个阵势吓住了,纷纷在本能的驱动下试图调头逃跑,迎接他们的是督战队的弓弩和大刀。 “临阵脱逃者,杀无赦!”指挥督战队的史醇、史以愚脸色铁青地下达着命令。 督战队的官兵们毫不留情地对逃兵们乱箭齐射、乱刀齐砍,众逃兵在惨嚎声中被射死、被砍死继而身首异处,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竹竿高高地挑起,以此震慑其他的畏战惧敌者。 看到这幕的史可法不忍心地偏过头,淮扬军的督战队自然也是在夏华的推动下成立的,史可法原本对这么“残酷”的做法打心底抵触,但太多的事实告诉他:慈不掌兵,将帅必须心如铁石。 眼见清军浪潮已惊涛拍岸地涌到了护城河边,“弓弩手!预备——”淮扬军弓弩队的军官们声色俱厉地大吼。 城墙上、卫墙上、女墙上、一处处弓弩发射台上、一座座城墙的固定箭楼上、一座座城内靠近城墙处的移动箭楼上,淮扬军的弓弩手们一起举弓擎弩向着扑来的清军呈四十五度仰角地拉满弓弩弦准备抛射,竹木制的弓弩发出整齐划一的“吱嘎”声,一时间,弓弩如林、箭镞破天。 弓弩手们稍后处,火枪手们屏气凝神地预备着,敌人还不够近,他们要等一等再参战。 “放!”随着军官们的命令大喝声,密如雨声的破空声铮然响起,空气被倏然间撕裂,西城墙上空“咻”地飙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第一波箭矢犹如一场流星飞雨般气势恢宏地跃上晴空,继而劈头盖脑地掠向逼近而来的清军人群。 霎时间,各种惨叫哀嚎伴随着一股股四溅的血柱血泉在清军的人群里喷射而起,旋即,淮扬军的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箭雨不断地破天裂空着飞临清军头上,箭如雨下、乱矢狂舞,射杀得清军血水四溅、鬼哭狼嚎,中箭受伤者遍地打滚。 城下的空地上犹如红色雨点落在宣纸上般绽开密密麻麻的腥风血雨,腿部中箭的清兵匍匐在地,挣扎打滚哀嚎,胸腹中箭的清兵血如泉涌甚至肚破肠流,被箭射中面部尤其眼窝、被箭射成刺猬的清兵更是生不如死,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震耳欲聋。 天旋地转,扬州城西空中一片沸腾,飞箭密如雨点,飞石迅如流星,双方的弓弩手们不断地展开对射,双方操控抛石机的军士们也都在挥汗如雨地战斗着,清军抛石机抛射出的石块跟炮弹一样,火球犹如飞火流星般飞掠过长空,落入城里烧起一处处火焰,早就被组织起来的民兵民夫们手持灭火工具汗流浃背地奔跑着冲向一个个着火点将火扑灭。 淮扬军的抛石机部队随即对清军还以颜色,西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数百台大型抛石机一字排开,数千名淮扬军官兵和民兵民夫汗如雨下地操控着这些冷兵器时代的重武器,有的摇动着摇杆,有的转动着轮毂,有的牵引牛马铆足全力地把绳索拉紧绷直,有的搬运着准备被抛射出去的东西,有的举着火把随时准备点燃待抛射物,还有的在密切地看向附近城墙上, 城墙上有瞭望手负责瞭望敌情,然后挥舞信号旗通知操控抛石机的官兵们,从而调整抛射时的角度和距离。 “抛石机——发射!”负责指挥抛石机部队的军官们怒发冲冠地大吼。 数百台抛石机一起交错扬起长长的木制臂膀,犹如风车叶片般飞轮旋转,在虎虎生风、令人眼花缭乱的挥舞中,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一捧捧大如鸡蛋小似葡萄的碎石以及一个个尾部被点燃的陶坛拖着滚滚浓烟掠空而去,就像一场天火流星,急速地掠向城外翻涌的清军人群,气贯长虹、势若雷电,密集而沉重的破空声摄人心魄,半空中烟痕交错,犹如蜘蛛网。 被抛射物落空坠地的声响令人心惊肉跳,弹落火起,旋即在清军人群里砸开、炸开了连天的鬼哭狼嚎和遍地的血雨火风。霹雳巨响惊天动地,烈焰风暴咆哮怒绽,清军人群就像下冰雹时的庄稼般一片片接连不断地人仰马翻,有的被势不可当的石块砸中,当场血肉模糊、骨骼破碎、脑袋开花,有的被仙女散花般的碎石砸中,当即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还有的正好在那些陶坛落地点的附近,那些陶坛有的在落地后立即化为一团怒放激绽、急剧膨胀的大火球同时瓢泼溅开无数火点,这种陶坛里灌满了汽油,落地后猛烈爆燃,每团火球都吞没了一丛清兵,瓢泼溅开的无数火点是无数滴燃烧着的汽油,溅在人身上立刻燃烧不止,被烧着的清兵有的浑身大火地惨叫着到处乱跑、遍地打滚犹如一个个人形蜡烛,有的身上腾起朵朵火苗,被烧得皮焦肉烂; 那些陶坛还有的在落地后立刻轰地化为一道霹雳雷霆,在震耳欲聋的电闪雷鸣中猛烈爆炸开,这种陶坛里装满了优质火药,还被塞进大量的陶瓷碎渣、小石子等物,一旦爆炸开,强劲的气浪迸溅开无数块破片,犹如飓风般呼啸横扫,挨了破片的清军当即哗啦啦地倒下去一大片。 “都给我上!进攻!不许后退!违令者杀无赦!...”负责督战的清军将佐们急如星火地呼吼督促着部队。 城墙上,被几个亲卫手持铁甲重盾严密保护着的史德威猫着腰小跑到王业成身边:“我们的大炮还不开火吗?” 王业成点头:“不急,进网的鱼还不够多,而且都是小鱼。”扬州城上下,明军两军已展开大战,但双方的军士都是汉人。 史德威又小跑到杨子婧身边:“我们的火枪队还不开火吗?” 杨子婧也点头:“不急,等他们渡过护城河再说。” 第一卷 第146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3) “啪啪啪...” 一阵阵火铳枪声响起,那是清军里的火枪手们在开火,但这种枪击对城墙上的淮扬军官兵们基本上造成不了威胁。正在攻城的清军是汉奸伪军刘良佐部,该部火枪不多且大部分是老旧的型号,又这么仓促地开火,枪弹的杀伤力可忽略不计。 清军的红衣大炮群也已经熄火,刘良佐部都快推到城墙下了,开炮只会杀伤刘良佐部。 “快填河!快!” 清军最前面的人群里,一个个军官急吼吼地喊道。 刘良佐部想要真正地推到城墙下,还要渡过拦在他们面前的护城河。扬州城的护城河跟扬州城一样,经历了使其焕然一新的大动工,不但完整,而且在经过全面的拓宽和清淤后又宽又深,给清军的进击造成了极大的阻碍。 依靠着盾牌、盾车顶着淮扬军的箭雨、飞石、火油弹、火药弹,刘良佐部勉强摸到了护城河边,众多的箭楼、抛石机也都陆续移动到护城河边定住,箭楼上的弓箭手们连连射箭,抛石机连连抛射石块和火球,为地面上的步兵们提供掩护,推动着渡濠车的刘良佐部步兵们拼死拼活地把渡濠车推入护城河,却见渡濠车在河里直接沉底没顶。 “继续推进去!快!”军官们急红眼地喊道。 所有的渡濠车接二连三地被推入护城河,勉强在河里填出了三四条“独木桥”。城墙上的淮扬军瞭望手们在看到这幕后立即通报,部分淮扬军的弓弩手、抛石机立刻在军官们的指挥下改变角度集中箭矢、石块重点射向、砸向那几条“独木桥”,使得踏上去试图过河的刘良佐部步兵们就像下饺子一样接连不断地中箭、被飞石砸中摔进河里。 “总镇!”从护城河边急急地赶到刘良佐跟前的刘良佐部游击、攻城的刘良佐部步兵部队前敌指挥官之一的胡守金汗流浃背地报告道,“情况不妙!守城的明军准备充分且军力强劲,我军攻势被遏制住了,难以渡过护城河!可否先暂停攻击,让军士们准备足够的麻袋、竹筐木筐装填泥土用于填河再攻?” 刘良佐一直在观战,看得心如刀割,他的部队死伤了那么多人,他的老本在犹如开闸放水般地、快速地损失着,但他别无选择,现在的他可没法像以前那样拥兵自重、消极避战、抗命不遵或打不过就跑了。在转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虎视眈眈着的尼堪、阿济格尼堪的满洲镶白旗军督战队,刘良佐强忍着心痛,对胡守金喝道: “暂什么停?继续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能半途而废、功亏一篑!我会报告豫亲王让别部准备麻袋、竹筐木筐的!” 胡守金惊问道:“那我们的部队怎么办?就在护城河边挨打吗?” 刘良佐咬着牙:“地上那么多的死人,都给我用来填河!破城后,再好好地安葬他们!” 随着刘良佐的这个没人性的命令,被困在运河边裹足不前的其部军士们纷纷抬起地上同伙的尸体扔进护城河里用于填河,很多倒在地上的刘良佐部军士只是受伤,还没死,惊恐挣扎叫喊“我还活着”,也被扔进了护城河里。刘良佐部就是一支匪军,这些贼兵互相之间当然不存在战友情谊、兄弟义气,在自己小命都随时不保的情况下,哪里还会管同伙的死活。 靠着上百辆渡濠车、成千上万具同伙的尸体、成千上万装满泥土的麻袋竹筐木筐等物,刘良佐部总算在护城河里填出了七八条较宽的陆路通道。 “冲过去!快!都冲过去!”胡守金等将佐军官嘶声大喊。 在脚下杂物堆里还没死透的同伙的哀嚎声中,刘良佐部的步兵集群牛踹马踏地冲过了护城河,踏上了河对岸的城墙下的陆地。 下一刻,还没能喘口气,过河的刘良佐部军士们成片成片地惊叫着在遍地尘埃沸腾中手臂乱扬、脚下踩空、身体坠落继而发出屠宰场集体杀猪般的惨呼,因为护城河和城墙之间地带尽是壕沟和陷坑,数量相当多,密度堪比萝卜田里的萝卜坑,上面横放芦竹、铺着草席、盖着泥土进行伪装,底部倒插着密密的尖头木棍和撒了铁蒺藜。 可想而知,摔进这些壕沟和陷坑的刘良佐部军士们有多悲惨,壕坑里血水喷溅、横流,红通通、血淋淋的木棍上插着羊肉串一样的刘部军士,踩上铁蒺藜的刘部军士痛得连滚带爬,也丧失了战斗力,壕坑边上的刘部军士们为之毛骨悚然,同伙的死状、惨样让他们惊恐不已,僵在原地根本不敢乱跑乱动,深怕自己移动脚步下一步便步了那些同伙的后尘。 “打!”“儿郎们!狠狠地打!”“杀光这些狗汉奸!”...城墙上,荡气回肠的怒吼声、喊杀声气冲牛斗,渡过护城河、处于护城河和城墙之间地带的刘良佐部军士们成了守城官兵们的绝佳靶子。 万箭齐发,飞石火油弹火药弹犹如一场冰雹,使这片狭长的地带成了不折不扣的人命黑洞,死亡风暴横扫,刘部军士们绝望地嚎叫着、摔进壕坑被刺死、被箭射死、被飞石砸死、被火油弹烧死、被火药弹炸死。“妈呀!”没死的刘部军士们魂飞天外地叫喊着争先恐后地跳进护城河里向对岸游回去,哭爹喊娘、狼奔豕突。 “这...这该如何是好?”胡守金和不少将佐军官同样慌了神,一块飞石猛地打来,正中胡守金的脑袋,将其砸成了一坨烂西瓜。 “不许回来!进攻!敢回来者,格杀勿论!”奉刘良佐命令带着三个营也投入作战的刘良佐部总兵秦大鹏两眼发红地吼道,一边吼一边亲手挥刀劈死了三个游回来的溃兵,其部一边渡河一边在河岸边见溃兵靠岸就刀砍枪刺,鬼叫声中血水和河水一起迸溅。 如果把多铎大军的各支部队划分三六九等,刘良佐部无疑属于档次最低的那等,纯属炮灰,而在刘良佐部内部,各支部队也有亲疏远近之分,有的是刘良佐的老部队、嫡系兵马,他们多为老兵,装备较好、披甲率较高,有的是新兵部队、强征的壮丁、招揽的匪盗贼寇等杂七杂八,他们在刘良佐部里的作用就只是凑数、壮声势的,装备差,披甲率很低甚至为零。 胡守金等人所部属于第二类,秦大鹏带的三个营属于第一类。攻城战开始后,刘良佐让“炮灰中的炮灰”胡守金等人所部先上,目的是开路,眼下,眼见胡守金等人所部已一路突进渡过了运河,刘良佐便让他的部队里的“精锐”秦大鹏所部上了,至于胡守金等人所部,已经“废物利用”完了。 这场扬州攻城战是刘良佐投降满清后参与的第一仗,对他而言,意义非常大,他必须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对大清国的忠心”和他本人的能力,这样,此战后,他才能在满清加官进爵、越混越滋润,所以,他狠狠心,把压箱底的棺材本也掏出来砸了进去。 “把地上的死人都扔进壕坑里!快!”秦大鹏口沸目赤地嗥叫道。 在付出上万条人命后,刘良佐部终于涌到了扬州城西墙下。 扬州城已彻底地沸腾,天上箭石飞梭如麻,地上大军澎湃如洪,各种声响组成的战争喧嚣声震天撼地,后续的刘良佐部军士们源源不断地越过遍地受伤打滚或毙命的同伙、踏着用同伙尸体堆成的护城河通道和用同伙尸体塞满的壕坑,惊涛骇浪般一路不断倒下一路继续冲向城墙。 翻涌的清军人群中,几十辆轒輼、木幔掩护着几辆铁壳大乌龟一样的冲撞车、攻城锥缓慢地逼近向扬州城的西城门。淮扬军箭如雨下,那些轒輼、木幔在箭雨中安之若素、毫发无损,虽然被射得犹如豪猪刺猬,但躲在里面的清军基本上没受到伤害,继续推动战车逼向城门。 跟轒輼、木幔、冲撞车、攻城锥一起不断逼近上来的还有几十辆云梯以及数量更多的飞梯,风雷滚滚间喊声阵阵、车声隆隆,箭楼上的清军弓箭手们不断地向城上的淮扬军放箭,城上的淮扬军弓弩手们不断地放箭反击,空中箭雨来回激射,中箭的清兵犹如一摞摞瓜果般不断地惨叫着摔下箭楼,中箭的淮扬军官兵也不断地痛呼着仰面跌倒或翻身摔下城头。 战斗已完全白热化,清军和淮扬军都杀红了眼,城下血水盈野,城上血水四溅。 “鞑虏就要登城了!”坚持待在城头亲临火线督战指挥并以身作则鼓舞士气的史可法大呼道,“众儿郎听命!准备近战!” 西城墙下已倒满了清军的尸骸和伤兵,越靠近城墙,清军的尸骸和伤兵就越多、越密,横七竖八、狼藉遍地、血水横流,尸骸和伤兵几乎填满这段护城河。染天浸地的血火红光中,清军的浪潮激流和那些轒輼、木幔、冲撞车、攻城锥、箭楼、云梯以及数量更多的飞梯不断靠近向前。 “杀!杀!杀!...”淮扬军的箭矢、石块、碎石、灌满了汽油或装满了火药的陶坛泼风滚雨地狂飙向越来越近的清军,每分每秒都给清军造成大量的伤亡,在淮扬军的顽强抵抗下,清军近乎以死尸和伤兵铺路,最终犹如恶浪拍在防波堤上般撞在了扬州城西墙上。 “嗨!嗨!嗨!…”西城门外,清军的十几辆轒輼、木幔、冲撞车、攻城锥犹如十几头铁甲野兽般聚集成团,硬生生地扛着淮扬军居高临下的攻击,操控冲撞车和攻城锥的清兵们开始在口号声中奋力地撞击城门。 “嗨!嗨!嗨!…”西城门内,大批淮扬军官兵在口号声中奋力地使用斜木圆柱强顶住被清军撞击得摇摇欲坠的城门,在簌簌而落的尘土碎屑中支撑着,稍远处,另一批的淮扬军在严阵以待、准备参战,他们或手持弓弩或手持已灌满汽油、装满火药的陶坛或紧握着塞门刀车的推车长辕。 塞门刀车是一种专门设计的、结构十分坚固的两轮战车,其车体与城门几乎等距同宽,车前有木架三四层,每层都反向固定着若干把尖刀,车后有长辕,一旦城门被敌军攻破,操控它的士兵们就会猛推该车堵塞住城门。 西城门两边城墙的战况更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黑烟滚滚中,一队队的清兵操控着箭楼、云梯、飞梯展开了强行攻城,箭楼上箭如飞蝗,云梯、飞梯上爬满清兵,以蜂拥蚁聚之势地漫涌上了城墙。 “杀鞑子!杀鞑子!”死守阵地的淮扬军官兵们血脉偾张地吼叫着,城头不但血腥味刺鼻,还恶臭味冲天,因为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架着一口大铁锅,锅下木柴燃烧着,锅内尽是粪便尿液,被大火熬煮得恶臭热气翻滚,令人恶心作呕。这种被熬煮的粪便尿液叫做“金汁”,堪称守城利器,泼倒下去杀伤力巨大。 眼见大批的清兵正在通过云梯、飞梯攀爬上城,城上的淮扬军官兵们冒着清军的飞箭流矢不断地倾倒下滚烫炙热的金汁,热气腾腾、臭气哄哄的金汁“飞流直下三千尺”,立刻溅开了一丛丛撕心裂肺的惨叫,烫得挨上的清兵们无不发出狂叫,有的清兵眼疾手快,急忙用手中的盾牌挡住, 有的清兵反应慢了一拍,被金汁浇得满头浑身都是,顿时皮焦肉烂、鲜血淋漓,伤口甚至露出骨头,惨不忍睹,即便身体只有部分部位被溅上金汁,人也会痛不欲生,疼得死去活来,滚烫的金汁就像硫酸一样杀伤力巨大且具有很强的腐蚀性,伤口很难医治,加上感染,挨了金汁者十有八九必死无疑,毕竟这年头的医疗水平是十分落后的。 “轰隆隆…”闷响声滚滚不断,伴随着金汁一起的还有淮扬军官兵们推动的滚木和礌石,劈头盖脑地滚滚而落,砸得下面的清军血肉横飞、哀嚎连天,有的清兵被滚木礌石砸中头部,不管有没有戴铁盔都是脑袋开花、面目全非,有的清兵被滚木礌石砸中四肢,当即肢折骨断,有的清兵被滚木礌石砸中躯体,当即五脏破裂、七窍流血。 手持叉竿作战的淮扬军官兵们分工明确,他们奋力地用叉竿把已勾搭住城墙的清军的飞梯推倒推翻,被推倒推翻的飞梯上的清兵们在惊呼惨叫声中犹如葡萄树上一串串熟透了的葡萄般纷纷四脚朝天地坠落下去,要么当场摔得口鼻喷血而死,要么摔成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几乎必死无疑的重伤。 城上和城下,喊杀声、惨叫声、哀嚎声、呼吼声、滚木礌石的轰鸣声…震若雷霆,城墙底部的清军尸骸、清军伤兵、报废的飞梯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叠叠越堆越高,处处血流漂杵,犹如空中飞人般坠落下来的清兵更是接连不断。 第一卷 第147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4) 由于清军步兵人群已开始攀登城墙,所以清军的抛石机不再往城头上抛射石块,以免误伤到自己人,全部改为了往城里抛射火球,攀登城墙的清军步兵们只能依靠身后箭楼上的弓箭手们提供支援。 “射!快射!…”清军箭楼上的弓箭手们拼命地射箭,城头完全被箭雨笼罩住,淮扬军中箭倒地者接连不断,血溅三尺,墙上和盾牌木板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清军的箭矢,一串串陶坛呼啸着飞过城墙从城墙内飞向城墙外,飞向已经很近的清军箭楼,这些陶坛里都灌满了汽油,一座又一座清军的箭楼被淮扬军的火油弹击中。 耀眼夺目的火光中,一团团烈焰火球在目标上绽放升腾起,汽油飞溅横流,火舌乱窜狂舞,一个个身上着火的清军弓箭手惨叫着不断地摔下去、跳下去,大火熊熊燃烧,迅速地吞没了一座又一座清军的箭楼,将其烧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树火炬,继而轰然倒塌,上面的清军除少数人逃得性命外,大部分人要么摔死要么被大火烧死。 在两三里外观战的刘良佐终于忍不住了,他策马奔到多铎面前下马声泪俱下地道:“豫亲王!明军准备充分且军力强劲,我部已竭尽全力了!伤亡已不下两万人了!真的拱不动呀!” 多铎面色平静:“都已经开始登城了,就差一点点,岂能放弃?刘章京,把你的部队全都压上去!本王会再调五个营增援你部!” 听到这话,刘良佐面如死灰。 多铎再调的五个营当然不是“金贵”的满蒙汉八旗军,而是跟刘良佐一样的“不值钱”的汉奸伪军,多铎军里最多的就是这种二鞑子,消耗掉再多也无所谓。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部队,赏银万两!” “不准退!后退者,格杀勿论!”... 在多铎的命令下,尼堪、阿济格尼堪率领的满洲镶白旗军督战队一边高声吼叫着一边跟在汉奸伪军身后步步向前,逼迫驱赶着汉奸伪军展开进击。督战队里的八旗兵们齐齐张弓搭箭,一看到后退的、不往前的汉奸兵,立刻一箭射去。 前面是淮扬军的铜墙铁壁和箭雨火海,后面是八旗军的利箭、大刀、长枪,众汉奸兵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绝望透顶,他们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后悔了,清军杀来,他们不敢与之硬碰硬,所以投降了,当了满洲人的走狗,原以为这样能活下去,还能跟在满洲人屁股后面耀武扬威、肆意作恶,没想到现如今还是要九死一生。 “妈的,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投靠鞑子当狗呢...”“狗鞑子根本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啊...”这是成千上万的清军汉奸兵临死前的最后的念头。 尽管遭到了惨重的死伤和损失,但在没完没了的喊杀声中,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越来越多的清兵还是就像漫过防波堤的洪水般涌上了扬州西城墙的城头。 远远地看到这幕,多铎的嘴角慢慢地翘起,勾起了一个上扬的弧度,最终化为“邪魅一笑”:破城了。 “既然你们不肯主动投降献城,非要螳臂当车抵抗我大清军,好,这是你们自己选的,那接下来就别后悔了!”多铎脸上的“邪魅一笑”开始转为一种阴森的狞笑,他对已死伤的那几万清兵毫不在意,因为基本上都是汉奸伪军。 但下一刻,多铎脸上的笑意凝固住了。 “轰轰轰...”“啪啪啪...”城墙上连连地雷电交加、火光闪耀、青烟翻腾,一丛又一丛爬上城头的清军鬼叫着手舞足蹈地从城头上飞了下来。 “打!”早就在城上以逸待劳的一队队淮扬军火枪手眼见大批清兵爬上来,当即对其连连地开火,枪火如电、枪弹如星,中弹的清兵惨呼着身上血流如注地向后仰去、摔下城墙。 “狠狠地打!稳住阵脚!保持队形!...”杨子婧等淮扬军火枪队的军官们冷静地指挥着。把清军放上城头来对其进行近距离的枪阵射击才能达到最大的杀敌效果,所以淮扬军的火枪手们在这之前没怎么参战,就等着这一刻。 刘良佐部伪军以前是明军,所以他们对明军的打仗风格是很清楚的,根据他们的经验,明军在守城战中一旦被敌军大规模地登上城头,就基本上溃败了,所以即将登上城头的他们个个士气振奋,认为胜利已近在眼前了, 然而,爬上城头、跳上城墙的他们全都愣住了,因为他们看到城墙上内侧早有一队队武装整齐的军士在等着他们,身在战场上,这些军士却个个纹丝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紧握着手里的武器,紧抿着嘴唇不发一声,镇定得可怕。 这些属于夏华部的淮扬军官兵有的手持刀盾,有的手持长枪,有的手持火铳,组成的队列非常森严,三兵种配合程度极高,刀盾兵们保护着长枪兵、火枪手们,火枪手们第一排半跪着,第二排弯腰半站立着,第三排直立着,三排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爬上来的清军,长枪兵与之混编,负责与刀盾兵一起对付扑上来的清军。 “不好...”看清眼前这幕的清兵们来不及反应,震耳欲聋、密集响亮又完全混在一起的火铳开枪声已响起,火光闪耀、烟雾翻腾,打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就像割草一样地惨呼着、身上喷血地倒下去。 “啪啪啪...”“啪啪啪...”枪响声几乎没有间歇,这些夏华部的火枪手从容不迫、镇定自若地战斗着,第一排开火完毕,掏出纸筒枪弹用牙齿咬开纸筒倒些火药到火门里,余下的火药连同弹丸全塞入铳口,最后用通条通好,与此同时,第二排顶替开火,打完后掏出纸筒枪弹装填弹药,第三排接着顶替开火, 等第三排打完后,第一排也差不多已经装填弹药完毕,再次开火…火力持续不断。 雷鸣声中,淮扬军的炮手们也在愤怒地反击着爬上城头的清军,给清军带去了更大的死伤、损失和恐惧。操控不同火炮的淮扬军炮手们各司其职地忙碌着,最活跃的当属虎蹲炮手们,他们手里的这种由戚公当年发明的火炮不重,只有三四十斤,又因为被安装在一辆辆特制的二轮炮车上所以非常灵活轻便,一个士兵就能拉动或推动它转移位置。 “快!快!那里需要增援!...”在王业成等军官的吼叫指挥下,一组组虎蹲炮手拉推着一门门虎蹲炮在城上奔跑如飞,哪里清兵多,就冲向哪里,为奋战中的战友们提供火力支援。 “放!...”一声声大吼,一门门虎蹲炮发出怒吼,一束束炽热耀眼的火树银花从炮口里轰然喷射向爬上城头的清军人群,被虎蹲炮打出去的都是霰弹,刹那间,挨了虎蹲炮霰弹的清兵们一起发出群鬼乱舞般的惨叫哀嚎,霰弹的弹子是不计其数的铅弹铁砂和小石子,呼啸而去犹如疾风骤雨,一轰一大片,覆盖面相当大,最适合杀伤密集的敌方有生目标, 只见挨了霰弹的清兵们东倒西歪,个个就像刚从血海里被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衣甲和皮肤都被打得一片稀烂,犹如被砂砾粗大的砂纸狠狠地磨擦过一样,体无完肤,身上尽是密密麻麻、坑坑洼洼的弹孔,就跟马蜂窝似的,足以让密集恐惧症者看得浑身发毛。 “放!”“放!”“放!...” 随着一声声大吼和一门门虎蹲炮的怒吼,一片又一片爬上城头的清军被虎蹲炮的霰弹轰得犹如血葫芦般四仰八叉地倒下或翻身落下城头。 跟虎蹲炮一起在西城墙上不断地发出怒吼的还有重量是虎蹲炮三倍的虎威炮。如果说虎蹲炮类似于后世的迫击炮,那虎威炮就类似于后世的步兵炮即轻型榴弹炮,虽然笨重一些,机动性稍逊,但仍能被步兵使用,可弥补虎蹲炮——迫击炮的火力不足。虎蹲炮发射的炮弹普遍是霰弹,虎威炮发射的普遍是爆炸弹,目标主要是清军的那些大型攻城器械。 “轰!轰!轰!...”震撼人心的虎啸雷鸣声中,一门门虎威炮怒绽雷霆,一颗颗爆炸弹在火药急速燃烧时产生的炽热、高压的气流推动中顺着炮膛飞出炮口,风飑电激地破空而去。 有的爆炸弹落在了城外地上的清军人群里,立刻炸开一团团残肢断臂肉雨一起纷飞的血雾,有的爆炸弹命中了清军的冲撞车、攻城锥、抛石机,当即在一团团巨大的火球中将其炸得分崩离析、粉身碎骨, 有的爆炸弹正好击中清军的云梯、箭楼,场景就像一颗颗陨石撞上摩天大厦,爆炸中,中弹的云梯、箭楼被炸得要么拦腰折断,要么轰然倒塌,上面的清军有的在爆炸中血肉横飞,有的就像狂风中的树叶一样漫天飞舞,最后落下地摔成一坨坨肉饼。 被炮弹接连打得粉碎的还有一辆辆清军的盾车,这些盾车相当于冷兵器时代的装甲车,但主要是防御敌军的箭矢、飞石、滚木、礌石的,根本挡不住炮弹,炮弹落下,那些盾车当即被炸得、砸得四分五裂,躲在后面的清军尽皆尸骸横飞。 远远地看着这幕,多铎脸上的肌肉开始颤抖起来、抽动起来。 第一卷 第148章 你有大炮我也有(1) “好!打得好!漂亮!” “哈哈!被打死的鞑子在城墙下都快堆成小丘了!护城河都快被染红了!” “可惜,都是二鞑子,不是真鞑子!如果都是真鞑子,那就太爽了!” “反正照这个情形看,西城墙是完全没问题了,稳住了,守住了!” “这都是总镇先见之明和呕心沥血的功劳啊!没有总镇从大半年前开始就拼命地固城整军练兵备战,以扬州城原来的那个状况,一天就要被鞑子破城了!” “说得对!总镇真是神人呀!”... 西城墙那里腥血飞扬、神鬼都为之惊悚的交战场景被破虏丘上的官兵们看得清清楚楚,官兵们一开始都捏了一把冷汗,现在都彻底地放下心了,兴高采烈地议论纷纷,喝彩叫好声不断,个个看得深感痛快。 夏华心头感慨万千:真好呀,自己苦心经营地付出了那么多,终于得到丰硕的回报了,扬州城应该不会沦陷了,历史开始彻底地发生大转向式的改变了。 “总镇你快看!”李建业在交通壕里猫着腰摸到夏华身边,指向清军攻城部队的后部,微微激动地道,“真鞑子!大队的真鞑子!距西墙和我们这里都越来越近了!” 夏华用望远镜仔细地凝望去,确实,那是尼堪、阿济格尼堪率领的满洲镶白旗军起码三个甲喇的人马,正在攻城的清军都是汉奸伪军,尼堪、阿济格尼堪带的这些八旗兵是充当督战队的,为加快进度,他们不停地逼迫、驱赶着汉奸伪军向前,所以自身也一步步地向前,已近至距西城墙、破虏丘都不到三里的地方。 “我们的大炮一直偃旗息鼓,”李建业兴奋地道,“任凭鞑子的大炮怎么轰,我们的大炮始终一弹不发,鞑子肯定以为我们没有大炮或大炮数量很少,总镇,好机会呀,狠狠地来一轮齐射,轰他娘的!肯定能轰死不少真鞑子!” 夏华呵呵一笑:“必须的!去把程飞叫来,再联系王业成!城上丘上所有的大炮一起火力全开!” 程飞加入夏华团队后干的是炮兵,他勤奋刻苦学习,坚持操练实践,逐步成为王业成副手,两人共管霹雳营,王业成在城墙上,程飞在破虏丘。 历史上扬州之战时守军是没有红夷大炮的,现如今因为夏华,有了。 清军的红衣大炮就是明军的红夷大炮,因忌讳“夷”字改名为红衣大炮。明清战争中,明军先装备上了源于欧洲的红夷大炮,清军在吃了苦头后立刻效仿,并逐渐地在火炮技术和炮战水平上后来居上地超过了明军。 红夷大炮并非某种炮的专属名字,而是一类炮的统称,欧洲原版重两千斤,十多年前,晚明大科学家徐光启在欧洲原版基础上铸造出了三千八百斤的加强版,满洲人在不久后仿制成功,目前,清军的红衣大炮主要就是两千斤的和三千八百斤的。 淮扬军这边,夏华先从葡萄牙人在澳门开设的卜加劳铸炮厂买了十门两千斤的原版型,在完全吃透技术后自行批量铸造三千八百斤的,何良焘、王业成、汤若望等火炮专家又在此基础上研发出了五千斤的并也投入了量产,这便是淮扬军装备的两种红夷大炮,前者仍叫“红夷大炮”,后者被夏华取名为“轰夷大炮”。 在掌握相关的技术后,红夷大炮的成本不算高,一门约八百两,轰夷大炮是升级版的,一门一千二三百两。两种炮相比,轰夷大炮自然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但机动性更差,只能用于守城或攻城,无法用于野战。 对身家几百万两的夏华而言,千八百两银子只是“不足挂齿的小钱”,所以淮扬军的炮厂在战前甩开了膀子地造炮,在开战后也夜以继日地造炮。多铎和孔有德带来了约一百门红衣大炮,自以为掌握着压倒性的重火力优势,但事实却是:淮扬军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的数量是清军的三四倍。 此时的战场上,淮扬军没用重炮群反击、压制清军的重炮群,主因有三,一是淮扬军要守的地方较多,扬州城、淮安城、宿迁城、邵伯镇...把大炮数量分散了,部署在扬州城的只有约百门,跟清军的一样多,而且扬州城的东西南北四面都要部署,清军却可以把所有的大炮集中在一个战场上; 二是这年头的火炮的远程命中率低得全靠运气,大炮打大炮就像两个瞎子互相扔石头,砸中对方全看人品,又没有开花弹,所以,用大炮摧毁敌方的大炮是不切实际的;三是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是淮扬军的秘密武器,不能轻易使用,要用,就必须用在满洲八旗军的身上,那才有价值,如果对汉奸伪军用了,既歼敌价值低,又会让满洲八旗军警觉。 眼下,既看到了可以炮群齐射猛轰清军真鞑子的机会,夏华当然不会放过。 “嗖!嗖!嗖!...”几朵巨大的、耀眼的烟花在破虏丘上腾空而起,这是通讯的信号弹。 看到这幕的王业成当即喜不自禁、迫不及待:“总镇发来命令了!总镇命令我们准备炮击清军后部的真鞑子!”他目光如火、高声大气地对部下军官们喊道,“快!都快准备好!” 扬州城共有约百门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四分之一在破虏丘上,另四分之三在西南北三面城墙上,东面基本上没有,因为东面是大运河,可由水师战船队提供炮火支援。开战后,因为确定了清军的主攻方向是西城墙,所以事先部署在南北两面城墙上的大炮大部分被紧急调到了西城墙上。 几千斤的大炮,调动起来肯定不是简单的事,更何况是调到几丈高的城墙上。淮扬军是这么做的:战前修缮、扩建、加固城墙时,每面城墙都特地每隔几百米新建了一道一丈宽、斜面十几丈长、坡度低于三十度、两边有矮墙和铁栏的大斜坡,这一方面是利用三角形稳定原理在后面“顶着、撑住”城墙,另一方面是作为大炮上下城墙的专用道路。 上午八时左右,当清军的红衣大炮群开始轰击扬州城的西墙时,南墙和北墙上,立刻有炮兵部队的军官高声大喊道:“鞑子进攻西城墙了!快!把大炮运到西城墙去!都动起来!” 炮兵们和协助他们的民兵、民夫们立刻展开了行动,一门门几千斤的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被上百人一起使劲拖出了原本的炮位,每门大炮都被十几根粗大的绳索牢牢地系着不同部位,在大炮被拖到城墙和斜坡的相连处后,这上百人从在大炮前面拖着转到大炮后面拽着,大炮在被拖到斜坡上后开始顺着斜坡下滑, 所有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拽着,防止大炮下滑时速度失控或角度偏掉,每门大炮下面都有军官紧盯着、指挥着拽的人调整力道方向,等大炮缓缓地下滑到斜坡与地面的相连处时,已有另一批炮兵、民兵、民夫在等着,他们在地上就像后世铁路的枕木一样铺上一根根涂抹了油脂或沥青的圆木,这是给大炮铺设滑动的道路。 “一二三!用力!” “嘿!嘿!嘿!...” 人喊马嘶牛吽声一起响起,军士民夫们拉着一匹匹健马、一头头壮牛拖着大炮在圆木道路上滑动前进着,大炮移动过后,圆木立刻被回收,再被涂抹上油脂或沥青,运到道路的前方铺成新的道路,直至把大炮运到西城墙的那一道道斜坡前拖拽上去。 通过这个办法,南墙和北墙上的大炮大部分被调到了西墙上,加上西墙上原本就有的,合计六十多门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 淮扬军部署在城墙上的大炮并非直接摆放在城墙平地上的,而是摆放在一个个专门的炮位里,这些炮位是战前增高城墙时特地留出的一个个倒梯形的大凹槽,大炮在里面,炮口可在大炮前推后伸出城墙对外,当需要隐藏、保护大炮时,大炮可在炮位里后推,缩回炮口,再用事先准备好的、足够多的装满沙土的麻袋覆盖掩埋住大炮,炮口也用多层厚铁板遮挡住, 这么一来,敌军在城外城下根本看不到淮扬军的大炮,敌军的大炮除非炮弹直接命中炮位,否则完全伤不到淮扬军的大炮。 “搬掉沙袋!撤掉挡板!快!” 随着王业成等军官的大喝命令,炮兵们和协助他们的民兵、民夫们动作飞快地搬掉了城墙上一个个炮位里覆盖掩埋住大炮的沙袋,撤掉了挡住炮口的厚铁板,一门门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朝着正在攻城的清军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与此同时,破虏丘上的二十多门红衣大炮和轰夷大炮也昂起了炮口。 破虏丘上的这些大炮跟城墙上的一样,不在平地上,在炮位里,破虏丘上的炮位比起城墙上的更好施工,就是在丘上尽量高的地方挖掘出一个个方形的、不深的大土坑,把大炮安置在里面,再在土坑的左右两边堆上厚厚实实的沙袋,从而把大炮的安全性提升到了最高。 “大...大炮?” 攻城中的清军有位置靠前并且眼尖的瞠目结舌地看到城墙上蓦然间冒出了一个个杀气腾腾的、粗大的炮口,无不呆若木鸡。 在回过神来后,这些清兵一起亡魂丧胆地狂叫嘶喊起来:“明军有大炮!”“快跑啊...” 已经晚了,位置靠后的清军根本听不到前面同伙的喊声,也没时间发现淮扬军的大炮,仅用不到五分钟,城墙上和破虏丘上的淮扬军炮兵们就做好了开炮准备,随着王业成和程飞一起吼出的“开炮”,霎时,“轰轰轰...”炮声石破天惊,城上丘上的近九十门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一起朝着清军攻城部队后部的满洲镶白旗军咆哮去了犹如天雷撞地火的烈焰飞龙。 第一卷 第149章 你有大炮我也有(2) 电闪雷鸣、声震四野,硝烟滚滚,喷薄升腾、弥漫翻涌,一下子笼罩住了炮位所在的西城墙和破虏丘中部,遮挡住了王业成、程飞、夏华等人的视线。 这些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发射的一半是实心弹一半是霰弹。 夏华举起望远镜,通过正在随风消散的烟幕看向满洲镶白旗军所在的地方,只见那里已经炸开了锅,沸腾的清军人群里触目惊心地出现了几十片血糊糊的东西和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红点。 打雷时,人会先看到闪电,然后听到雷声,道理无需多言,所以,当淮扬军的重炮群突然间冷不丁地展开齐射猛轰时,多铎、尼堪、阿济格尼堪等人都蓦地看到西城墙上和破虏丘上毫无预兆地闪耀起近百道火光闪电,升腾起近百朵烟云,但开炮声一时间还没有传过来。 阿济格尼堪跟多铎、尼堪等人一样,做梦都想不到淮扬军居然也有红衣大炮,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清军的红衣大炮从上午轰到下午,明明也有红衣大炮的淮扬军却一直挨炮而不开炮还击,这实在是没道理,但他只能深深地感到这个巨大的疑惑却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他在发现这件可怕的事后仅过几秒就命丧黄泉了。 千钧一发之际,阿济格尼堪听到响彻各种战争喧嚣声的扬州城西墙上和一直静悄悄的破虏丘上猛然间传来霹雳一般的爆破音,他下意识地顺声看去,看到一团团烟雾在西城墙上升腾起,烟雾里闪耀着一串串的电光,紧接着,他眼皮剧烈一颤,在他完全没有回过神来中, 他的眼神扫到几十个黑色流星似的东西在尖锐的音爆破空声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极快速度裹挟着几十道强劲无比的空气涡流向他这边疾速飞啸掠来。 这个场景是阿济格尼堪这辈子对外界事物最后的感知接收,因为淮扬军的一发实心弹不偏不倚地正好击中了他,势不可当的动能让他就像一个人形气囊一样在众目睽睽中炸成了向着四面八方飞扬喷溅的稀烂血肉骨渣。 说阿济格尼堪“炸了”其实不大准确贴切,他又不是火药桶,淮扬军的这些红夷大炮、轰夷大炮发射出的实心弹也不会爆炸,但他的死亡过程和死状确实就像“炸了”,一颗足有十多斤重的、以高速飞行的实心弹砸在人的血肉之躯上,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阿济格尼堪就是被这么一颗又重又快的实心弹砸中了上半身,现场的镶白旗军将兵们很有幸地得以“大开眼界”,目睹了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一种人的新式死法:只见原本囫囵完整、活蹦乱跳的阿济格尼堪突然间“噗嗤”一声上半身就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团正在空气中溅射扩散膨胀着的、固体液体混合着的血糊糊的红色, 好像阿济格尼堪被半空中一头透明隐形的巨兽一口咬掉了上半身,看得所有看着他的镶白旗军将兵一起眼神发直、脑子发愣、张口结舌地呆呆着回不过神,毕竟这事太过于莫名其妙,太超出人的感知常识。阿济格尼堪的上半身在爆裂中稀烂粉碎,这个场面就像把一个大爆竹塞进一大坨红色的牛屎里爆炸后的效果, 最为吊诡的是,他的下半身还好端端地待在原地、骑在战马上,包括两条腿和大半个腹部,已经没了主人的两条腿托举着大半个腹部纹丝不动地立着,就像托举着一个人肉托盘,里面不断地向外翻涌出血块、血沫以及一大把滑腻腻的、就像蛇一样交错缠绕着的红色软管。 按照常理,人如果受到重击,哪怕只是身体的局部某处受到重击,整个人都会被打飞出去,但阿济格尼堪没这么俗套,他就只是上半身被打飞了出去,下半身还坚定不移地待在原地,由此可见,那颗把他送上天的实心弹的速度和冲击力是何等之快、之强,他在一瞬间被腰斩成了两截。 目睹阿济格尼堪的这种惊世骇俗死法的镶白旗军将兵们没工夫震撼和回味,都在鬼哭狼嚎着,因为淮扬军非常慷慨大方,轰射过来的炮弹不只是给阿济格尼堪的,也雨露均沾地分享给了他们,几十颗高速实心弹和几十束霰弹一起呼啸而落,精确度很差,落得到处都是,过半砸进了镶白旗军人堆里,弹落血光起,场景就像一群顽童在一片草莓地里乱跑乱踩一般。 “阿济格尼堪...”不远处的尼堪脑子发懵地看着只剩下半身的阿济格尼堪,都有点恍惚走神了,因为这幕让他感到如梦如幻很不真实,紧接着,他满眼处处绽放几乎填满他视野的血红色和满耳大浪洪潮般的惨叫哀嚎声让他总算从发懵中回过神来了,他看到—— 这些实心弹砸进人堆里就像石子砸进豆腐里,被当场击中的人无不跟阿济格尼堪一样半个身体化为红色的齑粉烂泥,实心弹在打烂这些因为瞬间就毙命所以感觉不到痛苦的“幸运儿”后势如奔雷地翻滚、弹跳、冲击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一片片,滚出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槽,扬起了一股股血雾红云,被击中者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嚎, 因为实心弹弹跳高度不高,使得他们几乎都是腿脚或下半身被打烂、被撞碎的。根据史料记载,受到腰斩的人往往还能存活一阵子,因为人的要害内脏器官都在上半身,在失去下半身后不会立刻就死。基于这个道理,这些腿脚或下半身被实心弹打烂、撞碎的镶白旗军清兵倒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呼天抢地着,要死不死,承受着大脑神经根本无法忍受的巨大痛苦, 断了腿脚的人遍地打滚,没了下半身的人一边发出阵阵凄厉得已不似人声的嚎叫一边拖着只有上半截的身体爬动着,体腔内的各种鸡零狗碎随着喷涌的鲜血一起哗啦啦地“流淌”出来,血腥骇人无比。 战马的惨叫嘶鸣声跟人的惨嚎声混在一起响彻原野,实心弹所到之处,人仰马翻一路,就像后世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处于同一条直线上的一队清兵被同一颗实心弹全部撂倒,人骨马骨齐断,人血马血和人肉马肉一起横飞,血肉之躯、铠甲、盾牌...在实心弹面前都跟纸糊泥捏的一样不堪一击。 尼堪亲眼看到,一个骑马的红甲兵眼见一颗实心弹从半空中向他落来,慌忙策马试图躲避,但已经来不及,那实心弹正中他马的后腿,那马惨嘶一声,两条后腿齐断,一头栽倒,那红甲兵摔下马,还没爬起来,那实心弹正好从他肚子上滚过去,滚出了一条红色的“凹槽”,肚破肠流,那红甲兵面目扭曲地发出长长的惨嚎,嘴里血水喷涌,四肢抽搐,慢慢地不动了。 但还没结束,那实心弹在碾死这个红甲兵后又滚向十几步外的一个白甲兵,那白甲兵猝不及防,被压断了一条大腿,不是压折,是完全压断了,断腿处血如泉涌,那白甲兵倒地一边惨叫一边扭动身体打滚,随后拔出短刀对自己的咽喉处猛刺了进去,解除了自己的痛苦。 尼堪还亲眼看到,一颗实心弹正好从天而落地砸在了几个步兵中间,他没打过保龄球,否则肯定会觉得这幕跟打保龄球一模一样,弹落人倒,那几个步兵当即四仰八叉地倒了一地,并且没一个是身体完好的,要么断了腿,要么身上缺了一大块,一起倒在血泊里哀嚎挣扎着。 比起实心弹,霰弹的杀伤力不遑多让,劈头盖脑地呼啸而落后,挨上弹子的清军人马齐倒,当场毙命的倒不多,大部分是受伤,被弹子打中的战马惊痛失控、撒蹄狂奔,被弹子打中的八旗兵哇哇大叫,伤口血流如注,有的被打中了面门,皮开肉绽、满脸是血,幸运的只是被打塌鼻子、打歪嘴、打飞牙齿、毁了容,倒霉的被打瞎了眼,惨嚎着捂着脸倒地打滚; 有的被打中了胸腹部,破甲的弹子入体,基本上活不了了,未破甲的,弹子也让他们受了严重的震伤,脏腑受损、口中吐血,还有的被打中了臂膀,电流般的剧痛让他们也大声惨嚎起来,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他们没什么性命之忧,但作为一个军人,他们已经“报废”了,因为他们的胳膊就算伤愈康复,也会因骨骼、神经受损而无法有力或精准地拉弓射箭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尼堪看得目眦尽裂,他又震惊至极又悲愤无比又暴怒欲狂,更痛惜得要发疯,汉奸伪军死了几万,他也内心毫无波澜,但自家满八旗哪怕只死伤一千,他都要五内俱焚了,这么多千锤百炼的大清国的精锐勇士啊,就在这种都没见到敌人面的情况下便没了或报废了。 “撤退!快撤退!”尼堪万箭穿心地狂叫起来,这时,西城墙上和破虏丘上的重炮群已展开了第二波齐射猛轰,清军再不赶紧跑,第三波炮弹就要到了。 第一卷 第150章 首战告捷的扬州之战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扬州城西墙上和破虏丘上欢声雷动,所有的淮扬军官兵、民兵、民夫都在满心狂喜地欢呼雀跃,尽情地欢庆这场扬州之战第一天取得的大胜,反观清军那边,愁云惨雾团团笼罩,死气沉沉。 双方战至傍晚时,因为淮扬军重炮群猛然突袭开火,清军满洲镶白旗军在措手不及中遭到重创,急忙撤退,镶白旗军这么一撤退,被其逼迫、驱赶着强攻的汉奸伪军各部也犹如退潮的海水般跟着撤退了,他们早就打不下去了,只是在每分每秒都死人的进退维谷中苦苦煎熬着,眼见主子都跑了,他们岂有不跟着也跑之理? 随着清军的全面退兵,扬州之战的第一天徐徐地落下了帷幕,淮扬军大胜,清军大败。 西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点着一堆篝火,加上数量更多的火把,把城头和城下照得一片红亮,处处欢声笑语,城门被打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淮扬军官兵走出城开始忙碌起来,搜集战利品,拿走丧命清军的武器装备,扒掉衣甲,砍掉首级,装上车运入城里,无头尸体都扔进护城河里,扬州城的护城河是连通大运河的,河水是流动的活水,水流会把尸体冲走。 这么多的尸体,又是温暖潮湿的春末夏初时节,很快就会大面积地腐烂开,臭气冲天是次要的,主要是会引起瘟疫传染病,必须及早清理掉,埋掉太费事,烧掉太费油,扔河里冲掉最省事。 “别...别杀我,饶命...”“求求你们...”很多倒在死人堆里的清兵还没死,绝望地求饶,他们都是汉奸兵,说的是汉语,但他们完全没得到怜悯,也被砍掉了脑袋。绝大部分淮扬军官兵跟夏华一样,恨满洲人,更恨为满洲人卖命的汉奸。 除了搜集战利品和清理清军的尸体,这些出城的淮扬军官兵还争分夺秒地修复城下的壕坑,拖出壕坑里的清军尸体,取出损坏的尖头木棍,装上新的,重新在壕坑上面横放芦竹、铺草席、盖泥土等,又把清军在护城河里用渡濠车、同伙的尸体、装满泥土的麻袋竹筐木筐等物填出来的陆路通道毁掉, 同时把清军遗弃在原地没能带回去的抛石机、箭楼、盾车、冲撞车、攻城锥、云梯等攻城器械全都放火烧掉,火光冲天,漫空赤红。 当这些官兵在城下城外忙得不可开交时,城上的官兵们严阵以待,以防清军偷袭反扑。城上的清军尸体也一样,被扒光,被砍掉脑袋,无头尸体从城上扔下被丢进运河。大胜后的官兵们没有放松警惕,一边打扫战场一边抓紧时间准备迎接清军的下一场进攻,数以万计的军士、民兵、民夫聚集在城上和城墙内侧分工明确地忙碌着,修补城墙破损处、搬运物资等。 城墙上和上下城墙的道路上人流如梭,一队队民兵、民夫抬着一个个热气腾腾的铁桶登上城墙,笑容满面地高声吆喝道:“弟兄们辛苦啦!吃晚饭喽!大米饭、馒头、大鱼大肉管够啊!吃饱了好有劲继续杀鞑子呀...” 因为史可法和夏华都“超级有钱”而且都慷慨大方、在该花钱的地方绝不抠门,所以淮扬军拥有雄厚的物质基础,平日里就待遇丰厚,战时的待遇更上一层楼,就算是普通士兵,也能放开肚皮吃饭并且有鱼有肉。官兵们一边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一边眉飞色舞地谈笑风生: “鞑子不过如此嘛!瞧瞧我们一下午,杀了足有好几万呢!” “别大意,我们今天下午杀的都是二鞑子,真鞑子可比二鞑子难杀多了!” “嗨,有什么大不了的!真鞑子难道不是用人肉做的?” “二鞑子死伤惨重,真鞑子还不上阵吗?老子都已经等不及了...” 经过今天下午的战斗和胜利,扬州城全军人心振奋、士气旺盛,众多的新兵在参加完今天下午的战斗后,普遍都不畏惧清军了,个个跟老兵一样满腔战意和斗志。 砖石血迹斑斑,空气中的血腥味厚重浓烈得刺鼻,史可法在卢九德、马鸣騄、任民育、施凤仪等人的陪同下在城墙上四处巡视看着,眼前所见的一幕幕让他和卢九德等人无不喜笑颜开,西城墙安然无恙,战线纹丝不动,攻城的清军被杀得尸积成山、血流成河,任凭清军如何气势汹汹,扬州城岿然如山。 “阁部!诸位大人!”史德威眉开眼笑地小跑着过来,“初步统计了一下,各部斩获首级两万六千多颗,考虑到有相当多的敌兵死在护城河对岸稍远处,我们的搜索队不宜冒险过去搜集,满打满算,今天下午,我军杀敌应不少于三万五千人,特别是最后的重炮群齐射,杀伤真鞑子应有千人左右!”他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呀!”“漂亮!”“大捷啊!”卢九德等人齐齐喝彩。 史可法微笑着点点头,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史德威道:“只有五六千。” 史可法再次点点头:“伤者一定要好好地医治,死者一定要好好地安葬。” “阁部你就放心吧!” “哎呀呀,史阁部啊,今天这场仗下来,咱家心里彻底地踏实了!”卢九德喜上眉梢、赞不绝口,“这淮扬军不愧是你亲手组建的虎贲雄师,就是不凡呀!把鞑子打得是落花流水、丢盔弃甲!扬州城无忧了,应天府无忧了,大明无忧了!” 史可法看向夜色下的破虏丘方向,感慨道:“这都是明心的功劳啊!”他随即又仰望无限的夜空星汉,不由得热泪盈眶,“上苍保佑!”他真的非常庆幸能遇上夏华,没有夏华,他扪心自问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出这些巨大的、了不起的成就的。 扬州城里跟战前一样灯火璀璨,当然,肯定是有区别的,战前是万家灯火,此时城里居民们家中普遍灯光微弱或直接黑灯瞎火,因为灯油、燃料等物都已跟粮食一样被实行军事管制和官方统一定量的分发配给,不过,主要的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烧着一堆篝火,十字路口更是火光亮如白昼,又有一队队巡逻的军士民兵、衙役官差举着火把,让全城通明不夜。 尽管是战时,又入夜了,但扬州全城却一片沸腾的喧闹,因为守军在史可法的命令下把那些装满斩获到的清军首级的马车排成车队大张旗鼓地横穿城里的主干道大街以安民心,一队队军士特地到处敲锣打鼓招呼全城百姓过来观看: “大伙儿都来看呐!我军今日大捷!杀死鞑子四万多,斩首三万多级!都出来看看呀...” 本就没几个人睡得着的全城为之轰动,家家户户争先恐后地奔走相告、出门观看大街上的那些装满清军首级的马车,评头论足声、惊呼声、惊叹声、欢呼声响彻全城,人人欣喜若狂,个个心花怒放: “哎呀!这么多的鞑子脑袋呀!官军真是好样的!” “太好了!官军打赢了!” “我就说嘛,鞑子肯定打不进咱扬州城的!” “谢天谢地,扬州城没事了...” 刚过去的这个白天里,城上城外乒乒乓乓打得地动山摇,炮声、各种怒吼呼喊嚎叫声、射箭声、炮弹撞在城墙上的轰然声、重物坠地声、兵刃碰撞声...形成巨大的声浪,呼啸横扫全城,加上火光闪闪、浓烟滚滚,城里的一百几十万老百姓听到、看到后无不为之心头惴惴忐忑、惶恐紧张,唯恐守军撑不住、清军杀进来, 眼下,他们眼见为实,亲眼看到守军击退了清军,怎么不为之狂喜欢腾并对己方军队打赢这场扬州之战充满高度的信心?如此,全城民心大定,以汪家为首的大批富商特地连夜给督师幕府送来几十万两银子的财物以犒军。 对比淮扬军那边的欢天喜地、热热闹闹犹如过大年,清军这边则犹如过清明节。 中军大营里,众清军高层齐聚一堂,现场气氛犹如在开追悼会,温度也冷得好似寒冬腊月,人人满脸阴霾,特别是为首的多铎,脸色阴沉得黑气翻腾。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在持续十几分钟的死寂后,多铎暴怒欲狂地咆哮起来,就像一条狂犬病发作的藏獒,他两眼通红,满脸都是要吃人的表情,“这场仗为什么会打成这样?你们倒是说话呀!” 现场其他人都低头埋着脑袋不敢直视多铎的眼神,部分人心惊胆战、噤若寒蝉,生怕多铎会拿自己出气。 多铎此时已完全处于情绪失控状态,他这种人,本就凶暴野蛮,而且心高气傲、自命不凡,非常骄横自大,他记得,他从十四岁时就开始打仗了,不管是在关外打女真其他部落、蒙古人、朝鲜人、明军,还是入关后打顺军、明军,他一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率部所到之处,敌军要么一败涂地、溃不成军要么望风披靡、落荒而逃, 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多铎已经形成了一种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思维惯性:战场上,只有他痛宰敌军的份,敌军是绝无可能痛宰他的,他的敌人只会被他痛宰。打了十几年的仗,威风八面了十几年,多铎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一个一直顺的人突然间大不顺了一次,试问,他怎么可能不暴怒欲狂、情绪失控? 在今天白天里的交战中,清军死伤了足足三万七千多人,绝大部分是汉奸伪军,满洲八旗军死伤了约一千人,正是淮扬军的重炮群突袭齐射造成的,当场毙命了三四百,受伤了五六百,连镶白旗军的梅勒章京阿济格尼堪都死了,一想到这一节,多铎就心头痛苦羞愤得直打哆嗦继而暴怒狂躁得直想杀人,他的那颗“傲视天下的心”根本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 第一卷 第151章 此时不除,何时除之? “豫亲王请息怒,”等多铎咆哮完了,火气有所减弱了,汉岱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之失利是完全无碍于大局的,况且,今天白天的战事虽让我军折损不小,但我军主力尚存,还摸清了淮扬明军的虚实,正可从长计议、因地制宜地改变打法。” 多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虽莽,但也明白光靠大喊大叫发脾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所以他使出这辈子最大的自控力克制住心头排山倒海的情绪,环视着众人:“镇国将军言之有理...刘章京!”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刘良佐。 刘良佐已处于半浑浑噩噩的状态中,今天白天里的一战,他的部队被多铎充当攻城的主力军,遭到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死伤超过三万人,他的老本基本上没了,这让他如丧考妣、欲哭无泪。 听到多铎点自己的名,刘良佐急忙上前行礼:“豫亲王!” “刘章京今天辛苦了,”多铎语气生硬干巴巴地安慰刘良佐,“你放心,你为大清国竭诚尽忠,大清国决不会亏待你,此战获胜后,本王必言而有信,会亲自在摄政王面前为你请功。”安抚走狗这种事,多铎很不擅长,但他知道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于是依样画葫芦,刘良佐这条狗今天大伤了元气,必须对其画个饼,免得他生出不该生出的心思。 “多谢豫亲王!”刘良佐勉强在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刘章京,”多铎开始转入正题,“你本就对史可法、夏华、淮扬军最为了解,今天又跟他们全面大战了一场,说说你的看法和心得吧!淮扬军长处在哪里,短处在哪里,我大清军应怎么打才能又快又损失小地拿下扬州城。” 迎着多铎和其他人的眼神,刘良佐绞尽脑汁地斟词酌句、组织语言:“肃亲王、诸位,你们也都亲眼看到了,扬州城在经史可法等人持续半年多的全面的修缮、扩建、加固后已是一座墙高池深的大型坚城,就连红衣大炮都不能轻易击穿其城墙,护城河也又宽又深,而在护城河和城墙之间,又遍地壕沟陷坑,整个扬州城是不折不扣的易守难攻, 淮扬军的战斗力大大地超过别地明军,并且装备精良,兵器、军械等都非常齐全充分,抛石机、箭楼、火器...一应俱全,特别是火器,城墙上有大批他们的火铳兵,哦,还有火炮,肃亲王、诸位,他们也有红衣大炮!而且数量不逊于我大清军...” 多铎越听越心烦意乱,他意识到他确实严重地轻敌了,这扬州城很有可能是清军这么多年来碰到的最难打的城池,比宁远城、潼关更难打。一时间,多铎都有些窝火,这扬州城为什么偏偏在他这路大军的前进路上?为什么不在阿济格那路大军的前进路上? “奇怪,”汉岱听得疑窦丛生,“这史可法、夏华等人在过去半年多里做出这么多的大事,又是组建了十万人以上的军队,又是把扬州城修建成了一座大坚城,得耗费多少钱粮?史可法、夏华他们哪来那么多的钱粮?是应天府方面拨给他们的吗?不像啊...” 刘良佐同样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扬州富商云集,他们应该是众筹到的巨额钱粮。” “扬州人都该死!”多铎听得牙痒痒,“特别是那些有钱人,都罪无可恕!等我大军破城后,定要把他们杀得鸡犬不留!榨得干干净净!” 汉岱看向多铎:“豫亲王,强攻确非良策呀!必须另辟蹊径。今天白天,我绕城反复巡视察看,见扬州城东面的城墙最为矮小薄弱,最易于突入,但偏偏在运河对岸,需我大军有水师船队,可...”” 多铎烦闷地道:“我大军单靠征集到的舟船,能与淮扬军水师对抗吗?” 刘良佐连忙道:“万万不行,淮扬军水师实力强大,拥有数十艘船上装有大炮的战船,左良玉的二十几万大军就是在长江上被其仅用一个白天就打垮的。我大清军单靠临时征集的舟船东拼西凑起来的船队是绝对无法与之对抗的,只会在大运河上重蹈左良玉大军的覆辙。” 多铎的心情从烦闷变成了烦躁,淮扬军水师的存在,意味着扬州城的东面是清军根本没机会钻空子的。 汉岱接着道:“至于另外三面,若不是那片土丘已被淮扬军提前控制,西面正是最好打的。豫亲王,依我之见,我大军转为从城南或城北进攻吧?” 多铎眼神恼怒地看向汉岱:“怎么?我们要特地避开那个夏华?” 汉岱哑然。 多铎双拳紧握,眼中凶光毕露,带着一股暴戾的狠劲:“本王自十四岁跟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迄今为止已十七年!这十七年里,本王历经大小百余战,战必胜、攻必取!只有别人对本王闻风丧胆、见本王就吓得绕路走,何曾本王会被别人吓得绕路走?如此奇耻大辱,本王不彻底雪之,以后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间?” “豫亲王所言甚是!”尼堪旗帜鲜明地表态赞同,“我大清是要扫灭南朝汉国、问鼎九州天下的,就必须消灭逐鹿中原中遇到的一切敌人!这个夏华,既是史可法麾下第一干将,又是我大清军自入关以来碰到的最强的明将,可谓我大清的心腹大患,此时不除,何时除之?如果扬州城破,但夏华却逃了,此子跑去别地东山再起,岂不是给我大清埋下以后的祸根?” “多罗贝勒一语道破!”拜音图也表示赞成,“我大清现已今非昔比,以前攻入明国只为劫掠汉地的人口财物,遇到硬茬可灵活躲避以减小损失,如今攻入明国是为了消灭明国、征服汉地、一统天下,遇到硬茬岂能再避?必须正面剿除!” 阿哈尼堪、阿山、伊尔德、图赖等人都支持多铎的决定和尼堪的分析:“说得有道理!我大清八旗军天下无敌,如果绕路避敌,岂不成了笑话?”“倘若连一个扬州城都打不下来,连一个夏华都灭不掉,还谈何问鼎九州、一统天下?” “恭顺王!”多铎看向孔有德。 孔有德上前行礼:“豫亲王!” 多铎问道:“把所有的红衣大炮集中轰击西城墙的一点,两天两夜能轰毁一段城墙吗?” 孔有德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应该能。”通过今天白天里的战斗,他发现扬州城的城墙坚厚结实程度超过他的预料,而且,守城军民会在清军重炮群轰击同时不断地修补城墙。 多铎语气不容分说:“两天两夜,定要做到!” 孔有德只能领命:“喳!” 清军是不能通过挖地道埋火药爆破这一招炸开扬州城的城墙的,因为扬州城有护城河,地道没法通过护城河,把地道从护城河下方挖过去是行不通的。 “在这两天两夜里!我大军要攻占那片土丘,灭了夏华!”多铎杀气腾腾地道。 汉岱有些忧虑:“夏华部必是淮扬军里装备最精良、军士最精锐的,豫亲王,你今天也看到了,那片土丘上也有红衣大炮的!” 孔有德道:“红衣大炮长于远程炮击,难以近距炮击,我攻击部队只要进入二里之内,夏华部的红衣大炮便不能发挥作用了。” 多铎点头,又特地补充道:“对夏华部的进攻,八旗军也要参加!务必将其一举剿灭!”他心知肚明,刘良佐部那种汉奸伪军的战斗力纯属烂泥,派他们去打淮扬军里最狠的夏华部,只能消耗夏华部的弹药和体力,外加集体送人头,决不能把胜利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关键时候还是要靠八旗军的。 汉岱问道:“如果我大军主力进攻夏华部,扬州城的淮扬军出动大部相援,如何是好?” “这不正中我大军下怀?”多铎道,“他们一旦敢出城,我大军便在野战中将其歼灭!” “豫亲王,”尼堪想起了什么,“肃亲王和多罗饶余郡王那边也该大举行动了,比如,他们可全力攻打宿迁城或淮安城,迫使史可法分兵支援,从而削弱淮扬军在扬州城的军力。”肃亲王即豪格,多罗饶余郡王即阿巴泰。 多铎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飞马联系他们,请他们从北边对淮扬发动全力进攻。” “豫亲王,还有一个大问题。”阿山提醒道,“我大军在消灭了夏华和用红衣大炮群轰毁了一段城墙后,还要面对如何渡过护城河、如何填平护城河和城墙之间的遍地壕坑这个大麻烦。那护城河和那些壕坑会让我大军冲过去后裹足不前,敌军则会趁机劈头猛攻,届时,我大军会有很多勇士白白地折损掉的。” 听到这话,多铎重新心烦意燥起来。 “这事好办,”刘良佐一脸谄媚和阴毒地出谋划策道,“那史可法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但爱惜羽毛,还有妇人之仁,所以...” 多铎当即明白刘良佐出的是什么主意了,立刻采纳了。 这场会议敲定了清军接下来的作战策略:以红衣大炮群持续炮击轰毁扬州城西墙一段,同时集中力量先消灭夏华部。 破虏丘上,夏华的指挥部内,炭火腾腾、热气袅袅,夏华正和丁宵音、赵炎几人围坐在一个火炉边悠哉悠哉地吃着火锅。 “鞑子今天吃了大亏了,你认为他们接下来会怎么打?”丁宵音问夏华。 夏华一边认真地在火锅里挑着自己喜欢的菜一边回答道:“鞑子今天没吃大亏,死的基本上是二鞑子,但他们肯定不会再这么正面强攻了,接下来嘛,他们应该会用红衣大炮群持续炮击城墙,同时集中力量消灭破虏丘上的我们。” 丁宵音有点惊讶:“你怎么这么肯定?” 夏华不屑地嘁了一声:“你以为鞑子打仗有多高明啊?无非就这么几下。鞑子之所以会形成气候和逞凶这么多年,最大的原因倒不是他们有多狠,而是他们的对手都太差劲了。” 第一卷 第152章 血光冲夜空(1) 晚上十点多时,夏华躺在指挥部内的行军床上迷迷糊糊着正要睡着,忽然猛地听到“轰轰轰...”的炮击声和高速重物撞击硬物的震动声,他立刻睡意全无、一个鲤鱼打挺地跳起身。 “总镇!”曲吉东从外面奔入,“鞑子的红衣大炮群又开始开炮了!” 夏华哦了一声,跟着曲吉东冲出去观看,外面开始刮起不小的风,约二里地外,清军重炮群阵地方向的夜幕下连连地火光闪耀,炮弹的破空声摄人心魄,再看向烧着篝火、点着火把的西城墙,雷霆轰鸣、飞沙走石,一波又一波的实心弹风飑电激地砸上去,在墙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弹坑和一圈圈以弹坑为圆心、向四面八方辐射状而去的、密如蛛网的裂缝裂痕。 这幕场景就像有一群看不见的巨人在抡着大锤猛砸着扬州城的西墙。 城墙上烧着篝火、点着火把,是为照亮城下,防止清军夜间偷袭,但也为清军的大炮指明了目标、标明了目标的方位和角度。在挨了几轮炮弹后,城上的守军急忙熄灭了篝火和火把,但没什么用,因为城墙的方位是固定不变的,清军的大炮按照一开始的角度诸元继续开炮便能继续打中。 “轰轰轰...”未几,城墙上同样响起了炮击声、闪耀起雷光电火,守军的重炮群展开了反击,但效果很差,没有后世的那种装炸药的爆炸弹,实心弹除非直接命中,否则摧毁不了清军的大炮,霰弹对清军的炮兵们有些杀伤作用,但孔有德等清军炮兵部队指挥官早有防备, 操控大炮的清军炮兵们都特地头戴厚铁盔、身穿双层铠甲,还有铁甲重盾,使淮扬军大炮的霰弹难以伤到他们,而且清军的大炮都特地分散开了,进一步地降低了被淮扬军炮弹打到的概率。 清军重炮群的目标是淮扬军的城墙,这很好打,淮扬军重炮群的目标是清军的重炮群,这很难打。在轰击了几轮后,王业成明智地下令所有大炮都熄火,以此节约弹药和减轻大炮内膛磨损。 “总镇,正如你所料呀,”曲吉东轻笑一声,“鞑子不再用步兵群强攻了,改为一门心思地用重炮群轰城墙,呵呵,他们以为轰开了城墙就能长驱直入了,想得美!我们在城里可是有遍地开花的巷战工事等着他们呢!” “鞑子会不会趁机对我们发动夜袭?”丁宵音很敏锐地道。 夏华摸摸下巴:“很有可能,第一,城墙上的重炮群打不了城墙下近距离二里地内的敌军,但我们这里的重炮群可以打到,鞑子想要在他们的重炮群轰开一段城墙后发动步兵群进攻,就必须先拔除我们这个背后的硬刺,第二,我们在今天白天里阴了鞑子一把,以鞑子睚眦必报的作风和多铎妄自尊大、受不了一丁点失败的性格来分析,他们肯定想灭了我们!” “夜袭确实是个好手段!”曲吉东表示赞成,“夜袭就是乱军混战、以命换命,鞑子手里有大把不值钱的二鞑子,正可用于跟我们交换人命。” 夏华点头,吩咐道:“通知弟兄们,准备夜战!一半人值宿,另一半人穿着衣甲拿着武器睡觉!” “喏!”曲吉东立刻飞奔去。 夜袭在后世是军队常用的战术,在古代很少用,因为难度很大,成功率很低,小说里古代军队动不动就夜袭只是小说家们的纸上谈兵,首先,古代普通人普遍因营养不良而患有夜盲症,其次,古代通讯联络技术落后,一个将军想要在夜里有效地指挥他麾下成千上万名军士,难度可想而知,全军不自己陷入混乱就不错了,更别提进行战斗了。 想搞夜袭,军队要足够精锐,全军上下纪律森严、令行禁止,而且军士们普遍吃得好、营养充足、夜盲症程度低...所以,明清战争期间,清军夜袭明军的次数要大大地超过明军的。 正如夏华说的,“你以为鞑子打仗有多高明啊?无非就这么几下”,清军在这晚上的谋划和行动完全不出夏华的预判,红衣大炮群开始持续轰击扬州城西墙一段,步兵部队出动一部夜袭破虏丘,拔除这根背后的硬刺,并杀了夏华这个“快速成长中的大清国的心腹大患”,挽回多铎、镶白旗军乃至整个满洲八旗军的颜面。 多铎等人的决定不完全是意气之争,清军现在是要夺取天下的,必须保持所向无敌的锐气,如果对明军某部起了畏惧之心,必会影响士气、挫伤锐气,这个先河是万万不能开的。 夜袭破虏丘的满洲八旗军自然是白天里挨了闷棍的镶白旗军,这个仇当然由该旗兵马亲手报,拜音图和阿山都向多铎主动请缨让镶黄旗军、正黄旗军出动部分精锐协助镶白旗军作战,被多铎拒绝了,镶白旗的仇镶白旗自己报,如果借助别旗兵马之力,就不算彻底雪耻。 镶白旗军在入关前共有七千五百战兵、两万多名辅兵,参加扬州之战时有六千多战兵、一万五千多辅兵,白天里死伤了约一千人并且几乎都是战兵,既让该旗军有些伤筋动骨也让该旗军上下发誓“定要报这个大仇”。 协同镶白旗军的是经过临时全面补充的刘良佐部。刘良佐本部五六万人,白天里损失过半,特别是他的老部队,打得七损八伤,全军已近乎一蹶不振,为安抚刘良佐,多铎补了三四万人给他,正是投降的原高杰部将李成栋、李本深、王之纲、郭虎、胡茂祯等人的部队。 投降前,刘良佐和高杰是一个级别的,都是藩镇总兵官,投降后,他统领高杰的旧部李成栋、李本深、王之纲、郭虎、胡茂祯等人倒也是顺理成章。 “夏华,你现在肯定已经睡着了吧?”眺望着夜幕下的破虏丘,负责指挥这场夜袭的尼堪脸上露出狞笑,“但你知道吗?你已经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对这场夜袭,尼堪有着十成的把握和胜算,满清八旗军虽以骑射为看家本领,但出于无需重复的原因,八旗军最强的兵种其实是步兵,骑马射箭作战,八旗军是高手,徒步作战,八旗军更是强中之强。 两万八旗军战兵和辅兵,加上几万汉奸兵,尼堪实在想不到夏华还能活到天亮的理由。 知道破虏丘上的夏华部不是软柿子的尼堪精心地组织了进攻方式:从破虏丘西边发起攻击,以此避免扬州城西墙上的重炮群火力支援破虏丘,如果夏华部弃丘逃向东边的扬州城,清军骑兵队会趁机截击冲杀,进攻的步兵部队里,前面上万人都是汉奸兵,后面是混编着的八旗兵和汉奸兵。 前面的上万汉奸兵自然是充当肉盾炮灰的,尼堪知道夏华部肯定有很多火器,这上万炮灰就是挡箭牌,为后面的部队争取靠近和扑上去的时间,只要双方爆发全面的近身大混战,尼堪认为自己这边就赢了,“一个大清八旗兵在单打独斗中顶得上起码五个明国汉兵”这是清军将兵们的公认,再者,还有那么多汉奸兵助战呢,就算战斗力差,人多欺负人少还不行? 尼堪盘算得很周密,但终究没有算准夏华,比如,夏华现在可没有睡着,而是在破虏丘的前沿阵地上看着黑夜中的西边方向。 清军会夜间偷袭,夏华推测到了,清军会从西面杀来,夏华也推测到了,就连尼堪的进攻方式也被他猜得八九不离十,原因么,他已经说过了。 “前面的鞑子都是二鞑子,真鞑子缩在后面。”夏华叫来程飞嘱咐道,“所以,不要一听到动响就开炮,要沉住气。” 程飞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炮?” 夏华道:“要等前面的二鞑子已经冲上我们的阵地了,再开炮!把大炮的角度调整好,炮弹集中打向一里外、二里内这个范围,全部用霰弹,打伤打死效果是一样的。” 程飞目光烁烁:“明白!” 李建业在旁道:“乱军夜间混战,基本上就是以命换命,如果是跟真鞑子一命换一命,我们是赚的,但鞑子是真鞑子二鞑子混起来的,这样一命换一命,我们亏大了!” 王梓楷道:“那我们在鞑子冲上来时就点起足够多的火堆?照亮交战地域?” 蔡晨旭道:“这样会让我们在光亮中成为真鞑子射箭的醒目靶子的!” 李建业道:“没办法,只有等真鞑子也都上来了,才能点火。” 夏华从善如流:“嗯,准备好汽油。”破虏丘上没有投石车,那东西太高大了,没法隐藏,不像低矮的大炮便于隐藏。 丁宵音问道:“不向扬州城求援吗?” 夏华摇摇头:“不到最后关头,不求援。”他在心里反复地估算过,以淮扬军现在的整体实力,跟清军多铎部进行硬碰硬的正面大战,能嬴吗?胜算不会低,但这么做一来难以对清军造成最大化的打击,二来会让淮扬军的伤亡损失相当大,不划算,身为军队的统领者,战果要越大越好,战损要越小越好,要想方设法地在这两者之间取得最佳的平衡点。 十一点多时,呼呼的夜风中,破虏丘西面野地上传来了轰隆隆的闷雷声,丘上所有人一起心神凛然:来了。 “起来!别睡了!鞑子上门了!”各处阵地上一起响起军官们的喝叫声。 不值宿、穿着衣甲拿着武器睡觉的士兵们纷纷醒来并迅速进入了战斗岗位。 第一卷 第153章 血光冲夜空(2) 一二里外,数以万计的清兵正以席卷之势朝着破虏丘涌来,几万人牛踹马踏,脚步声震若雷鸣,犹如一场呼啸奔腾的泥石流,覆盖了一片片大地。 清军集群的中部,原高杰军中军副将、高杰的外甥、现清军三等昂邦章京李本深看着前面的破虏丘越来越近,心头也越来越发毛,这世上第一个跟夏华打仗的人就是他,那时的夏华还处于刚起家阶段,手里只有一两千拿起武器没多久的乡勇,却把李本深打得一败涂地,现在的夏华已手握几万武装到牙齿的精兵,跟这样的夏华再度对阵,李本深心里岂能不慌? 但慌也没用,他身边有好几个红甲兵在“贴身保护”他,而且他的妻儿也都在满洲人手里,容不得他在战场上像以前那样消极避战或打不过就跑,前面不管是火坑还是粪坑都要跳下去。 李本深部是清军的这场夜袭的炮灰部队之一,就算是注定损失掉的炮灰,也肯定要在死前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所以最前面的军士们都有幸地顶盔披甲,这些军士一半人手持盾牌,一半人推着盾车,接下来的军士们普遍无甲或只有破旧的衣甲。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破虏丘上就像没人一样黑漆漆、静悄悄的鸦雀无声,但李本深很确信,夏华部肯定已经发现了来袭的清军。 “他们怎么还不开炮呢?他们也有大炮的呀...”李本深正心慌没底地想着,“轰轰轰...”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大白天突然间炸开了晴空霹雳,夜幕下的静谧被撕得粉碎,伴随着雷暴般的炮击声和直上云霄、一瞬间把整个交战区域映照得通天彻地赤红的烈焰火光,就像一头佯装睡着的巨兽的破虏丘霎时龙腾虎跃地发出了震天撼地的咆哮。 漫空红光下,浩浩荡荡的清军人潮一览无遗。 “啊——”紧随着惊天动地的炮击声炸响的,是数以千计的人一起发出的惨叫哀嚎声,同样的惊天动地。犹如龙卷风裹挟着沙尘暴的霰弹从丘上铺天盖地地狂飙向清军后,刹那间,血水纷飞宛若一场红色的暴雨,血光和火光一起冲天破空。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李本深一下子浑身发软欲哭无泪,他太清楚夏华打仗的方式了。 仗着有钱,造价千八百两的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夏华都是敞开了造,更何况是便宜得多的无敌大将军炮、大将军炮和便宜得在夏华看来跟青菜萝卜没啥区别的虎威炮、虎蹲炮,要不是时间不够和考虑到军队不同兵种配置的合理性,夏华的部队甚至能做到“一人一炮”。破虏丘上,夏华部有二十多门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外加... 上百门无敌大将军炮和大将军炮、超过一千门虎威炮和虎蹲炮。 “总镇,炮也太多了吧?”战前构建破虏丘的防御体系时,程飞看着一批一批接一批运到丘上、数量严重供大于求的火炮特别是虎威炮和虎蹲炮,“我们的炮兵炮手人数不够啊!” “脑子死板了吧?”夏华道,“谁告诉你一组炮兵或炮手只能操控一门炮的?一组人三门炮不可以吗?战斗打响前,三门炮都装填好火药和炮弹,战斗打响后,三门炮挨个发射,完了后就专门操控一门炮发射,另外两门放在一边作为备用,不就得了?” 程飞听得仰天长叹:“全天下也就总镇玩得起这么豪华的炮战打法了!” 当清军人潮摸到破虏丘边缘百步内时,他们面对的是上千门无敌大将军炮、大将军炮、虎威炮、虎蹲炮的“三连发”式密集猛轰,当开炮命令下达时,平均一组人三门炮的夏华部炮兵炮手们动作麻利地把他们面前的三门炮挨个挨个地引燃火药发射出了炮弹, “轰——”第一批的三百多门火炮向着清军怒射出三百多束气贯长虹的火树银花雷电,紧接着,“轰——”第二批的三百多门火炮也开火了,再紧接着,“轰——”第三批的三百多门火炮同样几乎没有间隙地开火,火力全开,从而在短时间内一口气爆发出了三倍的炮火。 一千多门全部发射霰弹的火炮齐射出的铅弹铁砂小石子多得不计其数,密得堪比倾盆大雨,涌来的清军人潮前面的清兵们根本躲无可躲,夜幕红光下,鬼哭狼嚎声犹如群魔乱舞,被劈头迎面笼罩在弹火暴风的清兵们呼啦啦、齐刷刷地倒下去数以千计,血雨腥风漫天匝地。 由于距离太近,弹子又太多太密,清军的那些盾牌、盾车大多没起到作用,有的盾牌质量差,直接被打得稀烂粉碎了,后面的清兵被打得血肉模糊,有的盾牌质量好点,但也被打得就跟马蜂窝一样满是坑洞,后面的清兵被打得身上中弹处血流如注,还有的持盾的清兵侥幸没中弹,但转头一看,却见身边、身后的同伙们都已经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惨嚎打滚了。 那些盾车同理,大多被打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推动它们的清兵们非死即伤,横七竖八、交相枕藉地倒了一地。 盾牌和盾车都扛不住这么凶猛的近距离的炮火打击,清兵们身上的盔甲就更不用说了,弹火暴风所到之处,清兵们盔破甲碎、肉烂骨断,有的被弹子打中脑袋,当即被掀开天灵盖、脑浆迸溅,有的被弹子打中面门,当即五官稀烂、面目全非,有的被弹子打中胸腹部,当即血花绽放、血水迸溅,伤口和伤口内都被搅得稀烂,还有的被弹子打中四肢,当即筋断骨折。 “啊——”破虏丘边缘一二百步内,遍地尽是血糊糊的清军尸体和受伤后没死、同样血糊糊、惨嚎打滚着的清军伤兵,星落云散、狼藉盈野,场景就像一片挨着冰雹雨的番茄地。 “继续冲!”“不准后退!”“敢后退的人,杀无赦!”... 狼叫般的嗥叫声中,清军集群里的李本深部下副将杨承祖等将佐军官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催逼着麾下的军士们,他们的主子已经说了,他们的部队要是敢畏缩不前或临阵脱逃,就杀他们全家,逼着他们卖命,别无选择的他们只能更凶狠地逼着部下们卖命。 “嗖嗖嗖...”随着双方距离缩短到了七八十步,清军集群里飞出了一波波的箭矢,劈头盖脑地落向破虏丘,清军的弓箭手们一起拼命地仰角远程抛射羽箭,以此压制丘上的夏华部,争取最后的冲锋时间,但没什么效果,夏华部装备精良齐全得连火炮霰弹都不怕,箭矢更是伤不了他们分毫。 “火枪队准备——”第一道堑壕阵地上,李建业等火枪队的将佐军官一起大喝,清军飞箭犹如仙女散花般倏倏而落,在他们的盔甲、盾牌上撞击得火星四溅、金属颤音密集刺耳,但他们置若罔闻、岿然不动,个个专注一心地持枪瞄准,蓄势待发。 在火枪手们的身侧和身后,刀盾兵和长枪兵们也都严阵以待,紧握武器,怒视着越来越近的清军。 炮兵炮手们同样挥汗如雨、专心致志地忙碌着,一口气打完三波炮弹后,他们飞快地给面前三门火炮里其中一门装填火药和炮弹。有的初次上战场参加实战的新兵一边忙着一边忍不住顺声看向阵地和逼近的清军,旁边的老兵和军官立刻呵斥道: “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分心走神!专心做好你自己手里的事!心里不要有杂念!杂念越多,手上动作就越慢!” “记住!就算鞑子冲到你跟前,你也不要管!近战搏杀是火枪手、刀盾兵、长枪兵的任务!咱们是炮兵,一门心思地开炮就行了!不同兵种各有各的职责!”... 新兵们心神凛然,竭尽全力地跟老兵们一样聚精会神。 仅用了一分多钟,“轰轰轰...”三百几十门无敌大将军炮、大将军炮、虎威炮、虎蹲炮再一次咆哮出了雷轰电掣的弹火暴风,破虏丘烈焰如炬,犹如火山喷发,弹子万箭齐发,“啊——”又是巨浪般响遏行云的惨叫哀嚎声,清军人群再一次被横扫千军般地倒下足足上千人。 “快冲!抓紧时间一鼓作气地冲上去!” “趁着他们的火药在装填火药和炮弹,快冲!” “不要缩在这里!缩在这里是等死!冲上去才有活路!”... 清军人群里,一些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和中基层军官五内俱焚地急声嘶吼,他们的判断是没错的。 犹如惊涛拍岸,在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后,清军的浪潮终于撞上了破虏丘。 “打!”李建业等火枪队的将佐军官一起怒发冲冠地大吼,“啪啪啪...”密集的枪响声霎时穿云裂石,几千支火铳同时开枪的弹火在这一瞬间形成了一道长长的、火花刺眼的火线。 除了豪格部,清军普遍不怕明军的火铳,原是明军的清军汉奸兵们也不怕,因为他们非常清楚明军的火铳是什么破烂,射速慢、命中率低、威力弱,而且哑火率和炸膛率都很高,加之现在正刮着风,火铳上的枪弹引药会被风吹掉,更难以打响了,在对射时完全不如弓箭。 所以,清军在遇到明军的火枪队时会有恃无恐、硬碰硬地直冲上去,众汉奸兵也如此,结果...丘上密集的枪声响起后,清军人倒一大片,各种凄厉的鬼叫声又一次响彻原野和云霄。 第一波枪响后,仅隔二三十秒,第二波枪声又响起了,然后是第三波...三波枪阵齐射后,那些火炮也都已装填好了火药和炮弹,再次怒射出泼风滚雨的霰弹。面对如此强大的火力网,进攻的清军几乎毫无招架之力,完全是排队送死,就像后世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索姆河战役中以人海战术冲向德军机枪群的英法联军。 第154章 血光冲夜空(3) “真是戚公再世呀...”看着夏华部下的这近万名军士犹如近万个零件严丝合缝地组成了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杀戮机器,井然有序、四平八稳地运转着,效率惊人地收割着清军的人命,再看向夏华,丁宵音心里忍不住暗暗惊叹,“从未见过这么打仗的...” 破虏丘的阵地上,参战中的夏华部官兵们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般的防线,不同兵种极其严密地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火枪手们趴在战壕里只顾开枪,每隔二十多秒便一波枪阵齐射,炮兵炮手们同样全神贯注地只顾开炮,每隔一分多钟便一波炮群齐射,刀盾兵们手持盾牌地为自己和火枪手、炮兵炮手们提供防护,长枪兵们也一样,人手一面盾牌,保护自己和战友。 夏华部的长枪兵跟刀盾兵一样配有单兵盾牌,不同之处是投入战斗后,刀盾兵们会一手持刀一手持盾作战,长枪兵们会丢掉盾牌用双手持枪作战。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轰轰轰...”防线上雷电交加不息,每轮由三波枪弹和一波炮弹组成的汹涌弹火持续地、排山倒海地倾泻向来袭的清军,犹如一场场死亡的火云风暴,每时每刻都让成百上千的人命为之灰飞烟灭。 李本深、杨承祖等人绝望地看着眼前这幕大型屠宰场般的画面,他们部下的军士们刚一靠上去,就被雷霆万钧的炮弹轰得人仰马翻不计其数,再次冲锋,以为获得了火炮两次发射间隙时间差的他们又被暴风骤雨般的枪弹打得哭爹喊娘,再再次冲锋,以为获得了火铳两次发射间隙时间差的他们还没冲出二十步,又又被下一波暴风骤雨般的枪弹打得连滚带爬。 “他们火铳的射速怎么这么快...”大批中弹毙命的汉奸兵带着心头这个巨大的疑问死不瞑目。 进攻中的清兵们只能迎着枪林弹雨、趁着火铳两次发射间隙时间差苦苦向前,但他们的噩梦不只是火枪,守军三波火铳射击后,火炮也已重新装填好火药和炮弹进行下一波射击了,电闪雷鸣“轰——”把好不容易靠上来的清兵们轰得狼奔豕突。 “哈哈哈...”清军的惨叫哀嚎声中时不时地冒出一串串癫狂的怪笑声,那是一些汉奸兵被打得精神崩溃了,又哭又笑,更多的汉奸兵已亡魂丧胆,“我不想死!”“快逃啊!”“妈呀!这是白白送死啊...”成群结队的汉奸兵抱头鼠窜、转身逃跑,但根本逃不了。 在试图逃跑的汉奸兵们的身后,是后续的汉奸伪军,更后面是八旗兵和汉奸兵混编成的部队,汉奸兵们敢逃,他们身边的八旗兵会毫不留情地一刀砍下,从而带动着人潮继续向前,又把前面的汉奸兵们推动着、挤压着向前,人潮涌动,一浪接着一浪地翻卷向前,身在其中,完全身不由己。 “不想死的,跟着老子冲啊...”狗急跳墙的处境逼得一些伪军将佐军官发疯地拼起了命,比如杨承祖,好歹是副将,他的装备是相当好的,身穿双层铠甲,一手持一面铁甲重盾一手推着一辆铁甲盾车,壮得像头野猪的他孔武有力,并且此时的他就像一头发疯的野猪,两眼赤红,举着重盾、推着盾车带着一队亲卫嗷嗷叫着奔跑着,满脸和浑身上下写满了视死如归。 杨承祖这么舍生忘死当然不是因为他多么忠于满清,而是他的父母、老婆、三个小老婆外加五个儿子、女儿都在满洲人的手里,拼命,没死可以加官进爵,死了也能让一家子获得抚恤赏赐,不拼命,他自个儿没死,一家子会凶多吉少,况且,在这种情况下,拼命不拼命都是九死一生,不拼命是坐以待毙,还不如拼命。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杨承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浑身汗如雨下地奔跑着,迎面不断地有霰弹的弹子和枪弹向他飞来,重盾和盾车连连地震动,火星迸溅,盾面上坑坑洼洼,多颗弹子和枪弹击穿了他的重盾或盾车打在他的身上,虽都未破甲,但冲击力让他感觉就像被锤子砸中了,中弹处铠甲下的皮肤大面积地淤青红肿,搞不好还有骨裂或骨折,疼痛钻心。 “不能停下!停下来就成固定靶子了!...”杨承祖死死地咬着牙迈动着脚步,“轰”的一声,在他前面三四十步外,一门虎蹲炮怒射出一道烈焰,借助着火光,他猛地看到那炮的旁边有一根很粗长的铳管的铳口正指向他。 心神一惊的杨承祖急忙以重盾护体蜷身缩在盾车后,在他看来,又是盾车又是重盾又是双层铠甲,肯定能扛得住那支火铳的枪弹。 “砰——”那支瞄准和锁定住杨承祖的火铳发出一声与众不同的爆裂音枪响,一束飞火流星以追风逐电之势正中杨承祖的盾车,下一刻,杨承祖感到自己像被一匹脱缰野马撞了个满怀般天旋地转地向后腾空而起飞去。 重重地摔在地上的杨承祖感到神志恍惚,他倚靠在几具堆在一起的尸体上,神游太虚地看到他的盾车已七零八落,他手里的重盾也四分五裂只剩把手和连着把手的一小块,他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完全使不出力气,浑身急剧变冷,他低下头,如在梦中地看到他的腹部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那颗枪弹在打穿他的盾车和重盾后,也打穿了他的双层铠甲。 “那到底是火铳还是火炮...”这是杨承祖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三四十步外,使用一支大型火铳一举击毙杨承祖的张纪虎咧嘴一笑,他伸手拍了拍他的火铳,发自肺腑地夸赞道:“好兄弟!打得好!”说完回头看向弹药手,“装填下一发弹药!” 夏华部不但火炮众多,火铳也众多,除了常见的汉武铳、骑手铳和狙击铳,还有爆破铳、阵防铳、战车铳等。张纪虎正用着的就是爆破铳,这是一种大型火铳,相当于火绳枪和中型佛朗机炮的结合体,能发射大型枪弹,重三四十斤,需二人操作,一人装弹,一人瞄准发射。 爆破铳跟狙击铳一样精准度高、射程远,二者的区别在于狙击铳是射人的,爆破铳是轰物的,它火力凶猛,在战场上的作用类似于后世的枪榴弹或掷弹筒,可用于轰击爆破敌方的多层铁甲重盾、步兵战车等屏障。 破虏丘上所有的火炮都在发射着针对人员的霰弹,没发射实心弹,霰弹和枪弹可以打烂清军的普通盾车,但难以打烂清军的铁甲盾车,这时候,爆破铳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原是左梦庚的亲卫、现为夏华部的一名贴队官兼一名爆破铳火枪手的张纪虎与数百名跟他一样的爆破手穿梭在第一道阵地的战壕里,哪里出现了清军的铁甲盾车,他们就冲向哪里投入战斗。 “砰——”一声爆裂音枪响,一辆清军的铁甲盾车被轰得碎块碎片纷纷扬扬飞舞,蜷缩在它后面的一小群清兵也被轰得在一团血雾中残肢断臂、人头肉块飞舞。 “呯——”又一声爆裂音枪响,又一辆清军的铁甲盾车被轰了个稀巴烂,在它后面排成一条直线的一队清兵就像十几颗冰糖葫芦被同一根竹签刺穿串联一样被同一颗枪弹打穿了,身躯残破、四仰八叉地倒下。... “我好后悔啊!”就像一大锅沸腾的红米粥的清军人群里,原高杰军洛阳总兵、现清军二等昂邦章京郭虎身在人潮中被迫“随波逐流”一步步地被推到完全就是生命禁区的破虏丘近百步距离内、眼睁睁地看着丘上守军的滔天弹火与他越来越近,满心绝望地仰天惨笑,“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当初跟鞑子战死呢,那样好歹还能落个忠臣的美名呢!” 投降清军的原高杰军将领里,李本深这种是死心塌地地降清的,郭虎这种是半推半就的,但现在,不管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都后悔得恨不得时间倒流重做选择。 “儿郎们!咱们一起上黄泉路吧!路上好歹有个照应啊...”郭虎拔出腰刀,狂叫着带着身边的亲卫们冲向外面一圈尽是雷光电火的破虏丘。 几秒后,一大束由五束烈焰飞火组成的霹雳飞电将郭虎和他身边的几个亲卫一起打穿了身体,满足了他们一起上黄泉路的心愿。 击毙郭虎的夏华部火铳是一支结构类似于三眼铳、骑手铳但更上一层楼地有五根铳管的火铳,正是阵防铳,这种火铳的五根铳管既可同时齐射也可挨个单射,它不太适合用于野战,但很适合用于阵地防御战或城镇防御战,破虏丘无疑是它能尽情发挥作用的舞台。 “快!快!快!” “那里!那里需要支援!” “撑住!我们来了!”... 热火朝天的呼吼叫喊声中,一队队每两人抬着一支阵防铳的夏华部火枪手在阵地上飞步奔走着,他们充当着阵地的“救火队”,哪里弹火不足了,他们就冲向哪里,用手里的一支顶五支的阵防铳把扑上来的清军人群轰得砍瓜切菜。 “杀鞑子!”“杀鞑子!”“杀汉奸!”...丘上的夏华部官兵们的怒吼声犹如山呼海啸。 从半空中鸟瞰,破虏丘就像一个台风眼,围绕着它的大漩涡正是数以万计的清兵,弹火焮天铄地,地动山摇的炮击声、震耳欲聋的枪击声、怒发冲冠的喊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声、肝胆俱裂的咒骂哭叫声...汇聚成天崩地裂、气吞山河的巨大声浪。踩着遍地的同伙的尸体和伤兵,清军人潮涌动着往丘上扑,脚下血流漂杵,不断地有清军尸体和伤兵从丘上翻滚而落。 “总镇!”曲吉东急急奔到在丘上高处观战的夏华身边,有点兴奋地道,“鞑子的鬼叫声中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满洲语!后面的真鞑子靠近了!” “很好!”夏华点点头,“启动下一步作战计划!通知程飞,那些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可以开火了!” 第155章 血光冲夜空(4) “萨满大神啊...” 发出这声惊叹的是接替白天里阵亡的阿济格尼堪继任镶白旗军梅勒章京的格霸库,向来自认为身经百战、什么场面都见过、心肠就跟铁石一样坚定的他在靠近到破虏丘边缘地带后还是大吃一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因为他看到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惨烈画面: 距破虏丘百步之内的地面几乎完全被层层叠叠的尸体给覆盖了,一些地方的尸体都堆得有几层厚,不折不扣的尸横遍野,死状千奇百怪,有被霰弹轰死的,有被枪弹打死的,有的保持着完好,中弹处鲜血汩汩,有的残缺不全,死得开膛破肚,这么多的死人,流出的血水在地上积了大片大片、黏黏的血泊,一脚踩上去,血水和泥土混成的红色烂泥能到脚脖子深。 清军的攻击集群里,前面上万人都是汉奸兵,后面是混编着的八旗兵和汉奸兵,在尼堪、格霸库等人看来,集群前面的那上万汉奸兵虽然注定会遭到惨重的死伤,但不至于全军覆没,在掩护后面主力冲上来时,应该还剩一半的人,可摆在格霸库眼前的事实是:前面的那上万汉奸兵几乎都变成了死人和受伤后快死的人。 “我大清军跟明军交战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战斗力这么强劲的明军...”格霸库心里有点发憷,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到这个地步了,只能一冲到底。 “勇士们!冲啊!”在格霸库等将佐军官的嘶吼叫喊声中,清军攻击集群后面的约两万八旗军战兵和辅兵加上两三万汉奸兵踩着遍地的死人、血泊,汹涌澎湃地也猛扑向了破虏丘。 “真鞑子上来了!”听到丘下清军喧嚣声中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满语,丘上的官兵们无不精神一振。 “轰轰轰...”“啪啪啪...”土丘上弹如雨下。 “嗖嗖嗖...”土丘下箭飞如雨。 跟集群前面的炮灰部队相比,清军集群后面的主力部队的装备远超过前者,特别是那些八旗军战兵,人人顶盔披甲,位于前部的白甲兵、红甲兵、马甲兵们清一色的身穿双层铠甲,手持铁甲重盾,又有辅兵为其推动车上堆着沙袋的铁甲盾车,普遍能正面扛得住霰弹和枪弹。 “真鞑子上来了?在哪里呢?”第一道阵地上,张纪虎跟大部分官兵一样,心头没什么惧怕,只有杀得酣畅淋漓的兴奋和期待,他瞪大眼看向光线昏暗、人影幢幢的丘下,竭力地寻找着目标,虽然二鞑子和真鞑子都是鞑子,但杀真鞑子的意义和成就感肯定要远远地超过杀二鞑子。 “贴队!右前方五十多步外!”张纪虎身边一名火枪手急声提醒道。 张纪虎仔细看去,看不清楚,但能看到是一队清兵正在死人堆里猫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来。 “打!”张纪虎大喝一声,手中的爆破铳朝着那队清兵喷射去一束飞火流星,他身边的其他爆破手、火枪手也都开火,轻而易举地撂倒了那队清兵。 几乎在同一时刻,张纪虎猛地感到一股锋利的气流急速掠过他的左脸,左脸上传来皮肉被划破的疼痛和鲜血涌出的温热感,“啊!”“啊!”两声痛苦的惨呼在他旁边响起,一个爆破手和一个火枪手一起仰面跌倒,脸上鲜血汩汩,嚎叫不止,身体抽搐扭动着,疼得死去活来,这两人都中了箭,一个是脸颊一个是眼睛。 “快送去急救!”张纪虎惊出一身冷汗,他意识到他刚才也差点儿中箭,射向他面门的那支箭稍微地偏了一点,所以只划破了他的脸,如若不然,他现在已非死即残了。“真鞑子果然比二鞑子难对付!”他心有余悸,不敢再掉以轻心了。 这种情况在阵地上各处接二连三地发生着,攻上来的清军主力箭如飞蝗,汉奸兵们用的都是拉力较低、拉距较小、射速快、射程远的汉弓,适合远程抛射,但威力较弱,难以破甲,对夏华部不怎么构成威胁,与汉奸兵们一起的八旗兵用的都是清弓,威力强劲、穿透力惊人,而且都是正面直射。 “上!快上!...”一小队一小队的八旗兵操着生硬的汉语逼着身边的大队大队的汉奸兵冲向夏华部的阵地,众汉奸兵别无选择,大喊大叫地扑向前,为八旗兵们吸引夏华部的火力,八旗兵们自己则一声不吭地躲在盾车和盾牌后,不动声色地张弓搭箭,趁夏华部官兵们开枪开炮时被弹火闪光照亮,猛地射去一支支射石饮羽的强弓重箭。 “啊!”“啊!”...痛入骨髓的惨叫在阵地上此起彼伏着,被箭射中的夏华部官兵不是当场阵亡就是受了重伤,八旗兵们的箭都射得稳准狠,专射人的面部或咽喉,而且箭镞事先在马粪里浸泡过,含有毒素,中箭者死亡率相当高。 “鞑子的射箭本事确实不是吹的!”在最前沿阵地上身先士卒、观察敌情被一支八旗兵利箭射中胸口的李建业暗暗称赞道,他全身重铠,那支利箭在射中他后没能破甲,但强劲的冲击力也让他中箭处生疼生疼的。 “趴下!”“不要太冒头!”“小心真鞑子的箭!”“开炮开枪时埋下头!”...曲吉东、栾树文、蔡晨旭、王梓楷等军官火急火燎地对部下们喊道。 八旗军的战兵们都从小就勤奋刻苦练箭,人人都练了十年以上,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和他们的弓箭已经达到“人器合一”的地步,拉开弓弦搭上箭,只需瞄一眼、一秒都不用就能锁定目标并精准射中。 格霸库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神射手,自小就练箭、迄今为止已练了三十多年的他的箭术已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加上他长得膀大腰圆、膂力超群,所以用的弓是特制的,比普通八旗兵用的更大、力道更强,百步穿杨,能在四十步外破甲。 藏身在一辆铁甲盾车和两面铁甲重盾后,格霸库就像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他眼神专注而阴冷地盯着丘上夏华部的阵地,手中强弓已搭上重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几秒后,他看到四五十步外闪起一小团火花,那是一个夏华部的火枪手在开火,瞬息之间,格霸库箭去似流星,倏地正中那个火枪手的面门,长长的箭头深深地射入了头部。 “第九个。”格霸库稍微喘口气,缓了缓双臂,再次张弓搭箭,隐藏在黑暗中等着丘上夏华部的火枪手、炮兵炮手们开火时暴露自己给予其一击必杀。 突进到破虏丘边缘的清军八旗兵们都在这么做,冲锋攻击的事交给汉奸兵们,他们专门躲藏着放冷箭射杀夏华部军士。弓箭和火铳相比,优点之一就是发射时没有火光,不会暴露。双方这么用弓箭和火器对射,夏华部无疑是吃亏的一方。 “巴牙喇勇士们!前进!”眼见时机成熟,格霸库高呼着下达了命令,夏华部的火枪手、炮兵炮手们被八旗兵们的箭压制住了,火力没那么凶猛了,命中率也下降了,正可推进上去。 刚下完这个命令,格霸库突然看到土丘上轰隆隆地滚下数以百计的木桶,“什么东西?”他吃了一惊,心里咯噔一声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土丘上,大批的夏华部官兵正汗流浃背地把一个个木桶扔下去,这些木桶都装满了汽油,在被扔下去前,官兵们用长枪对木桶猛刺几下,刺出几个破铜,让这些木桶一边滚下去一边桶内的汽油不断地从破洞里喷洒、流淌出来,每个桶一路滚动一路漏油,形成了一条条油路。 “烧死你们这些狗鞑子!”有官兵手持火把吼叫着把火把扔下丘,扔在那一条条油路上,一瞬间,丘上丘下出现了一幕壮观的画面:一股股烈焰大火迅猛地熊熊燃烧而起,顺着油路从丘上奔腾而下,宛如一条条飞速游走的火龙,使得破虏丘就像一座喷发的火山,那一条条火龙是流淌下去的岩浆河,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红光映空照地,浓烟和热浪一起滚滚呼啸开。 “火啊!”“大火!”“烧过来了!”...看到这幕的清兵们无不措手不及。 “这是什么猛火油?怎么烧得这么迅猛...”格霸库看呆了。 “儿郎们!杀鞑子啊!”荡气回肠的怒吼声、喊杀声在丘上冲天而起,先前,双方都在黑暗中,夏华部这边开枪放炮会被弹火光亮暴露,八旗兵们则躲藏在盾车重盾和阴影中冷箭连连地射杀夏华部的官兵们,现在,清军那边烧起了大火,火光把八旗兵们也都暴露了出来。 “啪啪啪...”“轰轰轰...”“嗖嗖嗖...”双方弹矢横飞如麻,一丛又一丛被火光照亮的八旗兵遭到夏华部火铳火炮的精准打击,被霰弹轰得体无完肤,被爆破铳枪弹打得血肉横飞。 第156章 血光冲夜空(5) “怎么会这样?前面到底打得怎么样了?为什么会烧起这么大的火?还没攻上去吗?” 破虏丘下二三里外,尼堪通过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看着破虏丘,越看越心头往下沉,因为他看到清军的兵锋在土丘的边缘处迟滞住了,还受到了火势的阻扰。 此时的破虏丘西面下方已是一幕惊悚骇人的画面,丘上的夏华部官兵们累计扔下近千桶汽油,让丘西的土坡和土坡下的野地烧起了大火,汽油的燃烧性远超过石油,烧得猛烈无比,又难以扑灭,烧着烧着,地上层层叠叠的尸体纷纷被引燃,也烧了起来。 这幕画面堪称恐怖,遍地交相枕藉的尸体着起火,现场从大型屠宰场转为了大型火葬场,人肉燃烧时产生的烟又黑又浓,而且油腻腻的,散发出刺鼻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味,一张张人脸在火中烧得皮焦肉烂、五官熔化,一只只人手在火中烧得手指弯曲,望之令人毛骨悚然。 夏华部这边开枪放炮会被弹火光亮暴露,清军那边烧起了大火,红光漫天,双方一样了,都能看见对方了,不会出现当年萨尔浒之战中战场上大雾弥漫,明军点火照明暴露自己成为清军的活靶子,清军隐藏在雾气中尽情地射箭,明军却看不到清军、打不了清军、一边倒地挨打的情况了。 “杀鞑子啊...”伴随着官兵们气冲牛斗的吼叫声的,是烈风急雨的霰弹和枪弹,到这个地步上,双方完全是正面硬碰硬了。 枪声、炮声、弓弦振动声、箭矢破空的凌厉嘶鸣声、怒吼声、呐喊声、惨叫声、哀嚎声...怒涛狂澜般的声浪震天撼地,双方激战得犹如天雷撞地火,以镶白旗军为核心、另有数倍于镶白旗军的汉奸伪军助战的清军主力拼命地席卷着涌上破虏丘,前面的马甲死兵们身穿双层铠甲、持着重盾、推着盾车开路,紧跟在后面的白甲兵、红甲兵、步甲兵们铆足全力地射箭。 “啊!”“啊!”...阵地上,痛不欲生的惨呼声接连地响起,不断地有官兵中箭,八旗兵们的箭不但射得奇准,而且力道强劲又狠毒,专射人的面部或咽喉,中箭者十有六七活不下去,特别是被射中眼睛的人,更是生不如死,拔箭会把整个眼珠子给拽出来,但不拔的话,箭头的毒素会慢慢地侵入大脑要了人的命。 就算被射中身上非要害处,也会遭大罪,箭头有倒刺,不能直接拔,要用小刀割开伤口,再把一种特制的汤匙探进伤口将其压扣住箭头倒刺,慢慢地抽出来,这个过程不亚于受一场酷刑,会把人痛得灵魂出窍。 毫无疑问,八旗军的箭可用歹毒二字来形容,但这一评价如果被八旗军知道,他们肯定会很不服气“好像你们的火铳火炮不歹毒似的”“你们的弹子打中人后直接让人穿肠烂肚了,比我们的箭更狠”。 面对八旗兵们凶狠的强弓重箭,再看到中箭的同伴的惨状,一些夏华部的士兵心生怯意,趴在战壕里不敢冒头露脸,手里的火铳完全是盲射出去的,看到这幕的军官们立刻厉声呵斥: “混帐!怎么开枪的?看也不看就把枪弹打出去了!” “身为军人,岂能贪生怕死!可耻!鞑子跟你一样,只有一条命!他们的箭能射死你们,你们的火铳也能打死他们!怕什么?想不被鞑子的箭射中,就先下手为强打死他们!” “总镇给你们每个月的饷银是别人家的好几倍!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上阵杀敌!你们要是做不到,白拿总镇的饷银,那就滚出总镇的部队!总镇的部队不要孬种!” “畏战惧敌者,轻者鞭挞并连同家人驱逐出淮扬,重者处死!”... 在军官们的呵斥警告下,心生怯意的士兵们都心神一振,强忍着心头的畏怯,咬紧牙关恪守职责。 “啊!”“啊!”...阵地下,同样痛不欲生的惨呼声也接连地响起,坚守阵地的夏华部官兵们迎着八旗兵们的利箭,不断地开枪开炮,借助着火光,枪弹炮弹专往身穿满式盔甲的八旗兵们身上招呼。 “啪啪啪...”在让八旗兵们心惊肉跳的枪声中,阵地上火星闪闪、青烟袅袅,枪弹如梭,一波接一波地呼啸向他们,这些化外的野蛮人再怎么如狼似虎,也是血肉之躯,中弹后一样呼天抢地,躲在盾车后的还能捡条命,没躲在盾车后的,手中有盾的,枪弹会击穿盾牌打在人身上,即便枪弹这时候的冲击力已大大减弱了,即便人身上有铠甲,挨了枪弹后没有破甲, 人受到的伤害也相当于被一把铁锤砸在身上,中弹后,人会浑身一僵、眼前一黑、满眼金星飞舞,中弹处传来强烈无比的沉闷剧痛,电流般地渗入四肢百骸,痛得让人完全说不出话来,枪弹剩余的动能力透体腔直达骨头和内脏,让人当即受了严重的内伤,五脏六腑缩成一团伴着内出血,血水涌上喉头从嘴里涌出,骨头轻者骨裂重者骨折,连呼吸都会疼痛难忍, 这种情况的八旗兵就算没有生命危险,也基本上丧失战斗力了,只能倒在地上呻吟吐血。 手中无盾的,身上不管是穿单层铠甲还是穿双层铠甲的都被枪弹破甲入肉,击穿铠甲的枪弹势不可当地打进人体内,然后是一个可怕的过程:铅质的弹丸在人的肌肉皮肤表层钻开一个直径一厘米左右的创口,接下来在人体内继续飞行,一边击穿和搅烂人的脂肪层、肌肉组织、神经、血管、内脏...一边就像风中的干燥泥团一样迸溅出不计其数的铅屑,弹头严重变形和破裂,在人体内“炸开”一个喇叭形状的空腔,创伤面积能是弹丸横截面积的上百倍。 由于没有盾牌等物的阻挡削弱,直接打中人体的枪弹具有强大的动能,中弹的人都会被枪弹推动着向后倒去,一开始不会感到疼痛,因为中弹处的神经瞬间麻木了,几秒后,犹如无数根钢针狠狠地刺进肉里、刺进骨髓里、刺进指甲缝一样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巨大的疼痛排山倒海地涌进大脑神经中枢,再怎么强韧的意志在这种巨大的疼痛前都是不堪一击的, 再怎么凶悍的人在这种巨大的疼痛前都会发疯发狂地叫喊出来,并且人在这时候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中弹处鲜血狂喷,出血量大得根本没办法止住,人就像一个灌满鲜血但被打碎的玻璃瓶,仅十几秒后,大脑因得不到充足的供血而开始失去意识,全身的肌肉都变得像烂泥一样松弛,心跳越来越缓慢,短者一分钟左右长者几分钟便咽了气。 即便直接中弹的八旗兵生命力超常,没有被当场击毙,以后也会生不如死,因为铅质的枪弹会造成严重的铅中毒和感染。据统计,在百米距离上被铅质枪弹击中,头部中弹者超过95%会死亡,活下来的都是奇迹,四肢中弹者约20%会死亡,左胸中弹者近乎100%会死亡,因为心脏在左胸(约万分之四的人心脏在右胸),右胸中弹者和腹部中弹者都约70%会死亡。 在精良的热兵器面前,人就像豆腐一样脆弱。 “中!”丘下的一辆重型铁甲盾车后,格霸库低喝一声,一箭飙去,五十多步外,一个夏华部火枪手被他精准地射中了咽喉。 尽管连射十多箭,箭箭无虚发,但格霸库心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看到对方的枪炮给己方造成的杀伤明显大大地超过己方的弓箭给对方造成的杀伤,己方的弓箭确实非常厉害,这也是所有八旗兵最引以为傲的一点,可对方的枪炮更厉害。 格霸库看到,双方在丘下丘上箭去弹来,对方中箭的人不断地倒下,己方中弹的人同样不断地倒下,对方中箭的人很惨,己方中弹的人也很惨,而且他敏锐地注意到让他很不安的一点,这些明军跟他这么多年里遇到过的各地各路的明军相比,相当勇猛强悍,几乎不怕死,敢跟敌军硬碰硬、以命换命,他亲眼看到己方的一个白甲兵张弓搭箭瞄准对方的一个火枪手, 那火枪手看到白甲兵的箭已瞄准自己,却没有躲避,而是用手里的火铳继续瞄准白甲兵,双方几乎同时射箭开枪,那火枪手毫无意外地面部中箭倒了下去,但白甲兵也被他一枪打中胸口当场丧命。 “他怎么就不躲避呢?”格霸库想不通,“他难道不知道他用火铳继续瞄准会让他被箭射中吗?他不怕死吗?他难道就是想跟我们的勇士同归于尽吗?向来懦弱的汉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了?” 在想不通之后,格霸库心痛不已,一个白甲兵,精兵中的精兵,千锤百炼起码十年才能训练出来,就这么没了,杀了他和被他杀了的那个明军火枪手也就是军训了几个月的普通人而已,这样的交换实在太不划算了! “有本事用弓箭跟我们打呀!用火器算什么本事!”格霸库气闷不已。 第157章 血光冲夜空(6) 八旗兵射箭技术高超,这是他们从小到大苦练出的优势,汉人士兵使用精良的火铳便可与之匹敌,但光有精良的火铳是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是,汉人士兵还要有拿着火铳跟张弓搭箭的八旗兵正面对决的勇气。明国百万明军,十有八九都没有这个勇气,但夏华部绝对有。 满洲人自崛起后对汉人是相当蔑视的,因为他们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地把明军打得满地找牙,他们的军队一次又一次地深入明国汉地烧杀奸淫掳掠,如入无人之境,明国的军人们对他们畏之如虎,明国的老百姓在他们的马蹄和马刀前就像羊群一样任他们宰割,特别是在大明朝灭亡后,汉家山河被他们大片大片地轻易地吞并,向他们投降的汉人多得不计其数... 汉人就像羊一样懦弱可欺,这已是八旗兵们的共识,然而在破虏丘战场上,越来越多的八旗兵大为震惊地看到,对面的汉人军士们表现出他们前所未见的勇猛无畏,迎着八旗兵们的箭,用手里的火铳火炮与八旗兵们展开着近乎同归于尽式的对射。 “喝——”一声低吼怪叫,利箭飞出,隔着三十多步,一个白甲兵精准一箭射穿了一个夏华部火枪手的脖子,看着对方表情凝滞、两眼瞪大、双手捂住血流如注的脖子仰面倒下去,这个白甲兵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跟格霸库一样是个神射手,这么多年来,他记得倒在他箭下的明国军人起码有五十个了,他对他的箭术非常自得,而且他很享受这种杀戮带来的快感。 重新张开弓、搭上箭,盯上下一个目标的这个白甲兵从藏身处迅速地露出上半身又一箭射去,在这稍纵即逝的一刻,他看清了对方,还有对方手里的已瞄准向他的火铳,当他的箭离弦而去时,那支火铳的铳口也喷出了一束火光。 下一刻,这个白甲兵就像一个被弹飞的纸人一样仰面摔倒,对方被他一箭射中,他也被对方一枪打中了胸口,弹孔鲜血喷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嘴里大口大口地涌着鲜血,直到被死亡吞没生命、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仍然不敢相信他即将死去的事实:“那汉人...怎么敢...” “萨克达!我的弟弟!你怎么就这么去了!我回去后该怎么向额娘交代啊...”一个达旦章京扑到这个白甲兵尸体旁嚎哭了起来,但他只哭了几下就克制住了悲痛欲绝的情绪并将其转为了满腔的仇恨杀意,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勇士们!跟我冲啊!”跟绝大部分明军打仗时军官缩在后面催逼士兵冲锋不同,清军基本上都是军官带头冲锋,这个达旦章京红着眼,带着十多个白甲红甲猛冲向丘上。“杀光你们!我一定要杀光你们这些汉狗!”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三十多步外阵地上的战壕里,一个使用一支阵防铳的夏华部火枪手从战壕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顶和眼睛,把那个刚刚承受了丧弟之痛的达旦章京及其手下们看得很真切,他在心里思量了一下,确定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近一点!再近一点!越近越好,越近越能打中...”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这个火枪手猛地从战壕里站起身对着那个达旦章京及其手下们一边大吼“狗鞑子去死”一边打响了手里的阵防铳,五根铳管一起喷出烈焰火舌,“轰——”五声完全混在一起的枪响中,那个达旦章京和他身边的三个白甲红甲中了弹,这么近的距离,四人全都被枪弹打飞了。 枪响人倒,这个火枪手近乎双脚离地、身体腾空地向后倒去,他在一枪撂倒对方四人时也被对方足足五支箭射中,脸上三支,喉部一支,胸口一支,每支都致命。八旗兵们在冲锋准备接敌近战时,手里的弓都是处于张开搭上箭的待射状态的,随时能射。 “一个换四个,而且都是真鞑子,老子赚大发了...”死去的一刻,这个火枪手满心喜悦。 这种以命换命的场景在战线上比比皆是,跟八旗军打惯了的既火器质量差又不敢拼命的明军截然不同,夏华部既火器精良又敢于拼命,双方硬碰硬起来,镶白旗军的八旗兵们自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而且比起火枪手们,夏华部的炮兵炮手们更让这些八旗兵心生恐惧,火枪手们需正视面对敌军才能打得准,炮兵炮手们则不太需要,只要确定目标大致方位即可。 “放!”“轰——”“啊——” “放!”“轰——”“啊——”... 炮声隆隆,多如牛毛的霰弹弹子在丘上居高临下、劈头盖脑地轰向丘下的清军,一束束弹子铁雨所至之处,不管是八旗兵还是汉奸兵,尽皆成片成片地人仰马翻,推着盾车的清兵被爆破铳连人带车地轰成碎块,举着盾牌的清兵被汉武铳连人带盾地打穿,盾车和盾牌没了,暴露出来的清兵们就像收割机滚轮下的庄稼一样被火炮的霰弹打成了浑身窟窿眼的血葫芦。 “杀鞑子!杀鞑子!...”破虏丘上,杀声和枪炮声一起气贯长虹。 破虏丘下,清军的尸体在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越堆越高。 “不能这么硬冲,勇士们伤亡太大了...”眼前的这一幕幕让格霸库比挨了几枪还要让他痛不欲生,他眼睁睁地看到,那么多的镶白旗军的精兵,在关外征战多年,入关后从北直隶打到河南、陕西再打到淮扬...身经百战而不死,却成批成批地死在扬州城外的这片小土丘下。 “从有烟的地方爬上去!快!”格霸库心如火烧地对部下们喊道。 土丘下的死人堆越烧越旺,大股大股的黑烟滚滚弥漫,导致土丘的部分地方被黑烟完全笼罩住了,格霸库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急忙命令部下们从丘上守军视线被黑烟遮挡住的地方冲上去。 都是职业军人的八旗兵们迅速地执行了格霸库的新命令,每个甲喇每个牛录的步甲兵和马甲兵们继续在丘下射箭,对抗守军的枪弹炮弹,也吸引守军的注意力,红甲兵和白甲兵们被临时编为一支支突击队,从身边死尸身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撒尿弄湿了,扎在脸上捂住口鼻,从有烟的地方悄悄地爬上去。 “这片土丘上的明军不但很勇敢,而且所用的火器十分精良,用弓箭跟他们隔着几十步进行对射,太吃亏了,只有展开近身混战,我大清军才能压制住他们...”格霸库心里暗忖道。 第一支爬到丘上的突击队的带队军官是个名叫宜里布的牛录章京,他正是阿济格尼堪的儿子,父亲被淮扬军大炮轰得只剩下半身的“壮烈战死”让他悲痛愤恨欲狂,发誓要在攻破扬州城后亲手把史可法和夏华碎尸万段,所以他没有带着阿济格尼堪的下半截尸体返回老家下葬,而是继续参加着这场扬州之战。 “鞑子!”当宜里布这队人从黑烟中冒出来时,防守他们出现处这段阵地的一队夏华部官兵立刻发现了他们,双方都是四五十人,仅相隔二十步。 “嗖嗖嗖...”“呼呼呼...”寒光流闪,宜里布等人在刚爬上丘时都已取出远程攻击武器在手,除了弓箭,还有飞旋斧、铁骨朵、梭镖枪,双方一照面立刻发射投掷去,就这一瞬间,十几个反应稍慢一拍的夏华部官兵被箭射中、被飞旋斧劈开了脑门或划开了脖子、被铁骨朵砸得脑袋开花或满嘴吐血、被梭镖枪刺了个透心凉。 “啪啪啪...”“咿呀——”“杀鞑子!”夏华部官兵们迅速地投入反击,手里有火铳的立即开火,携带标枪的立即投掷标枪,当即杀死宜里布这边十多人,打完枪弹、投掷完标枪,所有人一起吼叫着挺起刀枪冲向宜里布等人。 宜里布等人嗥叫着也冲向对方,这一刻,宜里布心里有点诧异:“他们怎么没有被吓得四散逃跑?”根据他跟明军交战过上百次的战场经验,明清两军一旦爆发短兵相接的近身战,只要清军表现得够凶狠、气势够凶猛,明军往往就会心虚胆怯继而争相逃命了,但他眼前的夏华部官兵们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不但没逃,还毫无惧色地在第一时间投入了反击。 心里诧异归诧异,宜里布手上的动作完全不慢,手持一把长柄棹刀的他狂啸着大喝一声,泰山压顶地一刀劈向一个正冲向他的夏华部刀盾兵,那刀盾兵急忙闪身避让,但宜里布的刀在砍空后横平刀锋转劈为扫,猛地贴地掠向他,“咔嚓”一声,干脆利索地斩断了他的左脚,他跌倒在地,大声惨叫起来。 一丝嗜血的狞笑浮现在宜里布的脸上,回刀后,他没对这个已丧失战斗力的刀盾兵补刀,因为那是浪费时间,盯上十几步外一个夏华部长枪兵,他又大喝一声,一刀直捣黄龙地刺向对方,对方刚一枪搠倒一个宜里布这边的红甲兵,正从那红甲兵身上拔出枪,猝不及防被他一刀刺中腹部,就算穿着铁甲,刀尖也破甲并在肚子上划开了肚破肠流、血如泉涌的大豁口。 剧痛让这个长枪兵手中长枪脱手而落,宜里布狞笑着,在欣赏完对方脸上的痛苦表情后,他准备拔刀,但愣住了,因为他看到对方居然伸出双手死死地紧抓住他的棹刀的刀背不让他拔刀,两眼又喷着怒火又射出寒光地看着他。 “这汉狗是怎么回事...”宜里布正愣着,突然,他的左脚腕处倏地传来了电流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惨叫并重心失衡跌倒在地,他看向他的左脚,发现已经跟他的左小腿分离了,那个被他斩断左脚、倒在地上的夏华部刀盾兵刚才冷不丁地对他以牙还牙了,在让他也断脚倒地后,这刀盾兵一边满眼阴沉地盯着他一边顽强地握着刀爬向他。 “你这汉狗...”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涌上宜里布的心头,已失去棹刀的他拔出腰间的腰刀,那刀盾兵爬近后昂起上半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劈砍向他,他大叫着一刀掠向对方的脖子,对方人头落地,他也被砍开了面门。 “这怎么可能...”带着这个最后的念头,宜里布不甘心地咽了气。 第158章 血光冲夜空(7) 格霸库认为双方展开近身混战了,清军这边才能占上风,事实证明,他预判错了。诚然,论起用冷兵器单打独斗的单兵战斗力,普遍只是普通人接受了长者大半年短者几个月训练的夏华部士兵们的确不如从小就接受严酷训练的八旗兵们,但是,首先,军人打仗和武者单挑完全是两码事,是讲究互相配合发挥出集体的力量的,个人勇武是次要的,核心是团队合作, 其次,明末明军在后世被吐槽为“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一支军队,没有足够的粮饷,军人们饥寒交迫,还怎么为国而战?明末明军之所以战斗力那么拉胯,主因之一就是明政府财政崩溃,君不见,吴三桂等汉奸带着他们部下的明军在投降满清后,其部立马因“饷银足额、抚恤及时”而战斗力骤升。 夏华富可敌国并且在该花钱的地方挥金如土,使得他的部队不但粮饷足额,还大大超额,待遇相当优厚,装备的兵器军械盔甲等也都是最好的,如此一来,他部下的官兵们岂能不像死士那般死力效命? 夏华部不但物质基础雄厚,在精神方面也是一枝独秀,因为夏华建军时非常重视“思想教育”,这使得他部下的官兵们都深深地明白自己为何而战、为国为家牺牲是死得有价值的。除此之外,夏华部的平时军训也很有特点,士兵们日积月累就反复苦练一招或寥寥的两三招,从而招式虽少但练得一击必杀。 从宏观角度看,夏华的夏家军就是加强版的戚家军,清军与这样的一支军队交战,岂能不吃大亏? “杀鞑子!”面对借助黑烟掩护摸上来的白甲、红甲这种八旗军里的精锐,与之交战的夏华部官兵们无人畏战惧敌,无人惊慌逃散,展现出让八旗兵们“在汉人身上从来没见过的勇气和狠劲”,一边大吼着一边结成战斗队列阵型挺上前,刀劈枪刺,有进无退、有敌无我,鲜血迸溅当前而面不改色,战友倒下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这些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他们是被施了什么妖法了吗?” 在连杀四个夏华部军士后,看到其他的夏华部军士完全不惧怕、继续红着眼地冲向自己,白甲兵达旦章京图门乌喇真的错愕了,他是一名久经沙场的百战老兵,三年前的松锦之战中,满清著名猛将鳌拜带着五名白甲兵夜袭明军的塔山粮道,区区六个人,竟全歼了二百四十名明军官兵,且自身无一人死亡,这个战果战损比堪称恐怖,图门乌喇就是那五名白甲兵之一。 明军对八旗军的白甲兵是非常恐惧的,史书称“白甲兵所至,人马俱碎,明军见白幡(白甲兵旗帜)辄溃”,朝鲜人形容白甲兵“驰马越堑,挥刀裂甲”,称其为“鬼兵”,荷兰人约翰·尼霍夫在其所著的《鞑靼战纪》中描述道“...鞑靼人最精锐的士兵都身穿白色的铁甲,就像熊一样强壮,弓箭射中他们只会弹开”。 作为一个白甲兵,并且还是白甲兵里的佼佼者,图门乌喇个人战斗力之强是无需多言的,一上来,他先投掷出铁骨朵把一个夏华部军士连头带盔砸得粉碎,接着,他迅雷闪电般飞手一矛刺穿了一个夏华部军士,在来不及拔出矛的情况下,他狂吼一声,直接抡起被挑在矛头上的尸体,砸向第三个夏华部军士,将其活活砸死, 拔出矛后,他又将长矛力劈华山地横向一扫,用硬木制作的矛杆重若千钧地打在第四个夏华部军士的腰上,那军士当即口中鲜血狂喷,肋骨粉碎、脏腑破裂而死。 不到一分钟,图门乌喇连杀四人,身手和力量可谓强悍无比,浑身溅满鲜血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尊凶神,但让他错愕的是,其他的夏华部军士完全没有被吓退、吓跑,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他跟明军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从未见过明军会这么“彪”,就说那场夜袭塔山粮道之战, 对面的二百四十名明军官兵在被鳌拜、他等六人连杀了二三十人后,余者全部吓得魂不附体、抱头鼠窜,接下来就是一边倒的杀戮。 “你们肯定是被施了什么妖法!”图门乌喇无法相信地吼叫着,又是一矛刺出,刺穿了一个夏华部军士的腹部,那军士腹部和嘴里一起鲜血喷涌,他两眼怒目圆睁地盯着图门乌喇,张大满是鲜血的嘴嘶声低吼着,双手紧紧抓住矛杆不让图门乌喇拔出。 “杀!”两个夏华部军士趁着同伴用生命争取到的一线机会,豹子般地齐扑向图门乌喇,一个是长枪兵,枪如飞电地猛刺向图门乌喇的面门,另一个是刀盾兵,一个滑铲侧身贴上前,刀如虹弧地横劈向图门乌喇的双脚,因为图门乌喇身穿双层铠甲,砍身体砍不入。 身为一个百战老兵,图门乌喇反应速度极快,他火速地松开长矛,在躲开长枪同时拔出腰间的顺刀斫下,两声惨叫声中,两股血泉喷起,他被那刀盾兵砍断了左脚,失足一头跌倒,那刀盾兵也被他砍断了右臂,那长枪兵来不及对他补枪,与一个前来救助图门乌喇的红甲兵斗在了一起。 断脚处锥心刺骨的剧痛让图门乌喇险些昏死过去,他竭力地克制住剧痛让自己保持神志清醒,这时候的他仍然想不通:“他们到底被施了什么妖法?要不然,绝不可能这么不怕死...”他爬不起来,一是受了伤,二是刚才的激烈打斗让他体力消耗很大,三是他身上的盔甲实在太重了。 就在图门乌喇还在想着这个问题时,一个人艰难地挣扎着爬到他身边,是那个被他砍断右臂的夏华部刀盾兵,左手拿着一个柚子大的圆滚滚的东西,上面的导火索在嗤嗤地燃烧着。 图门乌喇没见过这东西,但猜得出是什么,顿时,他瞳孔紧缩,呆呆地看向那个刀盾兵。 那个刀盾兵把手榴弹放在他和图门乌喇中间,用左手抓住图门乌喇,并对图门乌喇露出一个笑容诡异的笑脸,笑得很开心,充满喜悦,就像一个猎人满意地看着已经逮到手的猎物。 “啊——”这辈子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的图门乌喇神志崩溃地惊骇大叫起来。 “轰——”霹雳火球怒放,手榴弹轰然爆炸,图门乌喇和那个刀盾兵一起炸得血肉模糊。 “这些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个参战中的白甲兵、红甲兵都越打越心惊,他们的确都很强,但他们真的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明国汉人军士,不会害怕、不会退却和逃跑、无惧死亡、勇于拼命、敢与敌以命换命...面对这样的对手,再怎么凶悍的八旗兵都会在心理上支持不住,在他们看来,跟明军的战斗应该是这样:双方交手后,明军被杀伤少部分人,剩下的人都惊慌失措而逃,任由他们追杀。 这些八旗兵的这种认知源于他们丰富的实战经验,在无数次的战斗中,人数大大地超过他们的明军就是这样被他们打败的,就说那场夜袭塔山粮道之战,二百四十名明军官兵真的打不过鳌拜、图门乌喇等区区六人吗?当然不是,那么多人一起上,怎么可能打不过?根源在于:他们没有战意斗志,就是一盘散沙,他们不是被刀枪打败的,是被心中的恐惧打败的。 因为心里不对八旗兵包括红甲兵、白甲兵怀有恐惧感,所以夏华部官兵们在对阵他们时具有敢于搏杀的勇气,有了敢于搏杀的勇气,再有武器装备和战术章法,就算不能轻易获胜,也决不会被吊打碾压。 爬上丘的白甲兵、红甲兵接二连三地倒下,个个死得很不甘心,他们都无愧于八旗军的精锐,个个死前杀死了至少一个夏华部官兵,但终究没能把他们在别路明军身上屡试不爽地创造的“奇迹”在夏华部身上复制重演。 破虏丘下,格霸库心急如焚地看着丘上发生近战的地方,一个牛录三百名战兵里,红甲只有三四十人,白甲更是只有区区十来人,不算旗主的巴牙喇亲卫队,一整个旗的八旗兵里红甲不到一千人,白甲仅三百来人,镶白旗军的红甲、白甲大半爬到丘上了,成功撕开缺口固然最好,没成功的话...格霸库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那要折损多少红甲、白甲? 满洲人因为族群人口太稀少,所以对八旗军贯彻“精兵路线”,全军堪称个个都是精兵,把单兵战斗力拉到了极限,但全军整体伤亡承受力不高,简单地说,死不起人,当年毛文龙率领一万多人马对战八旗正红旗军五千余人,后者仅死伤三百多人就撤退了。 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八旗军侵入汉地只为了抢掠,既是强盗,自然更惜命,如今八旗军侵入汉地是为了争霸天下,必须“舍得死人”,但族群人口太稀少这一先天不足的根源摆在那里,八旗军再怎么“舍得死人”也做不到可以成千上万地死。入关以来,八旗军一直打得顺风顺水,战损很小,直到眼下遇上淮扬军。 “轰!——”“轰!——”“轰——” 就在格霸库心乱如麻时,破虏丘上突然传来石破天惊的炮击声,声响之大,绝非虎蹲炮、虎威炮、大将军炮、无敌大将军炮发出的。 “是红衣大炮!”格霸库身边有人惊叫起来。 “他们的红衣大炮开火了...”格霸库浑身冰冷,如坠深渊,他呆呆地看去,看到一股股逆火瀑布般的烈焰弹雨正以气冲霄汉之势倾泻向丘下混在一起的八旗兵和汉奸兵,弹子铁雨落下,顷刻间炸开了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的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