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心里没我》
1. 首饰铺子
“噼里啪啦……”
秦淮河畔的南街中央,新开张了两层楼的首饰铺子,此刻门前正喜庆的放着爆竹,声声作响。
不一会儿,铺子里就迎来了许多客人,多是些妇人姑娘。
也不乏陪夫人一起来或是自个儿单独来看首饰的男子。
一时间倒是络绎不绝。
“去、去,你这小乞丐怎么来了。”
谁也没注意的角落里。
铺子门口的伙计轻轻甩着擦银布驱赶角落里的瘦弱男孩,“快走,我们今儿个开业呢,没功夫给你吃的。”
小乞丐穿着破破烂烂,但是一双眼睛滴溜溜看着周围,机灵着很。
偷偷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伙计道:“这东西是有人托我带给你们铺子里当家的,一定要送到人手里。”
递完之后,小乞丐一溜烟的跑个没影。
伙计看着手里用皮纸包裹的长方形盒子,又狐疑的瞅了瞅小乞丐离去的方向,遂转身快步穿过人群往铺子里进。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谈笑声。
“掌事,楼下有个乞丐说有人托他送来东西,副掌事今儿不在铺里,小的便擅自做主给送了上来。”
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清秀模样的丫鬟细细看了眼那方形盒子,伸出手接了过来,“小金子,这东西先放这儿吧。”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了面前的伙计。
“今儿辛苦大家伙了,抽空告诉铺子里其他人,这几天好好做事,赶明儿都有赏银拿。”
门外的小金子高兴的接了自己的赏银,腼腆的摆摆手道:“小的替大家谢谢两位掌事,咱不辛苦,店铺红火才更好咧。”
丫鬟让小金子走后,便关上门,拿着手里的东西低头快速往里面走。
屋内飘散着淡淡的梅花香气,风拂过翡翠珠玉串帘,叮咚作响,极为悦耳。
斜倚着小榻的女子瞧着被皮纸包裹的方形檀木盒子,盒子上面还放着一两白银。
打开檀木盖,一张信封上面还压着一片银杏叶。
待在旁边的丫鬟低着头没乱看,手里却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了蜡烛。
罗溪单手轻轻支撑着额头,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刚才还喜笑颜开的面容此刻竟泛着些忧愁。
拆开信封缓缓扫视着上面的内容,字里行间透着如往常一样暖人心沁的话语。
可再怎么细看只觉得了然无趣,拿在手里的这封信纸也似握火炭般,灼的手疼。
说来都怪她那点不为人知的小癖好,看见美色便移不开眼,以至于当初收到信时竟还觉得有趣的紧。
看完后熟练的折起来,再细细撕碎,接过点燃的红蜡小心的烧了个干净。
“云儿,翠竹。”
罗溪拿起那一两白银,恢复了刚才谈笑的模样,“他倒是还送了白银来,是觉得这家铺子里的掌事会打开皮纸看,还是知道后会收下银钱?”
刚才在旁边递蜡烛得丫鬟笑着开了口:“沈大人不知小姐您是珠玉阁的掌事,所以云儿觉得应是会收下银钱。这做官的人心思还真是缜密。”
一边说一边收拾着信纸烧掉后的灰烬。
罗溪也笑着不置可否,她倒是觉得两者兼有。之前信上突然告知于他,若再来信,可送往珠玉阁。
那就已经猜到自己应与这家铺子关系匪浅,再往深了想...,可那又如何,现在的她可和那官家小姐的模样差的远。
任谁也瞧不出来。
让他把信送来这,不过是图的自己方便,他就算想来探查,也得认出她来不是。
轻轻捏起那片银杏叶,形状倒是好看。
另一个跪坐在茶几前的丫鬟拿着软羊皮巾子正小心翼翼擦拭着珍珠。闻言也抬头看向罗溪,脸上却带着这担忧:“小姐,沈大人如今在翰林院当职,又在老爷手底下做事,他不会早就已经—”
“应当不会。”罗溪放下那片叶子,摆摆手道:“自半年前过后,我虽与他没有真正接触过,但通过信上的只言片语,还是能隐约窥见一二。”
“至少不会是个攀炎附势之人。”还有一点,罗溪没说,那便是对于生的一副好样貌的,她向来是多些容忍和心思的。
“不过,现如今咱们这铺子也开张了,往后我也没精力去应付些别的,是得找个法子与他说清楚了。”
云儿在一旁听着,倒是有些别的疑惑,“小姐,您没想过和沈大人…”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三人却都明白。
她还以为小姐之前又是救人,又是写信的,早已动了芳心,可平常又并没听到过小姐说起这闺阁之事。
罗溪笑眯眯得用手指点了点云儿的额头,那双好看的眼眸弯成了月牙,“你啊你,都在胡乱想些什么。”
“他与我来信,只是因我当初相救于他,这信上啊…”
两个丫鬟都支起了耳朵。
说道一半,罗溪却眼含笑意,不做声了。
这信上啊,她可从来没写过什么隐晦的东西。
倒是那次救人过后,却无意间让她终于明白,自己心里一直渴望寻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似乎自己这十九年来,人生从那一刻才终有了落处。
“算了算了,这件事啊先放放,我作为铺子里的掌事,也得下去照看着点,那条珍珠项链待会收起来,等回府拿给母亲。”
-
城南街道上,小商贩们热情的叫卖,稚童间嬉笑玩耍,好不热闹。
道路中央缓慢行驶着几两辆马车。
前面的一辆马车慢慢在靠近珠玉阁门口前停下。
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身姿矮小的少女,穿着橘色襦裙,梳着螺髻,后面的头发用五彩小绳编成细辫。
后方驾车的冷俊男子已经停下了马车,不解的眼神无声望过来。
少女揪着裙摆小心翼翼的朝后走去,离马车三步远便停下。
“青一——”
小声的喊着名字,又暗暗瞅着面前禁闭的马车门,似乎怕惊扰到里面的人,“前面好像新开了家首饰铺子,我也挺长时间没来过京城了,想去看看,要不你先送主子回府吧,带来的东西我都放置妥当了。”
被叫做青一的男子握着缰绳,听完微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刚要点头。
马车的窗棂厄的被里面的人不紧不慢敲了两声。
九花赶忙走到窗子旁。
又过了几息里面就传来了吩咐。
“先去买串糖葫芦。”
那人好似刚睡醒,说话的声音还带着些暗哑,“要东头姓胡的那家老头做的。”
说完便似又没了响动。
九花听完脸不禁有些耷拉,反正人也看不到,她现在只能先去给主子买糖葫芦,再去看首饰了。
刚应下,忽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
一个作布艺打扮、身子微微佝偻的男子被前面珠玉阁的两个伙计毫不留情扔了出来。
其中一个伙计甚至举起手就往他脸上招呼,扇扇到肉,嘴里还念念有词,听着像是把族谱顺了个遍。
躺在地上的人哎呦呦叫唤着求饶。
周围人都匆忙围过去,神色好奇的张望这一幕,想看个清楚。
“小金子,先住手!”
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喝声从里面传来。
罗溪提着裙摆急步走出铺子,忙止住伙计动手打人,随后眉眼紧皱着看向挨打的男人,说道:“你这挨千刀的贼!长手长脚什么营生不能做得?敢偷我铺子里的东西。”
此话一出,周围人不禁了然,原是手脚不干净啊,怪不得人家打他,趁着新开铺子人多,想偷摸顺带东西,没想到被人发现了。
王顺捂着脸,不顾周围人眼色,着急忙慌的一骨碌爬跪在说话的女子面前,那鼻涕眼泪混在塌鼻子的脸上,精彩极了。
“您是铺子掌事吧,哎呦,当家的,贵人呐,求求您大人有大量,绕了小的吧,小的…小的也没有办法啊,家中老母还在床上病着,死鬼婆娘又非吵着吃好吃的戴好看的,不然就回娘家啊,我那孩还怎么小,小的也没办法啊,活不下去了啊…”
俯在地上,绿豆大小的眼却骨碌碌转着。
他是来偷东西的,刚想顺个物件,没想到碰上了熟人,那小娘子平常眼都不往他这瞅一眼,刚趁着人多,心思活络了点,偷偷摸了她一把,谁知那女人竟然大声叫喊起来。
这掌事的只说他偷东西,怕是不想坏了那女人名声,罢了,他认个栽,回头又是条好汉。
喊也喊完了,哭也哭不动了。
面前女子自刚才说完话就不发一言,也不打断他,耐心等着人叫惨完停了下来,才出声说话。
“说完了?”罗溪竟还笑眯眯的好心问了句。
却不等地上的人动作,又缓缓开口,“方才听你话语间,句句是为家人着想,若真如此困难,偷我铺子里的东西还尚情有可原,倒好说,可若是——”
“本就心存歹意,这不就显得我人傻钱多吗,这可不行。不然这样,今儿大家伙也在,也放心,我让人跟你回你家看看,问问街坊邻居,若真如你所说,那这件事就私了吧,如何?”
王顺突的抬起了头,这可万万不行,他…
还没出声,忽然从铺子里面跑出来一位女子,攥着手帕,气的脸通红,眼眶也红,颤着手直指着王顺,语不成调。
“你…你不要脸面!我家离你家不远,你什…么人谁不清楚,不管妻儿,你那母亲被你饿的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掌事的,您别听他胡说。”
不等罗溪回答,又倒箩筐般念着:“你成天偷鸡摸狗,寻花寻柳,平日只敢去些乡上的小门铺,现在胆子竟大到来这里偷东西了!”
顿时周围又是一片哗然,这人真是演了出好戏,而且还是个掼犯。结果自是被罗溪喊人扭送进了官府。
只不过被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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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的伙计押着离开时,低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刚才指认他的女子。
云儿站在自家小姐身边,光怕小姐气的身体出了毛病。
想去扶自家小姐时,没想到小姐竟转身走到了刚才指认人的女子面前。
小声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位女子惊讶的抬起了脸,随后又不禁一脸感激的看着小姐,点了点头。
“看完了,我要的东西呢?”
马车中蓦的响起声音,惊的似才一旁看戏的九花一身冷汗。
刚转身应答,不料一抬头看到马车车窗不知何时开了一角,却看不真切里面的人。
都怪她,主子急的都开了窗子来问她,她得赶紧去买。
谁想那里面的人又忽的出声不要了,九花更害怕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听到珠玉阁门前的掌事从容的喊着。
“今儿个是我们珠玉阁刚刚开张,不想出了这等扰人烦之事,惊扰到了大家,小女子作为铺子里的掌事,在这先给大家赔礼道歉了,这样吧—”
罗溪似沉吟了一下,继续道:“凡这三日在店内购首饰满三贯钱的,就送本店独有样式如意云纹耳钉两副外加一个印花香囊,证明我们珠玉阁想诚心与诸位交个朋友。”
话音刚落,人群发出喝赞声,想看首饰的人又多了大半,只是刚才发生的腌臜事瞬间烟消云散。
可能只会在茶余淡饭后才会想起来说道说道。
罗溪带着云儿和刚才那位的女子退到了铺门旁边。
刚站稳,忽而感觉到什么,眉头猛的一皱。
快速扭头看过去,只看到距离自己不远处停了两辆马车。
后面马车车窗前站着一个穿橘色衣裙的小女孩,一双大眼睛正水汪汪看着自己。
奇怪,刚才分明有人在看着自己,她背后的白毛汗现在还提醒着她。
可应当不是那小女孩。
旁边车窗只开了一小角,里面看不真切。
算了。
今日刚开铺子,尽量别再横生枝节。
罗溪扫了一眼之后不再关注,只回头低声对云儿说:“去楼上让翠竹包好那条项链,待会咱等小金子回来…”
-
秋日多阴雨。
不过现在倒是个大晴天,阳光懒洋洋洒在泛黄的树叶上,盛着一片波光。
两辆马车缓缓慢下,停在了一座雍容大气的府门前。
门口设着两个威风凛凛的石雕狮子。
青一下了马车,拿出用上等红木打造的鎏金踏凳,展开放置在马车一侧。
车内不一会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马车门被缓缓推开。
摁在门框上的指节微微用力,粉色指甲瞬时失去了些血色。青筋顺着手背攀延到骨腕。
很快那双修长的手便淹没在宽大袖袍当中。
紧接着身穿一身暗红色锦袍的青年稍弯腰从马车内出来,稳稳踩着踏凳下了马车。
白玉腰带束着劲瘦挺拔的腰身,高大的身形透着无形的骇力。
往前行了两步,又忽而停下,那双困顿的丹凤眼还泛着红意。
“今日马车行驶的稳当,一会去孙管事那领赏吧。”
“是,主子。”
同样在前面下马车的九花手里拿着暗盒子,等青年转身往府中去,才颠着步子走向青一。
刚到青一胸前的九花,此刻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笑嘻嘻道:“恭喜你啊青一,有银子拿。”
又撇撇嘴道:“不像我,光想着看热闹,都没有给主子买糖葫芦吃。”
青一绷着俊脸,嘴唇抿直,听完面前小丫头的话后,不冷不热安慰着,“主子不会与你计较的,领的赏银我分给你些。”
面前小丫头开心笑了起来,正弥补了没去成首饰铺子的遗憾,青一可真是个好人。
……
“呦,谢首辅,来的正巧,快看我新买的鹦鹉。”
刚跨进院子,一道聒噪的声音迎向不远处走来的青年。
“巧吗?”
谢淮玉此刻阴沉着眉眼,浅色瞳孔不耐烦地盯着院中的人,“拿着你的鹦鹉从我这离开。”
白锦轼一听就知道这人是没睡好啊,也就他娇贵得很。
不过,也不能怪他擅闯院子,不是好久没见了嘛。
摸了摸鼻梁,拉回些飘散的思绪,语气正经了点,“怎么样,见到那位老人家了?”
青年把风吹到脸颊的发丝往后拂去,迈着平缓的步子往屋里走。声音伴随秋日微风徐徐传来。
“没见到人,他徒弟来了,有什么事等我醒来再说。”
提着鹦鹉的男子皱皱眉头,徒弟?
哦,他想起来了,是那个身高矮矮的丫头。之前自己还笑话她来呢,可生了好长时日的气。
不知道现在长没长高些。不然提着鹦鹉让她欣赏欣赏吧。
怎么漂亮的鹦鹉得有人欣赏才好啊。
2. 惊鸿一瞥
秦淮河的市井烟火到了夜晚那才是一天中最精彩的时候。
各家门户灯笼高挂,照亮着来往船只的影子,波光粼粼。
“婼婼。”
饭桌上一道温柔的声音打破了适才的安静,“今日送母亲的珍珠项链,母亲甚是喜欢,婼婼像这样多出去走走才好。”
罗溪咽下嘴中的米饭,眼睫弯着乖乖点头应好。
把筷子又轻轻放下,神色歉意说:“母亲,女儿下午回来的稍晚,又去更了衣,便让翠竹给您把东西拿过来,母亲不怪我没来得及给您请安就好。”
说完罗溪的手指偷偷捻了捻。
她心里不是很喜这些规矩又木讷的礼法,但又不得不在母亲父亲面前做做样子,不然,自己的性子暴露出来,她怕成为不孝子。
李氏笑着摇头摆了摆手。
“不打紧,只要婼婼愿意出府逛逛,母亲就很高兴了,今日你父亲进了宫,咱母女俩可以边吃边聊些小话。”
父亲一向在诸多事上讲究礼法,食不言,是家中饭桌上的规矩。
其实,有些时候,罗溪觉得她这性子应当随了母亲一些。
不同的是,母亲心里把礼法早已看作天纲,不敢逾矩。
罗溪眼神微微黯淡。
李氏只看见女儿低头小口喝着一旁的辣汤,以为女儿身体又不舒服了,赶忙靠近了些,神态中难掩关心。
“婼婼,你身体怎样了?”
还没说完,眼眶慢慢蓄起了泪水。
“自你受伤以后,也不让母亲时常照顾你,后来呆在自己院中,哪也不出去,母亲真的是—”
“母亲。”罗溪不禁喊了一声。又连忙让翠竹把干净帕子递来,“母亲,女儿都多大了,自己会爱惜自己的。”
“只是养伤后,想明白了许多事,不然女儿以后一直陪在母亲、父亲身边,可好。”
罗溪半含玩笑的说笑。
李氏也霎时破涕为笑,只是说着像女儿这般花容月貌又温柔恬静,定能许个好人家。
和乐的陪着母亲用完了饭,便带着翠竹回了自己院中,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院中的烛火照的院子依然明亮。
同样照亮了院落一角那些开的正艳的花朵,是罗溪专门找来适合这时候种植的。
她向来对这些漂亮的事物情难自禁。
最喜欢的还属由她亲手绘出的珠宝图样,就像自己亲手创造的生命般。
“翠竹,我怎么觉得还是后面那朵花更好看些。”
罗溪边看边不禁摸了摸似乎还隐约胀痛的脑袋,她不会已经得脑震荡了吧,那大夫不是说已经无碍了吗。
翠竹望了望周围,上前小声的说:“小姐,那花种还是沈大人当初送给您的,只可惜就活了这一朵。”
好像是有怎么一回事,罗溪不怎么记得这些琐事,都是翠竹她们忙活的。
又不禁叹了口气,自受伤到现在,时间过得可真快,就像已然过了大半辈子。
转身伸着懒腰往屋里走。
“唔,云儿还没回来吧?”
“还没,她回来了肯定会立马站在院子门口等您。”翠竹心疼的看着自家小姐,觉得小姐真是太辛苦了,忙里忙外的。
罗溪点点头,又道:“下午咱俩也是忙的厉害,那张皮咱俩在脸上匆匆卸下,好不容易弄干净,又急忙往府中赶,累死了。”
“小姐,今儿早些歇息吧,等云儿回来之后明天再与您说也不迟。”
翠竹更心疼了。可也知道自家小姐是个耐不住的性子。
“好。”
她实在是有点心力交瘁,不过好在铺子顺利开了起来,有了自己想做的事,这样想还是忙点好啊。
罗溪沐浴洗漱完后,独自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有些恍惚。
镜中的她曾经圆润的小脸现在因修养之后变得有点瘦窄,倒是衬得那双桃花眼更加有神,眉细而长,小巧挺直的鼻子下是一张泛红的嘴。
出门披着另一层皮,有些时候都不知哪个才是自己了。
罗溪捧着脸兀自欣赏了会,不管哪个样子,她都很美。
穿着藕荷色寝衣拉开了被子,全身都藏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个头。
她怕黑,所以晚上一定要彻夜点着灯才能睡着,不过还好,翠竹就在外面耳房,自己又放宽了些心。
罗溪闭上了眼睛,身体很累,但躺下不久脑子却活泛了起来,走马观花的乱放着小半生的记忆,交织错乱。
只隐约瞧见她拿着一个蓝色本子,还用大夹子夹着,走来走去,弄着眼花缭乱的珠宝样式。
很累,她却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会让自己觉得,做的事很有价值。
可那个身影,给人孤单。
梦境又紧接着变换,她不光拥有了家人,朋友,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
这些缤纷色彩如烛火般蓦的照亮了她的世界。
这就是…美梦吗。
真好。
-
屋外的阳光一不留神便洒入了屋内朦朦胧胧的床帐上。
罗溪翻了个身,嘴里小声不知道嘟囔着什么,慢悠悠的醒来,刚睁开眼便感觉眼角湿漉漉的。
摸了摸,咦。
她睡梦中打哈欠了?怎会有眼泪淌下。
翠竹端着洗漱的东西轻轻敲了敲门,细声的喊着小姐,里面很快便有了回应。
推门进去,穿过屋中屏风,来到了里间卧房。
映入眼帘的便是已经掀开了帷帐,懒洋洋坐在床上的小姐。
小姐自从修养好身体,做的事更与之前较甚,不光遮掩身份出门,还与人一起合伙做起了铺子生意。
可她知道,小姐从来都是个有主意的,是把她们这些下人奴婢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与别家的主子都不一样。
“舒服!”
罗溪用热帕子擦拭着脸,热烘烘的水打在脸上,整个人都回神了。
望着水盆里自己的脸对旁边的人忽的说道:“翠竹,我们要是把人皮面具再改进一下就好了,最好卸的时候轻松一点,要不扯的脸疼。”
毕竟,她很是爱护自己的小脸。
翠竹拿着干净的帕子侯在一旁,看着小姐白皙无暇的脸蛋,心疼道:“小姐,教人皮面具的老师傅会的只有怎么多,他说他是这方圆最厉害的了,虽然能易容但卸下来的时候麻烦一点却是有保障的。”
想了想又说:“要不您以后需要办事就只管吩咐奴婢和云儿,铺子里的生意有吴娘在,应该会打点好。”
“不成,我可不能铺子刚开业,就转头当起个甩手掌柜。”
罗溪洗漱完在梳妆台前坐下,用油膏涂揉着自己的脸:“没事,说不定我们以后熟能生巧,自己就能琢磨出来这卸妆的法子。对了,云儿什么时候回的?”
“云儿昨日戍时便从后门悄悄的回来了,是小金子陪送着。”
昨日小姐专门吩咐她让云儿好好睡一觉,本来也不该她值夜。
翠竹替自家小姐梳着头发笑道:“事情还没来得及与奴婢说,一会儿她来了定会迫不及待说与小姐听。”
罗溪也笑了笑,这云儿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这一张嘴经常说一些京中趣事给她们解闷。
…
光划破天际,同样坐落在城东深处的一处诺大府邸,前厅的下人们已然有条不紊的做着手中的事务。
与这处“热闹”不一样的是,后院的人影几不可见,一切静悄悄的。
青一巍然不动的侍在紧闭的房门前,静等着里面的吩咐。
“青一”。
暗哑的声音慢慢从房间里传来。
辰时三刻
谢淮玉洗漱完慢条斯理的坐在饭桌前用着早饭,用完最后一口马蹄糕,意犹未尽的看了眼已经空了的金碟盘子。
可惜,不能多吃。
漱完口后,起身迈步到不远处的小榻,瞥了眼青一道:“一会把白锦轼喊来,昨儿醒来又进了趟宫,还没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睡到午后,宫中便派来公公说圣上召唤。
来的倒是时候。
青一仿佛脸上永远不会有任何表情,低头避开进来收拾饭筷的小厮,站定榻边一侧。
“——昨儿夜里白公子没回来,宿在了听雨楼。”
谢淮玉果然嫌恶的皱起了眉眼,他最不喜那种刺鼻的味道。
仿佛已经在空气中闻到了那似的,微微偏了偏头。
“让他回来之后,沐浴熏香三遍,再来见我。”
榻上的青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阖着,敞开的衣襟露出稍许精致的锁骨,鬓角前的发丝垂下来,一些隐没在了领口里面。
不一会又想起了什么,缓慢睁开眼睛,轻嗤道:“过几日使臣进柬,圣上想让我和礼部尚书一起安排事务,那老头最是看我不顺眼,怕是又得在圣上面前参加我一本了。”
“那属下…”
“不用。”
谢淮玉不紧不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打断青一的话。
“那老头只是太过忠心而已,倒不会故意使坏。”
“青一,给黑岩吩咐下去,可以动手了。”
“是。”
-
白锦轼再次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确定只能闻到熏香的味,才抖了抖袖袍推开了书房的门。
刚推开门,随即一只不菲的狼毫直冲着来人的面门飞来。
谢淮玉看着来人利落的躲开自己扔的笔,毫不客气的说:“再不敲门,以后你的两只手拿去喂给墨。”
墨,一只巨大的海东青。
白锦轼似乎也有点心虚,但嘴上却丝毫“不客气”的笑笑说道:“哎呀,岁安,我光想着赶块来这儿了,哪顾得上那些虚礼。
“再说了从我进了院子,你那耳朵怕不是早已听的一清二楚了吧。”
谢淮玉似乎忍耐到了极致,直接问道:“那边查清楚了?”
白锦轼摆了摆手,自顾自坐下来倒了杯茶,无奈道:“周围都查了查,倒是青州那边有人说见到过他,一路往南,但是那会儿都是流民,能活着很难。”
抬眼瞅了瞅眼前矜贵的青年,又说:“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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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可能会断,但是不排除人还活着,就是找了怎么久发现还是进了死胡同,有点憋屈。”
谢淮玉轻轻翻着案桌上书,“往南?”
只要人还在,那线索自然也会有。
“唾手可得的东西拿到手中,怕是还得思量一下,不急。”
白锦轼听完却暗自绯腹,不急?那可是关乎你的身家性命,还不急。怪不得人家能当上首辅呢,哎。
不过这人本该鲜衣怒马潇洒人间,可惜,可惜啊。
“没事你可以出去了。”
不用看,谢淮玉都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什么鬼东西。
“别啊,我有事。”白锦轼那张风流多情的俊脸露出来期待,“兄弟好不容易回来,还带来了稍微有点用的线索,你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贡仙楼?”
罗溪听完云儿娓娓道来的事情,所有事情都很顺利,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子。
“是啊,小姐,昨日您叫我和林姑娘一起等着小金子他们回来,刚到林姑娘家中待了会,那王顺果然一被释放就来找林姑娘,又被小金子打了一顿。”
“然后,他就跟你们说他在贡仙楼有认识的人,要咱们等着瞧?”
翠竹听着云儿的话不禁有些怀疑和担忧,“小姐,他一个偷鸡摸狗的耍滑之人怎会认识贡仙楼的人?”
这也确实没想到,罗溪本来想着他再来欺负人就让小金子扭送进官府前,狠狠揍人一顿。
再想办法让他在里面待着吃点苦头,最好一辈子待在里面不出来。
那样的人,该浸猪笼的。
可谁能想到正事不干的人还有“人脉”呢。如果真的话,找她的事没问题,但找珠玉阁的事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这可是花了小半辈子的积蓄,还得赚回本呢。
“准备一下家伙儿什,走!”
她要提前打听打听真假,最好给他扼杀在摇篮里。
-
“客观,您这边请!”
“结账”
“好嘞…”
小二毕恭毕敬的招呼着来往的客人,忙中有序,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罗溪只带着云儿易容出了门,留翠竹在府里。
和云儿挑了个二楼雅间,便招呼小二点菜。
不一会好几道鲜美丰富的菜肴便依次端上了桌子。
“小二,你们这有没有推荐的适合女子饮用的酒水啊?”
罗溪忽然叫住了快要退出雅间的小二。
“客官,咱们贡仙楼近来女子最喜爱的酒便是梨花酿,香甜顺口,您来的正巧,还剩下三瓶。”
小二举着三根手指笑道。
“那先拿一瓶,我尝尝”
“好嘞。”
等小二去拿酒时,云儿看着自家小姐摩拳擦掌,有点担心:“小姐,您突然要喝酒做什么?若是喝的太多,不小心醉了,回去被人发现可就大事不妙了。”
“哈哈,不打紧,我有分寸。”罗溪根本不怕喝醉,就是五瓶,她都不一定会醉。
只是平常不方便喝罢了。
“来都来了,一会你也少喝点尝尝。既然来吃饭,便要尽兴。”
等到畅畅快快的吃饱喝足,到了结账时,罗溪笑眯眯的搓搓手,很简单粗暴的直说:“小二,我们这桌子的账记在叫王顺的人名上,他会付钱的。”
小二懵了:“王顺?不知客官说的哪个王顺?”
“就是住在城西河同镇的那家,长的不…不是很舒服的那个。”云儿赶忙搭话。
小二想了想,不会——她们说的是那个王顺吧?这可不成,不成,他怎会付的起账。
赶忙跟二位客官解释道:“这恐怕不行,客官,这个人我们这儿店里的都还熟悉,他不会结账的。要不,您们先付了吧?”
“哦?”
罗溪状似苦恼的皱了皱眉,不解道:“可是是他亲口跟我说的,说在醉仙楼有认识的人,结账不用挂心。还欠我银两呢。”
敢威胁她,当然“欠”着呢。
小二更加不可置信了,一甩肩膀上的抹布,气呼呼道:“他?客官可千万别信他的话,贡仙楼的赵副掌柜是和他有点亲戚关系,但怎会帮他,他也还欠着副掌柜银钱呢。”
罗溪听了这话,稍微放了心,凭王顺的德行,若是能还也不会还,那想来那个赵副掌柜也不会帮他的。
再说了,她罗溪行的正坐的端,找她麻烦,门都没有。
最后罗溪主仆二人在小二那种同情的眼光下,怒气横生的结了账,云儿还念叨着以后见人一顿打一顿。
刚推开雅间的门,正要迈步往前,蓦然抬头。
罗溪定住了。
好俊的人。
是大中午喝了点小酒,脑子晕晕乎乎出现幻觉了?
这身段,这样貌,尤其那双丹凤眼,勾人似的。
他是谁?罗溪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谢淮玉正要上楼,忽而感觉一道肆无忌惮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不加丝毫掩饰,皱着眉转头望过去。
——是她。
3. 和离
贡仙楼不愧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纵揽望过,在各大铺子中建筑高度也是最显眼的。
刚到正午饭点,一楼大堂就已经来了许多食客,与外面的热闹不同,三楼雅间的氛围很是安静,只有偶尔低声交谈的声音。
白锦轼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他只是觉得平常谢淮玉宫中、府邸、要不就是偶尔来兴趣去趟城外两点半一线。
这年纪轻轻的,一点活人感也没有。
那身后的青一更不用说。
都是怪人。
哎,他年纪也不大,怎么怎么爱操心。
情不自禁叹了口气,顿时感觉对面投过来漫不经心的视线。
谢淮玉手持着精致的小茶杯,对桌子上的吃食不大感兴趣。
忽而听到对面传来叹气声,不禁看过去,有何事会使这人悲春伤秋。
突然,门咯吱一声从外面打开。
九花手拿着一壶酒笑呵呵的蹦跳着进来,仿佛手里拿着什么宝贝在两人面前晃了晃,“看,梨花酿。我幸亏出去问了一下,还剩一瓶。”
“小花,你虽刚及笄不久,但喝酒伤身呐。”
白锦轼皱着眉不赞同的看着她:“我说你怎么刚才偷摸出去呢,馋丫头。”
九花拿着酒壶坐在了白锦轼旁边,歪着头不在乎的道:“我及笄了,可以喝酒了,而且那老头好不容易不在身旁管我,我自然要尝试一下以前没尝过的。”
还不等白锦轼说话,便把面前的盘子稍微挪了挪,低声与对面的人说道:“主子,您猜刚才我出去瞧见谁了?”
谢淮玉夹了一块面前的栗糕,听闻此话,一点不好奇。
只兀自安静吃着糕点。
九花撇撇嘴,主子怎么一点不好奇,却暗暗提高了音量,“是昨日的那个女掌事,就是在新开的珠玉阁外面骂坏人的那个。”
九花又仔细的描述了点。
“她没看见我,只是我怎么觉得那位掌事神色好像有些不对劲,—您不记得了吗?”
谢淮玉面如冠玉的脸上不见一丝情绪,好看的丹凤眼低垂着。
“我为何要记得?”
因为吃了食物的嘴巴变得微微殷红,慢条斯理的把手中筷子轻轻放下。
白锦轼在一旁听着,有些好奇了,赶忙问旁边的小丫头,“小花,什么女子?长的好看吗。”
谢淮玉淡淡瞥了一眼问话的男子,喝了口茶。
“当然好看啊,不光好看,声音还好听呢。”九花找到能与自己聊天的人,开了话匣子,“你是没见到,就连喝骂人的样子,都很好看。”
白锦轼更好奇了,有如此动人的女子?那他倒想…
“食不言寝不语。”
突如其来的话音止住了两人的话题,也打断了白锦轼的想法。
蔑视礼法的是他,守规矩的也是他。
还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说话的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还能说什么,吃呗。
-
罗溪坐在去往珠玉阁的马车中,手托着下巴,眼神盯着一处眨也不眨。
嘴角还微微翘着,仔细看那双易容后的眼里荡漾着点点碎光,在里面一闪一闪跳跃着。
啧,她也不想啊,可现在脑子里全都是刚才的那惊鸿一瞥,一直在眼前重现。
都怪他长的,害的自己嘴巴压也压不下去。
云儿看着自家小姐自酒楼出来,一路上就有点不大对劲的样子,实在按耐不住了,悄悄的凑齐道:“小姐…小姐!”
“啊,怎么了,怎么了。”罗溪回了回神,扭头望着刚刚喊自己的人。
“小姐,您方才怎么了?好像有点…说不出来,怪怪的。”
其实云儿是想说有点像思春,但不敢,怕说出来挨打。
罗溪往后椅了椅靠背,手指情不自禁的捻着:“唔,那个,就是我们刚刚在贡仙楼二楼看见的那行人,你还记得吧?”
云儿回想了一下,那行人,不会…,吓的赶忙快速道:“小姐,您说的该不会是二楼拐角处的那位…大人吧?”
“大人?”
云儿啥都明白了,她怎么忘了,小姐不像其她闺阁女儿,喜爱打听俊朗才子。小姐只与她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所以任谁初看到那位大人的样貌都会感叹。
“小姐,在贡仙楼的那位大人厉害着呢。他可是年纪轻轻就当了内阁首辅,是京中乃至大祀朝顶顶厉害的人物。”
说完云儿似乎有点吞吞吐吐,又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说:“但是,他似乎脾性有点怪,最主要的是…与老爷不对付。”
脾气怪?不对付?罗溪更加好奇了,难道他只是光长了张好皮囊,里面是个黑馅的。
“怎么说?你与我说说他。”
云儿看着小姐求贤若渴的模样,叹了叹气:“这位首辅大人,名叫谢淮玉,少年之时便考取了状元,入了翰林院,本以为已经是莫大的前程了,没想到前两年突然直入内阁,一路升到了首辅。”
说了一半拿过来面前小案上的茶杯润润嗓子,又道:“也就是那个时候,老爷开始慢慢与他不对付,每每回府,只要皱着眉头冷着脸,不用猜一定是又与那位大人商讨公务了。最主要的是,听说谢大人脾气直,常常拂了别人的面子,让人羞恼。”
还是个小辣椒。
不过名字里倒有个玉字。
可惜啊,那样的人,她注定接触不到。
罗溪有些遗憾,就好比看到件稀罕的珠宝玉石,却不能上前摸一摸。
主仆二人还在小声的说着悄悄话,马车已经慢慢停在了珠玉阁门口,马夫拿出踏凳好让贵人下车。
罗溪刚进珠玉阁,铺子生意仍旧红火,正乐的眉开眼笑时…
“哎呀,咱们洛副掌事来了啊。”
未见其人,先听其音。抬头望去,迎面来了一位珠光宝气的妩媚女子,是吴娘。
“是啊,我们吴副掌事,怎么快回来了,事情处理好了?”罗溪绕过摆放首饰的桌子,来到吴娘跟前。
还以为得几天才能办好呢,没想到怎么快。
吴娘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把手中一直拿着的镯子举起来给罗溪看了看:“喏,咱这店当下最火的嵌宝镯,还是你画的图样嘞。”
罗溪瞅瞅面前的镯子,嗯,确实好看。不过,吴娘怎滴忽然说起这个。
而且——面前女子虽涂上了珍珠粉,但仍掩盖不了眉宇间的疲惫。
“走,咱先上二楼。”二楼既是专门给贵客定制珠宝首饰的地方,也是她们休憩的地方。
上了二楼,几个富家模样的小姐夫人正挑挑拣拣的看着那些华丽贵重的金镶玉簪和金步摇。
只见其中有个夫人拿起了一支末端挂坠着珍珠的步摇,仔细看了下,转过身与旁边的女子说:“这只步摇款式倒是新鲜,衬你,试试?”
面前的女子身着青烟色衣裙,一双眼含水波的眸子温柔的看着金步摇,点了点头:“都听母亲的。”
周围几个模样秀丽的小姐不难看出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罗溪无意瞥了眼那只金银制成的步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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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好看,但却与那女子气质稍微不符。
“发生何事了?”
几人进了屋中,甫一坐下,罗溪便忍不住问道。
吴娘低头摸着手中的镯子,笑着摇了摇头:“就那样呗,话本中风流才子喜欢上佳人的故事。”
把镯子轻轻放置在一旁,又道:“成婚两年,我没有为他们家延续香火,是我对不起他,他,找到了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我也替他开心。”
说着,似是真心祝福她口中说的才子佳人,可罗溪分明从她眼中看见了朦胧的水光。
开心吗?
“…所以呢,吴娘,你打算怎么办?”
罗溪没想到昨日吴娘急急回家,原是以为家中何人出了事,没想到,出事的人是吴娘。
才子佳人是一桩美谈,可若是名不正言不顺,那就是-狼狈为奸。
罗溪恶狠狠的暗自绯腹着。
不打他一顿都出不了这口恶气,还香火呢,他自己生火去吧。
吴娘似乎有些迷茫,又有点儿无措,“怎么办?我,我不知道,不过那女子一定会抬进门的,到时候,我便送给她这副镯子当做礼物,你觉得如何?”
吴娘觉得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不如何!”罗溪实在忍不了了,开始暴露本性,“吴娘,吴掌事!您看看咱这店铺,您再照照镜子看看您的模样,穿着!”
她听了这话快要气炸了。
亏吴娘在外人面前如此精明,怎么一碰上情爱之事就看不清了呢。
还没说完便急忙拉着人走到不远处的半身镜前。
“看看,你也是正值芳华,更不用说如今这一身珠光宝气,又何必贬低自己,抬高他人呢?”
罗溪围着吴娘转了一圈,与有荣焉:“只有你才当的珠玉阁的副掌事,当初要不是你,这珠玉阁凭我一人可开不了。不就是一个男子吗?为了他退这一步,以后怕别想在他面前挺直起腰板。”
像是被这话给震惊了,吴娘那张妩媚的脸愣愣的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她,有怎么好吗?
罗溪瞅着吴娘呆呆愣愣的样子,便觉得有戏了,马上清了清嗓子,略略提高音量:“吴娘,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未来的孩子考虑一下啊。”
“孩子?”
“是啊,我觉得身为孩子最想见的便是恩爱的父母。可父亲有了另一个所爱的人,又怎会再无私爱自己的母亲和自己呢?”
罗溪此刻就像一个苦口婆心的街头小贩,围着身旁的人晃着头喳喳叫。
她有信心,能够劝说成功,让二人分开。必须得拉一把吴娘。
果然,吴娘转头看过来,头上的珠钗微微摇晃发出声响,“…对啊,那,我为了以后,要和离吗?”
“当然要!一定要!。”
罗溪坚定点了点头,“不过,若要和离,定要保证万无一失,万不可优柔寡断。”
吴娘不明白罗溪说的万无一失是什么。
不过,她也认真想了想,似乎这样做没什么不好的。
既然自己没有为他们家诞下香火,那人也已找了真心喜欢的女子,说明他们两有缘无分。分开也好。
“那你说,小若儿,怎么和离才算万无一失?”
成了。
罗溪眼神一亮。
赶忙拉着人走到案桌前,随手拿起纸和笔。
“这事得好好谋划,吴娘,你且仔细与我说说,你那便宜婆家的事。”
云儿在一旁替自家小姐磨着墨。
很快,一个计划缓缓浮现在三人眼前。
4. 飞来横祸
秋日天高气爽,最适合登高望远。
水榭楼台映在湖面上影影绰绰,忽而,平静湖泊荡起涟漪,鱼儿绕圈似的跃然于水面。
谢淮玉拿着鱼食慢慢撒着,一旁站立在栏杆上的硕大海东青好奇的盯着主人手中的食物,头歪着慢慢凑近,似乎想尝上一尝。
“…这东西可不是你能吃饱的。”
谢淮玉拿着鱼食的手往旁边移了下,看着下方的锦鲤为了抢食你咬我,我咬你,好不欢快。
索性把鱼食都撒了下去,顿时水里的鱼儿转的更加快了。
细细用帕子擦拭着掌心,倏的开口道:“墨岩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站在旁边的青一立刻从怀中拿出个小方盒子,恭敬的递过去,“主子,黑岩这几日查到使臣队伍中不明多出了这些东西。”
谢淮玉那双浅色眼瞳乜着瞧了一下,接了过来打开,里面躺着几粒金色圆球,像是药丸。
拿起一粒还没凑到鼻尖,便已闻到了那股清淡的香气。
“这些东西都拿来了?”
“没有,墨岩怕引起暗中之人怀疑。”
谢淮玉慢悠悠盖上了方盖子,随手放在面前不远处的青石圆桌上,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含笑意,“给九花拿过去,让她仿制些相同的药,功效——单纯补品就行,做好给墨岩送去。”
“是。”
瞧着时辰,也不早了,刚想迈步从亭子出去,那只硕大的海东青发出呼噜的声音,羽翼摩挲出响声,这是不舍得人离开。
身穿锦色玄袍的青年,这才想起还落下一物,转身略皱着眉眼,似无奈道:“墨,一会我还有事,若你听话,过几日会带你去郊外,可好?”
话语极为耐心,可拒绝也毫不留情。
海东青仍旧歪着头,盯着面前的主人,不再动作,似想努力听明白人话。
谢淮玉默认那只傻鹰听懂了,还点头夸了它一声。
遂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要说这天下最威严禁备的地方便是天子脚下,皇宫守卫重重把守。
文渊阁
礼部尚书罗崟澔正襟危坐,微微低头盯着天子不远处,恪守行礼,不敢逾矩。
除了…身旁的那小子。
“罗尚书今日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
一道莫名意味的青年声音不疾不徐传来。
谢淮玉是故意的。
很快,上座的天子也发了话,温厚的嗓音耐心询问着:“罗尚书,可有什么觉得哪里不妥?不妨说来与朕听听。”
大祀皇帝以为罗崟澔真的在认真想事。
“回禀圣上,臣无事,只是此次纳剌国使臣进柬,臣恐觉得对方怕是还另有企图。”
礼部尚书立马回了天子的问话。
这小子,成心的。
上方的大祀皇帝不知为何不作声了,好一会儿才沉吟道:“不错,两国确实相安无事多年,忽然进柬,怕来图不小。”
又面带和煦的看看下方坐着的两人,与有荣焉,“所以,此事交由你们俩个去办,朕再放心不过,如此,也能让太后心安。”
罗尚书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谢淮玉面色如常,微微作辑道:“臣谢圣上与太后抬爱,定不辱使命。”
身旁之人也赶忙随之作礼。
这是他一直对圣上不满的地方,后宫不得干政,为何面前的天子不懂这个道理。
他深深觉得为这朝堂操碎了心。
可无人能理解。
“罗大人还在想使臣的事情?”
夕阳西下,二人一盏茶之前已经出了文渊阁,此刻面对有些刺眼的晚霞在宫道上不紧不慢的走着。
谢淮玉稍微眯着眼对身旁的人说话,同行的人已经到了五十而知天命的年纪,头发和胡子变得有些灰白,正一声不吭的往前走。
忽而听闻此话,罗尚书发觉今日确实走神多次,不合礼数。
但也没有理会身旁问话的人,与他打交道,怕自己一不小心气上头来失了君子之礼。
谢淮玉也不尴尬,对回不回话并不在意,笑了笑,“自古邻国使臣进柬,不是送东西便是要东西,先礼后兵做足了样子。”
罗尚书这才转头往他那看了一下,“不知谢首辅想说什么?”
这小子,嘴里肯定没憋什么好…呸,他果然忘记了君子之道。
罪过!
“纳剌国虽不如我大祀朝地广物博,但他们国家盛产丝绸琉璃,马匹,还有羊牛,这若是打仗最紧要的便是兵马富足。”
谢淮玉抿嘴状似思考了下,这才讶异道:“我记得尚书大人好像家中还有位闺阁女儿?”
罗尚书忍不了了,稍提高音量,警惕着:“你到底何意?!”
谢淮玉微微弯着丹凤眼,浅色眼瞳泛着碎光,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了心底发凉,“此话你不应问我,应问的人是,圣上。哦,忘了,还有太后。”
怕人忘记了,还好心提醒了一下。
纳剌国能有什么想法,无非就是迎婚嫁娶。
可是,本朝只有个尚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公主,那怎么办呢。
…唯有从重臣之女选了。
过几日有的热闹瞧了。
今日好人好事也做的够多了,他可还真善解人意。
与谢淮玉心境截然相反。
刚才的话好似惊雷炸在了罗尚书耳边,久久回不过神,连走到了宫门处都不知。
是了,他怎么忘了,他怎么忘了!
他这几日只想着使臣安排之事。
这可如何是好,万一…
那,他们的婼婼可怎么办。
谢淮玉自从说完也不管身旁的人如何想,反正想说的已经说了,再如何也不管他的事。
出了宫门,正想吩咐早已待在宫外等候多时的青一把马车赶近些,这一路走来略微出了些汗,他想赶紧回去沐浴。
忽而余光瞥到一抹青绿色身影,那人径直走向了罗尚书。
沈祤刚从翰林院衙署下值便来了宫门外,他是知道罗尚书今日午后又进了宫。
罗尚书,算是他的半个恩师。
因为这几日心里总感觉惴惴不安,就在今日再次因修撰事宜而去找罗尚书请教探讨时,又一次被告知人进了宫中。
蓦地,他脑中忽然乍响了一下,愣在原地。
这几日的惴惴不安似乎找到了病因。
他是知道不日之后使臣会来朝,也隐隐想过此次他们的目的如何,可他从来没往那处想过。
若是…
不,不行,他要仔细问个清楚。
罗尚书猛的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俊秀青年,似才回过了神,沈祤…
他把面前之人当做学生来训导,青年才子,沈祤当之无愧。
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还没来得及与婼婼介绍,都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不称职啊。
“尚书公。”沈祤恭敬的作揖。
他看清了罗尚书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多希望自己的判断是假的。
谢淮玉无声的看着不远处的青年,脸色似乎比罗尚书还精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子呢。
刚抬脚想蹬上马车,从宫门处急急走来一个太监模样的下人,对着谢淮玉匆忙说道:“谢首辅!谢首辅,太子有请。”
谢淮玉神色忽的阴沉下来,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沉默的把脚收了回来。
有时候真想一把火烧了这个鬼地方。
-
东宫
华沉殿
夜幕马上降临,此刻殿中早已点起了烛火,熠熠生辉。
太子坐在檀木桌前自顾自的斟茶,案几一侧的熏香飘出袅袅烟气,模糊了精致利落的眉眼。
对面矜贵俊美的青年同样沉得住气,自顾自喝茶,反正宫门落了钥,罚的也只会是他身前这个太子。
“淮玉,让你怎么晚来可有气?”
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怎会。”
回答的青年转了转手中已空着的茶杯,“太子就是半夜喊臣进东宫,哪怕宫中侍卫拦着,臣也定要闯。”
祀琰似是没有听出话语中的阴阳怪气,给对面之人亲自倒了杯茶,笑笑,“那便好。今日也是听说你进宫面圣,又想起来孤与你已好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对面青年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丹凤眼毫不顾忌的直视太子道:“臣也是,但大晚上两个男子叙旧,不妥吧。若太子想说这些,改日约个艳阳天,再去郊外踏秋如何?”
很明显,谢淮玉没有耐心再与之东拉西扯,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不适,一身早已冷却的汗让他心里直犯隔应。
祀琰顿了一下,他俩,还是算了。
毕竟他也只是客气客气。
“恐怕孤要拂了淮玉的好意了。”太子摇了摇头,叹息着:“前几天太后说孤有些心浮气躁,便让东宫属官前来再教导我一二。”
“哦,太子还需要再教导吗?”
“自然,说起来,当初淮玉也曾教授过孤呢。”
太子语气中带着敬意,可面色却又瞧不出来什么。
那时候,他处处受制于人,其实,他是应感谢这位首辅的。
毕竟,他确实教了一些道理。
谢淮玉已经斜倚在身旁扶手上了,听闻此言,只撑起困乏的眼皮,不在遮掩,“祀琰,我没工夫跟你在这掰扯了,你若还念过往之谊,便有事说事。”
太子愕然失笑:“过几日就是赵贵妃的生辰了,这宫宴父皇也必定会为之大肆操办,正好与使臣进京赶到了一块儿。”
“到时候太后不知想做些什么,总归我这个太子在她眼里一无是处。”
赵贵妃贤淑良德,膝下又育有一子,父皇也宠爱有加,更不必说太后。
她始终看不上自己与母后。
可这傀儡他做的够久了。
谢淮玉并不在乎太子话中之外的意思,想坐上皇位,哪怎么容易。
“不论太子想做些什么,臣可不想事还未成,东宫就换了个人。”
不然,他可亏本了。
外面的天色早已暗沉。
各家各户也在用着晚饭。
奇怪。
八仙桌上,一家三口围坐着吃饭。
罗溪已经维持吃米饭的姿势很久了。
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
母亲今日眼睛不舒服吗,为何眼眶隐隐红了一圈?
父亲也不对劲,平日脸色也从来没有怎么难看。
罗溪觉得,二人脸上就差把“快问问我怎么回事”写在了脸上。
停下了用饭,拿过帕子轻轻擦拭完嘴角,便细声问道:“父亲,母亲。”
对面夫妇二人立马看向了女儿。
看来,是真的有事。
而且,似是关于她的。
“是今日发生了何事吗?女儿觉得父亲母亲看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罗尚书脸色更僵硬了,李氏甚至小声哭了出来。
罗溪心里咯噔一下,眼皮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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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娘瞅着自今日来珠玉阁的主仆,一个面色沉沉,另一个已经拿着帕子抹脸,就连平日做事稳重的翠竹也红着眼眶。
她心里一直都知道洛若身份不一般,当初忽然拿着怎么多银钱与稀奇的图样找到她时,只觉得是位家道中落的弱女子。
可这不到半年的相处,又发觉似乎想错了。
可那又如何。
若儿是顶顶聪明的女子,可,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她怎么为难?
张了张口,竟一时不知从哪说起。
罗溪自前日晚上得知自己有可能会被嫁去别国,一直没回神。
她?
笑话。
两国有意交好,她双手支持,可嫁她过去算怎么回事。
指望嫁一个女子就能让两国安然无事吗?
她把自己关在了屋中一天,什么都想了,也什么都没想。可待在屋子里,什么也没法做,她不想被动。
如今铺子刚有起色,眼看生活有了奔头,她绝不会因那位天子轻飘飘的三言两语而断送了自己的希望。
不好意思,她就是怎么自私。
罗溪想明白了,父亲作为朝中重臣,最忠心圣上,若圣上发话,不一定会违抗皇意。
但,她不怪任何人。
前路本就是自己闯出来的不是吗。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在使臣与大祀朝交易之前,想出个法子。
一个,能保住自己的法子。
-
秋风瑟瑟,天也说变就变,阴沉沉的,出了屋子才惊觉已下起了毛毛细雨。
九花撑着伞下了马车,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她早就想来这珠玉阁瞧瞧了,在府中一直鼓捣那些药草,可闷坏她了
“姑娘,您想挑什么样的首饰?”小金子看到来人,立马迎上去。
他悄悄看着身前之人穿着,应当是上二楼的
九花瞅瞅面前的伙计,怎么是个男子卖首饰。
“嗯…听说你们这儿的首饰样式和别家不一样,我想看看,你们这上好的款式都在哪?”
“哎呦,姑娘算是来对了地方,咱珠玉阁虽然开业没多久,但这款式、品质都是上乘,您跟着小的来。”
小金子连忙微佝着背往前带路上二楼。
“这二楼的珠玉首饰啊,是专门为您这样的贵客打造的,有些样式那都独一无二。”
小金子殷勤的在旁解释着。
九花刚上二楼便看到了琳琅满目各种明晃晃的金银首饰。
翡翠的玉,彩色的珍珠。
看的眼睛都亮了。
正想仔细看看,忽然瞥见斜对面屋中出来一人。
罗溪出了房间,正想去隔壁的屋子把剩下一点的图样画完。
她只有在画图样的时候才能不想那乱糟事。
“哎,珠玉阁的掌事。”
一声雀跃又带着些熟稔的声音喊住了她。
罗溪转头就看到穿着绿色衣裙的小女孩。
她想起来了,铺子刚开业那天,在门口站着的那位。
之前没看仔细,现在一看,原来人家已经及笄了,就是长的有点小而已。
“姑娘,我叫洛若,您唤我洛娘子便成。”罗溪作了个礼,微微笑道。
九花看首饰看的眼花缭乱,正泛着愁呢,这下正好可以直接问人。
“洛娘子,你这儿有没有什么顶顶好的首饰,听说有专门定做的那种?”
“不知姑娘想要什么样的?”
“嗯…我想要的很多,不知道最想要什么。”
九花腼腆似的笑了下,她太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物件儿了。
罗溪抿唇思考了下。
既如此…
罗溪挥了挥手,喊来小金子道:“前几日那套首饰师傅们打造的怎么样了?”
小金子吓了一跳,那套首饰不是想用来当镇店之宝的吗,不过还是回答:“大约明日午后就能做好了。”
罗溪点点头,侧了侧身子:“姑娘,这里不方便谈话,正好旁边就是我放图纸的地方,既然东西还没做出来,您先来看看图样可否。”
“啊?这里面都是你们店的秘密吧?”
罗溪只笑笑不说话。
进了房间,才知道为什么人家掌事的不怕了,因为就和普通房间布置没两样,只是旁边案桌上多了许多支不同颜色的笔而已。
罗溪进了内室,不一会儿便出来了,把图纸放在案桌上缓缓展开,里面的首饰图样措不及防跃入九花的眼里。
天呐。
九花呆了,她看着那些图样,竟有些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首饰,就算是买了也总觉得不好意思戴出去。
还在犹豫着,就听身旁之人轻声说道:“这套首饰每个都有它们的寓意,本来是想作为镇店之宝的,可又觉得,它们或许也想找到自己的主人。”
含笑的杏眼望着面前的小姑娘:“不要觉得过于贵重,我一直觉得这些首饰若是在你不经意一瞥中让心情变好,带来好的感受,那就是适合的,若是困扰,没有也无妨。”
“总归只是个衬人的首饰而已。”
这些话不知为什么让九花感到心暖暖的。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儿时,从小她就跟在那老头身边学医,不知识了多少药草,写错字,配错药方子时还要被打。
但——她还是很想念那个第一次自己成功配好药时的兴奋和激动,也有点想那老头了。
又默默看了看纸上的图,她决定了,这些她都要。
所以,她得回去借银子。
5. 银钱
福祸相依,这句话果然没错。
罗溪坐在马车里情不自禁哼着小曲儿。
两个丫鬟知道小姐是为何事开心,但一想到马上要发生的大事,还是忍不住心情沮丧,又不想破坏小姐的心情。
于是,那两张脸上呈现出些微怪状扭曲。
“噗哈哈。”罗溪失笑着拍了拍两个丫鬟的手,“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要忍。看着这副样子你们小姐我难免更想笑了。”
“小姐。”两丫鬟同时出声。
罗溪知道她们两个是真心为自己担心,但事情还没成定局不是吗。
她也不是没想过。
或许,那位沈大人是个好选择。
可若天子发话,就算她与人定了婚,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增一对痴男怨女罢了,更何况,自己与他本就没有男女之情,何苦平白害了人。
“你们也不用瞎想其它的了,父亲母亲如今还难受着,你们再这样,那你家小姐我还活不活了?”
“小姐,快呸呸呸!小姐定长命百岁的!”云儿焦急道。
翠竹也神情慌乱的看着自己。
罗溪笑着摇了摇头,呸呸了几声,道:“不要怎么杞人忧天,父亲不是说了吗,圣上还没有明确旨意,一切都有可能,万一去的人不是我,又或者不用人和亲呢,到头来,还是我们太过杞人忧天。”
不过,若真的躲不过,那就别怪她了。
那虚无的闺阁名声,可束缚不了她,她也从不在乎。
到那时,她会好好跪在双亲面前去请罪,以原谅自己的不孝。
-
这场雨从天明持续到天黑,仍不见消退之势。
气温也随之骤降。
小厮们端着精致的雕花炭盆搁置在宽敞的屋中,加入沉香木炭,很快沉闷的香气随之飘来。
被屏风阻隔的室内另一侧。
谢淮玉倚在小榻上,怀中揣着小巧的手炉。
每到临冬之时,都是他这副身躯最难捱的时候。
“主子。”
青一恭敬着低头道:“墨岩来信,使臣已到京中,东西全都替换,九花姑娘说那些金色药丸长时间摄入,会使人产生幻觉,且记忆力衰退。”
“如此,那那些东西会送给谁呢。”
谢淮玉摸着怀中的手炉,喟叹出声,“这些消息想法子给东宫捎过去,说不定又能看一出好戏。”
“是。”
“主子,九花姑娘从外回来后便问孙管家借了一百两银钱。”
榻上的青年恹恹的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青一身上,“——杨老让她过来制药,什么时候还学会富家人那套行事作风了。”
府中不养闲人,给她每个月的银两,也是看在有用的份上。什么事要用得上一百两银钱。
谢淮玉问着青一。
青一如实答道:“孙管家说是九花姑娘下午去了趟珠玉阁。”
珠玉阁?
哦,他还有点印象。
一个刚开的铺子。
谢淮玉想了想,刚开的铺子卖什么首饰要的银钱怎么高,怕不是有意唬骗人。
“首饰买来了?”
“没有,说是明日午后去拿。”
明天么…
“啥?”
九花正收拾好欢欢喜喜出院子,小厮便来与她说那位也要一起去。
这可把她吓一跳,难道主子这是不放心她,还是不放心银两?可这点小事依主子的脾性,怎会管。
那点钱对主子来说根本不会看眼里啊。
糟了,她还是没揣测明白,感觉头上要长虱子了。
-
珠玉阁
经过前几日刚开铺子的热闹,此刻店中不禁稍显冷清些。
罗溪仍旧忙碌着在案前画图样,擦擦涂涂,放在一侧的茶水已经冷却了。
她不喜欢在思考时身旁有人。
正修改着一处线条时——
门外想起了轻轻敲门声。
罗溪搁下笔,稍微定了定神,才起身开门。
是吴娘。
“若儿,还忙着呢?”吴娘持着一小壶温酒,晃了晃:“喝一杯暖暖身子,放松放松。”
罗溪眼睛一亮,这还真是送她心坎上了。
“知我者,吴娘也。”笑说着便急急拉着身前的人往里走。
酒顺着食管滑到了胃里,身子开始暖和起来,舒服的罗溪眼角眯了起来。
吴娘那张妩媚成熟的脸上也微微泛起了红晕,含笑着与罗溪说:“这酒是个好东西,怪不得文人雅士都借酒抒情呢。”
“是啊,酒确实是个好东西。”罗溪说着又倒了一杯。
她想,若是能一直喝下去,醉下去,说不定也挺好。
“若儿,我能看出来,这两日你心情不好。”
吴娘也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我吴娘不是个能人,可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及力所达。”
“哈哈,吴娘,说什么呢,我不要紧,是不是那俩丫头又在你面前偷偷哭了?”
罗溪摆了摆手:“她俩过几日就好了,我也是,你知道的,有何事会难得到我,过几日都会好的。”
又斟了杯酒,看着身前之人,“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这几日吴娘一直在为铺子里忙,现在才清闲了些。
“明日吧。”吴娘说这话时,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昨日她得知洛若想要卖掉那套首饰,本来想进门再仔细与她说说,毕竟那是她从铺子还没开张便已开始勾画,谁知无意间听到了那番话。
是啊,这珠宝首饰再华丽,若戴的不合适,没有也无妨,不过是个衬人的物件而已,没什么舍不得的。
“好,让云儿还有小金子陪着你回去,按我们计划的来。”
“好。”
幸亏,老天爷待她还是不薄的,让她此生有幸遇到了洛若。
两人推杯置盏,徜徉在这一刻。
很快,随着一道稍显急促的敲门声不合时宜打破了里面的好氛围。
“掌事,副掌事!”只听像是云儿得声音急急传来,“来贵客了!是昨日定制的那套首饰的客人。”
…那套首饰的客人?
不好,她怎么忘了还有这一茬。
这午后就是易让人泛迷糊。
她就觉得好似忘了什么大事,一百五十两啊。
罗溪赶忙放下酒杯,匆忙拿起帕子擦擦嘴,拉着…呃,还是不用了。
吴娘已经喝到不知今夕是何夕了,头都抬不起来。这酒,好是真好,坏也是真坏。
罗溪赶紧应了一声,说着这就来。
转身拿起放置在案桌上的冷茶,急忙漱漱嘴,又朝着脸颊扇扇风,试图让脸上的热气消散。
不行,得出去了,反正把首饰拿来给那位小女孩看便行。
推门出去,便看到云儿和翠竹一脸担惊受怕的神色,小金子也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气氛怎么有点怪怪的。
罗溪没有丝毫准备的抬头想去寻客人。
这一看,不禁吓了一跳。
漂亮的宝石!不,不是,这位首辅大人也是来买首饰的?
谢淮玉听到开门声就已经微侧首望来。
只见对面的女子呆愣的盯着自己,脸颊似还升着红晕,嘴也红红的。
空气随之飘来一股淡淡的酒香气。
怪不得,迟迟不出来,原是在里面正喝酒,这掌事当的还挺惬意。
他觉得自己如此的好耐意,都是因那一百两银。
“掌事,都准备好了。”小金子低着头小声道。
罗溪立马回了神,对,先交易完这码事再说。
对他们悄悄使了个眼神,便赶紧走到那九花面前,不好意思道:“麻烦九花姑娘久等了,我这就让他们把首饰拿上来,只是得再等些时间。”
顿了顿又说:“你是我们珠玉阁第一个怎么大的主客,所以一会我们店会再送你两款时新首饰,以后再来珠玉阁,都会让伙计按最低价卖你。”
面前的小姑娘抿着嘴不说话,还有些心虚的看着她。
罗溪有点懵,无声瞅瞅那个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人,又瞅瞅面前的小姑娘。
她似乎脑子才反应过来。
这位首辅大人是来陪着这小姑娘来买首饰的?
可她就算如何想也不能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意思,笑话,客人就是爷。
“这位,贵客,您也是来看首饰的?”罗溪本不想眼神乱看,可视线一望过去,就移不开了。
之前救下沈祤又与之通信,是看在那人仪表堂堂的份上。
这两人相比,还真是各有各的味道。
一颗红宝石,一颗祖母绿。
怎么都让她遇到了,哎,这事闹的。
对面高大的身形遮挡住了窗外投进来的一些微光,使罗溪身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谢淮玉神色淡淡:“不,是来看看我那一百两花都花在了什么好首饰上。”
甫一出声,罗溪猛的咬了咬牙齿,脸颊两侧的肌肉微微带动着耳朵。
她感觉耳朵不受控的麻了,似乎还热了起来。
什么也听不清,脑中全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吵的她脑仁框框疼。
谢淮玉说完等了几息,迟迟不见眼前之人说话。
倏的眼神落在一处。
好似见了什么新趣的事,悠悠眨了眨眼,缓缓笑了。
也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把罗溪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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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回了神。
九花不想看到洛娘子“可怜”她的眼神,在不远处正漫无目的挑着首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
“贵客,真是对不住,刚小酌了几杯,脑子反应有点慢。”
罗溪连忙赔不是,“那些银两我保证花在珠玉阁的首饰上绝对不亏,您瞧好吧。”
真坏事啊,她再一次悔恨自己那点小癖好。
她也就这点陋习,算了,自己可是个在院中种花都得是要那种极为好看的,不都是给人看的吗,一样的道理。
屋中几人神色各异,唯有青一依旧那副巍然不动的表情。
所幸,两个丫鬟很快上了楼,后面小金子和店里其他几个伙计慢慢抬着箱子。
“掌事,东西拿上来了。”翠竹轻声说着。
这些比较贵重的东西,都是放在楼底下的暗道中小心的用树脂和蜂蜡密封包裹。
只是这一套今日早上刚做好,所以只用丝绸衬垫包裹着。箱子缓缓打开,映入谢淮玉眼前的便是各种奇异华丽的各种首饰。
鎏金的簪冠,垂珠的步摇,翡翠的耳环,旁边还有一些其它小巧精致的玩意,都是非常新奇的样式,那上好的宝石和质地透彻的玉闪着光泽,让人移不开眼。
罗溪在旁边如数家珍的数着每一件首饰,轻声说着它们各自所采用的工艺及寓意。
九花此刻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都买,都买,谁拦她她就下药毒死谁。
不用细看,也知道这银钱花的是很值。
谢淮玉只看了几眼,便抬眸轻轻观察正在介绍的女子。
倒是个会做生意的,举止谈吐得当,不像是个市井中人。
不知怎地又想起刚才那一幕,粉红爬上了女子皙白的耳尖,手指悄悄捻了捻。
还是个肤浅之人。罢了,看也看了,既然花的银钱都是值当的,再留下去也无趣。
罗溪还没介绍完,就看到对面的青年神色恹恹的转身要走。
突的机灵一下,不会吧,这是看不上她的首饰,已经到厌烦的地步了?还是觉得自己银钱花的不值当?
这可不行,她辛苦弄的样式,入不了人的眼,传出去岂不是自砸招牌。
赶忙略提高声量道:“那位贵客,不知您对这套首饰感受如何?”
青年脚步一顿,没有回身,只说了句尚可。
尚可?
她的首饰仅是尚可?看来这位首辅平常还真是见多了山珍海味,可凭她这独家样式,怎么也得是让人眼前一亮吧。
铺子里的人听了这回答,赶紧又瞅了几眼箱子里的东西,这位大人如此挑剔吗。
九花听了这话,也不心虚了,直摇着头道:“主子,这可不是尚可,您看看这精细纹样,这材质,一句尚可有失偏颇。”
说着顺便给罗溪眨了眨眼。她可真厉害,都敢顶撞主子了。
谢淮玉转过身来,一身白色大氅披在肩上,随着动作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衣袍,衬的身姿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着手炉。
年纪轻轻的怕冷成这样?这还没入冬呢,罗溪又细细瞧着不远处之人。看来这位高官也是个普通人。
“有失偏颇?”
九花缩缩头不吱声了,青一在一旁脸色有些微变。
谢淮玉脸上看不出什么意味,只是又瞥了一眼,缓缓开口,“嵌珠玉宝石,雕花草蝶鱼,这些在我这,一句尚可,难道不应是很好吗。”
罗溪瞧着眼看九花那姑娘脖子都快缩没了,赶紧打圆场,“贵客您瞧着就气度不凡,这些玩意定是只堪堪入眼罢了,我们珠玉阁承得。”
“等我们铺子往后开的大了,来的都是五湖四海中人,自然这款式工艺也得跟上趟,我们这还希望像您这样的贵客往后多多提点呢。”
九花听着觉得也有些道理,主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那个府库里装的各国进贡的稀罕物怕是数不胜数。
但她这一百两花的也挺值啊。
谢淮玉静静听完这些话,不过是普通客套罢了,可他心里却有些道不明的舒畅。
自己几时对这些阿谀奉承之话有如此耐心了。
微不可见的皱着眉眼,似从进这铺子,心思就难免有些活络,怪事。
遂一言不发转身走向楼梯口,还没下去忽听到楼下响起一道道喝声。
很快,身后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急急的脚步声传来,没往自己这瞧一眼,稍提起裙摆就从他身侧下了楼。
人离开了,尚未飘散的酒香夹杂着梅花的清香气却一股脑的向他扑面而来,措不及防。
楼上还剩下青一在身后站着,却丝毫感受不到身后之人气息,全身都似被这股经久不散的甜腻气息包裹
他怪异的思索,不知沐浴后能不能散掉。
6. 闹事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人身上,却还是感不到暖意。
只见秦淮河畔那条南街巷,妇人姑娘都往那珠玉阁门口看,甚至还有些男丁也在凑热闹。
不乏晚来好事者,东扯扯西问问,才明白发什么了何事。
原来又是王顺那地痞无赖,拉着一个女子说是给她在这买的昂贵首饰,回去一看不光坏了玉石,品质也不佳,让这掌事的赔钱呢。
王顺在铺子里大喊大叫,上蹿下跳,指着面前的俊秀掌事,车轱辘话的说着以次充好、骗客人银钱、黑心铺子。
门口已经围着许多看热闹的,要不是小金子他们拦着,门槛都得被踏烂。
罗溪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知为何心里却平静的很。别说,这人一天天还真是有活力,留着力气找点正经活做不好吗。
甚至还分出心思细细空观察那人的嘴脸。
唔,这个王顺长成这样就罢了,配上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倒是有些厉害的。
他身旁这个跟着的女子,穿着也不错,样子长的好,难不成还真有人愿意王顺这种的?
他俩要是一对,那秦淮河里的鱼都得跳上岸来瞅瞅咋回事。
罗溪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翠竹和云儿在一旁也被这无赖小人气的不轻,偷偷观察自家小姐的神色。
吓了一跳,哎呦,小姐都被气的脸抽搐了。
九花嘴中嘟囔着,想上去制止住王顺,罗溪瞧见赶忙轻轻拽了一下,朝她几不可见摇了摇头。
对付这种人越和他来硬的,他越来劲。
王顺独自唱了半天的独角戏,嗓子也嚎干了,就不见珠玉阁的副掌事有什么动作。
顿时更加得意了,心想他今天非得把这铺子名声搞臭不可,况且根本没有那劳什子首饰,就算官府人来也查不了什么。活该,让你多管闲事。
还在那臆想着待会要多少钱合适。
不料那珠玉阁掌事等他停了下来,不急不慢的出声:“王顺,你今日来我铺子,不就是想看我珠玉阁刚开张没多久,故意找事,再耍无赖要点钱呗。”
对付这种人,就得直接出手,扇到他脸上。
“哎呦,这珠玉阁的人骗我们客人不说,还对人倒打一耙。”王顺更来劲了,一屁股坐在正对着门口的大堂。
“快来看看啊,珠玉阁欺负人了,不赔钱还污蔑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往手上抹。
门外看戏的人伸着脖子都往里瞅,瞥见一个大男人毫无形象坐在地上撒泼,不禁暗叹,这首饰铺子可真被这小人赖上了。
谢淮玉刚下楼便远远的看到这幅乱哄哄的场景。
在楼上已经听明白了怎么回事,本想等她把事情处理完再下去。
谁想那吵闹声聒的他耳朵疼。
“主子,要让人把他扔出去吗?”青一看出身前之人神色难掩烦意。
谢淮玉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神落向了站在不远处身量挺直的女子身上。
那边听完王顺又哭嚎了一轮的人似也忍不了了,已然出声喝止。
“王顺,你觉得你嗓门大就有理吗?”罗溪看都不看地上坐着的人,“你说在我这珠玉阁买的首饰品质不好,那行,你先拿出来让大家伙瞧瞧。”
那副眼泪鼻涕混一起的模样,看的她心烦。
“为了避嫌,我可以不看,不过得请几个这几日经常买我们铺子里的老主客看看。你拿出来吧。”说完就让翠竹给她倒杯茶来,她有的是时间陪他在这耗。
到时候,非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王顺早就想到了,赶忙站起来颇为得意的说:“那首饰不是都坏了吗,谁还要,早被我扔了。”
“哦?那不知你扔在了哪条街,我让伙计出去找回来。”
“这…我、我忘了,天太黑记不清了。”王顺脸上露出些微慌乱,“反正在你这买的东西,你得陪。”
罗溪不与他搭话了,偏头对跟在王顺身边一起来的女子说:“姑娘,那首饰你见过吗?”
被问话的女子身形一顿,才不慌不乱的回答:“见过的,是一副手镯,只是还没戴上就坏了。”
“大家伙听到了吧?我可没骗人,瑚娘说的都是真话。”
还没等王顺再说些什么。
罗溪紧接着便问:“那能形容一下那副镯子吗?什么样式,什么颜色。”
那被叫做瑚娘的人手指了指不远处摆架上的一物,说道:“就是那副,一模一样。”
罗溪扭头看过去,心中了然。
她虽说刚才也被王顺那丑态架势吓了一跳,可怎么也得留个心眼放在那默不作声的女子身上。
怕不是一进店门就开始悄悄寻视摆架上的东西了。
“这副镯子?”
罗溪不动声色的走到那摆架旁,拿起来那副刚被指认的镯子,返身到女子身旁,让她看个清楚。
瑚娘低头细细瞧了瞧,她没看错,这个样式和品质,寻常人家应当能买的起。
便笃定点点头,“就是这副,还没戴便坏了。”
“好。”
罗溪拿着镯子走到铺子门口,举在众人面前,“大家伙儿,我相信你们有的人在珠玉阁买过些首饰,我们的首饰品质是什么样的,大家都清楚。”
“我们铺子刚开业,怎么会做这砸招牌的事,刚才王顺说我们的镯子买回去不光坏了,这上面的玉,品质也不好。”
说着便忽的转过身去,笑眯眯的看着不远处的王顺,声音却提高了一个度。
“那我倒要问问王顺你,你看出品质不好,为何当时不在铺子里就和伙计说?”
“哦,还有,你又是哪日来买的首饰?我们这卖出去所有的首饰都记在账本上,可以等官府来细、细、查。”
字字珠玑,王顺人傻了,他根本没想还有账本这回事。他哪懂这里的弯弯绕绕,平时不是睡了吃,就是把银子都花在女人身上。
为了让戏逼真点,他还花了点钱专门去柳怡院找了瑚娘过来,这可怎么办,那人怎么也没和他说清楚啊。
还在那慌得六神无主时,不料瑚娘慌慌张张开口便说:“是王顺,都是他,撮合着我来这,说事成之后有钱赚。”
瑚娘赶忙供出王顺,本来听他说有人会暗中帮他,让她放宽心。
谁成想那掌事的上下嘴皮一番,事情就转回来了。
要是官府来人真从这查出是他们诬赖人的,那回柳怡院去又得被扒一层皮。肠子都悔青了,她就不该收那点碎银的。
“掌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王顺非得拉着我来,说只要我帮他指认首饰在你们铺子买的,等您给了钱他就分一些给我。”
瑚娘声泪俱下:“掌事的,您可怜可怜我吧,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反抗的了男人呢。”
王顺气急败坏,这蹄子怎么快就供出他了,刚想蹦出老高指着骂她。
突然从门外挤进来几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上来拖着王顺压着他的嘴就出去了。
罗溪还没说话呢,就眼睁睁看着王顺被几个大男人给弄出去了。
周围看戏的人也惊奇的瞅着突如而来的变故。怎么回事,戏看完了?那些冒出来的人又是谁。
人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紧接着外面响起了大喝生:“官府奉命办差,尔等在此聚众闹事扰乱秩序,速速离开,不然一起抓走。”
顿时,人作鸟兽散。
那个叫瑚娘的也趁着人不注意,快速低头跑了出去。
罗溪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转身寻过去,便看到披着白色大氅的青年,此刻正无声望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像琥珀透闪着微光。
手动了动,很想摸什么东西。
还没欣赏完,那人已不再看她,抬步便要往外走。
罗溪赶忙跟上前,惭愧的说着:“真是对不住贵客了,铺子里忽然出了这样的事,还望别惊了您。”
她知道,人家也用不着自己关心,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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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铺子掌事,面子上怎么也得安抚安抚。
再说了,瞧他那穿厚衣服又拿着手炉的模样,便总觉得眼前的这人很娇贵的紧。她已经自动忽略面前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了。
谢淮玉止住了步子,凤眼乜着,“我无事,倒是你这铺子,似有些流年不利。”
他怎么知道?罗溪听闻这话难得懵了一下,不过也是,人家能坐上那个位置都得有些本事的,王顺那样的人,基本都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眼神不动声色的瞅着这位年轻首辅,奇怪,这人是穿的太厚了吗,那皙白脸颊上似透着些绯红。
罗溪压下心底疑惑,脸上带着笑,说出的话倒颇有些唉声叹气的意味,“哎,不瞒您说,那人已是第二回来我们铺子闹事了,其它还好,就是怕扰了贵客们的心情。刚才幸亏官府来的及时,把人拉走了。”
谢淮玉看了她一眼,眼神似有些别的意味,却没说什么。
罗溪察觉到了,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只又向旁边名叫九花的姑娘道了歉意。
她现在只是个铺子掌事,还是少一事为好,反正王顺又不会一直在她这里蹦哒,谁吩咐让人拖走的一点也不重要。
九花还在那气的不行,说以后若是那人再来闹事,她定要揍上一顿解解气。
还没说完呢,就看见自家主子忽的抬步出了铺子,青一回头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怎么都走了,她还没说完呢。
她刚想也跟上去,想了想还是又煞有其事的对罗溪说了一遍,“洛娘子,你们不用怕,只要铺子做好正当生意,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就冲这漂亮首饰,我也会来帮你们的。”
罗溪听闻眼含笑意着道了谢,望了望那早已离去的背影,想到些什么,不免有些犹豫的问着眼前正义凛然的小丫头,“九花姑娘,你买首饰借了人银钱,要紧吗?”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女孩忽的止住神色,露出些不好意思,嘴上却很硬气,“我就是来京城太急了,没多拿些银两,这些钱我很快就能挣回来还上,而且对主…对大人来说不值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主子忽然变得小心眼儿了,自己又不是还不起。
“真好,没想到九花姑娘虽看着年龄小,却是个有本事的人。”夸的九花脸上直泛红。
还是个薄脸皮呢,罗溪失笑的想着。
“那不知九花姑娘住的地方在哪?我好让伙计待会送过去。”罗溪虽心里知道在哪,还是问了问。
有人不识主子身份,九花一点不感到奇怪,自家主子平时深入简出,更何况破天荒的来这首饰铺子。
“不用,我坐马车来的,自己拿回去就好。”她平日只弄些草药,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自由的很。
“那行,我吩咐他们给你把东西拿下来送马车上去。”
又忙活了一通,等人都离开了,便和铺子里人一起打扫着刚才的狼藉。其实也没什么脏的,就是罗溪心里有些不舒服,总觉得这地面上有些碍眼。
细细扫视着摆架上的每个首饰,确定都好好的这才放心。
又揉了揉后腰,直感叹,可惜吴娘还醉着,不然刚才骂王顺的又多了一人。
“小…洛掌事,那王顺被官府的人带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又放他回来。若是——”翠竹手里拿着擦银布,手掌紧紧攥着。
话还没说完,云儿在一旁生气的打断,“怕什么,那种人就是记打不记吃,再来就让小金子他们轰出去找个地方打一顿。”
小金子手里还拿着扫帚,听闻此话狠狠点了点头。正好出出气。
“他一人我们有何惧。”罗溪安抚着翠竹,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就是有些奇怪的很,还没几天又敢来铺子闹事,还用了个怎么蠢笨的法子。”
无利不起早,倒像是王顺会做的事。所以,怕就怕,背后这搞鬼之人另有其人呐。
不过眼下还有个更大的麻烦在等着她应对,现只盼着这无赖小人能安分上几天才好。
7. 盘算
晨起的天雾蒙蒙的,笼罩着陷入安静的京城,离的远些便看不清人影。
一家院子门前,小乞丐正小声敲着门,通过狭窄门缝往里瞧着有没有来人。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沈祤手里拿着用皮纸包裹的檀木盒子,还有两个白皮肉馅包子。
“这包子是给你的,烦你还得再去珠玉阁跑一趟。”面前温润的大人还在细细嘱咐着,“再与铺子里的人说声,这东西很重要,莫要耽误。”
小乞丐往衣服上擦擦手,接了过来,包子还冒着热气,“放心吧沈大人,我省得,一定会再三与他们说的。”一串保证的话让沈祤微微放了下心。
他前几日就想直接去找她,可又怕在人面前失了礼数,沈祤知道罗溪对自己还称不上心有情谊。所以自己这个法子也不知她会不会接受。
“嗯,等你送完信,再来与我说声。”他今日正好休沐,有一天时间耐心等着消息。
小乞丐点点头,嘴里叼着包子就往雾中而去,很快,连人影也瞧不见了。
沈祤凝着眼前白茫茫的雾气,好似只身进了这迷雾中,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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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谢玉、谢玉。”
全身白色体羽的鹦鹉正伸着脖子呀呀叫着,黄色羽冠与脸颊上橘黄圆斑点缀着喜气。
被叫做“谢玉”之人神色淡淡,鸟和主人一样,都不甚聪明。
白锦轼也有些尴尬,这鸟模样是好,就是仿人说话不在行。他本想拿来在谢淮玉面前好好显摆一下,这下不知那人在心里怎么笑话自己呢。
“这鹦鹉买来还没怎么训它,等过几日就好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心头宠,还得为它说上几句话。
谢淮玉微阖着眼,指节搭在小巧的手炉上。听闻这话,倒是笑了笑,“过几日它就会能言善语了?”
白锦轼还没出声,只听那鹦鹉又再喊,“娇贵、娇贵、人、人——”
还再叫着,忽然被木棒轻轻拍了拍,鹦鹉不知所以,认为是在与自己玩闹,张着尖嘴便咬住了。
“不是,这鹦鹉从哪学来的这些词,真是的。”白锦轼手中拿着小木棍制止鹦鹉再喊叫,一边还在那“愁眉不展”的说道。心里却苦不叫迭,这鸟真害了他,以后不能再与它说谢淮玉的坏话了。
“既你不知,那定是从爱嚼舌根之人学的吧。”谢淮玉看着一点没放心上,又继续说:“不如问问这鸟,问不出来,就让墨教教它规矩,也省得你费心。”
这可太让他放心了,怕是让墨带着,回来鸟毛都不剩。
还在那讪笑着不知说些什么婉拒的话,只见青一从院外走来,侍立在一侧。“主子,官府派人捎来消息,那人受了板子,一直再喊冤,说是有人挑唆他做的。”
白锦轼一听,不禁好奇,难道还有蠢人敢正大光明冒犯到这人头上来。
“谁挑唆的?”
“他只说是个穿着上好得中年男子,给了他些银两,还与他坦言做好了,自己主子会赏他更多银两。”
谢淮玉倚在铺满柔软毯子的躺椅上,似沉思了会,忽然道:“打也打了,无事便把人放了吧。”
这件事管的已够多,至于有没有挑唆,与他有何干。
“是。”
在一旁听着两人像打哑迷的白锦轼没有问出口,他用不着担心这人,只是…瞅着面前的青年,道:“宫宴快到了吧,使臣已到京城,你安排的如何了?”
“如何,这些事我还要放心上亲力亲为吗。”谢淮玉越来越觉得白锦轼与那只鹦鹉更像了,“我手底下做事的人可都不是吃白饭的,更何况不是还有那位恪守成礼的罗尚书。”
白锦轼觉得喉咙有些堵堵的,也对,他还是把这人当做正经当官的人了,罪过罪过。
“是,是,您厉害,忘了您这个做大官的,最不喜的就是与官场之人打交道。”怪人,说出来都稀奇的很,相处时间再长,他还是有些看不清这人的想法。
谢淮玉眼角瞥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白锦轼又说道:“我吩咐人继续沿着那线索去找,想着先在这秦淮之地看看,杨老也不知何时回来。”这冬天马上就来了。
“慢慢找下去,不急。”谢淮玉微抬起头,从怀中摸出了个物件,轻轻吹几声。不一会儿,一个黑影从远及近飞了过来。
这可把白锦轼吓了一跳,乖乖,这鹰得把他的爱宠吓死,赶紧拿着笼子要走远。
还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今日休沐,正好前几日答应墨带它到郊外,你同去吗。”
“我就不去了,爱宠差点受惊,我也得好好带它散散心!”说着赶紧离开了这儿,以后没事他可不会再带着鹦鹉来了。
谢淮玉看着那人急步离开,失笑的摇摇头,好意他心领了,可这条路走到了这,便得一直走下去啊。
快到午后,天依然是阴灰色,簌簌冷风吹在人脸上,引起一阵寒意。
身着青锦色衣袍的男子不知在街上徘徊了多长时间。他从收到那封回信后,心里一直揣揣不安。她不希望用错误的方法解决这件事,字字所言也表明不愿误了自己。可那要如何应对马上到来之事?
看着珠玉阁的门匾,沈祤出神了许久。这铺子是前些天新开张的,罗溪便让他往后从这送信,难免怀疑过二者联系。可现在,他倒希望这家铺子真是她的,这样,便能直接进去看看她。
沈祤终于下了决定,踱步来到铺子门口,铺子门前的伙计还以为他是来瞧首饰的,忙张活着想请人进来。
“抱歉,我今日不是来买东西的。”沈祤面带谦意,往铺子里又看了眼,“不知你们掌事在不在?”
伙计挠挠头,这人找掌事要做什么,但还是答道:“贵客,您来的不巧,我们掌事今日出去看料了,副掌事也恰好不在铺子里。”
不在?沈祤却有些更笃定心里的想法了,若真是她,不在也说的过去。遂只能道了声谢,又驻足停了一会,便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街角斜对面,停了辆马车,罗溪一直在偷偷支着窗往外瞧着他。没想到这人心急到来铺子里找她。
“小姐,这——”翠竹还没说完,罗溪就向她摇了摇头,小声说着:“以后只要出门,只管喊我洛掌事,他既然亲自来了这,便是察觉到了。”
“咱们以后小心些,就算打了照面,也得装不认识。”该说的已经说了,不管如何,她心里挺感谢那人为自己着想,但她也不会拿自己的后半生开玩笑。
让翠竹下车先仔细再看看周围,确定看不到沈祤的人影,罗溪才下了马车。
唉,她现在真有些疲于应对别人了,不管何种身份。现在还甚至有些期待赶紧召她入宫,早点解决这乱糟糟得麻烦事了。是死是活,她好歹心里有数啊。
主仆俩各怀心事的往铺子里去。
另一辆马车里的青年无声的看着人进了铺子,才悠悠的收回了视线,眸底看不清情绪。
一个小小的铺子掌事,竟还与翰林院的修撰相识。倒是有趣,听那姓沈的话语颇有些熟稔的意味,两人的关系像是已认识许久了。
“青一,走吧。”
往后还是少来这条街,人多,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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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铺子刚开张时确实吸引了些人,但在靠近秦淮河这条街上,不缺她这一家首饰铺子。
罗溪坐在案前,细细琢磨着图纸上的内容。不管是点翠、累丝工艺,还是装饰纹样,从本质上,她这件铺子与别家开了几十年甚至更久的在短时间内光凭这些是比不过的。
而且前期投入大,光是进料就已经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现在名号还没开出去,若是不能快速趁着热乎气留住常客,那些富贵人家还是都会去她们常光顾的铺子。
或许先曲线救国,尽力留住些小主顾,造出声势,看看能不能吸引那些大主顾真正注意到珠玉阁。到时以自己的能力,加上再找些娴熟的工匠师傅,应是能供应的上。
她当务之急是得先把铺子里的东西全卖出去,回些本,光靠自己与吴娘的那些家底,怕是要不了多久山都吃空了。
罗溪拿起一旁的毛笔,把脑子里的想法慢慢疏理在宣纸上,等吴娘她们回来,再仔细讨论下可行。
等再抬起头来,外面的天色都有些暗沉了,罗溪轻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看着写的满满当当的计划书,甚是满意。总归是有些收获的。
趁着天还没黑,与翠竹回了府邸,刚到院子,院门便被轻轻敲响。
很快,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小姐,老爷夫人有请。”
门被翠竹打开,来人是李氏身边的丫鬟。
罗溪听到是父亲母亲喊自己过去,大多数时候这个时辰她都是在自己院中用膳,所以应当有事与她说。
“好,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罢了,该来的总归会来。
果然,罗溪在丫鬟的带路下,去的不是以往的偏厅,而是书房。
罗尚书看到自己的女儿进来,想极力摆出温和的姿态,可不管怎么做都透着僵硬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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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眉梢间依旧蕴着散不去的忧愁。
“父亲,母亲。”罗溪行了一礼,脸上还带着笑意,“这个时辰,父亲母亲吩咐女儿来书房,是有何急事吗?”
李氏手中绞着帕子,想说什么眼泪却如断了线般流了下来。
罗溪心咯噔一声,什么也没想,赶紧上前扶着母亲的肩膀小声说道:“母亲,情绪起伏大伤身,若您还是为那连口头都没定下来的事忧心,女儿也要伤心了。”
听着女儿的话,李氏赶忙用帕子擦擦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干净。自己也不想当着女儿面哭成这样,又不敢为了那还没定下来的事打扰女儿,徒留伤心,只能独自咽下,可一看见女儿的身影,她便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在一旁的罗尚书整个人仿佛也苍老了许多,不再如往常那样神采奕奕,他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大半辈子为朝廷,为圣上鞠躬尽瘁,到头来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这些日子想了许多,他自步入官途便恪守敬礼,把礼看的比命都重,凡是朝中圣典,会第一个站出来出谋划策,只要有谁失了礼数,便是太后他都敢与之辩论。
可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刻板,才不知不觉得罪了许多人,他为朝着想,从不结党营私,所以到头来便害了自己的家人吗。
罗尚书看着眼前妻女伤心的模样,紧紧的抓着旁边椅子的扶手,像是下了决心,“婼婼。”
罗溪听到父亲喊自己的声音,抬头望过去,父亲这是与她谈事了?
“这几日为父一直忙着朝中之事,分不出闲暇来陪你母亲和你,若你想怪罪,便怪罪为父吧,都是为父的不好啊。”说着,罗尚书那褶皱的眼眶也似红了起来。
罗溪心里又咯噔一声,深觉自己当初受伤醒来后的心情,都比不上现在这半分。不然是她想错了?二老更像是自己女儿出嫁前的不舍。
那一会她要是说自己的想法,这二老不会吓的喊大夫给她看病吧。
“父亲,您一人在官场心累大半辈子,母亲和我都看在眼里,女儿怎会怪罪父亲您。”
“婼婼,都是为父不好啊。”罗尚书摇了摇头,又说道:“太后已经安排了宫宴,就在明日,给贵妃办生辰,还邀请使臣参宴。为父想了许久,不能看着你真的离开大祀朝啊。”
“所以,为父与你母亲商量了一下,明日趁天没亮,让丫鬟陪着你出城,回老家先待一阵子,对外就与人说你身体还没休养好,需得安心养病,可好?”
这一连串的话落在罗溪心里与响雷无异,自己父亲是个多么知礼守礼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算也没算到,原来那个始终把礼法看的比谁都重要的人,在他心里,仍比不上自己的家人。
这半年来发生太多事,罗溪都没有哭,唯有现在,心里酸涩的很,连带着鼻尖也泛着酸意。
“父亲,母亲。”罗溪轻轻出声,“女儿明白您们的意思,可女儿不能回去。”
二老都向她望去,面上带着不解,李氏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罗溪把另一只放在母亲手面上,轻拍着以表安抚,继续说道:
“圣意难违,更何况父亲在朝中当的是礼部尚书一职,圣上发话,女儿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得回来。”
“可婼婼,你不走,明日进宫如何是好啊!万一…母亲可怎么办啊。不管如何,你先离开这,走的越远越好,能拖一日便是一日。”李氏焦急的说着。
罗溪静静听完母亲的话语,轻轻挣脱了自己的手,身子往后退了退,径直面向二老跪下。
声音却比平常还要稳重,坚定。
“父亲,母亲,女儿接下来的话恐让二老心生怒意,所以,在此之前请先原谅女儿的不孝。”说着便两手相错放在地上,额头轻点掌心,行了跪拜。
二老看着女儿突如其来的行礼,都吓了一跳。
李氏着急的想扶人起来,只见女儿缓缓直起了身子,抬起头继续说着:“女儿无法离开自小便生我养我的地方,并且从小过的便是这锦衣玉食,怎能很快适应的了乡下生活。所以,女儿凭这一点,也断然不会依父亲母亲的法子。”
“所以,女儿也想了个法子,破釜沉舟。若是做的好,此生也不会因此事而忧心。”
紧接着慢慢向父亲和母亲吐露出自己从知道事情之后,就一直盘算在心头的想法。
很快,罗溪便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屋内的人作何感想,只留在门外的翠竹不知。
可隐约听完自家小姐的话后,她脑中一直嗡嗡作响,待反应过来,已然泪眼模糊。
8. 入宫
傍晚时分,正是各户人家上桌用膳,分享着白天劳累的时候。
九花在小屋里也捣鼓了一整日的药草,此刻正伸着筋骨,蹦哒着去往府中后门,她得出去买点好吃的好玩的犒劳一下自己。
没成想碰到了也正出门的白锦轼,两人打了个招呼,便一起要从后门出府。
从后门过去,就得路过马厩,马厩里面的马都在哼哧哼哧地嚼着喷香的鲜草,尤其是棕红色的那匹,嚼的更欢。
“呵,今儿骅影出府遛了一圈就是精神。”白锦轼不用猜都知道,今儿定是在郊外骑的这匹。
九花瞅过去一瞧,确实吃的香,“唉,马儿都吃上饭了,我也得赶快出去吃点好的。”看的她肚子更饿了。
“哈哈,小花,要不你跟我去听雨楼,我请你吃,保证你吃的饱。”白锦轼戏谑的说着。
“我才不去,我喜欢吃的都是街上小贩卖的,那味道哪个楼都比不上。”
两人又是一阵吵闹,出了府便各自分开而去。
谁也不知,同样位于府中后院的一处地方,静悄悄的。甚至今晚上前摆膳食的小厮们都有些战战兢兢。
青一侍在角落,以往那张巍然不动的神色,竟也似微皱着眉头。
等小厮们都退了下去,主桌上的人如往常一般,慢条斯理的用筷子夹了一块白莹莹的桂花糕。
可怎么尝,总觉得比不上以往的味道。谢淮玉搁下筷子,拿起一杯香茶浸着口。又慢慢对身旁的人说着:
“青一,你来尝尝这糕点,看看好不好吃。”总不能是府中的厨子做的退步了。
青一听从吩咐,拿起块桂花糕便微侧过身全吃了下去。待咽下去,转身朝主子轻轻点了下头。
这糕点无异常。
谢淮玉看明白了,那是他今日味觉出了毛病。可惜,还没到冬天,自己这病就愈加厉害了。
既味觉不好使了,那这桌上的佳肴再吃也是浪费,青年依是那副矜贵从容的姿态,缓缓出声:“你正好还没用膳,替我吃了罢,不要浪费了。”
青一却一反常态的不见动作,轻微出声道:“主子,您应吃一点,不然对身体不好。”
对面之人没应声,像没听到,或是听到也不甚在意,起身便往内室走。仅是又吩咐着:“让下人备水,我要沐浴。”
等一切收拾妥当,已是戌时。
屋内人似极为怕冷,屏风一侧还燃着沉香木炭,整个室里都异常暖和。沐浴完的青年用柔软的帕子擦拭着发尾,乌黑的发顺着背脊倾泻下来,堪堪停在窄瘦的腰间。
无意瞥了一下镜中人,他竟发觉镜子里那双眉眼正隐隐透出的不耐。
无缘由的,想了想,了然。约莫是晚膳那块桂花糕的缘故,若是这点喜好也没了,确实会有些情绪。
半夜时分,他却做了个梦,梦中那人像蒙了层薄纱,影影绰绰,自己刚想出声,那人却头也不回的离他而去,越来越远。
谢淮玉醒了,那双眼眸有些失神的盯着床帐。为何会做这种梦。
梦里看不清人的模样,可他从梦中醒来,那种心悸仍然存在,明显而异常的在胸腔中慌乱的跳着。
缓了会儿,不禁轻嗤出声,何时他也会被一个虚无的梦境给吓到。
就算不是梦,他想留住的人,又怎会放手。
浮浮沉沉,外面的天色渐渐染上了眀晃的金色。
路上热闹的呦呵叫卖声此起彼伏,马车伴随着市井声音在街道行驶。隔了一层香木,两边的氛围却大相径庭。
翠竹悄悄的用衣角擦着眼泪,不敢让自家小姐看见。
坐在旁边的人儿正假寐的倚在靠垫上,睫毛在眼下映出阴影,车窗外不时透进来的阳光洒在脸庞上,像蒙了层金纱。
车内不再如往常一般欢乐,但罗溪实在没功夫再与任何人谈笑了。昨日好不容易慢慢说服了二老,见不得翠竹掉泪,又是一通安慰。
今早天还没亮,便要起来梳妆打扮,连饭都没什么胃口再用。她现在只想趁着还在路上,好好补个觉。
一路无话,等到了宫门外,车上人都觉得今日马车赶的格外快。没多会儿,翠竹扶着小姐下了马车。
李氏赶忙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待走到自家女儿身边,紧紧的握着对方的手。宫门处已然停了不少达官显贵的车厢宝马,罗溪趁着还无人来得及注意这,偷偷给母亲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李氏这才恢复了几分礼部尚书夫人的姿态,在宫中侍女带领下,走了很久才到一处雍容华贵的大殿前。
殿内中的声音隐约传来,罗溪暗暗吐息着,定了定神,她必须时刻保持高度清醒,毕竟成败就在今日。
高坐之上还没来人,各家官员携带家眷已然纷纷落座等候着,当今圣上宽仁德厚,最是体恤朝中为民操劳的诸位大臣。
只像罗尚书这样的重臣,在今日不光要时刻安排众多事宜,还得跟随圣架,是以罗溪她们位置正对面,隔着屏风前还是空着几个座位。
甫一落座,周围各家高门贵妇就与李氏互相寒暄着,只是却感到奇怪的很,如礼部尚书之千金,仅是向来人稍微笑了笑,便不再应人,也不小声攀谈。
罗溪坐姿端正,挺直着脊背,一双清澈的眸眼有些怯生生的偷偷打量着周围,无意与别人对视上后,就匆匆把头低下。
离罗溪她们位置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一位贵妇穿着华贵,其身旁的女子身姿袅袅婷婷,模样也是出落的极好。
陈氏瞥了一眼那边,回身与自家女儿小声说着:“嬑儿,母亲怎觉得那罗尚书的女儿,有些古怪。”
被叫做嬑儿的女子听闻抬首望去,那双温柔的眼睛笑意浅浅:“母亲,许是您无意看错了,罗小姐作为罗尚书的女儿,言行怎会有过错。”
陈氏略点了点头,没放心上,透过面前屏风看了眼上座的方向,又小声继续说道:“乖嬑儿,等会圣上就快来了,太子也不会晚到,母亲嘱咐你的事不要忘。”
见女儿似含羞的点头示意,陈氏便放心了,她何家的女儿,以后注定都是要荣宠六宫,坐上凤位的。
随着一道道美食摆在桌上,被万众期待的身影终于踏入了殿中。身旁是穿戴雍容华丽的几位女人,身后则簇拥着几位朝中重臣及一些穿着服饰异域的男子。
不过,天子自进门而来,并没有径直落座,而是慢抚着一位头发有些发白的女人。
紧接着,殿内响起恭敬的朝拜声。罗溪也一同尊敬的作礼,虽然没有见过那上座之人,但她也是知道一些大祀朝皇家之事。
圣上自登位以来,言行合一,实行孝道,对太后多加尊敬爱戴,甚至一些朝中之事,也会过问太后才进行决议。这些举动不光没有大臣出来指责,反而先到来的是声声夸赞。
待落座后,罗溪前方的屏风另一侧已然有主落座,自家父亲坐在正前方,正恭首目视上座。
而旁边的那道身影,罗溪想不注意都难。大红色官袍加身,墨黑色束带使得腰间瘦窄,更衬的肩形宽阔。今日那人的头发束的一丝不苟,拢在官帽中。
罗溪暗暗绞着手中的帕子,罢了罢了,总归自己如今是真实的模样,他不识得自己,待会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就这愣神的一会功夫,上座的人已然发完话,回过神来只听见殿内又响起“恭祝圣上,恭祝贵妃娘娘。”
马上到献礼的环节,只见那几个穿着不同于这里的男子纷纷站出给贵妃贺寿,嘴上极力说着类似大祀朝的官话。送的东西是来自他们那盛产的各类珍宝。
罗溪远远隔着屏风望着使臣拿出的贵礼,眼都亮了。那可是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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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哪,都有求无价的和田玉啊。奉送上来的还是块精雕细琢用其打造的样式。更遑论又有一位使臣奉送上来的用绿松石串成的华贵项链。
看的罗溪手里直犯痒,她多想摸摸那些只会出现在梦中的物件。可这些都是人家奉给贵妃的,她甚至在这一刻生出可耻的想法,不然,自己主动提出和亲,这样就能每天都能见到那些精美玉石,到时她想……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倏的对上了一双狭长眼眸。毫无预兆,惊的罗溪手一抖差点碰掉桌上的玉筷。
透着一层薄薄的屏障,谢淮玉精准的捕捉到了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他不知为何,仅是往后望了一眼,便回过了身去。
屏风后的人也很快低下了头,罗溪快要被吓死了,那瞬间,她以为对方认出了她,甚至马上就要过来拆穿她。
怎会,是她有些做贼心虚了,不能自乱阵脚。顿时也不敢往那处瞧了,怕不知什么时候与人再对视上。
待使臣送完礼,各大臣也依次纷纷献上礼,对上座之人说着各样的吉祥话。
甚至还有大臣携着家眷上前贺寿,对于户部尚书何大人,她小时跟着父亲见过,有些印象,没想到他的夫人和女儿是那天来珠玉阁买首饰的客人。
“臣携家眷,共祝贵妃福寿安康,也愿大祀朝国泰民安,圣上治国平天下。”何尚书恭敬的行着礼。
“何尚书有礼了,朕与贵妃心甚慰。”
何尚书大方的再次回谢,紧接着又送上来一礼,与陈氏一起缓缓展开,说道:“圣上,此画是家中小女为呈贵妃寿礼,特意在半月前开始所画,还望贵妃娘娘不嫌小女拙作。”
上座端正坐着的贵妃,虽过了半生芳华,却已然风姿不减,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这副丹青怕是能与当朝大家比上一比,何来拙作,本宫甚是喜爱,嬑儿有心了。”
何嬑儿上前微欠着作礼,从身侧侍女端着的礼盒上又拿出两物,面对坐在天子另一侧的人细声说道:“太后,皇后娘娘。这是嬑儿托人从苏州运来的云锦,天气渐冷,便私下做成了两样披肩,还望太后,皇后娘娘不嫌弃嬑儿手艺。”
看着那两件绣着精美花纹的披肩,上座的皇后喜笑颜开,道着声声好。这可是一副丹青画比不上的。而太后虽也点头称着有心,神色中却看不出太多喜意。
贵妃看着也没有任何不悦,仅在一旁贤淑的端坐着。
皇后边笑着,边往下座不远处的太子方向暗暗望去,从神态上告诉他自己是满意这个太子妃的。
太子面色同样带着笑意。
前方的暗潮汹涌,位于下位的其他大臣家眷似没察觉,推杯置盏恭敬有礼,互相笑意宴宴,氛围和谐。
很快,到礼部尚书上前献礼祝寿,罗溪在后慢慢跟着,到了前方,头依然低着盯着脚下。
等自家父亲献上礼之后,圣上同样点头夸赞着这位朝中重臣,罗尚书心中却不如往常那样平静。
自昨日女儿说完以后,到现在他都像没反应过来,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心怀担忧,欺君之罪,若被发现……罢了!如女儿所说,若是赌赢,往后——
一道带着威仪苍老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罗尚书,家女是身体不舒服吗?为何始终低头不语。”
……笑话,她敢抬头直视吗,罗溪心里偷偷反驳着。从大殿门口首次见到这位太后,威严端庄的印象还深深留在脑海里,一看就不好糊弄啊。
心里如何想的,外人不知。但现在到她表演的时候了。
太后声音刚落下,只见后方站着的女子缓缓抬头,模样极好,就是长的太过明艳。像一朵牡丹,红芩芩的。
那双水眸清澈无波,就像……凡是看过来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像那懵懂无知的孩童。
对周围的一切透露着茫然。
9. 计谋
大殿内静了一瞬,随之小声的窃语开始渐渐传来,听不真切却又声如响雷。
李氏脸色微微发白,紧紧拿着檀木礼盒。
罗尚书上前一步,作辑恭敬的回答着太后的问话,也像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回禀太后,圣上,家女……家女不幸在半年前意外被马车相撞,醒来后身体本是已无大恙,可,可没过几日便是这样一副与孩童无异的认知。”
在殿前站着的大臣,发须已生白发,此时微佝偻着背,更显沧桑。
处于焦点中央的罗溪,歪着头望着回话的父亲,耳朵支棱着想听明白,发现听不太懂,撇了撇嘴又低下了头。
坐在下方前侧的谢淮玉,目睹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悠悠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浅色眼眸盯着被议论的女子,看着看着,不禁眉头微蹙。
罗溪兢兢业业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对于那位谢首辅的视线,极力忽视。在座的都是人精,她不能露出丝毫的马脚。
上座的各位贵人神色各异,大祀皇帝不等太后再发话,忙问着礼部尚书:“罗尚书,如此大的事为何现在才说?小时罗溪还进过宫中,如此伶俐的丫头怎会意外出现这种事。”
太后微觑了眼发话之人,不再说什么。
“圣上,自从大夫做过针灸后,家女便不敢再接触生人,幸在府中半年修养后,才大好些,臣也不敢声张。”
皇后望着那位低头默不作声的人儿,心中略微有些可惜,模样长的极好,可惜,往后怕是再难嫁人了。
还在那想着,猛然听见另一侧的女音响起:“圣上,罗尚书是朝中重臣,罗小姐千金之躯,还未出阁就出了此等难事,不若让御医再细细瞧些,万一能有转机呢。”贵妃眉眼含着担忧,极为认真的说道。
听着左一言右一句,待听到御医二字时,罗溪早有预料。她头受伤是事实,只要自己装傻到底,谁也说不出来一二。
“那就依贵妃所言,罗尚书,待宴会结束,朕让御医上府里,好好诊治罗千金的病症,不管如何,也不能放弃。”
“…臣,谢圣上,贵妃娘娘。”
李氏也赶忙微低着身,匆忙道谢。
唯有罗溪,愣愣的站在那儿。
宫宴照旧,歌舞升平响彻着大殿。可谁心里都知道,朝中最持礼有道的礼部尚书,家中的女儿却成了个痴傻。待各自出了宫门,这消息不出三息便能传遍整个京城。
可没成想,从殿外急急进来一位小太监,不知与圣上身边的大监说了些什么,待小声传给圣上,首座之人勃然大怒,匆匆离开位席而去。
身后跟着一群人,这场宫宴结束的甚是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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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午后,宫中道路上,三两两人群往宫外走着。
对于大祀朝那位年轻俊美的谢首辅,身边围着不少大臣来攀谈,多的是带着自家女眷一起跟着。
阿谀奉承的话车轱辘往外倒着,罗溪在后方远远的便看见,那道修长身影此时旁边有不少人,准确来说,是不少妙龄女子。
“这人还真是有福,人跟人不能比啊。”罗溪小声自说自话,身旁李氏以为女儿在与她说话,刚想侧身,前方愕然传来一阵动静。
几息之前,本是往前走着,对于耳边围绕的声音,谢淮玉自动屏蔽。这些人跟在身边本就已生烦厌,更何况空中还混杂着飘来的胭脂水粉味,难闻的很。
无法再忍,谢淮玉刚要把袖袍抬起来抵住鼻子,后侧不知谁家女儿似走太急没站稳,欲坠着往身前之人倒过去。
“女儿,小姐!”急急的声音紧接响起。本以为那人会扶住自己,还没碰到,却明显感到前面空已无一人。
谢淮玉冷眼瞧着发生的腌臜事,缓缓出声:“诸位,朝中臣子能和睦共处,是圣上希望的…”顿了顿,继续道:“可若是走的异常近,难免会有结党营私之嫌,遑论做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
被说的人看不清何等神色,刚才还喊女儿的官员急忙上前赔罪。就刚才谢淮玉的一番话,听的罗溪是直佩服。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尚书公,罗夫人。”着青色官袍的男子在前面作辑行礼。
罗尚书虚扶了一下,道:“沈修撰,若有何事上值再说,家中有事,就先走了。”再停会,那些人该上他们这儿了。
沈翊在宫宴上看到听到的事,不用思索就知道这是罗溪想出来的应对之计,可女儿家闺阁名声,这——
“尚书公,沈翊前来,无要事相谈,宫宴上事,在下略有耳闻。…罗小姐千金之躯,定能吉人自有天相,望尚书公,罗夫人保重身体。”
没想到事已至此,第一个来劝慰的人竟是沈翊。罗尚书心中难扼,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待事平息过后,或许能与女儿好好引见一番。
罗溪睁着懵懂大眼东望望西瞅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求赶快离开这。怎么多双眼看着,回铺子再有事写事。
马车缓缓启程。
车里铺着上好的毯子,小桌上袅袅的茶水热气散在上空。谢淮玉拿起块蜜饯放进嘴中,慢慢尝着。
——难怪那天来宫门外急急找罗尚书,原是人早已郎情妾意,都不惜毁了闺阁名誉。怕是那罗尚书还蒙在鼓里。
那…那个首饰铺子,应就是他们的联络地点吧。嘴里的蜜味儿丝丝漫开。
“青一。”
马车外的人立马应声。
“不用让九花再配药材了,今日这蜜饯不错,味觉想来已无大碍。”
“是,主子。”青一微放松肩膀,主子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
宫内外隔着层层高大围墙,似要把在这发生的所有悲喜忧愁,通通挡住。
慈宁宫的宫人不敢行丝毫差错,仔细做着手中的事。
大祀皇帝气的胸膛起伏不止,手甚至有些颤抖。坐在对面雍容贵丽的太后拿过宫女端着的香木盒子。
“圣上,事还未出大错,打也打过,骂也骂了,还是要稳住龙体。”
说着亲自把手里的盒子打开,慢慢推到了人面前。
里面静静放着几粒金色药丸。大祀皇帝拿起一粒便放入了口中,接过宫女奉上来的茶饮下。
“母后,幸得此药,困扰儿臣多年的失眠之症大有缓解。”还没说上几句,又叹着气:“贵妃温厚良善,为何教导出的三皇子如此性子,朕的孩子里就属他最费心。”
经过岁月沉淀的太后,隐隐能从那张脸上寻的当初年轻的样子。她不再作声的望着面前的天子。
还记得从小在一众孩童中,属他最是有孝,可那个位置,她已等了大半生…
夜深露重,躺在床榻上的人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罗溪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一遍遍摸寻,她肯定无人敢怀疑自己故意舍去女儿家名声,冒险做此等事。
除了沈翊,等与他通信,想来会明白自己的意思。可还有一人,难对付的很,身为重臣,他的话在圣上面前,三言两语便能搅动乾坤。
既然做了,就万不能出任何差池。…是该要好好想个法子,以防后患。
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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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梦,翠竹近距离瞅自家小姐时,吓了一跳:“小姐,昨晚您没睡好吗?”
罗溪本来白皙的脸蛋,此刻眼下挂着两个黑影,倒显得有些憔悴。她想了大半夜的点子,根本没法好好入睡。
“我还行,能撑得住。”罗溪轻轻用油膏涂着脸,“今儿去趟铺子,云儿她们也不知今日能不能回来。”
毕竟吴娘那婆家的事三两句话可理不清。
-
铺子里陆续来着看首饰的娘子,欢声笑语的试戴着精美样式。
罗溪手里拿着几样玉镯子,耐心与贵客佩戴着。还在那细声说着各自优缺点,自门外响起道雀跃的声音:“洛娘子。”
是九花。
罗溪含笑唤来旁边的翠竹,让她继续接待客人。“九花姑娘,今日怎有空来珠玉阁了。”
“哎,别提了,幸亏大人身体无恙,不然我现在还得在府中忙活呢。”刚说出口,钝感的认识到自己话说快了。
“大人身体抱恙了?”罗溪没觉得那人神色有何不对,除了依旧怕冷些。
九花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有庸医误诊而已。”她只能怎么说了。
罗溪点点头,没放心上。带着九花来到二楼,陪逛了一圈,最后送了几个精致的簪子递给九花,笑意浅浅:“这几样簪子戴着玩,很衬人的。”
九花也很喜欢这几支雕刻蝴蝶的首饰,但自己不是来白蹭吃喝的,“洛娘子,我只是来看看,那天那个叫王顺的人还有没有来珠玉阁惹事,至于这些东西,不用再拿给我,你瞧,我头上都佩满了呢。”
头上的发钗发出伶仃响动,在光下折射着亮闪。罗溪也没再动作,只是刚才还带着笑意的模样,随着一声叹气,展现出颇有些忧心忡忡的神态。
“九花姑娘,实不相瞒。这些首饰仅前几日卖的好些,如今这周围的首饰铺子也都照样学样。珠玉阁又刚开张,很难一时招来老主客,这首饰权当是我想与你交个朋友。”
话说出口,罗溪看着面前陷入沉思的九花,偷偷捻了下手指。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目的,有些亏不住面前小姑娘
“那行,洛娘子,这首饰不用给我,我也会交你这个朋友。只是没想到铺子举步如此难,那你们想出些法子了吗。”九花说着,拍了拍自己胸脯:“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与我说便是。”
罗溪听了,赶忙把手里的簪子全都放在小姑娘手中,又环顾了下四周,拿起一对坠着水晶的耳饰,放在九花左手里。
“九花,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九花懵懵的看着塞满了手里的物件,听闻回着:“当然可以。那我唤你——”
“唤我洛若便可。”罗溪带着九花来到平日歇息的屋内,亲自倒着茶水,“九花,其实我送你这些是存了点心思,望你莫要怪我。”
小姑娘更听不懂了。
罗溪看了眼那些首饰,就低头望着杯中的茶水,细声道:“我…我想去贵府中看看,真正顶好的珍贵首饰是何样的,这样也许——”
还没说完,九花恍然大悟:“原是这样,洛若,你直说就是,这点事不用送我怎么多贵重的物件。”
“你答应了?不怪我冒然吗。”
“…不是,虽然这些东西极有可能已在库房里怕是都落了灰,但是我得先禀明大人,大人若同意,我定会来找你说声。”
罗溪听闻嘴角上扬着,不管事成与不成,这个朋友,她确实真心相交,忙又给九花倒了杯茶水。
想了一晚上的法子,还真是不若眼前这个难得的机会。
10. 遇见
罗溪与之商量妥当,明日九花会来珠玉阁同她说声。
今日她也得早些回府,宫中的御医下午就要来府中给她看诊。
一上午的时光在罗溪涂涂改改中快速度过。
没成想刚回府用完午膳,云儿就回来了,不过是两日未见,罗溪瞧着眼前丫头像瘦了一圈儿。
赶忙喊人进屋,翠竹还给云儿倒了杯水。云儿边喝边诉说这几日发生的大事:“小姐,你是不知,那吴娘的婆家都是什么妖魔鬼怪,还有她的夫君,呸呸,那个男人才配不上吴娘呢。”
罗溪听云儿倒豆子般的话语,不禁微蹙着眉眼:“那家人从吴娘只言片语里就能看出不是好相与的,怎么样,和离了吗?”这件事最棘手的便是她怕人家看着吴娘能赚银钱,而不同意。
“和离了!小姐,翠竹,你们都不知道,说起这个有多气人。”云儿猛的喝干茶杯中的水。
翠竹在旁又把茶水给添上:“多气人,也不能气伤自己,慢慢与小姐说。”
“幸亏小姐有远见,吴娘刚开始与那家人说和离之事时,她的那个夫君还没说话,那老媪就死活不同意,闹的邻居都来看,说是吴娘没为他们家添丁进口也就罢了,如今挣了些银钱便要抛弃夫君,还怀疑吴娘——”
砰的一声,罗溪手猛的敲在桌上,掌心发着麻,气的胸脯起伏着,脸色差到极点。
不等云儿和翠竹慌声询问,出声道:“我无碍,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云儿你继续说。”
云儿再担心,也只能继续说下去:“到后来,吴娘与他们说自己挣得银钱光是进料,到现在本金还没回来,自己这趟回家是要些银子。”
“不给银子便要去外面借,账记在她夫君头上,小金子和奴婢这两日在旁陪着,生怕那家人气上心头动什么歪心思。就在今儿早上,那老媪才松口,说她儿过几日就得迎女子进家门,银子给不了,还亲自看着吴娘他们二人和离的。”
短短几句,道尽了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罗溪兀自沉思着,她担心吴娘现在如何了,这件事虽她们预料过最坏的结果,可最难过的人怕也成了吴娘。
容不得她们主仆三人在这悲春伤秋,不多时宫中的御医便到了。
此时午后的上空灰蒙蒙的,有种风雨欲来的势头。
自院外进来的人还没走几步,就被青一给拦下了。
“白公子,您身上胭脂味儿太浓,主子怕不会让您进书房。”
白锦轼脸上带着些急躁,语气却兴奋的很:“快,让我先进去,有大急事,管不了怎么多了。”
青一巍然不动。
“谢淮玉,谢淮玉!那人有线索了,快让我——”
倏的,书房门从里拉开,青年着一身锦色玄衣,披着大氅,行动间隐约窥见脚上趿拉着云履。
谢淮玉微蹙眉盯着那刚才喊叫的人,声音沉沉:“真是难为你能从声色犬马中抽身赶来了,这样看来,也不费当初救下你。”
白锦轼颇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尖:“瞧你说的,我这不是发现点有用线索,没来得及换衣,就想先来给你说声。”往后退了几步,又道“我站这儿说,行吧?”
“可以,说吧。”
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白锦轼感觉自己差点憋死,“我手下暗线来报,那人应该是两年前来的京城,样貌很像,自那以后却再无一丝消息,但我觉得,他应还在这。”
千里迢迢赶赴京城,要么是这儿有亲人,要么就是还有其他目的,断不会轻易离开。
“京城这个地方,找个人不难。”谢淮玉懒懒的靠在门框边,望着不远处的院墙,“刚才你说自入了京,便再无任何消息……”
目光倏尔从远处收回来,凤眼似含着些笑意看着白锦轼:“在我看来,这或许就是个不错的消息。找他的人不止我们,他能躲开众多视线,还能安然无恙,非泛泛之辈。”
“先从京内官臣查,能藏的如此深,应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白锦轼听着听着,越想越觉得有理。却又想到什么,纠结着:“那就先从这下手,只是官员众多,还不知要暗查到什么时候。”
对于时间快慢,谢淮玉并不在意:“尽人事,听天命。不过近来宫内隐有些动静,不若试试顺藤摸瓜。”
乍听到宫内,白锦轼看了眼青一,又瞅向靠在门上的谢淮玉,小声问道:“听说宫宴没结束,圣上就离席了,发生了何事?”这皇家秘辛,谁不好奇。
没成想谢淮玉听完,没搭理他的问话,只喊了句青一,就转身回了书房。
青一兀然与白锦轼解释:“白公子,主子还有公事没处理完。您想知道些什么,我来给您说就好。”
白锦轼不甚在意,那就是个无事谁也别来烦他的主。这皇家事向青一打听清楚才知道,原来是那贵妃的儿子把刚进宫的妃嫔差点推进冷湖里。
怪不得生气呢,自己没机会亲眼看到还有点遗憾。
-
罗溪觉得自己的后脑勺都快被人盯出花儿来了。
几个御医嘀嘀咕咕,时不时还看几眼过来。最后,颇有名望的张太医站出来,叹气道:“罗尚书,贵女身体无恙,不过从头上的痕迹来看,确实受了不小的伤,或是脑内还留有瘀血,这才会神智不清。”
这脑袋上的病症从古以来,都是非常棘手之事,不敢贸然判定。其他太医宽慰着面前一家人:“尚书,夫人,罗小姐现在就是需安心养伤,不可再受刺激,我们开些安神化瘀的方子,试一试。”
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的罗溪,此刻用微撅着嘴,轻轻吹着茶水,荡起的层层水纹,逗的她眉开眼笑。
几位刚被送到正厅门口的太医,无意瞥见这一幕,都摇头惋惜的又劝慰了一番,才出府朝皇宫而去。
李氏等人走了,无奈好笑的说道:“婼婼,你这变脸的本事演的也太真了些,都把那些太医给唬住了。”
罗溪抬起头,笑眼弯弯:“女儿谢母亲夸奖。”
在旁的罗尚书只管听着面前母女俩的对话,微微摇头叹息,他一生追求礼法,可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顺遂,其他便都不重要。
晨光破晓,早起的人家都已升起了烟火。
两个丫鬟疑惑的瞧着自家小姐自洗漱完,到现在不知换了几身衣服。
罗溪扫视着镜中的自己,上身着银红立领夹袄,下配鹅黄织金裙,异常亮眼。这才满意点点头,遂转身和身边两个丫头说道:“今日我可能会与人出门瞧些上等首饰,所以得早些去把脸给弄好,你们俩可以在铺子里等我,或者留一人在府上。”
翠竹上前道:“小姐,我留在府上吧,这几日经历了这些事,万一夫人派人来看您,我能应付过去。”
一切敲定,等用完早膳,罗溪便带着云儿悄悄从后门出了府。后门下人也早习以为常,都是自家主子,他们做下人的只管埋头做好手中事便可。
等从马车上下来,主仆俩已换了另一副面孔。铺子里的吴娘正忙活着往摆架上补一些首饰。
“吴娘,早啊。”罗溪进了铺门就笑模样的走向吴娘。
吴娘不禁手哆嗦了下,转头看着来人,嗔笑道:“洛若啊洛若,一大早就怎么有活力,吓我一跳,差点没拿稳这翠钿。”
罗溪上前忙赔不是:“怪我,这不是几日未见你了嘛,怎么样,没偷摸哭鼻子吧。”
“怎会,好不容易和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若儿,你太小看我吴娘了。”
“对对,我们吴娘长的如此标志,不过是扔了个坏的,才不愁往后找不到更好的。”罗溪也拿起了几件首饰,在摆架上弄着。
吴娘放下手里的活,仔细打量了下对面人的穿着,打趣着:“我们小若儿长的也好看啊,今日这身衣裳倒不见你以往穿过,甚是好看。”
听见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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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也赶忙附和:“嗯嗯,小…洛掌事这身很漂亮,衬得人更好看。”
三人在这说说笑笑,也不忘铺子里的活。以为怎么早没客人会来,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进了珠玉阁。
吴娘赶忙上前招呼着。
九花虽没见过眼前这位,却觉得这珠玉阁不光首饰好看,人也都长的标志。
听见那边的动静,罗溪回头看到来人,九花也看见了她,兴奋的朝她偷偷点了点头。事成了。
罗溪心里有底了,不妄大早上开始收拾自己,赶忙喊住吴娘,上前给两人互相介绍着:“这位是九花姑娘,这位是我们珠玉阁的副掌事,吴娘。”
“原来你们认识啊,我说呢,九花姑娘,名字真好听。”吴娘出声夸赞着。
九花听了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师父给我起的,小时经常与花花草草打交道,便给我起了这名,你还是第一个夸我名字好听的人。”
女儿家的相识来的很快,不久几人都熟络起来。
罗溪与吴娘说了几声九花的来意,在两人出铺门前,又小声交带了几句:“吴娘,等忙完去二楼画图的那屋,我前几日写了些关于咱们铺子未来的发展,你先去看看,有什么想法等我回来谈谈。”
“好。”
马车上九花大致与罗溪说着自家主子的身份,罗溪也很恰到时宜的表现出了莫大震惊。
两人还在那说着什么,很快马车便停在了一处府邸前。二人下了马车,映入罗溪眼中的便是恢宏的府门,门前还立着两座石狮子。
九花乐呵的拍拍罗溪的肩膀:“怎么样,我们大人的府邸气派吧。”
罗溪忙点点头,说着真不错。自己家的府邸与之一比,确实显得小了些,不过也不差。
随着九花进了府中,里面又是另一种光景。哪怕罗溪再怎么见过雕梁画栋,此时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这建的还真是——
青石板铺路,正对府门的便是一座小型太湖石,其上瀑布流淌,池底清晰可见铺着孔雀石片,碧光粼粼。更不用说阁楼回廊,无不透着低调奢华。
罗溪心情有些怅然,赶紧低头不再看,她怕继续看下去,会更止不住内心的想法。
九花还以为身旁人是紧张,说道:“洛若,我都打听好了,现在大人不在府中,你不用怕,只要咱们小心点没事的。”
“嗯。”不在府中么,没事,反正急不来。能亲眼看看来自四海朝贡的珠宝首饰,也算有幸。
罗溪没想到,那个刚才还说不在府上的人,只拐个弯的功夫,就措不及防的遇上了。
这个时辰,主子不应该在文渊阁吗。心里讶异,九花也得先赶忙问安。
罗溪望着不远处那人。时隔几日再相见,更遑论亲眼见识了府中的格调后,不禁对这位谢首辅的认知又升了一个层次。
但该做的礼还是要做,同样忙身体伏低,声音轻颤着:“民女洛若见过谢大人。”
谢淮玉盯着面前作礼的女子,凤眸含着莫名意味,“…你叫洛若?”
“是。”答完,罗溪抬起那张满含惊慌失措的小脸,细声道:“谢大人,民女前来贵府叨扰,实因那天铺子所听之事,实在想知这上等首饰珍宝是何模样,便私下贸然同九花说了一嘴,没成想大人竟会让民女如愿,民女在这向大人谢恩。”
迟迟等不来那人出声,罗溪紧张的绞着身侧的裙摆,又道:“若是扰了大人,民女这就离开。”说完却没动。
谢淮玉瞧着暗自紧张的女子,直到那上好的裙摆被攥出了褶子,指尖泛着白。
才缓缓道:“若是嫌扰到了我,这府门怕是都进不来。”
“府上来了客人,我既作为主人,理应招待。”谢淮玉神色坦然:“既然来了,不看一眼岂不亏了。”
待说完,兀自迈步转身平缓的往后离去。
青一侧身恭敬的说道:“洛姑娘,请移步。”
11. 威胁
下人端上来的上好香茶,罗溪只抿了一小口。
“…谢大人,洛若不过是市井小民,还劳烦大人亲自在这陪看首饰物件,心里不免惶恐。”罗溪有些坐立难安的开口出声。
自步入正厅,刚才还说要招待客人的那位,仅在那慢悠悠品着茶。罗溪又偷偷瞥了下九花,对面回她一个颇为无措的神色。
了然,那只有她这个说来看首饰珍宝的客人打破寂静了。
话音落下,上座的人似才想起还有事没吩咐,唔了一声,才道:“幸亏洛姑娘提醒,青一,让孙管家拿些库房里的珠宝来吧。”
她就知道,这人说着招待,不知心里打着何主意。
“多谢大人,大人心胸宽广,不怪洛若此番僭越,实该不知如何报答。”
谢淮玉不若在乎的回道:“报答就不必了,不过是太子与我无意说起未来太子妃甚是喜爱你们珠玉阁的东西。我这个做臣子的,实为圣上与太子解忧罢了。”
未来太子妃?罗溪回忆着铺子开张后,有哪些贵人小姐。嘴上却客客气气的说着:“原是如此,铺子里的首饰能入未来太子妃的眼,真是我们珠玉阁之幸。”
“说来也巧,我与你们铺子的名字都带个玉字。”上座那人神色带着浅浅笑意。
罗溪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同样带着笑意:“能与大祀朝首辅的名字相配,不知是珠玉阁修了几辈子福分,佛道,诸法因缘生①,这样想来,约是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谢淮玉微阖着凤眼,听闻此话,唇角愈加上扬:“洛姑娘竟还懂些佛法。缘分二字,确实道不清说不明。”
两人维持着面上功夫,还都能言语间接的上话。孙管家带人到正厅的时候,就看见大人与一女子说的有来有往,颇为和谐。
心中隐约有了主意,等上座人看过来,便忙上前问礼:“大人,您吩咐的东西只先拿了部分过来,若是都拿来,怕是得再等上一柱香。”
“先打开吧。”
“是。”
等放在地上的箱子一一打开,里面的各色物件纷纷映入罗溪眼里。望着那些东西,罗溪右眼皮跳了跳。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一颗颗圆润剔透的应是来自外域的东珠,除此外,那中间随意安置的怕是传闻中的剌宝石还有镇魂石。更遑论那十二面体的…
“扑通”一声,罗溪忽伏身跪地,声音颤抖:“谢大人,这些东西实在贵重,拿来让洛若欣赏,是玷污了珍宝,洛若不过一民女,怎配赏这宝物。”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是个黑芝麻馅的汤圆。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的九花瞪圆了眼睛,赶紧瞅瞅另一侧的青一,怎么回事,不是看珠宝,怎还跪下了?
没成想,下一刻发生的事,不光九花,青一眼皮子也不免跳了下。
面容昳丽的青年不知何时踱步来到伏跪在地上的女子身前,慢慢扶起人来,“你怕什么,不过是些供人欣赏把玩的物件,看看何妨?”
“不过,没成想洛姑娘,倒是懂得不少。”待人站稳,才不紧不慢收回了手。
罗溪顾不上那些道谢的虚礼,开口便道:“开铺子做生意,难免会打听些各路珍宝玉石,洛若也只是听人说过一嘴。”对于身后还放着的那些东西,却不再看一眼。
谢淮玉轻微摆手,孙管家便带着下人收拾好箱子,躬身退了下去。
“青一,九花,你们也下去。”
九花临走时担忧的望着站在正厅中央的洛若,她没想到主子好说话,是心存有意。
罗溪偷偷回以安抚的眼神,无冤无仇的,他总不会对自己动手。
等人都退下,谢淮玉没有上座,兀自迈步坐在左下首的圈椅上,食指轻敲了敲身侧的桌子:“坐。”
罗溪神情忐忑:“谢大人,洛若站着就好,怎敢坐在大人身旁。”
“是吗,观你先前在铺子的的威风,倒不像会是如此胆小之人。”
“怪当初不识谢大人身份,若再来一次,洛若定不会像当初那样差点冲撞了大人,也不会冒昧让九花带我前来。”罗溪赶忙赔罪。
说完后,厅堂静了一瞬,罗溪才听见那位开口:“所以,换做其他小阶官员,你便胆子大了?”不等罗溪出声,继续道:“那天的无赖小人,是我吩咐人拖走的,你看出来了,为何不说。”
一骨碌的问话,砸在罗溪脑门上,措不及防。张了张嘴,半天才回话:“…谢大人,怪洛若那日被大人说的句尚可蒙了心,日夜都想看看稀世珍宝长何模样。不敢瞒大人,其实洛若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做的那些首饰少有比不上别人的,这才生了攀比心……”
停顿了下,转而又说道:“那日情形大人也见到了,洛若不过是普通弱女子,若在自家铺子被人平白欺负,那往后的路该怎么走。至于王顺被官府托走,实在不知是大人您所吩咐,大人恩情,洛若定铭记在心。”
一通话,说的有情有理,句句言辞恳切。
罗溪借着表真意,小心瞥过去偷瞧,没想到却径直望进了一双浅色凤眸里。
…他难不成一直盯着自己?何至于此。那日之所以没当面谢恩,还不是他既没表明身份,又做的太过隐晦,自己不好开口而已。
谢淮玉对这些肺腑之言毫不在意,既不承认,便罢了,终归是个聪明人。
“无妨,承我恩情的人不差你一个。”说着,手指又敲敲桌子,“过来坐下,脖子累了。”
听闻这话,罗溪才挪动脚步往那移去。刚做稳,忽觉得两人距离太近了。
原本正坐着的人,因刚才敲桌子的姿势,胳膊带着肩膀往她那偏来,约莫是要说些什么话,转头看向她。
“洛姑娘,适才珠宝也瞧过了,还有何想法,我这库房倒还有些,不如改天再来看其它的。”谢淮玉低声细语,颇有好心的提议。
罗溪感觉自己脸上的笑都僵硬了,“大人好意,洛若心领了。能有幸看过几眼已是莫大福分,不敢再过分妄想。”
“可惜,库房里的珍宝怕是真要蒙灰尘了。”谢淮玉拿起放在桌上的茶盖,轻划着杯沿,“可我这里的东西也确实不方便让外人随意瞧看,不如洛姑娘应我一事,过往便全当抵消,如何。”
面前秀丽的女子睫毛微颤,眉头不自觉皱起,抬首望来:“大人所托,洛若定当答应。不知大人哪里有用得上洛若的地方?”
“翰林院修撰,沈翊。不知洛姑娘是否——”
谢淮玉话还没说完,厄的止了声音。眸眼微低,不同于男子宽大粗糙的手,那只白莹细腻的纤细小手,毫无预兆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偏这手的主人丝毫没察觉,还在那焦急的诉说:“洛若确实识得沈修撰,不过与他毫无干系,仅是…”
“仅是替他送过几封信,别的一概不知啊。”似真有些着急,手还无意识轻拍着掌心下的东西。
谢淮玉没应声,依然低头凝视着。
等了好一会儿,罗溪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赶紧把手挪开,连忙道歉:“谢大人,这,洛若不是有意,实在太过急着与大人禀明,才一时不察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果然,罗溪听见身旁人微嗤了声,却没有揪着不放,只是身子坐的端正了些。“出门在外,洛姑娘还是谨言慎行为好,今日是遇到了我,换做别人,怕是要给你定个莫须有的罪名。”
“不过方才洛姑娘所言,应是真话。但我与这位沈修僎有些龃龉。若我猜的没错,他还会再来你这铺子,到时你只管把信拿来给我,可好。”
…这黑心汤圆,幸亏她先发制人找上门来,起码自己还有层身份打掩护。
罗溪皮笑肉不笑的点头应好。事已至此,无谓的反抗已是多余,先往前走着吧。
话谈妥当,谢淮玉起身淡然望着门外,罗溪也忙跟着起身。
外面的青一早等候多时,对罗溪恭敬有礼的说道:“洛姑娘,属下送您出府。”
这府上的人还都挺客气。时候确实也不早了,罗溪朝身侧人行了一礼,道:“谢大人,您吩咐的话洛若记得了,如有消息,定会及时带来。”
“嗯,慢走。”
穿过亭台楼阁,到府门口。罗溪才出声问向给自己带路的青一:“九花姑娘去哪儿了,为何不见她来送我?”
青一如实答道:“九花自请去给主子办事,不在府上。”
“好吧,那烦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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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帮我给九花带个话,就说我一切安好,不用牵挂。”如此,但愿那小丫头心里能好受点。
能顺利进府,是好事,也是坏事。
年纪轻轻就能坐稳首辅之位,不是个好相与的。谁能料想到,她罗溪不光人进了府邸,还在人眼皮子底下占尽便宜。这样看,她也还不错。
吴娘和云儿看着眼前那光吃白米饭的人,不禁互相望了眼彼此。
这是发什了何事,出趟门回来一言不发就罢了,如今饭桌上光用饭不吃菜,如何是好。
放下碗筷,吴娘轻声道:“小若儿,你怎光用白饭,难不成跟着九花出去一趟,发生了些不好的事?”
这些话猛的把罗溪从思绪中拽回神,低头看着碗里,确实不见一点油腥。“吴娘,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不过是亲眼看见那些珍宝,有些难忘而已。”
顿时,吴娘与云儿才松了口气。都知道洛若是个爱珍奇宝石的人,安慰着:“我还以为什么呢,小若儿,等咱铺子生意真正起来,要什么珠宝玉石都有,咱不用羡慕别人。”
罗溪重重点头:“你说的对吴娘,咱铺子确实得好好开下去。行,等用完饭,我就去继续弄图样。”想起些什么,又说:“吴娘,那些我写的铺子下一步规划,你觉得如何?”
吴娘早就想说这个事了,忙高兴的说起:“那些我都看完了,想法真是奇特,若是按这个计划实施,定会引来许多小姐姑娘。小若儿,你是怎么想出来如此好的想法?真是妙哉。”
被人一顿夸奖,罗溪颇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我也是无意插柳柳成荫,都是为了咱铺子的未来。吴娘,云儿,今日我还从别人那听说了一件事。”
吴娘和云儿两人都好奇的看着罗溪,卖了一下关子,才开口:“你们根本想不到,未来的太子妃来我们这儿买过首饰,还与太子夸赞了咱们珠玉阁的首饰做工样式极好呢。”
听的两人都惊的没回过神,那可是未来太子妃啊。要是能攀上,就算把这事说出去,她们珠玉阁不愁名声打不响。
不过罗溪很快制止住了她们的胡思乱想,“连太子妃都能夸咱们首饰好,那想来首饰没问题。所以,现在我们就差一把东风,能把珠玉阁名声烧的越旺越好。”
“借未来太子妃的名号,想一撮而成,有风险。因而,等咱一起好好把计划完善下,再实施,效果同样不会差。”
细细琢磨,吴娘深觉很有道理,点头应答:“好,那就按小若儿说的来,等咱们午后商量完,我再去打首饰的老师傅那看看,品质也不能出差错。”
午后的时光匆匆闪过,秋日的傍晚随之而来。天色已然暗沉。
忙碌奔波了一天,罗溪带着云儿回了府中,翠竹正在院中小心照料着那些花,看到小姐回来,忙上前迎接。
还小声说着,今日没人前来打扰小姐。罗溪很放心,就算有人来翠竹也会应付过去。
拖着稍微疲惫的身子又去看了看那些长势已然不喜的花,道:“可惜了,天越来越冷,这些秋花怕是也熬不过去了。”无意瞥了眼后方,微诧异:“没想到这沈翊给的花种,种出来的花倒是如梅花般,颇有傲骨。”
翠竹在旁应着:“当初我和云儿种的时候,就属这些花难种,死了许多,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没想到比别的花长的都好。”
听见翠竹的话,云儿笑着打趣自家小姐:“小姐,您看沈大人多好,送的花种都是如此费心,这样的人——”
果不其然,鼻子被人轻刮了下,罗溪笑眯眯的打断:“你再打趣你家小姐我,小心我以后不疼你。让翠竹再从外面招个听话的人来。”
云儿赶忙向小姐赔罪,面上却不见一丝惶恐,三人说说笑笑着进了屋。
等沐浴洗漱完,罗溪躺在床上,终于能好好歇息下。才闭上眼没多大会儿,脑子里却不适宜的想起白天发生的场景。
…谢淮玉,谢大人。希望别再盯着自己不放,想起白日他吩咐人拿那些东西有意威胁自己,罗溪暗自生气的轻锤了下厚软的被褥。
算了,后来也摸了那人手好几下,就当是自己索要的赔礼吧。
谁让她罗溪心胸宽广,不与小人计较。
12. 信件
夜幕沉沉,月光透过菱花窗斑斑影影的照进屋内。
躺在床上的那副高大身躯,此刻微蜷缩起,骨感的手指紧攥着丝绸被褥,几缕发丝凌乱散落脸上。
不知梦到了什么,眉眼紧蹙,连带着纤长的睫毛都似颤栗,薄唇抿着。
还没到子正三刻,内室的铃铛已然响起。候在外面的下人准备好洗漱用水,井然有序步入房内。
身着寝衣的谢淮玉嗓音暗哑,低声吩咐青一:“让人熏上香,再把床上的被褥拿去烧了。”说完踱步穿过屏风后的水门进了汤池房。
虽是深秋,汤池里的温度依然热气腾腾,水汽袅袅。谢淮玉抬起手细瞧着,白皙修长的手指被水泡的发皱,泛着红意。
许是白日里的缘故,害的睡不好觉。这桩事是他赔了,不该信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好说话的放人离开。
倘若她没能说到做到,存了什么小心思,他也只能大发善心,好好教教她活在这世上的生存之理。届时,还会有胆量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吗。
“啊嚏~”冷风吹来,罗溪小声打了个喷嚏,赶忙又裹紧了肩上的披风,一截白嫩下巴缩在毛绒绒的立领里。
幸亏翠竹想的周到,提前给她拿了件厚绒披风,不然站在货房门口怎么长时间,非得染上风寒不可。
面前卖盒子的老掌柜还喋喋不休的介绍着拿出来的东西。“姑娘,我这儿的盒子质量都好的很,什么样式都有,您看看上面的手艺,都是多年老匠人制作,您放心就行。”
罗溪端着手里的四方盒子,认真查看。结构还有工艺确实不错,就是不知按她的想法来,最后效果如何。
想了想,笑着出声说道:“掌柜的,我们也是听说属您在秦淮边上做盒子样式最好,才想来瞧瞧,要是可以,往后咱少不了生意往来。”
老掌柜点头应是。在另一边看其它包装盒子的吴娘闻声过来,对罗溪说着:“小若儿,东西看的差不多了,你觉得如何?”
“好是好,就是裱糊纸盒还有葫芦盒的价格昂贵些,咱可以再选些简单样式的纸盒,到时分开装售,也好卖些。”说完手指点着盒子上面描金雕刻的工艺,问向老掌柜:
“不瞒您说,掌柜的。我想每个盒子都绘上我们珠玉阁首饰的图样,差不多一个盒子上描几个不同的样式,这些花鸟鱼虫的纹样能简则简。不知您做不做得来?”
乍听这话,老掌柜皱眉思索了下,不免说道:“姑娘,您这想法虽说不错,可单独做盒子常见。但工量势比会繁琐,这费用得往上抬高几番。”
论讲价,吴娘是个好手。清清嗓子,上前一步便说:“掌柜,咱都是开门做生意的,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若不出意外,我们以后打交道会不少,这价格您再仔细与我们谈谈,可否。”
罗溪自动退到檐下,好心情的欣赏起了那栽在墙角,树叶已泛黄的大树。凡是遇到谈价格,她不如吴娘。不管何结果,总而她们不会亏本。
不到一柱香,吴娘与人便把价格敲定,那老掌柜似说了太多话,嘴泛着白还起了层干皮。
“那就说好了掌柜的,等过几日便让铺子里的伙计把首饰图样拿来,先做几个看看如何。”吴娘精神奕奕,不见疲态。
两人启程往珠玉阁赶,路上罗溪直夸赞吴娘讲价的手段,生生压下五十两银子。到了珠玉阁,云儿等候多时,甫一进门,就被喊住了。
“洛掌事,刚才有人拿了件东西,说是给您的。”
吴娘在旁听闻,好奇出声:“什么东西,怎会送给小若儿?”难不成是有人见色起意,这可不行,她吃过亏,不能让洛若也栽跟头。
罗溪心里明白,应是沈祤送来的,不由真假参半的说道:“不过是很久前认识的朋友,他比较忙,所以时常与我来信,许是听说铺子开业,可能这才送我些东西。”
她想,以后倘若能自在大方的走在世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到那时,定会给吴娘说清楚一切。
等上楼进了里屋,罗溪从拆开的信封里把信拿出来,上面的内容与她想的别无二致。字里行间都是与礼部尚书之女有关,言辞温馨。
放下信纸,罗溪走到半开的窗户旁,漫不经心的往下面望了一圈。她不知谢淮玉有没有派人暗处盯着自己,但小心些总归是稳妥的。
-
文渊阁
诸位大臣都在就使臣来朝之事,个个与天子献着计策。最后轮到户部尚书,颇有些傲气的回话:
“圣上,臣以为纳剌国此次进柬,虽心有所图,加上近几年他们在边境养了些马匹,便愈发显得张狂。但我们大祀朝地广物博,国库充盈,且百姓丰衣足食,其实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突兀的问句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户部尚书。
谢淮玉安然坐在下首的座位上,往后斜方看过去:“户部尚书这话说的不免有些自大了吧,难道管着些朝中钱财,就自视甚高了?”
被呛了的户部尚书脸色不大好看,只一个劲说着岂敢。
上首的大祀朝天子微觑了眼急声解释的人,眼里同样颇有些不满,却没说什么,只又耐心向谢淮玉问话:“谢爱卿,你有何想法也说说。”
下首右侧的罗尚书暗瞥着被天子问话的人,也想知道事到如今,他有何法子应对。
谢淮玉目光坦然,规矩的回话:“臣想,既然纳剌国有心试探,何不如直接带着他们去大祀朝几个驻郊外的军营瞧瞧,兵强马壮才是底气。”
霎时,殿内更静了。这让外人去军营,万一不小心泄露军机要事,怕是几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天子沉吟了会儿,又问了句:“如何保证不会出别的意外?”
“禀圣上,可派锦衣卫时刻在旁守着,且仅在外围交流,让军中将领带着士兵备好武器演习。若是纳剌国的使臣不尽兴,可以带他们到边境,让我们大祀朝边境的将领在那与他们好好展示。”
大祀朝天子深觉这个主意妙,甚至比太后前几日给他出的主意还要好。几番商量,事情敲定后,天子立刻命人赶紧去着手准备。
出了宫门,谢淮玉被人给拦下了,是年迈的罗尚书。
“谢首辅,适才大殿上你与圣上提议的事,确实另辟蹊径。不过,这件事细细想来,还是有些风险,怎能保证他们会心服口服?”慢慢问完便等着身前之人回话。
红衣官袍的谢淮玉就站在那儿,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悠悠转动着玉式扳指。
等该到自己回话了,颇有礼的答道:“罗尚书,您想的周到。我确实不能保证他们心服口服。既作为一个文官,武将的事我们怎会熟悉。不过身为大祀朝的臣子,岂会光吃白饭不出力的。”
“放心,罗尚书您莫要愁云不展了,圣上改了主意,应该高兴才是。”这话说的罗尚书不仅更气了,这小子就会专门踩别人痛处。
也顾不上担忧别事了,罗尚书挥挥袖子,胡子也抖了下,转身离去。
看这位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谢淮玉心情颇好。待上了马车后,拿起泡好的香茶润着喉咙。
他确实不能保证军营中的武将会不会出差错,若演习真的暴露都是个外强中干的,即便到时与纳剌国和多少次亲,都亡羊补牢。
那早些还是晚些出事,于他,无任何差别。
马车被青一架着慢慢前行,经过热闹街市,停在了贡仙楼前。
下马车的谢淮玉已换了身常服,锦色衣袍在光下隐隐显着暗纹,白玉腰带束紧腰身,更显身形修长。
不紧不慢上了三楼,推开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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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门,里面的人像早已等候多时。桌上的茶水冒着热气,还有几盘水果点心。
看到来人,罗溪忙起身迎接:“谢大人,安好。”
“嗯。”谢淮玉踱步来到八角桌前,觑了眼上面放的东西,“不成想我来的晚些,倒让你等了些时辰。”
两人坐下后,罗溪拢了下放在桌上的果皮,颇不好意思道:
“怪民女收到信就想着赶紧来禀告大人,不想午饭还没用,适才随便垫了些东西,还望大人莫怪。”
说完,从袖中拿出来信封,推给面前之人,“这就是沈祤沈大人今早送来的信,您过目。”
看着放在桌上的信封,谢淮玉没动,“正巧,我午时也尚未用膳,信晚些看无妨。”
青一吩咐外面的伙计上菜,很快,各样珍馐依次端来。
贡仙楼的美食确实名不虚传,色香味俱全。罗溪本想等他把信看完,再表表忠心离去。
谁知竟莫名先用起了饭,顿时也不想那么多了,自己早就饿的不行。忙起身谢恩。
待到对面拿起了筷子后,罗溪便向着桌边放的肉羹而勺去。
若她没看错,这应是桌上为数不多带有些辣味的食物。谨遵食不言的道理,饭桌上的氛围很是安静,用到后半段,罗溪隐约咂摸出了点头道。
这谢首辅似偏爱甜食,虽吃的都不多,可那羹汤他是一口没碰,怪不得青一点了几道甜菜,还以为是怕自己喜吃甜呢。
终于吃饱,罗溪拿起旁边的香茶浸着口。谢淮玉拿起信封到前侧的小榻下入座。
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的墨字径直映入眼帘,不出几息就扫视完了。谢淮玉放下东西,凤眸含着莫名的意味,似心情极好,唇角微微上扬:
“我见过沈祤的字迹,这信上的字像是他写的。让你把信拿来,原以为能找些把柄,不想竟是见了怎么好一段情谊深切的话。”
纸上所言,无关男女风月,有的只是对女子所遇之事的关心与安慰。写给个痴傻人,能看的懂吗。
谢淮玉悠悠看向那位送信的人。这字是沈祤所写,可上面的内容他一个字也不信。
意料之中,罗溪早就打好草稿,装不明白的叹气说道:“凡是送来的信,都会放到楼下的柜台,自会有人拿走。民女很早前无意与罗小姐相识,那时人还好好的,没想到…”
“所以,不是沈祤先找的你,是那位礼部尚书之女?”
“是,也不是。”罗溪眸中盛着水光,眼圈微红:“民女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那位罗小姐尚在闺阁,却发生了这样件大事。是她身边的丫鬟找到民女托我帮忙办事。”
“当初民女初来京城,要不是罗小姐好心施舍,怕是早饿死在南观寺了。”
这话问的,幸亏反应过来了。要是不小心承认礼部尚书之女亲自找她,不就暴露痴傻是装的吗。
用手擦拭了下眼角的泪痕,肩膀微耸着:“说来到底是民女对不起罗小姐……”
谢淮玉食指转动着拇指上的物件,身姿放松靠在后方的软垫上,听完倒是直起了腰背,“你是对不起她,还是接机有意说我?”
“怎敢,谢大人让民女此生有幸能见到珍宝玉石,民女谢恩还来不及。只是想到罗小姐的事,不免有些伤感。”
不知信没信她的话,仅出声让她过来拿走信纸,“我虽与沈修撰有些言语不合,但小人行径本首辅不屑于做,既是与罗尚书家有关,此事罢了吧。”
罗溪眼眸一亮,喜极而泣:“多谢谢大人,大人心胸宽广,不予计较这些小事。您放心,民女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的。”拿起放在榻前的信纸,低头就要迈步向前作礼。
没看到坐在榻上的青年同样身姿倾斜站起,待反应过来已与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13. 允你
雅间里搁置的炭炉燃烧着,烘的屋内异常暖和。罗溪待的时间长,早就把披风放在了衣架上,遂猛然相撞,清晰的感受到属于另一人的体温。
心咯噔跳着,她再胆大,官民身份悬殊,如此冒犯朝中重臣,怕是会祸及性命。
慌张攥着裙摆,就要往后退。倏而顿住,低头望去,腰间横着条结实的手臂,让她动弹不得,脸还差点贴上对面胸膛。
“…谢大人,您这是……”抬首上看,那人同样低头盯着她。
稍弯腰,谢淮玉凑的越来越近,梅花香气隐约传来。与那日在珠玉阁的味道相似,这次没有酒味。
眉头舒展,坦然的道:“我只是顺势而为,这还是从你那学的。”
想起什么事,好心提醒:“先前在府中故意动些歪主意,如今又不惜冒着性命危险,投怀送抱,洛姑娘,胆子不小呐。”
罗溪揣着明白装糊涂,蹙眉动动嘴:“谢大人,民女卑微如泥,何来教大人一说,且说的话句句属实,不敢冒犯大人。想来定是哪有误会,您先听民女仔细解释可好?”
“句句属实…”谢淮玉听闻嗤笑了下,道:“是吗?那让我猜猜,从那日有意入府,后发生的种种之事,或许都是你故意顺势而为,为的——”
“是好让我打消念头,不在调查沈祤,又或者是礼部尚书之女的事。”脸又凑近了些,眸眼暗沉盯着怀中人,唇角却牵起弧度: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知,你是如何得知我会有意调查他们呢,洛姑娘,可否为我解惑一二。”
“……”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罗溪同样昂首凝视着问话之人,言辞恳切:“谢大人,您说的那些恕洛若不认,…民女就是想好好经营自己的铺子,罗小姐因当初有恩于我,所以我才答应她的丫鬟相委托之事。”
声音有些哽咽,眼尾泛红:“怪民女被珠宝蒙了心,忘记身份悬殊就敢进大人的府邸。可信上何内容民女根本不知,且背着罗小姐做这些事心中已愧疚难安,哪里还会生出别的心思,大人明鉴啊。”
泪水划过脸庞,神情委屈,望过来的眸中还夹杂着莫名的意味…
两人离得极近,谢淮玉轻而易举捕捉到了这丝微妙的情绪。怀中女子睫毛还挂着泪珠,鼻尖微红的小声抽泣。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碰到和田扳指无意识划着。心里似有股郁气挥之不散。
静了许久,他才出声:“…洛若,你还在说谎。”
罗溪愣住,下意识低头紧抿着唇,待抬起头来时,脸颊染上绯红,眼神闪躲:“谢、谢大人,民女——”
话音顿住,终于鼓足勇气,直视着谢淮玉,“其实民女初次见您,不是在珠玉阁。而是在这贡仙楼,那时您正要上楼,忽而回头望了民女这儿一眼,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
谢淮玉神情淡然,不作声。
罗溪被看的脸上红晕更盛,还是依旧道:“可民女却一直记得。后又有幸再遇谢大人您,竟生出了胆大的痴心妄想…才致如今被误会。民女有罪,不该妄图攀附大人……”
“当初借欣赏珠宝的由头,让九花带民女入府。其实,是想找机会能远远看您几眼,民女就已心满意足。”
罗溪不再隐忍情意,不舍得望着面前之人。倏尔慢慢闭上了眼,脖颈努力挺直,一副甘心请罪的模样。
就算她不说,他也早就知晓。
莫名的情绪消散。谢淮玉薄薄的眼皮微阖注视着身前之人,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
大抵是用完香茶,罗溪唇上的口脂没来得及补,残留的红意衬的更显娇嫩。此刻微扬着下巴,毫无防备。
夹杂着沉香的风扑面而来。罗溪脑子是懵的,待反应过来时,那张薄唇已然覆了过来。
猛的睁开双眼,毫不设防的径直对上了一双似含着笑意的浅色眼瞳。轻轻触碰了下,谢淮玉微离开,笑意更明显。
“洛若,若允你往后待在我身侧,你可愿意?”
罗溪刚回过神,乍然又听此话,只觉耳鸣阵阵。料过种种可能,她怎么也没想到堂堂首辅竟突然做如此举动。
……完了!
再忐忑,眼下也得继续硬着头皮演下去:“大、大人,您,您莫不是与民女逗趣,洛若仅是个小户商女,自知身份低微如泥,即便再如何爱慕大人,也知道不是民女能配的上的。”
还没再说点其他的话,把事给迂回圆过去,就被谢淮玉出声截住了:“可你我现在已不清白,允了你心意,按你的心思,应高兴才对,现在却忽然想明白配不配了?”
眼眸暗沉,盯得罗溪心里微颤,紧接着握住腰的手把人往前带了些,两人顿时贴的密不透风。
“那你一介民女,当初又哪来的胆子敢入首辅府邸,还是说,刚才那段情深意切的话,亦是你巧舌如簧的编撰?”
左右如何说也不是,罗溪真的没法子了。她先前演的太真,此时若露馅一切就毁了。
若是真进了圣上的耳朵,欺君之罪,她只能到地下开铺子了。
话说,她这首饰铺子里的东西,真到了下面会卖出去吗,有可能,谁不喜欢亮闪闪的玩意儿…
“说话。”
罗溪回过神来:“没有编撰,民女如何会用感情骗大人。”
谢淮玉:“所以,你作何想?”他倒要看看,还能演多久。
没等到回答,袖袍却被轻轻拽住,罗溪微垫起脚尖,就怎么吻了上去。
唇瓣相碰,温软的触感被对方所给予。
明明和方才一样的行为,谢淮玉却觉得现在似有些不同,存了心思,对于这种新奇的体验,是要探究到底的。
罗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刚想后退,后颈忽按上一只温凉的手不让她离开,紧接着下唇被措不及防轻咬了一口。
疼痛让罗溪下意识睁开双眼,唇也微启着,竟正好给了那人可趁之机,湿热的舌尖毫无阻挡的闯进来,肆意的扫荡着这片领土。
初次拥吻,两人都毫无章法,喘息声回荡在耳旁,似在提醒着那不可言喻的事情。
被动的承受着谢淮玉的举动,罗溪心里碰碰直跳。她觉得自己好像悟了些事,会不会心怀不轨的人除了她,还有谢淮玉……
每隔几息,两人就微微分开。双眸望着彼此,马上谢淮玉又会唇瓣覆上来,乐此不疲。
他似找到了趣事,抓到就不肯再轻易放开。
不知多久,直到罗溪察觉自己的唇有发麻感,深知不能再纵着这人了,放开紧攥的袖袍,抬手轻推拒着谢淮玉的胸膛,贝齿却用力咬了一下。
待分开后,罗溪赶忙拿出贴身的帕子轻擦拭着嘴角,些微刺痛,等收拾妥帖才抬头瞧去。
青年身姿修长的站在那,依旧是那副好看的样貌,只是脸颊透着绯红,瞳孔似无焦距的涣散,殷红的薄唇还沾着水润光泽,袖袍也起了皱褶。
仿佛罗溪才是那个霸王硬上弓的人不怀好意欺负了他。
“……”
“大人。”听到声音,谢淮玉眸眼动了动,慢慢望向罗溪。
“若无它事,恕民女就先行离开了。”罗溪觉得可不能再待下去了,红宝石好看归好看,但她脸上还有个易容的物什儿啊。
谢淮玉没有应声,仅兀自回身坐回了小榻上,放在一旁的茶早已凉透,恍然未觉的端起饮完。
又拿起干净的帕子擦着唇角,眉眼不自觉皱了下,他的唇角破了。
悠悠收拾好,才出声:“往后在我面前,不用再称民女。等过几日我会派人让你进府。”
“…进府?!”罗溪不可置信。
坐着的青年神情淡然:“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不进我的府邸,你还想进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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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进我家的府邸!
罗溪身子晃了晃,头也感觉有些晕。要不是今日,她根本不知原来这人还同样对自己存有心思,藏的可真是太好。
她顶多就是心里想想,可谢淮玉真是得寸进尺。
“大人,民女…我有去处。何况还有铺子得经营,大人心里有我,洛若很是开心幸福。可忽然入府,我…尚需要有个心理准备。”
“那你需准备多久?”
“…不知,大人,总归是洛若离不开您,不如等我铺子真正开起来后,再说入府一事,可好?”
谢淮玉又恢复成平常那副矜贵得体的姿态,闻言嗤笑了一声,道:“好啊,我派人帮你,不出五日,就能成为这秦淮最好的首饰铺子。”
罗溪瞳孔颤了颤,脸上带着些倔强之意:“洛若多谢大人好意,把珠玉阁经营红火是我此生的目标,可若借他人之手,那这铺子也就不再是我的了,所以,洛若不愿让大人帮忙。”
“……”谢淮玉放松的倚靠在榻上,目光沉沉,唇角噙却着笑意,颇有些耐心的询问:
“那何时能把铺子经营好?洛若,别告诉我需得几年啊,不然,我会以为你不愿入府。那你的真心——”
还没说完,便被罗溪急忙打断:“不出一年!珠玉阁无论能不能在南街站稳,洛若都会入府侍奉在大人身侧。”
心惊胆战的上演着一出大戏,罗溪感觉自己身上的劲儿都没了,在马车里懒洋洋的坐着闭目养神。
旁边的云儿知道小姐今天很是疲累,也没再像往常出声说些逗趣的乐事。待两人从后门进了院子,罗溪吩咐两个丫鬟不用来伺候她,独自入屋关上了房门。
回到熟悉的地方,解下披风,罗溪一骨碌的倒在窗边的榻上,脸埋进了袖子中,好久没动。
思绪发散着什么也不想,等察觉屋内的光线暗了些,才慢慢起身坐起来,缓到现在,她方才觉得真实了些。
午时发生的事再次浮上眼前,罗溪心里已平静了下来,事实成定局,若是还想把珠玉阁营生下去,洛若这个身份她弃不了,何况还有吴娘。
但她万不会进谢淮玉的府邸,礼部尚书之女的身份暴露,怎么也活不成。
如此轻而易举便允她在身旁侍奉,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都不重要。那些沈祤写的信自己都烧了,可自己的不知他有没有处理。
往袖子里摸了摸,拿出那张包裹的信,打开信封,这上面的字确实沈祤所写。
昨日与吴娘商量完铺子事宜,就偷偷吩咐云儿找那小乞丐给沈祤递了消息,仅凭这一点,他应能猜得出,有人起了疑心。
眼下最头痛之事,是万万没想到,谢淮玉会轻而易举竟允自己在身侧侍奉。不管如何这一年内,须得想个法子既能保住铺子,且又能安然无恙与他断了关系。
多想无益,罗溪指尖轻柔着太阳穴,得好好养精蓄锐,才能有力气做别的。
屋外落下夜幕,屋内灯火通明。
白锦轼还没用晚膳就被人给喊过来了,灯火下不经意望过去,忽然语不成句磕巴的说着:“谢淮玉,你,你嘴角怎么了?!”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分明是被人给咬破的。
谁想面前的人还心情颇好的用手指轻抚了一下伤口,恍然未觉别人的怪异,道:“不小心弄的。锦轼,我让青一给你在府外买了个院子,不出意外的话,两日就能入住,以后你去那儿吧。”
莫名其妙给他买什么院子,再说他又不是没银钱,白锦轼注意力被这事吸引过去,纳闷问道:“为何?我在府上做你的幕僚好好的,还方便传消息,怎突然让我出去住。”
青年眼眸中映着点点烛火,忽明忽灭仍美的璀璨。
低声回着:“你去了那儿,或许消息来的更快。”
不管什么消息,总归能寻到些。
14. 意外
霞光万道,初升的秋日暖阳照耀在从奉天门出来的各位大臣身上,如往常般三三两两小声低语下着阶梯。
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独自往前走着,凡是路过的官员都会弯下腰尊称一声谢首辅。
刚下阶梯,只听又一人同样恭敬有加的喊着尊称。凤眸微乜,瞥见身青色官袍。
“沈修撰。”
谢淮玉看向那人,竟颇有些闲情逸致止了步子:“时常听到罗尚书在圣上面前夸起沈修僎是个不可多得的俊杰,遂早就想见识一番,今日倒巧。”
沈祤微作辑,礼道:“下官谢过尚书公抬爱,首辅赏识。只恐愧不敢当,仅是在其位谋其职,尽些微薄之力而已。”
“年纪轻轻,便考上状元入了翰林院,沈修僎大有可为。听口音,像是京城人士。”
“回首辅,下官老家在扬州,遂与京城口音相似些。”
“原是如此。”谢淮玉略微点头,和煦笑道:“日后有机会,可与沈修僎促膝长谈。”
“首辅赏识,下官荣幸之至。”
不远处的小太监悄悄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早在一刻钟前,太子便请谢首辅到东宫相坐,此时怕是乘马已走了大半路,谢首辅却在这耐性子与官员谈话。
可就算借他一万个胆也不敢上前催促啊。
还好,二人很快便谈完,各自分开朝着不同方向的路离开。见谢首辅看来,小太监忙转身往前带路。
谢淮玉在后不紧不慢走着,眉眼无波,神色似有些倦意。小太监约是得了吩咐,带的路平常少有人走,很是安静。
不想刚到转弯处,就遇上了几行太监宫女,领头的内侍也没想竟抬头猛的遇到贵人,还是那位位高权重的谢首辅。
连忙下跪行礼,身后跟着的一众奴婢也哗啦啦下跪。内侍颤颤巍巍向着身前着绯色官袍之人问安。
谢淮玉依然踱步往前,走了几步,不知为何忽顿住,停下微侧身,慢慢问向跪在地上的内侍:“看着神色急匆匆,是去哪儿。”
“回首辅大人,奴带着这些新挑刚入宫的奴婢去往后宫几位主子那里,适才怕耽搁时辰,行事匆忙竟不想冲撞了大人,奴有罪。”内侍诚惶诚恐。
“无妨,既是伺候宫中贵人,倒怠慢不得。”
内侍又再次谢罪,等着那位首辅离开才起来带着身后奴婢们赶忙离去。
-
罗溪在院中刚把手里的花浇放下,便听到母亲派了身边的丫鬟请她去书房面见父亲。
方迈进书房,还没来得及问安,李氏急急从椅子上起身,面带笑颜唤着她的小字。
“婼婼,你父亲今日可是有件天大好事要与你说。”
罗溪倒是不知还会有何好事能舍得降在她头上。
先行礼同二老问安,才笑着出声道:“父亲,既是能让母亲如此喜笑颜开的事,想来定是个好消息。”
罗尚书刚下朝回府,官服穿在身上没来得及换。此刻不同李氏情绪激动,依然安稳坐在椅子上,但罗溪能看出来父亲也是同样开怀。
“确实有件好事,昨日为父本想回府就与你讲,却也因此事忙到太晚,便没喊你过来。”罗尚书看着女儿,继续说道:“婼婼,等过几个月就不必再对外以病示人了。”
李氏握着女儿的手,眼噙泪光:“婼婼,可听到你父亲说些什么了吗,以后我女儿不用再受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了。”
听着父亲母亲所说,心里有些了然却不确定,罗溪面上略带沉思:“父亲,母亲,难道是圣上或使臣改了主意,女儿不用再担心可能会——”
“自是不用!”李氏忙说道:“昨日你父亲回府晚,就是奉圣上之名,安排使臣不日出京事宜,婼婼,早知如此,当初何苦费心扮作痴傻,平白损了闺阁名声。幸好现在不算晚,母亲想不用听你父亲说等过几个月“恢复病情”,痴傻之事,何时恢复都不见怪。”
刚说完,罗尚书轻轻叹口气,不赞同望向李氏。
“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女儿早些恢复名声,便会早点断了京中乃至你身边同僚那些不中听之话,如何不好。”李氏自觉说的不无道理。
罗溪知母亲实为自己着想,拉着李氏的手坐回椅子上,道:“母亲,您细细想,父亲说的话不无道理。
转头看向父亲,说道:“这件事能回转,确实为件好事,可使臣刚离京,女儿便如此快恢复病情,若引来有心人猜忌传到宫中,如何是好。”
听着女儿微声细语的讲话,李氏心里不禁静下来思考着这层利弊,终慢慢点头,道:“是母亲心急,婼婼说的对,确得等上一段时间不能让他们猜忌怀疑。”
罗尚书看到女儿三言两语便让李氏信服,自己苦心说的话自己夫人却听不进去,无奈摇摇头:“行了,这件事就撩下往后不必再提,圣心难测,我们做了这事应当守口如瓶,万莫出现意外。”
又继续道:“过几日重阳节,圣上有意摆架去万岁山登高,大臣可携几位家眷,怕是婼婼不能同我们前去了。”
罗溪听了倒不甚在意,去不去于她而言本就无甚重要,笑着宽慰二老:“那女儿就在府中准备些花糕,等父亲母亲回府后我们一家再共同享用,就算今年重阳节不能同过,还有往后每年。”
李氏却是伸手轻点了一下自家女儿的额头,笑道:“你这丫头,都多大了,往后怕是得与自己夫君一起过了,哪还能一直守在我们身边。”
“…母亲。”罗溪状似有些害羞的出声,“女儿不管,不守在父亲母亲身旁,女儿心里不舒服。”
待又与二老说些别的体己话,罗溪便回了自己院中。收拾妥当,今日留下云儿在府中,带着翠竹乔装打扮动身去了铺子。
刚到铺子,小金子与几个伙计手里拿着纸张,恭敬走来把手里东西递到罗溪面前:“掌事的,您和副掌事前几日安排的事办的差不多了,这些都是弄好的,您看看。”
罗溪笑道:“这几日辛苦各位。”
朝翠竹看了眼,便伸手接过小金子递来的东西,翠竹也在收着其他几个伙计的纸张。
拿完往周围望了一圈,铺子里有几位正看首饰的客人,便问道:“吴娘还没来铺子吗?”这个时辰,以往都会在一楼待客,今日却不见其影。
“回掌事的,副掌事还没来。”
“行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忙吧。”
罗溪虽是这样说,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吴娘说是比她还要看重这铺子的人都不为过。
兀自想着,莫不是有事耽搁了,倘若过几刻还不来,便让人去寻寻她。
上了二楼走进偏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前缓缓打开,翠竹也把剩下的放在桌上另一侧。
上面的内容勾勾画画,旁侧绘着她之前所画还未打造的新样式,这几日专门让铺里的伙计拿着去它们,让来珠玉阁的小姐姑娘掌眼,她们真正喜欢的东西方才是最重要的。
“翠竹,你看这纸上凡是画红符号的都表示喜欢这款样式,而字多的便是不喜欢,你把它们各自分好,主要是把字多的挑出来我待会儿看。”
“是,小姐。”
“嗯,你先弄,我下去瞧瞧吴娘来没来。”
刚上楼没多久,小金子在门口待客,忽而又瞧见掌事从楼上下来。罗溪踏出铺门,往右边街道张望着,等了再等,还是不见人来。
实等不下去,转头对小金子道:“备后院马车,去六悦客栈。”
那处客栈是吴娘自和离后,独身搬到的临时住处,价格中等,就是偏僻了些,位于南街边上。
小金子架车,很快到了客栈,罗溪在路上一直掀着车帘往外瞅,就怕再与吴娘错过。可惜路上根本没瞧见人影。
下了马车,罗溪轻攥裙摆大步往里进,问了客栈店小二吴娘在哪个厢房,直接上楼寻人。
到了门口,罗溪轻轻敲着房门,小声喊着:“吴娘在吗?我是洛若。”
幸而,房门很快从里打开,罗溪松口气抬眼望过去,赫然是一张哭的发白的脸,眼睛红肿的厉害。
罗溪刚松口的气猛又提了起来,心咯噔跳着,愣了几息,连忙回了神,“吴娘莫怕,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要紧,咱们还平安活在世才最重要。”
吴娘泪眼朦胧,泪珠又往下掉着,擦了擦,请罗溪进屋来,小金子在门外守着。
刚把门关上,还没来得及询问吴娘到底发生何事,衣袖就被吴娘紧紧攥住,泣不成声:“小若儿,我怕是杀了人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拳。
还没说完又兀自哭了起来,可就这一句,罗溪听的耳朵发聋,脑中嗡嗡作响,觉得自己怕不是入了梦魇。
“…杀人?吴娘,你仔细说清楚些,我大抵是觉没睡好,脑子还不清醒着。”
吴娘哭累了,听闻抽搐着身子抬起头,这回鼓足了气儿一口说了出来:“小若儿,我…我昨日傍晚从酒楼出来,回客栈时总觉得有人跟着我,走到拐弯处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按在墙上,我…我太着急心慌,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把头上钗子拔下,待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罗溪听明白了,手无意识颤着扶吴娘到板凳上坐着,自己也回身坐下,平日还算灵光的脑袋此刻却空白一片。
看着拿帕子抹泪的吴娘,暗自把自己的板凳往前挪了挪,挪到吴娘身旁才停下。
两人各自静着,也不知过了何时,罗溪才哑着嗓音出声:“吴娘,错不在你,是那歹人不怀好意,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吴娘摇摇头,说道:“按照大祀朝律法,就算是无意激愤杀人,怕是也要关进牢房三年五载,我好不容易才有了新生,现却因此人平白误了我半生,小若儿,我恨,可更多的是怕啊。”
她一女子,长的虽不算有多貌美,可带点姿色入了牢房,谁知不会再遇到这类歹人。有幸能活着出来,自己那时又能做些什么,到头来,她吴娘不过是朱颜已老,还要背负杀人的罪名苟活于世。
不如趁现在让她去死,忘了身处何地,忘了身旁有人,熟练撩起袖摆,露出左手握着的物件就往手腕上划,还没碰到就被人拦下。
罗溪使劲掰开吴娘手心,把钗子扔的远远的,抽出空来看看吴娘头上,空无一物,略微放下心,低头又瞧向那手腕上蜿蜒交错的伤痕,怒道:
“吴娘!你糊涂了这是作何!便是你真割了腕子,依然无济于事!且当时你也说了天色暗,万一人还有气儿你没探清楚,就算死了,官府派人自行查看也能查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话说到这,罗溪脑中也开始清明起来。
大不了回府与父亲母亲说开所有事求情,留下铺子,等吴娘出了牢往后就让她打理。她回去安分待在后宅,自己已待了十几年,往后如何也能待住。
“客栈偏僻,走的路也很少有人,更何况昨日从酒楼出来时辰已然不早,我就算当时没有失手杀了他,他起不来躺在地上,最终也会流血而死的——”
话还未说完,外面嘈杂声响起,紧接着厢房门被拍的框框作响,“在里面的可是吴伶枝,速速出来,官府传唤。”
…
随着声声“威武”,吴娘人被带上堂中央,低头匍匐跪在地上,身子颤抖,那身衣服还带着昨日的点点血迹,似乎这桩案子已然断定。
堂上的有司板木一敲,肃然问话:“堂下吴伶枝,有人报官,说你昨日傍晚在南街巷子害了人,你认不认?”
“回大人,…是我。”吴娘颤颤巍巍坦白。事到如今,什么也逃不过去了。
但她不想死,昨日划了怎么多次手腕,都下不去手,她就是不甘啊。
“大人,是那歹人看我独自一人,不怀好意专门尾随我,我只是本能反抗,谁料竟不想错失杀了人呐……”
罗溪和小金子在外面听着,周围来看的人小声道着杂七杂八,各说纷坛,吵得耳朵直疼。结果自是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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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先被关了起来,如何定夺,方得先找到尸体在哪儿。这是适才从人群中听到为数不多有用的消息。
罗溪心里暗自盘算,若昨晚真是无意死于吴娘之手,躺在地上的尸体如何会不见,若不是那人吊着口气自己离开,那就更有的说了,总而,很有可能这件事还能尚有转机。
“小金子,咱先去南街那条巷子看看。”未定结论,一切都可操作,她并不想干等着官府查探,谁知最后会出现何事。
到了巷子口,已然被官府人围了起来,不让百姓靠近。
罗溪下了马车慢步走到不远处,隐约能看到地上已干涸的血迹,看样子确实流的不少。
她也不得不做最坏打算,若吴娘真真入了牢房,须得请求父亲托人在牢中能对吴娘照顾一二,不让她再受莫名委屈,不然吴娘想活下去的心还未蹉跎几年恐消失殆尽。
不能再等,待回到珠玉阁,翠竹做完小姐吩咐的事,正在一楼给人试戴完手镯,看到小姐回来,给客人安排另一女伙计,便快步走到小姐身边。
“洛掌事。”往后没看到其他人,凑近小声道:“小姐,吴娘怎没与您一起回来?”
罗溪微摇头没说话,沉默着细细环顾四周的摆件,又往上望了眼二楼,她站的这里,只能瞧见几个立在二楼的架子。
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如刚开铺子时来的人多,但每个人脸上都透出对首饰的喜爱,如同她和吴娘一般。
“翠竹,随我回府。”罗溪只小声对丫鬟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往外走。
马车仍停在原地,每次从铺子回府,都是从外雇来的马夫架着离开南街,往前走一半再让云儿或翠竹驾车。
平日倒是有贵客乘马车来铺子门口,但只会停在门侧边或是让伙计拉到后院停着,像正对着门口的那辆马车大方停着不动,少见的很。
罗溪略匆忙扫了一眼,无心管事,径直走向自己那辆马车。
还没往前走几步,不远处忽有道男子声音朝她这喊来:“洛姑娘。”
声音有些耳熟,扭头看去,罗溪在原地想了半晌,终想起来这人是谁,那位首辅身边的侍卫,青一。
步子没动,说道:“我还有些事需处理,若是逛铺子请自便。”昨日在贡仙楼发生的事,现在才有空想起来些。
也不管这样做后果如何,现在只想着赶快带翠竹坐马车回府。还没来得及踩上踏凳,青一已来到她的马车旁。
“洛姑娘,主子说可坐他的马车。”
“不必。”
“主子还说希望洛姑娘您能想清楚。”
“……”
“翠竹,你先回珠玉阁。”
是她冲动了,若现在惹急了人,怕是还没到府上,就被抓了个现行。
再次踩上不同的踏凳,进了马车后罗溪再焦乱的心此刻也不禁有些喟叹。
不同于外面的温度,里面一片暖和,宽敞又舒适。罗溪坐在铺着的上好毛绒软垫上,车窗边框镶嵌着厚实的皮毛,不透一丝冷风,小桌上放着各类精致点心热茶。
马车缓缓前行,感受不到车内丝毫晃动,倒是衬得气氛逾加安静。
罗溪抬眼往侧边瞧过去,青年身着玄色锦服,倚靠在软垫上闭目假寐,不见有何动作,就像不知车内多出来她怎么一个人。
身形高大,肩宽背阔的坐在那儿,透着压过来的气势。罗溪略放轻些呼吸,轻声道:“谢大人,不知您有何事唤我?”
话音落下,打破了刚才寂静。
幸而没过几息,谢淮玉便悠悠睁开凤眸,眼底清明一片。
“无事便不能找你了么,不成想珠玉阁掌事比我这个首辅还要忙,若是耽误了洛掌事,还望原谅某才是。”
…还是刚才静些好。
罗溪连忙道:“洛若怎敢与您相提并论,只是铺子确实有重要之事需等我处理,一时心急才怠慢了您。”
不成想谢淮玉却说莫名了句不想干的话:“你今年多大?”
“…年十九。”罗溪有些摸不清这忽而来的问话。
谢淮玉轻点点头,面带笑意:“我今年也才满二十二岁,比你没大多少,称呼我为您,是我长的很显老态吗。”
罗溪听完微动了动嘴,到嘴边的话差点吐出来,幸又及时咽了回去,只道:“谢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德才当上首辅,是大祀朝之福,百姓之福,在您面前怎能——”
“以后只我二人在,皆可唤对方名字,不必再用敬称。”谢淮玉出声打断,又道:“你可有小字?”
“…没有,您,你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二人“商量”完,谢淮玉俯身慢慢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到罗溪面前,方才想起些什么,提起原先的话头:“铺子发生何事让你如此急?”
说到这个,罗溪似再也憋不住,眼眶厄的红了起来,嗓音颤着:“是…是我听说铺子里的副掌事吴娘被带进了官府,他们都说是因吴娘昨日害了人,我不相信这些风言风语,就想着亲自去官府看看。”
听到出了命案,谢淮玉无甚波澜,低声道:“原是如此,看来你与那副掌事平日颇熟,才会如此相信她的为人。”
那是自然,罗溪安抚好情绪,点点头:“大概我们都是很相似的人,铺子是我们俩的心血,若无它事,吴娘怎会想不开去害人。”
谢淮玉抬眼看向罗溪,女子眼尾泛红,眼皮细瞧着还略微红肿,拿着帕子擦拭眼泪的手不受控微颤。
不知此前哭了几次。
“洛若,与其在这暗自伤神,还不如拜托我来的快些。”
乍然听到此话,罗溪不禁惊的睁圆了双眼,整个人呆在那里,好久方找回声音:“您…你有意要帮我?”
她以为这位首辅大人见了自己适才模样,顶多会问问那些官吏事情经过,便是如此,自己也能借着势,让吴娘在牢里好过些。
但听他方才所言意思,似乎就算抹了此事也无妨。
15. 笑意
刚才还说可以拜托他的人,此刻对于罗溪殷切的问话,有些置若罔闻。
谢淮玉仅是把目光扫向小桌上放着的精致点心,下颚微挑淡声道:“快午时了,尝尝这几样糕点。”
罗溪下意识看向桌上摆着的东西,虽忙活半天,肚子却感受不到丝毫饿意。略微顿了顿,默不作声伸手拿了一块。
侧过身用帕子微遮挡住吃点心的动作,小咬了口,甜意瞬时蔓延在口腔。
点心不大,很快便用完了,罗溪用帕子擦拭了下嘴角,转过身来看向谢淮玉,道:“点心很好吃,多谢大人。”
“是吗,既好吃那就再多吃几个无妨。”谢淮玉瞥了眼点心,他喜吃这些小巧的东西,但现在也只能尽量垫垫肚子。
罗溪无心再吃,轻声拒绝:“我现在还不饿。就是不知吴娘她如何了,关在牢里定会吃不饱。”
言语间透出对吴娘的担忧和关心。
谢淮玉安静的望了会儿罗溪,沉默几息,才终于出声:“洛若,大祀朝的律法条条框框列着,我既身为首辅,若不以身作则,岂不是被世人所诟病。”
话音一转,又成了个正直为民的好官。罗溪嗫动下嘴,又方咽下到喉咙里的话,不作声,听着他继续说。
“…但,念你日后会待在我身边侍奉,所以若你口中那位吴娘真没有害人,我会想法子让她不用受牢狱之苦。”
听了这话,罗溪心里才不免松了口气,忙出声谢恩。
“大人恩情,我替吴娘先在此谢过,若吴娘能平安出来,定会此生视您为恩人。”
“我要她视我为恩人作何?”
谢淮玉慢慢轻品着香茶,道:“你不必向她提我,这件事我不过是为了你而已。所以——”
“你也当应我一件事才好。”
含笑的凤眸里映着罗溪秀美窈窕的身姿。
罗溪心里暗自揣测,面上却有些疑惑的问着:“不知大人哪里有需要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但凡是我能帮的一定不会推辞。”看来他早就打好主意了,今日吴娘之事约莫正好助了这人的由头,遂结果都得是应。
“两日后,便是重阳节。”提了这句话,谢淮玉面露怜惜:“我知你孤身来到京城,身边定无亲人,这重阳节你就与我一起过吧。”
“……”
听了此话,罗溪心里又惊又慌。可还得应付面前之人,眉眼带着情意,有些犹豫说道:“没想到大人不嫌我身份,还愿意同我一起过节。但…”
“我说了,会派人去查吴娘的案子,你可放心。”
罗溪微摇头,道:“能和大人一起过重阳节,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但我与吴娘之前也约好了,要同过的。现在吴娘一人在牢里,过节那天我若没去看她,她定会伤心,说不定还会恼我。”
一通真情实意的话说完,也没点明答不答应谢淮玉,只道自己也有纠结与难处。
坐在车内俊美矜贵的青年,睫毛微垂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眸底的神色。似在耐心听着女子细声轻语的解释,等话止,方抬起薄薄的眼皮,唇角牵起,嗓音温润:
“约是这个时辰生出了些困意,害我有些走神竟听不真切你所说。”
修长大手拍了拍身侧,好心道:“洛若,你过来坐这儿,再与我说上一遍,可好?”
那位置留的空不大不小,罗溪目测了下,坐过去应还会留出些空间。
慢慢抬起身子移过去,甫一坐稳,腰间便搭上了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很轻的圈着,存在感却很强。
谢淮玉低头看向罗溪,脸庞向她凑近了些,“你说吧,这回想来我应当能听清楚。”
话听没听清楚,罗溪不知,现在她倒是把那张俊脸又看了个清清楚楚。脸形轮廓优越,五官哪个都好看,尤其那深邃的眉眼,清隽贵气。
喉咙莫名干痒,咽了声口水,垂眸轻出声道:“我,我与吴娘之前约好一起过节,她现在自己一人在牢里,我没去看她,吴娘会伤心难过。”
离的怎么近,罗溪说的话都听清楚了。
谢淮玉神情依旧温和,仅是抬起另一只手把罗溪耳尖上的碎发往后轻轻抚顺了下,替她弄好后手还维持着那个动作,方才开口:
“你我为数不多的独处,却听你嘴里一直提着别人的名字,洛若,对我有意,莫不是你真的在诓骗我。”
罗溪抬眼道:“我待大人之心,情意可鉴,大人如何会觉得我是在诓骗?何况吴娘她是个女子。”
“你又提她了。”
青年浅笑嫣嫣,温声细语:“你若再提,我便让青一架车回府了。”
罗溪抿唇不出声。
又听见他继续说道:“其实你心里仅喜欢我这副样貌,可对?”
罗溪眼皮颤颤,被这突如其来转折的问话搞迷糊了,这让她如何回答。
自谢淮玉问完,两人谁也没说话,车内静的吓人。
谢淮玉很有耐心,等着近在咫尺的人回话,抚在罗溪耳朵上的手指轻柔摩挲。
罗溪本来还在那思考对策,忽而感受到来自耳朵上的小动作,下意识匆忙把头偏侧了一旁,她脸上可还有东西。
瞬间做出的动作,落在谢淮玉眼里,那就是罗溪装也不装了,本能排斥自己的举动。怕是再喜他的样貌,比起那个叫吴娘的人,在她心里根本比不得罢了。
“这就是你说的情意可鉴。”谢淮玉嗓音淡淡,却没说什么责怪她的话,只是不再看她,身体坐正些,手也收回来如往常一般得体的放在双膝上。
“洛若,其实能这样真诚坦露自己想法,没什么错。我们是活在这世间的俗人,困于其间道理,遑论爱美之心,世人皆有。”
“说不定我也不知何时就会厌了你,日后你不对我心生怨意才好。”
真切的话语,却说的毫无波澜。
罗溪做完刚才下意识的动作,就知谢淮玉定不会再信她那些所谓的鬼话。
“大人,都怪我方才心里在想如何回话才好,一时不察便被动作吓到了。”说着她悄悄伸手轻攥住谢淮玉宽大袖袍的一角,握在手心。
偷偷瞥向身前之人,他没出声阻止,才心里有了些底,这回说出的话透着伤心:“我此生能与大人有过一段缘,已是最幸之事。何况便是那寻常恩爱夫妻,偶尔也会有些龃龉,所以若大人日后真的会厌我,我也不会生出怨意。”
她真正与谢淮玉接触仅不到几次,却深知根本不能轻信这人面上的和煦,就像在日光底下闭目蛰伏的兽,稍不注意就会扑来把人撕的粉碎。
“是吗。”谢淮玉偏头看过来,瞥了眼被拽住的袖子,低声道:“看来你倒是想的透彻,不过你说去牢里看人,不会还需要一整日吧。”
“不,不会。”
“那就早些去,等午后我便派九花来接你。”
午后?罗溪暗暗攥紧握住的袖袍,她就一个人,那时还得回府张罗过节的吃食,跟他出去回来若赶不上迎接父亲母亲,不还得露馅吗。
这天下果然没有捷径可走。
罗溪略微犹豫着出声:“大人,您上午不能派人来接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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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着这登高望远倘若能在晨时去看,说不定会更好些,而且我原本也是打算等午后再去探望吴…人。”
谢淮玉微垂着眼,没先回答她是否行,倒是抬起手腕轻轻抽了下自己的袖袍,身旁之人很快就放开了,只是不难看出原本还光滑的锦绣绸缎,此时上面多了几道明显的褶皱。
又细细看了几眼那儿,才悠悠抬起眼皮,“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约是大人你的衣服布料太好了,我没收住劲儿才弄成这样…”话停顿了下,罗溪咬咬牙,狠狠心,才继续道:“铺子这几日也赚了些银钱,大人你这衣服布料多少钱,我赔。”
话音刚落,就听见谢淮玉嗤笑出声,瞧着她的眼眸透着几丝笑意:“仅是因几道褶子便让你赔,怕是不知哪天就心生怨气,离开这儿跑了吧。”
“…怎会,我铺子还在这,又能走去哪儿。”罗溪讪笑着。
“不用赔。至于你刚才说的晨时去登高,也可。”谢淮玉把玩着罗溪莹白纤细的手指,捻了捻,继续道:“不过,那时需得先陪着圣架,我会让人陪着你在附近逛逛,那儿的景色确实不错。”
好兴致的欣赏着面前这双属于女子白嫩的手指。
纤长睫毛遮住眸底的晦暗,他倒是不知,一个颠沛流离还差点饿死在寺庙里的人,手还能如此光滑。
罗溪根本没注意谢淮玉的心思,都放在圣架二字上了。
对,她怎么一时忘了这人身为首辅也得同去那万岁山陪圣架啊,可现在自己说好晨时去,若再改主意就真显得欲盖弥彰了。
但她现在身份也只是个民女,想着脸上不禁露出惶恐,颤颤出声:“圣架?大人怎么不早些说,我身份卑微,如何配的上能窥见天子容颜,不然我就——”
“不去了?”谢淮玉接住她想继续说下去的话,带着莫名的语气道:“我说了,会派人带你在附近先待会儿,你不会见到圣人。还是说,你心里其实根本不想去,与我说这么多,只是在应付我?”
虽是问话,罗溪却感觉他就是在笃定。
连忙否决:“我没有应付,只是初听圣架,心里有些紧张。”
说着便羞涩的抬起另只手,轻覆在谢淮玉的手面上,含羞道:“没想到大人不光亲自来相邀我一同过节,还能费心为我安排的如此妥当,是洛若之福。”
“大人为何对我如此好,仅是因我对您心生爱慕吗。”
罗溪早就想问了,她虽自认自已确实有魅力,两副样貌都长的不错,但谢淮玉看起来不像是个肤浅的人,更何况年纪轻轻就坐上首辅之位,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也不是。”谢淮玉沉吟了会,却回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精致的眉眼看着眼前女子:“大概是你正好不算是个无趣之人,又或者恰好合我眼缘,遂既留在我身边,自然也会对你不同些。”
他其实还没说,这更有趣的便是,总会能从她身上发现些不符合她所说的那些过往经历。
这双一看便是娇生惯养的双手,还有那初见时,在马车里便看到她训斥人时明媚自信样子和不同于别人的气势。
所以……
青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望着眼前之人,甚至此刻笑意更加明显,眼尾上翘,使得那双凤眸看起来更加惑人。
你根本不叫什么洛若。
想来没错的话应是叫…罗溪,是那个对外人声称痴傻的罗尚书之女。
这样,一切才会说的通。
口中还真是没一句实话啊,罗…溪姑娘。
16. 秘密
马车在二人谈话间,已到地方停下。
罗溪听完谢淮玉的话,觉得他在打哑谜,可这话中是何意味她现在没有那心思细想,先下马车找吴娘要紧。
“大人,似是到官府了。”罗溪抬手把窗棂打开了些,往外瞧了眼,便轻关上,回头向谢淮玉道:“大人待我好,我都会记在心里。可吴娘现下身在牢中情况不明,我担忧她……”
谢淮玉也并没说其它,只温声吩咐:“让青一带你过去。”
罗溪知这人身份不便随意出入,让青一跟着算是间接表明他的态度。
遂点头应着:“好。”
青一已经放好踏凳在外侯着,罗溪下了马车直奔向官府门口。
侍在大门两侧的差役上前拦住罗溪不让她进,还没呵斥出声,忽然瞥到跟在女子身边的人,手中拿出件牌子模样的东西,再凑近仔细看了眼,吓的忙低头请罪:“小的失礼,贵人请进。”说完便恭敬退了回去。
罗溪无心管其他,进了官府跟着青一绕了几道回廊,很快便到有司务工的地方。
房门前站着个魁梧大汉,气势虎虎威风。
看到来人顿时虎目圆睁,大步迈来,声音豪放:“青一,你为何来此,可是首辅有事吩咐?”
“首辅无事。今日是来见有司大人,可在里面?”
大汉听到忙点头:“在,老爷刚处理完桩案子,现下歇着呢。”
在里面就好,罗溪往前走时又下意识瞧了眼那大汉,面上甚是熟悉,就是想不起自己在哪见过此人。
两扇门留了到缝隙,青一抬手敲了下房门,里面没听到有任何动静传来,又等了几息,便直接推门而进,罗溪晚一步进屋,就看到搁在不远处的榻上睡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正是要见的那位在大堂上判案的有司。
刚才的大汉也跟了进来,毫不犹豫上前叫醒自家老爷,还挥着手轻拍了下人:“老爷,首辅大人派人来见您了!”
话音刚落,只见方才休憩的老官嘴咂摸了下,方慢慢睁眼醒来。
“…谁来了?”
说着支起身子坐了起来,上了年纪动作间显得有些迟缓。
青一恭敬行礼:“有司大人。”
王老看了眼青一,点头应了声。习惯行的往他身后望了眼,如往常般没看见那小子,却意外看见到陌生丫头。
皱眉出声:“这位女娃娃是谁?”
罗溪早已准备好,见问到自己,踱步上前有礼回道:“民女洛若见过有司大人,不请自来还请您恕罪。”
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哽咽:“有司大人,民女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因为我有一亲人昨晚惹上了命案,可她说当时天太黑又心中慌乱,逃脱后便离开了那里,来不及看清那人到底是如何……”
王老听明白了,原是为上午那桩案子。
端起旁边放着的热茶喝了口,暖暖肺腑,这才舒展开眉头:“年纪大了,身体也不中用了,这耳鸣目眩时常有之。刚才小娃娃说的本官没听错的话,是想让本官放了你那亲人是否?”
罗溪摇头:“不,有司大人。我只是觉得这个案子还尚有疑点,在没查清前,她仅是身有嫌疑,还望有司明鉴。”
来之前罗溪是这样想的,但刚才这位老人家往她这瞧来,分明是在期待着谁来,让青一跟在身侧的,还能有谁…
果然便看见王老只和蔼笑笑,对罗溪过失之言并未放在心上:“你与谢首辅相识?”虽是询问,却笃定的很。
“是。”
“与他何关系?”
“……”
罗溪莫名觉得自己在这像是被审问的罪犯,老实答道:“民女不敢自攀上谢首辅,仅见过几面,是谢首辅好心愿帮民女,民女心存感恩,无以报答。”
中规中矩的回话,本没有什么,竟忽然惹的王老开怀大笑,音色听起来中气十足,哪还有方才迟暮的神态。
罗溪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青一,从脸上什么也看不出,但她就是觉得青一此刻也有些不对劲。
“谢小子,你还要站在门口何时。”
果然!
王老还没说完,罗溪转首向门口看去,猛然对上双熟悉的凤眸。
眼瞳浅浅,淡漠之极。
踏步进屋,走到罗溪身旁停下,并未看她一眼,仅是稍躬身对王老行礼:
“淮玉事务繁忙,有些时日没去看您,原是想问您近来身体如何,可刚才门外只听那豪迈笑声,想来王老您应当无恙,倒是我多虑了。”
王老笑笑不语,从左侧突然冲过来的大汉把毫无防备的罗溪吓了一跳,单膝跪地,说话洪亮如撞钟:“力桷拜见谢大人。”
谢淮玉抬手虚扶,淡淡应声:“几日未见,又壮实了些。但行事间还需稳当,不可莽撞。”
大汉憨笑:“力桷谨记大人教诲。”
在旁听着二人说话的罗溪,不免细细观察这位名叫力桷的大汉,打扮衣着,身形面相,看着看着终于记了起来,那日铺子被人闹事,是他当时在铺门外喊那一嗓子,驱散了人群。
视线厄然被挡住,映入眼帘的是抹玄锦色背影。
“王老,不知您如何看上午那桩案子。”谢淮玉似觉得坐在榻边的老人家听不真切,好心往前行了一步。
罗溪听闻心神立马被牵了过去,他能亲自过问,事情定会容易的多。
王老俞加了然,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道:“你们问的案子现如今尸体还尚未找到,不过依我多年经验来看,另有实情也说不准。”
“有司大人。”罗溪因前面有谢淮玉挡住自己,出于礼貌,往旁边稍微移了下好让王老能看见她,“恕民女冒昧…不知您能否告知我,是何人前来报的官?”
说完赶忙轻摆手,澄清道:“民女别无它意,只是吴,吴怜枝今早本想自己去官府前,就事先告知于我,说昨日天黑,那条巷子仅有她与那男子,就算还有另一人,可又怎会清楚知道凶手到底是谁?”
罗溪轻声细语,娓娓道来,旁边的大汉听的认真,待听完女子的问话,仿佛大彻大悟,攥拳往另一只手心猛砸了声,叹着:“对啊,这位姑娘说的有理,那报官的定是有问题!老爷,您现在只用吩咐一声,我力桷马上去把那人找来。”
在场几人都朝力桷看去,王老无奈摇头:“谢首辅刚才还说你做事不可莽撞,看来又是记了一耳朵转头功夫就忘了。”
“让你去怕是会打草惊蛇,万不要把事想的太容易。”
不过没想到今日这案子竟能让这小子前来。王老笑的和蔼,复又望向谢淮玉与他身旁不远处的姑娘,暗暗满意点头,“我也是今日让人询问完才发现这蹊跷,虽已派官府小吏去秘密查探,但想来终是晚了些,可惜没有趁手得力的人才呐。”
力桷一听这还了得,他怎不算得力人才!欲想为自己反驳,耳边倏传来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既然王老办案有棘手之处,淮玉理应解这燃眉所急。”青年面带笑意,及时为人着想,“这件事可让我手下之人带劳去做,王老不嫌我随意插手就好。”
王老哪会嫌人手多,更何况是这谢小子的人,再说就算是有意插手,自己又能如何。知他是故意作侨,也同样笑道:“能有劳谢首辅的人前去帮官府办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烦哈哈。”
事情敲定,罗溪微欠身向两人行礼:“民女在此谢过有司大人,谢首辅。如此费心费力为民查案,是我们百姓之福,大祀之福。”
抬首下意识朝谢淮玉望去,对上那依旧是刚才含笑的眼眸,却无端看的罗溪心颤。她也不知为何,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所有心思仿佛已被看透的感觉,不安极了。
…
罗溪去街上买了些吃食,便再次去往官府。不同的是,这回她是独自去往牢房看吴娘。
一炷香前他们从官府出来,谁也未开口说话,罗溪想着自己是因心中莫名而来的不安,才没好出声,谢淮玉怕是怪她没在王老面前说清楚,可谁知道他那时竟会站在门外。倘若冒失说出他们二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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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王老会如何看她。
罗溪晃晃头,罢了,事已至此,总归一切尚是往好的方向去。
约是有人已打点好,罗溪到了牢狱入口,就有一小吏前来引路。不多时便到了吴娘所在的牢房前。
牢房里的人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团缩在一角,衣着还是原来穿的那件,头发也是早上见的模样,罗溪没出声,直到细细观察完这一切,才终于舒了口气,幸好,担心的事没发生。
“吴娘。”
轻声细语的一道女子呼唤。
本来蜷缩着的吴娘听到声音,条件反射般抬起了头。
罗溪!
待反应过来时,已然隔着木栏来到了罗溪面前。
两人皆眼含泪意,不,还是不一样。离的近了,罗溪发觉眼前的吴娘缺少了平日的自信张扬,相识怎么久,吴娘每日首饰发簪不离身,可此刻素面朝天,泪痕斑驳,与在身上动刑有何异!
“小若儿。”吴娘声音沙哑,“……外面如何?你可听到街上的百姓都是怎么讨论我…罢了,我都在牢里了,还能怎样说。对了,小若儿,铺子的生意没被波及吧?不行,肯定因我而受连累了,怎么办、你好不容易想出的计划马上——”
“吴娘!”罗溪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话语,握住她紧紧抓在木栏上的手,安抚着:“吴娘,不要胡乱想怎么多。”
食盒早已放在地上,罗溪抬起另一只手轻擦拭着吴娘不自知流出的泪水,“咱的珠玉阁生意好着呢,还要等你出来与我们一起经营,你不在,我的那些老什子计划,就是纸上谈兵,至于外面说什么,无非是有些人平日活的太无趣,有点空穴来风的事恨不得约大越好,如何能去听。”
吴娘知这是在安慰自己,小若儿聪明灵巧,没什么能难住她的,以后自己不在,小若儿也会把铺子营善的很好。何况害人的名声会背负一辈子,若真有机会能活着出牢狱,也不能去见洛若了,会连累她的……
想着想着眼眶又朦胧了起来。
罗溪看着吴娘又起伏的情绪,便知她没有听进自己的话,连忙压低嗓音再道:“吴娘,你听我说,事情或许没有我们想的糟糕。”
“我认识一贵人,他不仅帮我去见了有司,还派人手仔细去查案了,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官府的人在牢里对你动私刑,而且这件事尚有蹊跷,等有了消息我会立马来与你说。”
这些话听的吴娘有些云里雾里,不管其他,焦急出声:“贵人?!小若儿,我怎么不知你还认识如此厉害的贵人,你莫要做傻事!”
罗溪忙无奈解释:“你想多了吴娘,我没有做傻事。”
蹲下身子把食盒里面的吃食一一拿出来,慢慢穿过木栏缝隙递过去,“他来过珠玉阁,我们才认识的。年纪大约只比我年长几岁,还长的合我眼缘,我可没吃亏,来,吴娘,这可是我专门买的刚烤好的鸭肉,还热乎呢,快吃点。”
吴娘松了口气,也蹲了下来,接过香喷喷脆皮鸭肉,“那就好,没做傻事就好,我们小若儿聪慧又好看,平常男子才配不上。”
现在才似觉得有些饥饿,咬了口鸭肉,吴娘看向罗溪:“小若儿你也吃些。别与我说你已吃过了,我可不信。”
罗溪想好的借口就怎么被吴娘戳破了,不免哑然失笑:“好,我买了一整只烤鸭,还有些饼和糕点,你先吃。”
等到安静的用完吃食,吴娘擦擦嘴,道:“小若儿,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在这照顾自己,不让你担心。但你与那贵人,高门大户我怕……”
“我会想清楚,吴娘。”罗溪浅笑:“莫担心,还记得半年前我与你决定一起开铺子时说的吗?”
吴娘点头:“记得,你说待以后时机合适,会同我说一个秘密。”
“所以,我既然与贵人扯上了关系,若往后真的分开时,会给自己留后路的,到那时,我就同你说这个秘密。”
两人又小声说着其他。
谁也不知,拐角的牢房暗处,跳跃的烛火映出一道明明灭灭的玄锦色衣袍。
17. 病发
官府门口。力桷已侯多时,此刻正虎目瞪着翘首以盼。
终于远远看见了那位气质斐然的青年,几个大踏步便迎上去行礼,待站直就望向后面,只有青一跟着,不免疑惑挠了挠头:
“大人,您没见到洛姑娘吗?…不应该啊,这牢房小吏咋没给我说声人已走了?害得大人白跑一趟,真该教训!”
怒斥完,复看向没见到人的这位首辅。
果然!
他一介粗人都能瞧得出来谢大人现在心情不好,眉眼低沉,脸色似乎也苍白的很。
果然惹大人生气了,赶忙欲要跪下请罪,刚低头就感觉身侧忽引来阵凉风。
力桷茫然回头,……谢大人什么话都没怪罪,就这般走了?!不禁挠挠头愈加困惑了。
.
天色暗的越发早了,担惊受怕忙活了一整日,罗溪回到自己的院子觉得恍如隔世。
云儿早已备好晚膳,待看到有些灰头土脸的二人,惊了一跳,慌张上前:“小姐,您和翠竹这是发生了何事,是不是有人来铺子闹事了?!”
罗溪无奈淡笑着摇头:“没有,云儿想多了。……我闻到饭菜的香味了,看来定是不错。走,先去用膳。”
饭桌上,两丫鬟都只安静的布菜,三人没再如往常般说说笑笑聊着一天的趣事。
云儿是个按耐不住的性子,眼神偷偷瞥向翠竹,可惜对面的人很是规矩的做着手中事。
没吃几口,罗溪便放下了筷子,擦拭着嘴,“各怀心事”的两个丫鬟立马往她这瞅来。
“小姐,您再用些膳食吧,晚上夜长些。”
翠竹劝道。云儿也再一旁点头,还想再劝劝,罗溪放下帕子,轻出声:“不了,你们吃就行。吃完后我有些铺子里的事要与你们说。”
云儿听到更耐不住了,忙把筷子放下:“小姐,您现在就同奴婢们说吧,铺子可是大事,不能耽搁。”
着急忙慌的样子,像是天要塌下来般。罗溪知她性子,遂也点点头:
“过两天就是重阳节了,我本想着等那天推出些新首饰…却事与愿违,但无妨,晚上些时日也不要紧。”
“明日你们俩个去珠玉阁把那些图纸都拿来,我在府中勾画完,到过节前就不先去铺子了。”
“是。”
两丫鬟下去前,都嗫着嘴欲想开口,云儿是觉得今天定是发生了小姐还没说的大事,不然眼眶为何有红意。
而经历了所有事的翠竹,远比云儿如今更想知道的是……
沐浴洗漱完,罗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的很多,也很杂乱。
吴娘的事,铺子的事,还有白天在马车上所答应的事,一件件似蜂蛹而来,但她也知道每件都急不得,更慌不得。
-
白锦轼再次望向面前已紧闭多时的屋门,抬手想大着胆子敲,顿了下又不禁慢慢放下。
旁边的九花被转来转去的身影晃的眼发晕,干脆离远些转过头不去看他。
“小花你过来些,待会还得让你进去瞧瞧。”白锦轼觉得九花有医术在身,且师承杨老,得时刻守在门前才行。
九花无奈:“我倒是现在就想进去,可刚把药放下主子便让咱们都出去,连青一这不也在外面呢吗。”
听见青一,白锦轼终于才注意这茬,抬头寻去。
他来的匆匆,光想着里面的那位好端端怎会突然犯病,还以为现在只有青一在屋里,怎么也被赶出来了。
连忙走近站在石柱旁的青一面前,狐疑低问:“可是近几日朝中发生了大事?还是又有不长眼的小人作祟,病怎会忽然复发?”
谢淮玉少时中的毒,已被杨老这几年医的差不多了,只要情绪没有大起大伏,便不用喝药诊治,应是无碍。
怎么长时间都好好的,连杨老都放心远游去了,可没成想现在——
白锦轼到底想不通如今还能有何事左右的了他的情绪。
青一摇头,中规中矩道:“白公子,近来朝中无事,也无小人碍眼,至于主子为何病发,属下也不知。”
你不知还有谁知!
白锦轼撇嘴心里腹诽,看来是不能与他讲,亏自己还担心半天,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一行人在廊下等着,谁也不知里面那位现在如何了。
宽大雕花梨木床上,厚软的棉被轻搭在青年腰际,乌黑发尾顺着肩背垂落,衬的脸色逾加苍白。
旁边小桌上放着碗褐色汤药和一小碟蜜饯,都没有动过的痕迹。
谢淮玉眉眼微阖,不多会儿便抬起眼望向那碗在他看来如砒霜般的东西,难喝至极。
虽两年没再用过这碗汤药,但再此闻到其味,便想起曾经每日都得需忍受着恶心喝下。
屏息喝完,抬手拿起颗蜜饯放进嘴里,丝丝甜味儿如甘露慢慢化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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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药味。头还隐隐作痛,谢淮玉又好似听到耳边响起女子那恼人的话音。
“…往后…分开,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同你说个秘密……”
好,可真是好的很!
谁人不知大祀朝三十六年,谢淮玉不到弱冠便中得状元,后又凭救圣架有功,直入内阁,到现在坐上首辅之位。
便是她的父亲礼部尚书,见到他也要喊声尊称。
谢淮玉面色平静,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上好的玉扳指,手背青筋明显跳动。
她胆子当真大的很。
当初不过是觉的每日都过得无趣,她又恰好合了自己眼缘些,留在身边倒也无妨。
可谁让他现在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呢,所以从一开始决定同他虚与委蛇的那刻起,就注定往后都会如此纠缠下去,竟还念想着能离开,痴人说梦!
他可是已然信了那些“发自肺腑”表明心意的情意之话了啊。
即说的信誓旦旦,又怎能有反悔的道理。
怎能。
.
两日光景匆匆忙忙,很快就到了热闹的重阳节。
罗溪这两天不是去给吴娘送饭,便是待在府中安静作图,她把那日吩咐翠竹整理的东西又重新挑选,加之勾上红符号的首饰图样,心里已有了些底。
今日想着她不能与父亲母亲同过节日,一早就去请安并在那用了早膳。
圣上宽厚,特免诸位臣子今儿也无需上朝,只待午时携家眷共享登高赏菊之乐。
又与母亲说了些体己话,等人都离开,罗溪喊来两个丫鬟,悉心同她们道:“云儿,翠竹,我一会需外出办些事,大约午后才会回府。”
转头望向翠竹:“把我送到铺子后,你就先回府吧,和云儿先一起做些花糕,到了午后再来接我便可。”
翠竹有些心事重重的点头。
云儿却不答应:“小姐,您有何事需得自己一人去?还有…为何只吩咐翠竹送您接您,怎不吩咐奴婢去,是奴婢做错事了吗?”
罗溪摇头失笑:“云儿聪明机灵,何错之有,竟还吃起味了。我知你们俩个为我着想,放心吧,我无事。等这两日忙完,我就同你们说清楚。”
尤其是翠竹惶惶不安的昨日之事。
罗溪只是从小就不喜把烦忧事说与别人听,现下事情都缠在了一处,与两个丫鬟讲了,也不过是平增忧虑罢了。
18. 赏景
伴随着凉爽秋风,天边远远的放起了花色不同的纸鸳,时高时低,自在飞翔。
街上人声鼎沸,阿婆们在摊前已摆好了用面捏成的各样精致花糕。
引来手里拿着小彩旗玩乐的稚童们纷纷驻足,向跟在后面的父母欢声撒娇讨要,好不热闹。
别家有的铺子往日再如何惨淡,到了节日这天都会迎来送往许多客人,掌事们虽忙的脚不沾地,但嘴都快扯到耳后了,可谓是人间一大快事。
珠玉阁夹在其中,倒显的颇有些“鹤立鸡群”。
任尔东西是何光景,仿佛都与它无关,门前铺里,真真凄冷。
罗溪自昨日就让翠竹前来,给铺子里的伙计放了假,对于眼下这种状况,也不是着急就可。
用擦银布细细擦拭着摆架上的首饰,其中有副玉簪质地上乘,花纹素雅,却因价格贵些,至今还无人买下。
轻轻摩挲,再好看的东西一旦落了灰就会蒙上其光泽,变得不再引人夺目。
不多时,罗溪就听到自楼下传来的喊声,是九花来接她了。应声答着,慢慢把簪子拢进袖中后,便往楼下而去。
从上次离开谢淮玉府中后,已有些时日没见到九花,罗溪刚到一楼,抬首远远就瞧见小丫头靠在柜台上托腮,面容似带着忧愁,不在如往常般欢快。
“九花。”
听到罗溪声音,九花连忙转头望来。
“洛若……”
到了跟前,罗溪微蹙眉:“自上次匆匆离开,好几日也没到你,可是发生了何事?”
九花摇头,“我无事,就是——”
话音忽然顿住,抿嘴伸出手挽住罗溪的胳膊,挤出个笑脸转开话题:“其实也没什么事,时候不早了,咱先上马车吧,洛若。”
来之前青一专门吩咐她,关于主子病发的事不要告诉洛若,可熟不知九花更震惊的,是主子竟然相邀洛若同过重阳节。
她不过是这几日闷头鼓捣药材,到底还错过了多少事。
洛若长的好,还会经营铺子,将来定能闯出个名头,到那时还不知有多少才俊任女郎挑选。
虽主子身份尊贵,又有权势,可正因如此,洛若再如何好,身份低下,往后只会当妾,甚至还要给未来府上的女主人卑躬屈膝,端茶倒水。
九花为洛若愤不平,想着想着心里更难受了。
出了铺门,罗溪给自家铺子关好门上了锁,成了今日这条街上唯一关门大吉的商铺。
后退几步,罗溪抬首望着牌匾,仍崭新如初。
木材是她与吴娘一起挑选的,上面珠玉阁三个字,也是她们当初跑遍了半个京城,才找到了位价格合适书法又深厚的老先生题的。
“我们走吧,九花。”
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
九花这才察觉好像氛围有点不太对,忙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望向身旁的人。
“洛若,…是不是铺子最近出了什么事,你看起来心情似乎很不好。”
罗溪笑笑,也没打算瞒她:“确实有些事,说起来我今日去见谢大人也是与这有关。”
看来九花还不知道这件事,那她方才为何看起来颇有些闷闷不乐?
九花闻言眼神不禁一亮,难道是她想错了,洛若与主子的关系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但心心一沉,既与主子有关,看来洛若的铺子当真出了什么大事。
还想再细问,就见罗溪瞧了眼日头,道:“九花,咱先在路上边走边说。”从这去万岁山,得需要些时辰。
马车向前行驶,等快到地方,除了九花没透露主子病发外,其它的两人都解开了对方的“误会”。
罗溪没想到九花年龄虽小,可眼光却长远的很,竟为自己往后想到了怎么多,当听到担心她万一以后要低声下四去伺候谢淮玉的夫人,不禁摇头失笑,心中却莫名觉得热乎乎的。
她此生何其有幸,能在这遇到几位真心为彼此着想的朋友。
“九花,你忧虑的事大约应不会发生。”
罗溪坐在她对面,含笑出声:“我不会因为别的事就会放弃现在一切,除非危及到我身边人。”
马车行驶到了半山腰,再往上就需得人下来行走,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外面谈论说话的声音。
九花明白洛若说的什么,虽然就见过那个副掌事一面,但相由心生,何况还是与洛若一同共事,感情定是很深厚。
不过九花还是有点生气,因为青一竟然连这也没与她说,等回去得好好质问他。
“…我也不知该怎样安慰你,洛若。”九花愤愤:“都怪青一,没有把这件事及时告知于我,不然,我早就给你想办法了。”
马车慢慢停下。
两人都微晃了晃,待稳住身子后,罗溪看向九花,“我知你的好意,也替吴娘谢了这份情。可你平时还要做事,青一没与你说,想来是怕你分心。所幸事已过了三日,现在应当会有些眉目。”
抬手打开些车窗,外面同样停了几辆马车,皇家宫宴来的都是王公贵族。
罗溪稍微往外瞧了瞧,转头又同九花说道:“谢大人可有说让我去哪里等他吗?”
正如她方才所说,今日过来最重要的就是问问吴娘的事查的如何了,是何结果她心里也好有个底。
外面来了些大臣家眷,不知会不会碰到父亲母亲,若是真打了照面,用现在的样貌相见,总感觉有些莫名奇怪。
九花点头应着,“嗯,主子说让我先带你去东侧山峰那出处凉亭,离这需得走上一段路。”
罗溪闻言明了,圣驾登高是在中峰,两峰离的不近不远,来去倒也方便些。
两人稍微收拾了下,上山没什么需要拿的,所以罗溪只整理了下着装。
倒是九花从旁侧的暗格中拿出个大小适中的盒子,打开来看,是个被绒毛包好的精致手炉,罗溪一看便知当是给谢淮玉准备的。
“主子怕冷,晨间走时许忘拿了这手炉,便吩咐我给带上。”九花不知想到什么微撅着嘴。
真是不知青一到底怎么了,不告诉她事也就罢了,竟连主子的手炉都忘拿,再如此粗心大意,定要罚他俸禄。
罗溪眼眸微闪,她知道那位怕冷,但年纪轻轻的儿郎像他这般怕寒,还真是少见。
嘴嗫动了下却没出声。
算了,如何也与她没多大关系。
与九花同下了马车,往远处眺望,虽还在半山腰但已窥见一角这山中壮丽美景,峰峦起伏,亭榭森列①,真是名不虚传。
周围停着三三两两的马车,丫鬟小厮尽心伺候着自家主人,平日如何娇贵的身子,此时也不得不亲自往山峰上爬。
后方又停了辆马车,一小厮低头站在旁等车中的人出来。不消几息,沈祤躬身踩着踏凳便下了马车。
因是过节,在外可不穿官服,遂他只着云纹素色衣袍,錾花束带,好看的儿郎样貌让四周还没走的官家小姐们都偷偷瞥来。
他可是继当年谢首辅后,第二位摘得状元的青年俊才啊,又为人儒雅,更不用说这往后的仕途,若能与这位沈大人喜结连理,想到这,平日待在闺阁教养的姑娘们脸上都羞的厉害。
沈祤与小厮刚往前行了几步,不知瞥见了什么,倏而莫名停下望向远处。
那是两个年纪都不大的姑娘一起结伴同行。
但他识得,其中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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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珠玉阁的掌事。
曾铺子开张,让小乞丐送信之时沈祤就在不远处等着,他想看看铺子里的掌事是何人,自然也见识了后来当街训斥人的的洛若。
…她是受谁相邀来得这万岁山,罗溪知道吗。
“小姐,您怎么了?”不远处的丫鬟见自家小姐停下,还以为是有哪不舒服便忙问着。
被嘘寒问暖的贵女慢慢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安抚道:“许是日头大了些,不要紧。母亲还在前面等着我们过去,先走吧。”
.
中峰,敏秀亭。
风光正好,宫人们正井然有序的布置着皇室大臣所需用品。
圣驾还未到,有的大臣携家眷在位置上已坐好,也有些站在凉亭处登高望远,俯瞰这繁华京城。
人群之间,一名侍卫低头急速穿行,到了人流较少的地方才终停下。恭敬单膝跪地,抬手呈上梨木盒子:“首辅,东西拿来了。”
青一接过打开盖子,把里面小巧的手炉拿出来,侧身递向披着大氅的青年,“主子。”
微斜着身子,靠坐在雕螭龙纹椅上的谢淮玉抬眼瞥了下,倒没急着接过,只低声问着:“可安排好了?”
“回主子,一且已安排妥当。”
“嗯,下去领赏吧”
“是,属下谢过主子。”侍卫起身退下。
谢淮玉拿过手炉,适宜的温度瞬间暖着冰凉的掌心,也稍平抚了下他不愉的心情。
冷天出游,真真愚蠢之极。
巳时初,大监通传圣驾已到,御前侍卫在前开道,圣上笑的和蔼与皇子后妃一起落座。
“今日重阳节,是宫宴也是家宴,诸位爱卿家眷不必拘束,尽可随心共赏美景。”圣上未穿龙袍,着寻常服饰在上座亲切的说着。
顿时,在场众人皆高呼着谢过圣上。
礼完,位于左侧首的大将声音浑厚:
“圣上治国有道,乃一介明君。正因如此,天下才得以太平,前些时日那剌国使臣在见识过我大祀朝训练有素的士兵后,一个个便灰溜溜的滚回了他们的地盘,臣在此恭贺圣上,祝我朝盛世不衰。”
太子赞赏附和:“儿臣也借花献佛,恭祝父皇,祝我朝盛世安康。”
“臣恭贺圣上,我朝盛世不衰。”大臣们同附和。
圣上笑意连连:“赵将军说的好。太平盛世不光是朕所愿,也是百姓所想,大祀朝的未来更是系在诸位身上,望朕的儿臣、爱卿们齐心协力,共治我朝。”
“臣定不负圣上所托。”
一片君臣和乐之景。
放下酒盏,谢淮玉眼眸不经意往旁扫去,正好看到那位沈修撰同样远远望来,只对视了一眼,沈祤便如寻常般恭首垂下。
他不过是朝那看了几眼,没想到这位谢首辅如此敏觉。
且沈祤直觉珠玉阁的掌事来此,定是与这位谢首辅有着脱不清的干系,所以……到底会是何事。
大臣们吃着精致花糕,你来我往的推杯置酒,说着吉祥话,有位二品官员许是喝醉了些,竟大着胆子欲想去给当朝首辅敬酒。
幸还没走几步,就被同僚拦住,谁不知那谢首辅平常最厌便是有人往他跟前凑,连赵将军之前都吃了教训。
对于方才的骚动,谢淮玉不甚在意,垂眸用指尖轻滑着杯沿,纤长睫毛遮住眸底神情,不一会忽抬手示意身后的青一,随后沉声吩咐了几句。
待青一领命退下,谢淮玉便悠悠捻起块糕点,似是花糕做成的动物模样栩栩如生,引的青年心情颇好的微勾起唇角。
接下来的戏,他有些期待之至了。
…真想知道,她又会如何做呢。
19. 等待
秋日枫叶红似火,放眼远眺,青山连绵不绝,各式各样的纸鸳自在飞翔于上空,往下望去,京城风光尽收眼下,可谓人间一大快事。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①。圣上,这景色可真壮阔。”皇后面带笑意与圣上说着。
圣上也笑的开怀:“朕的皇后不愧是江南陵氏出身,短短几句诗便道尽了眼前大好山河。有你这位贤后打理后宫,是朕之幸啊。”
皇后微欠了下身,“臣妾不敢,只是由感而发,这才无意借了几句前人的风才。”复而转首看向在圣上另一旁的女子。
“要说才女,贵妃妹妹理应当得。当初那首绝代风华的七言诗一出世,可是名冠京城,引得无数人追捧。”
是啊,她这贵妃妹妹确实有些才华,不然怎能当得听雨楼到现在都无人能及的魁娘呢。因而此时还迷得圣上围着她转,可终究是上不了台面。
贵妃那张容貌虽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仍不减当年半分,反而金钗华服,更衬得别有韵味。闻言看向皇后,温柔出声:
“皇后抬举妾妃了,仅是年轻时为了打发时间,无心所作罢了,实不能拿来登台露丑。”
“……”
不管如何,最是心慰的莫过于圣上。后宫无乱事,妃子们才貌皆有,还能安然和乐共处,再望向远方美景,正心胸畅然时,忽想到了什么,侧身看向身后。
“你们作为朕的子女,要时刻审慎笃行,内有乾坤,这样方才能让朕与你们的母妃往后安心。”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后方皇子们齐齐弯腰行礼。
旁侧站着的几位重臣为示恭敬,皆垂目低视脚下。
圣上也不想把好好的节日弄得如厮严肃,对于皇子的教诲还是要有的放矢,看了眼恭首行礼的三皇子,就属他最不放心,摆摆手道:
“行了,今儿本该是登高望远,心旷神怡之日,你们,还有众爱卿都不用在此陪着了,去周围别处赏赏吧。”
“是,父皇/圣上。”
还没动作,又听到:“三皇子先留下。”
周围人都可离开,唯独剩下他,三皇子暗暗撇嘴,好不容易过个节,父皇还要训诫他。
抬眼偷望向母妃,希望能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求情,可母妃像是没看懂意思般,只对自己温柔笑着。
母妃故意不想帮他,三皇子越想越心有郁气。
太子离去前,自己的母妃同样与他对视了眼,眼中似有着另一层深意。
出了亭子,在前方走着的礼部尚书对太子微行礼:“…太子,若无它事,还请恕老臣先行告退。”
“如父皇适才所道,今日是个不可多得的光景,罗尚书不必拘于小节,尽可离去便好。”太子非常善解人意。
毕竟离这不远处,罗尚书的夫人还在等着,对于这位重臣家中近况,他也表示同情。谁也不知同望向前方的,还有站在左侧的那位首辅。
日光正盛,谢淮玉微眯起双眸,他的视力向来好,不光罗尚书家人看的清楚,搁几张小桌,那位姓沈的同样看的清楚。
倒是谨慎。
知这位沈修撰算是罗尚书的半个学生,平日走近些无可厚非。今日却越看越觉得有些刺眼。
“罗尚书慢走。”
谢淮玉温和有礼的出声道。
刚要离开的老臣,行事再如何稳重,突然听到这位谢首辅不同寻常的话音,也不免有些惊到。
太子几不可察的朝青年瞥了眼,没记错的话,他之前不是与罗尚书处事上有些不对付吗。
“太子,那我等也先行离开了。”等其他人行完礼陆续离开后,除了谢淮玉仍未动作,还剩下个户部尚书。
“谢首辅,吾还有些要事与何尚书谈论,若无事你可去别处赏赏万岁山景色”
“有事。”谢淮玉噙着笑意很坦荡的道:“说来也巧,臣对于内阁近来银钱上出支之事有些不明,正好趁此想与户部尚书探讨,不如与太子一道。”
何尚书有些古怪的暗瞅向他,内阁一切事务没有再比这位谢首辅还清楚的,自去年措不及防的从上到下开始整治后,还有什么能逃过他的耳目。
对于不同寻常的回答,太子越发想知道这位从前教导过他的首辅,到底要做些什么,毕竟他与何尚书所要谈的事,在座都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那就去泽雲亭一道议事吧。”
泽雲亭离敏秀亭不远,周围多有枫树,很是静谧。跟随的小太监宫女得了吩咐忙前去布置茶点。
同样也有伺候贵人主子的奴婢端着花糕吃食恭敬的往敏秀亭而去。
其中一位太监低首端着金碟跟在后面,约是走的急没看清脚下的石子,被猝不及防绊住往前倾了下,幸而最后稳住了碟子,赶忙跟上前方的队伍离去。
谢淮玉与户部尚书跟在太子身后,觉得行走间衣袍上多了些褶皱,他便用手稍微整理了下衣摆。
倏而几不可察的蹙眉看向鞋尖,那儿竟沾上了些灰尘,与另一只干净的鞋面相比,显的非常格格不入。
-
秋日景色,实有些看头。罗尚书与李氏虽怜惜自己女儿没能一同前来,可此刻放眼望去也不免有些心旷神怡。待回府后定要与婼婼细细说着,就是不知女儿一个人在府中如何了,吃没吃得花糕。
想着想着,李氏忽出声叹了口气,旁侧正与沈祤谈景的罗尚书察觉到,回头用眼神示意询问。
李氏轻微摇头:“…老爷,妾无事。就是见到美景,有些想婼婼了。”
罗尚书心里同自己夫人一样,但此时也只能安抚着:“等午后时我们就可回去。”
“嗯。”
沈祤在旁站着,作为外人不便探听他人家事,并且方才说景已差不多了,微作辑:
“尚书公,李夫人,怪晚生适才只想着谈论秋景,一时竟忘了您们近来的心情,晚生在此赔罪。”
罗尚书淡笑着轻抬起沈祤手臂,“你啊就是做人做事太小心谨慎了些,我这个做父亲的刚才也光顾着与你说景了,按你说的岂不是更得心怀愧疚了。”
“……晚生不敢。”
看了眼自家夫人,罗尚书便与沈祤继续道:“正好现下你在此,作为我的半个学生,当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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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祤闻言有些困惑,“尚书公可是有事要同晚生讲?”
“自太医院来人查看束手无策后,前些时日费力托老家打听,幸而请了位专治疑难杂症的老医师,正在诊治婼婼的病情,等过上几个月或许会好转些。”
“…竟有此等医术高深的江湖医师,可喜可庆,罗小姐千金之躯,本就不该如此。”
罗尚书点头:“这件事我只与你说说,京中风云变化莫测,对于婼婼病情诊治,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晚生省得。”
“倘若过几月后婼婼的病情好转,届时你便上府探望吧。”
“……届时你便上府探望吧。”
罗尚书与李氏早已离去,独剩沈祤还站在原地。不久前的谈话仍回响在他脑中,没揣测错的话,背后的深意是尚书公有心撮合自己与罗溪。
李夫人约莫也是对他满意的。
说不上来现在是何感受,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明媚姣好的姑娘不顾一切朝向自己奔来的那一刻,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
万岁山的每处都是秀丽风光,位于中峰的会景亭是夏日赏牡丹的好去处,但在秋日银杏与枫叶交织,远处有瀑布流水相映,别有一番风味。
罗溪已经吃了三盏茶,还食了几样花糕,却不见石桌上的食物消减,因为每隔一会儿就有下人前来端上新鲜茶点,再把用过的撤下去。
她实在用不下去了,放下茶杯起身轻微摆动着肩膀,又踮脚稍眺望了下远方。
活动了会,身体放松了许多,回身望去,九花自方才吃了几块糕点后,说要歇上一会,便趴在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休憩。
“…九花、九花。”
罗溪过去轻声唤着名字,小憩会倒无碍,可真睡着了她怕九花会被秋风吹得染上风寒。
枕在胳膊上的九花恍然未觉,依旧睡的香甜。罗溪又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见睡着的九花嘴动着好似在说些什么。
罗溪下意识的低腰凑近了些,就听见九花断断续续的小声嘟囔着:“我再歇会…就去、就去给主子制药,再歇……”
制药?罗溪直起身子,看来谢淮玉身体确实有恙,可好像又不是她所想的那种简单畏寒的病情,皱眉思索了会,可惜她不是大夫,实想不出来何病会累的九花甚至在梦中都念叨着弄药,但定是很棘手的。
——算了,这也不是她所能操心的事。
正好下人又新端来了几叠点心,罗溪轻声吩咐他们拿披风或者毯子来,她直觉像谢淮玉这般金贵的人,用品应会准备的很充分,就是没看见装物件的马车停在哪。
果然下人得了吩咐,很快便拿来了条厚实毯子。罗溪往里叠了一角不至于拖地粘惹灰尘,轻披在九花身上,也不知她这主子何时才能过来,心里念着又把毯子稍整理了下,忽然手指厄的顿住。
因她瞥见在毯子边缘靠近里侧些的地方竟粘着片碎叶,可谢府的下人绝不会如此粗心才是。
更古怪的是它中间鼓鼓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罗溪慢慢抚掉碎叶,…下面赫然藏着一小张卷起来的薄薄纸条。
20. 因果
“陪我到这就行了,前面我一人过去就好。”
走到已然看不见外面的树林中,罗溪让跟随在身边的丫鬟在这里停下。
丫鬟恭敬屈膝应下:“洛姑娘小心,树林复杂莫要走远,奴婢在这等您。”
“嗯。”罗溪点头,只身往前走着,直到她的身影早已被错乱的树木草丛遮掩不见。
抬首仰望上空,高大的银杏树树枝耸立,快遮挡住了天际,罗溪有些怀疑纸条上之人能否找得到她。忽而一声悠长的鸟啼鸣叫声吓了罗溪一跳,紧接着罗溪就看到天上有只巨大的鸟在来回盘旋着,那是——鹰!
这里就她一人,它不会飞下来吃了自己吧?罗溪很是担忧害怕,她最怕的就是如巨物般的生物,幸而是罗溪凭白多想,这只鹰很快就飞远了。
又等了会儿便听到自身后隐约响起落叶被踩在脚下发出的沙沙声,罗溪谨慎的回身望去,着一身素色衣袍,气质温和的沈祤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上次只是在马车里远远的瞧着,如今离得近了,罗溪尚有些被鹰吓到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了下来,心里不由感叹,当初出手相救,是应当的。
看着就赏心悦目,若是那位谢首辅没有怎么多深沉的心思,他二人往那一站,罗溪相信她马上就能有更多灵感画出许多好看的珠宝样式。
“洛掌事。”沈祤虽当了官,却不摆架子,对面前商女行着君子之礼。
“沈大人。”罗溪同样行礼,对于沈祤知道她是珠玉阁的掌事,不足为奇。随后直接开门见山:“不知沈大人您怎会忽然找我前来,可是有哪里需我做事?”
“…她都同你讲了?”
罗溪点头:“是,您放心,我不会多嘴的。小姐心善,不光好心施救与我,还帮我在京城开了铺子,能有份营生活下去,大恩大德,此生不忘。”
言语透露着真挚,听了让人很是信服。
沈祤不知在想什么,静默几息后,方开口:“你说的没错,她本就是心底良善之人。”但现在他还有别的事需问。
“所以,洛掌事,今日是圣上摆驾携众臣登万岁山赏景,为何你也会来此?可是她让你来的?”
“这…不是。”罗溪说着似有些害羞的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些,吞吞吐吐:
“是,是谢首辅邀我前来的。”既然给她传了纸条,就凭搁置物件的马车都能猜到定不会是待在府中的“罗溪”吩咐的,直接承认说不定还能打消些沈祤生起的怀疑。
沈祤平日没怎么与女子接触过,但眼前姑娘家莫名露出的羞态,他也能看出一二,“你怎会与那位谢首辅……”
剩下的话沈祤不好过问,世上会有如此巧的事吗。
“是前些时日首辅来珠玉阁,一来二去,我虽只为商女却对首辅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但所幸后来首辅没怪罪于我,还相邀我来此,…我还没来得及与小姐说。”
合该是一出郎有情妾有意的戏码,但这话沈祤听着却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想了想斟酌出声:“她难道没同你讲——”
看着这位洛掌事眼含疑惑的神情,沈祤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罢了,她应是有自己的用意。”
慢慢从袖袍中轻拿出来一香包,递向面前洛掌事:“这里面是我用茱萸制成的香料,有逐寒祛风的功效,烦你帮我带给她。”
罗溪点头接过:“沈大人放心,我下了山就会立马送去。”
“多谢。”沈祤还是开了口,尽管这有失君子之道:“洛掌事,男女之情,郎才女貌,自古以来大多都不失为一桩佳话,可因此而成的怨偶难事,也皆有之,所以望你能真正心有所属。”
言尽于此。
罗溪摸着袖中多出来的东西,在林中穿梭行走。谢淮玉还派人去了沈祤的住处附近吗,想起沈祤递了香包又让她所带的话,难怪最后会同自己说那些话。
看来目前谢淮玉确实已经心生怀疑,甚至凭他的能力,不知还查到了多少。
“洛姑娘,您终于出来了。”丫鬟看见罗溪如见到了什么救世菩萨,连忙上前行着礼。
罗溪模样有些尴尬,正想说出自己早已编好的借口,不想丫鬟又急急出声:“洛姑娘,还请劳您快走些,大人已在亭中等您多时了。”
.
丫鬟在前面匆忙带路,等罗溪快到亭台,远远的就看到多了些侍卫在附近守着,还有下人井然有序的进出。
九花规矩的在主子身后站着,不久前被青一喊醒,醒来后没见到罗溪,反而主子不知来了何时,可吓坏了她。
最让九花害怕的,是主子从坐在这后,便什么也不吩咐,只喝了几口茶,不见其它任何动作。
可为医者,到底能瞧得出来主子的病有股隐隐复发之势,何事能引得主子情绪起伏如此强烈却忍而不发?还在兀自想着,眼神忽一亮。
罗溪刚迈步进亭中,就看见九花神情热切的望向她,与给她领路的丫鬟神情颇为相似。不就是让这谢首辅多等上一会吗,她之前不知等了他几时呢。
虽在心里暗自叹着气,但动作间却没疏忽,屈膝向坐在石凳上的青年行礼:“洛若见过谢大人,方才身子有些不适,害的大人在此久等,洛若有罪”。
把茶盏放在石桌上,谢淮玉看向这个终于舍得回来的人儿,“洛掌事何罪之有?如此说来,我让你等了很长时间,岂不是罪过更深。”
“……”
罗溪觉得今日的谢淮玉脾气很是莫名,不会是因上次官府之事还对她心生微词?
“你们先退下。洛掌事,请坐。”
青一与九花得了吩咐遂转身退下,罗溪暗瞥了眼九花还带着茫然的神情,心中了然,看来待会自己又得应付一场大戏了。
不知从她离开换了几次茶点,桌上的香气仍旧沁人心脾。
“洛掌事身体可好些了?”
罗溪心里咯噔一下,明明亭中就他们二人,谢淮玉却还是如此疏离的称呼她,难道……
“烦大人挂心,我身体现在已无碍。”罗溪先压下心底的怀疑,问出最重要之事:“大人,不知吴娘的案子您调查的如何了?”
她知道这样问有些冒昧,但吴娘还在牢中等着消息。
焦急的言语响在谢淮玉耳旁,浅色眸子盯向面前的女子,里面涰着点点微光,是满地银杏叶映照的金色。
她问,他就如实答:“死的人是个叫王顺的,夜里饮酒欲行歹意,被人扎伤,之后……”
罗溪更加专注热切的看着他,就想听听之后到底是如何。
谢淮玉唇角微上扬,继续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后扎伤人的女子就跑了,却不知躺在地上的王顺被另一人给带走,虽是帮他止住了血,但人同样是死于他手。”
“或者说,是他们二人之手。并且其中有个姓柳的女子还说要见你,你可识得?”
姓柳的女子…罗溪得知吴娘有救之后刚安下心,乍而听见此话脑中愕然闪过什么,她从开铺子后就只识一位柳姑娘。就说从前,自己待在府中,又何来认识其她的柳姑娘。
除此外,哪里识得第二个柳姑娘。
罗溪脸色霎时白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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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件事怎会变得如此荒唐,如此可笑!
谢淮玉伸手掰开罗溪紧攥住的拳头,不用再问,她二人定是识得。轻握住罗溪的手,温声道:
“你铺子的副掌事已无需再担心,事情已然查明,不出几日就会被放出来。至于那个罪犯,你若不想见,就不见。”
“…不,我要见。”
很快,随行的侍卫就带过来了两个被绑住的人,一男一女。
墨岩单膝跪地请罪:“主子,这男子中途想逃,属下不知轻重就打伤了他,请主子责罚。”
还真是如他所说有些不知轻重了,那男的半躺在地上衣领都沾上了血,头发蓬乱看不清模样,徒留下微弱的呼吸还在。
“起来吧,只要没死就行。”
另一个罪犯就是口口声声要见罗溪一面的柳姑娘,也是……柳汿,那个罗溪当初在铺子外帮了一把的姑娘。
罗溪下意识握紧手心里青年的大手,似有口气憋在嗓子眼发不出声来,只会呆呆的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洛掌事…”柳汿眼眶发红,苍白小脸布满泪痕:
“都是我的罪过,是我一时看人不清,才连累了您铺子里的人替我进了牢狱,我也是后来得知她原是您铺子里的,柳汿在这给洛掌事赔不是了。”
说完忙往地上磕头道歉,咚咚作响。
罗溪飞快的提裙跑去,制住了柳汿的举动,“你为何,为何是你……”
柳汿额角上渗出的血丝慢慢流了出来,如同她的泪水一样交错在清秀的脸上:
“王顺他该死,杀了他我不后悔。只要我活着的每一日,都忘不了五年前所发生的事,因那事,害我失去了最亲的人,我过得浑浑噩噩,王顺又怎配能安然无恙活在这世间!”
“杀了他后,我本是想去投官自首,可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不久后我的死也是因为王顺,就如同吞了只苍蝇,恶心至极。所以才,才探明了失手伤人的那位住处,雇人前去报了官。”
柳汿声音凄厉:“倘若我早知那人是洛掌事铺子里的,绝不会让人去诬陷她!”
旁边的男子身子动了动,抬头忽而朝柳汿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呸!你当初与老子说的什么,说只要帮你弄王顺,就跟老子走,没想到你心里竟还想过去投官,你早就想背叛老子!”
柳汿无意识抖着身子,却掷地有声:“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人,让你与我一起弄王顺,承诺你的本就是借口,这样就算被官府发现,你也跑不了,你们这种恶心之人都该死。”
男子听了顿时恼羞成怒,迸发出浑身力气就要扑向柳汿,罗溪顾不上其他,忙起身护住身旁的女子,所想疼痛没有来临,反而响起了男子惨叫的喊声。
墨岩提溜住男子的衣领,就狠狠往一旁的地上摔去,直摔的刚才还叫嚣的人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墨岩再次跪地请罪:“主子,属下又下手重了。”
“不重,把人拖走,等回府找孙管家领赏。”
“是。”
罗溪慢慢扶住吓的不轻的柳汿,轻声安抚:“不怕了,人已经被带走了,没人会再欺负你了。”
柳汿茫然看向周围,那些恶心之人确实都不见了,终于回过了神,却猛然抱住罗溪痛哭声比这几日来都要凄惨。
九花与青一也跟着前来,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后,九花泪眼婆娑,轻轻擦拭着泪水。
青一依旧面无表情,无意朝主子望了一眼,复而低下了头。
有人待洛姑娘如此,怕是主子的病情恢复的又得晚些了。
21. 妄想
用手轻拍抚着哭的已然泣不成声的姑娘,罗溪心里说不上来是何滋味,只觉命运弄人。于世间行走,想要安身立命为何会如此艰难。
谢淮玉却耐心告罄,眉眼暗沉乜着罗溪不曾察觉的背后,衣裳已然被人紧攥着都起了褶皱,肩膀上衣襟甚至也沾上了泪水。
青一上前几步,低言开口:“柳汿姑娘,时候不早了,官府之人还在等着过去,走吧。”
再如何悲情,终需得上公堂判案,柳汿颤抖着松开罗溪,用袖子胡乱擦净泪水,似看到了什么不免神色慌张:“洛掌事,实在不好意思,都怪我没控制好情绪,害得刚才弄脏了您的衣裳。”
“没事,柳姑娘你不用心存谦意。”罗溪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只眼神坚定的望着柳汿:
“柳姑娘,未来不论如何都须当下的我们要使劲去努力,莫轻言放弃,所以在那之前定要好好保重自身个儿。”
柳汿自小苦了半辈子,人微言轻,更何况如今不光身上背了命案,还害得珠玉阁的人替她进了牢狱,可洛掌事不仅没有责怪她,还愿意同她说这些体己话。
这也算是第三次帮她柳汿了。不禁心中怅然,但从决定做出这些事后,就已想到会有怎么一天。
“洛掌事,您是良善之人,柳汿会永远记住您适才所说的话。”
俯身珍重的在地上行跪拜礼后,像下了某种决心,起身便跟着青一离开了亭台。
人已远走,罗溪却依旧愣神的维持刚才的姿势,没从地上起来。
九花想要留下,刚出动作欲把罗溪从地上扶起来,没成想主子竟不知何时来到这儿,先她一步扶起了人。
“你也下去。”
“…是,主子。”
谢淮玉蹙眉不悦的盯着身前之人衣肩上的秽物,移开目光看向罗溪,为何她会生的如此菩萨心肠,不论谁都能使她挂心。
可却也无情的厉害,在众目睽睽之下大着胆子去会见那位沈修撰。明知他身体有恙,却不曾出声过问,只会在他面前装糊涂。
是不是变成了女子才可能会让她如此关心?
若成了女子……
谢淮玉紧绷着下颚,眸色暗沉,他是气昏头了吗,竟会想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罗溪刚回过神来,欲侧身从谢淮玉手中抽离自己的胳膊,忽而惊呼出声。
“谢大人!你怎能抱起我,快放我下去,你的身体不能——”
“为何不能?”
谢淮玉抱着怀中的罗溪,对她前面的话充耳不闻,大踏步出了亭台,只对后一句追问。
“我的身体如何?你是觉得我抱不动你吗,放心,纵使再患了风寒哪怕无人过问,还是能抱得住你的。”
“……”
罗溪抿着唇角有些心虚不再出声劝阻,被他一路抱着,手指紧攥着谢淮玉的衣袍,到了马车旁才被轻放下。
“上去。”
罗溪以为谢淮玉是准备要送她下山,现在时辰确实不早了,她还得赶时间先回府。
点点头便提裙踩着踏凳上了马车。
没一会儿,谢淮玉也推开车帷微俯身进了马车,手里还拿着件衣裳。
“在这先换上,把你身上的外裳脱下来扔掉。”
罗溪没想到他竟会莫名让自己在车里换衣裳,吓了一跳,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衣裳不脏,就不必换了。”
“是吗?”
“对。”
“叮咚”一声,茶盏应声落下,又在车板上滚了几圈,里面却一点没有茶水洒出。
罗溪低头看着外裳裙边正在晕开的湿痕,还有零星几片茶叶,她顾不上旁的,怀着怒意气的质问罪魁祸首:
“谢大人,你到底为何要这样做?”
谢淮玉抚掉茶叶,微扯起脏了的裙角,不答反问:“不是你说的不脏不必换吗,可它现下却脏了,看来得需换了。”
把手中叠的整齐的干净衣服递过去,半侧过身:“放心,你我虽已两情相悦,纵使你心中爱我多甚些,我也不会趁此占你便宜。”
“……”
罗溪忿忿把东西伸手接过来,换,她换还不行吗,就算出了什么事,还不知谁会占谁的便宜。
不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秋天的衣裳厚实,马车空间又有些狭窄,罗溪费了些功夫才终于换好。
刚想把脏了的外裳拿起放在另一角,就被谢淮玉拦住抽走,“你作为珠玉阁的掌事,还差一件衣服么?”
“…应当不差吧。”
青一与墨岩在外面候着,已生起多时的一小堆火焰正旺盛燃烧着。
谢淮玉回首瞥了眼不远处的马车,无任何异样。找到女子袖袍,从中摸索了番便拿出了个香囊样的物件儿。
微眯起凤眸仔细打量着眼前朴素的香包,虽没有街头小贩卖的精致,却不难看出上面的每处针角缝制的都恰到好处,可见其主人之用心。
“还真是难为他了,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弄好怎么一个。”
话说着,手中的香包却轻飘飘的被人扔进了火堆里,连同那件衣裳,毫不留情。瞬间,火苗烧的更旺了,用布料做成的东西很快变成了黑糊糊的灰烬。
“主子,您前几日吩咐的事已查清楚了。”墨岩低声禀报着。
谢淮玉没急着询问,用帕子轻擦拭完手心,随意丢进了火堆里,踱步离开些被烟气所缭绕的地方,守在附近的下人恭身过去细细清理着。
“说吧。”
“罗小姐是在半年前于南观寺与沈修撰相遇,当时是有辆马车在寺庙门口突然发疯,快撞到沈修僎时,是罗小姐情急之下推开了他。”
“也是那时,罗小姐不幸受伤磕到了头,此后沈修僎借救命之恩,一直私下与罗小姐有书信往来。”
墨岩面不改色的把调查之事娓娓叙来,在他看来,这虽是个郎有情妾有意的故事,可若自家主子想插手,什么沈修僎杨修撰的也得退开。
“主子,是否让属下去暗查跟踪那位沈修僎的住处与交际。”
“不用。”谢淮玉细细沉吟着方才所听到的,低眸凝视着不远处那一团已然燃烧殆尽的灰烬,静了会儿,倏尔唇角噙起一抹笑意。
“这件事已交给白锦轼去做,你还有另外的事需办。”
舍命相救,书信往来?
真是好一出感人的戏码,可他却觉得,怎么像是那镜中水月,不过是某位在自自欺人,自作多情。不然,这香包怎会被别人遗忘干净,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呢。
至于罗溪为何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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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安危去救一陌生人。
谢淮玉眸色暗沉,还不是她生得了个菩萨心肠,见谁都想搭救罢了,甚至不惜受伤……
“主子,您身体还尚未修养好,鬼老医师与九花都叮嘱过此期间不可多动内息。”青一在旁低言出声。
“无事。”谢淮玉不甚在意,慢慢滑动着扳指,忽而问向墨岩:
“可知那匹失控的马车,是谁的。”
经过青一适才提醒,墨岩才敢抬首稍作观察主子的神色,虽忧虑主子病症,但现下还是规矩回答:“回主子,那辆马车是去接户部何尚书千金的。”
车帷撩起,罗溪终于等来了“所盼”之人。
她怀疑谢淮玉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与沈祤私下相见之事,拿外裳出去扔掉只是个借口,可就算知道又怎样,毕竟她此前从未说漏过自己的身份。
所做之事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
虽是如此想,心里却还是不安的厉害,尤其谢淮玉又离开时辰已不短,若贸然下马车找人,倒显得她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大人。”
待人进了马车,离得近了,罗溪觉得谢淮玉脸色看起来似乎比之前苍白了些,唇上血色偏淡,更显得病寒入体。
“……你身体还好吗,可用再让人拿手炉来暖暖?”
“你倒是还记得。那为何之前在亭中不曾过问我身体是否有恙。”
谢淮玉解下沾染着冷气的大氅,放在一旁。找了个舒服的坐姿,慵懒的往后靠坐,瞬间拉进了与罗溪的距离,半边身子紧挨着她。
没等罗溪开口,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温和的声音再次道:
“但现在好像感觉确实有点冷,不过外面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下山,遂就先劳洛掌事帮我暖和一些了。”
罗溪在青年靠近的瞬间就不自觉的绷紧了身子。谢淮玉兀自说完便静静的闭眼假寐,待罗溪慢慢放松下来后,才察觉谢淮玉虽离得极近,却仅有半边胳膊隔着衣袍与她紧紧相贴。
马车晃动着缓缓前行,罗溪扭头清晰的看见身旁的青年眉心不耐的拧起,连带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鬼使神差的,或许是烧的炭盆使马车里面的温度很是暖和,暖和的让人直犯困气,又或是不想看见美人蹙眉。
等罗溪再反应过来时,手已然覆上了青年的手背,轻轻安抚着。
果然,美人不生气了,还微微弯起了唇角。慢慢的,头也靠在了罗溪的肩膀上,未睁开眼眸,却准确的找到罗溪闲放在另一侧的手,紧紧包裹住。
“大人,我肩膀对你来说有些低,你低头靠着睡会不舒服。”
“是吗,我倒觉得正好。”青年说着侧了侧头,找了个更加靠近罗溪颈窝的地方,“若是往后能一直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罗溪抿唇没应声,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淮玉却不再如方才般好说话,非要罗溪开口应答,“洛若,你觉得呢,待你铺子在京城开稳,进了我府后,还会像今日这般一样吗?”
“…会。”
“嗯。”
在罗溪视线看不见的地方,谢淮玉微睁开凤眸,浅色瞳孔似晕开层层水墨,暗流涌动。
你又亲口向我允诺了一事,我会好好的,等着你来兑现。
22. 回应
可惜,这难得的片刻光景很快被随之而来的一声禀报所打断。
不知是哪儿来的猛兽,竟越过了层层护卫在皇家驻地横冲直撞,使得大臣家眷全都惊慌失措,虽是最后被射杀当场,可皇后却吓得受惊昏了过去。
圣上大怒,下旨要彻查此事并严惩办事不利之人,现下皇子重臣们已跟随圣架准备启程回宫,大监派了身边的小太监来递消息。
马车里罗溪同样听到了此消息,顿时担心受怕起来,顾不得旁的,急忙问向外面禀报之人:
“可有大臣家眷受伤?”
“…回洛姑娘,猛兽来的凶猛,众人躲藏中难免会有些磕碰,但畜牲被射杀的及时,无人有性命之忧。”
万幸。
罗溪长舒一口气,身子放缓了些许,人都无事就好。但那里皇家守卫森严,好端端的怎会让猛兽钻了空子。
“墨岩,你先退下,给来传话的太监赐赏。”
“是,主子。”
谢淮玉坐起来低声吩咐完,待马车外面的人走后,不紧不慢的看向身边之人。
罗溪低头微垂双眸,察觉到对方探寻过来的视线,眼皮子不由的跳了下。刚才情况紧急,待她反应过来时,话已然问出了口,可她怎能放心不去问。
果然,那人慢悠悠打量了会儿,颇为好奇的出声:“洛若,你适才如此关心着急,可是因罗尚书他们?……看来,你与罗小姐当真是情谊深厚啊。”
罗溪愿本是想等着他问完,就用心怀感恩之情作掩饰,来解释方才贸然之下的举动,却不想谢淮玉看的如此“透彻”,都把这其中关系给想出来了。
堵的她不仅有些哑口无言。但看样子现下约是已无事,罗溪暗绞紧裙摆,可她心里不知为何竟莫名不安的很,好像一切都太过顺了些。
“大人言重,洛若不过是一平民百姓,市侩俗人,怎会与罗小姐有至深情谊,只是想尽可能还些恩情。”
“是吗?”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谢淮玉俯身拉进与罗溪的距离,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待眼中都映满了彼此的身影后,便放开了手转而抚向罗溪的肩膀。
“不久之后待你入了府邸,就不会再是平民百姓,不会再为俗事奔波。现在也一样,金银财宝,名声身份,你若想,我都能给你实现。”
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摩挲着罗溪肩膀上的衣服,很有耐心的再次开口:
“不如现在就先搬去府邸吧,铺子里的事你也可以照样去做,就当提前适应些,如何?”
“…现下实在不行。”
罗溪面上纠结的摇头拒绝,谁都不知她心里有多么愁闷,怎么好好的忽然扯到这了,未来还不知会如何,但现在若进了他的府邸,无异于明日就会传来罗府丢了个待在闺中的女儿。
“其实我这半年来攒了些银钱,想往后能在京城有个属于自己,实实在在住的地方。”罗溪解释的同时暗暗观察眼前之人的神色。
谢淮玉一如既往唇角噙着笑意,听了她所言后,笑意似乎更加深了,眼眸直直盯着罗溪,好像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顿了顿,罗溪继续道:“前些时日吴娘家中出了些事,所以平常才会住在客栈,我与她在狱中说好了,若能平安度过此事,就用我们俩共同攒下的银钱买个住所。”
刚说完罗溪便察觉自己肩膀被人扣的有些紧,谢淮玉还是笑意浅浅,只是微侧了些头,耐心询问:
“你们倒是商量的皆大欢喜,那我呢,是不是也得出些银钱与你一起买宅,这样往后才能同你共住?”
“还是,你心里其实从未想过入我府邸呢?”
“……”
罗溪慢慢抚上扣在肩膀处的手掌,轻轻拍着安抚眼前之人,很快便感到那处松了些力道,随即指尖握住谢淮玉的手指紧紧相扣。
眸眼含着情意,素白脸上似乎也微生起了些红晕,轻声与他道:
“我在京中无亲人,若是有了处安身的地方,以后就算进了大人的府邸,也能有个念想,就像…别人家女儿未出阁前的娘家——”
还未说完,罗溪眼前倏而投来一片暗影,紧接着便感到唇上触碰到了曾经所熟悉的温凉触感。
因方才唇微张着还在出声说话,正好给了对方可乘之机,湿滑的舌尖丝毫不费力气径直闯入,如饮蜜般细细舔邸纠缠。
“…唔……”
罗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胸腔里的心跳声却先她一步给予了回应。
许是离得极近,这声音也使得那人听到了,罗溪朦胧间感觉到谢淮玉似是笑了一声,顿时羞恼的厉害,下意识的咬向青年越来越放肆的舌尖。
“—嘶。”
谢淮玉微退开些,另一只手却抬起环住罗溪的后颈轻柔摩挲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荡漾着水光,笑意浅浅的开口:
“为何每次你都需得咬上我一口,是不愿吗?”
罗溪轻声喘着气,抿唇说不上话来。她还在因方才莫名涌上来的情绪而心头慌乱的厉害,莫非是她午时犯困昏了头,处事有些不清醒了。
稍平复了些气息,才微摇头回应,言语中透着担忧:
“我只是还在忧虑那猛兽之事,竟能闯进敏秀亭周围,不光圣上震怒,连皇后娘娘都被惊吓的凤体抱恙。遂大人入宫后,万要先顾好自个儿,才能尽心为圣上分忧解难。”
“哦?原来是因这缘故么,如此看来,那头畜牲死的还是过于容易了些,还有那些吃白饭的侍卫也应当狠狠重罚才是。”
谢淮玉温润的嗓音在罗溪耳畔响起,念出的话漫不经心,好像已亲眼见到了那幅场景。
不等罗溪表态,谢淮玉微俯身低头再次轻触碰了下罗溪的唇角,“时辰不早了,他们已随着圣架下山了,我需得另乘快马赶去,所以让九花先陪你回去可好。”
“大人有事尽管去忙便可,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也得赶快下山,回府看看母亲如何了。
-
乘着晴空最盛的一抹日光,马车终于赶到了珠玉阁门口。
九花路上不知打了多少次盹儿,被罗溪轻轻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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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时,不禁有些羞愧难当,主子专门吩咐让自己陪同罗溪下山,没想到太困一直在昏睡。
罗溪仿佛知道九花心中所想,笑意盈盈的同她道:“我们九花小姑娘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忙的厉害,再加上已到了午时休憩的时辰,在马车中如何不困呢。”
九花闻言立马扯嘴扬起了个大大的笑脸,头上的辫子跟着欢快的晃动:“我就知道洛若是最善解人意的了,能与你交朋友是我九花做的最正确的事哈哈。”
“不敢当不敢当。”罗溪故作谦虚的摆摆手。掀开车窗往外瞧了眼,转头说着:
“九花你就不用再同我下去了,因为我怕待会恐顾不上你,昨日铺子里还有些事未做完,所以现在来了些伙计在里面等我,你回去早点歇息。”
“那好吧,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来告知于我。”
“嗯。”
罗溪下了马车,直奔铺子里去。翠竹已经侯在大堂等待多时,心里万分焦急,一次次望向门口盼着小姐能早些回来。
“翠竹!”
刚跨进门槛,罗溪就看见翠竹脸色慌乱的围着摆架转圈圈,忙出言低声喊她。
翠竹抬头看见自家小姐终于出现,反应过来时已小跑到了罗溪身边,上下仔细观察着,待没发现什么异样才缓了口气。
“小姐,您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罗溪起初还以为是翠竹怕她晚了时辰进府,可通过方才的举动好像不是如此,到底是自己的丫鬟,罗溪慢慢品出了些个中由头。
“翠竹,你猜到我去了何处?”
翠竹眼眶微红,噙着泪水,“今日重阳节,朝中大臣都去了万岁山,小姐又与谢首辅相识,今日也要出府,…方才奴婢在门口听到回来的贵妇小姐们的随从都说在山上遇到了猛兽,奴婢担心小姐还有老爷夫人的安危。”
“我无事,父亲母亲也无事。”罗溪轻声安抚着吓坏了的丫鬟,“我们先快些回府,若是母亲到了后定是要见我。”
主仆俩从里面关上珠玉阁的大门,再从后院架上马车匆匆奔向罗府,好在平日路走的熟悉,很快到了府中后门。
洒扫的下人正在清理着马厩外的杂草,罗溪抬步走近问话:“母亲的马车还没到吗?”
“回小姐,夫人还未到。”
“嗯,我知道了。”
说完就提裙快步走向所住的院子,她得回屋换身平常在府中穿的衣裙,身上穿的这件一看就是崭新的,还是她从来没买过的样式。
翠竹落后于自家小姐几步,从袖中摸出了个钱袋子,拿出些碎银递给回话的下人。
下人忙摇头摆手:“翠竹姑娘,府上每月都会发给我们足够的银钱,更何况小姐平日都会赏赐给我们这些下人精贵的东西,所以这银子您就收起来吧。”
“阿坷,我说了不算,这都是小姐吩咐的,你媳妇刚生养了孩子,如何都不能亏了家里人的吃食。”
翠竹也不管他扭捏,直接把银子放到旁边小推车的木板上,转身赶紧跟上小姐的身影。
23. 蜡烛
罗溪在两个丫鬟的帮衬下刚收拾好行头,只听从院门内就响起李氏的唤声,竟是母亲亲自来了她院中。
连忙起身带着翠竹和云儿出屋迎接,虽是山上一事有惊无险,可罗溪到底是担心的很。待看到母亲脸色似乎无大碍,身上穿的华服也只有几道浅浅的褶皱后,这才不由得松了口气。
上前扶住李氏的胳膊,笑着道:“母亲,您今日在山中赏景想来身子定是会乏累些,回府派您身边的丫鬟过来知会女儿一声便可,怎的还亲自过来了。”
“婼婼。”李氏看到女儿全须全尾好好的待在府中就不由得一阵庆幸,手轻拍着罗溪的手背,似回忆着:
“还好你没跟着一同前去,今日山上之事真是有惊无险,差点出了人命。”
“怎会如此!母亲您与父亲可有哪里伤到?”罗溪嗓音含着担忧,慌忙的围着李氏又仔细检查了番。
“婼婼忧心了,母亲没事,你父亲也没事。”李氏怕女儿不放心,便只好站在原地等女儿好好查看。
待察觉母亲身子真无碍后,罗溪紧绷的神经才真的放松了下来,“到底发生了何等事竟不怕触怒圣威,尚听着就如此凶险,还有父亲呢,可是也回府了?”
边说边轻扶着李氏移步进了屋中。
李氏坐下后轻喝了口热茶,略有些后怕的看向罗溪,“你父亲跟随圣架进宫处理事请了。其实凶事发生之时,我与你父亲都不在那里,也是见到有人匆匆来告知于你父亲,这才得知。”
“不知从哪跑来的猛兽横冲直撞闯到了圣上面前,虽是后来无人丢掉性命,可场面太过骇人,皇后娘娘都吓得昏了过去。”
罗溪听闻不由得轻叹了口气:“好在人都无事就好,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也幸而您与父亲那时不在周围,应是祖母在天上一直保佑着我们。”
自罗溪小时,祖母就颇疼爱她,父亲在京中做官很少有时间去探望祖母,所以罗溪经常跟着母亲去扬州乡下陪着祖母住上一段时间。
祖母离世后,父亲母亲告诉她人是去了天上,在默默庇护着他们。当初罗溪意外伤到了头,昏迷醒过来后,母亲念念有词,高兴的去祠堂上了几柱香。
可他们心里也都知道,那不过是为了能一直记挂着祖母,留个念想罢了。
“是啊,幸而君姑上天有灵。”李氏放下茶盏,不知想到了什么庆幸的开口:
“本来我嫌你父亲赏景赏的太过入迷,就想先行回去,可带路的宫人却道再走不远便有一处更好的地方,遂才一同前往,现在想来,这又怎不算一桩幸事。”
罗溪笑着点头附和,又与母亲约定好一会便去祠堂再上几柱香。
母女俩又说了些其他的贴心话,云儿和翠竹从后厨端来做好的几样花糕和螃蟹,惊吓过后,众人都比以往更珍惜现在的时光,桌上洋溢着一片祥和。
正是夕阳西下,秋日的晚霞余晖金灿灿的洒在庭院中,映起璀璨的光芒。
路过墙角种的花圃时,李氏喜爱的直夸赞罗溪心灵手巧,甚至还说比万岁山上的风景还要好看,直听的罗溪失笑摇头。
从祠堂回来后,夜幕早已悬挂在空中。
进到院子无意瞥见半个时辰前还沐浴在夕阳下闪着光辉,此刻却深陷夜色中变得黯淡无光的花丛。罗溪皱眉又回想起了方才路上母亲状似无意同她说起的话。
云儿和翠竹都知小姐是因何忧虑,可现下也不是该她们多嘴的时候,只能在一旁默默的陪着。
罗溪提着灯笼走到近前兀自赏了会花,约是天气越发的冷,已有几朵再也抵不住秋风的萧瑟,蔫蔫的垂着枝叶。罗溪又瞅了瞅沈祤送给她的花种长出来的花,依然开的夺目。
透过这些花仿佛再次看到了初时遇见沈祤的身影,一如既往的沉稳端庄,却又是个翩翩儿郎。
不知低头与身边的小厮在说些什么,对身后横冲直撞架来的马车恍然未觉,待反应过来时,罗溪已然奋力推开了那人,她自己也连忙躲去一边。
本以为那匹疯马会继续往前,可谁想竟原地长鸣抬起了前腿,换了个方向直直冲过来。
罗溪顾不得旁的转身就跑,心里想的却是若她福大命大能躲过此劫,定要那位公子好好的报答她。
可谁能料到当她受伤醒来,会记起了过往的许多事,虽还是原来的她却又好像哪里变得不同了。
心里多了份无法告知于人的心思,遂再次见到克己守礼的沈祤时,有的只是真心尊敬的欣赏,少了那份初时道不明的冲动。
罗溪想,母亲有意无意的试探可能终会落空,比起世间夫妻,她与沈祤更适合当一同去策马踏青的友人。
何况家里已有位重礼守仪的父亲,她不想未来的夫君也是这样,更想与之言行间想如何便如何,能投她所好才最为重要。
如今吴娘虽是无害人之罪可还尚在狱中,等着官府判定,还有刚开起的铺子,桩桩件件,让她又如何空出心思去想那嫁娶之事。
.
夜深露重,沉重的府门被守门的下人推开,低首恭敬的迎接这座府邸的主人。
明明灭灭的灯笼光晕映在披着黑色大氅的青年身上,周围却静的可怕无任何杂乱的脚步声,谁也不敢僭越的抬头观察主子神情。
屋中的地龙已把整个内室烘的暖和,谢淮玉解开大氅随意搭在横杆上,便径直的去往汤池房。
脱衣袍时手指忽的一顿,袖口处沾染的血迹不知何时已侵染进布料,使得那处的颜色更加暗沉。谢淮玉顿时蹙起了眉头,更快速的解下衣袍扔的远远的。
水池中的汤泉温度适宜,氲氤雾气模糊了那副精致宽大的身躯。半个时辰前因刀光剑影所沾染的血腥气,忍得谢淮玉浑身恶心,随着沐浴的这一刻,才终是好受了点。
胳膊随意搭在壁池边,谢淮玉头微仰阖着双眸,不知从哪来的风好似带着梅花香气飘然而来,引得闭目假寐的人稍侧了下头,只望到被他扔在角落的那身袍服。
“啧……”
早知道杀那些人时就该更小心点才是,如今染上了她气味的物件被覆盖了其它的臭味,真是可惜。
还有那个难看的香包,若不是那些白痴之人进山扰乱,他准备的礼物合该已送给了罗溪,不知比那无用的香包好多少。
沐浴洗漱完,穿着寝衣步入内室,用软帕子轻擦带着湿气的发尾,门外的青一恰好此时敲响了门扉,低声禀报着:
“主子,白公子派人传来了消息。”
“说。”
“白公子已如计划让沈祤开始察觉到了他的目的,但沈祤一如既往做事待客未漏丝毫错处,在此前白公子已探寻了院落一遍,未发现所要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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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信上说虽看似无疑,但直觉定有蹊跷之处,现已派人去暗中查探沈祤自入京以来的线索。”
谢淮玉已经擦干了发尾,把帕子搁置在架上,听完青一的陈述却没有立刻发话。只是专注的盯着烛台中跳跃的烛火,蜡烛已燃烧多时,此刻凹凸不平的蜡油遮盖了其本身的光滑。
静静看了会儿,才终似想起外面之人尚在等着吩咐,沉吟着出声:
“让白锦轼继续这样查下去,另外……找个机会搜一下沈祤的贴身之物,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别让任何人起疑。”
“是,主子。”
很快人便退下了,周围又如往常般恢复了寂静。谢淮玉微弯腰又细细端详了会明亮的烛台,他想不懂,为何连遮掩身份的法子,他们都用的同一种呢。
但很快谢淮玉便想通了,许是遮掩容貌要来得容易些,那个在宫里伺候人的奴才不也是如此做的吗。
想着想着忽而轻叹了口气,他愿意费些心思装作不知的逗着罗溪玩,看着她两幅面孔般忙来忙去,在他面前极力掩藏的样子也算是有趣,何况她终归得要在自己面前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可除此之外的那些人,既然决定往后都要顶着不同的样貌身份活在这世上,又何不直接毁了脸来得更快些呢,还真是既要又要,贪心的很。
室内隐约飘散着沁人的香气,随着秋风流转进来香味更加留有余韵。一夜无梦,罗溪坐在梳妆台前快速的收拾着自己,云儿在旁帮着梳发,翠竹带着几个小丫鬟在桌上布置早膳。
她今儿得要去趟官府衙门,现在事情真相已经查明,不知何时才会再次重新判案,罗溪想前去询问一番,说不定今日就会有了决断呢。
这次出府她把翠竹和云儿都带上了,走之前翠竹已经再三叮嘱过院中的其它丫鬟一定打足精神,若有人来时就按翠竹之前吩咐过的行事,切莫慌张露出马脚。
马车驶入闹市,主仆三人已经改换好了行头,在后半边路时架车之人也换成了雇来的马夫。昨日沐浴休息时时辰已不早,罗溪没来得及同她俩说些什么。
两个丫鬟好像也忘了前日心中所想问的话,个个板正的坐着就等去官府看望吴娘。
可罗溪又怎会不了解陪在她身边十几年的人,眼神藏着笑意微微侧目,似不经意的开口询问:“我现在还不忙,你们俩之前有想问的话现下问便可。”
云儿若是只兔子,此刻耳朵怕是早就竖了起来,一副想马上张嘴说话的样子却又不自觉看了眼翠竹,终是低下头没出声。
“小姐,怪奴婢与云儿之前愚笨,竟想僭越过问小姐之事,往后不论小姐想做什么,只要不危机您的安危,奴婢们都只会好好的陪着您,守在您身边。”翠竹低头真切实意的与罗溪说道。
“但你们不来过问我,又如何知道我现下是否有无安危。”罗溪明白她们的心意,昨日又经过万岁山之事,翠竹怕是只盼望她以后能安然无恙就好。
两丫鬟听闻此话吓得立马都抬起了头,好似真有什么危难之事马上就要发生,又怕又忧的看着自家小姐。
“所以……”罗溪故意拉长音调,神色笑意盈盈,不紧不慢的再次说道:
“你们若想问此前我与那位谢首辅所发生过的事,尽管问便可,你们小姐我定会如实相告,也好让你们为我分忧啊。”